《吾家魔尊有点乖gb》 第1章 1.医女与猎人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轻笼罩着这个位于南荒边缘的小山村。 小院依山而建,竹篱茅舍,朴实无华。 院里支着竹架,晾晒着各色药材,空气里浮着清苦的草木气。 叶禾蹲在药架前,正分拣新采的茯苓,青布裙摆曳在沾湿的泥地上,她也不在意。 她会偶尔抬眼,目光掠过院中那个高大的身影,眼角染上一层极淡的笑意。 那身影正坐在院角的石墩上,专注地修补一张猎弓。 他叫阿野,是她一年前,从村外那条冰冷的山涧里捡回来的。 那时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她本着医者本能,将他拖回了这处独居的小院。 他昏睡了三日,醒来时,眼神空茫,带着野兽般的警惕与疏离。 “你是谁?” “叶禾,这里的医女,你呢?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他沉默良久,眉头紧蹙,最终摇了摇头。 “山野之人,无名无姓亦是无妨,若不嫌弃,便叫你‘阿野’吧。” 阿野,阿野。她当时并未想到,这个名字,会如此自然地融入她的生活,一唤便是整整一年。 她为他治伤,他伤愈后,便留了下来。 日子如溪水般静静流淌,他帮她劈柴挑水,入山打猎;她采药行医,打理这小院。 朝夕相对,冷暖相知,情愫便在这寻常烟火里悄然滋生,最终结为夫妻,在这山野间相依度日。 叶禾捻起一块沾着泥土的茯苓,指尖在赤褐色的土块上轻轻摩挲:“后山的土质似乎有些特别,你前日带回来的这些,颜色深得反常。” 阿野正用匕首修整弓臂上的毛刺,头也没抬:“许是山阴处落叶堆积的缘故。” “落叶腐烂该是黑土才对。”叶禾轻轻拍掉手上的土,意有所指道,“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匕首在木头上划过的声音顿了一下。 阿野抬起头:“你对土壤很了解?” “夫君忘了?”叶禾弯起眉眼,从晾晒的草药里抽出一株暗红色的干草,“我是医女,自然要辨百草,识水土。就像这株赤焰草……医典记载只生在中州的灵脉附近,咱们南荒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倒是从未听说过能长出来。” “也不知夫君是在哪处山头找到的?改日我也去多采些。” 阿野放下弓箭,麦色的手臂泛着薄汗。 他走到她身前,宽大的手掌拢住她拈着草药的手,温热的体温透过肌肤传来。 “我那日追猎野兔,在北山岩缝里偶然寻到的。” “倒是娘子,连中州的灵草都认得这般清楚,这般见识,不像寻常乡野医者该有的。” 山风掠过院墙,吹动她垂落的发丝。 叶禾忽然直起身,素白帕子轻轻按上阿野的额角。 “太阳才刚出来呢,就忙出一头汗。”她指尖隔着绢布拭过他鬓边,声音软得像在哄人,“也不知道擦擦。” 阿野握着匕首的手一顿,从耳根开始漫上绯红。他下意识想要避开,却被她含笑的目光定在原地。 “弓……”他喉结滚动,声音发涩,“弓弦还没调好……” 叶禾轻轻一笑,指尖顺着帕子滑到他耳后,故意停留了一瞬:“那夫君可得快些,我煨了粥,等你。” 阿野盯着她走向灶房的背影,许久才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磨那根早已光滑无比的弓臂。 那些未尽之语,都融进了方才相触的体温里。 日头渐高,将小院照得透亮。早饭用罢,阿野收拾碗筷,叶禾将晒好的药材仔细装进药篓。 “我去镇上一趟。”她系好药篓的带子,“前几日制的止血散该送去济安堂了。” “我陪你去。”阿野放下碗。 “不用,你昨日不是说要去北山看看陷阱?” 阿野沉默了一会,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接过她背上那略显沉重的药篓,拎在自己手里: “我送你去村头,看着你上车。” 叶禾有些无奈。阿野总是这样,对她有着过分的保护欲,在这类事情上尤其固执。 她清楚自己完全有能力应付一切,可在他专注的目光下,也不再推拒。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青石板路上。 他步子迈得大,却刻意放缓了速度,让她能轻松跟上。 “叶娘子,去镇上啊?” “嗯,送些药材。” “阿野也去?” “不,送送她。” 快到村头时,牛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夫王三正靠着牛车打盹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叶禾,眼睛立刻直了。 这娘们是真俊啊。七年前她一个人逃难来到村里时,把所有汉子看傻了,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睛水汪汪的,说话轻声细语。村里人都说她是仙女下凡,要不怎么七年过去,一点没变老? 王三没少往她跟前凑,装病去看诊,就想多跟她说两句话。可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就是不接茬。村里光棍们晚上喝酒,十句有八句在议论她,都说不知道谁能把她娶回家。 谁知道去年她在山沟里捡了个快死的男人回来,那男人伤好了就不走了,整天跟在她屁股后头。 没过几个月,两人居然成亲了!为这事,王三气得三天没睡好觉。 他就不知道那个阿野有什么好的,除了长得俊,身板结实,干活勤快,打猎是一把好手......呸!就算他千好万好,也配不上叶娘子这样的仙女。 要他说,能配上叶娘子的,还得是林仙师那样的。 林仙师单名一个峰字,是他们清溪村百年来唯一一个有仙缘的,五岁就测出四灵根,被路过的青木堂长老一眼相中,收去做外门弟子。 如今学成归来,才二十四岁就已经是炼气三层的修为,负责守护清溪村这一带的山林安宁。 虽然俸禄不高,但那可是铁饭碗,吃仙家饭的!和叶娘子,一个体制内,一个医女,可谓郎才女才,郎貌女貌,天作之合。 哪像这个阿野,就算再能耐,终究是个凡人,会老会死。 村里的光棍都持同样想法。 让他们承认输给林仙师,那是心服口服——凡人输给仙人,天经地义,但要他们承认输给阿野这个同样泥腿子出身的,那是万万不可。 凭什么大家都是凡人,偏偏就他抱得美人归?这不就显得他们这些光棍太没用了吗? 但这些话他们只敢在背地里蛐蛐,绝不敢拿到阿野面前说。 毕竟那家伙打猎的本事全村都见识过,赤手空拳就能把一头疯牛撂倒,一个干死他们十个都有余。 “叶娘子!”王三朝叶禾挥挥手,脸上堆起真心实意的笑。 要搁以前,他肯定说几句俏皮话,哪怕能逗她一笑也是好的。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叶禾成婚了,而且那个煞星一样的男人此刻就跟在她身侧。 “……阿野兄弟。”王三皮笑肉不笑,对阿野打了个招呼。 阿野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应声,将手中的药篓稳稳放在牛车上。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王三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想起七岁的冬天,村里闯进一个魔修,也是用这样死寂的眼神扫过躲在草垛里的他。 “王三哥,麻烦你了。”叶禾扶着车辕,利落地坐上牛车。 “不麻烦,不麻烦!”王三连忙应道,不敢多看叶禾一眼。 他怕旁边那道目光把自己冻死。 牛车到了镇上后,叶禾给了王三一块下品灵石,王三死活不收,说叶娘子能坐他的车,是他的荣幸。 自三百年前正魔大战,魔尊一剑劈开了仙凡屏障,灵气倒灌人间,世道就变了。人人都想成仙,人人都在修仙,虽说有灵根的是少数,但凡人吸纳灵气,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正因如此,从前流通的金银成了废铁,如今买卖交易全靠这些蕴含灵气的灵石。 “那便多谢了。”叶禾见他执意不收,便将灵石收回袖中,转身走入镇中。 南荒虽有一个“荒”字,却只是就灵气的浓郁程度而言,这片土地实际上并不荒芜。 恰恰相反,正因为灵气稀薄,鲜有高阶修士踏足,反倒成了无数凡人繁衍生息的乐土。 广袤的土地上,村落星罗棋布,阡陌纵横,自有一番远离纷争的烟火气象。 今日正逢十五,是附近几个村落约定俗成赶集的日子。 镇子的主街上人头攒动,比平日热闹数倍。道路两旁挤满了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有卖灵谷、灵蔬的农夫,有兜售粗浅符箓、低阶法器的落魄散修,还有支起炉灶,现场烹制小吃的食摊,一切都是那样喧嚣而富有生机。 叶禾拎着药篓,灵活地穿行与人流中,很快便到了济安堂,把止血散卖了一些下品灵石,正要转身离开,却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身后,嘴角含笑,正是村里人人敬仰的林峰林仙师。 “叶娘子,方才在街口看着背影就像你,来卖药材?” “是啊,林仙师今日怎么得空来镇上?” 林峰摸了摸鼻子,语气随意:“在镇守所议了三日事,今日才结束。” 林峰两年前从青木堂学成归来,通过考核任了清溪村一带的区域守护使。如今每隔旬月便要往镇守所走动,有时还需往县衙述职。 “咳,”他轻咳一声,耳根有些热,“前面的茶馆上新了一种云雾茶,据说很好喝,叶娘子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如一起去坐坐?” 叶禾抬眼看了看日头,离牛车回村还有些时辰,便浅浅一笑:“也好,正好歇歇脚。” 林峰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忙侧身引路。二人穿过喧闹的街市,来到一处临水的茶楼。 堂内茶香袅袅,说书人正在台上绘声绘色地讲着: “诸位客官且听仔细!话说三百年前那场天地浩劫,正是因魔尊夜无渊而起!此人三岁入魔道,七岁斩元婴,未及弱冠便一统魔域,自号‘寂灭魔尊’!” “那日九霄雷动,夜无渊独上昆仑之巅,手持魔兵‘焚寂’,一剑劈开万丈天堑!诸位可知他为何要逆天而行?” 林峰低声对叶禾笑道:“这些说书人最会故弄玄虚。” 说书人仿佛听见般,声音陡然拔高:“只因他欲以九天神雷重铸魔魂,要在这凡间立一座通天魔塔!当时仙门百位长老结阵相抗,却见那魔尊祭出本命法宝——” “正是那噬魂幡!霎时间天地无光,百万生灵魂飞魄散……”说书人忽的话锋一转,“但诸位可知,这魔尊最后为何功亏一篑?” 关于魔尊夜无渊独上昆仑之巅的传说,在人间已流传三百年,连三岁稚童都能说上几句。至于他失败的原因,更是众说纷纭。 说书人抚尺轻敲,声音陡然压低。 “诸位可知,当年天机阁有位观星长老,在魔尊登顶昆仑前夜,曾见帝星旁忽现异芒,有道白衣身影立于云海之巅,而魔尊在破境关键之际得见此人,自此心神俱震,竟甘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反噬!” “有人说那是他早逝的生母,也有人说是他亲手所害的师尊……”说书人故意停顿,待满堂鸦雀无声时,醒木轰然拍下,“却都不是!据天机阁秘卷记载,那白衣女子乃是——” “药仙谷掌门明漪!” “噗——” 叶禾猛地呛住,茶水洒了满襟,扶着桌沿剧烈咳嗽。 “叶娘子?”林峰连忙递过帕子,“可是茶水太烫?” “无妨……无妨,只是不小心。” 茶楼里响起一片嘘声。 “胡扯!”前排的老茶客直摇头,“药仙谷避世千年,连正魔大战都未参与,怎会与魔尊有牵扯!” 旁边几个修士也纷纷附和:“就是!明漪掌门三百年前就在闭关,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为了编新段子,也不能这般胡说八道!” 说书人站在台上,面红耳赤地攥着醒木。他确实是为了让故事更引人注目,才把最近听来的“药仙谷”名号硬安上去的。被众人这般指责,他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方才……方才是小老儿记错了……”他急得额头冒汗,忽然眼睛一亮,醒木重重一拍,“诸位客官莫急!且听我改讲一段《月下琴仙会剑尊》,说说咱们修仙界第一美人姜月仪,与那位‘霜雪剑尊’沈清弦的风月佳话!” 茶客们的嘘声又变成了兴味盎然的议论。 “话说那姜仙子在瑶台月下抚琴时,恰逢沈剑尊踏月而来……” 林峰凑近叶禾,低声问:“叶娘子也觉得方才那说书人胡诌得离谱?” 叶禾十分肯定地点头:“确实离谱。” “那以叶娘子之见,魔尊当年究竟为何功亏一篑?” 茶楼里正说到沈剑尊为姜仙子折梅相赠的缠绵处,满堂茶客皆沉醉在风月故事中。叶禾望着窗外流动的云岚,轻声道: “或许是因为……他不想了吧。” “不想?叶娘子说笑了,哪有人会在冲击至高境界时突然不想的?” 叶禾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或许会有呢……谁知道呢?” 二人听完剑尊与仙子的故事便起身离开。 回村的牛车上,叶禾遥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想,若是姜月仪和沈清弦知道,他们在人间被传成这般缠绵悱恻的模样…… 怕是会气死吧。 * 深夜,一盏油灯如豆。 叶禾就着灯火翻看一本《百草初识》,书页泛黄,是最基础的医典。 阿野在床边擦拭匕首,刃身暗沉无光:“你的医术已经很高明,为何还看这个。” 叶禾来到清溪村五年,早已是十里八乡口口相传的神医,人人都说,她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某种程度上,他们没说错。 “大道至简。” 忽然,一只飞蛾莽撞地扑向油灯。 阿野停住擦拭的动作,漆黑的瞳孔锁住那只飞蛾。飞蛾定在半空,翅膀维持着振动的姿势,再不能动分毫,周身浮动着诡异的黑气。 叶禾抬眼看他。 “啪嗒。” 飞蛾直直坠在桌上,碎成一撮黑灰。 第2章 2.魔气 夜色深浓,卧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床上交叠的人影。 叶禾青丝披散,指尖漫不经心地描摹着阿野腰腹的肌肉线条。所过之处,皆激起他压抑的战栗。 “……呜。” 他喉结滚动,唇间泄出细碎的气音,麦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薄汗,如同一头被无形锁链束缚的凶兽,纵有撕碎一切的力量,此刻却只能在她指尖下颤抖。 “夫君在发抖?”她俯身,气息拂过他耳畔。 阿野闭上眼,侧过头,恨不得将脸埋进枕间,却被叶禾掐住,转了回来。 “别……” “方才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 “……” 真乖。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院门被拍得山响,震碎了夜的寂静。 “叶大夫!叶神医!救命啊!救救我儿!!”一个妇人凄厉地哭喊着。 床榻间旖旎的气氛顿时消散。 阿野周身肌肉绷紧,眼底猩红一闪,那是被惊扰的本能杀意。 叶禾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如同安抚躁动的兽,旋即披衣起身。 “来了!” 打开院门,门外是隔壁上溪村的李大娘,她头发散乱,泪痕满面,一见叶禾便要跪倒:“叶神医,求您去看看铁柱吧!他、他不行了!” 叶禾连忙扶住她:“李大娘别急,慢慢说,铁柱怎么了?” 李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三天前他从山上回来,脸就白得跟纸一样,摸着浑身滚烫,可偏偏一滴汗都没有!我们以为是寻常发热,就请村里的郑郎中开了几副退热的方子。可这药灌下去,病没见好,人反倒更不对劲了!” “开始是满嘴胡话,说些树藤缠他、黑手抓他的疯话……后来、后来浑身的毛孔里都往外渗黑水儿!就像小虫子爬出来……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子……像是烂肉的臭气!叶神医,您说这、这是造的什么孽啊!郑郎中都摆手说没法治了,您可得救救他啊!” 听着李大娘朴实的描述,叶禾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等我拿药箱。” 转身,见阿野已立于门边,衣衫齐整,沉默地将药箱递给她。 “我陪你。”语气不容置喙。 叶禾接过药箱,比他更坚决:“不行,你给我乖乖待在家里。” 阿野眉头紧锁,一步踏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不可能。” 叶禾在心中叹了口气。 虽然她隐约察觉到阿野身份不简单,但此刻更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 万一……万一他真的只是个凡人呢? 相处一年来,她始终看不透他的修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将修为隐藏得如此完美的,放眼整个修仙界,不过寥寥数人。 可阿野会是其中之一的可能,实在微乎其微…… 按李大娘描述的症状,铁柱极可能是沾染了魔气。若真是如此,阿野跟去反而危险。 她不愿他涉险,哪怕仅万分之一的可能。 “夫君。”叶禾踮脚,捧住他的脸。阿野低了低,让她更好够到。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又不是大夫,跟去了能做什么?李大娘现在惊惶失措,你再冷着脸往那儿一站,岂不是更让人害怕?” 言罢,在他紧抿的唇上轻啄一吻:“听话,好好待家里,天一亮我就回来,我保证。” 他深深望入她眼底,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好。”他终是退让了。 叶禾嫣然一笑,捏了捏他的手,转身上了牛车。 阿野站在院中,直到牛车的吱呀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缓缓抬手,指腹擦过下唇,似在回味她残存的温软与浅香。 眼底最后一丝属于“阿野”的驯顺褪去,只余深不见底的寒。 “黑血,腐臭……”他低语,眸中暗流翻涌。 这症状,是魔气侵体无疑。 虽非大事,但对叶禾一介凡人医女,终究太过危险。 倘若她真是凡人的话。 下一刻,他身形微晃,化作一缕漆黑龙卷,悄无声息融于夜色,直向上溪村方向遁去,速度快过牛车百倍。 与此同时,牛车颠簸着驶入上溪村。 尚未靠近李家,一股腥腐气味已随风飘来。 叶禾眉头微蹙,这气味……与她预想中的魔气侵蚀,似乎有些不同,更添了几分阴邪。 屋内,铁柱被粗绳捆在板床上,双目赤红,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他的身体剧烈地挣扎扭动,皮肤表面正如李大娘所说,正不断渗出粘稠的黑水,浸湿了身下的草席,散发出浓烈的腐烂恶臭。 旁边的老郎中和其他村民皆面露恐惧,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点灯,越多越好。”叶禾冷静吩咐,同时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几味药草。 灯火通明中,她走近床榻,屏息凝神,搭上铁柱漆黑的手腕。 一股暴戾且充满死气的能量瞬间顺着她的指尖试图钻入! 叶禾指尖白光微闪,将那缕邪气悄然化解。 不是纯粹的魔气……更像是……被某种邪术催化后的魔毒。 她从药箱中取出三根最长的银针,手法如电,精准地刺入铁柱头顶的三大要穴。 铁柱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的幅度小了许多。 “按住他!”叶禾喝道。 旁边两个胆大的村民连忙上前,死死按住他的四肢。 叶禾又取出数根银针,依次刺入他心口、丹田周围的大穴,形成一个小型的封禁阵法,暂时护住其心脉与元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取出小刀,刮取了一点黑色粘液,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除了魔气本身的暴戾,还有一丝甜腥,带着蛊惑的意味——此乃“蚀心草”,一种魔界特有的毒草,能放大并扭曲魔气,侵蚀心智,最终将人化作只知杀戮的怪物。 这气味极隐蔽,制毒之人水平高超,寻常医修绝难察觉。 是谁……竟在此处使用如此阴毒的手段? 她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沉声对李大娘道:“大娘,铁柱哥是中了极厉害的魔毒。” “魔、魔……魔毒?!” “魔”字一出,宛如惊雷炸响在这小小的农舍里。 围在一旁的村民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涌上极致的恐惧,不少人吓得连连后退,仿佛这个字本身就带着诅咒。 那是深植于凡俗骨血中的记忆——关于三百年前,魔尊夜无渊倾覆三界,所到之处血雨腥风的传说。 彼时,仙门凋敝,人间如狱,赤地千里,骸骨曝野。魔物撕扯着生者的脏腑,城楼悬挂着风干的人皮,鲜血浸透泥土,凝结成黑紫色的痂。 直至夜无渊意图飞升,引动九天雷劫,终在最后关头功败垂成,被仙门百位长老以巨大代价联手重创,魔魂被镇压于九幽之底,永世不得出。 自此,魔界通道被仙道之力强行封堵,残存的魔修或被肃清,或遁回魔界,再难肆意踏足人间。 可此刻,“魔”这个早已成为话本故事的传说,竟再度现世。 李大娘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哭都哭不出声了。 “叶大夫,”上溪村村长陈叔拱手上前,“仙门不是早已封了魔界通道?怎会有魔毒出现?莫非……封印松动了?” 叶禾心知他所忧非虚,但还是温声安抚道:“诸位不必过于忧心,仙门封印事关重大,应当不会轻易松动。许是某些心术不正之辈,强修魔功,走了歪路,人间自古不乏走火入魔之辈,未必是从魔界来的。” 叶禾这番解释,让众人惊惶的神色稍缓。 她说得不错,人间虽太平已久,但总有人爱走歪门邪道,偷偷寻那些被列为禁术的功法来修炼。这类人,就算修的是魔,也往往称不上真正的“魔”,民间通常称之为“入邪”。他们往往不得其法,修为低微,最多搞些坑蒙拐骗的害人把戏,成不了大气候,随便一位筑基期的仙师,便能轻易将其铲除。 只要不是封印松动,魔界重现,区区一个“入邪”之人,仙师们总归是能对付的。 “我先用针护住他的心脉,再想办法配解药。但这些银针千万不能动,否则性命难保。” “是、是。” 等铁柱的挣扎渐渐平息,叶禾对众人道:“我现在需专心配药,不能有丝毫打扰,请诸位先到外间等候。”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虽仍担忧,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叶禾就着灯光,仔细分辨刮取下来的毒液,心中飞速推演解毒的方子。 大部分药材她药箱中都有,唯独缺了一味能中和“蚀心草”毒性的“清心莲藕”,此物性极寒,只生长在极北之地的冰湖深处,凡间难寻。 清心莲藕她自然是有的,只是不在药箱里,在储物戒里。 这正是她要将众人支开的缘由。 她现在的身份是个凡人医女,不该拥有这等灵物,更不该用得上储物戒这般仙家法器。 叶禾确认屋内再无旁人,指尖在袖中轻动,掐了个简单的手诀。 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浮现,如水波般将门窗覆盖,隔绝了内外声响。 这是最基础的水凝障,足以瞒过村民的眼目。 正当她准备取出莲藕时,脊背忽然窜上一股寒意—— 有人在看她。 她警惕四顾,屏障完好无损,屋内空无一人。 只有铁柱粗重的呼吸声。 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穿透了水凝障,穿透了墙壁,精准地锁定了她正在施展术法的手。 “谁在那里!” 无人回应,被窥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屋脊之上,一道阴影无声流淌,听到她的话,微微凝滞。 夜无渊隐在月色不及的暗处,无形的感知笼罩着整间屋子。 他分明已将气息敛至虚无,连呼吸都与夜风融为一体…… 竟还是被娘子察觉了。 阴影边缘漾开一丝涟漪。 倒是……有意思。 第3章 3.唉!怕老婆! 叶禾将储物戒收起来,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让她如芒刺背。 不能取莲藕。 心念电转间,她已做出决断。她翻了翻药箱,取出一柄匕首,寒光一闪,便朝着自己左腕划去—— “铛!” 一声脆响,匕首应声落地。 一道裹挟着怒意的声音穿透屏障,震得她耳膜发麻: “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那声音低沉嘶哑,辨不出原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怒。 叶禾手腕发麻,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何人插手?” 屋脊之上,阴影剧烈翻涌。 夜无渊盯着她差点划破的手腕,周身魔气险些失控。若非他及时震落那匕首…… 她……竟要用自己的血?! 他压下翻涌的杀意,声音依旧嘶哑:“蚀心草毒,岂是凡血可解。” 叶禾心头一紧。 此人不仅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伏至今,更一语道破毒物来历。 是个魔修,还是个很厉害的魔修…… 她稳住心神,故意示弱:“小女子别无他法,曾在医书上看过,有‘灵血化毒’的记载,这才冒险一试……” “那得是千年医修的灵血,你一身凡骨……” “愚不可及!” 那声音带着雷霆之怒,一道黑气如闪电般穿透屏障,精准击向铁柱心口。 铁柱身躯剧震,一口黑血喷出,皮肤渗出的黑液竟肉眼可见地减缓。 叶禾怔在原地。 阴影中,夜无渊收回魔气。 若非怕她起疑,他方才几乎要现出身形,亲手掐灭她那个荒唐的念头。 他的娘子,竟要为个蝼蚁放血? 真是……岂有此理。 叶禾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定在铁柱腕间。 脉象虽仍紊乱,但那道霸道的魔气已强行压制住蚀心草毒性。 她快速取出药箱中的寻常药材,手法娴熟地配制药剂。 “前辈既出手相助,”她声音平稳,手下动作不停,“可否容小女子先救人?” 屋内寂静无声,仿佛一种默许。 叶禾拿出药杵,慢慢研磨,细细的响声漫开。 那道视线仍旧存在,像是窥视,也像是陪伴。 等药磨成粉,她兑入清水,调成药膏,小心地敷在铁柱溃烂的皮肤上,又取出银针,重新刺入几处关键穴位。 半晌,铁柱的脸渐渐恢复血色,叶禾俯身检查他的瞳孔,一滴汗珠顺着额角滑落。 几乎同时,一阵极轻的风拂过,那滴汗珠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叶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抬头,指尖轻撑开铁柱的眼睑。 原本涣散的瞳孔此刻已恢复焦点,眼底那抹黑雾也消散无踪。 她又检查了铁柱的脉象,确认毒性已被压制,便看了眼窗外,东方已现出一抹鱼肚白,是寅时了。 她撤去水凝障,收拾药箱走出屋外,焦急等候的村民立刻围上来。李大娘一把抓住她的手:“叶大夫,铁柱他……” “性命无碍了,接下来三日需按时服药,伤口每日换药,饮食要清淡。” 她取出几包配好的药材交给李大娘:“这些够用三天,三日后我再来复诊。” 村民们皆是松了口气,李大娘更是激动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直流:“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救了我儿的命!”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叶神医真是华佗再世啊!” “要不是您,铁柱这孩子可就……” 李大娘紧紧拉着叶禾的手:”神医一定得留下来用个早饭,我这就去杀鸡。” 叶禾轻轻抽出手,想起来时对阿野的保证,莞尔一笑:“不必了,我夫君还在家中等候。” 最后,叶禾只收了李大娘十五枚下等灵石的诊费,就在众人感激的目光中坐上牛车。 “最近入夜后,大家尽量别单独上山。”临行前,她又回头嘱咐了一句。 牛车吱呀作响,载着她驶向归途。 叶禾提着药箱推开篱笆门,晨光中,阿野正站在院里的枣树下。 见到她,他快步迎上来,一把将人拥进怀里。 叶禾笑道:“不过几个时辰没见,夫君便这样想我?” 他将她抱得更紧:“嗯。” 叶禾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于找回熟悉的安定感。 良久,阿野问:“累不累。” “有点。” 话音刚落,阿野忽然俯身,一手绕过她膝弯,轻松地将人打横抱起。 “哎——”叶禾轻呼一声,药箱差点脱手。 他抱着她稳步走向卧房:“去睡会儿,我煨了粥,好了叫你。” 叶禾靠在他肩头,忍不住轻笑:“我哪有这么娇气。” 他没答话,只是小心地将她放在床榻上,拉过薄被盖好。 “闭眼。”他低声说,见她乖乖合上眼,俯身吻了吻她额头,这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他一走,叶禾便睁开眼。 双眸清明如水,哪有半分睡意。 早在千年前,她就辟谷忘饥,也无需睡眠了。 她望着那道静静的门扉,从那里传来阿野切菜的声响,心却渐渐沉下。 昨夜那道穿透屏障的视线,此刻想来仍令她心悸。 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隐藏气息许久,又将魔气操控得那般精准,既能化解蚀心草之毒,又不伤及凡人性命…… 这般手段,纵观魔界,唯有一人—— 魔尊夜无渊。 封印果真还是松动了,那个曾令三界震颤的魔头,终究还是重返人间。 虽说叶禾与夜无渊无冤无仇,对方夜里甚至出手相助,但魔尊现世一事非同小可,她需尽快告知各仙门长老。 而且…… 门外传来阿野走动的声音,似是往水缸边去了。叶禾无意识攥紧被角。 她纵使修为再高,也是个医修,擅救人不擅杀人。若真与魔尊正面对上,胜算渺茫。 倘若阿野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她该如何在即将到来的风波中将他保全? 叶禾指尖轻抬,一缕淡金色的流光自她眉心溢出,在掌心凝成一枚琥珀色的符印。 这是她以本命精血炼化的护身符,能在危急时刻替他挡下一劫——代价是她三年修为。 罢了。 既然将他捡回来,也是缘分,那便许他一世安稳。 清晨的饭桌上,阿野将盛好的米粥推到叶禾面前。 叶禾从袖中取出那枚护身符,递过去:“前几天赶集时瞧见的,说是能保平安。” 阿野接过护身符,就着晨光端详一阵,忽然笑了:“怎么突然买这个?” “最近不太平……你戴着吧,就当让我安心。” 阿野很听话地挂上脖,又问:“怎么个不太平法?” 叶禾沉默片刻,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他。反正早晚都要面对,早些知道,也好早点提防。 “前夜我去给铁柱看诊,发现他并非染了寻常病症,而是……中了魔毒。” “魔毒?” “正是。自三百年前魔界通道被封,魔修便再难踏足人间,如今突然出现这般厉害的魔毒,只怕是……” 阿野接话:“莫非是封印松动了?那位魔尊又要重临人间?” 与普通凡人的谈“魔”色变不同,他提及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时,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带着几分调侃。 “你不怕?”叶禾问。 “我为何要怕?” 叶禾只当他是不知者无畏,毕竟正魔大战时,阿野大概还没出生。 “娘子,你怕吗?”阿野问。 叶禾揉了揉眉心:“我不过一介凡人,怎有不怕的道理?” “古籍记载,三百年前魔尊降世时,赤地千里,白骨成堆,他弹指间便能焚城三日,挥手时即可令江河倒流。” 她故意让声音发颤,以求唤起他的恐惧:“据说他最爱在月圆之夜剖食人心,用修士的魂魄炼制法器……” 阿野皱了皱眉,眼底闪过暗芒,打断道:“你就这么怕这个夜无渊?” “夫君,你这是什么话?若是我不小心遇上他,你以后就没有娘子了。” “砰!” 阿野霍然起身,猛地一拍桌,震得碗碟作响。他大步走到叶禾面前,一把将她从椅上拉起,紧紧箍进怀里。 “你不许说这种话!若是有人敢伤你,我一定杀了他……就算是夜无渊也不例外!” 叶禾被他勒得生疼,无奈地推他肩膀:“你净会胡说……先松开……” “我说到做到!”他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松手。” “不!” 叶禾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冷:“松手,我数三声。” “三、二……” 阿野立马松了力道。 他太清楚了,此刻若是再不松开,怕是十天半个月都别想与她亲近了。 叶禾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要护着我,就先把脾气收好。” 另一只手抚上他后颈,带着安抚的力道缓缓揉按:“记住,我不需要你为我杀人。” “若真遇上危险,你该做的是带我离开,而不是拼命,明白吗?” 阿野闷闷地“嗯”了一句,面上是答应了。 叶禾:“明白就好,现在滚回去吃饭。” 阿野“哦”一声,讪讪地坐了回去。 他一边扒着碗里的粥,一边时不时地偷偷瞄叶禾。 叶禾被他看得心烦,把筷子“啪”地一拍:“有屁快放!” 阿野缩了缩脖子。 虽然他的娘子大多时候温柔似水,但总有这么些时候……格外凶悍。 往往是他惹她不快的时候。 阿野甚至隐约觉得,这或许才是她的本性……他其实很喜欢,觉得这样的她格外可爱,但是…… 他也确实怕。 因为她一旦生气,不仅白天没好日子过,晚上更是…… “我、我就说想说,你别怕夜无渊……” “夫君,我怎么会怕他呢?”叶禾笑了,眉眼弯弯,却令人背脊发凉,“你忘了?我们当大夫的,最擅长的可不只是救人。” “若是惹恼了我,我先毒死他……再毒死你。” 阿野赶紧低头,继续扒饭,很识趣地不再说一字。 娘子,同一个人,就不必死两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