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被流放后》 第1章 第 1 章 崇宁三十二年。 叱咤朝堂的祝党贪墨盐铁课税事发,祝相凌迟处死,祝氏阖族刺配流放雍州。 边塞僻地,三九寒天。 囚车碾过结霜的飘蓬,车轮辘辘作响,年轻美丽的囚犯蜷缩在车中。 解差敲响铁栅,低声提醒:“进城后要例行游街,你……”解差望着囚犯睁开的眼睛,忽而说不出话,低下头,“我想法子把你藏到后头去。” 祝轻侯是祝相之子,金堆玉砌的小奸臣,按理说,他应当排在最前面,以迎接百姓对奸佞的怒火。 但他实在太过美丽。 祝轻侯朝他笑了一下,气声虚弱而温柔:“我不愿叫你为难,叫我到最前面去吧。”他漫不经心地笑道:“毕竟,百姓都想见见我。” 解差欲言又止,何止想要见他,民间百姓简直想要将祝党啖肉寝皮,一人一口唾沫,活生生淹死他。 解差有心宽待他,无奈上头早有吩咐,层层压下来,他们不得不从命。 最终,祝轻侯的囚车还是被安排在了最前面。 囚车即将驶进城,祝轻侯以手为梳,慢慢梳理漆发,漆发乱蓬蓬地铺了满腰。 他咬破指尖,将血珠涂在苍白皲裂的唇瓣上,又在双腮上晕了晕,晕出一点薄薄的殷红气色。 高耸入云的辕门轰然打开,烽台上,楼台中,抱厦下,长街旁,一道道复杂含恨的目光向美丽的罪囚投来。 青天白日映照着他堆雪般的红润面容,祝轻侯静静地跽坐在囚笼内,披发赤足,薄红囚衣,春葩丽藻,眉心一点红印,像极了观音痣。 他不像其他囚犯那般低眉垂首,而是仰着头,好奇地回望这座崔巍的边塞重镇,以及一道道审视厌恶的视线。 “娘,他好美。” 道旁的孩童天真无邪道。 妇人连忙捂住她的口,“不许乱说。” 祝轻侯听到了,转头朝她一笑,妇人愣住,慌忙侧开目光。 看清奸佞之子的模样,雍州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后沸反盈天: “奸佞!硕鼠!” “三千万两白银!国库十年的赋税!祝党流毒天下,合该千刀万剐!” “下作!卑鄙!凌迟千遍万遍也不为过!” 石子,烂果,菜叶。 纷落如雨。 押送的解差忍不住蹙眉,瞧着架势,怕不是要活活把人给砸死。本朝以来,百姓把奸臣砸死的例子也并非没有。 但是依照律令,他们不能插手,也不能阻止。 祝轻侯拾起一枚黏腻烂杏,用暗红衣袖擦了擦,慢慢吃下。 锐石砸到他的眉骨,有血淌下,他轻轻吐出杏核,随手一抹,眼角斜开飞红,高声道:“我死了,就没人知道那三千万白银的下落了。” 三千万两白银。 足以把整座雍州堆满。 一句话,雍州安静了下来。 满城寂静中,祝轻侯骤然放声大笑,笑声张扬恣意,笑得眼角有泪。 接下来官府配隶,想要买下他这个贱籍罪囚的人应当很多。 他要好好挑一挑,挑个尽兴。 然而。 同行的祝氏罪奴一个个被买走,只有他被罩上黑布,无人问津。 祝轻侯看不见外面的动静,又兼四面寂静,难以判断形势,“琉君?”他轻声呼唤,祝琉君,他一母同胞的妹妹,随着他一同流放雍州。 没有回应,祝轻侯的心沉了下来。 还不等他做出反应,身下的囚车忽而动了,一路驶出官府,朝未知的方向驶去。 祝轻侯想要和车夫搭话,偏生这群人仿佛耳聋口哑,并不理会他,彼此也不交谈。 到底是谁买了他? 祝琉君呢? 祝轻侯难得有些焦灼,忽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名浮现在心底,令他诡异地平静下来,换了个姿势,安静地抱膝睡着。 不知何时,黑布蓦然被揭开,天穹漆黑,堂前幢幢火光刺目灼人。 祝轻侯眼睫下意识一颤,迷迷糊糊地迎着光去看眼前人,目光由下及上,从漆黑修长的手杖,雪白的衣摆,再到漆黑的上襟,最后落在那人蒙眼的白绫上。 ——雍州肃王,李禛。 祝轻侯松了一口气,打量起李禛。 尽管李禛眼蒙白绫,祝轻侯还是能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对方在“看”着自己,相比于数年前在崔妃灵堂见的最后一面,李禛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展露出青年的强势冷硬,身形越发高峻巍然,面容冷寂威仪,手持长杖,令人心惊的平静内敛。 一旁,肃王府的王卒有些诧异,区区一个罪奴,非但不求饶,竟然还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殿下。 方才揭开黑布时,他似乎还睡得正香? 肃王白绫蒙眼,居高临下,准备欣赏阶下囚的丑态。 片刻后,祝轻侯闭上眼,继续睡。 这般有恃无恐的模样叫人牙痒痒,李禛听见他平缓困倦的呼吸声,笑了一下,命人把囚车打开,把人拖出来。 祝轻侯被人控着,半跪不跪地蹲在李禛脚边,披发跣足,活像一只慵骨懒态的猫。 李禛伸出手,触碰他的脸,五官已然长开,雪肌冷腻,线条俊秀流畅,他指尖不经意地拂过罪囚薄薄的眼皮,温声问道:“你不求饶?” 祝轻侯主动凑近了些,任由他触碰自己,间接挣脱了身后人的掣肘,反问道:“我不求饶,你难道会杀我吗?” 李禛动作一顿。 四面的王卒讶然,这奸佞之子,明明身处下风,却像是占尽了上风,笃定自己绝不会有性命之虞。 真是……嚣张! 李禛动了,指尖下移,慢慢落在祝轻侯的颈项上,掌着跳动的脉搏,一寸寸收紧,逼得他不得不仰头绷紧曲线,心跳愈发剧烈。 “你现在还觉得,我不会杀你么?” 李禛清冷渺远的声音传进耳膜,冰凉似玉,祝轻侯后颈生凉,冷津津一片,略微有些怕了。 他胸膛起伏不定,双手用力,攥住李禛的指节,想要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却怎么也挣不开。 这瞎子的手劲怎么这么大,难不成,还真舍得杀了他不成? 祝轻侯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索性仰起头,想要去触碰他的脸,刚靠近一点,便骤然被放开。 祝轻侯往后跌坐在地上,捂住嗓子,艰难地喘息,“……你恨我,是因为还记恨着当年的事?” 他奄奄一息,语气里不见半点求生欲,反倒都是压抑隐忍的爱意,“那一年,我才刚刚十八,少不更事,因为爱你,不愿意看见你眼中有别人,以至于酿下大错。” 他惨笑一声,“如今能死在你手里,我死而无憾。” ——府中一片死寂。 肃帝面无表情地听着,俯下身,伸手摸索着,拨开祝轻侯被冷汗浸湿的鬓发,摩挲他眉心那枚黥面烙印,语调温柔诡谲: “……你待我这般心意,我怎么忍心让你这么死了?” 他不经意碰到祝轻侯带血的眉骨,湿漉漉的,还未结痂,透着血腥气。 祝轻侯察觉到他的停顿,小声抱怨了一句:“疼,浑身都疼,”他又问道:“祝琉君在何处?” 整个祝家,唯一与李禛没有结仇的,只有他娘和他妹祝琉君。 按照李禛的为人,他绝不会对祝琉君出手,至于会不会庇护她……祝轻侯感受到颈项的隐隐不适,原本十分的把握如今也不剩几分。 李禛没有回答他,以至于祝轻侯在接下来的几天都有些不安,他本以为三千万两白银的诱惑足以吸引到雍州有权有势的贪财之徒,好让他借势度过这段时间。 至于那些人会不会对他动用酷刑……反正在他们亲眼看见白银之前,他都不会死。 谁承想,他被送进了肃王府,李禛出落得一副神仙貌,偏偏阴晴不定,难以琢磨,似乎对三千万白银并不在意,就连问一句也没有。 没有**,便没有漏洞。 祝轻侯一面想,一面用伤药敷在伤处,疼得呲牙裂嘴,他如今身在王府一处偏殿,地方不大,但是明里暗里看管的人手不少,让他难以知道外界的讯息。 敷完药后,祝轻侯站起身,朝外走去。 阔别经年,终于见到深爱之人,岂能待在小院里无动于衷? 紧闭的朱门前,持剑抱臂的守卫看了他一眼,出手横剑,声音冷硬:“殿下有令,不许你踏出此地半步。” 祝轻侯垂眸,哀伤道:“他不许我出去,又不来见我,这是要做什么?”话里的哀切幽怨几乎要将人溺毙。 侍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罪奴,难不成真的对殿下情深至此?鬼才信! 他一言不发,不肯退让。 祝轻侯正欲再说些什么,身形摇晃了几下,膝弯一软,忍不住屈膝跌下。 瓷樽跌落,倒了一地的清茶,裂成一片片。 雍州牧急忙伸手去拾,陪笑道:“碎碎平安,见水生财,”他敛起碎片,不经意道,“殿下,这腊月寒天,渭水都结了冰,雍州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祝党敛财千万,若是真的能问出什么,也算是为民造福。” 座上,肃王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难以辨别他对此事的态度。 雍州牧心里有些发怵,大着胆子继续道:“不如把人交给下官,下官定能问出那三千万白银的下落,到时候报给邺京,补全赋税,裨益天下,也好给殿下您添一笔功绩。” 邺京刑部和尚书台那群人问不出下落,许是他们用刑还不够狠,看看那奸臣之子的模样,面貌齐整,手脚齐全,分明还好着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二章 祝轻侯醒来时,隔着屏风,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在低语,说什么脉细弱,沉缓无力,听得他云里雾里。 他一动不动,竖耳倾听,想要获取更多的讯息。 说话声却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了。 脚步声响起,雪白衣摆映入眼帘,李禛在帐前停下,蒙眼的白绫随之低垂,“雍州牧许以重利,要我把你交出去。” 雍州牧不解肃王为何没有立即答应他,毕竟,肃王和那奸臣之子素有旧怨,因他落下眼疾,应当恨他入骨。 拷打祝轻侯问出白银下落,本是一招两全其美的法子,一来可以牟利,二来可以替肃王解气。 他觉得肃王拒绝他的唯一原因是,肃王想将人留在府中亲自折磨,说不定,昨夜那罪奴便已经丧命了。 说不定已经丧命的祝轻侯坐起身,笑问:“献璞,你为何不把我交出去?” 李禛若是想要将他交给雍州牧,或者想要亲自拷问白银下落,他如今就不会这般安稳地躺在塌上。 “没有必要,”李禛道:“你想见祝琉君吗?” 祝琉君,祝相之女,小字卿喜。 祝轻侯的同胞妹妹。 “拿亲人来威胁我,这不是你的作风,”祝轻侯神色微变,低声问道:”是我,让你变得不像自己了么?” 李禛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轻轻抚摸他眉心间的烙印,属于罪囚的黥面,所有人见了他,都会知道他是一个低贱的罪奴。 “你说话总是很动人,”李禛毫无情绪地夸赞他,“但你唯利是图,只爱你的荣华逍遥。” 祝轻侯静静地接受他的点评,普天之下,谁不爱荣华,谁不想逍遥。 但是现在情况很糟糕,他要在变得喜怒无常,不按常理出牌的李禛手下活下来。 “白银的下落,我很想告诉你,整个晋朝,我也只愿意告诉你一人,”祝轻侯停下来喘息,九千里流放,他有点累了,“但是,献璞,我怕死。” 他怕告诉李禛,他就会失去唯一的筹码,会死。 李禛默然,方才医师和他说的话犹在耳边,祝轻侯身负要伤,体质虚弱。 刑部诏狱,九千里流放,祝轻侯仿佛成了边塞上遇霜成冰,风吹便折的蓬草。 “你不说,会死得更早。”李禛异常平静,“刑部的诏狱都受过了,雍州的钧台,试试又何妨?” 祝轻侯睁大眼,想起一些旧闻,雍州毗邻两魏,地处要塞,外有强敌,内有悍将,是狼虎之地。 李禛,一个刚刚及冠的瞎子皇子,所有人都担心他会死在雍州,甚至有人在邺京开了赌局,赌李禛会在第几年死去。 谁也没想到,李禛在雍州就藩的第一个月,亲自督造建了钧台,一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土牢,以恐怖刑名出名。 亲眼见过钧台内的情形后。 “邺京,”祝轻侯颤声道,“我爹把白银全部藏在邺京。” 邺京,晋朝王都。 成年就藩的藩王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只有在年节和天子寿诞时才得以入京朝觐述职。 如今年节已过,天子寿诞还有半年,这意味着,至少要等半年才能验证真伪。 “你在拖延时间。” 李禛平静道。 “我没有骗你,”祝轻侯不自觉地朝他靠拢,雍州的钧台,远比诏狱还要恐怖得多。 “你在害怕吗?”李禛想看看祝轻侯眼底真实的情绪,于是他摸了摸祝轻侯的眼皮,很可惜,碰不到他的眼球。 祝轻侯在他掌心下敏感地眨了眨眼睫,有些害怕,又有些新奇,声音还是颤的:“我……”他转移话题,“这座钧台,是你督建的?” “嗯,”李禛道:“这里有很多声音,我很喜欢。” ……声音? 祝轻侯侧耳倾听片刻,浑身泛起刺骨的津津寒意,不自觉地搂住李禛的手臂,倾身靠了过去。 李禛有一刹那的僵硬,指尖按在那节温软的肌肤上,想要将人拨开,犹豫一瞬,却没有动作。 回去的路上,祝轻侯望着窗外的苍茫景色,身躯还在轻微地颤栗,他很怕那些血腥的酷刑,听见声音,闻到气味,便会本能地发抖。 这种恐惧并非作伪,恐惧之下说出的话往往更容易取信于人,至少,李禛暂时信了。 他争取到了半年的时间。 至少在确认真伪之前,李禛暂时不会杀他。 “献璞,”祝轻侯软声道:“我想见见琉君,让我见她一面,好吗?” 从前在邺京,但凡祝轻侯放轻声音和人提出要求,没人会不应允他。 李禛转过头,白绫后隐隐透出眉眼的轮廓,就在祝轻侯有几分怀疑他会不会答应自己时,“好。” 肃王府的侍从给祝轻侯蒙上了眼纱,显然是不想让他知道祝琉君的住处,他仿佛并不在意,轻轻对侍从笑了笑。 后者登时愣怔,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被蒙住眼睛的感觉并不好受,四面漆黑一片,唯有黑暗中朦胧的红让祝轻侯知道,眼前还有光。 四年来,李禛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一丝极淡的情绪在祝轻侯心头掠过,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纱被放下,祝轻侯睁开眼,隔着屏风看见了祝琉君,像是褪尽颜色的藕花荷华,白着脸,隐含不安地望着他,“小玉,肃王……他没拿你怎么样吧?” 祝轻侯小字得玉,祝琉君为小不尊,总是学着爹娘唤他小玉。 这种时候,祝轻侯没计较她的称呼,敛了笑,难得严肃,压低声音:“琉君,我不会有事的,你且先在此处待着,总有一日,我会带你走。” 祝琉君忍着泪,将这几日的经过简单说了,游街结束后,她被径直送进了这里,侍从每日送膳,一次不落,却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 祝轻侯若有所思,刚想再说几句叮嘱的话,却有人推门而入,重新将他蒙上眼,带了出去。 路越走越偏,远处渐渐响起水声,风吹长亭,水动冰凌。 祝轻侯停了下来,轻声问道:“殿下还未杀我,你便要杀我,你不怕开罪了殿下?” “殿下恨你,杀你是迟早的事,”那人低声道:“你们祝家贪墨赋税,朝廷加赋要我们百姓代还,我取你性命,你认不认?” “白银的下落只有我知道,你杀了我,你们殿下到哪里去找白银?” 祝轻侯悄无声息地退开一步,指尖悄悄勾住眼纱垂下的一绺,那人似是有些迟疑,祝轻侯继续道:“等到你们殿下找回白银,自然是先分给雍州百姓,那么多银子,足够雍州繁荣数年。” 那人一愣,忍不住顺着他的话畅想,“不止要还给雍州,其他郡城的赋税也要一起补足,还给百姓。” 祝轻侯露出微笑,“这是自然。” 罪囚美丽矜贵,笑容珠辉玉丽,愈是美丽,愈是可恨,令人想到他的散漫慵懒,珠玉华光,都是用民脂民膏奉养堆就。 那人语气一变,幽幽道:“你将白银的藏身之地,告诉我们殿下了吗?” 祝轻侯骤然警觉,猛的扯下蒙眼的眼纱,刹那间,身后一股大力袭来,按住他的脑袋往下,直直地浸入水中,三月初冰解的湖水涌入口鼻,呛得他呼吸困难。 “……你现在肯说了吗?” 朦胧冰冷的声音隔着水传进耳中,恍如隔世。 “我说……”祝轻侯虚弱不堪,艰难地从喉咙间挤出几个模糊的气音。 下一刻,对方揪着他的发丝将他提了起来,祝轻侯闭着眼,抓住湖中漂泊的冰凌,狠狠往身后刺去—— 身后之人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反击,瞪大了眼,目光恨极,捂住流血的手臂,“奸佞……”他伸出手,扑过来,死死地按住祝轻侯的脑袋,一时起了杀心,想要将他活活淹死在湖中。 祝轻侯自幼由金玉养成,又兼受了酷刑,千里流放,气力不敌,险些又被按在湖中。 挣扎间,压在后脑的重力骤然一溃,祝轻侯迅速翻身退开,隔着面上湿漉凌乱的漆发,看见那人像条死狗似的被拖开,地上泅开血水痕迹,视野中出现一双漆黑云靴。 李禛俯下身,“他不是我派来的。” “我知道,”祝轻侯方才不慎吞了冰水,腹腔内一片刺痛的冰凉寒意,颐指气使:“我要喝暖酒。” 肃王府禁酒,别说暖酒,就是冷酒也没有。 祝轻侯躺在塌上,裹成茧子,手里捧着暖茶,小口小口地噙着,皱着眉,不大满意。 他要喝酒,不要邺京矜贵风雅的千秋,随便什么酒,最好是热腾腾的一壶,辛辣冲喉,煨得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生温。 他饮完了茶,笑意懒懒:“你这王府,倒比刑部的诏狱还要凶险。” 李禛意味深长:“身负民怨,何处不凶险?” 似是没想到李禛会呛自己,祝轻侯横了他一眼,索性李禛看不见,他也无需装了。 “他背后真的无人指使?”祝轻侯道。 “的确无人。”李禛道。 民怨。 这个词在祝轻侯心头转了一圈,咂摸不出味道,唯一捕捉到的只有对危险的感知,“这么多人想我死,献璞,你可不能眼睁睁看我死了。” 青年的声音温柔清朗,带着笑,像是在求他,又像是与他调笑。 听着这熟悉的语调,李禛眼睫一颤,忽觉眼睛有些疼痛,默然不语,祝轻侯便一声声地道:“献璞,献璞。” 李禛少年时便是个经不得缠的性子,在外人眼中冷淡内敛,一心致学,祝轻侯朝他眨眨眼,他的耳垂便红了,乖乖地跟着他出去喝酒听曲,离经叛道。 “我会救你,”李禛轻声道,“因为,你只会死在我手里。” 第3章 第三章 祝轻侯听了,放声大笑,认真道:“我早说了,死在你手里,我是情愿的。” 听不得他半真半假的话,李禛站起身,支着手杖,一步步朝外走去。 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行走之间犹如常人。 祝轻侯想起他每次来这儿的时间,在他身后问道:“这座偏殿,在你院里?” 李禛停下脚步,祝轻侯愈发嚣张,像极了少年时每次押注赢得盆满钵满,得意张扬的模样:“我猜对了?” 得意的下场是颈上多了一块符牌,上面刻着肃王二字,祝轻侯新奇地翻看,“有了你这块符牌,就是旁人想要对我下手,也要忌惮三分。” 他总是这般言行无忌,落魄成这般境地也不曾改,仿佛笃定别人对他多情。 李禛冷笑,“不如在你脸上刺字,”他慢条斯理道:“刺一个‘禛’字。” “好啊,”祝轻侯爬起来,绕到李禛身后,牵起他的指尖,轻轻在自己脸上描摹,笑如金声玉鸣,“我要你亲自给我刺。” 李禛几乎有些恨他的笑声了,被冰浸过,气声薄弱,透着哑,却笑得这般恣意纵情,惹人发恼。 他轻轻撇下祝轻侯的手,转身便走。 见他落荒而逃,祝轻侯还要再笑,刚出了一点声息,只觉喉舌滞涩,几乎哑了声。 他病了一场,软绵绵地趴在被衾中,一日三顿地喝药,好容易病好了些,找到李禛,问他:“要杀我的人,如今怎样了?” 李禛的寝殿很暗,四面不曾点灯,墨似的一片,将人罩在其中。 李禛静坐在案前,抚摸着帛书上的刺印,循声“看”向他,并不言语。 祝轻侯低头端详,发觉这似乎是用细针刺出的痕迹,难不成,李禛便是靠这个识文断字的? “我想请你放了他,”祝轻侯解释道,“他欲除奸臣,你却杀了他,岂不落人话柄?” “你这是在替我着想?”李禛反问。 “是。”祝轻侯承认得干脆利落,“你在雍州立足本就不易,若是失了人心,被有心人乘虚而入……” 李禛安静地倾听着,耐心等到祝轻侯说完,问道:“病好了吗?”他抬手招祝轻侯过来,后者稍微迟疑,上前靠近他。 “来看看这个。”李禛温声道,满是刺印的帛书旁摆着一册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祝家人的姓名,没入贱籍,配隶为奴,要么被买走,要么充军。 祝党敛财无数,臭名昭著,出钱买下祝党之人,大多数有意折辱取乐。 “涉案之人,全部受戮,他们只是无辜被牵连。”祝轻侯道。 “你们祝家当年位极人臣,日转千阶时,满门共享荣华,”李禛没什么情绪,“如今倒是说起无辜二字了。” 祝轻侯想起了一桩旧事,四年前,李禛和大皇子李玦都是炽手可热的储君人选,祝氏权衡利弊,选择站队有血缘关系的李玦。 李禛失明后,李玦被立为储君,本就富贵无极的祝氏更是腾云直上,煊赫朝野,李禛则独自前往封地就藩。 一朝形势逆转,李禛恨他,恨祝氏,情有可原。 “你为何给我看这个?”祝轻侯问道,“想看我不痛快?” 黑暗中,李禛默然不语,祝轻侯又问:“我求你,你会帮他们吗?” 李禛颔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叫祝轻侯有些恼,下一瞬,念头一转,他主动走上前,拨弄着李禛美人尖下的发丝,随手将发尾绕在指尖。 “我给你编条辫子,”祝轻侯语气轻快,“你帮帮他们,好歹,别叫他们死在你的封地上。” 贱籍罪奴的性命不值钱,纵使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李禛不露痕迹地推开他,辫子还未束,零落散开,祝轻侯讨了个没趣,起身退开,余光中已将案牍看了个遍。 上面除了祝氏配隶的卷牍,一堆刺印的文书,还有一封雍州牧的手书,言辞恳切,请肃王速速发落祝党余孽。 雍州牧,尚青云…… 祝轻侯终于想起了这个人,他从前纨绔恣睢,在明光宫夜宴上看见一个边境来的小官舞剑,欲博君王侧目,然而晋顺帝兴致缺缺,他见那小官黯然下台,随手朝他抛了一枚杏子。 至于对方作何反应,他不曾留意。 谁承想,多年后还有见面之机。 此人如此恨他,倒是古怪。 殿外,有人叩门:“殿下,州牧登门求见,说是要商议今年的贡赋。” 正在朝外走的祝轻侯脚步放缓了些。 雍州牧大踏步往前走,一路从肃王府的堂庑出来,视线忽而一顿,停在庑廊下。 一群黑衣王卒簇着一道身影,像是胁迫,又像是守卫,那漆发紫衣、眉心点红的青年倚靠着高墙,半死不活地往前挪着,时不时停下,虚弱地掩唇轻咳。 ……这是在等他? 祝轻侯刚咳嗽完,便看见面前多了一道身影,他站直身,笑道:“青云兄,好久不见。” 藩王无权置吏,封地的高官都是由朝廷直接任免,比如雍州牧尚青云,便是隶属朝廷,听命天子。 换言之,他背后是晋顺帝。 青云兄? 尚青云眯起眼,“祝轻侯。” 纵使祝轻侯没有眉心上一点殷红烙印,他也识得这张脸。 簿阀显贵,郎艳独绝。 整座晋朝,谁不知道这八个字,谁不认识祝轻侯? 数年前,他入京朝觐,在宫宴上得了祝轻侯一枚杏子,欣喜若狂,以为得到少年权贵的青眼,千方百计朝祝家递上名刺,却石沉大海,还被讥笑妄想另择高枝,攀附权贵。 原以为祝轻侯早已忘记他,不成想,时隔多年,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一股异样之感在尚青云心中升起。 “都说投我木李,报以琼玖,永以为好。我在雍州无亲无故,想要投奔青云兄,多个依仗,可好?”祝轻侯一拍尚青云的肩膀,顺势靠了过来。 尚青云肩膀被压得一沉,浑身僵硬,祝轻侯如此浊世风华,被他这般真挚地注视着,他忍不住闪躲了一下,道:“……轻侯兄。” 反正,祝轻侯身陷雍州,等到肃王决定对他用刑,他再拷问也不迟。 祝轻侯道:“那些祝家人,就拜托青云兄多加照看了。” 想必,死剩下那些祝家人也清楚,成为软肋,或者成为死人,该怎么选择。 这样直白的要求让尚青云眉头一展,他刚想追问盐铁课税的下落,围在一旁的王卒却不耐地上前,挡住他和祝轻侯之间,将两人隔了开来。 祝轻侯似乎怕极了那些人,神色慌乱,转头不安地回望他,半推半就地跟着王卒走了。 徒留尚青云站在原地,心想祝轻侯既然在乎那些祝氏旁支,倒是可以利用这个逼问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肃王,一转念,他和肃王终究不是一党的,若能独吞巨财,自然是极好。 祝轻侯哼着小曲,回到偏殿,往塌上一躺,尚青云那副笨拙呆子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乐得他在塌上打滚。 好一个贪财好色之徒。 从前在尚书台做官时,祝轻侯最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纯粹,简单,一肚子坏水一眼就能看穿。 偏偏李禛不是这样的人。 他眼睛坏了,没法好色,从前他眼睛好的时候,也远远称不上好色二字。 祝轻侯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不敢打滚了,索性呈大字平躺,心想,还是青云兄这种人讨喜。 “青云兄?” 李禛意味不明地碾着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带着亲昵,他甚至能想象出祝轻侯是用什么语气念出这个词的。 立在一旁的心腹不敢言语,他跟随殿下从邺京到雍州,亲眼看着殿下从温文守正到狠辣果决,自认算是对殿下的性情有几分了解。 只是,一旦涉及到祝轻侯,就连他也捉摸不透。 “祝家落败时,祝氏旁支为求自保,往祝家身上泼了不少脏水,这件事祝轻侯不会不知道。”心腹谨慎道。 李禛不语,心腹有心想问需不需要将看管祝家人的人手撤回来,看殿下神色,便知其意——继续看着那群祝家人。 局面暂且维持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祝轻侯心知尚青云一定会想法子来找他,至于他什么时候会出现,说不准。 他懒得揣测这些难以预测的事,躺在偏殿,打算趁着空闲修养身子。 这具身子骨差得难以想象,再加上前几日被摁在冰湖里呛水,受了寒气,在殿内裹紧被衾依旧冷得发颤,祝轻侯打了个喷嚏,端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咽。 身为阶下囚,自然没有姜茶暖炉,能有一杯热水,也算是宽待了。 “一个贱籍,朝廷的硕鼠,还要我们伺候他?” “也不知殿下腻了,能不能赏给我尝尝……” 一墙之隔,远远传来几声大胆放肆的低语。 祝轻侯合上杯盖,低眉不语,全当没听见。 放在半年前,他绝不会想象到自己未来过着这样的日子,好在他天性乐观,只要不死,他总有一天还能爬到所有人头上。 不知何时,殿外的声响骤消,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公子,殿下召见。” ……李禛要见他? 祝轻侯怀着疑惑,见到了李禛,槅门刚打开,浓烈血腥味扑面而来,鲜血像蛇一直蜿蜒到脚边,他骤然顿住。 李禛脚下跪着几道身影,衣裳似乎有血,转头一见到他,便慌忙朝他膝行过来,朝他连连叩首:“祝公子,求你原谅奴才,奴才无心之言,并非有意……” 祝轻侯不明所以,抬眸,视线由下自上,望向李禛。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滴滴答答的鲜血,缓慢地顺着剑身往下淌。 李禛在黑暗中持剑,随意用帕子擦剑。 这一幕实在惊悚,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祝轻侯,也不免浑身一僵。 眼见李禛已经擦完了剑,锋漼雪亮的冷剑蒙上了一层薄薄血色,映出他身上的缁裳,两色碰撞,阴沉恐怖。 “……你唤我过来做什么?”祝轻侯抬脚上前,绕过那几个痛哭涕流的奴才,一直走到他面前,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剑,“我来擦。” 剑握在瞎子手里,他不放心。 李禛任由他接剑,兀自用白帕擦拭指节,这种时候,他仍用白绫遮住眼,就连白绫上也溅了鲜血。 祝轻侯总算明白这座殿室为何这般黑了——方便李禛杀人。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对他们出手。”李禛轻声道。 祝轻侯从前身陷诏狱,见过不少死人,半死不活的人也见过,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李禛动手,他只觉后颈寒风飕飕,冰凉一片。 他察觉出危险,本能地避开这个话题,弯腰轻轻放下剑,悄无声息地一脚踢远,握上李禛悬腕如玉的手,念叨:“你的手好冷,怎么比我的还冷?” 李禛毫无抵抗地任他握住,没有接祝轻侯的话,自语道:“不止是因为他们口出不逊。”说话间,有人将那几个奴才带了下去,李禛继续道:“还有几个是旁人派来的眼线细作,正在盯着你。” 祝轻侯算是听明白了,李禛处理长舌的奴才,发现了别人埋在府中的细作。 而且,这些细作似乎还和他有关。 他一面思索,一面以手圈住李禛的指节,慢慢扣紧,以免他突然发难,又要把他扼死。 “……你猜猜是谁派来的人?”李禛轻声道:“你的青云兄,还是太子表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