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足”下》 第二十四章不管怎样,请允许我叫您一声爸 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上官凝练没有考好,本来她的成绩是可以拿到奖学金的,但每科只考到将将及格而已,原因再明显不过了,如果事情再这么闹下去别说考试了,就连最基本的学业和生活都得成问题…… 耿斌洋一直安慰上官凝练,说至少不用像那些不及格的同学即交着补考钱又要看着老师的脸色补考…… 总听耿斌洋这么说,慢慢的上官凝练也就释怀了,不过是一次考试,这个学期调整状态,期末的时候再把奖学金拿到手就好了…… 上学期最后几天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被谁又画蛇添足的传了出去,新学期回到学校耿斌洋发现自己又多了一个称号——蛙跳男o(n_n)o 自从上了大学,耿斌洋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外号了,有好的也有坏的,多的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但就眼下的情况来说耿斌洋还真无暇顾及这些好听或不好听的外号,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去看望一下自己未来的岳父---上官斌。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场景就是遇见你……” “hello我亲爱的三叔,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啦?” 上官凝练有些撒娇的道 “你在学校最近还好吗?学习忙吗?” 上官凝练三叔的语气有些低沉,但上官凝练没有听出来…… “嗯,还可以吧,刚开学没多久,课程也都不紧,一切都挺好的!” “我听说你还在学校谈了个男朋友!他对你好吗?” 三叔接着低沉着道 “哎呀,三叔就别取笑我啦!你给我打电话不会就是问我处没处男朋友吧?” “咳咳……” 三叔战术性的清了清嗓子 “凝练,如果,我是说如果……” “三叔!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上官凝练有些紧张的道 “如果,如果三叔得了特别严重的病,你能请假回来看看三叔吗?” “三叔!究竟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如果真是这样我肯定回去看你啊!你怎么了?” 此时的上官凝练已经带着哭腔了 “其实、其实不是三叔……” “那是谁啊?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快说啊!” “你还是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 说着三叔将电话挂断…… 上官凝练颤抖着双手拨通了妈 妈的电话……………… 这天下午耿斌洋开着芦东的车载着上官凝练飞驰在去市的高速公路上…… 车上很静,那闹人的车载音乐已经被关掉,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车外的风声,此时的上官凝练在流泪,而耿斌洋用自己没有握方向盘的右手紧紧的握着上官凝练的手…… 两个人就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谁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此时虽说自己在驾着车高速行驶着,但耿斌洋的脑中却走了神,思绪回到了上午的时候…… 当时耿斌洋正在和校队一起训练,因为再过不久他们就要继续参加一年一度的全国大学生联赛了,有了去年的经历,整个校队都有信心能在今年的比赛中更进一步取得更好的成绩!!! 刚完成一组变速跑,耿斌洋正双手扶膝喘着粗气,速度一直是他的弱项,平时的训练中他也会有针对的去练习,但也许这和天赋也有一定关系吧,练的不少,但效果微乎其微…… 这时芦东也跑了过来照着耿斌洋的屁股就是一脚 “你特喵的有病吧,我这气还没喘匀呢!” 耿斌洋回头叫骂道 “先别骂!看!你家凝练来了,好像还哭了,是不是王志伟这孙子又出什么阴招了,把你家凝练欺负哭了?” 芦东指着操场的一边道 耿斌洋回头一看上官凝练正在操场边上站着,满眼泪光样子非常的无助…… “喵的,这才消停几天啊!又来找别扭,不是说一勾销了么,说话跟放屁似的!!!” 说着丢下芦东快步的向上官凝练跑了过去…… 耿斌洋跑到上官凝练的面前还没开口询问什么情况,上官凝练直接扑到耿斌洋的怀里失声痛哭,耿斌洋也只是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等着上官凝练哭痛快了,她自然会告诉耿斌洋发生什么事的…… 终于,上官凝练的哭声小了很多,变成了抽泣…… 耿斌洋轻声的道:“亲爱的,怎么了?是不是王志伟那个混蛋又找你麻烦了?别生气,我这就去教训他!” 耿斌洋刚要动,上官凝练却死死的抓住耿斌洋,让他站在原地,然后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 耿斌洋有些纳闷继续问道:“那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情告诉我,我来解决!” 没想到上官凝练再次大哭了起来,在耿斌洋怀里颤抖着道:“我爸爸病危了,肝癌晚期。” 显然耿斌洋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事情,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了 原地楞了好久,都忘了去安慰上官凝练…… 耿斌洋陪着上官凝练坐到了操场边的观众席,也从她的口中了解了一些自己未来岳父的一些情况…… 上官凝练的父亲叫上官斌是当地电视台的一名记者,由于之前跟踪报道过当地很多重要的新闻,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因为经常出差,饮食休息都没有规律,身体有点不舒服也都挺一挺就过去了…… 其实在一年前上官斌就觉得自己的肝部有些不适了,但当时他正在追踪报道一则很重要的新闻,吃了点药也就挺了过去,等着新闻报道完后想去看病的时候不适感消失了也就没再在意,但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在参加完一次聚餐后,感觉胃部不适将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去医院检查在肝部发现一个超大的恶性肿瘤,上官凝练的父母瞒着她跑遍了全国几家权威的专科医院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而且肿瘤的位置不适宜进行手术,所以一直在保守治疗,就在几天前上官斌的病情再次恶化,送到医院,医生给出的最后结论是,上官斌的生命最多还有一个月,知道自己的命不久矣,还怕自己告诉女儿实情时会情绪失控,再才有了之前上官凝练的三叔给她打电话的一幕…… 其实暑假放假回家,上官凝练就发现父亲比之气瘦了好多,只是父亲说工作比较忙休息不规律导致的,一直觉得父亲身体不错,当时的她也没多想,上官凝练有些自责,觉得当时多关心一下父亲就好了…… 中午两个人都没有吃饭,耿斌洋将上官送回了寝室,自己脑中也一片空白,在校园内漫无目的的走了一圈,无力的推开了寝室的门,寝室里的两个人看见耿斌洋回来了,张浩赶紧过来问道:“你这一上午上哪去了!我俩都担心死了!打你电话你也不接,看你俩的状态真怕你俩出点什么事情!” 其实在操场边的时候张浩就要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芦东看见耿斌洋和上官凝练的状态都不太对也就拽住了张浩没叫他去问,张浩给耿斌洋打了一上午的电话,可电话一直是关机状态,所以两兄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了…… 耿斌洋在冰箱里拿了一瓶水直接一饮而尽,然后缓缓的坐到了床上,将上官凝练父亲的事讲给了两兄弟听,两兄弟听后也都沉默了,毕竟摊上这样的事情是谁都不希望的,而且还帮不上任何的忙,寝室里一下陷入了沉默,谁都不出声,只能听到耿斌洋偶尔的叹气声…… 过了不知多久,寝室的门开了,芦东从外面走了进来,耿斌洋光顾着自己唉声叹气了,芦东什么时候出去的自己竟然不知道, 耿斌洋抬头看了看芦东道:“我去,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只见芦东一扬手向耿斌洋扔过来个东西,耿斌洋下意识的用手一接,芦东的车钥匙已经在自己手里了…… 芦东:“油是我刚出去给你加的,够你去市的了!” 耿斌洋没有出声只是向芦东点了点头…… 这就是真正的好兄弟,需要的时候甚至连一句话都不用说…… (写到这,作者想起来前几天在朋友圈看到的一句话:男人要有几个好兄弟,你荣耀时他不妒忌你;你落魄时他不嫌弃你;开心的时候干一杯,难过的时候抱一下,无事时百般挑剔,逆境时不离不弃…… 这句话作者与各位共勉……) 车子飞驰的进入了市,原本需要3个小时的车程,可耿斌洋两个半小时就开到了,根据上官凝练的指引,车子直奔市的电视台 因为上官凝练家住的是电视台的家属楼,而家属楼就盖在了电视台办公楼的身后…… 车子开进了上官凝练家居住的小区,小区大概有十几栋楼吧,看小区每栋楼的外墙,这个小区大概得有最少10年以上了,因为很多楼的墙皮都已被雨水侵蚀,长了很多绿藓,还有一些墙皮已经脱落,通过露出的墙砖耿斌洋更确定这个楼群最少有15年左右的时间了,虽说自己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但是自己兄弟的老爸是盖楼的啊,这几年也跟着芦东跑过不少的工地,所以知道上官凝练家小区的这种砖,早在10年前就已经不用了,所以大概推算出来这片楼群的大概年龄…… 小区虽说有点年头了,但是环境很干净也很整洁…… 汽车在小区里拐了两个弯,耿斌洋看见在一个单元门的门口站着一个消瘦的男人,而看见这个男人的同时上官凝练迅速的将自己脸上的眼泪擦拭掉,她不想让自己的爸爸看见自己哭过,看见上官凝练这个举动,耿斌洋也猜出此人的身份了,正是上官凝练的父亲,未来自己的岳父----上官斌。 知道自己女儿回来的消息,上官斌已经在楼下等待了快一个小时了…… 车子在上官斌的身旁停了下来,车子刚刚停下,上官凝练飞一样的下了车,尽管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看见自己的父亲如此的消瘦,还是抱着自己的父亲哭了起来…… 上官斌则安慰着自己的女儿道:“傻丫头,别哭了,看看爸爸这不是好好的嘛!不是比那些在病床上躺着呻吟的人强多了嘛!好了,别哭了!” 转头看向耿斌洋道: “ 你还没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开车的小伙子是谁呢?” 没等上官凝练介绍,站在这边的耿斌洋向前迈了一步礼貌的点了一下头道:“叔叔您好,我是耿斌洋,您叫我小耿或斌洋就好,我是凝练的男朋友” 上官斌也往前挪了一步用手轻轻拍了拍耿斌洋的肩膀道:“小伙子!早就听我女儿提起过你,谢谢你还救了凝练一次,受的伤好些了吗?” “叔叔放心,已经好多了!” 耿斌洋微笑的回复道 两个人的对话被上官凝练打断了,自己的爸爸在楼下已经等了很久了,怕他的身体吃不消,还是早点上楼休息、 往楼上走的时候耿斌洋才发现上官斌的身体真的很虚弱了,三层楼的路程,换成耿斌洋可能二十秒就上去了,而在两个人的搀扶下,上官斌却歇了三回才走到,可以想象在楼下等女儿的这一个小时需要多大的毅力…… 推开房门进到屋内,首先是一阵饭菜的香味迎面而来,然后一个女人从厨房走了出来,耿斌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自己未来的岳母,因为除了身高比上官凝练矮一些,两个人长的几乎是一模一样,如果不说很多人会认为这是对姐妹,礼貌的点头说了声“阿姨好”, 耿斌洋也正式的进入了上官凝练的家,房子不是很大,大概有90—100平米吧,屋内的装修大概是8—10年前比较流行的风格,家用电器的样式也都大概如此,但是屋子里非常干净,客厅里的饭桌上做了一桌子的饭菜,知道自己未来的女婿要上门,上官凝练的妈妈就早早的起来准备,不管现在家里是什么情况,毕竟耿斌洋第一次上门,不能亏待了不是(东北有句俗话叫“女婿上门,小鸡断魂”意思是说女婿第一次上门,女方都会做一桌子好菜招待……)。 几人落座,一顿特殊意义的家宴也就要开始了,刚要动筷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上官凝练去开门,进来的人是上官凝练的三叔上官军。 (上官凝练的父辈有三个,大伯上官基在早年前因为癌症去世,上官斌排行老二,上官军排行老三) 看见是上官军,上官斌道: “三儿,你怎么来了!” “二哥,我这不是听说,凝练和男朋友回来了么,特意过来看看!陪咱家姑爷喝点!” 说着还拎进来一箱啤酒 耿斌洋赶紧站了起来道: “那个,三叔您好,我今天不喝酒,我开车了!” 耿斌洋心想,这特么都什么情况了,还有心情喝 酒?想好好招待的心是好的,但不是时候啊! 上官军脸上略显尴尬,但转瞬即逝…… “噢!!开车来的,楼下那个大路虎是你开来的吧!你看咱家姑爷就是优秀,还没大学毕业就开这么好的车,凝练跟了你以后肯定就是享福去了!!!” “咳、咳、三叔那是我同学的车……” 上官军再次尴尬的笑了笑 这时上官凝练的妈妈也说话了: “三儿,今天家宴不喝酒了,你二哥的身体现在也不适合喝酒,快拿双筷子坐下吃饭吧……” “老婆,拿两个杯子,给我和小耿倒一杯,我陪小耿喝点……” 上官斌突然说道 “叔叔!您的身体……” 耿斌洋话没说完,上官斌却抢着说: “我呢,平时也愿意喝点啤酒,我最大的愿望也是凝练能给我找一个陪我喝酒的姑爷,既然你三叔拿酒来了,那咱爷俩就喝一杯!!!” “可……” “老婆!拿杯去啊!” 耿斌洋还想说话,却再次被上官斌打断 大家其实都知道上官斌是什么意思,他是怕如果现在不和未来的姑爷喝上一杯的话,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喝了…… 酒杯倒满,耿斌洋将酒杯举到上官斌的面前道: “叔叔,我敬你!” 耿斌洋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此时此刻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当”两个人的酒杯撞了一下 而上官凝练和她妈妈的眼泪却满眼泪光…… 席间众人聊得话题都是一些家常,没有一个人提起上官斌病情的事情,所以气氛也就非常融洽,而从始至终耿斌洋和上官斌也只是一人喝了那一杯酒…… 吃完了饭,送走了凝练的三叔,上官斌让上官凝练和妈妈去超市买一些生活用品和吃的,这也意味着家里就只剩下这一老一小两人男人, “以后离你这个三叔远一点!!!” “嗯?” 耿斌洋没想到等众人走后,上官斌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叔叔,您什么意思?” “别管我什么意思,你记住就好了。” “哦,知道了……” 说完上官斌起身走到卧室里,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盒子,出来递到了耿斌洋手里,然后打开盒盖 “也许是我工作的关系,这小丫头从小 到大的照片特别多,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喏,这是她一岁时候的,这是她两岁时候的……” 上官斌拿起每一张照片都能给耿斌洋讲一个当时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可见他对自己的爱女是多么的在乎…… 说着说着上官斌突然话锋一转道: “小耿啊,我的情况可能凝练已经跟你说了,也许我没有多长时间了,我是个男人,也懂得一个男人以命相拼救下心爱女人的意义,所以我知道你对我女儿是真心的,我把她交给你,我很放心……” 说到这里上官斌的声音多少有些哽咽,眼泪也在眼圈里打转,接着道:“可能我参加不上你们的婚礼了,也不能亲手将女儿交到你的手上……” 听到这里耿斌洋的心里思绪万千,放下手里的盒子和照片,耿斌洋站了起来,含着泪对着对面的男人说道: “爸,不管怎样,请允许我叫您一声‘爸’,我知道您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凝练交给我请您放心……” 说完又向上官斌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一声“爸”叫的对面的男人直接泪奔,耿斌洋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的哭了…… 上官斌尽量的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点对着耿斌洋点了点头,耿斌洋也对他点了点头,这是两个男人间的信任,也是上官斌对自己女儿的托付…… 又一支烟蒂扔到了地上,耿斌洋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4点多了,车旁边的地上已经一地的烟屁股了,耿斌洋一夜都没有睡,就这样 在车里抽了一宿的烟,满脑都是晚上两人对话的情景,看着天边的鱼肚白,再看看一地的烟屁股自言自语的道: “哎,明早起来再扫吧……” 说着准备闭眼眯两个小时…… 刚把眼睛闭上,耿斌洋的电话就响了,电话那边上官凝练哭着道:“耿斌洋快上来!我爸爸的情况不好!” 飞奔到楼上,背着上官斌上了车,汽车飞一样的开向了医院,抢救的过程中,医生发现注射的药物已经不往血管里进了,这已经表示,上官斌的生命即将走到了尽头…… 医生放弃了抢救,允许家属进来见最后一面…… 此时上官斌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看着眼前哭泣的上官凝练和耿斌洋,用眼神表示看到女儿有了这样的依靠可以闭上眼了,吃力的伸出手,拉住了女儿的手,也示意耿斌洋也将手伸出来,终于将自己女儿的手交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手里,上官斌一切安心了,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 留下了泣不成声的母女和准女婿耿斌洋…… 耿斌洋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见自己岳父的第一面却也变成了最后一面…… 斯人已逝,办理后事成了一等一的大事,耿斌洋要让自己的岳父走的风风光光,给两个兄弟打了电话,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电话那边的芦东只说了一句: “这边的事你就别管了,包在我身上!” 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上,一队70多辆豪车的车队就停在了室殡仪馆的大院内,芦东和张浩从第一台车里来直奔耿斌洋走过来,看着他俩一人一身黑西装,耿斌洋撇了撇嘴道: “你俩上这来装古惑仔来了!!!” 芦东罕见的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张浩则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我俩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知道不能穿的太艳,也想给你撑撑场子,所以就去买了这么一身,要是你觉得不太好,我俩赶紧去买一身换下来!” “哎,算了,真的很感谢你俩,这么短的时间里集结了这么大的阵仗。” “擦!跟我俩还提什么谢啊,这里的70辆车随时听你调遣!” 芦东回头指了指这庞大的车队 看见未来的侄女婿有这么大呼风唤雨的能力,上官军又跑过来跟芦东和张浩寒暄了一下…… 进到屋里给上官斌鞠躬的时候,好巧不巧王志伟站在了芦东和张浩的身后…… “你特喵的怎么还好意思上这来,挨打没够啊!!!” 张浩上前推了王志伟一下道 王志伟后退了两步,拍了拍自己胸前的衣服道: “我是来祭拜上官叔叔的,你少在这跟我犯浑!!” “你……” 张浩还想说什么 耿斌洋却快步的走到张浩的旁边道: “今天不合适跟他论长短,他和我的事情以后再说!” 张浩听了也只好作罢 “对!现在不是咱俩的事情,是你们和我的事情,咱们以后慢慢说!!!” 说着王志伟的嘴角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上官斌的葬礼结束,耿斌洋却在他的墓前久久没有离去,想着上官斌临终前将自己女儿的手交到了自己手上的一幕久久不能释怀,以后的生命中自己又多了一份责任,一份为另一个男人守护他心爱女儿的责任…… 第二十五 章猎杀,开始了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第二十六章 一夜回到解放前 “你就说你帮不帮吧!” 晚饭吃到一半耿斌洋拍着桌子和老爸喊道 “你小子长能耐了是吧!还跟你老爸拍上桌子了!!!” 耿斌洋老爸将手中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说道 “你爷俩好好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你说你爷俩一年到头能一起坐在这个桌子上吃几顿饭啊,见了面吵什么吵啊!” 耿斌洋的妈妈看见父子俩这样赶紧打着圆场…… 耿斌洋快速的将碗中的饭都吃下,将碗往前一推,撅着嘴起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看着走开的儿子,耿斌洋爸爸无奈的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后…… “我说耗子!你这操作什么时候能有点长进啊!我用个中国队都给你这德国队踢成这奶奶样,以后出去玩足球游戏可别说认识我,我都丢不起那人!!!” 耿斌洋一边操作着键盘,一边在耳麦里吐槽着张浩的游戏水平…… “踢你的得了,你要是不在这嘟嘟,没准我还能发挥好点,都让你嘟嘟的不知道咋玩了!” 张浩在另一边回击着 “你快拉倒吧!拉不出粑粑还赖地球没有吸引力啊!水平不行就是不行,就别在这狡辩了!!!哈哈!” 耿斌洋继续“打击”着 玩的正聚精会神,突然一支手搭在了耿斌洋的肩膀上…… “哎呦,我擦的!” 耿斌洋一句“国粹”,将键盘都推了出去,一回头竟然是老爸在自己的后面,想起刚才自己的叫骂,耸了耸肩咧着嘴朝自己的老爸笑了笑…… 趁耿斌洋将键盘推出去的这个空隙,张浩完成了几脚精准传递,将足球送进了耿斌洋在游戏里使用的中国队的大门。 耳麦那边传过来张浩的“回击” “你看看我说啥了!只要你不在这嘟嘟,我的水平还是挺高的!!!” 耿斌洋回头将键盘拽了过来,又正了正耳麦道: “可快拉倒吧!你没发现我刚才都没操作么!切换过来的球员都站那一动不动,目送你进球,还真以为打通游戏任督二脉啦!” “哼,反正就是进了!说别的也没用!” 张浩还在“反击”着,可回看进球视频,耿斌洋操作的球员确实都没有跑动,所以“回击”的语气也轻了很多…… “行啦!不和你玩啦!和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 “我强退,算你赢我! ” “这还没分胜负呢,怎么不玩了呢!!”耳麦里张浩继续道 “我爸找我说点事,正好我也要找他呢,先这样,退了啊!” 想起白天耿斌洋说要找他爸爸划资金帮助芦东家的事,张浩“嗯”了一声赶紧退出了游戏…… 耿斌洋爸爸坐到了耿斌洋的床边,拿起一本足球杂志翻了翻…… “我说你怎么还乱翻人东西呢!”耿斌洋佯装不高兴的道 “哼,你这里哪件东西不是用老子的钱买回来的!”耿爸也佯装着不高兴道 “行!行!行!你是爸!你说了算!”耿斌洋没憋住,笑了出来 “哼!你这臭小子!”看见耿斌洋笑,耿爸也扬了扬嘴角 “你现在着脾气都是跟谁学的!动不动就犯倔!” “老爸!你错了,这不叫跟谁学的!这叫遗传!想想我爷爷,再想想你,我这是一代更比一代倔!哈哈!” “唉!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以后这倔脾气在社会上吃亏就老实了!” “行!行!行!老爸教育的是!说吧!啥事,你这进我房间不会是就和我说我这倔脾气的吧!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小时候你要是进我房间基本上我就是挨一顿大皮鞋扁踹,大一点了你就是要跟我宣布什么重要决定了,一般小事你都会直接跟我说,不会特意来我房间一趟的!!!” “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哈哈!”耿爸居然被耿斌洋的这一套说辞给逗笑了! “行!那我就下达一下我的指示,刚才我给财务打了个电话,让他一个星期之内准备一部分资金,大概大几千万吧,看看能不能帮上你的好朋友吧!” “呦吼!我就说我老爸最牛了,不会见死不救的!”说着耿斌洋从电脑椅上跳了起来跑到老爸的跟前拽着胳膊撒娇…… “唉!唉!唉!别来这一套!” 说着将耿斌洋推开然后继续道: “也就是你的好朋友,换做是别人我可没那么大方,再有我可不是做慈善的,这钱可是有利息的,具体细节让财务直接跟他爸爸那边沟通吧!” “遵命!”耿斌洋站的笔直,向老爸来了个军礼 “嗯!军训没白练,敬礼比之前规范多了!” 站起身来摸了摸比自己已经高出将近半头儿子的头说道: “呵!臭小子!!!”说完走出了耿斌洋的房间 可能在耿斌洋敬礼的那一刻,耿爸恍惚的看见了他当时也 是儿子这么大的年纪在部队当兵时的自己吧…… 耿斌洋打电话告诉了芦东,将这边的情况告诉了他,芦东没想到耿斌洋的爸爸能这么快就同意了,一个劲的道谢,只是耿斌洋告诉他,资金还得过一个星期左右才能到位,让他耐心等待,虽说资金不是很多而且还需要等待,但这已经是目前唯一一个肯帮助芦东家的人了…… 解决了好兄弟的问题,耿斌洋的心情不错,在家里又呆了两天,开着自己的宝马载着张浩返回了学校,备战最后一场小组赛…… 最后一场比赛是在自己的主场进行,所以大家没有旅途的劳累,况且已经小组出现了,大家还是比较轻松的,就在比赛日的清晨5点多的时候,耿斌洋的电话响了,伸手在枕头下乱摸一气,在枕头边上摸到手机,又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叹了口气接通了电话: “东少!怎么这么早?什么情况啊?我爸的资金到位了吗?” 闭着眼睛,耿斌洋向芦东来了一波三连问 “呃……”芦东的声音很沉 “你爸爸的资金应该是不能到位了!” “什么情况?!!!”耿斌洋猛的睁开眼睛问到 “昨天半夜,你家的煤矿出事了,你爸爸也被有关部门带走了,我只知道这么多,具体的情况你赶紧打电话回家问一问吧!” “你说什么!!!”耿斌洋拿着电话“腾”的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 “好了!我知道了,我这就给我妈妈打电话!” “怎么了?什么情况?” 张浩被耿斌洋的叫声惊醒,眯着眼睛问道 “东少给我打电话,说我家煤矿出事了,我爸都被带走了,我赶紧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情况!” “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这不也正要打电话问呢吗!!”耿斌洋高声道 说着耿斌洋走进了卫生间 张浩在外面只听到耿斌洋一个劲的再说“好好好,妈你别哭,也别着急,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耿斌洋匆匆的洗了个脸,从卫生间走出来就开始穿衣服,然后道: “耗子!我家确实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 “啊?要不要紧啊,用不用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今天比赛你带着大家好好踢,本来也出线了,没有什么压力,我可能也得请半个月的假了,我先走等到家了再和老师请假。” 说完了就从电脑桌 的抽屉里取出车钥匙开门往外走。 “哎!哎!哎!你别着急慢点开啊!” 张浩在后面喊道,回应他的只有耿斌洋远去的脚步声…… 最后一场小组赛如约而至,已经提前出线的金融学院坐镇主场,前来观看比赛的同学又把体育场围的水泄不通,但大家发现球队的进攻三叉戟今天变成了张浩的单箭头,都知道芦东是家里有事请了假,可为什么耿斌洋也没上场呢…… 上官凝练坐在观众席里也在寻找着耿斌洋的身影,上场的首发里面没有,场下的替补席里也没有,这是去哪了呢…… 拿出手机拨通耿斌洋的电话,可那边一直是无法接通的提示…… 只听见坐在上官凝练前一排的两个人说道: “咦?今天怎么连耿斌洋都没有首发啊?不会他也请假回家了吧?” “你知道什么啊!家里有事请假的是芦东,咱们学校现在已经小组出线了,这场比赛犹如鸡肋,他们肯定是轮休了!”另一个同学说道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见两个同学的对话,上官凝练也觉得有点道理,但越想越不对劲,如果耿斌洋不上场的话,他肯定会告诉自己的,可现在连人都联系不上,上官凝练的心理有些不安…… 这场比赛由于缺少进攻发和进攻支点,金融学院的进攻大打折扣,仅凭借张浩创造的点球,最终以1:1的比分握手言和,金融学院连续两年以小组第一身份晋级全国大学生联赛16强!!! 比赛结束后,张浩正在收拾球衣,上官凝练就来到了替补席…… “张浩,耿斌洋去哪里了?怎么打电话也联系不上他啊?” 还没走到张浩的跟前,上官凝练就开口问道 听到上官凝练的声音,张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并站了起来。 “怎么?老耿没和你说么?哦!也许是那个时间太早了,他没告诉你!” 低头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张浩接着又说 “这个时间他应该也快到家了!” “他回家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上官凝练声音提高了一些问道 张浩刚要继续解释,上官凝练的电话响了起来…… “你怎么回家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接起电话,上官凝练问道 “家里出了点事。” “严重吗?” “不亚于东少家的” 耿斌洋每句话 回复的很少…… (俗话说,字越少事情越大) “哪怎么办啊?” “我这边刚回来,还不知道情况,等着安顿好了,我再告诉你,你在学校好好的。” 还没等上官凝练说话,耿斌洋就挂断了电话 “张浩,这到底是怎会是啊?” “我也不太清楚啊!早上他先是接了一个东少的电话,又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就急匆匆的走了!他和你说是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说是不亚于东少家的事。” “啊???不亚于东少家!!!他是这么说的?” “嗯!是这么说的,怎么了?严不严重啊???” 上官凝练紧张的问道 “那应该是挺严重的,因为东少家的事已经够棘手的了,如果他说不亚于东少家的,那问题也应该是挺严重的了!” “那可怎么办啊?” “我们只能等消息了,这种情况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啊!我这边要是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现在看也只能这样了,如果有消息记得通知我!”说完上官凝练心不在焉的走向体育场的出口,即使撞到了场边的彩旗杆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下意识的拍了几下衣服又继续向出口走去…… 时间一天又一天的过去,在学校的张浩和上官凝练每天睡觉前都会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着难以入睡,可一直都没有等来两家的消息,但张浩却等来了自己家的消息,张浩的父母现在经营着一个小型的半成品加工厂,前段时间工厂突然接了两笔比大订单,工厂员工也在加班加点的赶工,但就在工期干到一半的时候,上游的厂家突然停止供应原材料,而且别的出产这种原材料的厂家也拒绝向张浩家提供原材料…… 订单到期完不了工,而现有加工的货品也被查出有质量问题而被退回,在赔付了巨额违约金后,张浩家的工厂宣告破产…… 时间一天天的推迟,没有等到援助的资金,芦东的爸爸将所有项目和资产全部出售用于抵债,终于将债务全部磨平,一家三口搬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只有70几平方米的小楼房,而在这之前,这个老房子已经用于放一些收藏品了,看着家徒四壁的老房子,芦东的爸爸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曾经自己创建的商业帝国怎么会在一瞬间就崩塌殆尽了…… 而耿斌洋家的境遇也没好到哪去,耿爸的煤矿当天出了安全事故,相关部门以安全及开采等问题查封了煤矿,又将耿爸带走“喝 茶”,本来开采煤矿这种产业要是说一点问题没有是不可能的,但耿爸军人出身,深知安全问题的严重性,所以就算是有问题也不会在安全上开任何玩笑,本来出现这种问题,除了巨额的罚款,当事法人还会有连带责任,但奇怪的是,交足罚款后,并没有对耿爸追加其他处罚,就将耿爸释放,巨额的罚款加没收开采权,耿斌洋家也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epz. 3366xs. 80. xiaohongshu kanshuba hsw. t. biquhe. 第二十七章 无尽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三个人就这样挤在火车的硬座上,目光呆滞,耿斌洋和芦东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有张浩在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对着两个人说了一句: “你们说这算是什么事啊!!!” 见两个人没有搭理他,又紧了紧衣服戴上帽子刚要坐到位置的最里面,耿斌洋却欠起身子来往里面挪了挪,张浩也没吱声,一屁股坐到了两人的中间,又来回转头了两人,叹了一口气,将身子靠在了耿斌洋的身上蜷缩着…… 耿斌洋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不见,就像他现在的心情充满了迷茫和无助。他不明白,仿佛一夜之间,自己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开着豪车,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而现在,却要和芦东、张浩挤在这硬座上,忍受着难熬的旅途。他不禁在心中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芦东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总会有来往路过的人,或蹭到或踢到他的腿,有的人会说声对不起,也有的人会直接略过,但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绝望。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辉煌,想起了自己家曾经的商业帝国,如今却都化为泡影。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他感到自己的人生正经历一场噩梦,而他却无法醒来。 张浩蜷缩的靠在耿斌洋的身上,再次紧了紧衣服,试图让自己感到温暖一些。他知道,自己的家庭已经破产,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了。他想起了破产前后亲戚及朋友的各种嘴脸,想起了他们对自己的嘲笑和轻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些,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重新开始。 火车的轰鸣声在耳边不断响起,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能和无助。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仿佛都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重新找回曾经的自己…… 随着火车的缓缓进站,三个人也终于结束了这趟让人难以忍受的硬座之旅。他们带着各自的行李,走下火车,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心中充满了感慨。 “接下来怎么办?” 走在最后面的芦东打破了沉默。(以往东少都是走在最前面的) “还能怎么办?先回学校吧,然后再想办法吧。” 耿斌洋回头无奈地说道。 “我是说……我是说我们现在身上都没什么钱了,怎么办?” 芦东有点窘迫的道 耿斌洋伸手 从兜里拿出钱包,打开钱包,里面有大概1000块钱左右 “这是我现在的全部身家了” “我也差不多” 芦东说道 “我也是”张浩了耿斌洋的钱包也附和道 “哎,就这点钱够干什么的啊?” 芦东接着道 “反正还有一个多月就放假了,学校的各种费用咱都不用交,省着点够生活费了,回去寝室有什么不经常用的都卖给同学或者二手店吧,这样还能撑一阵子” 耿斌洋接着说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找兼职的工作,能不能赚些钱。” 张浩说道。 “可是我们没有工作经验,能找到什么工作呢?” 芦东担忧地说道。 “你出生的时候不也不会踢球么,找一些简单的兼职应该问题不大!”耿斌洋道。 “嗯,我去买几个包子,简单吃点东西回学校再商量吧” 芦东说着就向站台里的早餐店走去 耿斌洋在后面一把拽住芦东道: “那个、还是回学校食堂有什么吧,站台里的早餐可能会贵一些吧,学校食堂的饭菜相对便宜一些。” 说道最后耿斌洋的声音已经很小了…… “可……” 芦东叹了口气: “好吧,回学校吃吧” 三个人无精打采的走出了车站,站在出站口正在找寻坐公交车的位置,却在不远处见一个既熟悉,又讨厌的身影…… “李守震!!!他不是二级伤残了么!怎么着一点事都没有了呢” 张浩咬着牙说道 “很明显咱们是让人家耍了” 耿斌洋愤愤的道 李守震带着一脸得意的笑容,慢慢地走到了三人面前。他身后的小弟们也一个个耀武扬威,仿佛在三个失败者。 “哟呦呦,这不是耿少、东少和张少吗?我怎么听说你们三家都破产了?已经不是什么公子哥啦!!!” 李守震嘲讽地说道。 张浩怒视着李守震大声道:“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骗我们!要知道是这样,当时还不如狠狠的揍你一顿,打你个一级伤残!!” 李守震哈哈大笑起来:“哼,是你们太蠢了,志伟哥略施小计。你们就乖乖就范,现在你们什么都不是了!而我,虽说受了点皮肉之苦,但这一百多万花着不要太潇洒哦!!!” 芦东 咬着牙说:“李守震,你别得意得太早,我们不会一直这样的。” “哈哈,就凭你们仨?现在的你们就如丧家之犬一样,拿什么跟我斗?”李守震放肆地笑着。 这时,张浩再也忍不住了,一个健步冲上去一拳打向李守震的面门,李守震见势往后一躲,张浩一拳轮空,再想打出第二拳,却被李守震身后一个又高又壮的小弟,一脚踹了回来。 见张浩的劣势,耿斌洋和芦东赶紧丢下行李也冲了出去,不知道是三人没吃早饭、还是李守震这几个小弟太厉害的原因,仅一个回合,三人就全部被打倒在地…… 直到人群就有人喊道: “快报警吧!附近有警务室,警察马上就能到” 众人才停止了对三兄弟的“圈踢” 李守震着狼狈的三人,更加得意的道: “三位少爷,这仅仅是个开始!以后你们的日子会更加精彩的。”说完,他带着小弟们扬长而去。 三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不能就这么算了。”张浩愤愤的说道。 “可是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呢?”芦东无奈地说。 “哎!先回学校吧,一切都得从长计议。”耿斌洋说道。 三个人一瘸一拐的在学校里走着,同学们到他们的样子,有的嘲笑,有的同情。但他们都不在乎,他们只想着如何重新振作起来…… 走进寝室,芦东和张浩爬上床躺着,耿斌洋一屁股瘫坐在懒人沙发上…… 芦东刚躺在床上,电话就想了起来…… “喂,亲的” “我刚才听同学说你们回来了?说没开车,是走着回来的?好像还和别人打架了?”孟凡雪在电话的另一端说道 “嗯,回来了,坐火车回来的,在车站碰见李守震了,打了一架,没啥事放心吧” 芦东拖着疲惫的声音道 “严重吗?没受伤吧?” 孟凡雪接着问道 “嗯,没啥事,擦破点皮,问题不大” “那家里的事情都解决了吗?” “嗯……解决是解决了,只是、只是我们三家都破产了,否则我们也不会挤一宿的硬座,然后坐公交回来”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你家在当地很有能力吗?” 孟凡雪有点激动的道 “哎,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等着跟你慢慢说吧” 芦东有点不耐烦 的道 “东,如果是这样,我想、我想我们是不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冷静” 电话一端的孟凡雪小声的说道 躺在床上的芦东“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大声道: “你要和我分手??” “我只是说各自先冷静冷静” 孟凡雪再次小声的说道 “呵呵” 芦东先是无奈的笑了两声然后道: “好吧,我同意,我们分手吧” 说完就将电话挂掉,然后将电话狠狠的往地上一扔,扔的方向正好是耿斌洋在懒人沙发躺着的方向,刚才听到两人的谈话内容不太对,耿斌洋就坐了起来,此时到手机朝自己扔来一个手疾眼快,将手机用手挡了一下,将手机拦到了懒人沙发上,要是将手机摔碎,我们的东少都没有多余的钱来换手机…… 耿斌洋了通红的手心,咧着嘴甩了甩手,刚要开口问。 张浩坐起来抢先问道: “这是什么情况啊?” “这特喵的是我没钱了!她特么的要跟我分手!分就分谁怕谁啊!” 芦东愤愤的说道,像是在回答两兄弟,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宿舍里陷入了一片沉默。耿斌洋和张浩着芦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知道,芦东此刻的心情非常糟糕,而他们自己也许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耿斌洋打破了沉默。站起来将手机放到芦东旁边道: “东少,别太难过了。孟凡雪她……也许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芦东苦笑了一下道: “呵,东少,哪还有什么东少了,她不是接受不了事实,她特喵的是接受不了我没钱了吧。” 张浩也附和道: “东少,你别这么想。她可能也是被吓到了。毕竟,这对她来说也是个很大的打击。” 芦东摇了摇头说道: “算了,不说她了。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还能怎么办?把这些冰箱啊、音响啊什么的挂到学校的网站上先卖了吧,能换多少钱算多少钱吧!” 耿斌洋指了指屋子里的东西说道 “那我们用啥啊?” 张浩抢着说道 “呵,你觉得我们还用得起这些东西吗?” 芦东接着说道 “可……” 张浩还想说点什么 芦东又接着说道: “卖了吧!旧得不去新的不来,就是不知道新的什么时候还能来……” 说完这句话,寝室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场景就是遇见你……” 此时,耿斌洋的电话响了起来,拿起电话见是上官凝练打来的,耿斌洋觉得刚才发生在芦东身上的事情马上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为了避免尴尬,耿斌洋拿着电话打开门去了走廊…… “喂” 没等耿斌洋说话,上官凝练就抢着说 “刚才孟凡雪来我寝室了,说你们回来了,也大概说了一下你们的情况,你还好吧?” “我……还好……孟凡雪和芦东分手了,可能是觉得芦东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了吧” “啊?这她没说,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坐了一夜的硬座累了吧,好好休息,明天我在找你,我先挂了。” “哎!凝练!!先别挂” “怎么了?” 这时候,听见走廊有人的滕涛开门走了出来,见耿斌洋道: “你们回来啦?” 耿斌洋向他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在打电话,又指了指自己的寝室,示意他们在寝室,滕涛比了个ok的手势,推门进了717 接着对电话那边的上官凝练说道: “那个,我想说,我现在这个情况也许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要不我们、我们也……” “不是每个人都那样中物质生活的,我觉得现在就很好啊!不要想他太多了,好好休息,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时寝室的门推开了,张浩、芦东还有滕涛都出来了,芦东向耿斌洋道: “大军炒饭啊!付晨也在外面往回赶了。” 耿斌洋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接着又对上官凝练道: “可是……” “可是什么啊!我都听见他们叫你吃饭了,赶紧去吧,好好吃顿饭,回来好好睡一觉,听话!” 说完,上官凝练就将电话挂断了 拿着手机,呆呆的站在原地很久,最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等耿斌洋到大军炒饭的时候,串都已经烤好了,而且要了一大桌,其他四个人早已落座,只是以往喧嚣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拽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点了这么多好吃的啊,咱们几个有快两个月没在一起吃饭了吧,来走一个!” 耿斌洋大家这样,为了缓解气氛,将自己跟前的一瓶啤酒起开了一饮而尽,其他几人也将眼前的啤酒都喝了,可喝完了又都不出声了…… “喂!喂!喂!都不要这样好吗?这顿饭我请,大家开心点” 为了让大家开心点耿斌洋也是豁出去了,想想自己那即将空瘪的钱包,心里仿佛在滴血o(╥﹏╥)o “不,这顿我来请。” 这时滕涛突然道 “哎!虽然我们现在落魄了,但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耿斌洋接着说 “我要走了!” “去哪?” “当兵!再过几天就去报道了!” “啊?什么情况?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耿斌洋张大嘴着众人道 芦东和张浩点了点头 滕涛了耿斌洋,又缓缓说道: “我从小就有一个当兵的梦想,之前以为出去比赛错过了报名,前段时间正好赶上消防部队进校园征兵,我就报名了,也很顺利的走完了所有的程序,今天、就当是和大家告别吧,所以这顿饭我请!” “可是……你走了球队怎么办?我们这刚踢出点名堂,你这一走后防线不是天塌了么”耿斌洋有些不舍地说道。 “哎!人各有志,就让他去吧,这命令都下来了,也不能抗命不是。”芦东说道。 “那就别辜负滕涛的好意,让我们好好吃一顿,为滕涛送行。”张浩说道。 耿斌洋只记得那天晚上大家一会哈哈大笑,一会抱头痛哭,他们回忆起了以前点点滴滴,也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吃完饭,滕涛还和众人一一拥抱道别。他安慰着三兄弟,让他们不要放弃,要相信自己一定能够重新站起来。三兄弟也表示,他会努力的。 第二天早上,耿斌洋揉揉眼睛,了手机已经九点多了,芦东在卫生间里洗漱,而张浩却在电脑前忙碌着…… “耗子!我说你在这噼里啪啦的弄什么呢?” 此时张浩也正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道: “你醒啦,早上起来我和东少整理了一下咱们能卖的东西,然后我一股脑的都挂到学校的二手物品网站上了,刚才我又在网上了咱三能兼职干点什么,东少已经决定去兼职送买外了,我还没有想好,你要干点什么呢?” “我今天再想想吧,一会我先去找导员把咱们三人的假销了吧” 耿斌洋从床上下来道 “可不,你不说都忘了,咱仨还没销假呢,行,你去销假吧。” 耿斌洋洗漱完穿上衣服准备去找导员,拽开门,门口却站了一群人,为首的是耿斌洋最不愿意见的人---王志伟 “你来干什么!!!!” 耿斌洋有些愤怒的道 “我吗?” 王志伟指了指自己 “不是你还是狗啊!” 耿斌洋更没好气的道 “我你倒像是一条疯狗,见谁咬谁!” 王志伟回怼道 “我要是疯狗第一个要死的就是你!!!” 听见门口的叫骂声,张浩回头向门口,见王志伟带着一群人堵在门口,立即站了起来从床底下抽出一条木棒冲到门前道: “你们来干什么!!!!” 王志伟指了指张浩手里的棒子道: “哎!你这是干什么?不是你们在学校的二手网站上发布了一些想卖的东西吗!我们来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你这属于撵客啊!” 这时芦东也从卫生间拿着洗好的衣服走了出来,见王志伟也冲到门前大声道: “你来干什么!!!” 王志伟哼了一声道: “我说你们三个是复读机啊!怎么每个人都要问一遍?” “你就说你来干什么吧!” 芦东接着道 “我都说了我是来买东西的!” “不卖!!!” 耿斌洋咬着牙道 “不卖你在网上挂什么啊!我们就是来想这富家少爷用的都是些什么好东西,为什么又要把这些东西卖了” 王志伟皮笑肉不笑的道 “都砸了也不会卖给你的!” 张浩大声的道 “那我劝你们还是砸了吧,因为如果我们不买,可能也不会有别人来买的,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王志伟继续皮笑肉不笑的道 “你威胁我们!!!” 耿斌洋的拳头已经握的咯咯作响了 “威胁你们又怎样,其实买不买东西无所谓,我们都大四了,马上就要实习毕业了,这些东西其实已经不太需要了,我们只是来参观参观你们这些落魄的公子哥过得怎么样!” 说着门外的一众人都大笑了起来 “你!!!!” 说着耿斌洋的拳头就抡了起来!!! 可却被王志伟身后 一个身高大概2米左右的人,用他巨长的大手硬生生的推了回来。 “这怎么还要打人呢,算了东西不买了,我们走吧!” 王志伟说着众人就要转身走去…… 突然,已经转了一半身的王志伟又将身子转了回来道: “哎!对了,听说你们三家是被一家京城势力打败的?那就让你们死个明白吧,京城势力就是我家的产业,不过话说回来了,你们三家确实把企业经营的不错,接管过来经营也很顺手!至于你们仨,黑暗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呵!” 说完王志伟露出了个难以捉摸的笑容,然后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听到王志伟这么说,耿斌洋只觉得被五雷轰顶,呆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早在芦东家出事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可能和王志伟有关,但又觉得他不可能有这么大能量,但今天所有的猜测变成了现实,是自己的争强好胜害了自己也连累了其他连兄弟…… “我对不起你们俩!!” 耿斌洋回过头面对两个兄弟失声的痛哭了起来 “你别这样。这一切也都不是你的错。” 芦东拍了拍耿斌洋的肩膀说道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芦东越这么说耿斌洋就哭的更厉害 过了很久,冷静下来的三人开始捋顺事情的发展,想想为什么王志伟会对三人下这么狠的手,明明耿斌洋都已经示弱了,他也表示不再找大家麻烦了,可为什么有对大家痛下杀手…… 张浩忽然道: “会不会跟我在校门口打倒他那一拳有关啊??难道是我害了大家??” “跟那拳有没有关,已经没有关系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已经到了最糟糕的状态了,我们在这找原因也不会回去了,这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提谁连累谁了,他还有不到半年就毕业了,我们躲着点他就是了,不仅要躲着王志伟,其他对我们不利的事情我们也该躲就躲,毕竟不是以前了,而且我们得尽量挣点生活费,这种情况我们也不能总向家里伸手了,你们说呢!” 芦东说完向其他两个人。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耿斌洋一夜都没怎么睡觉,想着王志伟说的话,想着自从上大学以来发生的一切,着窗外的漆黑一片,耿斌洋也感觉王志伟说的那句话可能是真的,那就是无尽的黑暗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八章 一件冬衣和一张神奇的饭卡 周六早上七点多,天还没大亮,耿斌洋揉了揉还有点晕的脑袋,伸了个懒觉从床上坐了起来,回来已经半个月了,滕涛在一个周二的早上悄悄的走了,没有和大家告别,只是在大家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段文字,大概的意思是,能和大家做队友一起踢球很荣幸,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希望大家也要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努力,不要放弃…… 这期间东少真的骑上小电瓶车去兼职送外卖了,有点社恐的张浩一直都是接一些装扮玩偶的工作,虽说每次都被热的大汗淋淋,也会为了剩下那几块钱的水钱,飞奔回寝室端起凉水壶灌个不停,耿斌洋则找了一份洋快餐点餐员小时工的工作,每天下了课都会跑上近五公里的路程上班,然后再坐末班车回到学校,只是那个时候寝室的大门已经落锁,在耿斌洋几盒好烟的“攻势”下,门大爷将锁门的铁链松了几个扣,耿斌洋正好可以将大门拽开一条可以穿过的缝隙钻进门去,然后蹑手蹑脚的回到寝室…… 前一天下午没有课,芦东中午就去送外卖了,张浩没有接到合适的工作在寝室躺着,用张浩的话说就是尽量少动弹、少消耗,这样也能少吃一点,省饭!!!!o(╥﹏╥)o 耿斌洋本来打算趁下午没有课,多上几个小时的班,但自己的肚子不争气,一直在闹肚子,没办法只有和张浩在寝室“躺尸”…… 下午三点多,门“当”的一下被撞开,吓的屋里的两个人从床上“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门口的芦东拎着两袋已经撒了汤的外卖,一身泥泞的站在门口 “我去!你俩怎么都在寝室!吓我一跳!!” “大哥!是你吓了我们一跳好吗!!!” 耿斌洋翻了个白眼道 “你这是怎么了?送外卖让人家给打了啊?” 张浩指了指芦东手里的外卖,又指了指他身上 “唉!别提了,昨天不是下雪了吗?今天马路上撒的都是融雪剂,道上又泞又滑,我转弯骑的太快了,结果小三轮侧翻了,这两份外卖也打翻了!还好两位大哥都表示理解没有给差评,我加了他们的微信,把钱转给他们了,这不就提前下班了!” 芦东边说边将外卖小心的放到他们屋里现在仅剩的几件大家具之一的饭桌上,然后拿了个洗衣盆将衣服扔到里面泡了起来。 “行了!你俩就别慎着了,这就是我们今晚的晚餐了,这家的外卖还不错,挺香的,” 芦东走到饭桌前,将两份外卖小心的打开,招呼着两人…… 两人也翻身下了床,各自找了双筷子,拽了个塑料凳坐到了饭桌旁…… 芦东刚要动筷子夹菜,突然又将筷子放在了桌子上,叹了口气 “你啥意思?先让我俩尝尝这菜有没有毒啊?” 耿斌洋打趣的道 “哎!刚才回来的路上碰见孟凡雪了!别提多尴尬了!也没跟她说话赶紧躲到一边溜走了!” 芦东又叹了一口气道 “她见你了?”张浩追问道 “就我这鬼样子,谁不多两眼啊!!” 芦东没好气的说 “她没和你说话?” 张浩接着问道 “没!估计是怕我缠着她,或者觉得我现在这狼狈样丢人呗。” 芦东一脸的自嘲道。 “我说你俩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啊?没找个机会谈谈吗?” 耿斌洋又问道 “谈什么谈,咱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谈的!你和你的凝练怎么样了?” “还好吧,最近一直在上班也没见过面,天天发条信息报个平安!” 耿斌洋夹起一块肉塞到嘴里道 “你呢?” 芦东又瞅了瞅张浩 “这么多天只见过一面,打过几个电话,估计也快变你这样了!” “呵!这么说只有我自己分手喽!” 芦东苦笑道 “你们只是各自冷静,并没说分手啊!” 耿斌洋赶紧说道 “我呸!我特喵……” 话说了一半芦东又将话咽了回去!(可能后面的话就算是说出来,网站责编也不能让发吧o(n_n)o哈哈~) “哎!见你这么郁闷,我我这点存货是保不住了!” 说着耿斌洋站起身来向衣柜走去…… “啥!你这小子竟特喵的有私货,快拿出来!是什么好吃的” 张浩也在一旁叫骂道 “你啊!就知道吃!” 耿斌洋没好气的道,然后在衣柜最底下那一格拽出来一箱进口啤酒 “这是之前买的,都把它忘了,这是前几天收拾衣柜发现的” 说着将一整箱啤酒放到了饭桌上 “我去!你可真够可以的!”芦东惊讶地说道。 “就这点存货了!来吧!一醉解千愁。” 说着耿斌洋打开了几瓶啤酒。 三人碰 了碰瓶子,将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耿斌洋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他兼职的洋快餐店经理打来的。 “喂,经理。” “小耿啊,明天是周末,有个白班员工请假了,你能不能早点来上班?” “好的,经理,没问题。” 挂了电话,耿斌洋手一摊道: “赶紧吧,时间紧任务重,老子明天还得上早班呢。” 说着就将箱里剩下的啤酒全部起开了…… 这一夜,喝多的芦东哭了,耿斌洋从来没有见他哭的这么伤心过,哪怕是家里破产的时候,芦东哭的越伤心耿斌洋就越愧疚,觉得更对不起两个兄弟,后来三人都喝多了,耿斌洋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上床的…… 坐起来的耿斌洋再次揉了揉眼睛,芦东床上已经没了人影,不用说东少已经出门去送早餐去了…… 下地洗漱完,又拍了拍还没有醒酒呼呼大睡的张浩: “耗子!八点多了,我去上班啦!你要是今天有活就赶紧起来吧!” 张浩从床上“腾”的一下坐起来! “啥!都八点多了!完了完了!要不赶趟了!” 说着穿上衣服就往外跑 “你不洗漱?!”耿斌洋追问道 “我带着布偶面具!用不着洗脸!” 说着,张浩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留下一脸无奈的耿斌洋…… 由于是早班,今天耿斌洋下班要比以往早了好多,街上正是华灯初上,一派热闹景象,但耿斌洋只想快点赶上公交车回学校,因为这个时间段学校的食堂还是营业时间,可以回去花很少的钱解决温饱问题。 马上就走到公交站了,耿斌洋撇了一眼街边的橱窗,可能是每天经过这里的时间已经很晚了,旁边的商场都关门了,一直没有见过橱窗里展示的衣服…… 橱窗中静静地陈列着一件羽绒服。它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散发着无法抗拒的魅力。 款式设计独特而时尚,衣袖的长度恰到好处,袖口处点缀着精致的纽扣,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小巧而迷人。下摆呈微微的弧形,灵动而俏皮,给这件羽绒服注入了一丝活泼的气息。 这件橱窗里的羽绒服,就像一个美丽的梦境,让人忍不住驻足凝望,渴望将它拥入怀中,抵御冬日的严寒,成为街头最亮丽的风景。 见这件羽绒服,耿斌洋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就想象着这件衣服穿在上官凝练 身上的场景…… 下意识的了下面的价格---1458元 要是在以前,耿斌洋会毫不犹豫的买下来送给上官凝练,但此时此刻他犹豫了,因为此时他的钱包里只有1500元 耿斌洋站在橱窗前,目光久久不能从那件羽绒服上移开。他的心里像是天使和魔鬼在打架,魔鬼说:“买下来送给凝练吧,她穿上一定很美。”天使则说:“别冲动,这点钱还要维持生活呢。” 深吸一口气,耿斌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橱窗。他一边往公交站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凝练,对不起,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能力给你买一件像样的礼物了。” 公交车进站,上了公交车,耿斌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的夜景,思绪万千。他想到了自己和上官凝练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中满是愧疚。 回到学校,直奔食堂,打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可今天的饭菜索然无味,吃到嘴里如同嚼蜡…… 耿斌洋脑海里还是那件羽绒服的样子…… 虽说如同嚼蜡,但耿斌洋还是将饭菜全都吃掉了,现在每花一分钱换来的东西都很珍贵…… 从食堂出来耿斌洋朝寝室走去,马上就到寝室大门口了,耿斌洋突然站在原地,然后转身朝校外跑了出去…… 大概半个小时后,刚才展示羽绒服橱窗的那家店的店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伙子气喘吁吁的对店员说: “橱窗里……那件……那件羽绒服……175的码……给我……给我包一件” 着店员诧异的眼神,耿斌洋憨憨的笑了…… 咬着后槽牙,耿斌洋从钱包里掏出了那仅有的1500元。店员接过钱,为他包装好了那件羽绒服。又找了他42元…… 拿着羽绒服走出店门,耿斌洋感到一阵轻松,又夹杂着一丝担忧。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更加艰难,但一想到上官凝练穿上这件衣服时开心的样子,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本来想坐公交车回去,但又想了想自己那干瘪的钱包,耿斌洋决定还是坐自己的“11路”走回学校吧……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夜晚的寒风吹的耿斌洋那叫一个透心凉,但他的心里确实热乎乎的…… 悄悄的推开寝室门,发现两个人还在开着灯等着他…… “不是说今天是早班么,怎么回来这么晚?哟,这是抱着什么宝贝啊?” 芦东好奇地问道。 耿斌洋神秘 地笑了笑,没说话,把羽绒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 “该不会是去给你的凝练买礼物去了吧?” 张浩一下子猜到了。 耿斌洋点了点头: “我实在是忍不住,一想到她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你呀,自己手里都过得紧巴巴的,还寻思着给女朋友买礼物。”芦东笑着摇摇头。 “情的力量嘛。”张浩在一旁打趣道。 “花了几百大元啊?” 芦东接着问道 “1458……” “啥????啥????” 其他两人同时从床上坐着起来!! “你这情的力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你还剩多少钱啊?” 芦东张大嘴巴惊呼道 耿斌洋用冻得还有点发红的手将钱包掏了出来,向两人展示了一下现在个人的全部财产---42块钱…… “你这算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到期末还有一个月呢?你不活啦?” 张浩也提高了声音道 “饭卡里还有100多块钱,剩下的就得拜托两位仁兄了” 说着耿斌洋向两个人做两个抱拳的动作 见耿斌洋的动作两个人赶紧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异口同声的喊道 “兄台请保重,我们可没钱!告辞!!” 耿斌洋则将羽绒服叠好放进衣柜,关掉灯翻身上床,然后说道: “不管你俩有钱没钱反正老子是吃定你俩了!” 说完带着甜甜的微笑就睡着了 留下黑暗中其他两张哭笑不得的脸…… 第二天一早,耿斌洋被一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他睁开朦胧的睡眼,发现芦东和张浩正站在衣柜前,正拿着那件羽绒服端详着。 发现耿斌洋醒来,张浩特意提高了声音道: “我说东子,这衣服斌洋买得可真值,凝练穿上肯定美翻了。” 说完还递给芦东个眼神…… 见张浩的眼神,芦东特意摇了摇头道: “是呀,可这小子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喽。” 耿斌洋翻身下床一把将羽绒服抢了过去说道: “你俩快放手吧!别给我弄脏了!至于日子好不好过,我不是说了么老子吃定你俩了!” 再次听见耿斌洋这么说,两兄弟瞬间穿好衣服遁走…… 着芦东和 张浩落荒而逃的背影,耿斌洋无奈地笑了笑,将羽绒服重新放回衣柜。 一个小时后,耿斌洋出现在上官凝练寝室的楼下…… 几分钟后,上官凝练匆匆从寝室楼跑了出来,这是从耿斌洋请假回家处理事情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你瘦了……” 上官凝练轻抚着耿斌洋的脸,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 “减肥” 耿斌洋挤出来一个微笑 “你还好吧,这段时间,你受苦了。”上官凝练心疼的道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耿斌洋用食指刮了刮上官凝练的鼻尖道 “哦!对了,天气越来越冷了,我给你买了件羽绒服。” 说着耿斌洋将羽绒服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给我买衣服,快去退了吧,我有冬衣穿!” 除了责怪,上官凝练更多的是心疼 “退不了了,标签都让我剪了,你就穿着吧,才几百块钱,我还负担的起!而且我现在打零工也能挣一些钱了!安啦” 耿斌洋微笑着说 “一就不是几百块钱能买下来的东西,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买了,先度过难关再说!” “上班辛苦吗?” “还行,能吃得消,你快回去吧,外面冷,我这就要去上班了,等着哪天休息了,再约你。” “好,你照顾好自己,不能再瘦了!” 上官凝练再次心疼的说道 “知道啦!放心吧” 捧过上官凝练的脸颊亲了一口,耿斌洋匆匆的朝校外跑去…… 着耿斌洋远去的身影,上官凝练再也忍不住的哭出了声,因为她也已经知道是王志伟让耿斌洋从一个富家公子变成了现在为了生计而打零工的勤工俭学的普通大学生,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她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耿斌洋那一百多块的饭卡钱也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每天只能吃着最简单的饭菜,有时候甚至只能饿着肚子 这天中午,耿斌洋着食堂橱窗里的饭菜,又了还有20几块钱的饭卡余额,最终只打了一份白米饭又盛了一碗免费的汤。找了个角落坐下,刚要吃,却听到了一个即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声音。 “呦!这不是耿斌洋,耿大少吗!怎么现在这么寒酸就吃这个啦!” 王志伟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就这鬼声音,耿斌洋闭着眼睛 都知道是谁 没有抬头,将米饭塞到嘴里,然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要你管,我减肥!!!” 没有理会耿斌洋,王志伟直接坐到了耿斌洋的对面 耿斌洋攥了攥拳头,然后又放开,一直低着头吃米饭…… “哎!这也太可怜了,我都要不下去了,要不哥给你拿二百块钱,你吃点好的?” 王志伟有些戏谑的道 听到这,耿斌洋的拳头再次握紧…… 就在这时,就听见一个声音道: “有多远滚多远啊!谁稀罕你的施舍,哥们有钱吃饭!而且伙食还不错!!” 说着芦东和张浩走到桌旁将几盘肉菜放到桌子上,然后向王志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呦,样哥几个伙食确实不错,那你们慢慢吃,我就告辞了!” 王志伟起身要走,耿斌洋掏出自己的饭卡道: “这么多菜我们也吃不完,要不志伟哥也留下来一起吃吧!东,用我的饭卡再加个菜!” 听见耿斌洋这么说,王志伟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又说: “算了,没胃口,你们慢慢吃吧!” 然后无趣的走开了…… 王志伟走后,耿斌洋两个兄弟的眼神里都是小星星 “多亏你俩来了,要不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收不收场我不管,你就吃这个身体受得了吗?” 芦东用手颠了颠耿斌洋的米饭碗 耿斌洋没有说话,尴尬的笑了笑…… 这顿午饭是近几天耿斌洋吃的最香的一顿了,所有的饭菜几乎都一扫而光 将筷子放到桌上,芦东打了个饱嗝道: “到期末前,早饭自己解决,中午你就跟着我俩吃,晚上我再给你带点什么回来吃!” “那多不好意思啊!” “哼!少来!你不是说吃定我俩了么!” 张浩哼了一声道 “好吧既然二位盛情难却,我就恭敬从命了!” 耿斌洋说完吐了吐舌头 其他两兄弟“嫌弃”的撇了撇嘴 “虽说我的饭卡里只剩二十多块钱了,我还是请二位喝个饮料吧!” “得了吧,回寝室喝凉白开吧!” 芦东再次“嫌弃”的道 “来吧!来吧!就当我馋饮料了!” 说着耿斌洋起身朝食堂的零食 窗口走去,张浩喝芦东也跟了过去…… 耿斌洋将饭卡插到了读卡机上,然后开始选饮料…… 张浩却在后面轻轻的踢了一下耿斌洋,然后凑到耿斌洋的耳旁道: “我去,你饭卡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说什么呢?我卡里就剩二十……” 当耿斌洋见自己饭卡的余额时自己也愣住了,因为此时饭卡显示的余额为999999元 由于读卡机只有向外这一侧能见卡上的余额,而向里那一侧只能扣款而不见余额,所以里面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耿斌洋将头转过去小声对两个人说: “这是怎么回事啊?” 其他两兄弟也一脸茫然…… 只间芦东上前一步朝里面的人道: “阿姨,我要一箱那个牛奶” 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里面的人输入金额扣款成功了,而外面卡上的余额也没有减少…… 三个人彻底蒙了,你我,我你…… “这算什么?老天爷饿不死瞎麻雀?” 张浩小声嘀咕着 片刻茫然过,三个人又突然眼前一亮…… 就这样,当三个人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耿斌洋手里捧着三箱饮料,芦东手里捧着三箱牛奶,而张浩两个手里提着这种饼干和面包…… 很多同学都蒙了,怎么有人去了趟食堂却像进货一样…… 只有三兄弟逃一样的跑回寝室将东西往地上一放,然后爬上床喘着粗气,等气喘匀了又疯一样的大笑起来…… 果然当天晚上学校发布了一则通知,由于中午食堂零食区的电脑系统出现故障,当天中午所有金额都未扣缴成功,而饭卡未办理实名制,请当天中午在此区域购买零食的同学主动再次扣缴当时消费的金额…… 在此之后,食堂电脑系统加以升级,而且所有饭卡都实行了实名制,但从那之后三兄弟再也没有去食堂吃过一顿饭……o(n_n)o哈哈~ 第二十九章要不,我们拜把子吧 “饭卡事件”过去大概有半个月的时间了,这段时间里耿斌洋终于不用为了温饱问题发愁了,而且再有半个月的时间就放假了,打零工挣的钱,也可以维持到期末,所以这段时间虽说有些清苦,但三兄弟过得还算舒心…… 今天又是周末,芦东起的最早,收拾完毕后就要出门去送买外了,其他两兄弟还没睡醒,就轻手轻脚的走到寝室门口,准备轻轻的开门然后再轻轻的关上…… 开门一抬头大叫一声:“我勒个去,你要吓死我啊!” 只见付晨一手拎着行李箱,另一个肩膀上扛着行李像石像一样站在门前…… 被芦东这么一叫,其他两人也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着门口的两个人,耿斌洋指了指付晨一身的“装备”惊叫道: “咋?你也要走了?” “呃,我不走,滕涛走后那个屋就我一个人住,怪寂寞的,我和学校申请了,把那屋退了,你们屋不是还有一张空床吗!我想搬过来和你们一起” 付晨接着耿斌洋的话道 听付晨这么说,耿斌洋起身直接下了床,张浩也在对面跳下了床说道: “那太好了!还在门口站着干啥!赶紧进屋啊!东!你去忙你的吧!我和老耿帮付晨收拾就行!” 说着又向芦东挥手道 芦东了三人道: “付晨是自己人,我就不客气了,你俩帮他收拾吧,我去送餐了!” 其他两兄弟没有说话,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芦东走后,寝室里只剩下耿斌洋、张浩和付晨三人。 耿斌洋和张浩热情地帮付晨把行李搬进寝室,开始整理床铺和摆放物品。 “付晨,你来了可好了!以后咱这寝室可就更热闹了。” 耿斌洋一边帮忙整理着付晨床铺,一边笑着说道。 张浩也点头应和:“可不是嘛,咱这三兄弟变成四金刚了。” “嗯,你还不如说四罗汉呢!” 耿斌洋翻着白眼道 “你一天事可真多,我就是想表达一下我现在开心的心情么!” 张浩嘴上也没饶过耿斌洋 付晨着两人斗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俩呀,就别打嘴仗了。希望你们能欢迎我来你们寝室,毕竟之前都是你们仨一直住着的。” “这说的是什么话!要是换成别人还真不一定欢迎,但你住进来,我是举双手赞成的!” 耿斌洋 道 “我也是!” 说着张浩把手里的东西一扔然后举起双手…… “对了!芦东开门之前你是一直站在门口的吗?” 耿斌洋追问道 “呃,在门口听你们好像还没睡醒,就在门口等了大概20分钟,” 付晨回答道 “我去!那你就敲门把我们叫醒不就完了么!又不是外人!要不然你先回对面寝室坐一会也行啊!也不至于一直站在门口啊!这是赶上芦东早起出门,要不你得站多久啊!” 耿斌洋大声的道 “呃,当时没想起来……” 付晨尴尬的挠了挠头 “他是门将,站90分钟都没事呢!区区20分钟何足挂齿!!!” 张浩打趣的道 刚说完,付晨的巨手已经伸到了张浩的面前,将张浩直接按在床上,张浩也赶紧告饶,免得受“皮肉之苦”…… “要不,咱今天出去搓一顿,庆祝付晨加入咱们寝室吧。” 张浩站起来拍了拍衣服道 “好是好,只是……” 耿斌洋话说了一半…… “哎!明白了,咱不比以前了,但欢迎仪式不能没有啊!一切从简吧!等东少回来的时候让他带点外卖和啤酒吧!” 张浩接着说道 “不用那样!等着芦东回来我请大家去大军炒饭吃串!” 听到两人的对话,付晨接着道 “哎!你就听安排入乡随俗吧!现在717寝室主打的就是一个节俭!” 耿斌洋拍了拍付晨的肩膀道 “那只有这样了……”付晨摊了摊手道 可能是因为周末的缘故,这天芦东特别忙,三个人在寝室等了又等,等的实在太饿了,就吃了些面包喝了点牛奶来填饱肚子,等芦东轻轻的推开寝室门的时候,迎接他的只有三人均匀的呼吸和轻声的打鼾声…… 由于耿斌洋也要去快餐店上晚班回来的也很晚,付晨的“欢迎宴”就这么一直拖到了下一个周末…… 这个周末耿斌洋不用去快餐店上班,因为快餐店的老板又开辟了些别的产业,最近正在拉投资,准备请投资人喝酒,听说耿斌洋的酒量还可以,就让耿斌洋去陪投资人喝酒,并且一周都不用去上班,而且还给双倍工资,听到有这样的好事,耿斌洋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来“报答”老板对他的恩情了!!!o(n_n)o哈哈~ 这天 三人让芦东只送半天的外卖,然后带点吃的回来,啤酒则有付晨准备,要是再继续拖下去就该期末放假了,付晨的“欢迎宴”就得拖到下学期了…… 当天下午两点多,当芦东推开寝室门的时候三只“饿狼”正围在桌旁,一手拿着啤酒瓶,一手举着筷子瞪着绿哇哇的眼睛着他…… “我去,你们仨这是什么眼神?要吃人啊!” “你要是再不回来就真要吃人了!不是告诉你只送半天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耿斌洋没好气的道 “哎!!!天地良心啊,我知道有一家排骨做的好吃,特意骑了半个多小时的小三轮去买!这怎么还成我的错了!” 芦东边将手里两大兜的餐盒放到桌子上边说道 “嗯!在你买回来这么多好吃的份上,这次就饶过你!” 耿斌洋接着道 芦东: “哼!要你原谅!” 耿斌洋: “哼!哼!” “你俩继续哼哼啊!我和付晨可饿了!” 张浩说着打开餐盒盖,用筷子夹出来一根排骨吃了起来…… “嗯!别说!这排骨还真的挺好吃的!你们快尝尝!” 听到张浩这么说,耿斌洋也赶紧拿起筷子也准备夹一块尝尝 刚要夹到排骨,却被芦东用手打了一下…… “你干嘛!” 耿斌洋甩了甩手 “饿死鬼啊!就差这么两分钟啦!赶紧把剩下的盖子都打开!把酒倒上!我去换下衣服!咱马上开始!” 耿斌洋撇了撇嘴没说话…… 芦东洗完手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饭菜都已经摆好了,啤酒也都起开了…… 芦东: “呦!速度挺快的嘛!” “再不快真成饿死鬼了!” 耿斌洋撇了一眼道 “就你长嘴了!就你会说!” 芦东也撇了撇嘴道 “行了!赶紧的吧!大家都饿了!赶紧开始!!!” 张浩用筷子敲着酒瓶道 “来!来!来……” 四个人将酒瓶举起来 “那今天我们就正式欢迎付晨加入咱们寝室。” 芦东高兴的说道 “干杯!!!!” 四个人将每人手里的一整瓶啤酒都喝了下去…… 放下酒瓶,张浩打了个酒嗝 道: “各位大哥!我知道大家都高兴,但是咱也不能这么喝啊!我明天还有工作呢!我还得挣点零花钱呢!” 芦东: “行行行!你可以少喝点!!!” “那我明晚还要去陪酒呢!我是不是也得少喝点?!” 耿斌洋赶紧接着芦东的话道 “你?你一个人能喝张浩两个半,你还用少喝?你这就算给明天预演了,开开胃,明天能多喝点!!!” 芦东拿筷子指着耿斌洋道 “哎!这一天姥姥不疼舅舅不的!” 耿斌洋叹了口气道 “我是你姥姥还是你舅舅啊?” 芦东接着打趣道 耿斌洋: “我是你大爷!” 芦东: “我嘴型gun” “好啦!你俩别闹了,也让我这新成员说句话!” 付晨拍了拍耿斌洋道 耿斌洋: “那肃静一下,让付晨讲两句,大家欢迎!” 说着领着其他两兄弟鼓掌 “你们这一鼓掌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付晨突然有点脸红道 张浩: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都是自己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对啊!说什么都行!” 芦东和耿斌洋也附和道 “首先,谢谢兄弟们让我加入717,能和你们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我也知道你们仨正经历着一些常人所不及之痛,我真心希望这一切会很快过去,我不希望以后可以陪你们享多大的福,但兄弟们如果有难了,我愿意和大家共同承担!!!来!为我今天正式加入717干杯!!!” 付晨平时不言辞,三兄弟谁都没想到他会“发表”一段让人感动的话…… 说实话此时耿斌洋有点想哭,努力的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听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说真的,在这个时候,还能有人把我们当兄弟真的很感动,谢谢你付晨!!” 说着拿起手中的酒瓶和付晨撞了撞,然后一饮而尽,见耿斌洋把酒干了,剩下的三人也都举起酒瓶将瓶中的酒喝尽…… 张浩是将自己的眼泪和酒一起喝进嘴里的,等着将一瓶酒喝完了,又打了个酒嗝,然后突然道: “我靠,不是特喵的说好了,不这么喝么!完了!我明天的零花钱要够呛了!!! ” 耿斌洋和芦东悄悄的用手擦掉眼角的泪水然后着张浩的囧样哈哈大笑起来…… 由于第二天大家都有事情要做,所以都没有喝的太多,只是众人的不太多,已经是张浩的极限了,去卫生间吐了一气又脱得一丝不挂,去床上睡觉了…… 芦东从自己床下箱子里拽出一瓶水放到张浩的枕头边然后摇摇头道: “哎!这赤裸特工真是名不虚传,喝多了就得脱光光!!” 其他两人听芦东这么说也都笑了笑…… “这闲来无事,我请客,咱仨去网吧打游戏吧!” 付晨坐在床上道 别付晨平时不善言辞,但的的确确是个游戏高手 “算了吧,就你那玩游戏的水平,我们之间还能互有输赢,跟你玩那不是纯纯的让你虐菜么!” 耿斌洋边爬上床边道 “就是的!你都不知道,上回我俩玩实况足球,他主动申请一张红牌,10人打11人,我还输他三个球呢!” 芦东也附和着道 “可不!玩nba我就没赢过他!他用纯替补阵容和我玩还得赢我将近20分呢!” 耿斌洋在床上“不忿”的道 “所以!眼前这位大神!你还是饶了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吧,去网吧有哪个不长眼的让你虐吧!” 耿斌洋将衣服也脱了钻进被我接着道 “那……好吧!你们休息吧,我去网吧玩一会,要是太晚了我就通宵了,你们也不用等我。” 付晨挠了挠头道,然后穿上衣服开门往外走…… “你喝酒了!注意安全!” 芦东在后面追着喊了一句 “无事!”付晨说着关上寝室门 在睡梦中听见了喊声和关门声的张浩努了努嘴,又翻了翻身接着呼呼大睡o(n_n)o哈哈~ 耿斌洋是被一阵电话声吵醒的…… 摸了摸枕边的电话,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在响,眯眼了时间,已经是第二天早上8点了。 只见付晨接起电话,前面的对话耿斌洋稀里糊涂的有点没太听清,最后付晨撂下一句 “你要是输不起就别玩!!”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什么情况?” 耿斌洋突然发问吓了付晨一跳 身子明显抖了一下,然后回头道 “不好意思,给你吵醒了吧?” 耿 斌洋: “没事!本来我也醒了!” 又指了指其他两个人的床道 “你这是才回来?他们俩呢?” 付晨: “嗯,我在网吧玩通宵了,刚回来没一会,我回来的时候芦东就已经走了,张浩刚走没一会,说有个商场有活动,他去帮忙了!!” “哦哦!那你这是什么情况啊?” 耿斌洋又了付晨还拿在手里的电话道 “没什么!” 付晨了电话道 耿斌洋: “有什么事你就说!昨天不是你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么!今天就不认账了!!!” “你知道鲁小刚吗?” 付晨了耿斌洋道 “嗯……就是那个跆拳道社团的那个?” “对,就是他!” “怎么?他找你麻烦了?” “也不算吧!昨天晚上在网吧他听说我nba游戏玩的还不错,就想和对战,我寻思着反正也无聊,玩就玩呗!!!” “所以……你给人家虐菜了是不是?” 耿斌洋抢着说道 付晨: “其实一开始也没有,我俩身后还有不少咱学校的同学观战,第一局我没用全力,比分一直打平,在最后读秒阶段才给他绝杀的,但后来他觉得我水平一般,又说了点自不量力的话,我就没控制住,又玩了两局,基本上都是赢他40+的比分!!!” 耿斌洋笑着说: “哈哈哈,你这是没人情世故,人家要找你算账吧!!!” “可能要是只有我们俩也不算什么,当时我们对战的同学有点多,可能他觉得没面子了吧,说要找我单挑,教训我一下。” 说道这里付晨觉得有点委屈 耿斌洋: “我去,就这点城府,输个游戏就要和人家单挑啊,也没啥大出息了!” “没事,我他天天以会跆拳道为荣,要跟这个挑一下,要跟那个挑一下的,感觉他那都是花拳绣腿,要是真正打起来不一定多厉害,就你这身高和臂展还怕他不成,我见过他几次,他充其量也就17米左右,你收拾他还不跟收拾个鸡仔子一样!再说!还有我们仨呢,你就把手机关机安心睡觉,我上午哪也不去为你站岗放哨!!!” 说完耿斌洋伸了个懒腰 付晨听了耿斌洋的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将手机放在枕边,然后脱了衣服躺了下来, 没多一会,付晨的气息变的匀称,慢慢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听见付晨睡着了,耿斌洋也慢慢的下了床去洗手间洗漱…… 轻轻的将洗手间关上,将水龙头的水流调成小的水流开始刷牙,这牙还没刷完,就听见外面的寝室门“嘭”的一声被打开了!!! 耿斌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牙刷差点扔地上…… 已经睡熟的付晨“腾”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寝室一共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正是鲁小刚…… “你要是玩不起,以后就别玩,玩不过人家还在这叽叽歪歪!!!” 鲁小刚还没有发话,付晨却“先发制人”!! 很明显鲁小刚准备好的“开场白”没用上…… 被付晨噎了一下,咽了口口水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此时付晨也从床上下来,听了耿斌洋之前说的话,他也觉得鲁小刚的跆拳道没什么,平时他也不惹事,但事找上来了,也不能一味的退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鲁小刚后面的其中一个人道: “刚哥,咱就收拾他一顿就完了,之前他们足球特长生一个个牛b闪闪的,现在家里都破产了,过的还不如咱们,就他这大傻个子不知死活的还特意搬来和他们一个寝室,我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听了身后人说的话,鲁小刚觉得有一定道理,转过头对付晨道: “我游戏可能没你玩的好,但打架你还真不是对手,准备接招吧!” 说完三个人都摆开了“战斗”的架势…… 鲁小刚刚要往前冲,就听见卫生间的门突然开了,听见开门声,鲁小刚寻着声音下意识的转头了一眼,就见一个铁盆朝自己的面门砸来,由于事发突然没有防备,鲁小刚竟然没有躲开,铁盆直接砸到了脸上,给他砸了个趔趄…… “就特喵的这反应能力还天天吹嘘自己会武术呢!!” 站在卫生间门口的耿斌洋道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耿斌洋迅速的捡起地上的铁盆又道: “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说着就拿铁盆使劲的往鲁小刚身上招呼着,鲁小刚只能捂着脑袋挨打,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其他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都傻傻的站在原地,着耿斌洋单方面“虐杀”鲁小刚…… 此时耿斌洋边拿铁盆砸着鲁小刚边道: “付晨,你 特喵的还傻站着干嘛,把那两个也给我轰出去!!!” 在耿斌洋和付晨的合力下,“跆拳道三人组”被打的抱头鼠窜,逃也是的离开了…… 听见三人跑远,耿斌洋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呼!好久没这么痛快了!真过瘾!!!” 付晨也喘着粗气坐到了地上道: “从小到大也没怎么打过架,没想到还挺过瘾!!!” 听见付晨这么说,耿斌洋了付晨哈哈的笑了起来,见耿斌洋笑付晨也跟着笑了起来…… 等两个人笑够了,气也喘匀了,付晨道: “你又帮我了一次,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又?哪来的又啊?” 耿斌洋诧异的道 “第一次是李守震啊!” “哈,你不说我都忘了,自己人客气什么啊!” 说着按着付晨的肩膀站了起来接着说道: “他们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你一会再睡一觉,我下午要出去,一会我给他俩打电话,让他俩早点回来!” “嗯,知道了!!” 付晨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下午芦东和张浩回来的时候,耿斌洋已经去“赴死”陪酒了 听付晨叙述了早上的事情,气的张浩直跺脚 “你早上回来的时候要是跟我说了这事,我就不出门了,就和你们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你们一次次的帮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着张牙舞爪的张浩,付晨弱弱的说道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 芦东接过付晨的话道 “要不,我们四个拜把子吧!” 付晨试探的说道 “拜把子???” 张浩提高了声音道 “如果不行就算了……” 付晨的声音更小了一些 “怎么不行呢!太好了!你说呢东少!!” 张浩说完向芦东 “我举双手赞成” 芦东说着将双手举了起来!!! “我去给老耿打电话,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着张浩拿出手机拨通了耿斌洋的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张浩都要把电话挂了,耿斌洋才接了起来 “喂………” 耿斌洋拖着长音道 “我去,你这是喝了多少啊,电话这边都能闻到酒味了!” 张浩皱了皱眉头道 “哎!这投资人太能喝了,我现在只知道白酒喝一斤半,啤酒喝了多少已经记不清了!哕” 说到最后,耿斌洋还干呕了一下 把电话往外拿了拿,张浩接着道: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和东少还有付晨决定咱们要拜把子!!” “拜把子?好事啊!你说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就没想起来呢,你们去买酒和香吧,我这边争取早点结束!哕!哕……” 等到耿斌洋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 “同志们!兄弟们!我回来啦!!!投资人终于在我一斤半白酒和无数啤酒的攻势下被放倒了,而且答应我们老板投资的事了,我们老板也答应我期末前不用去上班,而且提前给我结了工钱。” 尽管已经喝的晃晃悠悠,耿斌洋还是向前跳了一步,右手比了一个“耶”的手势,左手伸进裤兜将几百块钱的百元大钞拿出来晃了晃…… 芦东扔给耿斌洋一瓶水道: “行了,别显摆了,就等你了!” 由于喝的实在太多了,飞过来的水瓶耿斌洋没有接住,弯腰去拿重心不稳直接跪到了地上…… “这仪式还没开始呢!你跪早了!!!” 芦东打趣的道 其他两人也是笑的不行…… 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大着舌头道: “你们这都到哪一步了?” “这不四个酒杯都倒好酒了么,就等你回来滴血结拜呢!” 芦东指了指桌子上的四个酒杯道 “那就赶紧拿刀片拉破手指滴血啊!!我先来!” 耿斌洋说着走到桌边拿起刀片就将自己的食指拉个口子,然后将血滴到了四个杯子里…… “该你们了!” 耿斌洋将刀片往桌子上一扔,然后用嘴嘬了嘬还在流血的食指 “不疼吗?” 张浩小心翼翼的问道 耿斌洋: “不疼啊!!” “他喝了那么多酒能感觉出疼么。” 芦东撇了撇嘴道 “哦!原来你们是怕疼啊,没事!我帮你们!” 说着耿斌洋拿起刀片,挨个给三个人“放血” “我说老耿,你特喵的真的是学错专业了,你不应该学金融,应该学医学 第三十章 大头哥 在寒假放假的前几天,芦东通过之前的关系给三兄弟找了一份大货车的工作,货车公司的老板之前和芦东老爸有一些往来,知道芦东现在的处境,给了哥仨一份收入很高的工作,只是运输的地方比较偏僻,路况也不是很好,很多司机都不愿意去,所以工资也相对较高…… 现在的这哥仨,只要不是去犯罪,收入越高越好,哪怕工作条件和工作环境差一些…… 哥仨的主要工作就是去离HH市区大概200公里一个叫三卡的地方拉木材,由于路况不好,一来一回大概需要5天的时间,但一个来回都可以得到2000元的报酬,辛苦干一个寒假的话,明年一年的生活费都有了着落,所以三个人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这已经是三个人第二趟将木材拉下山了,看着前面芦东的车摇摇晃晃的,耿斌洋在对讲机里提醒道: “我说东少你能不能慢点开啊,再快点容易把木头颠下来啊!” 对讲机里传来了芦东不耐烦的声音: “我特喵的还不知道慢点啊!没看见这开始下大雪了么!就这破道再赶上下雪那就更没法开了!天黑之前能往前开点就往前开点吧!” 此时对讲机里又传来了张浩的抱怨: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非得中午喝两杯能出来这么晚么!哎呦这破道肠子都要颠出来啦!” (再次提醒各位看官,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此处完全是剧情需要) “老耿车上有温柔乡作伴,我喝点酒还不行啊!!” 芦东反驳道 (本来耿斌洋是不同意上官凝练来跟着自己遭罪的,但上官凝练非得来跟着照顾耿斌洋几趟,说等着他们道路都熟悉了,也摸清情况了就回家,耿斌洋最终没有拗过上官凝练……) 耿斌洋拿起对讲机张了张嘴又将对讲机放下,示意上官凝练给自己拧开一瓶水,拿过来喝了半瓶,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有5分钟,对讲机又传来了芦东的声音: “得!看来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了” 然后耿斌洋就看见芦东的车在前面停了下来,耿斌洋也将车停了下,下车去前面看看是什么情况…… 借着芦东的车灯看去才发现原来这片地区早就下起了雪,前面的道路已经有三四十公分的积雪了…… 张浩是最后一个到达芦东的车前的,看见这种情况看了看芦东又看了看耿斌洋道: “我去!这可怎么办啊?” 芦东: “哼!怎么办!凉拌!!” 指了指芦东张浩又问耿斌洋: “他这是什么意思?” 耿斌洋抬头看看见黑的天,和漫天大雪笑着道: “这大冷天的可不就得凉拌么!呵呵!先回车里吧!然后再想办法!” 三人说着都向自己的车里走去…… 刚上车对讲机里传来芦东的声音: “就这大雪和现在的时间,退回去已经是不可能了,要不就把火熄了,等等雪停吧,一会老耿和凝练看着车,我和耗子去附近折点树枝咱们弄个火堆烤烤火什么的,然后晚上轮流值班填填火看着点车!” 再次看了看这鬼天气耿斌洋道: “目前来看也只能这样了……” “就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地方,你是怕野猪来偷你木材啊!哈哈” 张浩在对讲机里大笑道 “就特喵的你话多,赶紧下车和我去捡树枝!!!” 芦东在对讲机里叫骂着道 从后视镜里看见张浩乖乖的下车,坐在这里的耿斌洋和上官凝练都不由的捂嘴偷笑…… 半夜轮到耿斌洋值班的时候,上官凝练也要和耿斌洋一起,围坐在火堆旁烤的身上暖暖的总会让人昏昏入睡,但上官凝练突然指着远处一对绿油油的东西声音颤抖着道: “你看那是什么!!!我害怕!!!” 顺着上官凝练手指的方向,耿斌洋也看见那绿油油的东西,耿斌洋猜想应该是半夜出来觅食的狐狸之类的小动物…… 就站起身来拿起燃烧的树枝使劲的挥动着,然后胡乱的大喊大叫着…… 果然,那对绿油油的眼睛有节奏的一上一下的向远处“飘去” 看了看身后的上官凝练道: “你看我厉……” “害吧”这俩字还没说出口 芦东突然推开车门大喊道: “你这大半夜闹猫呢!老子刚睡着你就给我喊醒了” 和上官凝练做了个鬼脸,耿斌洋接着芦东的话道: “刚才来个狐仙朋友要来迷你,我跟她说等你值班的时候再来吧!哈哈哈” “这怎么还有狐狸了呢?” 芦东跳下车来拿起一根燃烧的树枝点着根烟道 “这片林子是你家的啊!有点小动物不是很正常么!” 耿斌洋翻了个白眼道 “嗯!嗯!就你 知道!行啦,你这几嗓子给我喊的也不困了!你俩这对鸳鸯去车里睡觉吧!我来值夜!!!” 芦东说着已经坐到了火堆的旁边 “这样不好吧!!!” 嘴里说着不好,可耿斌洋已经拽着上官凝练朝车的方向走去…… “哼!真是重色轻友,我就客气客气你还来真的!!!” 芦东抽了一口烟愤愤的道…… 一转眼,算上被困的那天,今天已经是被困在这深山老林里的第三天了,饥饿、疲惫甚至紧张在几人间开始慢慢的蔓延开来…… 耿斌洋他们三个男生还能勉强挨得住,可上官凝练毕竟是个女孩,虽说她嘴上不说,但是从她的状态来看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耿斌洋弄个空矿泉水瓶子去外面弄一些干净的雪,然后踹进怀里化了点水递到上官凝练的面前道: “喝点吧,润润喉咙” 上官凝练接过瓶子喝掉了四分之一,然后又递给耿斌洋道: “你也喝点吧” 耿斌洋咽了一下口水道: “我不渴,你喝吧!” “你嘴上都起皮了,还说不渴” 上官凝练心疼的道 “没事,我有办法!” 说着耿斌洋跳下车直接“就地取材”,抓了一把雪直接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将雪咽进肚子里然后打了个冷战道: “你看我这多过瘾,又解渴又能顶饿!!!” “还顶饿呢,昨天就剩半袋方便面还都给我了,你们三个大小伙子能不饿么!” 上官凝练“责怪”道 “哎!没事!我们是男生么,比你能挺一些” 刚说到这里耿斌洋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尴尬的摸了摸肚子道: “还真是得想个办法补充一下了,要是再这样下去,咱们几个不被冻死也得被饿死” “我们都困在这三天了,你们也不能一直靠吃雪补充啊!!” “你看看这大雪没有一点停的意思,我一会去附近找找,看看有没有村庄什么的,或是能不能找一些别的什么吃的……”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上过凝练抢着耿斌洋的话道 “你就别去啦!那两个家伙在补觉呢,你要是也走了,火堆的火就该灭了,他俩昨天晚上又捡了很多树枝,够烧一天的了,你就在这烤烤火,我很快就回来啦” “可 ……” 上官凝练还想说,但被耿斌洋打断 摸了摸上官凝练的脑袋又刮了刮她的鼻梁,在脸颊上亲了一口道: “安啦,!听话,两个小时之内我肯定回来!!” 耿斌洋说着就朝树林后面的大山走去…… “你小心一点!!!” 没有转身,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自己知道了,耿斌洋趟着大雪继续走着 走了一段路后耿斌洋喘着粗气自言自语道: “呼!!这多亏没让凝练跟着来!这破路我自己走都费劲,更别说带着她了!!呼!呼!” “哎!希望翻过这座山老天爷能赏我们点什么吃的吧!!!” 说完继续趟着将近半米的积雪继续前行着 已经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了,能看见的还是这皑皑白雪,耿斌洋站在高处往哪边看都是天地一色的白,一点别的迹象也没有,而且雪的厚度基本都在半米左右,本来就有些饥饿的他每一步走的都是那么艰难,如果不是有来时的脚印,可能他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要迷失在这茫茫的大雪中了…… 弯下腰抓起一把雪胡乱的塞进了嘴里,喉咙的湿润及阵阵凉意让自己精神了不少,再次抬头看了看前方耿斌洋喃喃的自言自语道: “我这特喵的是出现幻觉了?” 因为耿斌洋透过大雪看到距离自己大概不到百米的地方仿佛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在蠕动…… 耿斌洋接着心里慌得一批又自言自语道: “我去!!这身高、这形态,莫非是野猪?要不是黑熊?完了完了!!我这140多斤是不是要交代到这了……” 就这样耿斌洋像一座雕像一样伫立在这茫茫的大雪中将近10分钟愣是一动没敢动…… 观察了这么半天,“黑熊”的位置也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按耿斌洋的推断不管是野猪或是黑熊在这么长的时间段里只有两种可能:一、早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二、早就过来结果了自己 想到如此情况,耿斌洋也开始壮着胆子一点一点的靠近,而那个物体还是在地上一点一点的蠕动着,这样的形态不禁让耿斌洋想起了电影里贞子爬出井的片段…… 耿斌洋边趟着雪往前走,脑袋里边胡思乱想着: “这鬼天气,不是遇见传说中的‘飘大人’了吧,可这是白天啊!相传可能也有‘日间部’的吧”O(∩_∩)O哈哈~ 想到这耿斌洋不禁给了自己一巴掌,又自言自语道: “这特喵的在这瞎想什么呢!再找不到吃的自己就得成‘飘大人’了!!” 继续壮着胆子向“黑熊可疑物”靠近着,等走到离“黑熊可疑物”大概20多米的距离时,耿斌洋透过大雪基本可以断定那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黑熊,这下耿斌洋来了兴致,他仿佛都要闻见烤熊肉的香气了 (在野外要饿死的情况下是可以吃熊的吧?属于紧急避险条款吧O(∩_∩)O哈哈~), 也不管自己累不累,三步并作两步的朝“小黑熊”跑去…… 等跑到离“小黑熊”还有大概5米的距离时,耿斌洋才看清楚,这特喵的哪里是什么小黑熊啊,是一个被捕兽夹夹坏了腿在地上痛苦爬行的人,此人穿着一件貂皮大衣,怪不得离远了看像是一只小黑熊呢。O(∩_∩)O 等跑到那个人跟前的时候耿斌洋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直接一屁股坐到了那人的旁边,而那个人光顾这挣扎的蠕动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跑过来,吓的“哎呦”一声。 耿斌洋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顺便也大概的大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小黑熊”O(∩_∩)O 此人大概30岁出头的样子,身高应该在1.9米的左右 (因为他是半躺在地上,只能看出个大概身高)。 浓眉大眼长得也十分周正,要是非说他的长相有点与众不同的话,就是他的头围比一般人应该是大那么一大圈O(∩_∩)O 身穿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脚踩一双马丁靴,这身穿戴也算是很平常,但无意间耿斌洋被他漏在袖口外手腕上手表吸引住了,那是一款PARMIGIANI(帕玛强尼)此表是表中的特级类,每一款都是价格不菲的,就拿此人手上戴着的这块来说,市场价值怎么说也得在150万—200万人民币之间…… 虽说耿斌洋现在是个开大车的打工仔,但以前好歹也是个富家公子哥,对奢侈品这方面多少也都点基本常识,所以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个一般的普通人,试问有几个普通人能将可以买台豪车的钱换成一块表而戴在手上呢…… 但又是什么样的原因,会让这么一个不普通的人在这样一个大暴雪的天气里,出现在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呢? 在耿斌洋打量此人的同时,“小黑熊”也在打量着耿斌洋…… 看耿斌洋的年纪应该不大,应该是个大学生,最多也就是大学刚毕业的样子,心想 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还下着如此大的大暴雪,这个学生模样的人气喘吁吁的跑到这就是特意为了来救我的? 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互相的打量了半天…… 坐在地上半天,耿斌洋终于将自己的气息喘匀称了开口道: “看年龄我应该叫你一声哥哥啦,你这是什么情况啊?怎么会在这样的鬼天气困在这么一个鬼地方?” “哈哈,小兄弟!没想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还能看见活人呢!” 也许是折腾的太累了,他顺手抓起地上的雪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润了润喉咙继续道: “哎!别提了我是离这地方大概50公里农村的猎户,想在大雪封山前弄点野味回去卖个好价钱,结果还没来得及下山就下起了大暴雪,还被自己埋的捕兽夹给夹到了,这掰了快一上午了,没想到夹的这么紧,主要是太疼了所以到现在也没弄开,正好你来了就先把这个东西给我掰开吧!!” 说完龇牙咧嘴的将自己受伤的腿挪到耿斌洋的跟前…… 显然眼前这个人在说谎,他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耿斌洋也不想过多追问,现在的情形下,能勉强自保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小兄弟是怎么跑到这里的呢?” “小黑熊”也试探着向耿斌洋发问 耿斌洋就把自己和几个伙伴被困的经过和这个人讲了个七七八八…… 听了耿斌洋讲的这些,那人继续说道: “唉,这要是在平时我可能还能帮助帮助你们解脱困境,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咱俩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经过耿斌洋的帮忙终于把捕兽夹从这个人的腿上拿了下来,两个人也大概检查了一下伤口,发现只是一些皮肉伤,没有实质性的伤到筋骨,但伤口也非常的深,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的话伤口也会感染,甚至有截肢的危险…… 耿斌洋去树林里掰了两支树枝,从兜里掏出来一节绳子,简单的给“小黑熊”包扎了一下,又找了个粗大一点的树枝简单处理了一下给他做了个简易拐杖 简单的道别后,“小黑熊”又朝着更远处的大山走去…… 那人一瘸一拐的走了一段路后又回头喊道: “小兄弟,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报答你的!” 耿斌洋想这人如此隐瞒身份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便打趣到: “你要是感谢就感谢雷锋 同志吧!哈哈” 两个人又相互道别后,各自各自消失在不同方向的风雪中…… 耿斌洋继续趟着厚厚雪雪继续朝前走了,但脑袋里一直在胡思乱想着…… 这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在这种鬼天气里出现在这种鸟都不拉屎的地方??? 总之耿斌洋的脑袋里充满了各种问号……O(∩_∩)O哈哈~ 脑袋里光想着这些事了,却忘记看脚下的路,突然踢到了个什么东西把自己直接绊了个狗吃屎O(∩_∩)O 还好雪很厚,摔到地上一点都不疼,整个身子埋在雪里,只将自己的头部用手将雪扒开,让自己能正常呼吸,就这样一个姿势耿斌洋整整趴了两分钟,他实在是太累了,摔倒了就当休息了…… 又抓了把雪塞进嘴里使自己精神了不少,耿斌洋这才坐起身子用手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开始扒了扒雪看看是什么东西将自己绊倒…… 当他把雪从物体的身上拨开看见物体本貌的那一刻,他差点没哭了出来!!! 这是一只鹿的尸体,看体型应该是只成年的鹿了,而且应该是下雪前不久死去的,因为盖在鹿身上的雪里面和鹿周围的雪里都有一些血迹,这就证明下暴雪前鹿还在流着血,再看看鹿身上的伤口应该是野猪干的…… “管特喵的是谁干的呢,这下老子不用当‘飘大人’啦!呼!!!” 一想到能解决温饱问题了,耿斌洋顿时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把鹿的整个尸体从雪里扒了出来,从兜里掏出来事先准备好的绳子,一端绑在鹿的脖子上,一端绑在自己的腰上,又再大雪里摸索着自己来时走过的足迹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他们安营的地点!!! 看到三个人车的时候耿斌洋瞬间就泄下气来,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地上,再也不想动弹了…… 刚歇口气,耿斌洋的后方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吓了他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上官凝练! “你怎么在我后面啊!你不是应该在车那边吗?” 看着眼前的上官凝练,又指了指车的方向,耿斌洋不解的问道 “你都出去好几个小时了,我有点担心,就循着你的脚印走出大概有个三公里左右在那等你,等一段时间要是没看见你,我就回来烤一会火然后再去等你” 上官凝练委屈的道 “那我回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啊?” 耿斌洋接着问道 “刚才 我去树后上了个厕所,可能就是在那个时间段你就回来了吧” 上官凝练有点脸红的道 “哎!不是让你守好火堆就行了吗!这样是被冻坏了可怎么办啊!” 耿斌洋有点“责怪”道 “人家是担心你啊!” 这时耿斌洋一把将上官凝练搂在了自己的怀了,此时耳边只有“沙沙”的落雪声,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一样…… 耿斌洋一边抚摸着上官凝练的头,一边回头看了看腰间拴着的鹿,一个念头在耿斌洋的脑中闪过: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农妇、山泉、有点田么O(∩_∩)O!”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后,耿斌洋将上官凝练扶起来,自己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指了指后面的鹿对凝练说道: “去,把那两个家伙叫醒吧,咱们有肉吃了!!!” 等两个睡觉的家伙下车的时候,耿斌洋已经开始拿刀在剥鹿皮了,看见两个家伙过来还举着手里的匕首特意炫耀到: “你俩看看我多牛X,徒手擒鹿……。” 这俩饿鬼还哪有心思听他在这吹牛X啊,一看有肉吃赶紧取刀,割肉,架火、烤起来……哈哈O(∩_∩)O 这顿饭四个人吃的狼吞虎咽,就连上官凝练都抛去了淑女形象,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鹿肉……O(∩_∩)O 虽说没有盐的烤鹿肉味道始终有点怪怪的,但饿疯了的四个人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一顿风卷残云式的享受着这鹿肉大餐…… “雪足肉饱“后,还剩下了一部分肉,这样即使再被困个3、5天也不会为温饱问题发愁了,吃饱了的耿斌洋烤着火往后面的雪堆里一趟,看着对面两兄弟那”疯狂“的吃相, 恍然间他感觉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去野外露营的那个夜晚,6个人在一起无忧无虑的那个时候,可这一切终究一去不复返了…… 这时芦东放下手中的肉,打了个饱嗝对耿斌洋道: “说真的,你这鹿哪来的?“ 耿斌洋假装生气道: “靠,你吃饱喝足了,才特喵的想起我的功劳啊!” “行了!别臭显摆了!知道你厉害!那这鹿也不能是你变出来的吧,展开说说怎么个事!!!” 张浩也一边就手里的肉放下,一边附和着道 耿斌洋大概的将上午的经历和三个人讲了一遍,其他三人也觉得遇到的这个人甚是奇怪…… “你遇见的肯定不是 一般人,要不怎么会带这么贵的手表呢!” 听完耿斌洋的讲述,张浩咂了咂嘴道 “你特喵的说的那不是废话么!!” 芦东拿起一根鹿骨头扔向张浩…… 不过被张浩一个侧身躲开了…… “你这是走了多远才发现的这头鹿啊,我和耗子没事的时候已经将这附近几乎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什么能吃的东西!” 芦东继续向耿斌洋问道 “他是走了4个……” 上官凝练话说道一半就被耿斌洋打断了 “啊!没走多远!” 耿斌洋指了指树林后面的山接着道: “过了那座山后面没多远就碰见了那个人,然后就捡到了这头鹿!!” 耿斌洋不想告诉兄弟自己走了那么远,因为今天兄弟遭的罪都是因为他当时的选择造成的,如果当时两个兄弟不陪自己去上大学,或许现在已经在中超的俱乐部里风生水起了,更有可能现在已经站在国外更高水平的联赛里了…… 而遭受了一切的两兄弟却从来没有当着耿斌洋抱怨过,还时不时的相互鼓励着,越是这样耿斌洋越觉得对不起他们两个,所以为了这两个好兄弟及身边这个傻丫头,耿斌洋无论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耿斌洋还在想着心事,就听见凝练突然说道: “看,雪小了!” 听见凝练的话,耿斌洋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天空,果然,这会的雪相对之前已经小了很多,慢慢的有了要停的迹象。 “太好了!只要大雪一停就会有相关部门组织疏通道路,我们四个很开就会脱困啦!” 张浩兴奋的喊道 现在的形式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食物充足,而且雪马上也要停了, 想到这里大家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下来,这吃饱喝足再加上精神放松,一个个都哈欠连天了,毕竟被困的这几天大家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眼看天也要放晴了,温饱问题也解决了,四个人决定趁着下午这会气温稍微高一点的这段时间好好的睡上一觉,等到了晚上再轮流值夜…… 可能是上午消耗的体力实在太大了,耿斌洋刚靠在车的座椅上,嘴里还在和上官凝练说这话就沉沉的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耿斌洋是被一阵打斗声吵醒的…… 透过后视镜看见芦东和张浩正和一群人扭打在一起, “我去!!这哪来的这么多人啊!!!” 第三十一章成也陆超,败也陆超 更衣室的铁柜被芦东摔得嗡嗡震颤,金属回音在狭小空间里碰撞。 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弹到角落,呼了口气带着些许的“威胁”道: “陆超!右前锋是老耿的命根子!踢呲了老子把你钉在替补席当挂件!” 陆超撇了撇嘴道:“又不是我非得要踢右前锋的,我右后卫踢的好好的,是你们非要把我提上来的!” “我……!!”芦东咽了口口水没说出话来 张浩从更衣柜里拿出一卷医用胶带,然后顺手一抛,精准砸中芦东后脑勺:"你俩省点劲留着喷裁判吧,去年淘汰赛你骂边裁''白内障'',要不是小爷我过去求情,你就直接直红罚下啦。" 此话一出,在更衣室激起一阵哄笑。 哄笑声中顶替陆超出战右后卫的陈明昊正把战术手册卷成圆筒敲打李志刚的护膝,发出咚咚的鼓点声;混着乔松嚼口香糖的叭嗒响。付晨蹲在门将手套柜前,用黑色胶布一层层缠紧裂口的旧手套,突然闷声道:"对面7号吊射远角,假动作像抽风。" 陆超转过头,张着大嘴对付晨道:“我擦!这你都知道!!!” 战术板前耿斌洋用马克笔在塑料板上划出尖利的啸叫,箭头如毒蛇般在对方禁区游走…… 石膏腿上的签名被汗水洇成蓝雾,"从右后卫改打前锋不是让你当刺客" 笔尖在对方禁区划出闪电状折线,"是要当幽灵——在所有人都以为你该出现在a点时,你已经摸到b点掏了对方心窝子。" 马克笔突然向右下角急转,再画出一道闪斜线,"你要从盲区钻出来,像手术刀划开黄油一样" “哎!要不是你受伤,我可不愿意领这苦差事,我说耿大少你是不是有点什么说法啊!怎么一进淘汰赛阶段你就莫名的要受一次大伤啊!!” 陆超撅着嘴道 耿斌洋将打着石膏的右腿拌了拌位置道: “你以为……” 后面的“我愿意啊!!”还没说出口 更衣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开。 第四官员走进来,用手拍了拍头上的雨水道: “都准备好了吗?比赛马上开始!” 抬头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芦东大声道: “这不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吗!!” "气象台说两个半小时后有大暴雨,组委会商议后决定比赛提前" 第四官员继续说道 "那特喵的 不早说!"芦东弯下腰将护腿板插进球袜里…… “干就完了!!!” 芦东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右臂上的队长袖标,带领众人走出了更衣室…… 谁也没有想到暴雨竟然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 电子计时器猩红的"92:30"在暴雨中洇成血雾,比分牌上的1:1像根鱼刺卡在每个人的喉头。陆超抹了把脸,雨水立刻重新糊住视线,透过朦胧的雨帘,见张浩被对方后卫夹成了三明治,芦东更是急得跳脚!!! 陈龙飞突然从中场送出一记过顶长传,足球落在积水的草皮上诡异地减速,仿佛被无形的手拽住。替补席传来"哐当"巨响——耿斌洋拄着拐杖猛然站起,撞翻了摞成金字塔的能量饮料。橙色液体顺着台阶蜿蜒成河,在雨水中泛起细密的泡沫,像是谁打翻了一瓶巨型芬达。 "那是老耿的甜点位!"张浩的嘶吼穿透雨幕。陆超的钉鞋犁开两道泥浪,右腿肌肉记忆般的做出了滑铲动作,草屑混着泥浆飞溅,却在触球瞬间硬生生拧成侧身扫射…… 足球撞上横梁下沿的刹那,站在后场的付晨攥紧了手套。这双手套是去年生日时耿斌洋送的,食指内侧还绣着"死守龙门"四个小字,现在已经被磨得只剩"死寸龙丨"了。 网窝震颤的轰鸣与终场哨同时撕裂雨幕。陆超仰面倒在禁区,泥水灌进球衣领口!鲜红的2:1映亮二十块led屏,暴雨在屏幕上冲刷出蜿蜒的泪痕,像是老天在为这场惨胜恸哭。 "牛逼啊陆超!"陈明昊的汗臭味扑面而来,一百三十斤的体重全压在他的身上,接下来一个又一个的一百来斤统统的压了上来,被压的喘不上气来的陆超,发出来阵阵哀嚎!!! 透过人墙缝隙,陆超见耿斌洋正单脚蹦向场内,石膏腿却"咚"地磕在场边的广告牌上,直接来个个“狗吃屎”,但耿斌洋又快速的将身子翻转过来双手指向天空…… 校车从火车站将众人接回,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陆超正把额头抵在起雾的车窗上。突然炸开的欢呼声惊得他浑身一颤,玻璃上的水雾被震成细密的水珠滚落——校门口乌泱泱的人群举着led灯牌,将那些"金融学院必胜"的光斑折射成跳动的星河。 "我艹!"芦东的脏话混着倒吸气,"这特喵的还没夺冠呢,就这么大阵仗!!!" 张浩突然从后排扑上来,手肘卡住陆超脖子道:"陆公子,准备迎接人生高光时刻吧!" 大巴车开门的瞬间,陆超 闻到了硝烟味。不是幻觉——校保卫科特批可以在欢迎队伍的甬道旁燃放一定数量的小型烟花!!! "让让!都让让!只是进了8强,还没夺冠呢!!!"芦东挥舞着不知谁塞来的充气加油棒开路!!塑料材质的加油棒砸在周围人的身上砰砰作响。但并没有人在意自己被砸到!!! 即使这样,还是有一名带着眼镜的男生挤到了陆超的身旁,举起一件校队款式的球衣激动的道:"学、学弟!能给我签个名吗?” “不是!学长我们这还没夺冠呢,用不着这样吧!!! 陆超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道 "以前我们连省赛都进不去!你们踢碎的是金融学院自从建校以来的自卑啊!" 学长镜片后的眼眶发红 给师哥签完名,陆超回头从人缝中见耿斌洋支着拐杖才下了车,石膏腿被涂鸦成七彩的应援板,上面用荧光笔写着"此腿开过光"!!! 盛大的欢迎仪式终于结束…… 众人才回寝室整理了一下才来到食堂吃饭 食堂后厨飘出焦糖味时,陆超正众人被按在椅子上展示着他球衣上的各种印章和签名。 张浩摸了摸衣领处的粉色印记,又放到鼻尖上闻了闻道: “呦!这是哪个学妹的指甲油吧!!都摸到衣领上了!是不是被学妹趁机揩油啦!!!” 众人一阵哄笑…… “你们这还有呢!!!” 芦东指着球衣胸口正前方的位置用粉红色笔写的“师兄好棒”的字样接着道: “啧啧,这簪花小楷够上法展了!!!陆超这是要被粉红暴击啊!!” 旁边的李志刚夹着嗓子唱了一句: “留下一个粉红的回忆……” 众人的笑声更大了,而陆超的头都要埋道桌子下面去啦…… 付晨不知何时端着一个巨大的餐盘放到了桌子上道 "诺!食堂说这是学校特制冠军套餐!" 餐盘上炸鸡腿被摆成4-3-3阵型,番茄酱画出球场的模样。 “好是挺好,就是不够吃啊!!” 耿斌洋咧了咧嘴道 然后高声向出餐区喊道: “阿姨!就这点量!喂兔子那!!!” 话音刚落 一个大叔就端着一大盆的炸鸡翅走了出来,引来了众人的一阵欢呼…… 凌晨一点的宿舍走廊还飘着淡淡的烟味,陆超坐 在洗漱间的小凳子上刷着球鞋,听见走廊里传来“咚咚”的拐杖声。耿斌洋的石膏腿从门缝里伸进来,上面多了一行荧光涂鸦——「此腿见证历史」。 “呵!还没睡!!” 说完继续刷着球鞋 “你不也一样!!” 耿斌洋拄着拐走了进来 “还激动的睡不着呢?” “哪有!喝多了,睡了一觉有点难受,睡不着了,起来刷刷球鞋!!” 陆超回着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回头问道: “我这耳朵里怎么有蛋糕呢?蛋糕是哪来的?” 耿斌洋笑到: “我去!你真的喝失忆啦?” “嗯!不记得了” “哎!庆功宴快结束的时候芦东和几个拿着蛋糕来的小师妹打闹了一会弄的!” “和好几个小师妹打闹??他就不怕他家孟凡雪劈了他!” “自从我们家里都破产后,孟凡雪和他就……” 话说了一半耿斌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接着又道: “呵,不过好久没见他这么忘乎所以了!!” 陆超没有出声,像是想着什么…… “行了我回去睡觉了,赶紧刷完回去睡觉吧,这大半夜的!走廊尽头唰唰作响,搞的像是灵异事件似的!!” 一个半月后,8进4的比赛在金融学院的主场进行,虽然只是初夏,但比赛当天格外的炎热…… 可能太希望校队能进军全国大学生联赛四强吧,台上挤满了起来助战的同学,却也异常的安静,仅有那不时发出来的惊呼声才提醒着场上的球员,比赛是有观众的…… 烈日炙烤着塑胶跑道,空气里浮动着沥青融化的刺鼻味道。陆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尝到了嘴唇干裂血腥味 距离常规比赛结束还有3分钟,邱明在中场偏右路的位置带球准备传给上去套边的陈明昊,见陈明昊前叉套边,陆超下意识的撤回到右后卫的位置…… 邱明准备传球之际脚下却一滑,一个趔趄将球传到了对方球员的脚下, 场上的形式突然变成了功转守…… 当对方前锋突入禁区抬脚射门的时候,那右后卫的肌肉记忆在此刻完成一场惊悚的时空折叠。陆超的右脚比大脑早03秒启动,外脚背迎向足球,付晨已经扑向近角,咬住下唇的力道在苍白的唇瓣上压出月牙形血痕。 足球撞上脚背的刹那,陆超突然想起更衣室里耿 斌洋画的那道闪电箭头。皮球划出诡异的弧线,如同被命运之手拨动的弹珠,绕过付晨张开的五指,擦着远端立柱内侧滚入网窝…… 台上举着"幽灵刺客陆超"灯牌的女生突然熄灭荧光,塑料板摔碎的脆响惊飞一群麻雀…… 比分牌猩红的0:1像根烧红的铁丝,灼烫着每个人的视网膜…… 更衣室的排风扇发出垂死般的嗡鸣,陆超把整张脸埋进冰水桶里。水面上漂浮着几根草屑,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标本…… 门外走廊里传来芦东摔护腿板的闷响,夹杂着张浩劝架的叹息:"东少!省省劲吧,比赛都结束了!!!" “那球就算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该往边线解围!却蹭到了外脚背上变线了!真是成也陆超!败也陆超啊!"芦东还在愤愤的道 冰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陆超数着自己在水里闭气的秒数。四十七秒时,他听见拐杖点地的笃笃声由远及近,接着是石膏腿蹭过门槛的沙沙响。 "打算把自己溺死啊?"耿斌洋用拐杖尖挑起冰桶,水花溅在陆超球裤上,"高中联赛决赛上我踢飞点球那会儿,可是喝了整箱啤酒都没舍得死……” 陆超抹了把脸,抓起毛巾狠狠擦了擦头:”那个球我明明可以……" 说道一半,将手中的毛巾狠狠的甩在了地上,愤愤的走出了更衣室…… 暮色像瓶打翻的钢笔墨水在天际晕染,陆超蜷在广场旗杆下。沾着泥浆的球鞋边躺着半罐可乐,气泡早已死透。他正用鞋钉抠着水泥缝里的青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拐杖的声音,然后耿斌洋的石膏腿就站在了陆超的身旁,上面新添了行歪扭的红字:「此腿正在戒酒」。 "找了你六个地方,要是再找不到,我就让付晨去翻女厕所了!这地方凉,别把自己弄病了!” 陆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远处操场上亮起的路灯,几个大一的男生正在踢野球。足球撞上铁网的脆响惊飞一群麻雀,像极了终场哨响时台熄灭的灯牌。 人是铁饭是钢,跟我去吃饭吧!!"耿斌洋继续道 陆超还是没有说话…… 耿斌洋调整了个姿势一屁股也坐了下来道: “行啊!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投影仪在体育馆墙壁上投出惨白光斑。陆超盯着自己乌龙球的慢镜头重播,足球划出的弧线在墙皮剥落处拐了个弯,变成滑稽的波浪线。 付晨突然站在大门处低声的道: “这么晚啦,你俩还 不会寝室,一会大门关上了,你俩这身材能从大爷留的缝里钻过去,我可钻不过去啊!” “我擦!你特喵的吓死我了!你走路就没声吗!!!” 耿斌洋拍乐拍胸脯道 “你就没人家陆超淡定,人家都没出声!” 付晨白了耿斌洋一眼道 “别废话了,让你找的东西找道了吗?” 付晨从兜里掏出了一个u盘朝耿斌洋丢了过去…… u盘却划过耿斌洋的指间掉在了地上…… 耿斌洋一脸无奈道: “大哥!你也不我现在是什么腿脚!就别在这玩现了行吗!!!” 吐了吐舌头,付晨跑到耿斌洋的旁边,长臂一伸将u盘拿在手中递给了陆超…… “这是什么?” “放一下不就知道了!” 耿斌洋接话道 当屏幕再次亮起,播放的确是当年全国高中决赛,耿斌洋一脚将球踢飞,众人失败的场景…… “你……” 耿斌洋按下暂停键 “当时以为这一脚会输了全世界,而现在却都成了下酒菜了……" 晨露在球门横梁上凝成珠串…… 陆超和耿斌洋坐在操场边谁也没有说话,呆呆的仰望着天空,远处传来芦东的声音: “我去!不是吧!你俩一夜都在这!!!” “他想在这待一夜,我还不愿意陪呢,比你们早出来一会,我这腿脚笨鸟先飞么!虽说我参加不了训练,但我得监工啊!” “这一阵上下7楼都是我们仨轮流背着你,你这没人背也溜的挺快么!!!” 芦东撇了撇嘴道 耿斌洋说着话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石膏腿上的红字变成了「此腿可量人心」。 "发什么呆!赶紧训练!" 芦东又向陆超喊道 球服右臂上飘着一缕蓝白色线头——那是孟凡雪去年缝的平安结残骸。 陆超还没起身,张浩将一个皮球直接踢到陆超的身边,陆超拿过足球,球面用马克笔画着笑脸表情包…… 陆超起身拿起足球一脚将球踢飞,跑向球场…… 操场边的耿斌洋嘴边露出了一个微笑道…… 这天学校公告栏换了新公告。陆超咬着浆吸管终于挤到了人群的第一排,却见自己的乌龙球照片被贴在"体育精神奖"旁。 又红着脸赶紧退了 出来,几秒后又露出了个微笑,喃喃的道: “来大家真的没有怪我!!” "让让。"芦东拎着外卖箱挤过来,炸鸡香味混着汗味扑面。瞥见照片时嗤笑:"这届学生会搞宣传的真特娘的会整活" 此时付晨也拿着他那副门将手套,从这经过,只是手套上之前的字已经被拆掉,现在手套虎口外侧处缝着四个工整楷体:「败者向阳」。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陆超刚跑进寝室,用毛巾擦着头发,就听见那熟悉的拐杖声,然后耿斌洋就出现在寝室门口道: “超!明天去陪我把这石膏拆了吧” “按日子不是还得有个十天八天的才能拆吗?” 陆超问道 “快拆了吧,这石膏写一回字,磨掉一层,再写一次字,再磨掉一层,现在就剩薄薄的一层了,根本就没有啥保护作用了!!!” 陆超着耿斌洋指着自己石膏腿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耿斌洋也跟着笑了起来…… 此时石膏腿上的字变成了 “神说要有光,于是给了我们第二次起脚权……” 第三十二章 我们…和好吧 午夜的“保研路”…… 路灯的整流器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孟凡雪把帆布包换到右侧肩膀…… 今天,一个来heb市游玩的高中同学联系了自己,在学校附近小聚了一下,聊的很尽兴,结果就到了这个时候,想着离学校不远,也想借着夜晚的凉爽散着步回学校,可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的走进了“保研路”…… 虽说这里早已安装了路灯,但上次上官凝练和耿斌洋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分,孟凡雪的脚步不由的加快了些许…… "美女,抽烟吗?借个火?" 三个影子从路边的配电箱后走出来,孟凡雪闻到了铁锈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为首的男人歪头点燃的刹那,火光映出他下巴上蜈蚣状的疤痕。 "啊!" 孟凡雪显然被这突然出现的三个人吓到了,猛然站在原地,又往后退了两步,强装镇定的道: “我不抽烟,没有火!” "那……借手机打个电话叫个车?" 说着蜈蚣男已经走到孟凡雪的面前,然后吐了个烟圈,铁灰色的雾气缠绕着孟凡雪马尾辫末梢的水钻。 身后两人发出痴痴的笑声,啤酒罐被踩扁的声响像骨骼碎裂的前奏。 "呦,最新款苹果机啊。" 说着,蜈蚣男又往前迈了一步,孟凡雪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之前在蜈蚣男后面的两个人,现在却站在了孟凡雪的身后…… 其中的一个人将脸贴在了孟凡雪的耳旁道: "不如连人带机......" 说道这里三人同时发出一阵淫笑 “你们要干什么??” 孟凡雪颤抖着说道 “你猜……” 说完,蜈蚣男又吐了一个烟圈…… 此时此刻,孟凡雪终于体会到了,在那个雪夜,上官凝练有多么的无助,即使现在是夏天,但或许孟凡雪的内心比上官凝练经历的那个冬夜还要冷…… 可上官凝练有她的“神勇小金刚”为她拼死挡下两刀,而孟凡雪自己呢,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她真的想大喊芦东救我!!可喊了有什么用,大喊一声芦东就能出现?她也没有什么脸面喊芦东,因为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是她主动放弃了…… 现在只有听天由命了,可能下一个要保研的就 是自己了……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此时的芦东正骑着小三轮,哼着歌往学校走着,喝了一口手中的冰饮料,又看了看手机里今天的收入,虽说今天有些累,但还是挺高兴的。 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多了,为了早点回寝室休息,芦东将小三轮拐进了“保研路”…… 现在这条路安了路灯,午夜的视线也很好,离的很远就看见几个男的围着一个女的,知道这个时间,这个情形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既然看见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芦东拧了拧油门,朝前面加速骑了过去,还没到跟前他就认出了是孟凡雪…… “我艹了!!!!” 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用手机播了个号道:“老耿……” 将油门拧到底,朝几人加速“飞”了过去…… 正当三人要对孟凡雪上下其手的时候,就听见一个送外卖的三轮在这坑洼不平的道路上“叮里咣啷”朝这边快速的开过来…… "订单超时了!" 清亮的男声裹挟着电动车胎焦糊的味道…… 芦东猛捏刹车,保温箱撞在车架上发出空腔共鸣般的闷响。路灯照亮他胸前反光条上"闪电配送"的字样…… 蜈蚣男眯起眼:"送错地方了吧小子?" "海鲜砂锅粥,备注要加双倍白胡椒粉。收货人孟女士,尾号9012。” 没有理会蜈蚣男,芦东将一份还很热乎的海鲜粥递到了孟凡雪的面前,那是刚才送最后一单的时候,一个老大哥多点了一份请他吃的…… 此时孟凡雪才有点缓过神来,看着面前的芦东带着哭腔小声的道: “东……救我!” 芦东将手里装海鲜粥的塑料袋在手上缠了一圈,然后看了看三个人的位置…… "跑!" 芦东猛地拽住孟凡雪的手腕,将她从三个人的包围中拉出来,力道大到几乎捏碎腕骨。 然后是瓷碗碎裂的脆响与咒骂声还有惨叫声混作一团,接近100c的粥液泼洒在地面上腾起了灰尘与白雾…… 电动车载着两个人在颠簸中发出濒死的呻吟…… 自动门叮咚声响起时,孟凡雪才发现芦东的右手小臂在渗血。砂锅崩碎的时候,伤到了对方,同时也划伤了自己…… "两 位需要关东煮吗?第二串半价。" 值夜班的店员看着手机里的甜剧昏昏欲睡的招呼着…… 芦东从兜里掏出纸巾按住伤口: "嗯、拿个原味萝卜、还有竹轮卷..." 芦东的话音未落就看见孟凡雪踮脚取下货架顶端的急救包,扬起的发丝扫过芦东鼻尖,留下他熟悉的气息…… "忍一下。" 她踢开休息区的塑料凳。急救包里的碘伏棉签已经过期三个月,芦东看着少女抿成直线的唇瓣,把提示生生的醒咽了回去。 "怎么?最近喜欢助人为乐了?"棉签狠狠压上伤口的瞬间,芦东倒抽一口冷气。 孟凡雪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刚才的粥钱我会转你的。” “那粥本来就是大哥多点一份请我喝的。” “嗯,人缘还不错!所以你就拿大哥的心意当武器?” “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孟凡雪没有说话,手上却抽出新棉签使劲的按在了伤口处! “呃!呃!呃!你是要杀了我么!” 芦东边抽着凉气边喊道!!! 芦东刚叫完,就听见门口好几个人匆匆的跑进店里,以为是蜈蚣男追了上来,芦东就要扶着孟凡雪站起来,只听见一个声音道: “电瓶车停在门口,应该在这里啊!” 听见说话的声音,芦瞬间泄气又摊到地上喊道: “老子在这呢!!!” 耿斌洋、张浩还有付晨闻声找了过来…… 看见坐在地上的两人,耿斌洋下意识的叫了声“东嫂” 孟凡雪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给芦东擦拭伤口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张浩在后面问道 “保研路,和他的情况一样!!” 芦东说完,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耿斌洋 “我擦!那你别的地方没受伤吧!!!” 张浩接着问道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也被人扎两个窟窿你就高兴了!!!再说了我这身手不是比老耿强么” 说着还向耿斌洋抛了个“媚眼”…… 耿斌洋撇了撇嘴道: “看来伤的是不重,还有心情在这调侃呢!!!” 然后向芦东做了个插眼的动作…… 张浩也随即冷笑了一声 从始至终孟凡雪都没有抬起头来,因为 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家…… 看着继续为芦东擦拭伤口的孟凡雪,付晨咂吧咂吧嘴道: “既然芦东没有什么大事,要不?咱仨回去??” 说着看了看耿斌洋和张浩,又看了看地上的芦东和孟凡雪…… 只要耿斌洋和张浩不是傻子就能看明白付晨的意思…… 从三兄弟出事到现在,耿斌洋一直让芦东找个时间找孟凡雪聊一聊,但芦东一直心存芥蒂,这回正好有个机会,两个人是该好好的交交心了…… “咳!” 轻咳了一声,耿斌洋接着道: “那个,东少!既然你没啥大事,我们也就不陪你们俩了,我们先回去,有什么事你再给我们打电话吧!” 说完这些耿斌洋嘴角一个邪笑又道: “今晚寝室是不是就不用给你留门了?” “快滚!!!”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当时受伤了,我是怎么对你的,我这受伤了你却要领着他俩回去!!!” “不是你说的么,你也没被捅两个窟窿!!” 然后耿斌洋又戏谑的看了芦东和孟凡雪一眼接着道: “就你现在生龙活虎的劲头,可能让你入洞房都不耽误什么事吧!!” 说完带着其他两个人笑着跑出了门外…… “你们这几个兔崽子!!!” 芦东叫骂着想起身追去,手臂的伤口处再次传来一阵疼痛,看了一眼孟凡雪,芦东又乖乖的坐在了地上…… 包扎好芦东的伤口后,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的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疼吗?” 她忽然开口,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 芦东的喉咙滚动着: “你刚才下手时可没这么温柔。” “为什么要救我?” “别人我也会救的!” “没有你我也能脱困的!!” “怎么脱困?直接让学校保研啊!!” 芦东没好气的回道 孟凡雪没有接话,只是撇了撇嘴,拿过桌子上早已凉透的关东煮,递到芦东面前没好气的道: “蛋白质能促进伤口愈合。” 芦东接过关东煮没有吃,将关东煮放到地上手伸进裤兜里摸索着…… 看见芦东将关东煮放到地上,孟凡雪有点恼的道: “这不是 你刚才要的吗!你为什么……” 孟凡雪的话没说完,就看见芦东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条樱花锁骨链…… 孟凡雪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你什么时候...”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耳尖都已泛起了红色…… “拉你上车时掉的。” 孟凡雪一把将项链抢走…… “我以为你早就把它扔了呢……” 芦东低下头道 “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孟凡雪的声音很小,但却字字落进了芦东的耳朵里…… 芦东抬起头正好与孟凡雪那一双微红的眼睛对视 "我们分开不是因为......" "我家遇到那样的情况,换成谁可能都会做出那样的决定的,我都缓了好一阵才适应过来,更何况你呢,我不怪你" 芦东打断她道 “听说寒假的时候你们遇到很大的危险,耿斌洋又受了重伤” 孟凡雪,赶紧转移话题…… “哎!老耿这倒霉的家伙,再遇到两回这种事情就得干报废了……” 芦东露出一副可怜耿斌洋的表情…… "我都好久没去看你的比赛了……" 孟凡雪嘟着嘴道 “不至于吧……” 芦东笑了笑道 “还好没去,陆超的乌龙绝杀,气的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可我却知道你前段时间在这里打零工……” “你怎么知道???” “试问第一次来这,能轻松的找到放在那么高的急救包吗?” “看来是我自己出卖了自己……” 孟凡雪脸上的红晕再次到了耳根…… “呵,逗你呢” 说着芦东从裤兜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小票 "怪不得每次我一当班就有人买两包海苔和一瓶水,原来都是……" 孟凡雪看着那些印着"闪电配送"的小票,眼眶逐渐湿润。 “你系围裙的样子很好看,每次同事给我取货的时候我都在门口看着……” 孟凡雪没有说话,低头整理急救包的手微微发抖。 芦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孟凡雪拽到自己的面前,这一次,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彼此都能感受的道对方呼出来的气息,两人呼吸渐渐交缠到了一起…… 孟凡雪感 觉此时的心跳好像都漏了一拍 "还有……" 芦东还想说什么…… 孟凡雪却突然吻住了他的唇,带着碘伏的苦涩与关东煮的咸鲜。芦东愣了零点三秒,随即反客为主,舌尖撬开她的贝齿,在便利店的冷白光里沉沦。 此时店员走过来,想收拾一下装关东煮的餐盒,却看见了如此香艳的一幕,赶紧退回了收银台,嘴里还一直念叨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o(n_n)o哈哈~ 凌晨两点,芦东的小三轮停在离学校大概两公里左右的一个小山坡上。孟凡雪裹着他的外套,仰头看银河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有个小山坡的,以前咱俩可没来过……” 芦东拍了拍自己的小三轮道: “你是忘了我这一阵都在干吗么?这一带的大路小路我都门儿清了,这个小山坡我也是偶然发现的,有的时候没有单子,我都会来这里望会天的……” 两个人仰头望着星空又沉默了一会…… 孟凡雪突然开口道: “还记得你第一次教我开车吗?” 芦东笑了笑道 “你还好意思说!你差点就送走了站在路边等车的教导处主任” “记得主任当时怎么说吗?” 孟凡雪追问道 “他说……''豪车装不下真正的爱情''。" 芦东有点怅然若失的道 孟凡雪拍了拍小三轮道: “现在这辆能装下。" “可我现在……” “如果可以,你要装多久?” 没有理会芦东,孟凡雪接着追问道 “一辈子!!!”芦东认真道, “明年希望我们哥仨都别再受伤了,我们要打进全国联赛的决赛,那样会有很多俱乐部能看见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芦东望着星空憧憬的道 “会的” 孟凡雪小声的说道,然后又靠在了芦东肩膀上…… 凌晨四点半,太阳已经从地平线升起 孟凡雪靠在芦东的肩膀上醒来。 他正在用手机看着一段聊天记录。 “在看什么?” 她揉着眼睛问道。 我们的分手对话。芦东笑着将手机转向她…… “你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回''好。''” “现在确实也分开一段时间了,要不……我们……和好吧” 孟凡雪扑进芦东的怀里: "那这回我也回复你一个字……好" 五时十七分,洒水车哼着旋律驶过街道。 靠在学校大门柱子上的耿斌洋已经站着睡了两觉了,此时的他马上就要顺着柱子倒下去了…… 就听见付晨大声的喊道: “老耿!!醒醒!!来了!!来了!!!” 耿斌洋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干呕了两下,捡起地上的红色横幅道: “哎!!不枉我们守了一夜。” 说着就和付晨将横幅展开 “欢迎东嫂回归!!!” 芦东的小三轮离这三人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就看见了横幅上的大字 “真特么是我拜把子的好兄弟啊!!!” 说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坐在旁边的孟凡雪脸上的颜色比天边的红晕还要红……o(n_n)o哈哈~ 小三轮停到了三人的旁边 三个人更是有节奏的喊起了 “东嫂!东嫂!东嫂……” 芦东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感谢哥几个,心意我领了,我有点社恐,你们可别喊了!!!” 听见芦东这么说,三人哈哈的大笑起来!!! “你们可真行!!这哪来的横幅啊!” “呦,这你就得夸一夸耿大少了!!” 张浩抢着说道 “你做的???” 芦东看着耿斌洋指着横幅道 “我哪来的这手艺啊!!” 耿斌洋撇了撇嘴道 “那是哪来的?” “从便利店出来耿大少就砸开了一家美术社,用平时四倍的价钱给你做的!” 张浩接着说道 “你是疯了吗!!咱们现在的经济水平已经不适合这样的任性了!!” 芦东有点“责怪”的说道 “东嫂回归,多花点钱也值得,还有就是因为去年为老板拼酒,小爷的时薪已经涨到了38元啦” 说着耿斌洋傲娇的仰起了头!!o(n_n)o哈哈~ 付晨举起手机: “看镜头,三二一,爱你呦” 镜头定格在芦东拥吻孟凡雪的瞬间,背景里是他们在货车顶画的"∞"符号…… 第三十三章 我不在的日子你玩的很嗨么 周六的夕阳将汉堡店招牌染成熔金,排气扇在暮色里搅动着芝士与炸鸡的香气,耿斌洋的吸管尖在餐巾纸上一点点的画出来个简易的战术板,还在上面标注了4-3-3的站位阵型…… 将椅子腿翘起来坐的张浩,突然差点摔倒,机敏的拍了一下桌子,让自己稳住身形,却震翻了竹篮里的薯条,其中三根薯条精准落在战术板的左侧场边…… 张浩有些尴尬的正了正身体,然后又看向战术板道: “呦!你看这整齐度,像不像咱们三叉戟” “三叉戟就在场边当替补啊!!!” 耿斌洋撇着嘴不屑的道 给了耿斌洋一记卫生眼,张浩没有再出声…… “行啦!行啦!马上就到营业高峰时段了,你们也就撤退吧!再次欢迎东嫂的回归!!!” 耿斌洋将手中的饮料举了起来,众人也将饮料举了起来…… 付晨眼睛却直直的看着汉堡店门外,嘴里的吸管被咬出锯齿状裂痕。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我艹!!!” 众人顺着付晨的目光看了出去,都愣了一下,芦东更是手抖一下将纸杯里剩下的半杯可乐洒了出来,褐色液体顺着孟凡雪的帆布包带蜿蜒,在她米白裙摆上染出抽象派污渍…… 大门上风铃的嘶鸣比火警铃声更刺耳。十五道粉色身影涌入店内,应援t恤上的q版球员在暖光中扭曲成诡异表情包变形——那正是校队冲进全国八强赛后推出的周边产品。为首的女孩高举芦东等身立牌,9号球衣的反光条在孟凡雪瞳孔烙下灼痕…… “芦东、芦东!!!啊!啊!” 尖叫声顿时将汉堡店充满…… 上官凝练已经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看着这些蹦蹦跳跳的粉色身影,孟凡雪转过身来又看向芦东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玩的很嗨么” “我……这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是她们自发的……” 芦东有点尴尬的道 “那还是我错怪你喽?” 孟凡雪挑眉道 芦东尴尬的笑了笑 “这事真不怪东少,是她们知道你们分手了才……” 张浩还想为芦东解释解释,但看见孟凡雪那要吃人的眼神,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 坐在旁边的屈玮也在桌子下面掐了张浩一下,小声的说道: “快闭嘴吧……” 张浩吃痛,下意识的缩了一下手,彻底息了声…… "你的选妃大典?"孟凡雪冷笑道 "审美水平好像下降了吧?"孟凡雪接着问道 粉丝们的尖叫还在继续着,叫声比炸鸡翅的油锅里的滚油更灼人…… 耿斌洋抓起洋葱圈在桌上拼出"sos"…… “让她们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怎么办?” 付晨喃喃的说道 “怎么办!!!厨房后门!!三秒倒计时!!!” 耿斌洋一推桌子,利用反作用力将自己和凳子推出去将近一米的距离震翻的可乐洪流漫过战术图上的薯条山脉,凳子腿恰好又挤爆一袋不知道是谁刚才掉到地上的芥末酱,芥末酱正好爆成了一个指向厨房的“逃生箭头”…… 眼前这几位都是什么人啊!哪用的上三秒啊!!! 耿斌洋话音刚落,屈玮尚未回神,手腕已被烙铁般的手掌握住,张浩已经拉着她冲到了厨房,紧随其后的是付晨…… 唯有芦东呆立原地,直到孟凡雪的高跟鞋碾过他唯一一双没舍得卖的限量球鞋的鞋尖…… “后门在厨房尽头的右边” 落在最后的耿斌洋大声的喊道 伸手去牵上官凝练,却什么也没牵到,转头发现上官凝练已被挤到收银台角落…… 这么“危险”的时刻怎么能让上官凝练受到伤害!!! "低头!"他扯下围裙罩住少女,上官凝练还没看清,整个人已被罩在沾满油渍的围裙下,耿斌洋的体温透过棉质布料传来,她闻到他脖颈处止汗露的雪松香,混着后厨飘来的焦糖气息。芦东是跑了,但粉丝们怎么会放过校足球队主力的大型吃瓜现场,闪光灯在外围炸开银河,上官凝练摸到围裙口袋里的马克笔,笔尖划过布料时,耿斌洋的喉结滚动如失控的弹珠,汗珠顺着锁骨滑进棉质领口。少女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锁骨的凹陷处: "别动,我在画护身符,嘿嘿" 当最后一道人影疯也似的跑出汉堡店后门,孟凡雪又用高跟鞋躲了一脚芦东,芦东则痛的单脚起跳道: “完啦!完啦!!明天的训练是参加不了了,老耿明天你跟队里说一声我得休息一天” 看到芦东的囧样,众人都捂嘴偷笑…… “好的,老板!!是!是!是!谢谢老板!下不为例!!不!不!不会有下次了” 二十分钟后,耿斌洋打着电话跟老板连解释带赔罪道 挂断电话,撇了一下嘴对芦东道: “瞧瞧你干的好事,多亏我平时表现好,要不这份时薪38元的工作就丢了!!!” “就是!就是!” 张浩靠在墙边皮笑肉不笑的“补刀”道 “你们俩……” 芦东本来还想反驳两人,但撇过脸看见孟凡雪那要杀人的眼神,又生生的把话咽了回去…… 一阵穿堂风吹过,吹起了众人的衣角,一张外卖单甚至吹到了张浩的脸上,将外卖单从脸上拿下来,擦了擦脸张浩道: “我赌五毛钱,刚才老耿给上官盖围裙的照片会成为本周校论坛top1啊!!毕竟现在应援团的疯狂程度是我们想象不到的!!” "我加注。"付晨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优惠券 “唉!!算了!那是东哥的应援团,我只是其中的受害者!!!再说,我现在一个半残选手,哪混得上应援团啊!” 耿斌洋笑着摇手道 张浩贱贱的“补刀”道:"东哥,你这粉丝团的战斗力,可比全国联赛里的后卫猛多了啊!" 芦东跳着躲到孟凡雪身后:"雪!救命啊!" 孟凡雪冷哼一声,高跟鞋精准踩在他另一只脚上: "救你?我现在就想为民除害。"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校园论坛最新热帖——《惊!正宫回归现场惨变修罗场》,配图正是她踩着芦东的瞬间。 付晨凑过来看了一眼道: "嘶!这抓拍角度...绝了,把你拍得特别凶神恶煞。" "你说什么?"孟凡雪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道。 付晨立即后退两步,举着两只大长手,做投降状道: "我说拍得特别有气势!女王范儿!" 芦东看着手机屏幕,脸顿时垮了下来。 张浩在一旁继续火上浇油的道: "该!让你到处沾花惹草。" 芦东真的是欲哭无泪的道: "我哪有啊!那些粉丝都是自发的好吗?我连她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孟凡雪抱臂冷笑:"哦?是吗?那上周三在图书馆当着我的面给你送情书的那个呢?” 顿了顿看着芦东继续道: “上周五在球场边给你递水的那个呢?还有..." "等等!" 芦东突然打断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孟 凡雪一愣,随即别过脸去:"要你管!"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上官凝练突然轻声开口:"小雪这半个月,每天都会在训练场外面的树荫下看你们训练。" 众人齐刷刷看向孟凡雪,她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我是去监督的!"她强装镇定,"万一你们训练偷懒怎么办!" "哦!!!!"张浩拉长语调,"所以上周三下雨天也来监督?还特意带了伞?" "上周五高温也来监督?还买了冰镇饮料?"付晨接话。 耿斌洋右手按着下巴做思索状道:"根据我以往的观察,东嫂以前是不怎么来看东哥训练的,但这半个月出现在训练场外的频率是百分之..." "闭嘴!" 孟凡雪恼羞成怒,一脚踢向最近的张浩。 张浩敏捷地跳到付晨身后:"东嫂饶命!" 众人笑闹间,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能听到"他们在那里"的呼喊声。 "不好!东哥的粉丝追来了!快!撤!"耿斌洋指着胡同的另一边道 跳上刚好到站的公交车。 "成功了!"张浩压低声音欢呼,随即被司机瞪了一眼:"小声点!" 众人挤在车厢最后排,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胡同口,终于松了一口气。 孟凡雪靠在窗边,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芦东小心翼翼地问。 "就是觉得..."她转头看向窗外,嘴角还带着笑意,"挺荒唐的。" 公交车缓缓行驶在黄昏的街道上,夕阳给车厢镀上一层暖金色。经历了刚才的混乱,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张浩从包里掏出一包薯片:"饿死我了,刚才在汉堡店都没吃饱。" "给我一片。"付晨伸手。 "我也要。"屈玮也说。 很快,一包薯片就被分了个精光。张浩哀嚎:"你们这群土匪!" "小气鬼。"屈玮白了他一眼,从自己包里掏出巧克力,"喏,吃完这个就不饿了。" 耿斌洋和上官凝练坐在前排,低声讨论着什么。从芦东的角度,能看到上官凝练微微发红的侧脸。 "看什么看。"孟凡雪掐了他一把。 "疼疼疼!我就是好奇他们在聊什么..." 芦东龇牙咧嘴的道 "好奇害死猫。"孟凡雪冷哼一声,却也没再用力。 公交车到站,众人鱼贯而下。这里是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傍晚时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我饿了。"张浩摸着肚子,"刚才光顾着逃命,汉堡都消化干净了!" "我也是。"付晨附和道。 于是七个人浩浩荡荡地走进常去的那家麻辣烫店。 老板娘显然认识他们,笑着打招呼,然后指了指餐厅的一个角落道:"老位置!" 角落里的长桌刚好能坐下七个人。 众人点完麻辣烫,张浩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副扑克:"来,玩真心话大冒险,等菜的时候解闷。" "幼稚。"孟凡雪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反对。 第一轮张浩上来第一张就抽了一个小2,众人都不用抽牌,张浩就输了!撇这嘴道 “那我选择真心话吧。” 付晨立即发问道: "上周三晚上你去哪了?夜不归宿,从实招来!" “什么?夜不归宿?”屈玮眯着眼睛道 “呦!!!他没和你在一起啊!我们都以为他和你去春宵一刻去呢!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耿斌洋不怀好意的笑着说道 张浩的脸一下子红了:"去、去网吧通宵了..." “老实交代!到底干什么去了!!!” 屈玮眼神好似要冒出火焰 在众人的逼视下,张浩终于投降:"我去看演唱会的夜排了...后来太晚了就去网吧对付了半宿" "谁的演唱会?"众人异口同声。 张浩报出一个当红女团的名字,顿时引来一片嘘声。 "没想到啊!臭耗子"芦东拍桌大笑,"平时在宿舍放摇滚的人,居然喜欢女团!" 张浩羞臊道:"要你们管!下一轮! 这次输的是上官凝练抽到了一张3,没有人比她的牌再小了。她看了眼耿斌洋,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选择了大冒险。 "给你最心爱的人发一条''今晚的月色真美''。"张浩坏笑着修改了挑战内容。 上官凝练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快速打字发送。几乎同时,耿斌洋的手机响起了特别提示音——那是他为她设置的专属铃声。 耿斌洋看了眼手机,耳根微微发红,却故作镇定地看着上官凝练说道:"不及你万分之一。" "哇哦——"众人顿时起哄,张浩拍着桌子大叫:"这也太甜了吧!" 屈玮假装擦眼泪:" 这就是爱情吗?我酸了。" 付晨做了个夸张的呕吐动作:"你俩够了啊,这还有单身狗呢!" 上官凝练红着脸瞪了耿斌洋一眼:"谁让你说这个的!" 耿斌洋咽了一口口水,难得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实话实说。" 芦东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孟凡雪的手,压低声音说:"看看人家,多会说话。" 孟凡雪轻哼一声,却在桌下轻轻回握了他的手。 "安静安静!"老板娘端着麻辣烫过来,"再吵加收噪音费啊!" 热腾腾的麻辣烫暂时堵住了众人的嘴。但是席间的眼神交流依然充满戏谑。 "所以,"孟凡雪慢条斯理地咬着一颗鱼丸,"你们俩现在倒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上官凝练差点被呛到,耿斌洋连忙给她递水,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就...正常交往。"耿斌洋难得地结巴了,手上的动作却无比自然。 张浩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上周四晚上你也不在宿舍!老实交代,去哪儿约会了?" 耿斌洋道:“我又没夜不归宿,就是正常约会还不可以啊!!!” 在又是一轮起哄声中,芦东凑近孟凡雪耳边:“你看人家谈恋爱多甜” 孟凡雪瞪了他一眼,手上却悄悄与他十指相扣。 从麻辣烫店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过操场时,张浩突然提议:"反正还早,去操场坐会儿?" 夜晚的操场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夜跑的学生。七个人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晚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付晨靠在椅背上道 "说起来,我们还真得努力训练了!明年一定得拿个好成绩!" 说着又看向了耿斌洋 “老耿!明年你可别再受伤了!!!” 耿斌洋嘟着嘴道: “你以为我愿意啊!好家伙!每次受伤都得在生死线上走一遭!下回换你试试!!!” 说道这,上官凝练将自己的头依偎在耿斌洋的肩膀上,而耿斌洋只是轻抚着她的秀发就没再做声…… “得了吧!你是无敌神勇小金刚!我可没你那一身钢筋铁骨!!” 付晨笑着回到 "怕什么,有我在呢!" 芦东笑了笑道 孟凡雪白了他一眼:"自大狂。" "这不是自大,是自信。" 芦东朝她眨眨眼,"而且现在有你在场边看着,我更要好好表现。" 付晨做了个呕吐的表情:"你们够了啊,这还有单身狗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夜空中的星星点点,与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交相辉映。 屈玮突然说道:"其实我觉得,你们最大的优势不是技术,是默契。" 芦东接着屈玮的话道 "那你可说道点子上了,从小到大一起打了这么多场比赛,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耿斌洋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颜色的粑粑!" “一特喵的说正事你就下道!!!” 耿斌洋撇了撇嘴道 “咦……”众人都发出了嫌弃的语气 众人又借着话题嬉笑了一会……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青草的香气。这一刻,白天的喧嚣与混乱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好友相伴的宁静。 在宿舍楼前分别时,孟凡雪突然叫住芦东:"你等一下。" 等其他人都进了楼,她才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芦东打开一看,是一条皮带。 "这..." 指了指芦东的腰间,孟凡雪道: “看看你的皮带吧,都破成什么样子了” 芦东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谢谢。" "笑什么笑!" 孟凡雪踢了他一脚,这次却很轻 "再敢招惹粉丝,下次踩的就是你的脸!" 看着她气呼呼转身离开的背影,芦东拿着手里的皮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时,宿管阿姨从窗口探出头来:"那边的同学,要关门了!" 芦东应了一声,正准备进去,却发现孟凡雪又折返回来。 "还有事?"他问。 孟凡雪突然捧着芦东的脸亲了一口脸色绯红的说道: “别总羡慕人家的爱情有多甜,你的爱情也很甜!!!” 芦东正要对孟凡雪展开新一轮的“攻势”呢 就听见远处传来张浩的喊声:"东少,阿姨说要锁门了!" 孟凡雪俏脸绯红推了他一把:"快回去吧。" 芦东点点头,转身跑向宿舍楼,期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孟凡雪还站在原地。 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柔和。见他回头,她慌忙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慌乱。 芦东笑着摇摇 头,快步的追上了张浩等人 今夜,注定有很多人难以入眠。 芦东刚躺上床,手机就震动起来。是张浩在群里发的消息: 【震惊!东嫂送皮带的寓意是“拴住你”,东哥这是要被套牢了啊!】 下面跟着一连串的"恭喜"和坏笑表情。 而在女生宿舍,孟凡雪正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显示着芦东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最好的礼物,是失而复得。" 配图是那条腰带,以及一个模糊的、穿着米白裙子的身影。 她轻轻笑了,将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温和、静谧…… 第三十四章 付晨的桃花劫 时间一转眼已经来到了六月的中旬,众人走在去训练场的林荫路上,微风袭来,校园里的老松树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远处足球场上隐约传来的训练呼喊声交织成一曲夏日的青春乐章。 付晨独自走在最后面,斑驳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哎!也不知道今年期末还能不能免考了……” 付晨自言自语的嘟囔道 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前面几对成双成对的身影所吸引。 孟凡雪正一边倒着走,一边兴奋地比划着她在啦啦队那学的加油动作,芦东则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侧,眼神专注而温柔。 再看旁边,耿斌洋和上官凝练并肩而行。上官凝练正细心地帮耿斌洋整理有些歪斜的衣领,耿斌洋则微微低头配合,两人低声交谈着,不知说了什么,上官凝练抿嘴一笑,耿斌洋的脸上漾开了清晰的笑意。 就连平时爱闹腾的张浩和屈玮也没闲着,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张浩举着一根冒着冷气的马迭尔冰棍,逗得屈玮笑着追打他,清脆的笑声传得老远。 “唉……” 付晨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踢开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作为校队的主力门将,他在球门前向来是一夫当关、果决坚毅的象征,可偏偏在感情这件事上,仿佛总是差了点什么缘分…… 之前他真的对男女感情这一块不怎么感冒,但看着这哥仨天天出双入对的,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难免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和羡慕。 训练场上,上午的气温不是特别高,阳光将绿茵场晒得暖烘烘的,空气中弥青草混合着泥土的芬芳。付晨正在球门前做着扑救热身,身体舒展,动作标准,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场边…… 场边休息区长椅上,耿斌洋和上官凝练坐在那里休息。上官凝练从包里拿出干净的手帕,轻轻为耿斌洋擦拭额角的汗水,两人低语着,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昵。 另一侧,孟凡雪正跟着啦啦队的女孩们练习新动作,节奏明快的音乐声中,芦东在进行射门练习,但他的目光,显然更多地追随着孟凡雪那充满活力的身影。 芦东完成一记势大力沉的抽射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特喵的发什么呆呢?大家说今天重点练点球,就你这状态能行吗。” 付晨猛地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走神。” “真的是走神?莫不是又让哪个不识趣的大傻子欺负了,就和上回李守震那样?” “真没有!!!” 付晨又下意识的摸了摸头发 稍远处张浩扔过来一瓶水,付晨伸手轻松的抓在手里 “之前老耿能赔得起,现在老耿可赔不起喽……” 张浩拖着长音说道 “就特喵的你话多!!!” 说完芦东朝场边耿斌洋那边看了看,回头又对张浩说道: “你嘴里能不有点把门的,这要是让老耿听着了,他又该上火了!!” 张浩吐了吐舌头没敢再做声…… “所以……你真没事???” 芦东又问了付晨一遍 付晨喝了一口水,将水平扔到门柱旁边,双手一摊…… 看到付晨这样,芦东也就没往下追问 然而,命运的邂逅,往往发生在最平常的时刻。 第二天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的香气。落了单的付晨端着餐盘,在喧闹的人群中穿梭,好不容易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他刚拿起筷子,一个温柔而略带怯生生的女声便在耳边响起: “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付晨抬头,看见一个扎着清爽马尾辫的女生站在桌旁。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脸上未施粉黛,却透着一股清纯的学生气,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让人心生好感。 “啊?那个、没、没人。”付晨连忙回答,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谢谢。” 女生在他对面落落大方地坐下,主动自我介绍: “我是计算机系大二的,叫林薇。今天食堂人真多啊,差点没找到位置。” “付晨,金融系,大二。” 付晨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一只小鹿正在疯狂的乱撞。 他发现林薇不仅长相清秀,言谈举止也让人很舒服,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他的话头,既不抢风头,也不冷场。 更让他惊喜的是,林薇对足球似乎颇有了解,甚至主动提到在他们输掉全国联赛8进4那场比赛中的他的几次关键扑救,和对陆超那个乌龙球的惋惜。 “当时你那个三连扑,真是太精彩!!!看到你在空中完全舒展开的那个动作,就像……就像飞起来一样,帅呆了!对方前锋气的直骂娘!!!” 林薇的语气带着 恰到好处的崇拜 付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道:“运气好罢了,预判对了方向。” 聊天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进行,从令人头疼的专业课,到各自的兴趣爱好,两人竟发现有不少共同话题。林薇表现得很善解人意,当付晨谈到足球训练辛苦时,她会适时表达关心;当付晨说起队友趣事时,她又会发出清脆的笑声。 “对了,”能加个微信吗?我觉得和你聊天特别开心。” 临分别时,林薇自然地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微信二维码。 付晨强装镇定地扫码,添加好友,看着微信列表里新增的那个顶着可爱猫咪头像的联系人,名叫“薇薇安の小世界”,心里仿佛有无数朵烟花炸开,绚烂无比。 晚上10点半,芦东悄悄的推开了寝室门,屋里黑着灯,张浩躺在床上带着耳机和屈玮打字聊天,看见芦东推门看了他一眼,芦东摆摆手让他继续…… 耿斌洋已经开始发出小鼾,芦东正打算将外卖外套脱下来的时候,付晨“腾”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吓了芦东一激灵,然后大声说道: “你特喵的诈尸啊!!!吓了我一大跳!!” “芦东你把灯打开!!” 没有接芦东的话,付晨自顾自的说道 “你没事吧,老耿都睡着了开什么灯!!!” “开开吧,睡着也得让你俩吵醒!!” 耿斌洋嘟囔道 “我说你大晚上发什么神经啊!!!” 耿斌洋揉着眼睛继续道 芦东将灯打开也问道: “大晚上不睡觉闹什么猫!!!” “哎!!睡不着!!” 付晨嘟个嘴道 “睡不着就数羊!!” 芦东没好气的说道 “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此时张浩摘下耳机说道 付晨:“嗯,是有事,睡不着,憋得慌!!” “你看看!!我就说么!!说吧,又让谁欺负了!!我们去帮你出气!!” 张浩提高了嗓音说道 “不是坏事,是好事……” 说到这里付晨的脸居然红了起来 “呦呦呦!!!让我猜猜是什么好事!!!” 芦东奸笑的说道 “别猜了我坦白,事情是这样的……” 接着,付晨就将中午的“ 天降奇缘”的经过和众人分享了起来。 “可以啊付晨!” 张浩用枕巾团成了个球朝付晨撇了过去,被付晨轻松的抓在手中又撇了回去。 接住枕巾的张浩继续道: ,“这叫什么?守门员守住的是球门,守来的是桃花运!还是计算机系的妹子,听起来就聪明!” 芦东也笑着脱掉衣服继续道: “行啊你小子,还有这么好的桃花运呢,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让我们也认识一下,帮你参谋参谋。” 耿斌洋则若有所思的道: “首先是得恭喜啦!!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女孩,不过感情的事急不来,多接触、多了解总是好的。 但付晨依旧沉浸在兴奋中,提议道:“她说周末有空,要不……咱们一起组织个活动?去江边走走怎么样?人多也热闹点!” 三人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后,还是张浩最先表态,一拍大腿:“行啊!为了兄弟的幸福,不就是周末少挣一天钱么!差这一天也饿不死,谁让咱们是兄弟呢!” 周末的松花江畔,天高云淡,阳光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江风带着水汽吹拂而来,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七个人凑钱买了些饮料、水果和零食,在堤岸旁的树荫下找了块空地。 “看看,这可是大出血了,”张浩晃着手里的小票,半开玩笑地哀叹,“这个月剩下的日子,咱们得一起啃馒头就咸菜了。” 芦东叹了口气:“周末外卖单子超多啊!!肉疼。” 耿斌洋默默心算着今天的开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上官凝练察觉到了,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就当是放松一天,你们不是也说了么,为了付晨的幸福,大家开心最重要。” 林薇准时赴约,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崭新连衣裙,脸上化了淡妆,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相当精致的多层餐盒。 “大家好啊,我带了些自己做的点心,手艺不好,别见笑。” 她甜甜地说着,打开餐盒,里面是摆盘精美的寿司和三文鱼刺身,还有切好的、品相极佳的水果拼盘。 付晨感动地看着她:“你太客气了,还特意准备这些。” 然而,耿斌洋却注意到,那些寿司的造型和用料,明显是高档日料店的出品,绝非家庭自制;水果的切割方式和包装,也带着精品超市的鲜明痕迹。悄悄碰了碰上官凝练的胳膊,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上官凝练微微点头 …… 野餐过程中,林薇表现得无可挑剔,她体贴地给付晨递水、递食物,还用湿巾细心帮他擦去额角的汗。但当大家的聊天话题涉及到各自的家庭背景、大学生活或者日常开销时,她总是能非常巧妙地一带而过,或者将话题引回到付晨或者其他人的身上。 “你们平时课余还要做兼职啊?真辛苦。我听别的同学说你们的家境都很好啊!!!” “呃…… 芦东想说点什么,却张了张嘴始终也没说出来……” 林薇接着说道: “我爸妈总说,学生时代就该好好享受青春,专注学习和社交,不用为钱发愁。” 眼神里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与她“清纯”人设不符的轻蔑 付晨完全没有察觉到大家表情里的任何异常,反而说道: “你爸妈真开明,思想好先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付晨和林薇的关系迅速升温,耿斌洋偶尔可以听见付晨接起电话直接就喊---“媳妇”了 然而,渐渐地,一些不太对劲的苗头开始浮现。 周一晚上,林薇约付晨去中央大街逛街。在一家装潢雅致的精品店里,她看中了一条设计感很强、标签价格不菲的连衣裙。 “这条裙子真适合我,你觉得呢?” 林薇对着镜子比划,眼神里充满了喜爱,然后期待地看向付晨说道: “马上就要到我的生日了,亲爱的,就当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好不好?” 付晨看着那个相当于他半个月生活费的价签,面露难色道: “那个……薇薇,要不我们再看看别的?这条感觉有点太隆重了,平时穿的机会不多……” 林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嘴角垮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道: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连一条裙子都舍不得。” 然后转过身,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付晨顿时慌了神,看着周围投来的目光,以及林薇委屈的背影,他最终还是咬咬牙,刷了卡。看着pos机吐出的消费单,他心里一阵肉痛,但林薇重新绽开的笑颜,又让他觉得似乎也值了…… 周三下午,林薇又在微信上发来链接:“晨晨,我看中了一套新出的电竞键鼠,打代码的时候特别有感觉!我是计算机系的嘛,这个对我来说就是生产力工具,能提高学习效率呢!” 付晨心里泛着嘀咕: “打代码需要用这么酷 炫的电竞键鼠吗?” 但在林薇一连串的撒娇、保证和“你对我最好了”的攻势下,他还是又一次妥协了。 周一的训练课场上,付晨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付晨在一次低级的漏掉一个球后,芦东跑过来贱贱的说道: “这是怎么啦?和你的薇薇安纵欲过度成软脚虾啦!!!!哈哈哈”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这两天没睡好,你以为都像你一样那么没羞没臊的啊!!!” 付晨回怼道 “唉!别好心没好报啊!我就是担心你初尝禁果把身体搞坏了!!” 芦东坏笑的道 付晨抓过球门里的足球就要往芦东身上招呼,芦东赶紧笑骂着跑掉了…… 他没敢告诉大家,为了满足林薇接连不断的礼物要求,他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见底了,甚至已经开始向别的同学借钱了…… 更让他烦恼的是,林薇的购物清单似乎永无止境,从限量版口红到新款耳机,从时尚饰品到所谓的“学习必备”电子产品…… 每次约会,都伴随着一笔不小的开销。他开始感到疲惫,但每次试图拒绝时,林薇就会用那句“你要是真的爱我,就会愿意为我付出”来绑架他,让他无言以对。 周五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让训练提前结束。众人都躲在体育场主席台下,享受着雨后的清凉和难得的闲暇。 “咦?付晨怎么看不见你家林薇来看你训练啊??” 孟凡雪当着众人问道 “她……她们系学习比较忙。” 付晨有点尴尬的道 就在这时,付晨的手机响了,是林薇发来的微信消息,点开一看,是一张某品牌最新款游戏笔记本电脑的截图,配置拉满,价格自然也十分“美丽”。 “亲爱的,我看中这款游戏本啦,性能超强!你陪我去买嘛~马上就要期末了,写代码、跑程序真的很需要呢~【可爱】【可怜】” 付晨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和那个惊人的价格,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挣扎。 “吃粑粑了?脸色这么难看!” 芦东看到付晨脸色这么难看的道 在大家不断的追问下,付晨终于扛不住压力,将最近这段时间的困扰和盘托出,包括那条裙子、那套键鼠其他饰品、以及现在这个天价游戏本。 “这明显就有问题啊!这才认识多久?半个月?就要这么多贵重礼物?我们……我们 平时省吃俭用,她倒好,把你特喵的当成人形at款机了!” 张浩第一个跳了起来,语气激动 “你俩上床啦???” 芦东问道 付晨摇摇头 “亲嘴啦???” 芦东接着问 付晨还是摇头 “连特喵的嘴都没亲上她就狮子大开口管你要这么多东西啊!!!!” 芦东没好气的道 “行啦!一说正事儿你就下道,当时咱们上高中时咱下届的那个张庚福也考到咱们大学了,好像也在计算机系,我问问他,看看能不能侧面打听一下这个林薇到底是什么情况!!” 耿斌洋说道 “那你还墨迹个屁啊!赶紧的吧!!” 芦东催促道 耿斌洋掏出手机刚要发信息…… “等等,” 付晨还有些犹豫,脸上带着挣扎说道: “这样……这样私下调查,不太好吧?感觉不太尊重她。” “有什么不好的!!如果她是真心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打听一下也只是证明她的清白。如果她真的别有用心,难道你要继续特喵的被她当成冤大头吗?” 意识到自己爆了粗口,孟凡雪双手叉腰,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的道: “哼!!!害得我都爆粗口了!!!” 众人听见她这么说也都抿嘴笑了笑…… 在大家一致的态度和充满担忧的目光下,付晨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头,同意了进行一些必要的了解。 耿斌洋很快联系到了小学弟张庚福,张庚福在一个覆盖氛围很广的学生微信群里打听着消息…… 不出20分钟 一张张聊天截图就发了过来 调查结果出乎意料,也印证了大家的担忧。很快,通过聊天截图,各种信息碎片被拼接起来: 学生a(计算机系学长):“你问林薇啊?大二名单里确实有这个人,但是……【一张模糊照片】你看,是这个人吗?感觉跟你描述的不太像啊?” 朋友b(学生会干事):“核实了,林薇学号20xxxx,照片在此(已打码)。” 朋友c(跨社团活跃分子):“卧槽!有重大发现!我在我们动漫社的群里看到一个人,长得跟你描述的那个‘林薇’一模一样!但她不叫林薇,叫‘林娜’!” 匿名爆料(疑似受害者):“我知道这个人 !但是听说她好像叫‘林筱’,她在好几个社团都挂名,特别擅长跟男生搞暧昧,让人家给她买东西、请吃饭。之前好像就骗过一个管理系的学长,让人家给她买最新款的ipad,说是学画画要用,结果东西到手没多久,她就找借口冷处理,把人给甩了!” “我去!!啧啧!还是个百变女郎啊!!!” 耿斌洋没好气的道 “怎么会……这样……” 付晨瘫坐在体育馆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脸色苍白,有些落魄…… 他回想起林薇那甜美无害的笑容,那些崇拜的眼神,那些温柔的关怀,怎么也无法将它们与微信群里描述的“专业感情骗子”形象重叠在一起。一种被愚弄、被欺骗的愤怒和强烈的失落感席卷了他。 “太特喵的过分了!我们真心实意把她当朋友,她倒好,把我们所有人都当猴耍!” 孟凡雪气得直跺脚,意识到自己又爆了粗口,再次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我现在就去找她算账!” 张浩怒火中烧,撸起袖子就要往雨里冲。 “等等!” 耿斌洋一把拉住张浩。然后接着说道: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冲动行事。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而且不能这么便宜她了!!!得让她把东西吐出来!!!” “是啊!!为了给她买东西我借了很多钱了!!!” 付晨坐在地上喃喃的说道 “什么!!!!” 众人惊呼道 “那特喵的就更得找她算账了!!” 张浩再次跳脚道 “账必须得算,但是不能冲动,我们这么办……” 耿斌洋开始和大家策划着“收网”行动…… 在耿斌洋的策划下,一个简单的“收网”计划被制定出来。 周六下午,林薇约付晨喝咖啡,等付晨到了咖啡店之后,其他几人就悄悄的坐在了他们旁边的隔间里…… 刚一落座,林薇就熟练的打开手机购物页面展示给付晨看,然后说道: “亲爱的,你看这个游戏本,配置我真的太喜欢了,而且现在做活动,才5000不到!你买给我好不好嘛?马上就要期末了,我的旧电脑真的带不动那些设计软件和编译器了。” 付晨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恶心,按照既定剧本说道:“可是……薇薇,我最近手头真的很紧,为了多陪你,我已经和同学借了不少 钱了,你也看见了,我们几个的条件也并不富裕。” 林薇先是一愣,然后继续撒娇道: “你那几个室友不都是公子哥么,你跟他们先借一些呗,他们那么有钱,也不用着急还。” 听见这话,付晨也愣了一下又说道: “有些事情你可能也不太了解,他们家里出了也状况,要不然也不会去做兼职是不是。所以我不能向他们借钱。” 林娜的脸色瞬间由晴转阴,语气也变得尖刻起来: “付晨,你怎么这么小气?一点都不愿意为我们的未来付出?要是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不能给我想要的生活,那我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干脆分手好了!” 她使出了惯用的杀手锏。 “那还是赶紧分的好!!!” 张浩的声音从旁边隔间想起,吓的林薇缩了一下身子 耿斌洋、芦东、张浩一行人从旁边的隔间走过来,耿斌洋手里拿着几页打印好的聊天记录截图放到桌子上铺开道: “林薇同学,或者我该叫你……林娜?林筱?需要提醒你,乱用他人身份,并以此骗取财物,这种行为已经涉嫌违法了吗?我们可以马上联系学校保卫处,或者,直接报警处理。” 耿斌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薇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显然没料到付晨身边的朋友们会如此较真,并且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调查得如此清楚。 在众人冰冷、审视的目光和确凿的证据面前,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最终承认了一切,她利用化名,在其他院系里以恋爱为名索取财物的行为。 并且交代了接近付晨的终极目的…… 也不知道她在哪个“晚间新闻”那里知道,足球系的三个特长生家境条件还非常优渥,准备接近三人,但了解到三人都有了女朋友,才转道从跟三人最好的付晨下手,她觉得能跟富家子弟一起玩的人,家庭条件也不会太差…… 众人听到后也非常汗颜…… 最后,林薇承诺将付晨所购买的一部分东西寄卖后归还一部分钱款,众人这才离去…… 回到熟悉的校园,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温暖的余晖洒在操场的跑道上。付晨独自一人坐在体育场边的台阶上,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和萧索。 “别难过了。为这种人,不值得。” 芦东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瓶冰镇的矿 第三十五章 来了个新教练 随着那只被他狠狠踢飞的水瓶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落在了横跨操场对面的跑道上,他感觉心里某个沉重的枷锁也“哐当”一声落地。 “好家伙!!这一脚有点意思!比扑点球还带劲!” 张浩结实的巴掌重重拍在付晨背上…… “哎呦!我去!!你这下手也太狠了点吧!!!” 付晨疼得他龇牙咧嘴,心里却像开了闸的洪水,骤然松快。 耿斌洋背着手,像领导视察一样的点评道: “情绪宣泄有助于心理状态恢复。目前体征显示,恢复正常水平的概率大幅提升。” “这特喵的怎么还不太会说人话了呢!!” 芦东撇了撇道 买完水果从远处走来的孟凡雪和上官凝练也相视而笑,孟凡雪更是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可算是能正常点了,这几天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儿,我都跟着憋得慌。” 看着只有上官凝练和孟凡雪走过来,耿斌洋问道: “咦?耗子!你家屈玮呢?” “亲戚来了!!” 张浩回道 “什么亲戚??” 付晨把头侧过来问道 张浩额头上一道黑线,撇了撇嘴一字一顿的道: “大!姨!妈!” “呃……” 付晨涨红着脸没有再说话 众人也是莞尔一笑 气氛有点尴尬,芦东扯着嗓子道: “走走走,回宿舍!陪他杵这儿喝西北风啊!!” 回宿舍的路上,气氛明显不同。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沉闷,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打闹和互相拆台。夕阳将几个年轻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交织在一起…… “所以说,真连嘴都没亲上?” 芦东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容。 “滚!再提这事我跟你急!” 付晨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反手捶了芦东一拳, “哎呀呀,急了急了!这说明心里还没完全放下啊!” 张浩在一旁起哄道 “放你娘的屁!” 付晨笑骂着去追张浩,三人顿时在通往宿舍的林荫道上追逐打闹起来,惊起了路边灌木丛里休憩的麻雀。 耿斌洋和两个女生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闹作一团的三人,上官凝练轻声说:“看来是真过去了。” 耿斌洋点点头:“嗯。付 晨的抗挫折能力,比我们预估的要强。” 孟凡雪则撇撇嘴:“要我说啊,就是欠收拾!哼!!” 张浩一进门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长吁短叹道:“就这点破事,可算是过去喽……” 芦东一边脱掉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一边接话道: “可不是么!关键是心里憋着火,还没处发!现在好了,舒坦!” “找你的小雪来一发就好了!!” 张浩调侃道 “啊!!!臭芦苇棒子!你大爷的!!!” 张浩叫骂着,擦着脸上的拖鞋印…… 付晨没说话,只是拿起暖水瓶,给每个人的杯子都倒满了水,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真诚。 “哟呵,这大门神给大伙倒水啦?” 张浩夸张地叫道。 付晨把三个水杯往桌子上一墩,笑骂道: “爱喝不喝!堵不上你的嘴啊!” 耿斌洋打开电脑,将之前未来得及保存的小说章节保存,然后说道:“根据观察,群体性的情绪支持对个体心理创伤的愈合有显著促进作用。” “说人话!” 芦东、张浩异口同声。 耿斌洋从屏幕前抬起头,言简意赅: “意思就是,兄弟挺你,好得快。” 芦东歪着脑袋看了看电脑屏幕道: “哟!这是写了多少章啦?” “大概三十四五章了,二十多万字了吧!!!” “我天!可以啊老耿!我是不是得先让你给我签几个名啊!万一以后小说火了,你这签名可值钱了!!!” 张浩夸张的喊道 “哎!都三十多章了!还没跟你家凝练有实质性进展呢?” 芦东又贱笑的问道 “你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是问人家亲没亲嘴,就是问人家上没上床,你还有点正经的不!!!” 耿斌洋翻了个白眼道 “我这不也是关心你们么!!” 芦东继续贱笑道 “用不着,尺度我们自己把握……” 说完,耿斌洋将电脑屏幕一合,伸了个懒腰 几个人又笑骂了一阵,耿斌洋又看向付晨道:“林薇能还你一部分,剩下的呢?还差多少?” 付晨老老实实报了几个同学的名字和数额。数字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于一个没有稳定收入的学生来说,也足够压得人喘不过气, 尤其是在经历了这样一场“人财两空”的闹剧之后。 “我这儿……”张浩坐在床上下意识地就要摸口袋。 “别!” 付晨一个健步冲到张浩的床边,用一双长臂按住他的胳膊道: “你们帮我够多了!真的!这钱,我自己能搞定。暑假回家我也找份兼职干,肯定能还上!实在不行就张嘴管爸妈要,大不了挨顿骂!总之,肯定会比你们容易一些!!!” “那……行吧!你要是实在不够我们仨多少也能给你凑一些,多了没有,但多少也能解决点燃眉之急。” 芦东一本正经的说道 芦东换好外卖服,转身就要往外走然后对耿斌洋问道: “老耿,你这几天怎么没去汉堡店上班啊?” “老板给我放假,过几天去陪酒!!薪水照开!哎!早晚有一天我得陪出胃下垂啊!!!!” 耿斌洋拖着长音,往床上一躺道 “呵!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可没你命好!我得去搬砖啦!!” 说着走出寝室…… 刚出门,芦东又退了回来…… “忘拿东西了?” 张浩问道 “不是!我有什么事想跟你仨说,但什么事让我给忘了,这臭脑袋,想起来再说吧!!” 芦东就这样自言自语的又走出了寝室 留下了一脸懵逼的三人…… 几天后的训练场,烈日当空,汗水顺着年轻的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草皮上,瞬间蒸发…… “集合!”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哨声响起,穿透了燥热的空气,在折返跑和传接球的队员们都停下脚步…… 当队员们看清声音源事,一名脸色黝黑表情严肃、目光如鹰隼一般的男人站在那里…… “我去,这人谁啊?” 耿斌洋小声询问着离自己最近的芦东道 “我擦,我就说我有什么事要跟你们说么!这特喵臭脑袋啊!这是学校给咱们请的教练,好像叫于什么洋吧!!” 芦东也小声回道 “这怎么还想起来给咱们请教练了?” 耿斌洋又问道 “可能是看咱们没有教练的情况下都能踢出这样的成绩,想着再拼一拼好成绩呗!” 芦东回道 “行了!先集合吧!” 耿斌洋又小声的说道 当集合的哨子又吹了一遍 后,众队员才靠拢在球场中圈附近…… “以后集合哨我不希望再吹第二次!!!” 男人的声音浑厚有力…… “切……” 队员中有人撇了撇嘴…… “做个自我介绍,我叫于俊洋,是学校给大家的教练!” 大家本来以为他会介绍一下自己的履历,可是并没有…… 然后他就直接道: “都给我听好了!今年的全国大赛,无论是赢是输,那一页已经翻篇了!从今天起,谁要是还抱着那点成绩沾沾自喜,或者沉浸在失败里唉声叹气,就给我滚出球队!” 声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队伍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我们的眼睛,必须永远盯着前面!下一个目标,就在这个暑假!” 队员们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连最疲惫的人也挺直了腰板。 “学校已经正式批准!暑假开始后,我们全队——开赴l省dl市进行为期两周的封闭式训练!!!” 消息公布后,引起了队员们的一阵骚动,dl市,足球城,海边,高质量的训练环境和对手…… 这些关键词足以让任何足球少年心潮澎湃!!! “安静!” 于俊洋教练一声大喝,压下议论, “同时,我已经联系好了今年全国大赛的亚军dl财经大学和几支当地的传统强队,进行至少三场高质量教学赛!” 这下,所有队员的眼神都亮了。与不同风格、不同水平的强队交手,是检验训练成果、提升实战能力最快的方式。 “但是!” 于俊洋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道, “别以为这是去旅游度假!我警告你们,这次集训的强度,会远超你们在学校期间的任何一次训练!目标是彻底打磨我对你们要求的战术体系,特别是防守的协同性和进攻的终结效率!谁要是跟不上,掉队了,下学期就给我老老实实坐替补席,甚至滚出校队!!” 教练的目光极具压迫感地掠过芦东、耿斌洋、张浩,最后在付晨脸上停顿了两秒。付晨感到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来,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被点燃的斗志和渴望。他需要这片绿茵场,需要汗水甚至痛苦来洗刷掉最后一丝阴霾,需要在这集体奋斗中找到最踏实的存在感…… “具体安排、注意事项和需要自备的物品清单,我会让芦东队长会发到群里。 现在,别废话了!给我继续练!分组对抗,半小时!” 于俊洋大手一挥,训练再度如火如荼地展开。 训练间隙,众人瘫坐在场边看台的阴凉下,贪婪地补充着水分,话题几乎全部围绕着大连集训。 “听说dl夏天气温也就二十多度,海风吹着,训练肯定比在这儿舒服!” 付健生兴奋的说道 “重点是比赛啊!dl财经那帮家伙,脚下技术细,配合也默契,就是决赛的时候运气不太好,要不冠军就是他们的了。” 陆超补充道 “封闭集训……估计手机都得限时使用吧?” 邱明发问道 “餐费和生活费,估计得自己掏一部分吧……” 其他队员有的已经开始小声计算着开销。 耿斌洋拧紧水瓶盖子,看向身边的芦东,低声道: “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啊,这要是自己承担一部分费用,我怕咱仨顶不住啊!!” 然后做了一个哭脸o(╥﹏╥)o “唉!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呢,这教练刚来就宣布决定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等一会训练结束了,我去找他一趟,然后告诉你们是个什么情况!!” 芦东低声回道 付晨听着大家的盘算,心里也打着鼓: “这因为林薇的事情欠同学的钱,还没还上呢,这又多了一笔大开销,哎!只能求助老爸老妈了,看样这顿骂是躲不过去了……”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正在更衣室的淋浴间冲洗,喧闹的水声和说笑声充斥其间。 这时芦东气喘嘘嘘的跑进来,站在浴室的最中央大声喊道: “我刚从教练那回来,本次远征集训,只需要带好个人物品,其他费用……” 芦东故意顿了顿的道 “学校全包!!!!” 一阵欢呼之后,站在浴室中央的芦东也变成了落汤鸡……o(n_n)o~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场景就是遇见你…… 这时,耿斌洋的手机在储物柜里响了起来。他裹着毛巾走过去,看到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您好。” “是耿斌洋同学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洪亮爽朗,中气十足的男声,背景音还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体育系的焦健,焦老师!在体育组咱们见过 !” 耿斌洋立刻在脑海里对应上一张黝黑、粗犷但总是带着笑意的脸,那位专业能力极强,训练时要求严格,私下却很随和的老师。 “焦老师您好!” “没打扰你训练吧?长话短说,江北区搞了一个青少年足球精英夏令营,面向江北区和下面县里选拔出来的好苗子,需要找几个靠谱的大学生当助教。要求有责任心,足球基础好,懂点战术,还能管得住孩子。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怎么样,有兴趣没?暑假期间,大概三周左右,在江北的训练基地,包吃住,补贴费用也挺可观的!” 这突如其来的机会让耿斌洋握着毛巾的手顿了顿。青少年足球助教?这完全符合他的兴趣和能力。不仅可以解决下个学期生活费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极好的实践机会,能让他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和运用足球知识。 “我这边倒是没问题,但是我们马上要去l省集训……” “我跟老于联系过了,日期正好是你们集训回来,时间上不冲突!!!” 还没等耿斌洋说完焦健就说道 “那我这边没问题!谢谢焦老师信任!” 耿斌洋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应。 “好!痛快!具体安排我微信发你!好好干,这可是个锻炼人的好机会!”焦老师雷厉风行地挂了电话。 “谁啊老耿?听着嗓门比教练还大。” 边正在拧衣服的芦东问道。 耿斌洋放下手机,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清晰的笑意,虽然很淡,但足以让熟悉他的人看出他的心情极好: “体育系焦健老师,给我介绍了个暑假工作,江北区青少年足球夏令营的助教。” “卧槽!可以啊,这么快暑假工作就有着落啦,带小屁孩儿?你这张扑克脸往那儿一站,估计能吓哭好几个!” 张浩刚冲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凑过来, “滚一边去吧!!我什么时候是扑克脸啦!” 耿斌洋笑骂 “对!你那是猪腰子脸!!” 芦东打趣道 换来的是芦东将衣服再次拧干……o(n_n)o哈哈~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付晨正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与一本厚厚的《货币银行学》死磕…… 一个之前借钱给他的同学悄悄找到他,压低声音说: “付晨,够意思啊,这么快就还钱了?” 付晨从里抬起头,一脸茫然 :“还钱?我没还啊?” “刚才芦东来找我们几个,说是你让他先还一部分,就把钱都给我们了,剩下那些你也不用太着急了,等着下学期回来你给上就行。” 同学笑着说道 付晨瞬间全明白了。他猛地合上书,也顾不上周围同学投来的诧异目光,抓起手机就冲到了走廊,直接在“有福同享有难退群”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带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芦东东少!你搞什么?!谁让你替我还钱了???」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过了几分钟,就在付晨准备直接打电话时,芦东的回复才慢悠悠地跳出来: 「谁特喵的替你还了?那是我们仨借给你的!无息贷款!懂不懂规矩?赶紧把外面的零碎账清了,轻装上阵!别特喵的整天愁眉苦脸影响队内气氛!」 紧接着,张浩的语音也跟了上来,背景音嘈杂,似乎在某个热闹的地方: 「就是!磨磨唧唧的!我们哥仨假期的工作都解决了,这次去l省集训也不用花钱,我们仨就给你凑了点,解决一下燃眉之急,下学期你可得记得还我仨啊!!如果你实在感觉过意不去的话,去l省之前请我们仨喝一顿吧!!!」 耿斌洋的文字回复依旧保持着冷静和“理性”: 「从团队财务优化和个体心理负担减轻角度考量,此举有效降低了外部债务纠纷风险,提升了付晨同学的训练专注度。芦东、张浩及耿斌洋的行为,符合团队利益最大化原则。」 「我说老耿,你最近是不是招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不太说人话了!!!」 芦东继续回复道…… 「没办法,最近理论知识看的多!!!」 耿斌洋回复 「你还是别看了,我怕哪天还得给你做一场水陆大法事」 张浩说着还发了个“僵尸”的动态表情…… 看着屏幕上这些或调侃、或插科打诨、或一本正经“分析”的消息,付晨站在图书馆安静的走廊里,窗外是渐渐沉落的夕阳,他用力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酸。 只有他知道,三个公子哥在经历过之前家里的事后,生活上是有多窘迫,要不然,也不会遇到寒假期间的事情了…… 他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汹涌的情绪逼了回去,然后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行!这钱算我借的!下学期开学 连本带利还给你们!谢了……兄弟们,真的。」 芦东几乎是秒回,文字里都透着不耐烦: 「少废话!赶紧滚回去看书!挂科了利息翻倍!」 付晨看着这行字,嘴角却慢慢扯出一个大大的、释然的笑容。他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连胸腔都变得开阔起来。他转身走回自习室,重新坐在那本《货币银行学》前,感觉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理论,似乎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因为球队成绩又进了一步,足球队全员再次免考期末考试、并且全部获得二等奖学金…… 周末的松花江畔,永远是放松身心的好去处。为了庆祝付晨心态的彻底扭转,也为了给即将到来的暑期征程鼓劲,一行人再次来到了江边。没有特定目的,只是随意地走着,吹着江风,看着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破碎的金色…… 付晨靠在冰凉的铁质栏杆上,望着江鸥在水天之间自由地翱翔,心情是许久未有的平静与开阔。不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他目光随意地扫过,看到一个约莫四五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和一个对他来说过于庞大的足球“搏斗”,小短腿努力地踢着,球却总是不听使唤。 付晨不自觉地笑了笑,眼神柔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闯入他的视线。一个穿着简单白色运动背心、灰色运动短裤,扎着利落高马尾的女生,小跑着来到小男孩身边。她自然地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扶住球,另一只手比划着,耐心地指导:“小宝,脚要踢球的下面,像这样,把它挑起来……”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挺拔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以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阳光、清爽、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像雨后初晴的松树林。似乎是感应到付晨停留的目光,她忽然抬起头,视线越过玩耍的孩子,不经意地与付晨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是一双非常清澈明亮的眼睛,就像一汪清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付晨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微妙的、陌生的悸动掠过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仓促地移开了视线,假装被远处驶过的轮渡吸引了注意力。脸上竟有些微微发烫。那是一种与他之前遇到的林薇那种精心算计、矫揉造作的“清纯”截然不同的感觉。这个女孩给人的感觉,是自然的、健康的、充满活力的,像夏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女孩似乎也并未在意这瞬间的交汇,很快又低下头,继续耐心地陪着那个叫“小宝”的男孩,笑声清脆悦耳。那短暂的对视 ,仿佛只是夏日江风带来的一场微不足道的、清凉的错觉。 “看啥呢?又发现啥新大陆了?”芦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惯有的戏谑。 付晨回过神来,自嘲地摇摇头,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江面: “没什么,看看江景,吹吹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道: “现在觉得,很多东西,急不来,也强求不得。顺其自然,反而最好。”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饥渴和盲目去寻找所谓的“缘分”。他开始明白,只有当自己足够清醒、足够踏实的时候,才有可能辨认出、并接住那份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然而美好的相遇。 “桃花劫”的狂风骤雨已然彻底过去,留下的不再是伤痕,而是被友情加固过的、更加坚韧的内心壁垒。夏日的风,带着松花江的水汽和远方大海的召唤,从敞开的窗户徐徐吹入,翻动了书页,也送来了关于成长、关于责任、关于远方挑战与机遇的清晰讯号…… 蓝珊唇角一弯,脸上丝毫不见诧异,“倾情又去祠堂啦?”说着,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她嘴角的口水。 见某人情绪低落,云御渊好笑的撤了那面镜子,一只手将发呆的某人给捧至了眼前。 慕容若摸了摸钱袋子,她倒是不曾想过,一个独孤信,一个慕灵,两个吃货加在一起,简直是要把她的钱包吃空了,刚刚的午饭吃了也没有填饱这两人的胃口。 只当是过耳云烟,眼不观,心不念。面色不变,该吃吃该喝喝,惬意地享受着食物。 “可惜魔神依旧没有办法复活。”魔右将说着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惋惜。 电视台音质顶级的音响中,叶敬良的声音清清楚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九歌将放远的视线收回,淡淡扫了眼船上飘扬的武林盟主大旗,微微垂眸,过了片刻,从容不迫地转身,朝后方的树林缓缓走去。 我把那老鹰藏在了身后,磨磨蹭蹭地进了屋,虽说人固有一死,可是我希望自己能晚一些死。 天赋强就是欺负人,沈清冥对着食谱,不说零失败,成功率比千厘高。 好像还是在很久以前,母亲还在世时,也常用这样温柔如水的目光看着他。母亲死了以后,有人恨他,有人怕他,但再也没有人这样看着他了。 “你不知道。”介冉缓缓靠近她,低下头说道,两人呼吸几可相闻。 数日后,三大神帝与几位神皇各自返回,神如梦在继续搜 第三十六章 滨城砺刃 七月的烈日,如同巨大的探照灯,虽说是早上,但也将heb火车站前的广场炙烤得热浪滚滚。但对于金融学院校足球队的队员们来说,内心的炽热远胜于这物理的高温。期末的免考与二等奖学金的喜悦,已然转化为对即将到来的足球城之旅的无限憧憬…… 候车大厅内,人头攒动,行李堆积。队员们身着统一的深蓝色运动服,像一群即将远征的士兵,脸上混杂着未褪的睡意与压不住的兴奋。 “检查装备!身份证、学生证、队服、护腿板、球鞋……别给咱金融学院丢人!” 芦东嗓门洪亮,在人群中穿梭检查,额角已见汗珠。 “东少,放心吧,兜比脸都干净,就剩这些家当了!我现在就琢磨dl的海鲜自助能不能吃回本儿。” 张浩拍了拍背包,咧着嘴笑道 付晨笑着给了他一拳,动作轻松自然。 火车进站,于俊洋第一个通过检票闸机口,来到了车厢门旁 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队伍,只是简单吐出两个字:“上车。” 没有多余的废话,队员们鱼贯而入。 火车轮毂与铁轨撞击发出的“哐当”声,如同一声声漫长而规律的倒计时,预示着一段全新旅程的开启…… 当高楼大厦被农田绿树取代,车厢内的气氛彻底点燃。打牌的吆喝声、耳机的音乐声、吹牛侃大山的笑闹声交织,当然,也少不了张浩上车不久后那颇具节奏感的轻微鼾声。 “耗子这睡眠,特喵属猪的吧?” 芦东回头笑骂。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东北平原,逐渐过渡到点缀着风车的沿海丘陵。 “看见海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车厢瞬间沸腾起来。所有人都挤向窗口,看着远处那一片无垠的蔚蓝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咸腥而湿润的海风透过微微开启的车窗缝隙钻进来,驱散了车厢内泡面与汗液混合的沉闷气息。 付晨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这自由的味道刻进肺里。 张浩和芦东已经开始为“看他俩这两只旱鸭子谁敢下海远一点”争论不休。 耿斌洋则安静地看着,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偶尔低头记录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于俊洋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帽檐压得很低,看似在假寐,但那锐利的目光偶尔扫过喧闹的队员们,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 觉的期待。 火车进站,队员们上了已经等待就位的大巴车,沿海城市与内陆城市截然不同的开阔感让少年们惊叹连连。 大巴最终驶入一个位于市郊、略显陈旧但设施齐全的专业足球训练基地。几栋朴素的宿舍楼,数片绿茵茵的标准球场,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如同一幅巨大的蓝色画卷。 “所有人,五分钟内操场集合。迟到一秒钟,全队绕场十圈。” 于教练冰冷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针,瞬间刺破了所有浪漫的幻想。 队员们如同受惊的旅鼠冲下车,五分钟后,全员气喘吁吁地站在了训练场的塑胶跑道上。此时正值下午三点半,一天中最热的时分,dl市的阳光虽然不像内地那般毒辣,但紫外线极强,海风吹在脸上也带着一股黏腻的灼热感。 于俊洋背着手,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因旅途和新环境而略显松散的脸。 “这里,不是旅游观光区!从这一刻起,你们脑子里,只准有一件事——足球!” 他的开场白直接而粗暴。 “看到那些球场了吗?” 他指向不远处在烈日下泛着油亮光泽的草皮继续说道: “未来两周,那里是你们的战场,更是你们的炼狱!”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去年进了全国八强,有点名气了。但在这里,你们什么都不是!你们的技术是粗糙的,战术是混乱的,体能是垃圾的!从今天起,我会把你们那点可怜的骄傲,碾碎了,揉烂了,和着这里的海沙,重新塑造成能战斗、能胜利的样子!听明白没有?!” “明白!”队员们条件反射般地吼道。 “没吃饭吗?听明白没有?!”于教练的声音陡然拔高。 “明白!!!”这一次,吼声震天,惊起了远处礁石上的几只海鸟。 “现在,明确一下这里的规矩。” 于教练降低了声调,但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绝对服从!玩命训练!。第二,训练期间,手机统一保管,每晚有一个半小时使用时间。第三,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或迟到任何一次训练、会议、甚至吃饭,觉得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滚,车票我报销!” “这也太严格了吧!!” 张浩小声的撇嘴道 “你有什么疑问吗?” 于俊洋盯着张浩道 虽说气温很高,张浩却打了个冷战摇了摇 头…… 其余人更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这位新教练的严厉,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现在,分配宿舍!四人一间,名单在门上!放行李,十五分钟后,一号场集合,进行抵达测试!迟到者,绕基地跑十圈!” 命令如山,队伍轰然解散,队员们争先恐后地冲向宿舍楼。 芦东、耿斌洋、付晨、张浩分到了一间。房间简朴,四张上下铺,带着海风特有的潮气。 “快快快!动作麻利点!我可不想跑十圈!!” 芦东一边把行李甩到靠门的下铺,一边催促。 “于教练这也太狠了……鞍马劳顿,都不让喘口气……”张浩哭丧着脸,手忙脚乱地套着训练服 “下马威。立规矩,摸底细。”耿斌洋已利落换好装备,语气平静。 付晨默不作声,快速系紧鞋带,眼神里却燃着火焰。他需要这种高强度的冲击,来证明自己,来覆盖过去…… 海风呼啸,带着沛然的力量,吹得人步履维艰。于教练矗立场边,身旁是标志桶和秒表。 “第一项,极限折返跑!”他的声音在风中被拉扯,却清晰入耳,“底线出发,摸中线返回,再摸对面中线返回!计时!最后三名,今晚打扫整层楼卫生间!” 队员们脸色微变,这不仅是体能,更是对意志的折磨。 “预备——” 哨声刺破海风! 二十多道身影如脱缰野马冲出。起初尚能维持阵型,很快便泾渭分明。张浩这种以速度见长的一马当先。芦东紧随其后,付晨作为门将,体能非最强项,却咬牙紧跟第一梯队后部。耿斌洋面露苦色,落在中间位置。 海风是最大的敌人,逆风如撞墙,顺风难控身。汗水迅速浸透衣衫,喘息声粗重如风箱。 张浩、芦东几乎同时撞线,弯腰喘促。付晨紧随,成绩亮眼。耿斌洋几乎是爬过终点,面色惨白,几欲呕吐。 于教练面无表情地记录,对众人的狼狈视若无睹。 傍晚的基地食堂里…… 经历下午的体能摧残,队员们是挪进食堂的。虽然餐桌上有几样特色海鲜,但多数人累得只剩扒饭的力气。 “我的腿好像离家出走了……” 张浩瘫在椅子上,对着烤鱼兴叹。 “这才哪到哪啊,于教练这是要给我们脱胎换骨啊。” 芦东狼吞虎咽的道 “你咋不说话?” 张浩用手肘碰了碰耿斌洋 “别和我说话,我没有力气说话了……” 耿斌洋拿着一瓶水小声的说道…… 晚餐后,天色已暗。于教练再次集合队伍,带入战术分析室。 “今晚,看录像。” 他打开投影,屏幕出现dl财经大学的比赛画面…… 画面中,dl财大队员技术细腻,传跑流畅,配合默契,攻防有序。 “看到他们的跑动和传球了吗?” 于教练暂停画面,激光笔点在屏幕上继续道: “他们的整体性、战术纪律,远超你们之前任何对手!靠你们那点个人能力和即兴发挥,还有所谓的默契就是找死!” “从明天起,所有训练围绕克制他们展开!我要你们把他们的跑位、习惯,刻进骨头里!” 于教练的声音在寂静的分析室回荡,带着铁血的味道。队员们看着屏幕上对手行云流水的配合,回想下午自己的狼狈,压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集训首日,在极限疲惫与巨大压力中结束。 回到宿舍,四人轮流冲澡,瘫倒床上。 “炼狱……名副其实……” 张浩呻吟道 “少抱怨,保存体力,明天更狠。”芦东强打精神。 耿斌洋的鼾声已经响起…… 付晨躺在床上,窗外海浪声隐约可闻,身体酸痛,思绪却飘回松花江畔那惊鸿一瞥,随即被dl财大队员流畅的配合画面覆盖。他握了握拳,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天光刚蒙蒙亮,尖锐的哨声便撕裂了宁静。** “八分钟!操场集合!迟到加练十圈!” 于教练的吼声如同惊雷。 整个宿舍楼瞬间鸡飞狗跳。当队员们睡眼惺忪、衣衫不整地冲到操场时,于教练已经像标枪一样立在晨曦微光中。 “晨跑!沿海公路,十公里!最后到达的五人,早餐减半!” 没有讨价还价,队伍在朦胧的晨光中开始奔跑。 海边的清晨凉爽,但十公里对大多数队员仍是考验。 付晨调整呼吸,努力跟上节奏…… 耿斌洋虽然加速能力一般,但中长跑和耐力却是几人中最好的一个,5公里后仍然保持着均匀配速,如同精密仪器。 张浩在后面大口喘着粗气道: “呼呼……我说老耿你倒是等等我们啊,你这中长跑水平是不是有点变态啦 !!” “谁特喵的知道了呢,呼……这老小子现在半程马拉松1小时40分钟就能跑完,呼……” 芦东在张浩身后拽着张浩的训练服道 “你特喵的别拽我了,我可不想只吃半份早饭!!” 张浩用手巴拉着芦东道…… 跑完回来,所有人如同从海里捞出。早餐时,那最后到达的五人看着别人碗里满满的食物,只能默默啃着半个馒头,眼神幽怨。于教练坐在不远处独自用餐,对这边的哀怨视而不见…… 上午的训练课,直接进入技战术环节。 于教练极其强调整体移动和防守协同。他叫停训练的频率高得吓人。 “付健生!你的左路为什么和中卫线脱节超过五米?等着对方前锋在你和丛庆之间开派对吗?” “丛庆!你是木头吗?你是除了门将的最后一名防守球员,指挥防线!喊出来!让所有人知道你的位置!” “邱明!传球之后立刻跑位接应,不是站在原地欣赏你的传球!” “张浩!回防!前锋的第一道防守线就是你!别冲过去就结束了!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在对方进攻时散步!” 他的吼声充斥着训练场的每一个角落。队员们最初有些无所适从,但在反复的捶打和纠正下,防守时的呼应多了,跑位开始有了默契,整体阵型的保持也越发稳健。 高强度的训练持续了一整天。当结束的哨声吹响时,不少队员直接瘫倒在草皮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于教练站在队伍前,看着横七竖八的队员,冷哼道:“这就受不了了?才刚开始!” 说完于俊洋走向场边,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又要迎来怎样的风暴…… 只见于教练从场边的角落里搬出两个大保温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箱冰镇好的绿豆沙,另一箱则是切好的西瓜。 “dl天气湿热,容易中暑。喝完绿豆沙,吃点西瓜,解暑降温。”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所有队员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要我喂到你们嘴里?” 于教练眉头一皱。 队员们这才反应过来,欢呼一声围了上去。冰凉的绿豆沙滑入喉咙,甘甜的西瓜滋润着干渴的唇舌,这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驱散了不少。 “教练……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芦东啃着西瓜,含糊不清地问。 “少废话,吃 完赶紧回去休息,明天六点照常集合。” 于教练挥挥手,转身走出训练场,留下一个依旧挺拔却似乎柔和了几分的背影。 第二天的进攻套路的演练。 于教练对前锋线的要求同样毫不留情。 “张浩!你的跑的是快,但跑位太死了!除了耿斌洋和芦东,别人根本没法给你传球!” “芦东!射门要冷静!不是每次都需要发力爆射!” “耿斌洋!你的传球时机要再精准一点!快零点五秒,慢零点五秒,效果天差地别!” 于俊洋亲自示范跑位,讲解如何利用场地宽度,如何拉扯对方防线,如何在高压逼抢下出球。他的专业素养和对细节的把握,让队员们即便在挨骂中也不得不心生佩服。 一次进攻配合,芦东接到耿斌洋直塞球,巧妙扣过防守队员,拔脚怒射,球应声入网。动作一气呵成,极为精彩。 “好球!” 连旁边的队友都忍不住喝彩。 于教练却吹停了比赛,走到芦东面前,面无表情的道: “这球,你处理得还可以。” 芦东刚露出一丝笑意。 接着于俊洋话锋一转继续道: “但是!你扣球之后,为什么不多带一步,调整到更舒服的右脚?你用的是左脚,虽然进了,但角度和力量都不是最佳!如果面对的是更优秀的门将,这种球很可能被扑出!细节!细节决定成败!再来一遍!” 芦东脸上的笑容僵住,默默跑回位置。队员们面面相觑,对于教练的“吹毛求疵”有了更深的认识…… 傍晚,终于迎来了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 队员们如同放出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冲向基地外的海滩。金色的沙滩,蔚蓝的大海,落日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大海!我来啦!” 张浩第一个脱掉上衣,怪叫着冲向海浪,然后被一个浪头拍翻,呛了好几口海水,狼狈地咳嗽着爬起来,引来众人哄堂大笑…… 耿斌洋和上官凝练正隔着屏幕分享dl的海风市的夕阳。 “老耿,又在这‘望妻石’呢?” 张浩湿漉漉地跑过来,抓起一把沙子抛向耿斌洋身 “滚蛋。” 耿斌洋笑骂一句,收起了手机, “我是在构思新的战术,于教练今天讲的防守层次,我觉得可以应用到小说里。” 耿斌洋接着道 “得了吧你,我看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芦东也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滩上 “说真的,于教练虽然狠,但真有东西。我感觉这几天,咱们像换了个队。” 张浩接着说道 “关键是信任。以前我们更多靠个人能力,现在感觉身边随时都有队友,心里踏实。” 芦东接着张浩的话道 “丛庆进步很大。虽然经验还欠缺,但敢于喊话和指挥了。” 耿斌洋看向正在和付健生打水仗的丛庆 “于教练骂出来的呗。不过这小子确实抗压。要是我被这么骂,估计都得哭了!!” 张浩耸了耸肩…… 接下来的日子,训练强度有增无减。 于教练引入了更多结合球的体能训练、小范围高压逼抢、定位球攻防演练。他似乎不知疲倦,永远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离开。他的吼声成了训练场的背景音,他的严格要求成了队员们的日常。 但队员们也开始逐渐适应这种节奏。付晨在守门员专项训练中,扑救反应和选位有了明显提升。后防线在付健生、李志刚、丛庆、陆超的磨合下,默契度增加。中场乔松、陈龙飞、邱明的传导和控制更加稳健。前锋线芦东、张浩、耿斌洋的配合也愈发炉火纯青…… 集训第一周周末,迎来了第一场教学赛,对手是dl市的一支传统高中强队——dl八中。虽然对手是高中生,但作风顽强,技术扎实。 于教练在赛前布置战术时言简意赅: “对手年轻,冲击力强,但经验不足。利用我们的身体和经验优势,控制中场,耐心传导,寻找机会。防守注意协防保护,不要轻易失位。” 果然,金融学院凭借逐渐磨合成型的整体打法,以3:1较为轻松地取胜。芦东梅开二度,张浩锦上添花,耿斌洋送出两次助攻。 第二场教学赛,对手是dl海事大学,一支以身体对抗和长传冲吊见长的球队。于教练的要求是: “适应高强度身体对抗,做好二点球保护,利用技术优势控制局面。” 这场比赛身体对抗异常激烈。芦东和对方中卫的每一次争顶都像火星撞地球,中场乔松和陈龙飞也陷入了肌肉森林的绞杀。金融学院一度很不适应,场面被动。 关键时刻,付晨高接低挡,多次化解险情。于教练在场边不断呼喊,提醒防线保持距离,注意保护。下半场,金融学院逐渐适应了节奏,由 耿斌洋利用个人能力,连过两人后,在禁区外突施冷箭,打入一记世界波,最终1:0小胜。 两场胜利,过程虽有波折,但结果令人满意。更重要的是,队员们在于教练的调教下,战术执行力、防守韧性和应对不同风格对手的能力,都有了显著提升。团队的自信心在实战的磨砺中悄然生长。 终于,迎来了本次集训的重头戏——对阵dl财经大学的教学赛。 赛前的气氛明显不同。于教练召开了详细的战术会议,反复研究对手的比赛录像。 然后指着显示屏道 dl财经的特点非常鲜明:技术细腻,整体传控能力强,前场小范围配合默契,核心是他们的10号球员,组织调度、传球威胁极大。他们的弱点是防守相对并非无懈可击,两个边后卫助攻上去后的空当,以及高空球防守是我们的机会。” 于俊洋制定的策略是---防守时,中场积极逼抢,特别是限制对方10号的出球,后卫线保持紧凑,减少身后空当。进攻时,要敢于利用张浩的速度,打对方身后,传球要简洁快速,避免在中场过多纠缠!!! 比赛在dl财经大学的主场进行,看台上坐了不少主场球迷,气氛热烈。当双方队员入场时,那股大赛当前的紧张感扑面而来。 随着主裁判的哨音,比赛开始! 果然,比赛一开始,dl财经就展现了他们强大的控场能力。皮球在他们脚下流畅地传递,金融学院的队员们被迫陷入不断的防守和奔跑中。 对方10号球员确实名不虚传,他的跑位、接应和传球极具威胁,多次用精准的直塞和长传调动金融学院的防线。邱明和陈龙飞在中场的拼抢非常吃力,乔松也不得不将更多精力投入防守。 第十五分钟,对方10号在中路拿球,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开邱明,随即送出一记穿透性极强的直塞球,打穿了付健生和李志刚之间的空当,他们的前锋快速插上! “我的!”付晨大吼一声,果断弃门出击。 对方前锋在付晨封堵前的一刹那,选择挑射! 皮球越过付晨的头顶,朝着球门飞去…… 所有金融学院队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皮球即将越过门线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高速回追,是陆超!他几乎是将身子扔了出去,在门线上将球解围出了底线! “好球!陆超!”付晨爬起来,用力拍了拍陆超的肩膀。 陆超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我艹!!关宇附体!!!” 耿斌洋惊呼着看向不远处的芦东,芦东也露出了和耿斌洋一样的神情…… 这次险情给金融学院敲响了警钟。于教练在场边大声呼喊,示意防线再收紧一些,加强对无球队员的盯防。 随后的比赛,金融学院门前风声鹤唳。付晨成为了最忙碌的人,他先后扑出了对方两次势在必得的远射和一次近距离头球攻门。身材不高李志刚却在禁区内用头顶飞了对方的必进球,丛庆也在一次关键的一对一防守中,干净利落地将球断下。 整个上半场,金融学院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进攻,芦东在前场孤立无援,耿斌洋和张浩也频频回撤到中场协助防守。控球率一度低至只有百分之二十多。 中场休息时,更衣室里弥漫着疲惫和些许沮丧。 “都低着头干什么?我们顶住了对方半场的猛攻,连一个球都没丢!这本身就是成功!” 于教练的声音依旧沉稳, 他走到战术板前接着说道: “防守做得不错,特别是对禁区弧顶的保护,比前两场好很多。付晨,表现很好!陆超,那次门线解围,价值千金!” 得到肯定的队员们,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紧接着于俊洋话锋一转: “但是,进攻!我们太被动了!拿到球就想大脚开出去,把压力甩掉?那是懦夫的行为!我们要敢于控球,敢于传导!邱明,陈龙飞,拿球后不要慌,看清楚再出球!两个边路,付健生,陆超!你们压得太靠后了!进攻需要你们的宽度和插上!” 他看向芦东和耿斌洋:“你们俩,回撤再深一点,主动要球,把他们的防线带出来!张浩,用你的速度牵制住他们靠左边的两名后卫,为芦东和斌洋创造前插空间!我们要打出反击的质量,而不是盲目开大脚!” 下半场开始后,金融学院的队员们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他们不再畏惧对方的逼抢,开始尝试更多的地面传导和控制。 第五十三分钟,金融学院终于打出了一次高质量的快速反击! 付晨抱住对方的传中球后,没有大脚开向前场,而是快速手抛球交给了右边路的陆超。陆超接球后,利用速度强行超车对方左边前卫! 芦东快速冲向禁区,张浩则在中路牵制住对方中卫。 由于芦东和张浩的牵制,耿斌洋迅速游离到靠右侧的无人区,陆超看到耿斌洋,将球捅到他的脚下,耿斌洋只抬头看了一眼,毫不犹 第三十七章 一场急刹车似的“香艳” 大连集训的汗水与海风仿佛还黏在皮肤上,回到heb市的金融学院校队队员们直接就地解散,便又各自奔赴不同的暑期轨道。 芦东和张浩一头扎进了兼职的汪洋,试图在开学前弥补因瘪下去的钱包;付晨则准备收拾行囊回家,说是要“闭关”苦练,争取在新赛季把守的大门焊得更死。也要去筹之前欠哥仨的欠款,虽说哥仨一直说着不着急还 耿斌洋便也收拾好了行装,奔赴下一个“战场”——江北区青少年足球精英夏令营。与团队集训的热火朝天不同,这次他需要独自面对一群稚气未脱的孩子,角色也从队员转换成了助教。 出发前夜,717寝室例行“卧谈会”。 “可以啊老耿,直接升级成‘耿指导’了,对付小屁孩,你这张冷脸正合适,往场边一站,保准他们不敢偷懒。” 张浩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调侃道 “滚蛋,我那叫沉稳。” 耿斌洋一边检查背包里的装备和那本厚厚的战术笔记,一边回怼。想到要面对一群十二岁左右的孩子,他心里其实有点没底。 芦东凑过来,贱兮兮地压低声音道: “我说,夏令营里说不定有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或者大学生志愿者呢?你这可是脱离组织,单独行动,你家凝练还不在你身边,你可得管住自己,别犯什么错误啊!!!”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我是去工作,赚钱,积累经验。” 耿斌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 付晨在一旁默默递过一小瓶驱蚊液和一包喉糖: “江北那边蚊子多,天天喊话费嗓子,带着点。” 耿斌洋接过,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谢了。” 第二天耿斌洋就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前往江北区青少年足球夏令营的公交车。焦健老师给他介绍的这份工作,不仅解决了下学期的大部分生活费,更给了他一个将理论付诸实践的宝贵机会。 夏令营的基地条件比大连的训练基地要简陋一些,但氛围却更为纯粹和热烈。一群从江北区和各县选拔出来的u12-u14年龄段的足球少年,带着对足球最原始的渴望和对“大学生球星教练”的崇拜汇聚于此。焦健老师将他介绍给其他几位助教和主教练——一位退役的职业队青训教练后,便拍拍他的肩膀道: “小耿啊,这帮小子精力旺盛得很,也皮实,拿出你在校队学到的本事来,好好磨磨他们!” 工作比想象 中更繁琐,也更有挑战。他要负责带一个小组(被他私下命名为“攻坚组”),主要负责协助主教练进行基础技术训练、游戏化的分组对抗组织,以及镇场子…… 晚上甚至要查寝,防止这群半大小子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漫画或者偷偷玩手机。每天从清晨六点吹响起床哨,到晚上九点半查完寝,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身体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但看着那些孩子在绿茵场上不知疲倦地奔跑、为了一个球权拼尽全力,因为一个漂亮的踩单车过人而赢得满场喝彩,因为一次低级的停球失误而懊恼地捶地,耿斌洋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责任感。 他将从于教练那里学到的近乎严苛的训练方法,结合自己的理解和耐心,转化成了更适合青少年的训练内容。他格外强调战术纪律和团队配合。 “杨军!” 他叫住一个总喜欢埋头带球、直到撞上人墙才罢休的胖墩墩的小前锋,“知道你脚下有活,但足球是十一个人的游戏。看看你的左边,李小明已经跑出空当了,为什么不传?” “我、我觉得我能过掉他……” 叫杨军的小男孩低着头,嗫嚅道。 “觉得?” 耿斌洋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球场上,‘觉得’是最不可靠的东西。要用眼睛观察,用脑子判断。一次成功的传球,比十次失败的过人更有价值。去,和队友做个撞墙式二过一,完成三次,算你完成任务。” 杨军愣了一下,看着耿斌洋没有半分玩笑的眼神,只好乖乖地跑向队友。 对于防守队员,他则反复灌输位置感和协同性。 “张强!你是中后卫,你是最后一道闸!你的任务是守住位置,指挥防线,而不是盲目上抢!你上去了,你身后的空当谁来补?” “刘威!你和他是一个整体!要协同移动,保持合理的距离!就像……嗯,就像你们数学课上学过的联动齿轮!” 他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将复杂的战术概念简化、类比,努力让这些孩子们理解。他发现那个叫刘威的瘦高个中后卫,虽然身体还单薄,但位置感极佳,敢于呼喊指挥,有点像缩小版的丛庆,便对他格外关注,私下里多教了他一些卡位和预判的技巧。 一天下午,进行分组对抗赛。耿斌洋所带的“攻坚组”对阵另一个助教带的“闪电组”。比赛进行到下半场,比分胶着。耿斌洋这边获得了一个前场任意球,位置不错,但稍微有点远。 “ 教练!教练!让我来罚吧!我力气大!” 几个孩子看见有任意球机会争先恐后地喊道。 耿斌洋看着那个站在球前,眼神里充满渴望却又带着一丝紧张的小个子中场——赵旭,他是队里脚法最细腻的一个,但性格有些内向。 “赵旭,你过来!” 耿斌洋走到场边,拍了拍已经跑过来的赵旭肩膀,低声说道: “还记得我昨天教你的,罚任意球时的步伐调整和触球部位吗?” 赵旭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练习的来。不要想着一脚踢穿人墙,选择角度,用巧劲。我相信你。” 耿斌洋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赵旭跑回场去,站在球前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脚!皮球划出一道不算特别凌厉但弧线诡异的轨迹,绕过人墙,直挂球门远角!球进了! “哇!!教练我进了!我进了!”赵旭激动地冲向耿斌洋,一把抱住他的腰,小脸涨得通红。 耿斌洋被他撞得后退半步,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真切的笑容,揉了揉赵旭汗湿的头发:“踢得不错,角度很刁。”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种纯粹因为足球而产生的快乐,如此具有感染力。这种成就感,与在大学联赛中进球或助攻截然不同,它更细腻,更关乎成长…… 就在夏令营开始后的第四天,一个新的身影出现在了训练场边。 那是一个穿着清爽运动裙、扎着利落丸子头的女生,手里拿着一个专业相机和笔记本,正和夏令营的负责老师交谈着…… 她看起来和耿斌洋年纪相仿,身材高挑,五官明媚,笑起来时眼睛像弯弯的月牙,充满了阳光活力。 “给大家介绍一下!” 负责老师拍了拍手,召集了所有助教和工作人员, “这位是纪晓彤,是体育大学新闻系的大二学生。她受聘于夏令营主办方,负责跟队采访、拍摄素材,撰写通讯稿,为本次精英夏令营做宣传报道。大家多配合一下。” 纪晓彤落落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目光扫过众人,在耿斌洋脸上似乎多停留了半秒,随即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请大家多多指教,希望能记录下孩子们和各位教练的精彩瞬间。” 接下来的几天,纪晓彤的身影活跃在训练场的各个角落。她拍照,做笔记,偶尔也会用清脆的声音为小球员们的精彩表现喝彩。她显然对足球很了解, 不仅能准确叫出一些技术动作的名称,有时甚至能看出战术演练的意图。 她似乎对耿斌洋格外关注。 “耿教练,你刚才教的那个克鲁伊夫转身接马赛回旋,教得真耐心,步骤分解得很清晰。” “耿教练,我看你带训练很有条理,孩子们都很听你的,有什么秘诀吗?” “斌洋师兄(她不知何时改了口),能跟我聊聊你对于青少年防守站位培养的看法吗?我觉得你下午讲的协防补位,用齿轮和链条做比喻,特别生动形象。” 她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接近耿斌洋,问题专业,态度诚恳,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是一丝钦慕。 她不像上官凝练那样沉静温婉,而是像夏日阳光一样,直接、热烈,充满了感染力。 耿斌洋起初并未多想,只当是同行间的交流。他习惯性地用理性、分析性的语言回答她的问题,偶尔也会被她一些新颖的观点所触动…… 但渐渐地,他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温度超出了普通的专业探讨。这让他有些许的不自在,却又难以严词拒绝对方的“好学”和热情。他只能更加专注于训练,并刻意保持距离。 一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打断了户外训练。众人躲进器材室里避雨。空间狭小,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汗水的气味和孩子们的嬉笑声掺杂在了一起。纪晓彤和耿斌洋耿斌洋站在最外边,几乎是肩并肩的距离。她身上淡淡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洗发水香气,与周遭的环境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斌洋师兄,我觉得你真的很特别。不像很多踢球的人那么……粗线条。你冷静,善于思考,好像心里装着很多东西。” 她低声说道,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朦胧, 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要不是知道你有女朋友,我可能就要动心喽。” 耿斌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语气平淡无波的道:“过奖了。我只是做好分内的事。”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讨论起雨停后的训练安排。纪晓彤看着他刻意保持距离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每天晚上,是耿斌洋和上官凝练雷打不动的视频时间。小小的手机屏幕,连接着江北的星空市的灯火。 “今天累不累?对付一群小不点是不是头都大了?” 屏幕那端,上官凝练穿着睡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眼神温柔,带着一丝调 侃。 “还好,比想象中有趣。就是有点像幼儿园阿姨,需要无限的耐心。你呢?假期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 耿斌洋靠在宿舍床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她的瞬间,眼神就柔和了下来…… “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 上官凝练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我也想你,再过一周我这边就结束了,咱们也就开学了。” ”耿斌洋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或者……有趣的人?” 上官凝练看似随意地问道,女生的直觉让她问出了这个问题,但语气里并没有怀疑,更多是好奇。 耿斌洋顿了一下,眼前闪过纪晓彤明媚的笑脸和器材室里那略带暧昧的话语,但他立刻将其驱散,语气如常: “都是一群半大的孩子,和几个同事。没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个体育大学新闻系的女实习生在做跟踪报道,问了些专业问题。” “哦?新闻系的女生啊?那肯定很健谈,见识也广吧?” 上官凝练看似随意地接话,“ “嗯,思路挺清晰的,问的问题也比较专业。” 耿斌洋如实回答,并未多想。 上官凝练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心里却悄悄划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她了解耿斌洋,他对专业领域认真的人会有天然的尊重和交谈欲望。 三周的夏令营时光飞逝而过。闭营仪式上,孩子们依依不舍,有的甚至抱着耿斌洋和其他教练哭了鼻子。那个曾被他教导要传球的小胖子杨军,红着眼睛说: “耿教练,我以后传球前一定先抬头!” 那个罚进任意球的赵旭,则偷偷塞给他一个自己编的、有些歪歪扭扭的幸运手环;而被他重点关照的中后卫刘威,则挺着胸膛说: “教练,我以后要像你一样,考大学,踢全国大赛!” 耿斌洋看着这群被他“折磨”了三周,此刻却真情流露的少年,心里也软成了一片,一种名为“师者”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纪晓彤为他们小组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耿斌洋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脸上带着罕见的、轻松而真挚的笑容,那是完全不同于球场上的另一种满足。 “耿教练,谢谢你!我以后也要考金融学院,进校队!”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抱着他的腿说。 耿斌洋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最后一天,焦老师做东,在一家火锅店为所有教练和助教举行践行宴。纪晓彤作为跟队记者,也被邀请参加。 气氛很热烈。焦老师带头举杯,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几杯啤酒下肚,场面更加活跃起来。纪晓彤也端着饮料(她以要整理素材为由未饮酒)挨桌交流,最后来到了耿斌洋这桌。 “耿教练,我以茶代酒敬你。这三周感谢你的配合,你的很多观点对我写稿很有启发。祝你回校后赛季顺利,期待在更大的舞台上看到你们的报道。” 她落落大方地说,她的话依旧围绕着工作,但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欣赏。 “谢谢,你也辛苦了,报道写得很好。” 耿斌洋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喝酒本来是耿斌洋的强项,但可能是dl集训的疲惫还没彻底缓过来,再加上这段时间劳心劳力,几瓶啤酒下肚,已经有些头晕。 也许是氛围使然,也许是即将离别,纪晓彤看着耿斌洋,又补充了一句: “说真的,你很特别,耿斌洋。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 这句话,稍微越过了纯粹工作的界限。 周围的同事开始善意地起哄。耿斌洋骑虎难下,只好又喝了一杯。这杯酒下去,他感觉胃里翻腾,脑袋更加昏沉。 宴会结束时,耿斌洋已经醉意朦胧,脚步虚浮。焦老师安排没喝酒的同事送大家回去。 纪晓彤见状,出于关心和或许一丝别的情绪,上前扶住了耿斌洋的一只胳膊: “我送耿教练回去吧,正好顺路,还有些采访细节想路上再确认一下。” 耿斌洋想挣脱,却使不上力气,只能含糊地说: “不用……我自己能行……” “别逞强了。” 纪晓彤坚持扶着他走向路边准备打车。 就在这时,一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了火锅店门口。是上官凝练! 她算准了耿斌洋夏令营结束的日子,特意没有提前告诉他,提前返回heb想给他一个惊喜。她打听到聚餐地点,一路赶了过来,看到的却是耿斌洋醉醺醺地被一个陌生女孩搀扶着的场景。那女孩看起来干练利落,正低头和耿斌洋说着什么。 一瞬间,上官凝练感觉心脏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 “斌洋!!!” 她的声 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耿斌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上官凝练,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带着醉后的憨直: “凝练?你怎么来了……我好想你……” 他试图走向她,却一个趔趄。 上官凝练赶紧上前扶住他另一边,同时目光转向纪晓彤,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照顾我男朋友,我来接他回去。” 纪晓彤看着突然出现的上官凝练,女孩的美丽和那种自然而然宣示主权的姿态,让她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她迅速恢复了专业和得体的神态,松开了手: “你好,我是夏令营的跟队记者纪晓彤。耿教练喝多了,那你来接他就好。再见。” 后面一句是对耿斌洋说的,但他已经迷糊得只是含糊应了一声。 “再见。” 上官凝练微微颔首,搀扶着耿斌洋,转身离开。 纪晓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消散了。她扶了扶肩上的相机包,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你怎么喝这么多?”上官凝练费力地搀住他,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淡淡的不属于她的女士香水味道,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心疼。 耿斌洋傻笑了一下,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嘴里含糊不清,“凝练……你来了……结束了……夏令营……我想你了……那群小屁孩……太能闹……” 上官凝练看他醉得厉害,也不再追问,只好拦了一辆出租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塞进后座,报了她所住的酒店名字。 打车往回走的路上。她抿着唇,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那个叫纪晓彤的女孩,看耿斌洋的眼神,让她无法轻易释怀。 回到酒店,上官凝练将耿斌洋扶到床上,帮他脱掉鞋子和上衣,又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细细地替他擦脸。醉意朦胧中,耿斌洋只觉得那双温柔而熟悉的手抚过额头、脸颊,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暖意,驱散了一些酒后的难受。他睁开眼,朦胧的灯光下,上官凝练专注而柔美的侧脸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身上散发着他眷恋的、安心的气息。 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和情绪。dl集训的疲惫、夏令营结束的放松、对纪晓彤刻意接近的隐忍不耐,以及对眼前这个人深深的思念和爱意,混合成一股强烈而原始的冲动,猛地涌上心头,冲垮了他一贯引以为傲的理智堤 坝。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上官凝练正在给他擦脸的手腕,力道有些大,甚至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红痕。 上官凝练吓了一跳,毛巾掉在床上:“斌洋?” 一个吻,带着未散的酒气和不容置疑的力道,烙印般落在她的唇上。不同于往日的温柔试探,这个吻充满了掠夺的急切和压抑已久的渴望,像是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风雨。 上官凝练先是僵住,随即,脸上迅速蔓延开绯红。 她爱他。对于这个两次几乎用生命保护她的男孩,她早已在心底将自己完全交付。指尖下意识地触碰到他胸膛,那深深的疤痕还能让她清晰的感觉到“保研路”那夜他的无畏,再回想起大雪山林里的那一幕,如果他此刻想要证明什么,或者索求什么,她愿意给。 空气的味道开始变的微甜,气温开始上升...... 耿斌洋的理智早已被燃烧殆尽。耿斌洋的手颤抖着,开始向下滑,试图褪去她身上最后障碍,而上官凝练也几乎要放弃所有思考,沉沦于这欲望深渊的前一刹那—— 他在干什么? 他身下的人是凝练!是他发誓要珍惜、要保护的人! 而不是一个可以借着酒意随意发泄欲望的对象!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纪晓彤那张明媚的脸,闪过自己对她刻意的隐瞒……此刻的行为,与那种不负责任的欺骗和放纵,其本质有何区别?都是被下半身支配的丑陋! 一股巨大的、令人作呕的自我厌恶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怎么能如此对待凝练?在她可能并非完全清醒(耿斌洋自己觉得)、仅仅是出于爱意而纵容自己的时候,做出可能让她将来后悔的事情? 爱是克制,是尊重,是在任何时候,尤其是自己状态不佳时,更要保持清醒的理智去保护她,而不是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般占有她! 这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沸腾的血液几乎瞬间冷却,酒意竟然醒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狼狈。 他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从上官凝练身上弹开,因为动作太急,踉跄着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的一声,卫生间门被紧紧关上。 紧接着,传来哗啦啦的、冰冷刺骨的水流声。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冲刷掉的,不仅仅是身上的酒气和欲望,更是那无尽的懊悔与自我怀疑。 身上的重量和灼热骤然消失,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裸露 的肌肤,上官凝练茫然地睁开迷离的双眼,她的衣衫凌乱,胸前的凉意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身体深处那未被满足的渴望还在隐隐作痛。 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心跳依旧很快。走到卫生间门外用手拽了一下门,竟然是锁着的 “斌洋?你……你到底怎么了?”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她不懂他为何在最后关头如此激烈地退缩,这让她感到一种被拒绝的难堪。 “我喝多了……我混蛋……我差点……我差点就……这对你不公平……不尊重……我不能借着酒劲……我不能……”他语无伦次,翻来覆去 耿斌洋站在冰冷的水柱下,闭着眼,任由寒意侵袭每一寸肌肤,试图用物理的冰冷,来镇压内心那一片灼热的混乱与荒芜。 听着卫生间里耿斌洋的状态,上官凝练原本那一丝委屈,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心疼和无力感所取代。她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而是他那该死的、刻进骨子里的理性和责任感,还有那过于沉重的道德枷锁,在最后关头强行扼杀了一切。 耿斌洋在卫生间里呆了很久,才穿好衣服,躺在了床边,背对着上官凝练没有说话…… 这一夜,耿斌洋在自我挣扎中昏沉睡去。上官凝练从后面轻轻的抱住了自己心爱的男孩,感受着他身上还带着冲水后的凉意,心中一片柔软与安定…… 她知道,自己没有爱错人。这个在球场上可以霸气凌然、在兄弟们面前可以插科打诨、在孩子面前可以耐心包容、在她面前却始终固执地守护着最初那份纯净承诺的男人,值得她付出所有的等待与信任。 傻瓜……我等你。一直都会等你。”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充满了无限的温柔…… 第38章 因为值得 清晨的阳光透过酒店薄薄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耿斌洋是被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怀中温软的触感唤醒的。 宿醉带来的头痛依旧隐隐作祟,像有根小针在太阳穴一侧不轻不重地敲打。但比这生理上的不适更清晰、更沉重的是昨夜那混乱、懊悔的记忆潮水般涌来…… 他猛地睁开眼,意识瞬间回笼,发现自己正侧躺着,虽然上官凝练的身高达到了一米七四,但此刻的她则像一只寻求温暖与庇护的小猫,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里,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她的手臂还轻轻环着他搭在她腰间的手。 她呼吸均匀绵长,睡颜恬静安详,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与昨夜那个先是被他粗暴对待、后又因他戛然而止而显得委屈茫然的她判若两人。 耿斌洋的身体瞬间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小心翼翼地回忆着昨晚的一切…… 从践行宴上纪晓彤那越界的言语和搀扶,到上官凝练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时他心中的惊喜与瞬间的慌乱,再到回到房间后自己那被酒精和复杂情绪催生出的、如同野兽般的冲动,以及最后在冰冷水流冲击下的狼狈、自我厌恶与彻骨寒意…… 每一帧画面都让他无地自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发疼。 他试图悄悄抽回自己有些发麻的手臂,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惊动了怀里的人。 上官凝练轻轻哼了一声,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时的迷茫如同雾气般在她清澈的眸中散去后,她立刻感受到了身后男人紧绷的身体和那小心翼翼、近乎屏住的呼吸。 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轻轻握住了他试图抽离的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慵懒的甜意: “醒了?头还疼吗?” 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昨夜那场堪称“惊心动魄”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是经历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共同醒来的早晨。 这反而让耿斌洋更加难受,心头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胀。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抽回手,反而将她柔软的身体更紧地搂向自己,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散发着清香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悔恨: “凝练……对不起……昨晚我……我混蛋……我……” “别说了。” 上官凝练轻声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躺着。枕席之间,她的眼睛清 澈明亮,如同山涧溪流,没有丝毫的责怪与阴影,只有满满的心疼和一丝洞察一切的无奈,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喝多了,累了,而且……你最后停下了,不是吗?” 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接着说道: “傻瓜,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尊重我,怕伤害我,这就够了。只是下次……别再喝那么多了,也别再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一个人硬扛,好吗?那个纪晓彤……你之前其实可以跟我说的,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不通情达理、会胡乱吃醋的人吗?” 耿斌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听着她温柔却直指人心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紧紧握住她抚在自己眉间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着自己急促而真诚的心跳,郑重地点头,眼神坚定的道:“嗯,不会了。以后什么事都不会瞒你。是我……想岔了,怕你多想,反而弄巧成拙。”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斩钉截铁的澄清道: “我和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工作交流,仅此而已,我对她没有、也绝不会有任何超出同事和普通朋友的想法。” “我相信你。” 上官凝练笑了,那笑容如同晨曦穿透云层,瞬间驱散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可能存在隔阂的阴霾。 她凑上前,在他微微干涩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却充满了安抚与谅解的吻,然后说道: “起来吧,我们回学校。芦东他们估计早就望眼欲穿,等急了要审问你这位‘耿指导’的夏令营见闻呢。” 上官凝练那句“审问”带着轻松的调侃,瞬间将耿斌洋从沉重的心绪中拉回了现实的烟火气。他失笑,心头那最后一点阴霾也仿佛被这句话吹散了。 “好。” 他应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两人收拾妥当,在上官凝练“严格”监督下,耿斌洋乖乖吃了早餐,又喝了些温水,宿醉的不适感终于消退大半。 回到熟悉的校园,暑假尾声特有的那种宁静与躁动交织的氛围扑面而来。林荫道上拖着行李箱返校的学生多了起来,公告栏前也聚集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新学期伊始特有的、混杂着期待与一丝慵懒的气息。 上官凝练将耿斌洋送到男生宿舍楼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去吧,耿指导。晚上一起吃饭。” 看着上官凝练转身离去的背影,耿斌洋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男寝大门走去。 耿斌洋拖着行李箱,站在717寝室门口,里面熟悉的吵闹声和一股淡淡的泡面味,让他恍如隔世,又倍感亲切。他推开门。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张浩保持着一個夸张的游戏操作姿势,定在原地,嘴巴微张;芦东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的棒棒糖差点掉下来; “卧槽!我们的耿指导回来啦!” 张浩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手机一扔,一个箭步冲上来,围着耿斌洋转了两圈,像在打量什么稀有动物一样的道: “快快快,从实招来!夏令营怎么样?带一群小屁孩是不是头都大了?是不是有一种提前当爹的感觉啊!!!哈哈哈” 芦东也跳下床,凑过来,贱兮兮地搂住耿斌洋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怎么样?夏令营有没有漂亮的女助教和志愿者啊?” “快拉倒吧,昨天晚上他的凝练不让他跪搓衣板就不错了,李志刚的一个老乡在那个训练基地管后勤保障,早上他八卦道的消息就第一时间转给我了,说老耿昨晚被凝练‘活捉’了。我没提是给他面子。” 说着张浩就拧开一瓶水递给了耿斌洋 面对两位死党连珠炮似的“审问”,耿斌洋心里最后那点不自在也烟消云散了。他接过张浩的水喝了一大口,无奈地笑了笑道: “滚蛋!什么活捉,别瞎说。” 正说着,付晨就提着行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一进门,他没多寒暄,而是先从书包里拿出三个信封,不由分说地塞到芦东手里,然后又分别递给耿斌洋和张浩一人一个。 “东哥,老耿,耗子,之前欠你们的,赶紧拿着!” “我靠,付晨你来真的啊?都说了不着急!” 张浩捏了捏信封道 芦东也把信封往回推: “就是,咱们兄弟之间还用得着这样?上学期的奖学金加上假期挣的,基本够这学期的花销了,你先拿着用,下学期再说!” 耿斌洋没说话,只是看着付晨,眼神里带着询问。 付晨态度异常坚决,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坦诚: “一码归一码!这钱我必须还!家里知道我这边的事情了,一顿骂是没躲过去,知道你们在这种情况下还这么帮我,就赶紧我给拿了钱,你们要是 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见他如此坚持,三人对视一眼,知道再推辞就伤感情了。芦东把钱收好,笑着捶了付晨一拳: “行!你小子!那这钱我们可就笑纳了,正好补贴一下这个学期的开房钱” “你呀,一天就没正经事儿!” 付晨笑骂着,寝室内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兄弟重聚,自然是一番热闹非凡。互相吐槽着暑假的遭遇,分享着各自的见闻。 耿斌洋简单分享了夏令营的趣事,重点放在了那群孩子和教学体验上——小胖子杨军终于学会了抬头传球,内向的赵旭罚进了关键任意球,有潜力的中后卫刘威立志要考大学踢全国大赛…… 说起这些,他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于教练谈起他们时那种混合着严格与期许的光。 至于纪晓彤,他只一语带过“有个体育大学的实习生做跟踪报道,问了些专业问题”,便不再多提。 “别提了!我在游乐园扮玩偶,怕太热了就在通风口那安了个小风扇,但总有人特意对着通风口放屁,那真是一点没糟践啊,小风扇把那点味道全灌进来了,我他妈……” 张浩一脸苦大仇深的道 芦东抢着道: “我遇见的人更奇葩,顾客非得说鱼线肉丝里面没有鱼,然后给我个差评,你说我就一送外卖的又不是做菜的,关我毛事啊!!” 但提到最终揣进兜里的钞票,又都眉开眼笑,仿佛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还是老耿舒服,跟小孩儿踢踢球就把钱赚了。”张浩羡慕地说。 “舒服?你去试试,保管你三天就头皮发麻。我现在是明白了,这教练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耿斌洋吐槽道。 就在众人嬉笑打闹,互相揶揄,哄抢着付晨从家里带来的特产烤肉时,芦东的手机突然响起了特别关注的通知音——是于俊洋教练发来的全体队员群通知: “通知全体队员,下午三点整,一号训练场集合,召开新赛季备战会议,事关重大,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迟到。——于俊洋” 最后三个字带着无形的压力,透过屏幕传递过来。 寝室内欢快的气氛瞬间为之一肃,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收敛了笑容,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期待,以及一丝被这严肃通知勾起的紧张。他们知道,轻松散漫的假期彻底结束了,属于绿茵场的、汗水与拼搏的新篇章,即将掀开帷幕。 下 午二点五十分,金融学院校队的成员们已经在训练场集合完毕。经历了假期的分别,大家互相打着招呼,气氛轻松活跃,交流着各自的见闻。 但当于俊洋教练那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场边时,所有的喧闹立刻平息下来,如同沸水被瞬间抽走了柴火。 于教练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名队员。 他沉默地走了半圈,似乎在审视每个人假期的状态,那股无形的威压让队员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假期,结束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不管你们这个假期是去玩了,去嗨了,还是像有些人一样,去当孩子王了。” 他的目光在耿斌洋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从今天起,全都给我收起来!” 场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草皮的细微声响。 “首先,占用几分钟,总结一下dl集训。” 队员们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 “你们!”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没有让我失望。”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所有队员心头一热。能得到这位严苛教练的正面肯定,比赢得一场比赛更让他们感到来之不易。 于俊洋加重了语气继续道: “顶住了压力,扛住了强度,在个人技术、战术理解、体能储备,尤其是精神意志层面上,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与dl财经大学的那场教学赛,在极度被动的情况下能拼下一场平局,证明了你们现在有能力,也有底气,与全国任何一支所谓的顶尖球队掰掰手腕!” 肯定之后,必然是更高的要求。 于俊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空气中的压力瞬间倍增: “但是,都给我听清楚了!今年的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赛制发生了重大改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他声音提高,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鼓面上的道: “取消了以往的直通名额、部分邀请赛制以及某些不够透明的选拔方式!新的规则是——先从各省、直辖市内部打起,进行全省小组赛及淘汰赛,最后决出全省的前四名!然后,这前四名,才有资格参加第二阶段的,覆盖多个省份的南北大区联赛!而在更大范围、强队林立的北区联赛中,只有 杀入前八强,才能拿到最终全国总决赛的入场券!” 消息如同数枚重磅炸弹,接连在队伍中炸开,引起了一阵无法抑制的骚动! “什么?!要先打省赛?” “我的天!咱们省高校这么多,强队可不少啊!工大、师大、体院……哪个是善茬啊?” “省里前四?这淘汰率也太高了吧!万一抽签不好,提前遇到死对头……” “北区前八?我的乖乖……这……这难度比以前那种赛制大了不止一倍啊!简直是地狱模式!” 于俊洋冷冽的声音压下议论!! “这意味着,通往全国大赛的道路,变得更长,更险,台阶更高,竞争也更加惨烈!没有任何侥幸可言!以前或许还能靠抽签运气或者某一场的爆发进入全国16强,乃至8强、4强!但现在不同的赛制摆在了我们面前,省赛没有弱旅!每一场都是决赛!北区联赛,更是强队云集,藏龙卧虎!dl财经大学那样的对手,在北区也绝不止一支!你们将要面对的,是更狡猾的战术,更凶狠的逼抢,更巨大的压力!,每一步都需要实打实地拼杀出来,踩着对手的尸体前进!觉得难的,害怕的,现在就可以出列,脱下这身队服,我绝不阻拦!” 看着表情坚毅的队员们,于俊洋接着道: “我们去年的成绩是全国8强!但这里面有赛制和运气的成分,如果按着今年的赛制,我们可能连全省第八都排不上!!!但今年,规则变了,对手更强了,你们告诉我,我们今年的目标是什么?!” 于俊洋的目光扫过耿斌洋、芦东、张浩、付晨等核心队员的脸。 “拿下省冠军!冲出北大区!进军全国总决赛!” 芦东作为队长,第一个吼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进军全国!!!” 所有队员的热血在这一刻被点燃,齐声怒吼,声浪在训练场上空回荡。dl集训的汗水,假期的苦练,所有的付出,不都是为了这一刻吗? 于教练看着眼前这群斗志昂扬的年轻人,脸上依旧没有笑容,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然而,这丝满意很快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像更重的锤子砸在每个老队员的心上: “还有一件事,别忘了,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大三了。还有几名老队员已经大四了……” 这句话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耿斌洋等人心头猛地一凛,一股现实的寒意悄然渗透进沸腾 的血液。 于教练的语气近乎残酷的平静: “这意味着什么,你们很清楚。这是我们金融学院校队目前这套核心班底,最后一年,也是唯一一次机会。” 场下变得鸦雀无声,一些大二的队员(去年大一新进的队员)似乎还没完全理解,但所有大三的老队员,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因为实习、求职而不得不离队的大四学长们的身影…… 大学的规律就是如此残酷,竞技体育更是如此。 于教练的目光扫过队伍中那几个同样神情坚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焦虑的大四面孔——比如依旧在坚持的李志刚、付健生等人。他们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选择和坚持,但谁都清楚,来自实习单位或导师的一个电话,就可能随时将他们从球队抽离。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悬在每个人心头。 于教练一字一顿接着道 “等到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大四,面临的将是同样的选择。实习、论文、找工作,如果运气足够好,我们冲进全国联赛打进四强,你们中会有人被职业球队签走,但那样的概率有多大,你们心里也一定清楚,到那个时候现实的压力会逼得你们像现在的学长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这片绿茵场。所以,没有明年了!就是今年!就是现在!这是你们等待了两年,磨合了两年,流血出汗准备了两年,唯一也是最后的一锤子买卖!”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的队员们又继续道: “是带着遗憾,像大多数人一样灰溜溜地为了前程离开?还是拼尽一切,杀出一条血路,在全国大赛的舞台上留下我们的名字,让你们的大学生涯,让我们的球队,彻底没有遗憾?!回答我!” “拼了!!!” 耿斌洋几乎是和芦东、张浩同时吼出来的,三个人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决绝而微微颤抖。 连李志刚、付健生这些大四老将也涨红了脸,跟着嘶吼出声,仿佛要将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所有担忧,都化作此刻决绝的勇气。 他们比谁都更明白“最后一年”这四个字的重量,也正因如此,只要还能站在这里一天,他们就要为这个共同的目标燃烧一天。其他队员,无论年级,都被这股破釜沉舟的气势所感染,跟着爆发出震耳的怒吼…… 付晨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于教练看着眼前这群被逼到绝境、反而爆发出更强 斗志的年轻人,终于不再多言。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压力转化为背水一战的动力。 于是他高声喊道: “好!记住你们今天的决心!我们今天就开始训练,先跑5公里!!!” 新的征途,在一种混合着最后机会的悲壮与破釜沉舟的炽热情绪中,正式拉开了帷幕。压力变成了动力,梦想加上了期限,717的兄弟和他们的队友们,为了这仅有一次的大学巅峰,开始了全力冲刺。 训练量果然如于教练所说,直接翻倍。体能储备、战术跑位、分组对抗……每一项都在极高的强度和压力下进行。 于教练的吼声贯穿始终,对细节的要求甚至比在dl集训时还要苛刻。一个传球力道稍有偏差,一次跑位慢了半秒,都会招来他毫不留情的训斥。 “耿斌洋!你的视野呢?陆超已经套边了你看不见吗?你以为还在夏令营带小孩子过家家吗?” “芦东!作为前锋,你的跑动要更贼!更灵活!别像个桩子似的!” “张浩!你的速度呢?被假期磨没了吗?” “付晨!出击再果断一点!你是最后一道防线,你的犹豫会害死全队!” 汗水很快浸透了每个人的球衣,粗重的喘息声在场地上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懈怠,于教练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心上,“最后一年”、“唯一机会”,这些词语赋予了每一次奔跑、每一次拼抢以特殊的意义…… 傍晚时分,高强度训练终于结束。队员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互相搀扶着往场下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在余晖中闪烁着金色的光。 于教练站在场边,看着这群筋疲力尽却眼神明亮的年轻人,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明天,继续。别忘了你们今天喊出来的话。” 回去的路上,717寝室的四人走在一起,少了平日的打闹,多了几分沉静。 “感觉怎么样,耿指导?”芦东用胳膊碰了碰耿斌洋。 “别碰我,脱力了!!”耿斌洋实话实说 张浩哀嚎一声:“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但为啥……还有点期待接下来的比赛?” 付晨言简意赅:“因为值得。” 因为值得。为了这最后的大学时光,为了身边这群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为了那个看似遥远却并非遥不可及的全国梦…… 晚上,耿斌洋和上官凝练一起吃饭。他将下午 于教练的训话和球队面临的严峻形势告诉了她。 上官凝练安静地听着,握住了他的手:“压力很大吧?” 耿斌洋没有否认的道 “嗯。但更多的是动力。凝练,这是我们最后一年了,我必须,也一定走到最后。因为只有这样,东少、耗子、包括付晨和我才有机会被人看到,我们才有可能被签约,我们的日子才会好起来。” 上官凝练的笑容温柔而坚定: “我相信你。我会一直你们加油。” 然后,上官凝练突然低下了头眼中含泪的小声说道: “也是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和志伟哥有矛盾,如果你们没有矛盾,你们的生活也不至于此” 耿斌洋看见上官凝练这样,用力的握了握她的手道: “我怎么会怨你呢,现在这样的生活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相信我!一定会将我们的日子变好的!!!” 上官凝练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耿斌洋躺在寝室的床上,虽然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窗外是熟悉的校园夜景,耳边是兄弟们均匀的呼吸声。于教练的话、芦东的怒吼、张浩的搞怪、付晨的沉稳、上官凝练的笑容、还有那些小球员崇拜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最后一年。 唯一机会。 没有退路。 这些词语最终汇聚成一股无比清晰而坚定的信念,沉淀在他的心底。前路艰险,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省预选赛的赛场,看到了北方大区的强敌,看到了那通往全国总决赛的、布满荆棘却充满诱惑的道路。 这条路,他们走定了!!! 第三十九章 利剑、正待出鞘 凌晨四点五十分。 “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 一阵声音很大的音乐如同冰冷的钢针,悍然刺破了717寝室深沉的睡眠。 “我……擦了!!!” 跟芦东同侧的张浩第一个遭殃,被吓得浑身一激灵,迷迷糊糊地咒骂了一句,把头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对面上铺的耿斌洋也被惊醒,皱着眉在黑暗中睁开眼,嗓音沙哑地朝着噪音源头方向问道: “东少……你特喵这又是闹哪一出?” 只见芦东正手忙脚乱地按掉手机闹钟,压低声音带着歉意解释道: “对不住对不住!兄弟们多担待!早餐的外卖我还得送一阵,五点半得取餐……我再干上个个把月,加上假期挣的和上学期末的奖学金,这个学期就基本够用了,熬过去这段时间我请客!” 这时,旁边床的付晨也幽幽地传来一句: “东少……你这‘创收’的代价,有点沉重啊……” 他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慵懒和一丝无奈的调侃。 张浩终于从枕头里抬起脸,睡眼惺忪地吐槽: “东少,你是不是对‘悄悄滴进村,打枪滴不要’有什么误解?你这闹钟简直是防空警报……送个外卖起得比鸡都早,睡得比狗晚,还要回来训练,你不怕于教练给你练吐奶啊!” 芦东一边窸窸窣窣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没好气地回怼: “滚蛋!老子这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再说了,就我这体能储备,稍微早起一会儿算个毛?保证训练时生龙活虎,到时候亮瞎你的狗眼!” “呸!还生龙活虎,你这是挣外快准备开房本钱,别哪天和你家小雪缠绵后成软脚虾,被于老当典型批判,我们可不想陪你丢人!” 张浩继续嘴贱。 “好像你很纯洁一样,你敢说你今年的生活费没准备出一小部分来和屈玮开房?”芦东笑骂着,动作麻利地穿好鞋, 说完冲着对面耿斌洋和付晨道: “兄弟们辛苦了,继续睡,继续睡,就当我是个屁,放了就好……” 说完,他像一阵风似的溜出了寝室。 寝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张浩嘟囔着“这特喵的一早上闹猫……”,然后翻了个身。 耿斌洋摇了摇头,也闭上了眼睛,虽然被吵醒有点不爽,但更多的是对芦东这拼命劲头的无奈和理解。付晨那边已经没了动静,似乎又迅速进入了睡眠状态 。 这一个多小时的“回笼觉”质量自然谈不上多好。 早上7点半耿斌洋突然起身大叫道: “我艹!!我艹!!!兄弟们7点半啦!!!8点准时训练要特喵的迟到啦!” 说着几乎是从床上飞了下来,冲进卫生间洗漱…… 717寝室一阵鸡飞狗跳…… “都特喵的赖芦东,要不能起晚吗!!!” 张浩叫骂着开始手忙脚乱的穿衣服…… “老耿!你完事了么!我也想上厕所!!” 付晨穿好衣服朝卫生间喊道 “你去走廊的公用卫生间吧,我这马上完事不了!!” 卫生间里的耿斌洋喊道 当三人冲到训练场时,于教练已经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立在晨曦中,秒表握在手里,眼神扫过每一个气喘吁吁、衣衫不整的队员。 看见大家的状态,于教练冷哼道: “虽说你们还有三天才开始上课,但训练已经从昨天就开始了,看看你们这是什么精神状态!!现在就都醒醒神!五公里现在开始!最后三名,加跑一公里!”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不敢怠慢,拖着尚且沉重的步伐跑了起来。空气中很快充满了粗重的喘息声。 耿斌洋努力调整着呼吸,他能感觉到今天的状态不如昨天,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他刻意控制着节奏,保存体力。 晨跑结束,众人瘫坐在草地上,贪婪地喝着水。就在这时,芦东风风火火地跑进了训练场,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报……报告教练!我到了!” 他喘着气喊道。 于教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归队。” 芦东如蒙大赦,赶紧跑到耿斌洋他们身边。 张浩立刻凑过去,低声奚落道: “哟,我们的‘城市骑手’回来了?老于就这么放过你啦?我以为他得让你跑个10公里呢” 芦东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道: “老子可是队长!!这点面子还没有么!!!” 然后大家就听见于教练冰冷的话语响起: “队长芦东,由于事出有因提前请假,但训练强度必须和大家保持一致!!等全部训练结束后,自行补上5公里跑!!!” 听道于教练的话,芦东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剩下几个兄弟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上午的训练项目是队内分组对抗赛。于教 练直接将队员拿出红、白两个颜色的对抗衫。 “红队,主力阵容基础,芦东、耿斌洋、张浩、付晨……” “白队,替补及轮换阵容,李志刚带队。” 他目光扫过核心四人组道: “别以为挂着主力的名头就稳了。白队,拿出你们的所有本事!开始!” 比赛一开始,红队试图利用个人能力和默契占据主动,却遭到了白队的顽强阻击。 白队在于教练的暗示(或者说,他们对主力位置本身的渴望)下,拼抢异常积极。李志刚领衔的防线组织得很有层次,中场绞杀也非常凶狠。 芦东在中路的几次突破都显得有些吃力,脚步不如往常轻灵,一次试图人球分过,被李志刚准确卡住位置将球断下。刚进校队那会芦东经常调侃过李志刚就像过马路那么简单,没想到经过集训后的淬炼,大家都有很大的进步…… “芦东!你那快人一步的第一步都哪去了?都用到送外卖上楼时了吗!!!” 于教练在场边喊道。 张浩在左边路也感受到了压力,几次下地传中都被白队分批次堵截导致球没有穿到位 耿斌洋作为进攻发,遭遇了重点照顾。他拿球时,总有一到两名白队球员立刻上前干扰,让他很难舒服地出球。一次他在包围圈中勉强将球传给芦东,但传球力度稍轻,被对方拦截。 “耿斌洋!处理球再快一点!观察队友的位置!这就是你们仨从小到大的默契???笑话!!!” 于教练的声音再次响起。 面对困境,耿斌洋举起手,示意队友们稳住。 也开始和芦东张浩有了更多的眼神交流…… 他开始更多地回撤接球,通过快速的短传和转移来调动对方阵型,避开正面的凶猛逼抢。 从小踢到大的默契真不是盖的,芦东不再抱着中路不放,而是前后穿插搅乱白队后防,张浩的回传接应也多了起来…… 红队的前场运转逐渐的流畅了起来,也逐渐适应了白队的防守节奏…… 开始耐心地寻找机会。一次中场的连续传递后,耿斌洋在对方防守重心向右路倾斜的瞬间,突然用一脚贴地直塞找到了反向切入禁区, 张浩心领神会拍马赶到,接球后稍作调整起脚打门!但李志刚补防及时封堵,将球挡出了底线。 “好配合!就这么打!” 于教练喊出了训练中的第一句夸奖。 耿斌洋角球开 出,张浩抢到前点,头球后蹭,后点的芦东在干扰下勉强顶到球,却高出横梁。 虽然没能进球,但红队的攻势逐渐有了起色。 几分钟后,耿斌洋在中路与张浩完成一次漂亮的二过一配合后,带球突进,吸引了两名防守球员后,敏锐地将球分给无人盯防的右边的邱明,后者下底传中,中路跟进的芦东力压对方中卫,一记强有力的头球攻门! 球速很快,但角度太正,被白队门将神勇扑出! “哎呦我去!!这都是什么狗屎运啊!!!” 张浩抱头惋惜。 芦东也拍了拍手,对自己的处理有些不满,但眼神里的斗志更旺了。 比赛的转折点发生在上半场尾声。耿斌洋在中圈附近拿球,观察了一下前方,发现白队防线站位比较平。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芦东后就原地摆腿,踢出一记超过四十米的精准长传!皮球如同制导导弹般越过整个中场,准确地找到了反越位成功的芦东! 单刀了!芦东利用速度甩开最后的防守球员,面对出击的门将,冷静地推射远角! 球进了!1:0! “我擦的!三叉戟回来啦!!” 张浩第一个冲过去,跳起来抱住芦东。 耿斌洋也跑上前,与芦东击掌相庆。 确实啊!!由于耿斌洋寒假后的养伤+缺阵,三叉戟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配合的进球了!!! “小贝克汉姆正式回归了呗!!!” 芦东看着耿斌洋笑着道 “是东少的跑位漂亮!!” 耿斌洋也笑了笑。 带着一球领先的优势进入下半场,红队打得更加从容。第六十分钟,耿斌洋开出战术角球,与芦东配合后起脚传中,张浩在前点机敏地脚后跟一磕,足球变线后滚入网窝!2:0!!! 第87分钟,耿斌洋利用前场距离球门24米的任意球再下一城!!3:0!!! 最终,红队以3:0的比分赢得了这场队内对抗赛。虽然过程不算轻松,但他们在被动时展现出的调整能力,以及核心球员关键时刻的发挥,还是体现了dl集训的成果。 于教练在总结时,依旧保持着严厉: “红队,赢了,但问题不少!开局慢热,配合生疏,面对逼抢不够冷静!白队,拼劲值得肯定,防守组织有进步!都记住,你们是一个整体!现在解散休息两个小时,午饭后会议室集合!” 听见要去 会议室,大家以为会轻松一点时,等待他们的是更具针对性的战术演练。 于教练先是在会议室的的战术板上贴上几张战术和防守的跑位图,然后他用马克笔在每章纸上标注好相对应学校的名字。敲了敲战术板道: “省赛,我们的第一个、也是必须跨过的门槛。根据以往的资料和近期了解,省内对我们威胁最大的,主要是这三支队伍!工业大学,体育学院,师范大学。” 他顿了顿,开始逐一分析: “工业大学,传统强队,作风硬朗,身体对抗激烈,喜欢高举高打,利用定位球和头球得分。他们的防线组织严密,但转身速度偏慢。” “体育学院,个人能力突出,技术细腻,小范围配合娴熟,进攻套路多变。弱点是战术纪律性相对较差,防守有时过于依赖个人能力,情绪化。” “师范大学,战术执行力强,防守反击打得非常坚决,整体阵型保持得好,韧劲十足。缺点是进攻手段相对单一,创造力稍欠。” 于俊洋的分析一针见血,让队员们对即将面对的对手有了清晰的认识。然后他接着道: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的战术训练将围绕克制这些对手展开。” 于教练的目光扫过主力队员: “丛庆、李志刚,你们要重点练习应对高空球和身体对抗。付健生、陆超,你们的边路防守和助攻后的回防速度,是关键!” “中场,乔松、陈龙飞、邱明,你们面对工大这样的球队要敢于控球,面对体院要加强拦截和身体接触,面对师大要耐心传导,拉扯他们的防线!” “前锋线,芦东,你要学会利用不同的跑位方式对付不同类型的后卫。张浩,你的无球跑动和穿插要更灵活!耿斌洋,你是进攻的节拍器,阅读比赛,根据对手特点决定传球节奏和方式!不要总是相信你们之间默契是无懈可击的!!!” 队员们听见于教练的部署都狠狠的点了点头,看着众队员于俊洋接着道: “点头就能赢比赛吗?现在返回球场,准备模拟对抗!!” “啊………” 所有队员都垮下了脸,但也都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朝训练场走去 耿斌洋,刚走出会议室,手中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打开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内容很简短: “耿教练,我是纪晓彤。冒昧打扰,关于夏令营的后续宣传稿,有几个细节想再跟你确认一下,不知你何时 方便?盼复。” 耿斌洋看着短信,微微蹙眉。他之前已经将能提供的素材都提供了。他本想直接忽略,但想到上官凝练之前的理解和信任,以及自己“不再隐瞒”的承诺,他觉得还是应该告知她一声。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手机收起,决定晚上吃饭时跟上官凝练提一下这件事。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在他心中并未掀起太多波澜,此刻他满脑子全是刚才于教练的战术分析 接下来的分组对抗训练,于教练不断模拟着不同对手的战术风格。一会儿要求替补组模仿工大的长传冲吊,疯狂冲击主力防线;一会儿又让他们学习体院的个人突破,考验主力们的单兵防守能力;一会儿又强调师大的密集防守,要求主力队耐心寻找机会。 训练场上充满了身体碰撞的声音、皮球撞击的声音,以及于教练永不间断的吼声。 “丛庆!卡住位置!别让他轻易起跳!” “邱明!传球再果断一点!机会转瞬即逝!” “张浩!跑起来!别在原地等球!” “耿斌洋!视野!注意弱侧的空当!” 训练的强度和对细节的要求,比dl集训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种“最后一年”的紧迫感,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的头顶,逼着他们突破自己的极限。 傍晚,训练结束的哨声吹响时,芦东直接躺倒在了草皮上,望着天空大口喘气。张浩呈“大”字形瘫着,有气无力地哀嚎: “我特喵的感觉我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耿斌洋坐在他旁边,汗水顺着发梢滴落,虽然身体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付晨默默地收拾着守门员手套,看着眼前这群拼尽全力的兄弟,心中那份共同进退的决心更加坚定。 于教练看着横七竖八的队员们,这次没有立刻催促他们离开,而是缓缓走到场中。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现在的训练,只是开始。省赛的残酷,会远超你们的想象。但我看到了一些东西,看到了你们眼里的火还没熄,这就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大四老队员的脸: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实习的电话明天可能就会响,导师的任务可能今晚就要交。但我希望你们记住,当你们选择站在这里的时候,你们就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协调好你们的时间,管理好你们的精力。这是你们的选 择,也是你们的战斗。” 李志刚挣扎着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草屑,咧嘴笑了笑: “教练,放心吧。既然留下了,就不会掉链子。实习那边我已经跟带教的老王头……妈呀叫习惯了,王老师沟通好了,尽量错开训练和比赛时间。” 说完李志刚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 回到717寝室,四人连打闹的力气都没有了,轮流冲完澡就瘫在了床上。 “这老于是特喵的要把我们往死里练啊。” 张浩闭着眼睛哼哼。 “不然呢?你以为省冠军是喊着口号就能拿到的?工大、体院那帮孙子,哪个是省油的灯?” 芦东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耿斌洋靠在床头将笔记本电脑里小说的第39章保存,然后抬头理性的分析道: “针对性很强,老于把对手研究得很透。我们只要练到位,比赛时就能有的放矢。” 付晨难得地接了一句: “练,总比在场上被打懵强。” 夜深了,校园重归宁静。耿斌洋合上笔记本电脑,躺了下来。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活跃。他回忆着白天的训练,分析着潜在的对手,规划着如何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得更好。 最后一年。 背水一战。 这些词语不再仅仅是压力,更化作了一种沉甸甸的、推动他前行的力量。他看着窗外稀疏的星光,仿佛能透过无尽的夜空,看到那硝烟弥漫的省赛战场。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们已别无选择,唯有砺刃前行,用汗水和拼搏,杀出一条通往更高舞台的血路。淬火已经开始,利剑,正待出鞘。 第四十章 初战告捷 模拟训练的第二天,训练场就新挂上了一条鲜红的横幅,上面一行白色大字异常醒目: “砺剑省赛,决胜北区,搏一个青春无悔!” 这行字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灼烧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队员的视网膜和内心。 日子在一种高度压缩的节奏中飞逝。清晨的体能储备不再是简单的跑圈,而是结合了敏捷梯、障碍跳和负重冲刺的极限循环,于教练的秒表和冷喝是唯一的节拍器。 上午的技战术演练则充满了火药味,针对工业大学“长传冲吊”的防空演练,针对体育学院“小范围渗透”的区域紧逼,针对师范大学“铁桶阵”的破密集防守套路,被反复捶打、磨合,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队内分组对抗的强度,甚至超过了某些正式比赛,白队在李志刚的带领下,抱着“掀翻主力”的念头,每一次拼抢都如同饿虎扑食。 在这令人窒息的高强度下,每个人都像被投入熔炉的矿石,努力地寻找着自己的形态。芦东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送外卖的晨昏颠倒、繁重学业以及于教练的地狱训练,三重压力不仅没压垮他,反而将他淬炼得更加精干,只是在偶尔的训练间隙,他会靠着门柱,快速地灌下一整瓶水,掩饰那片刻的脱力。 耿斌洋则更加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训练场上,他不断与芦东、张浩进行着只有他们才懂的跑位和传接球默契测试;训练场下,他笔记本电脑里那部小说的文档,更新速度明显放缓,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战术笔记和对手分析。 付晨依旧是那块沉默的礁石,在门线前一次次将队友们模拟各种对手风格的射门拒之门外,眼神专注而坚定。 期间的一天,于俊洋提前结束了训练,也给队员们带来了难得的喘息机会,兄弟几人也难得的各自找自己的女朋友去“温存”一下…… 食堂里,上官凝练正给耿斌洋的碗里夹着大块的鸡肉,看着耿斌洋又比之前黑了几度的肤色心疼的道: “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耿斌洋狼吞虎咽的吃着饭菜摇了摇头…… “你这段时间不去汉堡店上班,老板不会骂你吧?” 上官凝练接着问道 耿斌洋喝了一口水道: “不会,我和他请长假了,本来也就是个小时工,上学期的奖学金,加上假期夏令营挣的,这个学期够花了,耗子也跟我一样,等着省赛开始,东少的外卖也就不送了,其实他这个学期也够花了,现在拼命送外卖是为了和孟凡雪没羞没臊时候用的。” 说完耿斌洋笑了笑 听耿斌洋这么说,想起开学前的那一夜,上官凝练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红晕,但迅速岔开了话题接着说道: “嗯,那就好,平时训练辛苦,多吃点有营养的,别亏待自己。” “嗯,知道了,对了!有件事忘跟你说了。” 说着他将手机屏幕转到上官凝练的眼前 上官凝练抬起头看见短信,清澈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嗯,那你回复了吗?” “还没有。我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没什么需要再确认的。” 耿斌洋看着她,坦诚地说道。 上官凝练点了点头,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你处理就好。我相信你。” 他手里握着手机,略作沉吟,还是点开了那条短信,飞快地打字回复: “纪记者您好,所有关于夏令营的素材我已于活动结束时全部提供给焦健老师。后续宣传事宜请直接与主办方或焦老师对接。我正在紧张备战期,时间有限,不便打扰。祝工作顺利。耿斌洋。” 言辞礼貌,但界限分明,不留任何继续交流的余地。点击发送后,他感觉心头一丝微小的尘埃落定了…… 几天后,省大学生足球联赛抽签仪式当天。 于教练带着队长芦东以及耿斌洋、张浩等几名核心队员,前往省体育教育厅指定的会议中心。能容纳数百人的会议室里,汇聚了全省几十所高校的球队代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西装革履的正式感与运动服下的暗流涌动。 “看那边,工大的人,好家伙,这身板,不愧是玩身体对抗的,感觉像一堵墙。” 张浩用胳膊肘碰了碰耿斌洋,压低声音,眼神示意右前方一群体格魁梧、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队员 “体院的也在,你看他们走路那范儿,球感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好对付。” 芦东眯着眼睛,打量着另一侧几个动作潇洒、步履轻盈的球员 耿斌洋没有说话,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会场,将那些未来对手的形象与于教练战术板上冷冰冰的分析一一对应。 他看到师范大学的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穿着朴素,神情内敛,但眼神交汇时,能感受到一种沉稳的力量。 抽签仪式按流程进行,主持人念出的每一个校名都牵动着神经。 当“金融学院”被念出,落入C组时,于教练环抱双臂,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大屏幕上,对手名单飞速滚动,最终定格: “C组:金融学院、理工大学、城市学院、外贸大学。” “呼——” 芦东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然后侧头对耿斌洋低语道: “咱这特喵的算是上上签。理工和城市学院实力一般,外贸大学防守硬骨头,但出线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真正的死亡之组是A组,工业大学、体育学院和另一所劲旅师范学院狭路相逢,意味着他们将在小组赛就展开惨烈厮杀。 这为金融学院扫清了一些障碍,但也预示着淘汰赛可能更早遭遇强敌。 “别高兴太早。小组赛是让你们找状态、磨配合的,不是让你们度假的。任何轻敌,都是在给自己挖坟。记住,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出线。是冠军!!!” 于教练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同警钟, 一句话,让刚刚放松的几人瞬间重新绷紧了神经,血液里的斗志再次被点燃…… 省联赛金融学院的第一场比赛是坐镇主场,迎战“来犯”的理工大学,金融学院足球队全主力出战,上次全主力出战还要追述到去年秋天了…… 秋日阳光正好,将绿茵场晒得暖烘烘的。看台上,旗帜招展,人声鼎沸。本校的学生们组成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场边,孟凡雪现在已经是拉拉队成员了,她们正踩着激昂的节拍,青春活力的舞姿引来阵阵喝彩。上官凝练和屈玮坐在人群之中,眼神紧盯着场内,队员们进行了简单的热身返回更衣室…… 更衣室里,气氛凝重而专注。于教练站在战术板前,进行着最后的部署: “理工大学,作风顽强,反击有速度,核心是他们的10号,注意对他的限制。但整体实力,我们在他们之上!” “开场他们可能会凭借一股锐气抢攻,给我顶住!稳住阵脚后,利用我们的控球和传导,耐心寻找机会!防守保持层次,注意保护第二落点!进攻要果断,抓住机会,就要像刀子一样捅进去!” 于教练的声音依旧斩钉截铁,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首发十一人,最后落在耿斌洋、芦东、张浩脸上:“记住,这是第一仗!我要的不仅是三分,更是要打出我们的东西,我们的气势!听明白没有?!” “明白!!” 怒吼声在更衣室炸响,带着压抑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战意,汹涌澎湃。 然而,比赛的进程给了雄心勃勃的金融学院一个措手不及的下马威。 或许是主场压力,或许是好长时间没有一起比赛的紧张,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开场后显得有些拘谨,传接球屡屡出现不应有的失误,跑位也缺乏往日的灵动。 反倒是客场作战的理工大学,毫无包袱,踢得简单直接,充满侵略性。他们坚决执行防守反击战术,几次利用精准的长传打金融学院后卫的身后,制造了不小的混乱。 第十五分钟,危机降临。 理工大学一次看似没有威胁的进攻,球被解围到禁区外,他们的前锋迎球不作调整,直接一脚势大力沉的远射!皮球如同炮弹般飞行,却在途中打在了积极上前封堵的李志刚伸出的腿上,发生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折射,原本飞向中路的球变线朝着球门左下角蹿去! 付晨反应神速,身体已经完全舒展开,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向,他的指尖终究慢了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皮球擦着立柱内侧滚入网窝! 0:1! 整个主场看台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反而是只有百十人的客队球迷区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我艹!” 张浩郁闷地一脚踢在草皮上,溅起一片碎草。 芦东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满是懊恼。 耿斌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草屑和紧张气息的空气: 心如冰清 天塌不惊 万变犹定 神怡气静 耿斌洋心里念着好久没有念的静心诀…… 于教练在场边用力拍了拍手,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有些懵圈的队员耳中: “没事!都稳住!丢一个球而已!按照我们的节奏打!忘记平时怎么练的了吗?时间还多得很!” 这个失球,像一记狠狠的耳光,抽醒了有些梦游的金融学院。在于教练在场边声嘶力竭的指挥和怒吼下,他们开始如梦初醒,阵型逐渐回拢,中场重新夺回了控制权。 落后的局面,反而彻底激起了他们的血性和斗志。芦东在前场开始了疯狂的逼抢,一次次用身体冲击着对方的防线。 张浩在左边路也加强了内切和突破,试图撕开缺口。 而耿斌洋,则成为了球队的节拍器,他更多地回撤到中后场接球,用一次次精准、快速的短传和向两翼的转移,耐心地调度着球队的进攻,避开理工大学正面的凶猛拦截。 上半场第三十二分钟,转机终于到来。耿斌洋在中路拿球,吸引了两名防守球员的注意力后,没有粘球,一脚敏锐的斜塞,如同手术刀般找到了悄然前插到右路空当的陆超!陆超接球后毫不犹豫,利用速度下底,赶在对方后卫封堵之前,送出一记低平传中! 皮球快速滑向门前!中路,芦东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在与对方两名中卫的身体对抗中,凭借着更强的核心力量和弹跳,强行起跳,迎着来球,一记教科书般的强力鱼跃冲顶! 足球应声入网!1:1! “东少!!好球!!” 张浩第一个狂吼着冲过去,跳到芦东背上。 进球后的芦东没有任何庆祝动作,他迅速从球门里捞出皮球,夹在腋下,一路小跑向中圈,一边跑一边朝着队友们用力挥舞着手臂,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再来一个!就这么打!反超他们!!” 这个进球,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金融学院的攻势彻底被激活。仅仅五分钟后,邱明在中场断球后迅速横敲,耿斌洋在禁区弧顶处接球,他佯装起脚远射,骗得一名防守球员失去重心后,轻巧地向右一扣,闪开角度,在另一名后卫飞身封堵之前,摆动右腿,用他标志性的脚法,搓出一记美妙的弧线球! 皮球绕过腾空而起的门将绝望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轨迹,直挂球门右上死角! 2:1!金融学院反超了! “我去!!我们的小贝克汉姆!!这脚法!无敌了!!” 芦东这次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狂奔过来与耿斌洋重重击掌,所有开场的不顺仿佛都随着这个进球烟消云散。 下半场,比赛完全进入了金融学院的节奏。第六十分钟,耿斌洋开出左侧角球,皮球划过一道急速的旋转弧线飞向后点,人群中,李志刚高高跃起,力压对方后卫,一记狠狠的头槌,将功补过!3:1! 第七十五分钟,于教练开始走马换将,换上几名替补队员感受大赛气氛。终场前,张浩利用绝对速度强行超车对方边后卫突入禁区,被回追的后卫放倒,主裁判毫不犹豫地指向点球点!张浩亲自操刀主罚,一蹴而就!4:1! 一场酣畅淋漓的逆转大胜!虽然开局遭遇闷棍,但球队展现出的强大调整能力、坚韧的意志和恐怖的反击效率,让主场球迷陷入了狂欢。 赛后更衣室,气氛热烈,汗水与兴奋的气息混杂。但于教练的脸上,依旧看不到太多笑容,他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开局注意力不集中!像没睡醒!防守盯人漏人,对第二落点的保护在哪里?!领先之后,有几个时间段,处理球太随意,当是表演赛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赢了,值得肯定。但这些问题,都给我刻在脑子里!省联赛很长,更强的对手,更狡猾的战术,还在后面等着我们!都给我保持清醒!现在,解散!” 队员们齐声应答,胜利的喜悦依旧在胸腔激荡,但教练的话也像一盆冷水,让这份喜悦沉淀下来,多了几分冷静和反思。 晚上,717寝室惯例进行着赛后总结(兼吐槽)大会。 “妈的,开局那一下,真给我吓出一身白毛汗,还以为要主场翻车,那可丢人丢大了。” 张浩一边扒拉着外卖盒里的米饭,一边心有余悸。 “正常,第一场,紧张难免。能顶住压力,迅速调整过来,这就是进步。老耿那脚弧线球是真提气,直接把他们心气儿打没了。” 芦东显得沉稳许多,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耿斌洋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上官凝练发来的消息:“赢得漂亮!就知道我家耿指导是最帅的,你们太棒了!!!” 后面还跟了个可爱的笑脸。 付晨在一旁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守门员手套,忽然开口道: “我今天在场边热身的时候,好像……又看到那个江边的女孩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女孩?什么女孩??在哪在哪?”张浩的八卦之魂瞬间燃烧起来。 “就是咱们去DL集训前,在松花江边看见的那个带小孩玩的女孩!!” 付晨有点脸红的道 “咋地?你又相中少妇了??” 张浩张着大嘴夸张道 “滚吧!!” 付晨笑骂道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他确实盯着一个女孩看了的,当时还不承认” 芦东“补刀”道 “哎!!这小子就是贼心不死,兄弟们倒是希望你找到自己的幸福,但这回可得擦亮眼睛啦” 张浩打趣的道 “可能是我看错了。” 付晨摇了摇头,脸有点红着道 “缘分啊!!!兄弟加油吧 ”芦东笑着搂住付晨的肩膀…… 这个小插曲冲淡了比赛的紧张感,寝室内重新充满了熟悉的快活气氛。 夜深人静,耿斌洋躺在床上,身体疲惫,精神却仍在复盘今天的比赛。逆转取胜的酣畅是真实的,但开局被动、防守漏洞的问题也像警钟一样长鸣。 省联赛才刚刚拉开大幕,工业大学、体育学院那些真正的硬仗,如同远方的乌云,隐约传来雷声。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随意刷着新闻客户端,最终停留在财经版块。一条不起眼的短讯吸引了他的目光: 《王氏集团旗下地产公司成功竞得某一线城市新区核心地块,版图再扩张》 标题旁边,配着一张签约仪式的新闻图片。照片中央,一位长相和王志伟有几分相像的中年人面带微笑,与对方代表握手,意气风发。而在照片背景里,一个穿着西装、身影笔挺的年轻男子安静地站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弧度,正是王志伟。 “原来……他已经回家去经营自家产业了,怪不得这段时间这么消停!!”心里想着,耿斌洋的目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他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新闻界面,将手机扔到枕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闪烁。省联赛的烽火已经点燃,利剑已然出鞘,初战告捷。但耿斌洋知道,真正的挑战,从来不仅仅在绿茵场上。一些隐藏在暗处的视线,或许从未离开。他闭上眼,将那些杂念驱散,脑海中只剩下下一个对手的战术跑位图。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第四十一章 “过去式” 省联赛首战逆转告捷的兴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在几天后便逐渐被日常训练的紧绷节奏所抚平。于俊洋教练并没有给队员们太多回味胜利的时间,那条“砺剑省赛,决胜北区,搏一个青春无悔!”的横幅下,是日复一日更加精准、更具针对性的锤炼。 他毫不留情地反复播放着对阵理工大学比赛的开场片段,将那十五分钟的混乱与被动掰开揉碎,警醒着每一位队员。 “荣耀和失误都留在昨天!今天,你们的眼里只能有下一个对手!” 于教练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压过了秋日的风声。 “下一个对手,是同组的城市学院。这支队伍以纪律严明、防守坚韧著称,虽然缺乏顶尖的球星,实力也相对较弱,但整体性极强,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于教练的战术板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破解密集防守的套路。 训练的重点,放在了阵地进攻的耐心传导、边中结合以及定位球的战术创新上。 耿斌洋、芦东和张浩之间的“三叉戟”小范围配合,被要求在任何对抗强度下都必须如手术刀般精准。 付晨则加练了应对对方可能出现的偷袭式远射和快速反击。 训练间隙,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场边休息。 “城市学院这帮人,估计到时候就摆个大巴死守(指全员防守)。想想就头疼,最烦这种铁桶阵了。” 张浩喝着水,撇了撇嘴道 “铁桶阵也有缝隙。关键在于拉扯和节奏变化。耗子,你的无球跑动很重要,要把他们的防守带乱。” 耿斌洋用毛巾擦着汗,眼神专注地看着场边上画的战术区域图道 芦东点点头,接口道: “没错,他们缩得越深,我们两翼起球的机会就越多。老耿,到时候传中球就看你的精度了,我和耗子,还有后插上的龙飞、邱明,抢点干他娘的!” 陈龙飞在一旁嘿嘿一笑: “保证完成任务!” 团队的交流更加侧重于战术层面,DL集训和首场比赛的磨合,正在让这支球队发生着化学反应。 期间,付晨依旧话不多,但训练更加投入。只是在一次分组对抗结束后,他望着训练场外林荫道上来往的人群,眼神有些飘忽。 张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几个模糊的女生身影,便贼笑着用手肘捅了捅付晨: “我去!我们的大情种又寻找你的‘江边女神’呢?这都过去多久了,还念念不忘呢?” 付晨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 “看错了。” 便拿起水壶走向场边。芦东和耿斌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关切。兄弟的感情问题,有时候比球场上的战术更难“助攻”。 与城市学院的比赛如期而至,依旧是主场作战。 秋高气爽,阳光和煦。与首战理工大学时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不同,今天的主场氛围显得轻松了许多。看台上的学生们带着零食饮料,谈笑风生,更像是一场周末的娱乐活动。对手城市学院队,从热身时就显得有些拘谨,实力上的明显差距,让比赛在开始前就似乎失去了悬念。 有了第一场的经验教训,金融学院的队员们从开场第一秒就进入了状态,如同精密仪器般开始运转。 果然如赛前预料,城市学院从开场就摆出了稳守反击的架势,在前场只留下一名速度快的前锋作为骚扰,其余九人全部退回半场,构筑起两道严密的防线。 比赛一度陷入僵局。金融学院控球率遥遥领先,一度达到80%,皮球在耿斌洋、邱明、乔松等中场队员脚下频繁传递,却很难打入对方防守的核心区域。 芦东和张浩在禁区附近陷入了肌肉丛林,每一次触球都伴随着激烈的身体对抗。 看台上的助威声浪依旧,但也能隐隐感觉到一丝焦躁。 “稳住!保持耐心!传导!把球动起来!” 于教练站在场边,双手下压,示意队员们冷静。 耿斌洋作为中场核心,大脑飞速运转。他不再急于向危险区域输送直塞,而是更多地横向转移,调度着对方的防守阵型。他示意两个边后卫陆超和付健生大胆压上,增加进攻的宽度。 上半场第三十分钟,机会终于在一次耐心的传导中出现。耿斌洋在中路接到乔松的回传球,城市学院的中场防守球员立刻上前逼抢。耿斌洋作势要向左路分球,骗得对方重心移动的瞬间,却用右脚外脚背轻轻一拨,将球从人缝中塞给了回撤接应的芦东! 芦东背身拿球,倚住对方一名中卫,感受到来自背后的强大压力。他没有强行转身,而是用脚后跟将球灵巧地回磕给插上的耿斌洋!一个经典的撞墙式二过一! 耿斌洋心领神会,不停球直接迎球一脚贴地斩!皮球如同利箭般穿透了城市学院略显松动的防线,直窜球门左下角! 城市学院的门将反应极快,飞身侧扑,指尖堪堪碰到了皮球!但耿斌洋这脚射门角度极为刁钻,力量也足,变线后的皮球依旧坚定地撞入了边网! 1:0! “球进了!!!耿斌洋!!!漂亮的远射!金融学院打破了僵局!” 现场解说员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全场。(主场优势就是好O(∩_∩)O哈哈~) 进球后的耿斌洋没有过度庆祝,只是用力挥了挥拳头,与冲过来的芦东、张浩等人紧紧拥抱。这个进球,是耐心与技术的完美结合,彻底稳定了军心。 领先后,金融学院踢得更加从容。城市学院被迫攻出来,后防线的空当也随之暴露。 下半场第五十五分钟,张浩在左路利用速度生吃对方边后卫,下底后没有选择常规传中,而是倒三角将球回传到点球点附近。拍马赶到的芦东迎球怒射,足球应声入网!2:0! 第七十分钟,耿斌洋开出右侧角球,李志刚再次展现了他的头球威力,一记势大力沉的头槌,将比分锁定为3:0! 又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而且是一场零封对手的、控制力十足的胜利。相比于第一场的逆转,这场胜利更体现出了球队的成熟与战术执行力。 赛后更衣室里,气氛比上一场轻松了不少。于教练虽然依旧指出了几个细节问题,但语气缓和了许多。 “控制力有进步,耐心也打出来了。但面对更强硬的防守,我们的进攻效率还需要提高。尤其是禁区内的机会把握能力。” 他的目光扫过芦东和张浩接着说道: “另外,领先后的放松,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时刻,都要保持对比赛的专注!” “明白,教练!” 队员们齐声应答。 两连胜,金融学院在C组一枝独秀,出线形势一片光明。然而,就在队员们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了。 第二天下午训练前,于教练召集全队,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 “刚接到组委会通知。我们下一轮的对手,外贸大学,因队内爆发大规模流感,多名主力高烧不退,无法组成完整阵容,正式向组委会申请退赛。” 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的道 更衣室里一片哗然。 “退赛?那……那我们不是不战而胜了?” 张浩脱口而出。 “按照规则,判我们3:0获胜。这意味着,我们已经提前一轮,锁定小组头名,晋级淘汰赛。” 于教练确认道 消息确认,更衣室里先是沉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不战而屈人之兵,提前晋级,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们可以获得更充分的休整和备战时间。 但于教练接下来的话,却给所有人浇了一盆冷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说道: “别高兴得太早!外贸大学的退赛,打乱了我们的备战节奏。更重要的是,我们失去了一个在实战中进一步磨合阵容、演练战术的机会!淘汰赛的对手,可不会因为流感而退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而且,我刚刚拿到了A组的最新战报。工业大学和体育学院,为了争夺小组第一,在昨天的比赛中杀红了眼。最终工业大学2:1险胜,但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体育学院的主力后腰红牌罚下,下一场停赛;工业大学的主力中锋和一名边后卫在拼抢中受伤,据说至少需要休战两周。”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工业大学,这个他们假想中的最强对手之一,可能在淘汰赛阶段实力受损!这看似是利好,却让于教练的眉头锁得更紧。 “看到了吗?这就是省联赛的残酷!伤病、红牌、意外……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我们现在看似顺利,但决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工业大学就算残阵,也是一头受伤的猛虎,只会更加危险!” 于教练的声音铿锵有力 “所以,未来这一周多的时间,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松懈!训练照常,强度不变!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把阵容打磨得更加锋利,把战术演练得更加纯熟!要把自己当成要去挑战最强状态的工业大学来准备!听明白没有?!” “明白!!!” 吼声震天,刚刚升起的一丝懈怠被彻底驱散。 训练结束后,耿斌洋和上官凝练在食堂吃饭。他将球队提前晋级以及工业大学受伤的消息告诉了她。 上官凝练听后,微微蹙眉: “听起来是好事,但于教练好像更紧张了。” 耿斌洋点点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嗯。老于说得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手的伤病上。我们自己必须足够强。” 他看着上官凝练清澈的眼睛,忽然问道: “凝练,你之前说的那个‘菁英计划’,有后续消息了吗?” 上官凝练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和不确定: “初审材料已经提交了,下周可能会有第一轮面试通知。不过竞争很激烈,光我知道咱们学校就有好几个学霸都报名了。” “你肯定没问题。你可是我们金融系的才女。” 耿斌洋语气坚定 “少来。” 上官凝练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脸上却带着笑意 “你专心踢你的球,我的事我自己能搞定。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选上了,可能未来都要去外地实习,甚至……毕业后的工作地点,也可能分配到另外的城市了。” 耿斌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温暖地看着她: “那是你的前途,是好事。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支持你。而且……说不定到时候我已经签约职业队了呢,会在你工作的城市踢球呢。”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未来的不确定性,像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在两人之间,但彼此眼中的信任与支持,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晚上回到717寝室,不出意外地又在进行“赛后总结”。 “唉,本来还想在外贸大学身上刷点进球呢,这下泡汤了。” 张浩瘫在椅子上,假模假式地惋惜。 “得了吧你,提前晋级还不好?能多休息几天。” 芦东一边用热毛巾敷着有些酸胀的小腿,一边说道。 “东少说得对。老于今天的话没错,我们不能松懈。工业大学就算缺兵少将,也不好打。而且,别忘了还有体育学院和师范大学呢,他们哪个都不是善茬。” 耿斌洋接着说道 “知道啦知道啦,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嘛!” 张浩摆摆手,随即又贼兮兮地凑到付晨床边问道: “晨哥,今天训练来给我们加油的那些女生里,有没有你的‘江边女神’啊?” 付晨正戴着耳机看比赛录像,被张浩猛地一拍,吓了一跳,摘下半边耳机,茫然地问: “啊?什么?” “装,你就装吧!我都看见了,你今天眼神往看台瞟了好几次!” 张浩哈哈大笑道 芦东也加入八卦团道:“就是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付晨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支支吾吾地说: “没……没有的事!我……我看的是对方的防守站位!” 他那窘迫的样子,引得张浩和芦东一阵爆笑,连耿斌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寝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笑闹过后,夜深人静。耿斌洋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他复盘着两场小组赛,思考着于教练的训话,也想着上官凝练提到的未来。提前晋级是好事,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如何在高强度对抗缺席的情况下,保持比赛状态和饥饿感。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又点开了财经新闻。没有关于王氏集团的新消息…… 又将屏幕滚动到体育板块,里面充斥着关于职业联赛和国内外各大赛事的报道。 在一条关于北方某青年足球邀请赛的简讯配图中,他无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体育大学女足队的合影,庆祝她们在邀请赛中取得好成绩。 照片一角,纪晓彤穿着职业装,笑靥如花,阳光洒在她身上,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自信。 耿斌洋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平静地滑了过去。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像素点。他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纪晓彤这个名字,连同那段短暂的夏令营交集,早已被他清晰地归置于“过去式”。 第四十二章 十字路口 外贸大学的意外退赛,让金融学院获得了一段计划外的休整期。于教练没有食言,训练强度依旧,但内容更加侧重于针对性的战术演练和体能储备。他将更多时间花在了研究潜在淘汰赛对手上,尤其是可能以残阵出战的工业大学。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后,队员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向更衣室。秋日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氛轻松。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辆线条流畅、光泽夺目的黑色宾利慕尚,无声地滑到训练场边的停车区,与周围略显陈旧的校园环境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先是一双踩着精致高跟鞋的修长小腿落地,随即,一个身影优雅地探身而出。 是纪晓彤。 但与夏令营时那个穿着运动裙、扎着丸子头、充满阳光活力的实习生判若两人。今天的她,身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长发微卷,自然地披在肩后,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的Birkin包。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与不容置疑的气场,仿佛一位来视察自己领地的公主。 她的出现,瞬间让嘈杂的训练场边安静了下来。所有队员,包括正准备离开的于俊洋,都停下了脚步,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她身上。张浩张大了嘴巴,芦东皱起了眉头,付晨则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门将手套…… 耿斌洋看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气场强大的纪晓彤,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张浩已经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靠……这谁啊?这是要干嘛啊? 纪晓彤仿佛没有听见,径直走到耿斌洋面前,声音清脆而坚定:"耿斌洋,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耿斌洋平静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纪晓彤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继续说道: "关于你的未来,我想我能提供比赢得一个省冠军,甚至全国冠军,更有价值的筹码。”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周围的队员们一片哗然,连于教练都抱着双臂,眼神锐利地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耿斌洋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对不起,纪记者。” 他甚至没有用“纪小姐”这样更显疏远的称呼,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节,但界限分明: “我的未来,我和我的兄弟们会自己拼出来。不劳费心。” 他的拒绝干脆、直接,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甚至没有去询问那“更有价值的筹码”具体是什么。 纪晓彤的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被执着取代。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精致的名片,语气突然变得柔和: "耿斌洋,你还记得在夏令营的时候吗?那天下午雷阵雨,我们躲在器材室里,你站在我身边,身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汗水味。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这不是一时冲动。从看你耐心教那些孩子踢球,到你醉酒后依然保持清醒的克制,再到你在球场上运筹帷幄的样子......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这么着迷过。" 这番直白的告白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擦!!老耿这夏令营没白去啊!!还藏着故事呢!!!” 张浩侧过头去,跟芦东说道,芦东只是直直的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回答张浩…… 纪晓彤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父亲是纪明远,纪氏集团的董事长。我们正在筹建一支职业俱乐部,有最好的训练设施,有通往欧洲的通道。我可以为你安排试训,一份职业合同唾手可得。" 她的目光炽热而执着继续说道:"但这不仅仅是为了你的天赋。我想要的是你,耿斌洋。你的才华,你的品格,你的一切。来我身边,让我帮你实现梦想,也让我......实现自己的心意。" 这番既强势又带着恳求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每个人心中炸开。 耿斌洋依旧面无表情,但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纪晓彤将名片轻轻放在旁边的器材箱上,声音突然低沉:"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但是感情是可以选择的,前途也是。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说完,她深深看了耿斌洋一眼,转身离开。 引擎再次低沉地轰鸣,轿车载着这位突然闯入又翩然离去的富家女,消失在校园的林荫道尽头。 训练场边陷入诡异的寂静。 "我的天......公主爱王子的偶像剧???" 芦东很小声的说了一句,像是在问张浩,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我去……宾利啊!纪氏集团!!老耿,你说的那个夏令营的实习生记者就是她啊!!这特喵的是电视剧里的大女主吧!!” 张浩第一个打破沉默,夸张地叫道。 芦东走到耿斌洋身边,看着器材箱上那张白色的名片,眉头紧锁: “老耿,这……” 耿斌洋什么也没说,伸手拿起那张名片,看也没看,在众人注视下,随手将其撕成了几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训练结束了,都回去吧。” 他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然而,这段插曲的涟漪,却远远没有平息。 当晚,上官凝练在宿舍里,接到了屈玮火急火燎的电话。 “凝练!凝练!出大事了!你猜今天训练结束谁来我们学校了?!我的天!开着宾利来的!好像是耿斌洋在夏令营的女同事!她……她好像是个超级富二代!老爸是纪氏集团的老总,来找你们家耿斌洋了!” 上官凝练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哦?她来干什么?” “说是谈什么未来!还给了耿斌洋名片!不过你们家耿斌洋够爷们儿,当场就给拒了,名片都撕了!但是……凝练,那女的……那气场,那条件……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家族集团,什么未来的,现在学校里都传开了!!!” 屈玮的语气充满了担忧。 “我知道了,屈玮。谢谢你了。” 上官凝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斌洋他……会处理好的。” 挂断电话后,她独自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的速写本上,画满了耿斌洋在球场上的英姿,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 她搜索"纪明远纪氏集团",跳出来的词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资产数百亿的商业帝国,旗下确实拥有即将成立的职业足球俱乐部。 这不是普通的富家女,这是一个真心喜欢耿斌洋的商业帝国公主。 刚才屈玮向她转述纪晓彤的每一句话都在凌迟着她的心: "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着迷过......" "来我身边,让我帮你实现梦想......" "感情是可以选择的......" 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她一个残酷的现实:如果没有她,耿斌洋不会与王志伟结下死仇,他们兄弟几个不会沦落到为生活费发愁。耿斌洋不仅能获得金光大道,还能得到一个真心喜欢他、能给他一切的女孩。 内疚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起耿斌洋打工到深夜的疲惫身影;想起芦东凌晨的闹钟;想起他们计算着每一分钱的样子...... 他们的生活本来是那么的优渥,只需专注训练,享受足球,而不是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现实压力,在“最后一年”里赌上一切。 而自己,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和一副还不错的皮囊,还能给他什么? 是她,都是因为她! 痛苦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速写本上,晕开了画中耿斌洋奔跑的身影。她发疯似的在纸上涂抹,黑色的线条杂乱无章,如同她撕裂的内心。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新的短信通知。来自一个陌生的官方号码。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点开。 【XX银行菁英计划项目组】:上官凝练同学,恭喜您通过初步筛选,请于本周五下午两点,携带个人简历及作品至我校行政楼301会议室参加最终面试。祝您成功!】 成功了。 她拿到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菁英计划”面试机会。这意味着光鲜的实习经历,意味着毕业后的高起点,意味着一条清晰、稳妥的精英之路。 若在平时,她一定会欣喜若狂,第一时间告诉耿斌洋。 但现在,这条短信却像最后一块砝码,压在了她本就倾斜的天平上。 选择离开,她能获得成功,却要背负一生的自责。 选择留下,她能守护爱情,却要永远活在阴影中。 这个夜晚,上官凝练彻夜未眠。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对耿斌洋的爱是不是一种自私。如果真的爱他,是不是应该放手,让他去追寻更好的未来和......更好的人?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耿斌洋敏锐地察觉到了上官凝练的状态。 “没睡好?” “有点吧?” “是因为纪晓彤吧?” “你怎么知道?” 上官凝练抬头看着耿斌洋 “我也不瞎,去看看校园论坛吧,连现场视频,我们当时的特写照片都有,那叫一个精彩,我现在已经是纪氏集团的赘婿了,连之后回学校投多少钱,同学们都给我算好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 上官凝练小声的问了一句 耿斌洋放下筷子语气无比坚定: “我再说一次,我和她没有任何可能。我的未来里,只有你和兄弟们。” 上官凝练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目光坚定的男孩。他那么好,好到让她心疼,好到让她觉得自己的任何一点犹豫都是对他的玷污。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她将手机推到耿斌洋面前,屏幕上正是那条面试通知短信。 “斌洋,我……我拿到‘菁英计划’的最终面试通知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耿斌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由衷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容,上官凝练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可是......如果通过了,可能要长期外派。我们......可能会分开很久。" 耿斌洋紧紧握住她的手: "不要为我放弃任何东西。无论你在哪里,我的心都在你这里。我会努力踢球,追上你的脚步。" 他的承诺,像阳光一样驱散了她心中部分阴霾,却也让她内疚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他永远是这样,把她的梦想放在前面,独自扛起所有的压力和不确定性。 “而且,” 耿斌洋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 “你不是说要当我的专属画家吗?我还等着你给我画一本进球纪念册呢。你要是走了,谁给我画?” 这句玩笑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上官凝练混乱的思绪。 专属画家…… 记录他们的时光…… 是啊,如果她走了,谁来在他疲惫时给他一个拥抱?谁来在他失意时默默陪在他身边?谁用画笔记录下他和兄弟们这最后、最热血、也最艰难的青春篇章? 纪晓彤能给他的,是资源和捷径。 而自己能给他的,是毫无保留的爱、理解、陪伴,以及……共同奋斗的记忆。 如果她此刻为了“不拖累他”而离开,岂不是用一种看似“为他好”的方式,真正地伤害了他,也背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天平,在这一刻,轰然倾斜。 周五下午,行政楼301会议室外,已经聚集了十几位衣着正式、神情自信的竞争者。 上官凝练穿着一套合体的职业装,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准备好的简历和一本精心挑选的作品——里面不仅有她的专业设计,还有那些充满生命力的球场素描。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如鼓。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打开,工作人员开始叫号。 “上官凝练同学,请进。”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了进去。 面试官是三位气质沉稳的中年人。她礼貌地问好,坐下,将自己的材料递上。 面试过程很顺利,她的专业成绩、对答如流的表现,以及作品中展现出的灵气和扎实功底,都让面试官频频点头。 最后,中间的主面试官看着她,问道: “上官同学,你的条件非常优秀。我们很好奇,如果你加入‘菁英计划’,对你未来的职业生涯有怎样的规划?你是否愿意接受项目可能涉及的长期外派和岗位调动?”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按照准备好的答案,她应该表达出对事业的野心和绝对的服从性。 上官凝练沉默了几秒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面试官们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三位决定她前途的人,最终,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澈和坚定。 “非常感谢各位老师给予的机会。”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我对‘菁英计划’提供的平台非常向往。但是,请允许我坦诚相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有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他正在为他生命中可能是最重要的一次梦想冲刺。我们的未来是交织在一起的。在这个关键阶段,我认为陪伴、支持,与他共同经历和见证这段奋斗的岁月,对我而言,是任何外部机会都无法替代的、最重要的‘职业规划’和人生经历。” 她拿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作品集,翻到那些球场素描的一页,展示给面试官。 “这是我的另一面。我用画笔记录激情、汗水和梦想。我相信,深刻理解并珍视这些情感的人,无论在哪个领域,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并为之全力以赴。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仍然渴望能为拥有卓越眼光和人文情怀的企业贡献力量,但前提是,我不能以牺牲此刻最珍贵的东西为代价。” 她站起身,向几位面露惊讶的面试官深深鞠了一躬。 “因此,我决定,退出本次‘菁英计划’的选拔。非常感谢各位老师的时间和考量。抱歉,打扰了。” 说完,她不再看面试官们的表情,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坚定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上官凝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那块巨大的石头,仿佛随着这个决定,轰然落地。没有想象中的失落和后悔,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 她放弃了外人眼中金光闪闪的捷径,选择了一条更艰难、却紧紧握着爱人与梦想的道路。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耿斌洋的电话。 “斌洋,面试结束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却又充满了力量 “怎么样?我们的大才女肯定是顺利通过了吧!!!” 电话那头,耿斌洋的声音带着关切。 “我拒绝了。” 上官凝练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慢慢上扬,勾勒出一个无比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我跟他们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要留在我的男孩身边,用我的画笔,陪他打完这最后一年,记录下属于你们所有人最棒的青春。” “……”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上官凝练能想象到耿斌洋此刻震惊而又复杂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低沉而沙哑,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声音: “傻瓜……在哪?我去找你。” 第四十三章 看台上的风暴 上官凝练走出行政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刚在面试间里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决定,此刻心中却异乎寻常地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棠香的清冽空气,耿斌洋几乎是逃也一样的从行政楼的拐角处跑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看见耿斌洋跑过来,上官凝练驻足在原地。脸上没有泪痕,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如释重负的笑意,但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坚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斌洋。” 她的声音有些微哑。 他脚步缓了下来,走到她面前,轻声唤道: “凝练。”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心疼和沉重的话: “傻瓜……”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像往常那样充满青春的悸动,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承诺和酸楚。他感受到她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彻底放松下来,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 “我不傻,我只是……选择了我的战场。” 上官凝练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 耿斌洋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知道,这份情意,重如山岳。他闭上眼,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立誓: “好。那我一定,让你的选择,值得。” 秋日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窗棂,在耿斌洋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比平时醒得更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不是因为紧张——省淘汰赛的首个对手冶金学院,实力尚不足以让如今的金融学院队感到威胁——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饱胀的情绪充盈在胸腔,让他无法彻底安眠。 上官凝练放弃“菁英计划”的选择,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深流。感动、心疼、责任,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压力,混杂在一起。他清晰地记得昨晚在宿舍楼下,她仰头看他时,那双清澈眼眸里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是我们自己的路,我们一起走。” 这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这条路,他必须走得足够稳,足够远,才能不辜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起床的闹铃响起,打破了寝室的宁静…… 芦东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坐了起来,眼神清明,毫无刚睡醒的迷蒙。 张浩嘟囔着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 “耗子,起床。” 耿斌洋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五分钟……就五分钟……” 张浩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芦东已经利落地叠好被子,下床,走到张浩床边,毫不留情地一把掀开被子: “于教练说了,今天提前一小时到场地热身。训练之后开战术分析会!!” 冰冷的空气瞬间袭击,张浩“嗷”一嗓子弹坐起来,睡意全无: “东少!杀人啦!” 看着张浩龇牙咧嘴的样子,耿斌洋和芦东对视一眼,都不由得笑了笑。这种熟悉的、带着闹腾的日常,冲散了他心中些许的沉重。 717寝室,兄弟几个,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会议室里。气氛比平时要严肃一些,但也充满了跃跃欲试的躁动。 于教练正在战术板上粘贴着冶金学院的人员站位了战术图…… 张浩大大咧咧的说道: “这冶金学院什么时候还成精了呢,我去年无聊的时候查过资料,他们之前的战绩还不如咱们学校以前的呢!!” 于俊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了张浩一眼,眼神冰冷…… 张浩吓的缩了一下脖子,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 “听说他们去年也特招了几个特长生,实力有明显提升,而且D组球队的实力普遍均衡,所以他们以小组第二的成绩出线的。” 坐在后排的耿斌洋说道 “耿斌洋说的没错!!” 于俊洋贴好战术图转过身来说道 “我再重申一遍,如果那个队员再有轻敌、放松的思想就给我立即出去跑10公里!!!” 于教练提高了声音道 张浩更是将自己的头低下,以免和于教练的目光对上,嘴里轻声默念道: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于教练继续指着战术图说道: “去年,冶金学院三条线都有补强,现在所用的战术是防守后的快速反击,他们的核心是后腰,8号李宁,拦截能力强,正面防守强度硬,还有一定的传球威胁,但转身慢和覆盖面积小是其弱点;箭头任务是9号一米九三的高中锋李磊,头球过硬,但脚下技术一般,我们的后防线现在整体身高有劣势!付晨,高空球你注意控制!!” 付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于教练接着说道: “我们的策略,还是控制中场,利用技术优势调动他们。耿斌洋,节奏由你掌控,避开李宁的正面,多打他身后的两肋;邱明,注意你和耿斌洋的位置,进攻时他去右边冲击,你就落回中场做接应,组织时耿斌洋撤回中场控制节奏,你就顶到他的位置吸引防守;芦东,你的无球跑动要更灵活,拉扯他们的防线。张浩,本场你的任务很重,既要利用个人能力突破,也要积极参与回防,盯住他们的右后卫,那家伙助攻很积极。” 于教练正了正身,目光扫过全场, “记住,这是淘汰赛,没有重来的机会。轻视任何一个对手,都可能让我们一个夏天的汗水白流。打出我们的东西,耐心,自信。” 秋高气爽,省大学生足球联赛淘汰赛的战火正式点燃。 比赛场地设在省体育中心的外场。秋日阳光正好,看台上陆陆续续坐下了几百名观众,主要以两校学生为主,金色的校旗在看台上迎风招展,“金融学院,必胜!”“冶金学院,加油!!”的呐喊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兴奋与紧张。 上官凝练和屈玮早就坐在了球队为她们安排的视野最好的球员家属区,孟凡雪也刚刚和啦啦队表演完毕坐了过来…… 热身阶段,金融学院队展现出了良好的状态。传接球默契,跑位积极,射门练习也颇具威胁。耿斌洋和芦东、张浩之间几次精妙的二过一配合,引得看台上的本方支持者阵阵喝彩。 上官的膝上摊开着速写本,铅笔在她指间灵活转动,她已经画好了开场时双方列队、握手致意的场景…… “凝练,你看那边!” 屈玮忽然用手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惊诧。 上官凝练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在隔着不远不近的几个座位,一个与周围青春洋溢的学生格格不入的身影,优雅地坐在那里。纪晓彤。她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穿着高定套装,而是一身简约却质感极佳的香奈儿软呢连衣裙,外搭一件卡其色风衣,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珍珠耳钉,脸上架着一副迪奥的太阳镜。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姿态闲适,仿佛不是来看一场喧嚣的大学足球赛,而是在出席某个高级画廊的开幕酒会。 她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附近的小范围区域内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她怎么来了?” 孟凡雪也皱起了眉头,语气中带着担忧。她们都清楚这个女孩对耿斌洋的企图,以及她所代表的巨大诱惑。 上官凝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球场上的耿斌洋身上,轻声道: “不用管她,我们看我们的比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比赛即将开始,双方队员站定位置。耿斌洋站在中圈弧附近,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家属区,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看到了上官凝练,也看到了她身边不远处的那个耀眼存在——纪晓彤。 他的目光与纪晓彤隔着遥远的距离短暂交汇,纪晓彤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耿斌洋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所有的杂念排出脑海。 “嘟——!” 主裁判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金融学院凭借整体实力上的优势,从一开场就试图掌控节奏,向冶金学院的半场发起进攻。冶金学院则摆出稳守反击的姿态,中场逼抢异常凶狠,身体对抗激烈。 开场前五分钟,金融学院还能打出几次流畅的配合。但很快,细心的观众,尤其是于教练和场上的芦东、张浩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球队的节拍器--耿斌洋,状态异常低迷。 一次简单的边路转移球,他传的力量稍大,直接出了边线; 一次绝佳的反击机会,他在对方贴身逼抢下,停球失误,被对手轻松断下; 更有一次,芦东已经跑出了空档,举手要球,耿斌洋却似乎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回传后卫,错失了直塞的良机。 “老耿今天什么情况?脚底灌铅了?还是昨晚没睡好?” 张浩在一次死球时,跑到芦东身边,焦急地低语。 芦东看着耿斌洋又一次传球被对方干扰出界,摇了摇头,眼神凝重:“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场上!!!” 场边的于教练抱着双臂,脸色沉静,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的不悦。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呼喊指挥,只是沉默地观察着。 上官凝练手中的铅笔停了下来,画纸上只勾勒出耿斌洋一个模糊的、带着挣扎意味的背影。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是因为纪晓彤在场吗?还是因为自己放弃“菁英计划”让他背负了更大的心理压力?她紧紧攥住了铅笔,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一股不同于周围汗水和青草气息的,优雅而富有攻击性的香水味,淡淡地飘了过来。 “看来,我的出现,似乎影响到了我们共同关注的主角呢。” 纪晓彤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她摘下了太阳镜,目光直接落在上官凝练略显苍白的侧脸上。 屈玮和孟凡雪瞬间警惕起来,像护犊的母鸡一样看向纪晓彤。 上官凝练缓缓转过头,迎上纪晓彤带着审视和些许挑衅的目光。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两个女孩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峙气场。 “纪小姐也懂足球?” 上官凝练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当然,别忘了,我可是就读于体育大学哟,我不仅懂足球,而且我更懂人!!” 纪晓彤轻笑一声,视线转向场上再次传球失误的耿斌洋 “尤其懂像耿斌洋这样的人。他天生就应该在更大的舞台上闪耀,而不是在这里,为了一场区区省级淘汰赛,被一群粗野的对手缠斗,还要分心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感纠葛。”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上官凝练最敏感的心结。 “你什么意思?” 屈玮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怒意。 纪晓彤没看她,依旧盯着上官凝练: “我的意思很简单。真正的支持,是让他毫无牵挂地去飞,而不是用所谓的‘陪伴’把他拴在地面。上官同学,我很佩服你放弃‘菁英计划’的勇气。那可是通往精英阶层的快车道,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起点,而原因只是因为爱情,但也很愚蠢。你亲手剪断了他可能借力的风,却以为自己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巢。” 纪晓彤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她们几人能听见,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理性”接着说道: “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犹豫,挣扎,失常。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有愧!他觉得你为他牺牲了太多,他害怕辜负你的牺牲!这种沉重的心理负担,正在消耗他的天赋,磨损他的锐气!这就是你所谓的爱给他的东西?” 上官凝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纪晓彤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命中了她内心深处潜藏的不安与自责。画纸上耿斌洋那挣扎的背影,此刻显得如此刺眼。 孟凡雪冷声道: “你胡说八道!耿斌洋和凝练的感情,不是你用这种功利的角度能衡量的!” “功利?” 纪晓彤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说道功利,当耿斌洋芦东他们的家族破产的时候,你的第一选择竟然是逃避,难道这不是一种功利的表现吗?” “你调查我们?!!” 孟凡雪脸气的涨红 没有接孟凡雪的话,纪晓彤继续说道: “现实就是最大的功利!我可以给他提供最顶级的训练环境,最科学的康复保障,最广阔的职业人脉,甚至直接通往欧洲俱乐部的试训通道。我可以让他心无旁骛,只专注于足球本身。而你呢,上官凝练?” 她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上官凝练,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道: “你能给他什么?除了用画笔记录下他在这片简陋球场上,带着愧疚和压力拼搏的身影,除了让他为了你们共同拮据的生活在训练之余还要辛苦打工,你还能给他什么?你的爱,正在成为他梦想道路上最沉重的枷锁!” “你住口!” 屈玮气得几乎要站起来。 上官凝练的脸色更白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纪晓彤那双漂亮却写满势在必得的眼睛,看着球场上那个因为一次不应该的失误而懊恼地挥手的耿斌洋,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这样吗?她的爱,她的陪伴,真的成了他的负担吗?她选择留下,是不是一个自私的错误? 就在这时,场上风云突变!冶金学院后腰李宁抓住耿斌洋一次漫不经心的横传球断球成功,迅速发动快速反击!三传两倒之后,球到了他们前锋李磊的脚下,形成了一次极具威胁的单刀球! 全场惊呼! 付晨怒吼一声,果断弃门出击!他像一头矫健的豹子,封堵住了对方大部分的射门角度。李磊见状仓促起脚,皮球擦着立柱飞出了底线! 好险! 看台上响起一片心有余悸的惊呼和掌声。这次险情,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金融学院支持者的头上。 而这次致命失误的源头,正是耿斌洋那次心不在焉的横传! 耿斌洋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深深地低下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谁都看得出他身上的沉重与挫败。 纪晓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轻轻“呵”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上官凝练耳中: “看,这就是现实。他的天赋,不应该浪费在这种低级别的失误和愧疚上。” 上官凝练猛地闭上了眼睛。纪晓彤的话语,球场上的险象,耿斌洋那痛苦自责的身影……无数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内心那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为“选择”的堡垒,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似乎摇摇欲坠。 她该怎么办?继续坚持,看着耿斌洋在压力和愧疚中挣扎?还是……放手? 不。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她心底最深处响起。 纪晓彤说的,不是全部的事实。她看到的耿斌洋,是被她理想化和物化的“天才”,而不是那个有血有肉、重情重义、会为了兄弟和爱人拼尽一切的耿斌洋。 上官凝练重新睁开眼睛,眼底之前的迷茫和痛苦如同被狂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向纪晓彤。 “纪小姐,你说完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丝凛然 纪晓彤被她骤然转变的气势弄得微微一怔。 上官凝练一字一句地说道: “首先,我放弃‘菁英计划’,是我个人的选择,是为了守护我认为更珍贵的东西。这不是牺牲,而是取舍。我从不认为这是一种需要耿斌洋来背负的‘恩情’,他也从未这样认为。如果你认为这是枷锁,那只是你用自己的价值观进行的狭隘揣测。” 她的目光扫过场上正在相互鼓励的金融学院队员们,最后落在耿斌洋身上,眼神变得温柔而充满力量: “其次!你口口声声说能给他最好的资源,让他心无旁骛。但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想要的‘鹜’是什么?是孤身一人站在冰冷的金字塔尖,还是和这群同生共死的兄弟一起,哪怕道路泥泞,也能笑着冲向终点?” 顿了顿,她继续道: “他的梦想,从来不是孤零零的个人荣耀,而是和芦东、和张浩、和付晨、和场上场下每一个支持他的人,共同编织的青春史诗!你给他的所谓‘捷径’,或许能让他更快到达某个目的地,但那条路上,没有这些人的身影,没有共同奋斗的热血,没有失败时互相支撑的臂膀,也没有胜利时真心共享的喜悦!那样的‘未来’,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上官凝练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至于你所说的枷锁……纪小姐,你错了。真正的爱,从来不是枷锁,而是铠甲!是他在球场上拼杀时,知道无论成败,身后都有一个永远不会失望的眼神;是他在人生路上跋涉时,知道无论风雨,身边都有一个可以携手同行的人!” 她拿起膝上的速写本,翻到之前画满耿斌洋和兄弟们训练、比赛、嬉笑怒骂的那些页面,展示给纪晓彤看,眼神灼灼: “你看,这就是我能给他的。我记录下的,不只是他的身影,更是他和兄弟们滚烫的、无悔的青春!这些记忆,这些情感,是你用多少金钱和资源都买不到的!也是支撑他走过任何艰难险阻最强大的力量!” 上官凝练最后直视着纪晓彤,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清浅而自信的弧度 “你说我的爱是负担?不,我们的爱,是我们共同选择的战场,而我们,是彼此最坚实的战友和后方。” 这一番话,如同金石坠地,铿锵有力。不仅纪晓彤愣住了,连一旁的屈玮和孟凡雪都听得心潮澎湃,几乎要为她鼓掌。 纪晓彤脸上的从容和优越感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精心构建的、用现实和逻辑堆砌起来的攻击,在上官凝练这番基于深刻理解与坚定信念的回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她可以质疑一切,却无法质疑这种她从未拥有过、也无法理解的情感联结的力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她重新戴上了太阳镜,遮住了眼中可能泄露的狼狈,冷冷地丢下一句: “但愿你的‘战场’,能给他带来他想要的胜利。”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看台,那背影依旧优雅,却透着一丝仓促和落寞。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上官凝练知道,耿斌洋心里的风暴还未停歇。她看着球场上那个依旧显得有些迷失的身影,心中做出了决定。 这时,上半场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金融学院0:0冶金学院,队员情绪低落回到更衣室… 中场休息的更衣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于教练没有立刻讲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垂头丧气的队员,最后定格在用毛巾盖住头,靠在衣柜上一言不发的耿斌洋身上。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耿斌洋。” 于教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耿斌洋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动。 于教练走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告诉我,你的魂丢在哪儿了?丢在看台上了吗?” 更衣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耿斌洋猛地扯下毛巾,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如此糟糕的上半场表现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于教练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示意靠近门口的队员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上官凝练,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坚定的火焰。 “于教练,对不起,打扰一下。我找耿斌洋,有非常紧急的话要说。” 她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 更衣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耿斌洋。 于教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的耿斌洋,沉吟了一秒,挥了挥手: “给你三分钟。” “谢谢教练!” 更衣室外走廊的尽头,相对安静。 “是因为她,对吗?” 上官凝练直接问道,没有提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耿斌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也……不全是。我控制不住去想……凝练,你本可以有更好的……” 他的声音沙哑, “耿斌洋!” 上官凝练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她上前一步,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睁开眼看着她。 她的眼神无比专注,仿佛要直直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你听好了,看着我!我选择你,从来不是选择了一个需要我牺牲的负担,而是选择了我认为最对的人,和最值得的青春!我不需要你为我背负整个世界的压力,那不是我想要的!” “纪晓彤能给你的,是冰冷的资源和看似光鲜的捷径。但我能给你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不离不弃的陪伴,是无论高峰低谷都与你同在的决心!这才是你能在球场上肆意奔跑、毫无牵挂的真正力量源泉!不是吗?” 她的话语,像一道炽热的光,瞬间驱散了耿斌洋心中的迷雾和阴霾。是啊,他在纠结什么?他耿斌洋的路,什么时候需要靠女人和施舍来前进了?他拥有的,是兄弟们毫无保留的信任,是身边这个女孩跨越一切现实阻碍选择的真心!这些,才是他真正的财富和力量! 他看着上官凝练,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杂质的坚定与爱意,心中的沉重和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眼中的迷茫和阴霾迅速褪去,重新燃起了那簇熟悉的、炽热的、一往无前的火焰!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把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他用一种近乎发誓般的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说道: “等我。等我赢下这场比赛,赢下所有!” 上官凝练在他怀里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轻轻推了他一把: “快回去吧,大家都在等你。用你的表现,告诉他们,你是谁!” 耿斌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充满了自信和战意。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更衣室,背影挺拔如松。 下半场,双方易边再战。 当金融学院的队员们重新踏上球场时,细心的观众和对手都发现,那股弥漫在上半场的沉闷和滞涩感消失了。 尤其是他们的右前锋兼中场核心7号耿斌洋,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甚至更加强大的他回来了!他的眼神锐利如鹰,跑动覆盖了整个中场,每一次触球都充满了自信和目的性。 第五十一分钟,转折点到来。耿斌洋在中场背身拿球,冶金学院两名球员立刻上前夹抢。只见他一个灵巧的克鲁伊夫转身,如同穿花蝴蝶般从两人缝隙中抹过!不等皮球落地,他抬头观察,右脚外脚背送出一记超过三十米的贴地斜塞!皮球如同被施了魔法,在草皮上划着弧线,精准地穿越了冶金学院层层设防的后卫线,恰到好处地滚到心领神会、反越位成功的芦东身前! 单刀!芦东没有丝毫犹豫,带球突入禁区,面对出击的门将,冷静地挑射! 球进了!1:0! 金融学院打破僵局! “吼——!” 芦东仰天长啸,发泄着上半场的憋闷。他没有独自庆祝,而是第一时间转身,冲向送出致命助攻的耿斌洋!两人在草地上紧紧拥抱,用力拍打着彼此的后背!所有的焦虑、挣扎,都在这个进球和拥抱中烟消云散! 看台上瞬间沸腾!上官凝练用力地挥舞着拳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她身边的屈玮和孟凡雪也跳起来疯狂呐喊。 进球后的金融学院士气大振,彻底掌控了比赛。 第七十分钟,耿斌洋主罚右侧角球。他助跑,起脚,皮球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直奔门前!张浩在前点虚晃一枪,吸引了防守注意力,后点埋伏的丛庆如同旱地拔葱,力压对方后卫,一记强有力的头槌,将球狠狠砸进了网窝! 2:0! 比赛彻底失去悬念!最终,有惊无险地以 2:0的比分战胜了顽强的冶金学院,成功晋级省淘汰赛16强!!!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金融学院的队员们激动地相拥庆祝。耿斌洋没有立刻加入庆祝的人群,他第一个跑向场边,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一直注视着他的女孩。 周围是喧闹的欢呼,是兄弟们的笑骂,是胜利的喜悦。而他们之间,流淌的是一种无需言语的、经过考验后愈发坚不可摧的信任与默契。 球场外的某个角落,那辆黑色的宾利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去。纪晓彤带来的风暴似乎已经过去,但所有人都明白,生活这场比赛,从无终场哨声。未来的路上,还有更多的挑战和抉择在等待着他们…… 第四十四章 山雨欲来 胜利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在狭小的更衣室里激荡、冲撞,久久不愿退去。汗味、草屑的清新气息、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属于青春胜利的亢奋荷尔蒙,混合成一种独特而令人迷醉的气味。队员们有的仍穿着湿透的球衣,三五成群地高声谈论着下半场那两个金子般的进球;有的则已经瘫坐在长凳上,脸上挂着傻笑,任由疲惫和喜悦一同冲刷着身体。 “我靠!老耿你最后那脚角球,怎么就知道小丛庆能顶到?神了!” 张浩光着膀子,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仿佛刚才在场上搏杀的是他。 耿斌洋正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闻言只是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芦东已经一拳轻轻擂在张浩肩膀上: “废话,平时训练练了多少次了?你以为都像你,就知道蒙头往前冲。” “嘿!东少你这话说的,我那叫创造机会!没有我牵制,丛庆能那么舒服起跳?” 张浩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被点名的丛庆正靠在衣柜上,闻言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性格内向,不善于言辞,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付晨则安静地坐在角落,已经换好了干爽的衣服,正低头专注地解着护腕,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只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时,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于教练走了进来。他依旧抱着双臂,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但眼神扫过这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时,那深处一闪而过的欣慰,还是被细心的耿斌洋捕捉到了。 喧闹声瞬间小了一些。 于教练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闹腾够了吧?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在耿斌洋脸上定格了两秒。 他先是肯定,语气平稳: “今天下半场,打得不错。顶住了压力,扭转了局势,打出了我们训练的东西,尤其是这份临危不乱、逆境求胜的心气,是金钱买不来的财富,值得表扬!” 队员们脸上刚露出喜色,于教练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沉了下来: “但是!” 这一个词,像一块冰投入沸水,让气氛瞬间冷凝。 “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记住今天的教训!足球是圆的,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但球场是方的,规矩和专注力,就是这方寸之间的铁律!场外的任何东西!我不管它是香车美女,还是流言蜚语都不应该,也绝不能成为你们在场上发挥失常、魂不守舍的理由!”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每个人的内心 他没有点名道姓,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耿斌洋,都感觉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心头一凛。 “一颗真正的‘大心脏’,不是在顺境中锦上添花,而是在任何干扰、任何压力下,都能保持绝对的专注和极致的冷静!这一点,我们还有非常非常长的路要走。” 于教练一字一顿地说, 更衣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明天休息一上午,放松,但别放纵。下午两点,准时在战术会议室集合,谁也不许迟到!现在,解散!” 于教练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挥了挥手, 回程的大巴,像一艘满载着喜悦与沉思的航船,行驶在华灯初上的都市夜色中。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车内,气氛比来时要轻松许多,但也掺杂了一丝大战后的疲惫和于教练话语带来的反思。 张浩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他挤到耿斌洋旁边的空位,搂着他的脖子,声音洪亮得全车都能听见:“老耿!快老实交代!你中场休息出去那几分钟,你的凝练给你灌了什么仙汤?让你打通任督二脉了,上下半场简直判若两人啊!” 周围的队员们也纷纷投来好奇和戏谑的目光。 耿斌洋无奈地笑了笑,用力把张浩的胳膊掰开: “快滚吧!!晚上找你家屈玮大花猫,让她多给你打通几处经脉,下场比赛你就破百米记录!!” 张浩翻了个白眼,逗得大家一阵哄笑。 芦东坐在前排,回过头来,看着耿斌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拳头。耿斌洋会意,也伸出拳头,两人在空中轻轻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男人之间的情谊,有时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足矣。 付晨坐在后排,依旧戴着耳机,但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似乎在放空,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耿斌洋靠在微微震动的车窗上,目光也投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流转,却无法完全掩盖他心底的波澜。他知道,下半场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绝非来自什么仙汤或任督二脉,而是源于那个在昏暗走廊尽头,用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将他从自我怀疑的泥沼中一把拉出的女孩。 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用你的表现,告诉他们,你是谁!” 是啊,他是谁?他是耿斌洋,是金融学院的中场核心,是兄弟们可以信赖的伙伴,是上官凝练选择的那个值得她放弃“菁英计划”的人。他的战场,就在这里。 大巴缓缓停靠在熟悉的宿舍楼下。队员们鱼贯而下,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融入校园的夜色。 耿斌洋最后一个走下车,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驱散了些许疲惫。他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路灯下的窈窕身影。 上官凝练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速写本,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昏黄而柔和的路灯光线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微微侧着头,看着大巴的方向,脸上带着恬静而温柔的笑意,像是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又像是笃定他一定会出现。 他心头一暖,快步走了过去。 “等很久了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运动后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温柔。 “没有,刚画完,时间刚好。” 上官凝练摇摇头,将速写本递到他面前,翻到最新的一页, 纸上是用炭笔快速勾勒出的场景——正是他下半场那次克鲁伊夫转身摆脱两人防守的瞬间。线条流畅奔放,动态感极强,将他当时身体的扭转、眼神的专注、以及那种突破束缚的决然都捕捉得淋漓尽致,甚至能感受到画面中呼之欲出的力量感。 “画得真好,凝练,谢谢你。” 耿斌洋由衷地赞叹,他小心地合上本子,递还给她,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上官凝练接过本子,抱在胸前,抬起头,路灯的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亮晶晶的。她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之间,不说这个。”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略带俏皮的笑容:“走吧,大功臣,饿了吧?” “可不么,肚子都咕咕叫了!!这学期手头都宽裕点了,我请客!二食堂新开的窗口,听说小炒肉一绝,去晚了可就抢不到了。” 耿斌洋夸张的揉着肚子道……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区的林荫道上。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动着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这学期,得益于假期辛苦打工积攒的收入和上一学年丰厚的奖学金,兄弟几人的经济压力确实得到了极大的缓解。虽然远谈不上宽裕,但至少不用再为最基本的一日三餐、训练后的营养补给,甚至偶尔添置一件新球衣而愁眉不展,锱铢必较。这种物质上的稍稍喘息,让每个人眉宇间那被生活过早刻上的凝重都淡化了不少,终于能更多地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对未来的期待和轻松。 “纪晓彤她……后来没再找你吧?”耿斌洋沉默地走了一段,还是将盘桓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他虽然相信上官能处理好,但那份因自己而起的担忧却无法完全消除。 “没有,她把想说的话说了,我也把我的态度表明了,然后她就走了。我想,以她的骄傲和聪明,应该能明白一些事情了。” 上官凝练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人 “关于拖累,关于负担……我……” 耿斌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释怀的沉重 “斌洋,” 上官凝练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亮和坚定,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看着我。” 耿斌洋依言望向她的眼睛。 她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耿斌洋,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我们是彼此的依靠,是选择了同一条路,要一起走下去的伙伴。如果非要说拖累,那也是因为我而间接导致你们三家陷入困境的过去,才是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共同面对和跨越的阴影。” 她深吸一口气,秋夜的凉意似乎让她的思维更加清晰: “但我们不能永远活在那片阴影里,沉溺于自责或者互相怜悯。我们要做的,是紧紧地抓住现在,用我们的双手,我们的汗水,我们的努力,一起去拼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干干净净的未来!” 她的目光灼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 “这个未来里,有足球,有兄弟,有我的画笔,也有我们。缺一不可。” 耿斌洋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杂质、纯粹而强大的坚定与爱意,心中最后一丝因纪晓彤话语而残留的阴霾和涟漪,终于被这阵清风吹得烟消云散。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力量从心底升起。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自己的决心和温度。 “嗯!缺一不可。” 他应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有力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经过了一次高溫的淬炼与锻造,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的犹疑,变得更加坚韧、成熟,充满了相互扶持、并肩前行的战友情谊……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 金融学院足球队会议室。 与昨天赛后大巴上的欢快气氛截然不同,此刻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重的专注。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后,只剩下微弱的光线,室内主要依靠投影仪和头顶的日光灯照明。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马克笔和白板漆的味道。 队员们已经陆续到齐,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的投影幕布上。幕布上,红蓝相间的“师范大学校队”队徽异常醒目,下方是一行加粗的黑色字体——“省大学生足球联赛淘汰赛16进8对手分析”。 于教练站在幕布旁,手里拿着激光笔,神色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年轻面孔,仿佛在确认他们的精神状态。 于教练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首先,恭喜大家,迈过了省淘汰赛的第一道关卡,正式进入16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肯定在每个人心中停留片刻,随即语气陡然转沉,如同巨石落水: “但是,所有的喜悦和庆祝,到此为止。” 激光笔的红色光点精准地打在师范大学的队徽上。 “因为从现在开始,你们将要面对的,是真正的硬仗,是省里底蕴最深厚、最难啃的骨头之一!我们下一轮的对手,就是他们——师范大学!”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PPT应声切换,屏幕上出现了师范大学球队的集体合影,以及详细的球队数据列表。 “我知道在座的某些人可能还抱有一定的幻想,以为前年你们在没有教练组带领的情况下,仍然以3:0的比分打赢了师范大学,觉得他们的实力也就那么回事,那你们就错了!!” 于教练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 “当年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轻敌,他们没有赛前分析,以为金融学院的实力还和往年一样!首战,他们派出了85%的新人替补以练兵为主,开赛第一分钟被你们当头一棒,后面所有战术都没有得以发挥!但是别忘了,当年他们以小组第二的成绩出线,却拿到了全国大学生联赛第四的成绩,你们当年直接止步16强!!” 于教练的声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 于教练的激光笔在几个关键词上划过: “他们最大的特点,可以用两个词概括:纪律,整体!战术执行力极强,防守组织严密,几乎可以用‘密不透风’来形容。他们的整体阵型保持能力,是我见过的大学球队里最顶尖的。一旦让他们进入防守节奏,想撕开他们的防线,难度极大。” 他调出几张比赛截图,分析着师范大学经典的防守落位: “他们的打法非常明确,就是防守反击。放弃不必要的控球,扎紧篱笆,然后利用精准的长传和锋线球员的速度,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队员们聚精会神地看着,听着,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大家都知道,这绝对是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一场艰苦的消耗战在所难免。 于教练话锋一转,如同利剑出鞘,直指要害 “但是,他们并非没有弱点,过往几个赛季,他们最大的问题在于进攻手段相对单一,缺乏足够的创造力和变化,往往在场面上占据优势,却因为进攻端的便秘而得势不得分,这也是他们始终无法更进一步的关键。” 他稍稍停顿,留给队员们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然而,今年,情况完全不同了。” PPT再次切换,一个面容清秀、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球员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他穿着师范大学的10号球衣。 “因为他们有了他——省青年队成员,10号,周俊哲。” 于教练用激光笔的红点重重地点在照片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省青年队成员这个头衔,本身就代表着同龄人中的顶尖水平,是实力和天赋的象征。 “周俊哲,司职攻击型中场,也可打右前锋或影锋,是师范大学今年不惜代价引进的新核心,真正的进攻发动机。他的到来,几乎以一己之力,弥补了师范大学进攻端最大的短板。” 于教练的声音带着一种剖析对手的冷静 “这特喵的不是加强版老耿么……” 张浩小声的自言自语道…… 没有理睬张浩,于俊洋的激光笔在周俊哲的技术特点列表上移动: “技术细腻,人球结合能力极强,盘带突破在小范围内极具威胁。更关键的是他的传球,视野开阔,脚法精准,无论是穿透性的直塞还是转移调度,都很有功底。此外,他还有一脚不俗的远射能力。” 于教练看向耿斌洋,又扫过负责防守的后腰乔松: “可以说,师范大学今年的实力和威胁性提升了一个档次,核心关键就是他——周俊哲。他不仅是个人的爆点,更是将师范大学原本有些割裂的中前场彻底串联起来的节拍器和创造力源泉。”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耿斌洋: “耿斌洋,下一场比赛,你的任务会非常艰巨。在进攻端,你需要和周俊哲直接对话,争夺中场的控制权和主导权。面对他们的铁桶阵,你需要比以往更有耐心,更冷静。要充分利用你的大局观和传球能力,通过大范围的转移和精准的直塞,不断拉扯、调动他们的防线,寻找那一闪即逝的空档。要避免陷入他们最喜欢的、慢节奏的阵地攻防绞杀战。” 他的目光转向乔松,语气严厉,“在防守端,乔松,你是我们限制周俊哲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闸!我不要你每次都冒险上抢断下他的球,那不现实。但我要求你,像他的影子一样,死死地缠住他!合理利用你的身材,给他足够的身体对抗,寸步不离地干扰他,压缩他拿球、观察和转身的空间!绝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拿球、舒舒服服地组织进攻!明白吗?” 乔松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于教练的目光投向三叉戟的另两戟: “芦东,张浩,面对他们可能排出的密集防守,你们的无球跑动、穿插时机和临门一脚的冷静,将直接决定我们能否敲开胜利之门。要有足够的耐心,一次机会抓不住,立刻投入反抢,准备捕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的防线坚韧,但绝非铁板一块,只要持续施压,一定能找到裂缝!” “后防线所有人,注意力必须保持百分之二百的集中!减少一切不必要的传球失误和防守漏人。师范大学的反击非常坚决、高效,一旦被他们断球打反击,他们的出球速度和前锋的前插意识极具威胁。付晨,你在门线上要大声指挥,提醒队友,确保防线统一!” 最后,于教练环视全场,总结道,声音沉雄有力: “总而言之,这将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消耗战!比拼的不是谁的技术更花哨,而是谁的纪律性更强,谁的耐心更足,谁的意志更坚韧,谁更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致命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们有了周俊哲,是变强了,攻击端有了质变。但是,别忘了,我们也比去年更强!这场比赛,将是对我们这一个夏天、甚至这一年多以来,所有汗水、泪水和成长的最好的试金石!” 于教练的话语,如同一柄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新的、更强大的挑战,将刚刚晋级16强的喜悦彻底转化为了沉甸甸的压力和熊熊燃烧的斗志。 训练场上,气氛截然不同。 针对性的战术演练立刻以极高的强度展开。于教练甚至特意托关系,在JL省的一个足校里,请来一整队的球员,专门模仿师范大学的防守站位和反击套路,与主力阵容进行高强度的攻防对抗。 “拉开!拉开!注意无球跑动!别都挤在中路!” 耿斌洋在中场大声呼喊着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断地接球、观察、分球,尝试着各种不同的传球线路,试图找到破解对方密集防守的方法。 芦东在禁区内外与对方中卫不断肉搏,争抢着每一个传来的高球和半高球,他的每一次起跳、每一次卡位都充满了力量感。 张浩则在边路反复冲刺,练习着在极小空间内的停球、变向和传中,于教练在一旁不停地强调: “启动时机!张浩,注意启动时机!别动不动就掉进越位陷阱!” 付晨高接低挡,应对着师范大学平替版模仿周俊哲风格的远射和传中球,他的呼喊声也比平时多了起来,不断提醒着后卫线的站位。 训练间隙,耿斌洋、芦东、张浩和付晨几人习惯性地聚在一起,坐在场边的长凳上补充水分。 “听说这个周俊哲,比冶金学院那个李宁难缠多了啊。”张浩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说道 “我靠!!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好吧!防守反击的队伍我们不怕,但多了这么一个能传能射的核心,确实麻烦。不过,于教练说得对,我们也不弱。拼耐心,拼意志,我们没怕过谁!” 芦东面色凝重,但眼神坚毅…… 耿斌洋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思考: “他们的防守体系确实成熟,站位补位都很及时,硬冲硬打效果肯定不好。关键还是在于节奏的变化,传球的速度和准确性,以及无球跑动的默契。耗子,你的速度是我们打破平衡的重要武器,但就像于教练说的,启动的时机一定要把握好,我感觉他们肯定会针对性地造越位。” 付晨拧紧瓶盖,难得地补充了一句,言简意赅: “他们打反击时,传身后球非常果断,喜欢找两个边后卫身后的空当。我们的后卫线,造越位要统一,退防也要及时,不能留给他们太大的冲刺空间。” 兄弟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严肃而专注,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大战的重视。他们都知道,下一场比赛,将是一场真正的硬仗,是对他们整体实力和战术素养的一次严峻考验。 就在全队都沉浸在紧张的备战氛围中时,耿斌洋放在长凳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他随手拿起来点开,目光落在标题上,微微一凝。 【纪氏集团旗下‘远航体育’宣布签约首位葡超梯队球员,青训留学计划正式启航!】 新闻配图是纪明远与一名年轻外籍球员的握手照,背景是带有“远航体育”Logo的巨幅海报。而在照片的角落,纪晓彤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职业套装,作为项目负责人,正侧身与一位外方人士交谈,脸上带着自信而得体的微笑。文章用不小的篇幅强调了“远航体育”雄厚的资金实力、以及与欧洲多家俱乐部建立的“深度战略合作关系”,描绘了一幅通往欧洲足坛的“快速通道”蓝图。 耿斌洋面无表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关掉了推送界面,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长凳上。纪晓彤,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充斥着资源、捷径和另一种人生可能性的世界,并没有因为上一次在训练场和看台上的交锋而彻底消失。它们依旧在另一个平行的轨道上高速运行着,并且时不时地,以这种方式,提醒着它的存在和影响力。 但他现在的心境,与之前已截然不同。那条看似铺满鲜花和灯光的捷径,对他而言,不再有丝毫的吸引力。他的战场,在这里,在这片洒满汗水的绿茵场上,在他身边的这群兄弟中间,在那个用画笔为他记录青春的女孩眼里。这里的每一场胜利,或许来得更艰难,更缓慢,但却更加真实,更加珍贵,充满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无法被复制的奋斗印记。 上官凝练只要没有课,就会每天准时出现在训练场边。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她的速写本上,除了捕捉队员们训练中那些充满力量与美感的瞬间,也开始出现一些潦草却思路清晰的战术示意图草稿,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更深入地理解足球的战术逻辑,理解耿斌洋在场上每一个决策背后的思考。 她看到耿斌洋在对抗训练中,如何更加沉稳地指挥队友跑位,如何用精准到厘米的长传转移调动着“对手”的防线,如何在与“周俊哲”的模拟对抗中,用身体和预判进行限制。她知道,他正在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以迎接那个强大的、名为周俊哲的挑战。 由于今年的赛事结构调整,赛事安排相对密集,省淘汰赛16进8的比赛,被安排在三天后的周末,于省体育中心外场进行。 金融学院对阵师范大学。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仅仅是训练场上,整个校园里,似乎都开始弥漫起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与期待。海报栏贴出了比赛的预告,校园论坛里相关的讨论帖也开始增多。偶尔走在路上,也能听到有同学在议论这场焦点之战。 训练结束,耿斌洋和上官凝练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紧张吗?” 上官凝练轻声问。 耿斌洋看了看天边绚烂的晚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说完全不紧张是假的。师范大学很强,周俊哲也是个未知数。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转过头,看着上官凝练,眼神清澈而坚定: “就像于教练说的,这是检验我们成色的试金石。我很想知道,现在的我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上官凝练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斗志,微微一笑,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会在那里,用我的画笔,记录下你们迈出的每一步。” 所有的汗水、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期待与压力,都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奔向三天后那个注定不会平静的下午。 山雨欲来,而少年们,已擦亮了脚下的球鞋,准备迎向那场必将到来的风暴。 第四十五章 中场绞杀与致命一击 省体育中心外场,在秋日午后被注入了一种近乎沸腾的能量。距离金融学院对阵师范大学的省淘汰赛16强战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但看台已然被染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种颜色。 一侧是金融学院如同烈焰般跳动的红,另一侧则是师范大学沉静而坚韧的蓝。锣鼓声、呐喊声、队歌声此起彼伏,如同两军对垒前的战鼓,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也点燃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火药味。 “金融学院!必胜!” “师范大学!战斗!” 声浪如同实质的海潮,在球场四周的看台上汹涌澎湃。巨大的校旗和精心绘制的助威横幅在看台上舞动,仿佛远古战场飘扬的旌旗。以上官凝练、屈玮和孟凡雪为首的啦啦队还有自发前来助威的学生们用力的呐喊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混合着青草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大战将至的灼热。 球员通道内,气氛极其凝重…… 耿斌洋站在队伍中段,微微低着头,最后一次系紧左脚球鞋的鞋带,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通道外那片山呼海啸般的喧嚣。 抬起头,他的目光与队伍最前面的芦东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芦东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静,像一块浸透了寒意的冰,但深处却燃烧着无声的火焰。 后面的张浩则不停地原地小跳,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诅咒对手,他那不安分的能量几乎要溢出狭小的通道。 就在他们旁边,站着师范大学的队伍。为首一人,身披10号战袍,正是周俊哲。他似乎感受到了来自金融学院这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视线恰好与耿斌洋撞上。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一瞬间的眼神碰撞,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战意。周俊哲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转回头去,留给耿斌洋一个挺拔而自信的背影。 随着主裁判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哨音,两队球员在全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呐喊声中,快步跑入球场。红色与蓝色的洪流,瞬间淹没了那片象征着战场的绿色。 猜边,挑边,握手致意……一系列赛前程序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快速完成。耿斌洋在与周俊哲握手时,两人都只是指尖轻轻一碰,迅速分开,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但那股针尖对麦芒的气场,已然弥漫开来。 耿斌洋站在中圈,将皮球轻轻踩在脚下。他最后看了一眼对方半场那严阵以待的蓝色防线,又瞥了一眼在场边指挥区双手抱胸、面色沉静的于教练。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和专注。 “嘟——!” 随着主裁判一声清脆的哨响,这场备受瞩目的省16进8淘汰赛,正式拉开战幕! 果然不出所料,师范大学从一开场就摆出了稳守反击的架势。他们的阵型保持得极好,三条线之间的距离紧凑得像一块经过精密计算的模板,几乎没有给金融学院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空当。 而他们的核心,10号周俊哲,则游弋在中锋身后,像一个优雅而危险的猎人。 金融学院试图按照既定策略,通过中场的传导来控制节奏。然而,比赛的艰难程度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第一次正面交锋,发生在开场第三分钟。 耿斌洋在中圈附近背身接球,他习惯性地想要转身观察,一个蓝色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贴了上来。是周俊哲。 他没有盲目出脚,而是用身体巧妙地卡住位置,手臂若有若无地搭在耿斌洋腰间,既形成了干扰,又不至于犯规。耿斌洋感到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量从侧面传来,让他无法舒服地转身。他试图用脚后跟磕球摆脱,但周俊哲的腿仿佛早已预判到了他的动作,精准地拦截在了线路上。 球权丢失。 周俊哲断球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个轻盈的拉球转身,瞬间就面向了金融学院的球门。他的动作流畅得如同教科书,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回防!”耿斌洋心中一惊,急忙大喊。 乔松第一时间顶了上来,但周俊哲根本没有给他贴身的机会,脚尖轻轻一捅,皮球如同手术刀般从乔松和回防的陈龙飞之间的缝隙穿过,精准地找到了前插的师大边锋! 好在边后卫陆超注意力集中,一个漂亮的滑铲,将球破坏出了边线。 看台上响起一阵师大学生遗憾的叹息和惊呼。 耿斌洋看着周俊哲默默跑开的背影,眼神变得更加凝重。这家伙,比录像里看起来更难缠。他的防守选位、对抗的尺度和由守转攻那一瞬间的处理球,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辣。 接下来的比赛,彻底演变成了耿斌洋与周俊哲在中场区域的缠斗舞台。 第11分钟,耿斌洋在中路与芦东完成一次撞墙式二过一,试图带球向前。周俊哲如同预判到了他的意图,迅速横向移动,在耿斌洋接球的瞬间,用一个干净利落的滑铲,将球铲出了边线。动作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第19分钟,周俊哲在金融学院三十米区域前沿背身拿球,乔松和邱明两人立刻上前包夹。只见周俊哲在两人关门之前,用脚后跟巧妙地将球磕给套边插上的右边后卫,自己迅速转身前插。虽然这次配合最终被补防的丛庆解围,但周俊哲在狭小空间内的处理球能力和意识,再次让人惊叹。 第25分钟,耿斌洋终于找到一次机会,他在中场接到张浩的回传,不等皮球落地,直接一脚过顶长传,精准地找到了反越位成功的芦东!整个金融学院看台都站了起来! 然而,师范大学的拖后中卫,经验丰富的队长5号王刚,如同移动堡垒般及时回追,在芦东起脚射门的瞬间,用一个精准的倒地封堵,将球挡出了底线! 第33分钟,周俊哲展现了他的远射功底。他在距离球门二十八米开外,接到队友的横敲,稍作调整,拔脚怒射!皮球如同出膛炮弹,呼啸着直奔球门右上角! 付晨反应神速,身体完全舒展,单掌将球托出了横梁!师范大学的角球开出,再次被付晨果断出击,双拳击出危险区。 第三十九分钟,周俊哲回撤到本方半场接应中后卫传球。乔松立刻贴身,用强壮的身体挤压他的空间。周俊哲倚住乔松,在皮球到来的瞬间,用右脚外脚背轻轻一顺,同时身体像泥鳅一样灵巧地半转身,直接将乔松卡在了身后! “漂亮!”看台上爆发出喝彩。 摆脱了乔松,周俊哲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他从容地带球向前推进,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前方。 耿斌洋见状,毫不犹豫地顶了上去。他知道,绝不能让周俊哲在这个区域舒服地观察和传球。 两人第一次在开阔地正面对决! 周俊哲看到耿斌洋上来,速度不减,脚下频率却陡然加快,皮球仿佛黏在他的脚下,左右脚快速拨动,肩膀伴随着微小的假动作,让人难以判断他的突破方向。 耿斌洋没有轻易出脚,他降低重心,死死盯着皮球,脚步快速移动,封堵住对方直接冲击禁区的路线。他的防守更多依靠预判和卡位,而不是冒险的抢断。 周俊哲连续几个单车晃动,发现耿斌洋的重心保持得极好,几乎没有破绽。他瞬间改变策略,右脚将球往右侧轻轻一拨,看似要下底,却在耿斌洋身体移动的瞬间,用左脚脚内侧将球猛地扣向左侧! 一个极其逼真的“踩单车”接“克鲁伊夫转身”! 这一下变化极快,衔接流畅,引得看台上一阵惊呼。 然而,耿斌洋仿佛早有预料!他的身体在失去重心的边缘强行扭了回来,左腿如同磐石般伸出,精准地挡在了皮球滚动的线路上! “嘭!” 球撞在耿斌洋的小腿上,弹向了边线。 周俊哲的突破被化解了! 两人之间的对决,就像是两位武林高手在方寸之间比拼内力,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凶险万分。每一次传球,每一次拦截,每一次身体对抗,都充满了智慧的博弈和力量的抗衡。 整个上半场,比赛完全陷入了僵局。金融学院空有接近六成的控球率,但面对师范大学组织严密的防守,真正有威胁的进攻寥寥无几。耿斌洋在中场与周俊哲的每一次对位都异常艰苦,他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去摆脱纠缠,才能勉强组织起进攻,而周俊哲则利用其出色的个人技术和大局观,不断策动着师范大学极具威胁的反击。 看台上的气氛也随之起伏。金融学院的助威声浪在一次次的进攻未果后,渐渐带上了一丝焦灼。而师范大学的蓝色阵营,则随着每一次成功的防守和犀利的反击,爆发出阵阵欢呼和呐喊。 “嘟——!!” 上半场比赛结束的哨音,终于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吹响。 0:0。 双方球员带着复杂的情绪走向球员通道。耿斌洋和周俊哲再次擦肩而过,两人都面无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这45分钟高强度对抗带来的消耗。 更衣室里,气氛有些沉闷。汗水味和压抑的喘息声弥漫在空气中。队员们或低头整理装备,或大口补充水分,没有人说话。上半场占尽优势却无法破门,反而几次被对手的反击惊出一身冷汗,这种局面让每个人都感到憋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于教练最后一个走进更衣室,“砰”的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走到战术板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抬起头来!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我们丢球了吗?我们落后了吗?” 队员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上半场,我们打得有问题吗?” 于教练问道,随即自问自答 “有!但问题不大!或者说,是在预料之中的困难!” 他拿起马克笔,在战术板上快速画着。 “师范大学的防守,是不是和我们赛前分析的一模一样?坚韧,密集,纪律性强!周俊哲的发挥,是不是也和我们预料的一样出色?” 队员们默默点头。 “那么,我们预定的策略是什么?是耐心!是调动!是利用宽度和传球来寻找机会!” 于教练的笔重重地点在战术板上 “上半场,我们在耐心上做得不错!控球率就是证明!但是,在调动的效率和传球的精准度上,还不够!尤其是在最后一传和最后一射上,缺乏足够的锐利和变化!” 他的目光看向耿斌洋: “ 耿斌洋,你和周俊哲的缠斗很激烈,消耗很大。这很正常!但你要记住,你的任务不仅仅是和他一对一!你是我们的大脑!当你被重点限制时,要学会更快速地出球,更多地利用乔松、邱明这些接应点!把球运转起来,用整体的传跑来消耗他,而不是陷入个人的肉搏战!你的长传调度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耿斌洋重重地点了点头,教练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有些混乱的思绪。 于教练又看向张浩: “张浩!你的突破是利器,但不能只有突破!下半场,我要你增加无球的内切!看到耿斌洋或者芦东拉边的时候,你要果断插入禁区,冲击他们的中卫!把你的速度用在冲刺防线的身后,而不是一味地在边线硬突!” “明白!教练!” 张浩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于教练看向沉默的锋线杀手 “芦东!你的跑位很好,但王刚的经验很丰富,你的活动范围可以再大一点,多拉出来接应,把他们中卫带出来,给张浩或者后排插上的队友创造前插的空间!射门要更果断,不要调整太多!” 芦东“嗯”了一声,眼神锐利。 于教练最后强调: “全体注意!防守!对周俊哲的限制不能只靠乔松一个人!靠近他的队员,都要有协防意识!切断他和其他前锋的联系比断他的球更重要!进攻端,加强远射!不要怕被封堵,要敢于在禁区外发炮,扰乱他们的防守阵型!” 于教练用力拍了一下战术板: “都听清楚没有?!下半场,还是拼耐心,拼意志!但要打得更加聪明,更加灵活!把我们的速度优势和整体性打出来!他们也是人,也会累!就看谁能咬住这最后一口气!” “听清楚了!” 全体队员爆发出怒吼,上半场的沉闷和压抑被这股斗志一扫而空。 下半场易边再战,双方都没有进行换人调整,但战术上的博弈更加明显。 金融学院明显加强了传球的速率和向前输送的勇气。 耿斌洋减少了与周俊哲的正面纠缠,更多地采用一脚出球,利用乔松和邱明作为支点,快速通过中场。 张浩也开始执行教练的部署,不再拘泥于边路,频频内切,冲击师范大学禁区肋部的空当。 第51分钟,耿斌洋中场送出精准长传,找到右路前插的芦东,芦东头球点给内切的张浩,张浩不停球直接凌空抽射!皮球稍稍偏出远角!惊出师范大学门将一身冷汗。 第58分钟,周俊哲再次展现个人能力,他在中路连续盘过乔松和邱明,送出一记直塞球,几乎形成单刀,幸亏李志刚及时补位,将球铲出底线。 比赛的节奏越来越快,对抗强度有增无减。双方球员的体能都在飞速下降,每一次冲刺,每一次对抗,都显得更加吃力。汗水模糊了视线,肌肉传来酸胀的抗议,但所有人的眼神里,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看台上的气氛也达到了白热化。双方的助威声浪如同两股巨大的能量在球场中央碰撞、绞杀,每一次攻防转换都引来山呼海啸般的反应。 第71分钟,于教练做出了第一个换人调整,用生力军换下体能消耗巨大的陈龙飞和邱明,继续加强中场的奔跑和拦截能力。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记分牌上那刺眼的0:0,像一块不断增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平局,意味着残酷的加时赛,甚至点球大战,那是所有人都不愿面对的局面。 比赛进行到第88分钟,全场最为沸腾的时刻到来! 金融学院后场断球,耿斌洋在中圈附近得球。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抬头观察,凭借着一瞬间的直觉和长久以来哥仨形成的默契,直接送出一记过顶长传!皮球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师范大学防线身后那片巨大的空当! 而在皮球飞出的瞬间,一道红色的闪电,从右边路骤然启动!是张浩!他将自己最后一丝体能压榨出来,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狂奔向皮球的落点! “张浩!不越位!单刀球!!”看台上金融学院的某位男生声音激动而变得嘶哑。 整个金融学院看台瞬间爆炸!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屈玮和孟凡雪轻捂嘴巴,上官凝练也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速写本,指节发白。 张浩如同一阵风,瞬间超越了所有蓝色的防守球员!他完美地领球入禁区!师范大学的门将弃门出击,试图封堵角度! 面对出击的门将,张浩冷静地向右一侧拨球,试图晃过门将!然而,就在他拨球的瞬间,回追到禁区内补防的师范大学后卫,情急之下从侧后方伸腿绊到了张浩支撑腿的脚后跟! 张浩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禁区内! “点球!!!”金融学院替补席和看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嘟——!!”主裁判的哨音尖锐地响起!他毫不犹豫地指向了点球点! 点球!比赛第89分钟,金融学院获得了绝杀比赛的黄金机会! 师范大学的球员们瞬间围住了主裁判,激动地申辩着,但裁判维持原判,手势坚决。 张浩在地上翻滚了两下,捂着被绊到的脚踝,脸上带着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创造机会后的亢奋。耿斌洋和芦东第一时间冲过去,将他拉了起来。 “耗子!怎么样?” 耿斌洋急切地问。 “问题不大!小贝克汉姆!看你的了!!” 张浩龇牙咧嘴地笑了笑,用力拍了拍耿斌洋的后背。 耿斌洋拿过皮球,顺手交给了芦东,芦东拿过球诧异的看向耿斌洋问道: “你是第一点球手,你给我干什么啊?” “不是不担责,消耗太大了,而且这个时候我们需要队长在!!” 耿斌洋再次将手中的皮球往芦东怀里按了按,语气坚定的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走向点球点的芦东身上。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袭来。比赛时间所剩无几,这记点球,很可能直接决定比赛的胜负,决定谁能晋级八强!全场数千人的目光,对手门将虎视眈眈的眼神,还有那足以让人窒息的寂静…… 芦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平静地从耿斌洋手中接过皮球,甚至没有去看对方门将,只是低头,小心翼翼地将皮球放在洁白的点球点上,仿佛在进行一件无比精密的工作。 他后退了几步,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抬起,望向球门。他的眼神,依旧像一块冰,冷冽,沉静,看不到丝毫的波澜,仿佛周围山呼海啸的压力与他完全隔绝。 于教练在场边,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上官凝练屏住了呼吸,画笔悬在半空。 主裁判确认双方准备就绪,吹响了可以罚球的哨音。 “嘟——!” 芦东开始助跑,步伐平稳,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就在他支撑脚落地的瞬间,师范大学的门将判断方向,身体向自己的左侧(芦东的右侧)猛扑过去!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芦东会大力抽射球门一侧时,他却用右脚脚弓,轻柔而优雅地搓出了一记勺子! 皮球轻飘飘地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恰好越过已经倒地扑救的门将身体,慢悠悠地坠入了球门的正中央! 球进了!!! 勺子点球!绝杀!!! 金融学院1:0领先!!” “吼——!!!” 整个金融学院看台彻底陷入了疯狂!红色的浪潮在看台上汹涌奔腾!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焦灼、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纯粹的、火山喷发般的狂喜! 耿斌洋、张浩和所有场上的队员,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冲向完成绝杀的芦东,将他死死地压在身下!替补席上的队员也全都冲入了场内! 于教练在场边,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用力地挥向天空,一向严肃的脸上,也绽放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笑容! 屈玮和孟凡雪在人群中跳着,笑着,眼泪却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上官凝练手中的速写本上,刚刚定格下的,正是芦东踢出勺子点球那一瞬间,那冷静到极致的侧影。 师范大学的球员们则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瘫倒在草皮上,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周俊哲双手叉腰,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天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最后的几分钟补时,在金融学院众志成城的防守下转瞬即逝。 “嘟—嘟—嘟!!!” 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终于长长地响起! 金融学院1:0师范大学!挺进省淘汰赛八强! 红色的海洋彻底淹没了绿色的草坪。队员们相拥庆祝,怒吼,释放着所有的激情。这是一场何其艰难的胜利!一场意志、耐心和智慧的胜利! 耿斌洋在人群中找到了周俊哲,两人再次对视。周俊哲的眼神复杂,有失落,有不甘,但也有一丝对对手的尊重。他朝着耿斌洋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默默走向了球员通道。 耿斌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没有太多的得意,只有一种经过淬炼后的沉静。他知道,这只是漫长征程中的一站,前面还有更强大的对手,更艰难的挑战在等待着他们。 他转过身,迎向欢呼的队友,迎向场边那个为他记录下这一切的女孩。阳光穿过庆祝的人群,落在他汗水和草屑混杂的脸上,映亮了他眼中那簇永不熄灭的、名为梦想和坚持的火焰。 省赛的征途,还在继续。 第十四六章 短暂的喘息与新的号角 省体育中心外场那令人窒息的喧嚣,终于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金融学院队员们更衣室里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欢腾。 “我们赢了!我们进八强了!”张浩挥舞着毛巾,扯着嗓子喊道,脸上混杂着汗水、草屑和极度亢奋的红光。 “东少!勺子!牛逼!!” 乔松用力拍打着芦东的后背,激动得语无伦次。 芦东被队友们围在中间,脸上依旧是那副酷酷的表情,但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接过耿斌洋递过来的水瓶,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液划过喉咙,才感觉那几乎要蹦出胸腔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耿斌洋靠在衣柜上,看着眼前狂欢的景象,嘴角带着由衷的笑意。他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与周俊哲那九十分钟的高强度缠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但精神上却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满足感。他们做到了,在最艰难的时刻,顶住了压力,用最男人的方式拿下了胜利。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于教练走了进来。喧闹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所有人都看向他。 于教练的脸上也带着难得的、轻松的笑意,他拍了拍手: “小伙子们,干得漂亮!” “喔——!!”更衣室里再次爆发出欢呼。 “但是,庆祝!适可而止。别忘了,我们只是迈进了八强的门槛。真正的目标,还在后面。” 于教练话锋一转,声音沉稳下来,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都赶紧收拾一下,回去好好休息,恢复体能。明天下午开会,分析下一个对手。谁要是因为这场胜利就得意忘形,接下来一周的训练量加倍!” 于教练的警告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让被胜利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队员们纷纷点头,开始有序地收拾装备。 当金融学院的大巴车缓缓驶离省体育中心,将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战与狂喜的战场留在身后时,车厢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过后深沉的疲惫与满足的宁静。 队员们瘫坐在座位上,大多数人都闭着眼睛,头靠着车窗或椅背,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潮红和无法抑制的笑意。肾上腺素的作用正在消退,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透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这种疲惫里,却掺杂着胜利带来的甘甜。 张浩歪在耿斌洋旁边的座位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勺子……东少……牛逼……” 随即脑袋一歪,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太累了,最后时刻那一次耗尽全力的冲刺和随后的摔倒,消耗了他最后的精力。 耿斌洋虽然也感到浑身像是散架一样,尤其是与周俊哲持续整场的缠斗,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但他却没什么睡意。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与刚才球场上那种原始的、充满对抗的激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中,似乎还残留着将点球交给芦东时,皮球那粗糙的触感。那不是推卸,而是一种基于绝对信任的托付。而芦东,用他那颗冰封般冷静的大心脏,回报了这份信任。 坐在前排的芦东,依旧坐得笔直,只是偶尔会抬手揉一揉有些发胀的小腿肌肉。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狂喜,只有一种使命达成的平静。于教练坐在最前面,抱着双臂,闭目养神,但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了他内心的赞许。 大巴车没有直接返回学校,而是在于教练的授意下,开到了学校后门一家相熟且价格实惠的烧烤店。 张浩从耿斌洋的肩头抬起脑袋,揉了揉眼睛道: “咦,不是回学校么?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给你送屠宰场,一会干崩耗子肉” 耿斌洋调侃了一句 车内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于俊洋站起来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意道: “鉴于大家优异的表现,我请大家赛后聚餐!!!” “喔……”车内又是一片欢呼 老板显然认识这群经常来光顾的小伙子,热情地将他们引到里面用屏风隔开的大桌。 “老板,老规矩,先上三箱啤酒!肉串、板筋、心管、鸡翅什么的,看着上,挑实惠的来!” 张浩一进门就仿佛瞬间充满了电,大声嚷嚷着,俨然一副东道主的架势。 “耗子,小声点。” 芦东拉了他一把,低声道。 于教练挥了挥手: “今天放松,没事。不过,酒,适量。谁要是喝多了明天训练爬不起来,后果自负。” 队员们哄笑着应下,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很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肉串和各种烤菜就端了上来,金黄的啤酒也倒满了面前的杯子。 “来!” 于教练率先举杯,他没有站起来,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第一杯,敬我们自己!敬我们顶住了压力,拿下了这场硬仗!干了!” “干!” 所有的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金黄的酒液晃动着,映照着每一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冲刷着比赛的干渴与疲惫,带来一阵畅快。 气氛很快热烈起来。大家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兴奋地回顾着比赛的细节。 “东少!那勺子!我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 一个替补队员搂着芦东的肩膀喊道。 “就是就是!太冷静了!我当时都不敢看!” 芦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抿了一口啤酒,没有多说什么。 张浩则成了绝对的主角,唾沫横飞地描述着自己最后时刻那次“史诗级”的冲刺。 “你们是没看见!老耿那球传出来,我就知道有了!心一横,牙一咬,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感觉风在耳边呼呼的!那后卫,根本追不上我!就是最后那一下……哎哟,现在脚踝还疼呢!” 他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地去揉脚踝,引得大家一阵笑骂。 “行,属你最牛,要不是你创造的点球,咱们现在估计还在加时赛里熬着呢!来,补补。” 耿斌洋笑着递给他一串烤腰子 “还是老耿懂我!” 张浩接过,大口咬下。 聚餐接近尾声,老板拿着账单过来准备结账,于教练刚要动作,耿斌洋已经站了起来道: “教练,这一顿我们请您。” 然后看向队员们: “来来来,AA,都自觉点啊。” 没有抱怨,大家纷纷掏出钱包。 如果在以前,这点小钱随便这哥仨哪个人就直接给算了,但今时不同往日…… 这个学期因为奖学金和假期打工,大家手头宽裕了不少,但他们依然保持着AA制的传统…… 一张张纸币被收集起来,由耿斌洋仔细点清后交给老板。数额不大,却足够支付这顿充满喜悦的晚餐。这一幕,平淡而自然,却深深烙印在每个在场的人心里。他们的庆祝,建立在彼此分担的基础上,简单,却无比真实和牢固…… 于教练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 “高兴得差不多了吧?” 他环视一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我说两句。” 队员们放下手中的东西,坐直了身体。 “今天这场胜利,确实值得高兴。我们战胜了一个强大的、准备充分的对手,尤其是在逆境中没有慌乱,坚持到了最后,并且抓住了机会。这证明我们在成长,在变得成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但是,都给我把脑子清醒清醒!这仅仅是16进8!我们只是拿到了通往下一阶段的资格赛门票而已!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他伸出四根手指: “省前四!只有进入前四,我们才有资格代表本省,去征战北大区的比赛!那才是真正的广阔天地!” “我们现在是八强,听起来不错,但距离前四,还差一场胜利!而且,越往后,对手越强,比赛越艰难!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让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于教练的声音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将庆祝的微醺和得意瞬间驱散。 “所以,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战术会议室集合,分析我们下一个对手!” “是!教练!” 所有人齐声应答…… 第二天下午,战术会议室。 相比于昨天庆功宴的热闹,这里的气氛恢复了惯有的严肃和专注。投影屏幕上显示着“省大学生足球联赛8强战对手-商业大学”的字样。 于教练没有太多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商业大学。我们四分之一决赛的对手。” 他切换PPT,上面是商大的球队数据和上一场比赛的集锦。 “他们昨天同样经历了一场恶战,通过加时赛, 2:1艰难淘汰了农林学院,晋级八强。” 屏幕上开始播放商大昨天比赛的片段,激烈的对抗、球员抽筋倒地、最后绝杀后的狂喜……画面充满了血性与拼搏。 “但是,这场胜利,代价极其惨重。” 于教练暂停画面,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他调出另一份资料,上面罗列着商大目前的伤病和停赛情况。 “他们的主力后腰和中后卫在比赛中吃到黄牌,累计黄牌停赛;他们的队长,也是头号射手,在加时赛中肌肉拉伤,至少需要休战两周;另外,主力右后卫和主力前腰也在拼抢中受了轻伤,本轮能否出场成疑。” 于教练看着队员们: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几乎损失了一半的主力阵容!尤其是中后场,核心框架崩塌。他们能用的,很大概率是替补球员和一些平时上场时间不多的队员。”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 张浩忍不住咧开了嘴: “这不是送分题吗?” “送分题?” 于教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如果你这么想,那离送命就不远了!” 他提高声音: “没错,商大实力受损严重!但正因为如此,他们下一场比赛会没有任何包袱!他们会拼尽全力,用奔跑、用身体、用意志来弥补技术和实力上的不足!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咬住我们!如果我们带着轻敌的心态上去,认为可以轻松拿下,我告诉你们,那你们就会成为前年和你们对战的师范大学,绝对会摔一个大跟头!” 于教练的目光扫过耿斌洋、芦东、张浩: “记住!在淘汰赛里,没有弱旅!只有准备充分和准备不足的队伍!我们的目标是赢球,晋级!但过程,必须全力以赴,尊重每一个对手!” “是!” 队员们神色一凛,收起了刚刚升起的轻视之心。 于教练开始详细部署: “针对商大可能出现的阵容,我们的战术要做出调整。他们中场防守硬度下降,耿斌洋,你要更多地前插,直接攻击他们的防线!芦东,张浩,利用你们的技术和速度,冲击他们可能配合生疏的新后防线!防守端,注意他们可能的长传冲吊和定位球,他们的前锋冲击力还在……” 详细的战术分析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于教练将商大可能排出的阵容、战术打法、重点球员的特点和弱点,都进行了细致的剖析,并制定了相应的应对策略。 四天后,省体育中心外场,金融学院对阵商业大学的省淘汰赛八强战,如期而至。 正如于教练所料,商业大学排出了一个以替补和轮换球员为主的首发阵容。他们从一开场就展现了顽强的斗志,不惜体力地进行奔跑和逼抢,试图用积极的拼抢来弥补个人能力和阵容完整度的不足。 开场前二十分钟,金融学院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对手凶狠的逼抢打乱了他们习惯的传控节奏,几次传球出现失误,还被商大打了一次颇有威胁的反击。 场边的于教练面色沉静,不断大声提醒着队员们: “耐心!把球传起来!利用技术!别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逐渐地,金融学院适应了比赛的强度。耿斌洋开始更多地回撤接球,利用他精准的长传和调度,不断转移进攻方向,拉扯商大因为频繁奔跑而开始出现漏洞的防线。 第31分钟,僵局被打破。耿斌洋在中路吸引防守后,将球分到右边路空当,张浩高速插上,面对出击的门将,没有贪功,冷静地将球横敲到中路。拍马赶到的芦东,轻松推射空门得手!1:0! 进球后,商业大学的士气明显受挫,防守也开始出现更多的混乱。 下半场第57分钟,金融学院获得角球机会。耿斌洋开出战术角球,与乔松做了一个二过一配合后起脚传中,中路跟进的丛庆力压对方替补中卫,一头将球砸进网窝!2:0! 第78分钟,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于教练换上了几名替补队员感受比赛氛围。一次前场的积极反抢,造成商大后卫回传失误,替补上场的前锋机警地断球后,单刀赴会,冷静低射远角得分!3:0! 最终,金融学院兵不血刃,以3:0的比分战胜了残阵出战的商业大学,顺利挺进省淘汰赛四强!同时也锁定了代表本省参加北大区比赛的资格!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金融学院的队员们虽然高兴,但并没有像上一场那样疯狂的庆祝。这场胜利,更像是一场计划内的、顺利完成任务的过程。他们互相击掌,拥抱,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中已经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第四十七章 巨人阴影下的战术板 省四强的喜悦,如同初秋的凉风,在金融学院的校园里盘桓了一日,便被一种更为凝肃、更为紧绷的气氛所取代。晋级北大区的兴奋犹在,但所有人都清楚,横亘在通往省冠军宝座道路上的最后,也是最大的障碍,已经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省体育学院。 训练场上,队员们依旧挥汗如雨,但往常夹杂着的笑骂声明显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简洁的指令、更专注的眼神和更沉重的喘息。 校园里,关于足球队的议论热度不减,但话题已从“我们进了四强”悄然转变为“我们能赢体院吗?”。这种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关心球队的人心头,尤其压在了即将出征的队员们肩上。 周三下午,战术会议室。 窗帘拉紧,将外界的光线隔绝。投影仪的光束在幕布上投下冰冷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旧皮革座椅的味道,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专注。 于教练站在幕布前,双手抱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肃穆的脸。耿斌洋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笔,眼神锐利。 芦东在他左边,坐姿一如既往的笔挺,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张浩则显得有些躁动,不停地调整着坐姿,眼神里混杂着兴奋与显而易见的紧张。 付晨坐在角落仍一言不发…… “安静。” 于教练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掐灭了最后一丝窃窃私语。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高兴两天,足够了。” 于教练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现在,都把你们那点因为进了四强、进了北大区就飘飘然的心思,给我收起来,踩实了,碾碎了!因为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和我们之前所有对手,完全不在一个层面的——怪物。” 他按动遥控器,幕布上赫然出现一行猩红色的大字,仿佛是用鲜血书写: 省体育学院——省内霸主,半职业铁蹄! 于教练语气沉凝 “体育学院,过去七年,省冠军奖杯没有离开过他们的陈列室。全国大学生联赛淘汰赛的常客,最好成绩是全国亚军。他们的队员,超过八成来自省内各大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梯队,或者本身就是被淘汰下来的职业队预备役。对他们而言,大学生联赛,是某种程度上的降维打击” 简单的几句介绍,已经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职业梯队,这四个字对于绝大多数纯业余出身的大学生球员来说,意味着难以逾越的天堑。 “下面,我详细分析他们的技战术特点,以及我们即将面对的三个最关键人物。” 于教练切换PPT,屏幕上开始播放体育学院比赛集锦的混剪。 画面中,体育学院的球员们技术动作明显更加规范、协调。一脚出球又快又准,小范围内的连续撞墙配合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往往三两脚传递就能撕开对手看似严密的防线。进攻端,他们手段极其丰富,边路突破传中、中路强行渗透、禁区外突施冷箭,样样精通,而且转换速度极快,防守一方稍有迟疑,便是灭顶之灾。 于教练暂停画面,用激光笔圈点着: “看他们的整体风格,技术细腻,小范围配合娴熟,进攻套路多变。这是他们赖以成名的根本,也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他们的很多配合,几乎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不需要思考,纯粹的本能。在进攻三十米区域,他们的创造力、想象力和执行力,是独一档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激光笔的焦点落在了一些防守回合和失误镜头上:“但是,他们并非无懈可击!” 于教练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洞穿虚实的锐利,“他们的强大,建立在超强个人能力和进攻天赋的基础上。这也导致了他们的弱点同样鲜明, 纪律性相对较差,防守时过于依赖个人能力,情绪化严重!他们的防守,缺乏像我们这样的整体协作和层次感。很多时候,防守成功靠的是中后卫何冰的逆天身体条件,或者边后卫惊人的回追速度。一旦个人能力无法解决问题,他们的防线就会显得混乱。此外,他们顺风球时气势如虹,踢疯了能灌对手七八个球。但一旦比赛陷入僵局,或者被对手针对性战术克制,他们很容易变得急躁,动作变形,无谓犯规增多,甚至会和裁判、对手发生冲突!” 于教练的目光扫过耿斌洋、芦东和张浩: “所以,对阵体院,我们的核心战略思想就是——扬长避短,攻其七寸!用我们的纪律、整体和韧性,去磨他们的天赋、个人和情绪! 下面,重点分析他们前、中、后场的三个绝对爆点,也是我们这场比赛需要投入最多精力去研究和限制的人。” 第一爆点:锋线尖刀——富英锋(9号) 屏幕上出现一个染着栗棕色头发,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桀骜的年轻球员。他在场上跑动姿势轻盈而充满爆发力,进球后的庆祝动作张扬肆意。 “富英锋,身高178cm,速度奇快,启动那一下堪称恐怖。”于教练调出他的数据和技术特点分析 “特点:顶级的速度和爆发力,射术精湛,左右脚均衡,门前嗅觉灵敏,跑位鬼魅,是天生的射手和机会主义者。本省U19年龄段的最佳射手,传闻已有职业球队在考察他。” 录像开始播放富英锋的进球集锦。只见他在禁区内外如同幽灵般游弋,总能出现在最危险的区域。一次反越位成功,他像一道闪电般窜出,甩开所有后卫,单刀破门; 一次禁区混战中,他敏锐地捕捉到第二落点,不等皮球落地,直接凌空抽射,角度刁钻; 还有一次在看似没有角度的情况下,他利用极快的小幅度摆腿,完成了一脚贴地斩,球速快得惊人。 “看这里,” 于教练慢放一个镜头,富英锋在接球前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观察后卫站位然后突然反向启动的动作 “他的无球跑动,是教科书级别的。他对防守球员重心的利用,对越位线的把握,已经具备了职业水准。” 张浩看得暗暗咂舌,小声对旁边的耿斌洋嘀咕: “我靠,这家伙的百米成绩最少得比我快将近一秒!” 耿斌洋微微点头,眼神凝重,低声道:“而且他很会‘偷’空间。” 于教练再次强调, “但是,他的弱点同样突出。” 画面切换到一些他失误或者独狼表现的片段。 “弱点一:防守参与度极低。他几乎不参与任何前场反抢和回防,丢球后多是摊手抱怨,而不是第一时间投入防守。 弱点二:团队协作意识欠缺,有时过于独断。很多可以传球给位置更好队友的机会,他会选择自己强行打门。 弱点三:情绪化。被严密盯防或者几次拿不到球后,容易表现出沮丧和抱怨,甚至会脱离战术体系自己蛮干。” 于教练看向后防线核心丛庆和李志刚: “针对富英锋的防守策略,丛庆,你的任务最重。我需要你对他进行全场范围内的贴身盯防!像牛皮糖一样粘住他,不能给他丝毫轻松起速和射门的空间。不要怕身体对抗,利用你的卡位,干扰他的跑动路线。李志刚,你在旁协防保护,注意他和队友之间的连线,尤其是防止对方打你们身后的直塞球。整条后卫线,造越位要极其果断和统一!不能给他任何反越位的机会!” 丛庆目光沉毅,重重地点了点头。李志刚也深吸一口气。他们都明白,这将是他大学生涯至今,个人防守任务最艰巨的一场比赛。 第二爆点:中场大脑——吴新鹏(10号) 画面切换,一个戴着队长袖标,发型一丝不苟,眼神冷静甚至有些淡漠的球员出现在屏幕上。他的踢球风格与富英锋的张扬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沉稳与掌控力。 “吴新鹏,体育学院的队长,真正的组织核心和场上大脑。” 于教练的语气带着明显的重视: “特点:上帝视角般开阔的传球视野,长短传俱佳,尤其擅长在防守缝隙中送出撕裂防线的致命直塞。节奏控制能力很强,远射能力突出,定位球主罚者。他是体育学院进攻的发起者和方向盘。” 集锦中,吴新鹏在中场闲庭信步,却总能用最合理的方式处理皮球。一记超过四十米的精准长传,找到了前插的边锋,直接形成单刀; 一次看似普通的横向盘带,突然送出一脚穿透三人防线的贴地直塞,助攻富英锋得分; 禁区弧顶处,他接队友回做,不停球直接兜射,球划出美妙弧线直挂死角;任意球直接破门更是家常便饭。 于教练反复播放他助攻的镜头 “看他的传球,他几乎不需要抬头观察,就能感知到队友的跑位。他的传球不仅仅是到位,而是能让接球队员最舒服地完成下一步动作。有他在中场调度,体育学院的进攻层次感和威胁性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乔松忍不住感叹:“这家伙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耿斌洋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模拟着吴新鹏的传球线路和节奏。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是一个在“大脑”层面与他直接对位的强大对手。 “吴新鹏的弱点,相对隐蔽,但并非不存在。” 于教练分析道: “弱点一:防守能力相对平庸,奔跑覆盖范围不大。他更多精力投入在组织进攻,防守端贡献有限。弱点二:绝对速度偏慢,惧怕高强度、不间断的身体对抗和贴身逼抢。一旦让他无法舒服地转身和出球,他的威胁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针对吴新鹏的策略,是这场比赛胜负的关键手!” 于教练的目光牢牢锁定耿斌洋: “耿斌洋!” “到!” 耿斌洋应声抬头,眼神锐利。 “你的核心任务,就是像影子一样钉死吴新鹏!” 于教练语气斩钉截铁 “从他踏入中圈开始,我要你给他最大强度的身体对抗,不断地骚扰、挤压、破坏他的拿球和出球节奏!不要给他任何轻松观察和组织的时间。我要你用你的跑动和防守,把他的‘大脑’给我搅成一团乱麻!必要时,邱明、乔松,你们要第一时间靠近,形成局部夹抢,务必把他这个发牌器给我掐死!” “明白!” 耿斌洋沉声应道,一股混合着巨大压力和强烈战意的火焰在胸中燃起。与周俊哲的对决是身体与意志的鏖战,而与吴新鹏的博弈,将是智慧、技术和韧性的终极比拼。 第三爆点:后防铁闸——何冰(5号) 最后,屏幕上出现一个身材高大魁梧,肌肉贲张,留着短发,面容硬朗如同岩石般的球员。他站在后防线上,就给人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何冰,体育学院的定海神针,后防核心。” 于教练的语气带着一丝赞叹: “特点:野兽般的身体素质,力量、弹跳、爆发力都是顶级。正面防守能力极强,一对一几乎不可撼动。头球能力出众,不仅是防守空霸,在定位球进攻中也是大杀器。此外,他还有一脚精准的长传,能直接发动进攻,甚至偶尔会带球突进前插,冲击力惊人。” 录像中,何冰的防守画面极具冲击力。一次禁区内一对一的封堵,他利用强壮的身体合理卡位,直接将对方前锋挤开,干净利落地将球解围; 一次角球防守,他在人群中高高跃起,力压所有人,将球顶出危险区;还有一次,他后场断球后,竟然一路带球狂奔过半场,连续过掉两人后分球,策动了一次有效进攻。 于教练慢放他卡位的镜头: “看他的身体利用,完全是职业级的。他的存在,让体育学院的禁区正面成为了禁飞区。想靠简单的传中和个人突破打穿他,难度极大。” 芦东看着屏幕上何冰那近乎变态的身体素质,眼神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着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何冰的弱点,源于他的特点。” 于教练冷静地剖析: 弱点一:防守动作有时过大,容易吃牌。他习惯用身体碾压,有时动作不够细腻。弱点二:位置感并非无懈可击,过于依赖身体会导致有时失位。弱点三,也是他最致命的弱点——转身和回追速度偏慢!这是他这种类型中卫的通病。” 画面切换到少数几个何冰被对手打身后的镜头,一旦被灵活的前锋抹过去,他庞大的身躯就显得有些笨拙,需要依赖队友补位。 于教练看向芦东和张浩 “针对何冰的策略,芦东,你的灵活性和跑位是关键!不要和他硬拼身体,多利用变向、反跑去冲击他的身后,打他的转身!张浩,你的任务就是用你的绝对速度,去反复冲击他镇守的这一侧!我要你用速度把他拉出来,消耗他,让他疲于奔命!同时,耿斌洋,你的长传调度,要精准地找到他们两个,特别是何冰的身后空档!我们进攻的核心,就是利用速度和技术,专打何冰这个‘点’!” 芦东默默点头,心中已经开始模拟各种摆脱和射门的场景。张浩则摩拳擦掌,眼中燃起斗志,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用速度生吃对方王牌中卫的画面。 战术部署与最终动员 详细分析了三大爆点后,于教练开始进行整体的战术部署。 “基于以上分析,我们本场比赛的首发阵型依然是4-3-3,但战术执行要有极大变化。” “防守时:整体阵型适度回收,压缩中场,特别是三十米区域内的空间,绝不能给他们轻松打小范围配合的机会。思想要高度统一,行动要高度一致!丛庆盯死富英锋,耿斌洋锁住吴新鹏,这两个点是死命令!陆超、付健生注意内收保护,防止他们直塞打身后。防守,将是我们这场比赛的生命线!” “进攻时:我们要敢于放弃部分控球权,不追求场面好看,追求效率和致命一击!后场断球后,不要过多在中场纠缠,迅速将球交给耿斌洋,或者直接长传找前场的芦东和张浩!用最简洁、最快速的方式通过中场,直接攻击他们的后卫线,特别是何冰这一点!定位球,是我们重要的得分手段,全员待命把握住机会!” 于俊洋再次将目光扫过全场道: “心态上,做好开场就被猛攻的准备!做好长时间被动防守的准备!不要指望一口气吃掉对手。我们要比的,是谁更坚韧,谁更耐心,谁更犯错少!抓住他们情绪化的弱点,用我们持续的、钢铁般的纪律性去消耗他们,激怒他们!等待他们自己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于教练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队员们的心上。复杂的战术化为了清晰明了的指令,强大的对手被分解成了可以逐个击破的目标。最初的紧张和畏惧,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战意所取代。 “还有什么问题吗?” 于教练环视全场。 耿斌洋举起手: “教练,如果吴新鹏和富英锋频繁换位,或者对方刻意避开我的盯防区域,我们如何调整?” “问得好。” 于教练点头道: “防守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对方核心刻意规避,说明我们的战术已经起到了效果,逼迫他们改变了习惯打法。届时,防守任务会根据场上情况动态调整,但核心原则不变——限制他们的组织核心和终结点。” 又回答了几个细节问题后,于教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小伙子们,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压力很大,对吧?对手很强,对吧?甚至觉得有点绝望,对吧?”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但我告诉你们!” 于教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体育学院是很强,但他们也是人,不是神!他们也有弱点,也会犯错!而我们,一路从泥泞中爬出来,经历了多少苦战,顶住了多少压力?我们的骨头,比他们想象的要硬得多!” “这场比赛,没有人看好我们!外界都认为体育学院会轻松晋级!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用我们的双脚,去踢碎所有的质疑!用我们的表现,去告诉所有人,金融学院,不是来陪太子读书的!我们是来掀翻王座的!” “记住你们的梦想,记住你们流过的汗水,记住你们彼此的肩膀!三天之后,省体育中心,让我们去创造属于我们的奇迹!” “是!教练!”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会议室爆发,所有的紧张、忐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沸腾的战意。 会议结束,队员们陆续离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沉思,步伐沉重却坚定。张浩拉着芦东,还在比划着如何交叉跑位牵扯何冰。乔松和丛庆讨论着协防的细节。 耿斌洋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亮着的屏幕,上面定格着体育学院全队庆祝的画面,那个栗棕色头发的9号富英锋,笑容张扬而刺眼。 他的目光与之对视,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于教练收拾着资料,看向门口那个挺拔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耿斌洋关上会议室的门,将那片喧嚣与凝重隔绝在身后。走廊空旷,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上官凝练发来的信息:“会议结束了吗?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没有立刻回复,手指滑动间,一条财经新闻的推送快讯一闪而过:“……远航体育资本据悉正与多家职业俱乐部青训营接触,意图布局青少年足球产业链……” 他的目光在“远航体育”四个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漠然地划掉了推送。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如何在那片绿色的战场上,锁死吴新鹏,冻结富英锋,击溃何冰,带领他的球队,踏着巨人的肩膀,触碰那梦寐以求的省冠军奖杯。 省体育中心外场的灯光,将在三天后再次为他们亮起。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将是一场真正的,天才与铁血之间的碰撞。 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准备,都将在那一刻,迎来最终的检验。 号角,已然吹响…… 第四十八章 绝境铸魂 省体育中心外场,从未像今天这样,在非决赛日便涌入了如此多的观众。空气仿佛被点燃,混合着汗水、草皮清香和一种无形的、剑拔弩张的硝烟味。看台上,人头攒动,喧嚣声浪如同实质,不断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金融学院的队员们,穿着他们熟悉的红白相间球衣,站在球员通道里。通道另一侧,是清一色深蓝战袍的体育学院。没有交流,甚至连眼神的碰撞都极少,只有一种沉默的对峙,如同两条即将汇入同一战壕的钢铁洪流,在碰撞前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耿斌洋深吸了一口气,通道尽头那片被灯光照得如同白昼的草皮,此刻像是一张巨大的角斗场入口。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旁张浩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身后芦东那如同磐石般稳定的存在。 “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您现在收看的是省大学生足球联赛半决赛,由金融学院对阵卫冕冠军体育学院的焦点之战!我是解说员王斌!” “我是解说员李强!王指导,赛前普遍认为体育学院将占据绝对优势,您怎么看?” (从这个阶段起,比赛解说介入) “纸面实力上,体育学院确实优势明显。他们的球员很多都具备准职业水准,个人能力突出。但金融学院能走到这一步,绝非侥幸。他们的团队纪律性和韧性,尤其是在逆境中的反弹能力,值得我们关注。当然,今晚对金融学院的小伙子们来说,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 “哔——!” 随着主裁判一声清脆的哨响,这场备受瞩目的半决赛,正式拉开战幕! 正如于教练所料,体育学院从第一秒钟起,就掀起了疾风骤雨般的攻势。 他们的传接球流畅得令人窒息,小范围的撞墙配合信手拈来,皮球在草皮上快速滚动,仿佛有了生命。金融学院的队员们严格执行赛前部署,阵型回收,压缩空间,用积极的跑动和身体对抗进行限制。 然而,绝对实力上的差距,在开场阶段还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第3分钟,体育学院10号吴新鹏在中场拿球,耿斌洋立刻如影随形地贴了上去。吴新鹏试图转身,却被耿斌洋用身体死死卡住,无奈将球回传。但仅仅两脚传递后,皮球又到了吴新鹏脚下,这一次,他利用一次节奏变化,抢先半步将球分给了右边路插上的边后卫。 “体育学院的进攻来得很快!边路传中!” 皮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禁区。中锋富英锋如同鬼魅般启动,丛庆全力贴身,两人在跑动中激烈对抗。富英锋凭借着更强的爆发力,硬是抢在丛庆身前半个身位,迎球冲顶! “头球攻门!” 皮球擦着横梁飞出了底线!惊出金融学院门将付晨一身冷汗。 “哇!体育学院一开场就给了金融学院一个下马威!富英锋的启动速度和抢点能力,确实恐怖!”解说员王斌惊呼。 看台上,金融学院的啦啦队区域,孟凡雪紧紧攥着手中的加油棒,脸色发白。她身边的啦啦队员们发出的助威声,也被体育学院支持者巨大的声浪所淹没。上官凝练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膝盖上摊开着素描本,手中的炭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第8分钟,金融学院试图打出反击,耿斌洋在中圈附近接到乔松的传球,刚想转身,就被吴新鹏和另一名中场球员夹抢,球被断下! “危险!体育学院的反抢非常迅速!吴新鹏断球,直接直塞!” 皮球如同手术刀般穿透了金融学院尚未完全落位的防线!富英锋心领神会,瞬间启动,反越位成功!他如同一道蓝色闪电,直插禁区! “单刀了!富英锋!” 付晨果断弃门出击。富英锋面对付晨,冷静地右脚一扣,试图晃开角度!付晨反应极快,迅速倒地侧扑,手指尖堪堪碰到了皮球! 球变线后击中立柱弹回!跟进的体育学院左边锋迎球补射! “砰!”又是立柱! 皮球再次弹回禁区,陷入一片混战。最终,回防到位的李志刚一个大脚将球解围出了边线。 “嗷——!”体育学院的支持者抱头惋惜。 “金融学院逃过一劫!连续两次门框拯救了他们!付晨刚才的扑救至关重要!但他们的防线在对方连续的冲击下,已经显得摇摇欲坠!” 李强分析道。 场边的于教练眉头紧锁,大声吼叫着: “注意力集中!看住自己的人!反击出球要快!” 芦东拍了拍手,高喊道: “稳住!没关系!按照我们的节奏来!” 然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13分钟,体育学院获得角球。吴新鹏将球开出,禁区内一片兵荒马乱。体育学院中后卫何冰如同坦克般碾压进禁区,力压李志刚和丛庆,高高跃起! “何冰!头球!” 他的甩头攻门力量十足,角度刁钻!付晨虽然判断对了方向,但球速太快,指尖未能碰到皮球! “唰!” 皮球重重地撞入了网窝! 解说员王斌拖长了声音 “球进了——!!比赛第13分钟!体育学院利用一次角球机会,由他们的后防核心5号何冰头槌破门!1:0!卫冕冠军取得了领先!” “可怕的统治力!何冰完全展现了他在空中的绝对优势!金融学院的防守在他面前显得有些无力!” 李强补充道。 体育学院的球员们疯狂庆祝,何冰捶打着胸脯,发出怒吼。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则有些茫然,丛庆和李志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看台上,体育学院的阵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而金融学院这边,则是一片沉寂。孟凡雪捂住了嘴,上官凝练的炭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无意识的痕迹。 第15分钟,噩梦还在继续。 金融学院开球后试图稳定局面,但中场传递再次出现失误。邱明在吴新鹏的逼抢下回传力量稍小,被嗅觉灵敏的富英锋突然上抢断下! “失误了!富英锋断球!直接面对防线!” 富英锋拿球后毫不犹豫,利用速度瞬间摆脱了仓促上抢的丛庆,杀入禁区!付晨再次出击! 这一次,富英锋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在角度极小的情况下,直接起左脚爆射! 皮球如同出膛的炮弹,从付晨腋下穿过,直挂近角! 王斌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又进了——!!富英锋!比赛第15分钟!金融学院后场致命失误,富英锋抢断后小角度爆射破门!2:0!体育学院短短两分钟内连入两球!” “完了……” 张浩站在中圈,看着疯狂庆祝的对手,嘴里喃喃道。 芦东双手叉腰,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就连耿斌洋,此刻也感觉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呼吸艰难。 “开场仅仅15分钟,金融学院就已经两球落后!难道这场比赛,会像很多人预想的那样,呈现一边倒的局势吗?” 解说员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每一个金融学院支持者的心上。 于教练在场边脸色铁青,但他并没有失控,而是快步走到场边,用力地拍着手,大声喊道: “抬起头来!都给我抬起头!比赛才刚开始15分钟!忘记比分!执行战术!相信你们自己!” 他的吼声如同惊雷,唤醒了有些失神的队员们。 芦东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挫败感强行压下,他用力拍着手掌,声音嘶哑却坚定: “听见教练说的了吗?忘记比分!我们还没死!都打起精神来!” “防住下一个!从防守做起!” 丛庆也在后场怒吼。 屈玮在看台上焦急地站起身,大声呼喊着张浩的名字,尽管她的声音瞬间被淹没。上官凝练合上了素描本,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默默祈祷。 比赛重新开始。丢球后的金融学院,反而抛开了所有的包袱和紧张。他们像被激怒的狼群,开始了更加玩命的奔跑和拼抢。每一次对抗都寸土不让,每一次倒地铲抢都毫不犹豫。 第21分钟,耿斌洋在前场硬生生从吴新鹏脚下断球,随后被对方拉倒,为球队赢得一个位置不错的任意球。他亲自主罚,皮球绕过人墙,却稍稍偏出左侧立柱。 第35分钟,张浩利用速度强行超车体育学院的边后卫,下底传中,芦东在何冰的干扰下勉强头球攻门,力量不足,被对方门将没收。这是金融学院本场比赛第一次命中门框的射门。 第42分钟,体育学院再次打出精妙配合,富英锋禁区内接到吴新鹏直塞,巧妙一扣晃开丛庆,起脚低射!付晨反应神速,倒地将球牢牢抱在怀中! “付晨!漂亮的扑救!他拒绝了富英锋梅开二度的机会!避免了比分进一步扩大!” 王斌赞道。 上半场补时1分钟后结束。 带着0:2的比分,金融学院的队员们低着头,默默走向球员通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不甘,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屈。 更衣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汗水、草屑和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于教练看着眼前这群喘着粗气、浑身泥泞的小伙子,没有怒吼,没有责备。他平静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抬起头来,小伙子们。你们上半场后半段踢得非常好!” 队员们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我们丢了两个球,没错。第一个球,是绝对实力的体现,何冰那个点,我们确实很难完全限制。第二个球,是失误,但谁不会失误?关键是失误之后的态度!” 他走到战术板前: “你们看看后半段的数据,我们的跑动距离,我们的抢断成功率!我们顶住了他们最凶猛的三板斧!而且,我们开始创造出机会了!” 于教练目光锐利 “他们的情绪,已经开始有波动了。吴新鹏被耿斌洋限制得很难受,他开始有些急躁。富英锋拿不到球,也在抱怨。何冰在防守芦东和张浩时,已经开始用一些比较大的动作,这说明他感到吃力了!” “我们的战术是对的!只是需要做得更好!更坚决!” 于教练用力敲打着战术板 “下半场,我们要继续!耿斌洋,对吴新鹏的压迫不能松!芦东,张浩,继续冲击何冰!尤其是你,张浩,你的速度要更坚决地利用!” 他看向所有人: “两个球,不是世界末日!还记得我们怎么赢的师范大学吗?足球是圆的,什么都可能发生!我要你们下半场,把每一分钟都当成最后一场比赛来踢!把我们的铁血和意志,砸给他们看!” “是!教练!” 更衣室里爆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双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易边再战。金融学院没有任何人员调整,但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他们跑动更积极,逼抢更凶狠,每一次对抗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体育学院显然没料到对手在两球落后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能量,他们的传球不再像上半场那样行云流水,失误开始增多。 第53分钟,张浩右边路强行突破,被何冰用一个明显的拉拽动作放倒。 “犯规!何冰吃到了本场比赛第一张黄牌!这个动作有些没必要啊。”李强点评道。 第58分钟,耿斌洋在中场与吴新鹏一次五五开的拼抢中,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两人狠狠撞在一起,同时倒地。耿斌洋捂着胸口,龇牙咧嘴地率先爬了起来,而吴新鹏则躺在地上,向裁判抱怨着。 “耿斌洋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但效果很明显,吴新鹏显然不喜欢这种强度的身体接触。” 王斌道。 金融学院的攻势逐渐有了起色。 第61分钟,转机终于出现! 芦东在中线附近背身拿球,被体育学院后腰侵犯,金融学院获得一个距离球门大约35米的任意球。 “这个位置稍微远了一点,直接打门有一定难度。” 王斌分析道。 耿斌洋抱着皮球,走到了罚球点。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球门。看台上,所有金融学院的支持者都屏住了呼吸。上官凝练重新打开了素描本,炭笔悬停在纸上。 于教练在场边双手抱胸,眼神凝重。 助跑,摆腿,射门! 耿斌洋的右脚内脚背结结实实地抽在皮球中下部!皮球离地而起,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先是向外旋转,绕过跃起的人墙,然后在空中有一个强烈的向内下坠,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直坠球门右上死角! 体育学院的门将奋力侧扑,他的指尖几乎已经碰到了皮球,但球速太快,角度太刁! “唰——!” 皮球狠狠撞上了球网! 耿斌洋用他的“独门绝技”天外飞仙,为金融学院扳回一城…… 王斌激动地咆哮起来 “球进了——!!世界波!绝对的世界波!”,“耿斌洋!金融学院第一任意球高手站了出来!一脚石破天惊的直接任意球!他帮助球队扳回一城!1:2!比赛悬念回来了!” 李强也惊叹道: “不可思议的弧线!不可思议的进球!”,“在球队最困难的时刻,队内球星挺身而出!这个进球,价值千金!” 进球后的耿斌洋没有过多庆祝,他冲进球网,捡起皮球,抱在怀里,快步跑向中圈,一边跑一边用力挥舞着手臂,激励着队友和看台上的支持者! “金融学院!加油!金融学院!加油!” 看台上,沉寂了许久的金融学院阵营终于爆发,孟凡雪和啦啦队员们跳了起来,屈玮激动地满脸通红。上官凝练的炭笔快速在纸上舞动,勾勒着那个奔跑的7号背影。 于教练在场边狠狠挥了挥拳头,脸上露出了开赛以来的第一丝笑容。 这个进球,彻底点燃了金融学院的斗志,也动摇了体育学院的信心。接下来的比赛,彻底进入了白热化。金融学院全线压上,疯狂进攻。体育学院则显得有些慌乱,防守动作越来越大。 第75分钟,张浩再次利用速度生吃对方边后卫,突入禁区后被补防的何冰铲倒! “点球吗?!” 解说员和所有金融学院支持者都站了起来。 裁判果断鸣哨,手指向了——点球点! “点球!裁判判罚了点球!何冰!他吃到第二张黄牌,两黄变一红被罚下了!” 王斌高喊。 体育学院的球员们围住裁判理论,但裁判维持原判。何冰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懊恼地走下了场地。 “机会!金融学院获得了扳平比分的绝佳机会!而且对方主力中后卫被罚下!” 李强道。 耿斌洋没有上前要球,只是看了一眼芦东,芦东心领神会的将球捡起来,他知道这一刻需要他这个队长站出来…… 芦东站在点球点前。他面色依旧冷峻,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放好球,后退,助跑,射门! 他一如既往地冷静,推射球门右下角!然而,体育学院的门将似乎预判对了方向,一个精彩的侧扑,将球扑出了底线! “扑出去了!体育学院的门将立功了!他扑出了芦东的点球!” 解说员惊呼。 “啊——!”看台上响起一片惋惜的哀叹。芦东站在原地,仰头望天,用力抿紧了嘴唇。张浩冲过来,懊恼地抱住了头。 错失绝佳扳平机会,打击是巨大的。但比赛还在继续,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多一人作战的金融学院,对体育学院的球门展开了狂轰滥炸。体育学院全线退守,用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 第88分钟,耿斌洋远射被挡出底线。 第91分钟,张浩小角度抽射被门将扑出。 第93分钟,丛庆在角球进攻中头球攻门,稍稍偏出…… 第四官员举牌示意,伤停补时4分钟。 看台上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每一秒都显得如此漫长而珍贵。 门将付晨在后场直接大脚开向前场。芦东在后卫的干扰下,奋力将球点给了回撤接应的耿斌洋。 耿斌洋在吴新鹏的贴身逼抢下,没有停球,而是直接用外脚背将球顺给了左边路高速插上的张浩! “张浩!速度起来了!这是他最擅长的区域!” 张浩利用他绝对的速度优势,强行超车了体能下降的体育学院边后卫,沿着边线一路狂奔!他没有选择直接传中,而是看了一眼禁区内的形势后,果断将球横敲向禁区弧顶! 在那里,耿斌洋已经高速前插到位!而芦东则心领神会,反向跑动,牵扯着体育学院后卫的防守注意力。 “张浩横传!找的是耿斌洋!” 耿斌洋迎球而去,体育学院的后腰已经封堵上来。然而,耿斌洋并没有停球,也没有射门,而是在跑动中,用右脚脚弓将球轻轻向前一垫!一个精巧的直塞!皮球如同手术刀,从两名体育学院中卫之间的缝隙穿过! 而就在耿斌洋传球的一瞬间,原本在向后点移动的芦东,猛然一个转身,反向启动,直插后卫的身后空档!他恰好与耿斌洋的传球路线完美契合! “精妙的配合!耿斌洋直塞!芦东反越位成功!单刀了!!!” 整个球场的声音仿佛被瞬间抽空。 芦东面对出击的门将,冷静地观察,他没有贪功,在门将封堵角度的瞬间,将球横敲向了另一侧! 在那里,拍马赶到的是——张浩!他完成了传跑后,没有丝毫停留,全速冲入禁区! 面对空门! “张浩!!!打门——!!!” “球进啦进啦进啦进啦!!!!!!绝平!读秒绝平!金融学院在比赛的最后一秒钟,由11号张浩打空门得手!进球来自于队长芦东无私的横传,以及7号耿斌洋手术刀般的直塞!一次完美的三人之间的配合!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2:2!惊天绝平! 进球后的张浩疯狂地冲向角旗区,一个滑跪,激动地仰天长啸!所有的金融学院球员,包括门将付晨,都疯狂地冲向前场,将他们三人紧紧抱住!替补席上的球员们也全都冲入了场内!这一刻,他们仿佛已经赢得了冠军! 于教练在场边,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他狠狠地挥了一下手臂,眼中闪烁着激动和欣慰的光芒。 看台上,金融学院的区域彻底陷入了疯狂!孟凡雪和屈玮相拥而跳,喜极而泣。上官凝练放下了画笔和本子,用力地鼓着掌,眼眶微微湿润,画纸上,是三人配合进球的瞬间草图,旁边用力地写下了几个字:奇迹,始于足下!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金融学院在开场15分钟连丢两球的绝境下,没有放弃!他们凭借耿斌洋的世界波和张浩读秒阶段的空门垫射,顽强地将比赛拖入了加时赛!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经典逆转!体育学院为他们最后时刻的松懈和情绪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奇迹般的绝平,让金融学院士气大振。而体育学院则仿佛被抽走了脊梁,在加时赛的30分钟里,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他们凭借底蕴和意志,顽强地顶住了金融学院的猛攻。金融学院也因为体能的极限消耗,未能再改写比分。 加时赛结束,比分依旧是2:2! 比赛进入了残酷的点球大战。 双方球员聚集在中圈,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于教练搂着耿斌洋和芦东的肩膀,做着最后的部署和鼓励。 点球由体育学院先罚。 第一轮,体育学院派出吴新鹏,冷静推射左下角命中。1:0。 金融学院芦东第一个站出来,大力抽射中路得手。1:1。 第二轮,体育学院富英锋,追求角度,打球门右上角命中。2:1。 金融学院张浩,助跑后停顿,骗过门将,轻松推射破门。2:2。 第三轮,体育学院队员射向左侧,付晨判断对了方向,但球速太快,未能扑出。3:2。 金融学院陈龙飞,顶住压力,抽射左上角命中。3:3。 第四轮,体育学院后卫,势大力沉的射门,直挂网窝。4:3。 金融学院丛庆,作为中后卫,他稳健地推射右下角得分。4:4! 前四轮,弹无虚发! 决定命运的第五轮到来。 体育学院派出了一名中场球员。他助跑,射门!射向了球门右侧! 与此同时,付晨如同猎豹般侧扑而出!他的手臂极力伸展!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付晨的单掌将球拒之门外!! “扑出去了!!!付晨!付晨扑出了点球!金融学院获得了赛点!!” 解说疯狂呐喊。 整个球场炸开了锅!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几乎要冲进场内,被裁判及时阻止。 现在,压力完全来到了金融学院这边。只要罚进,他们就赢得比赛! 谁来完成这最后一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身穿7号球衣的身影——耿斌洋。 他没有任何犹豫,从裁判手中接过皮球,平静地走向了点球点。 这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了。他只能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他看了一眼球门,体育学院的门将正在门线上左右移动,试图干扰。 耿斌洋将球仔细地放在点球点上,后退了几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专注。 助跑,节奏平稳,没有任何花哨。 右脚脚弓,推射! 没有追求角度,没有追求力量,只有极致的冷静和精准!皮球贴着草皮,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一般,直窜球门左下角! 体育学院的门将判断错了方向,扑向了右侧! 球进了!!!! 5:4! “比赛结束了!!!!金融学院赢了!他们点球战胜了强大的体育学院,历史性地闯入了省决赛!!奇迹!这就是奇迹!” 解说声嘶力竭。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金融学院的球员如同潮水般涌入场内,疯狂地冲向扑出点球的英雄付晨,和打入制胜球的英雄耿斌洋! 耿斌洋被队友们层层压在最下面,他望着头顶那片被灯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夜空,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而灿烂的笑容。他做到了,他们做到了! 看台上,早已成了欢乐的红色海洋。孟凡雪、屈玮泪流满面。上官凝练捡起地上的炭笔,在画纸的角落,飞快地勾勒着那叠罗汉庆祝的人群,以及被众人簇拥的、那个闪耀着光芒的7号。 于教练站在场边,看着眼前这群肆意庆祝的年轻人,眼眶微微湿润。他转过身,悄悄抹了下眼角。 今夜,属于铁血,属于意志,属于永不放弃的金融学院! 他们踏过了巨人的身躯,昂首挺胸,迈向最终的省决赛舞台! 第四十九章 决赛前的号角 省体育中心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喧嚣,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但金融学院校园内的沸腾,却如同被点燃的原野之火,从深夜一直疯狂燃烧至黎明,并且,在翌日阳光普照之时,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炽烈、更加持久的欢庆姿态…… 当那辆载着英雄与荣耀的大巴车,在深夜时分如同负伤的巨兽般,拖着疲惫却骄傲的身躯,缓缓驶入熟悉的校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每一个在车上因力竭而昏昏沉沉的队员,都瞬间清醒,胸腔被一种滚烫的情感填满,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 这哪里还是他们平日熟悉的、夜晚十点后就趋于宁静的校园? 分明是一座为迎接凯旋的军队而彻夜不眠的城池! 已是接近凌晨,通往球员公寓的道路两旁,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自发前来迎接的学生。他们手中挥舞着一切能代表红白两色的物件——围巾、旗帜、床单、甚至是用A4纸临时涂画的标语。 无数手机的屏幕亮着,汇成一片摇曳闪烁的星辰海洋,将黑夜点亮。“金融学院,牛逼!”、“我们是奇迹!”、“英雄归来!”…… 这些简单而炽热的呼喊,不再是隔着屏幕的文字,而是穿透了冰冷的车窗玻璃,如同实质的音浪,一波波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震动着他们因比赛而疲惫不堪的神经。 “我……我靠……这阵仗……” 张浩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凉的车窗上,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他脸上混合着汗水、草屑和泥污的痕迹还没完全擦净,但那双总是闪烁着乐观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却倒映着窗外那片为他、为他们而燃的璀璨光海,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芦东坐在大巴最前排,紧挨着于教练。他看着这几乎要将道路淹没的热情人潮,那张在球场上如同坚冰般冷峻、在逆境中如同磐石般稳定的脸上,嘴角难以自抑地、大幅度地向上扬起,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作为队长,他心中的澎湃与自豪,远比旁人更甚,如同汹涌的暗流在海底激荡。但他没有像张浩那样失态,只是沉稳地、用力地向着窗外那一片片模糊而又真切的面孔挥动着手臂。每一次挥手,都引来一阵更加狂热的尖叫与欢呼,仿佛他挥动的是点燃热情的权杖。 耿斌洋独自坐在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将身体深深陷入座椅。窗外晃动的光影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明明灭灭,如同快速切换的幻灯片。脑海中,那九十分钟加上加时赛再加上点球大战的每一帧画面——开场被动挨打的窒息,连丢两球后的沉重,打入任意球瞬间的释放,错失点球时的扼腕,读秒绝平时的狂喜,扑出点球时的希望,以及自己罚入制胜球后那几乎要将灵魂都燃烧殆尽的激动——此刻,都如同被时光沉淀的烈酒,化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骨骼都融化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潮水拍打岸边的、一波波涌来的满足感。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上官凝练在大巴启动后不久发来的信息:“在学校等你们,辛苦了。”后面跟着一个眯眼笑的可爱表情。他的指尖在那个表情上轻轻摩挲,仿佛能感受到她打字时那份难得的、雀跃的心情。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嗯”字,便将手机收起,闭目养神。只是那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弧度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波澜。 于教练站在车头,拿着简易的话筒,他的声音因在场边近乎嘶吼了整场而沙哑不堪,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磁性欣慰: “小伙子们!看到了吗?都抬起头,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用血性!用不屈!用你们在场上流下的每一滴汗、每一次拼到抽筋的奔跑,赢得的!你们配得上这一切!今晚,忘记战术,忘记比分,尽情享受这一刻吧!你们,就是这座校园里,最耀眼、最当之无愧的明星!” 大巴最终在球员公寓楼下停住,仿佛一艘终于归港的战舰。队员们刚一下车,瞬间就被早已等候在此的、更加汹涌的热情人群和更加刺眼的闪光灯所吞没。签名、合影、拥抱、被不认识的同学用力拍打着肩膀、听着各种语无伦次的赞美……平时在校园里或许只是擦肩而过的普通学生,此刻真正体会到了何为被簇拥、被崇拜的英雄般的礼遇。就连一向沉默寡言、习惯隐藏在人群之后的付晨,也被几个激动的男生围住,非要和他研究一下扑点球的秘诀,窘得他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 这一夜,金融学院的校园注定无眠。欢呼声、歌唱声、甚至是不知哪个寝室楼传来的、用脸盆敲打的打击乐声,交织成一首混乱而狂热的交响曲,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平息。 强大的生物钟依然让耿斌洋在平常训练的时间准时醒来。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被拆卸重组过的酸痛,忠实地提醒着他昨天那场长达120分钟恶战的惨烈程度。但与之相对的,精神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充盈,仿佛连日来积聚在胸口的沉重巨石被彻底搬开,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轻快深远。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信息,有家人的祝贺,有以前同学的惊叹,还有很多加好友申请…… 但他一眼就看到了置顶聊天里,上官凝练在凌晨三点多发来的最后一条: “素描的初稿好了,想先给你看。” 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像一根轻柔的羽毛,准确搔刮在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熬夜伏案,就着台灯,用炭笔细细勾勒的样子。 他沉吟片刻,没有回复文字,而是直接拨通了她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醒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而慵懒的磁性,像蒙着一层薄雾,却又透着一丝清晰的温柔。 他应道,声音也因为晨起而有些低哑 “嗯。吵到你了?” “没有。” 电话里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似乎她也在起身,将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接着道: “我也刚醒。身体怎么样?昨天看你被撞了好几次,膝盖那一下,看着都疼。”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还好,都是硬伤,没大事。” 耿斌洋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金红色的朝阳瞬间涌入,将房间照得透亮,窗外,被夜雨洗涤过的校园清新如画,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与昨夜那疯狂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你的画……”他顿了顿,“我想看。” 她似乎轻笑了一下: “你想现在看吗?我可以给你送过去。正好,也让你尝尝我昨天跟食堂阿姨定做好的三明治,当早餐。” “好。” 没有多余的客套,半小时后,耿斌洋在公寓楼下看到了那个踏着晨光而来的熟悉身影。 上官凝练穿着一件简单的纯白色棉质连衣裙,外面松松地套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晨风调皮地吹拂着她未经仔细打理、却更显自然柔顺的发梢。她手里拿着那个厚厚的、边角已有些磨损的素描本,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印着小雏菊的简易餐袋。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清澈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将手中的素描本递了过去,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微笑。 耿斌洋接过那沉甸甸的本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开启一个神圣的宝箱,缓缓翻开。 炭笔特有的、富有颗粒感的质感和力量感扑面而来。一页页,他翻得很慢。从球员通道内,队员们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决绝与渴望的凝重特写;到开场被动时,后防线众人咬牙支撑、眼神却依然坚定的群像;到他打入那记石破天惊的任意球后,背对镜头、面向看台疯狂挥舞手臂、仿佛要将所有压抑都怒吼出来的狂奔背影;再到芦东错失点球后,独自伫立在禁区、仰头望天、用力抿紧嘴唇,那几乎要溢出画面的巨大懊恼与不甘……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下。那是于教练在中场休息时,在更衣室里挥舞着战术板,唾沫横飞、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进行部署的场景。她甚至捕捉到了于教练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队员们眼中重新被点燃的火焰。画纸仿佛自带音效,将那决定下半场命运的战前动员重现。 最后,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占据了两页篇幅的、充满极致动态与激情的画面上——绝平球后的疯狂庆祝!张浩那标志性的、几乎要滑出草皮的激情滑跪,双臂张开,头颅高昂,如同迎接加冕的年轻君王;芦东在他身旁,振臂高呼,脖子上青筋暴起,平日里冷峻的面容因极致的喜悦而扭曲,却充满了力量感;他自己,则被从身后扑上来的乔松和陈龙飞紧紧抱住,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是狂喜与力竭后的茫然交织……背景是看台上那片彻底沸腾、模糊成一片光影漩涡的蓝色海洋,无数的手臂、旗帜、闪烁的光点,共同构成了这史诗时刻的宏大背景板。 而在画面的几个角落,她还用细腻的特写,凝固了另外两个决定胜负的瞬间——付晨在扑出点球那一刹那,身体极致舒展,眼神却冷静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手掌精准地挡在皮球飞行的路线上;以及,他本人站在点球点前,助跑前那低头凝视皮球的瞬间,全身的肌肉线条紧绷,眼神是绝对的专注与放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脚下的足球。 这不仅仅是一本比赛记录。这是用线条和明暗编织的战报,是用细腻观察和深厚情感谱写的史诗。她用她的画笔,将比赛的脉搏、情绪的跌宕、团队的力量、个体的闪光,永恒地、富有生命力的凝固在了这方寸纸页之间。 “怎么样?” 上官凝练看着他久久沉默的侧脸,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耿斌洋终于从画作中抬起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深邃地、认真地看向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灵魂深处。他没有说“画得真好”、“太像了”之类的、流于表面的客套话,而是用一种近乎承诺的、非常认真的语气说: “把它画完。” 上官凝练微微一怔。 耿斌洋的目光掠过她,投向远处训练场的方向,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省决赛,北大区赛,全国大赛……把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要踢的比赛,都画进去。一本,不够,就画两本。” 上官凝练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在评价她的画技,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对她宣告,他们的征程远未结束,他们的梦想,才刚刚启航。他邀请她,用她独有的方式,一同见证,一同记录这波澜壮阔的全程。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冲散了熬夜的疲惫。她迎上他坚定而信任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漾开层层叠叠的、如同春水化冰般的笑意,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温暖而宁静的光晕。有些牵绊,早已超越了言语,扎根于灵魂深处,无需多言,便已足够坚定,足以抵御未来的一切风浪。他将餐袋接过,两人并肩,缓缓走向食堂,身影在晨曦中被拉长,和谐得如同本就一体。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热,变得温暖而慵懒,如同融化了的黄金,流淌在空旷的训练场上。这里没有了往日震天的口号声、皮球沉闷的撞击声和于教练严厉的吼声,也没有了激烈对抗时扬起的草屑和尘土,显得格外宁静祥和,只有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几声悠远的鸟鸣。 于教练体恤大家,给全队放了一整天假,严禁任何高强度训练。但依然有不少队员,仿佛身体里安装了无法停止的足球程序,或是单纯眷恋这片承载了他们太多汗水与梦想的绿茵,自愿来到这里,进行着极其简单的恢复性活动——慢跑,拉伸,或是三五成群地坐着、躺着,沐浴在难得的悠闲时光里。 芦东和孟凡雪并肩坐在场边阴凉处的长椅上。芦东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休闲服,整个人松弛下来,那股球场上的杀伐之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疲惫的温和。他罕见地没有主动谈论刚刚过去的比赛,也没有展望即将到来的决赛,只是微微侧着头,安静地听着孟凡雪用轻快的语调,说着啦啦队昨天的见闻。 “你们开场丢第一个球的时候,我们心都凉了半截……后来那个富英锋又进一个,好多女生都快哭了,觉得没希望了。” 孟凡雪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表情生动, “但是你们后来……尤其是斌洋打进那个任意球的时候,我们这边直接就炸了!好几个姐妹嗓子都喊哑了!” 芦东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和乔松互相踩腿放松的耿斌洋身上。 “还有你,我的东少!” 孟凡雪话锋一转,歪着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看向他 “你现在可是全校女生眼中的英雄了,论坛里你的照片都刷屏了,都说你场上场下反差萌,帅得不得了!” (自从哥几个家里陆续出事后,芦东的性格也多少发生了一些改变,收敛了之前的那种狂放不羁,而是性格内敛了不少,除了和兄弟几人插科打诨的时候爱贱兮兮的八卦,比如兄弟几人和另一半“互相了解”道什么程度的话题,或是在孟凡雪面前,还是一副“牛X哄哄”的样子,平时的言笑全是与之前少了很多) 芦东闻言。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英雄?不早就是了吗?但是我这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至于别的,没给学校丢人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来,落在孟凡雪带着笑意的眼睛上,语气变得低沉而郑重: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给我加油。” 最后那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孟凡雪心里荡开层层涟漪。她脸一红,长长的睫毛垂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坚实可靠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气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温暖而安稳的画面。 与他们这边的静谧温馨不同,训练场的另一角,则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喧嚣。 张浩正精神亢奋地、手舞足蹈地给屈玮重现昨天他打入那粒读秒绝平球的全过程。他一会儿模仿耿斌洋那脚精准如手术刀般的直塞,一会儿模仿芦东那鬼魅般的反跑前插,最后,他后退几步,一个夸张的助跑加速,嘴里配着音“嗖——”,然后猛地一个滑跪动作,双臂激情展开,仰头望天,脸上做出一个极度狂喜而又故作深沉的表情。 “当时老耿那球传得,啧啧,简直像装了GPS!芦队那跑位,绝了!把最后一个后卫直接带走了!我一瞅,我面前,那么大——一个空门!” 他用手比划着一个巨大的、不存在的球门,眼睛瞪得溜圆, “我当时心里就俩字——有——了——!然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历史性的一刻!” 他那浮夸的表演和抑扬顿挫的解说,引得屈玮捂着小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瞧把你给得意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屈玮好不容易止住笑,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但那看向张浩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满满的喜悦, “不过……说真的,你昨天冲进去打空门的那一下,是……是挺帅的!”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脸颊也飞起两朵红云。 “那必须的!哥们儿可是大场面先生!” 张浩得意地一扬下巴,像只开屏的孔雀。随即他又凑近屈玮,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诶,我跟你说,等我们拿了省冠军,我请你吃大餐!就市中心那家最贵的旋转餐厅!想吃啥点啥,哥们儿这次绝对大出血!” “就吹牛吧,请我吃大餐后面肯定会有大阴谋,我可不去,再有,你们省冠军能有几个奖金啊,还是攒钱买双新球鞋吧!” 屈玮笑着推他,心里却像被打翻了一罐蜂蜜,甜得发腻,对于那个“省冠军”后的约定,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轻松、愉悦、甚至带着几分傻气的幸福氛围,如同温暖的海水,弥漫在训练场的每一个角落。劫后余生的庆幸,创造历史的巨大自豪,以及年轻人之间那份纯粹、不掺杂质的情感,共同构成了这个胜利之后、阳光正好的下午,最动人、最值得珍藏的画面。 第二天上午 于教练通过群组发出通知,要求所有队员在战术会议室集合。 轻松愉快的氛围如同被无形的手悄然抽走,会议室里,重新弥漫起熟悉的、带着硝烟气息的严肃。队员们脸上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都已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专注。他们很清楚,荣耀属于过去,而挑战,永远在前方。 于教练站在幕布前,没有为胜利再多说任何一句褒奖之词,也没有任何鼓舞士气的开场白。他如同一个最冷静的舵手,在短暂的庆祝后,立刻将航船导向了下一个,也是最终的目标。 他直接按动了手中的遥控器。幕布应声亮起。 “尽情庆祝你们的胜利吧,那是你们拼尽全力,应得的奖赏。” 于教练的声音平稳,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涟漪 “但是,从此刻起,把它忘掉。彻底地,从你们的脑子里清空。我们现在确实手握北大区的门票,但省联赛我们的目标是夺冠,现在横亘在我们和那座梦寐以求的省冠军奖杯之间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强悍的对手,已经露出了它沉默而庞大的身影。” 幕布上,省体育学院那猩红色的字样和张扬的集锦被替换。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设计古朴、以深绿色和墨褐色为主色调的校徽,线条硬朗,带着一种沉稳如山岳般的气质。校徽下方,是一行同样沉稳、却重若千钧的黑色大字: 林业大学——沉默的巨人,不败金身!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压抑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深绿色的校徽上,仿佛能感受到其背后所代表的、截然不同的压力。 “就在昨天我们苦战体院的同时,在另一块半决赛场地上,林业大学,以一场典型的、属于他们风格的比赛,1比0,磨死了以进攻见长的农业大学。” 于教练切换着PPT,上面开始展示林业大学的基本数据、球员照片以及一些比赛中的截图。他们的球员看上去并不像体育学院那般个个星光熠熠、身材魁梧,甚至有些人的面相带着几分书卷气,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中都透着一股相同的、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沉稳,和一种扎根于骨髓的坚韧。 “他们不像体育学院那样,把强大写在脸上,用疾风骤雨般的进攻让你窒息。” 于教练的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幕布上移动,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他们比张扬的体育学院,更难缠,更让人头疼。他们的特点,极其鲜明,也极其可怕——极其严密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防守组织,近乎变态的战术纪律执行力,以及,仿佛永远都不会枯竭的、覆盖全场的奔跑体能。他们是本赛季至今,最典型的、也是最极致的防守反击球队,没有之一。而且他们崇尚经济型打法,每场比赛几乎都是1球小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对手感到绝望的数据: “他们整个赛季,从小组赛到半决赛,保持零失球纪录。” “零失球?!” 台下,终于无法抑制地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难以置信的低呼。在大学赛场,崇尚进攻、激情四射是主流,一个赛季保持零失球,这是何等恐怖的概念?这意味着他们的防守体系,已经严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是的,零失球。” 于教练清晰地重复道,肯定了大家的震惊。激光笔的焦点死死钉在对方那条在比赛截图中站位整齐、几乎找不到明显空隙的防线上 “他们的防守,不是依靠何冰那样的、拥有逆天身体条件的超级个体,而是依靠完美的、如同齿轮咬合般的整体协作,精准到厘米的卡位补位,以及十一个人如同一个人般、不知疲倦的、覆盖每一寸草皮的奔跑和拦截。想要敲开他们的球门,我们需要比面对体育学院时,多十倍的耐心,多百倍的智慧,以及……可能需要那么一点点的运气。” 会议室内,刚刚还残存的一丝胜利后的轻松与得意,瞬间被这种新的、更加沉甸甸的、如同山雨欲来般的压力所取代,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体育学院,是咆哮着席卷而来的巨浪,你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力量与威胁,并激发出与之搏击的勇气与血性。而林业大学,则像是一座沉默地矗立在终点线前的、云雾缭绕的巨山。它不言不语,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你在仰望之时,就从心底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近乎令人绝望的攀登难度与自身渺小。 于教练的目光,最后如同探照灯般,依次扫过耿斌洋、芦东和张浩,最终落在每一个队员的脸上。 “击败体育学院,证明了我们的铁血和意志,证明了我们拥有不逊于任何强者的心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锐利 “而现在,面对林业大学这座沉默的巨人,我们需要证明的,是我们的头脑,是我们的耐心,是我们打破僵局、破解铁桶阵的智慧与创造力!这将是一场意志与耐心的终极消耗战,一场磨砺我们神经的终极考验!他们的防守固若金汤,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弱点!未来一周,我们将针对林业大学的技术特点,进行最具针对性的部署。今天我们还会再休息一天,大家慢慢恢复体能,但从明天清晨开始,所有人,收起你们所有的得意和松懈,把你们的身体和大脑,都调整到最佳状态!我们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 于教练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掀翻这座沉默的巨人,把省冠军的奖杯,堂堂正正地,带回我们金融学院!” “是!教练!” 整齐划一、如同闷雷般的吼声在密闭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回荡不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面对全新挑战的、凝重而炽热的战意。 省决赛的最终号角,已在远方,低沉而清晰地吹响。 第五十章 省冠军 省体育中心,决赛日。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没有阳光,没有狂风,只有一种凝固般的沉闷。这天气,像极了他们今天的对手——林业大学,沉默,压抑,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看台上,双方的支持者泾渭分明。金融学院的红白浪潮经过上一场的逆转让声势达到了顶点,而林业大学的深绿色阵营则如同沉默的森林,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存在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前一场截然不同的紧张,那不是即将爆发火药桶,而是面对一堵无限厚实的城墙时,那种不知从何下手的茫然与焦灼。 “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省大学生足球联赛决赛!由黑马金融学院,对阵保持零失球纪录的林业大学!我是解说员王斌。” “我是李强。王指导,这场矛与盾的较量,堪称本届赛事最极致的风格碰撞。” 王斌接口道,语气凝重: “没错,金融学院的攻击线我们已经见识过了,耿斌洋的调度、芦东的抢点、张浩的速度,层次分明。但林业大学……他们就像一台抹了油的机器,你明知道他们要怎么运转,可就是找不到那个能让它停下来的开关。今天的胜负手,很可能在于金融学院能否尽早打破僵局,一旦久攻不下,急躁情绪可能会成为他们的致命伤。” “哔——!” 主裁判的哨声如同解开定身术的咒语,瞬间激活了场上二十二名球员。决赛,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闷氛围中拉开序幕。 林业大学开球后,仅仅经过三脚传递,皮球便回到了后场,随后,他们的整个阵型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迅速后撤,在中后场构筑起两条紧密的、几乎毫无缝隙的防线。4-5-1的站位,两条线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堪称教科书级别。 金融学院试图抢开局,阵型压上。耿斌洋在中场拿球,他习惯性地抬头观察,却感到一阵窒息。眼前是一片深绿色的移动森林,每一个可能的传球线路前,似乎都伫立着一个对方球员。没有明显的空档,没有可以利用的身后空间。 第7分钟,张浩利用绝对速度强行超车对方边后卫,但当他切入禁区肋部时,发现原本应该存在的传中路线已经被两名补防过来的中场球员封死,他只能勉强将球回做。 第15分钟,耿斌洋与芦东尝试进行撞墙式二过一配合。耿斌洋的传球已经足够犀利,但芦东在接球转身的瞬间,立刻被对方一名中卫死死卡住身位,另一名后腰则迅速靠近形成夹抢,球被干净地断下。 第28分钟,耿斌洋在距离球门三十米开外尝试远射,皮球势大力沉,但飞行路线上,林业大学的一名后卫如同早已预判般,用身体将球挡出底线。角球开出,禁区内一片混战,芦东和李志刚双双起跳,却在与对方防守球员的激烈对抗中失去平衡,皮球被门将果断出击,双拳击出危险区。 整个上半场,金融学院的控球率高达65%,却只有区区两脚射门,且无一命中门框范围。林业大学的防守,不仅仅是个体能力,更是一种融入骨髓的战术纪律和空间压缩能力,让人感到绝望。 解说员李强在中场休息时总结道: “太困难了!金融学院就像在面对一个缩成一团的刺猬,无处下口。他们的进攻被完全切割成了一个个孤立的片段,无法形成连续的冲击。” 中场休息的更衣室里,弥漫着汗水、喘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 “我靠!这帮家伙是铁打的吗?跑不死也撞不动!” 张浩扯下球衣,露出精悍的肌肉,语气里满是郁闷。 芦东用浸满冰水的毛巾用力擦着脸,试图冷却有些发热的头脑。他看向耿斌洋,发现后者正闭着眼,靠在储物柜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仿佛在脑海中复盘着上半场的每一个画面。 于教练用力拍打着战术板,声音斩钉截铁: “都冷静!他们比我们更累!因为他们要用120%的注意力去防守!我们上半场做得不错,控制了局面,现在需要的是最后一击的精度!记住,远射!定位球!还有,利用他们的疲劳期,打得更快一点!耿斌洋,你的传球要更贼,敢于塞他们身后,赌芦东和张浩的速度!” 下半场开始,金融学院的攻势更加猛烈,但也更加急躁。 第53分钟,邱明因为一次不必要的犯规吃到黄牌。 第61分钟,张浩一次漂亮的突破后传中,可惜中路的芦东在对抗下顶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0:0的比分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呼吸困难。看台上的欢呼声也逐渐被焦虑的沉寂所取代。上官凝练坐在看台上,手中的炭笔许久没有落下,画纸上只有一些凌乱的线条,映照着她内心的紧张。 第71分钟,转机在压抑中孕育。 乔松在中场一次奋不顾身的滑铲,终于从对方脚下断下了皮球!他迅速将球交给回撤接应的耿斌洋。 耿斌洋背身拿球,感受到身后林业大学的后腰立刻贴了上来。他没有强行转身,而是用身体护住球,冷静地观察。 他注意到,由于张浩在右边路的反复冲刺,林业大学的整体防守阵型在不知不觉中,向着张浩所在的左侧倾斜了那么几米。而禁区前沿,芦东正和对方两名中卫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耿斌洋的脑海。传统的传中球路线已被封死,何不…… 他没有选择高球,也没有塞身后,而是用右脚外脚背,踢出了一记速度极快、旋转强烈、贴地飞行的低平传中!皮球如同贴着草皮疾驰的毒蛇,带着强烈的内旋,绕过前点防守球员,窜向小禁区线与点球点之间的那片致命区域! 这个线路太刁钻了!门将因视线受阻且球速太快,不敢轻易出击;后卫则忌惮乌龙,不敢轻易放铲。 就在这瞬息之间,芦东展现了顶级射手的本能。他先是作势向前点冲刺,骗得盯防他的中卫重心前移,随即一个迅猛的急停回撤,用强壮的身体死死扛住另一名补防过来的后卫,在皮球滚到身前的一刹那,他甚至没有时间抬头看门将位置,完全凭借肌肉记忆和球感,用右脚外脚背,迎着来球,完成了一记难度极高的弹射! 啪! 一声清脆的触球声。皮球被他巧妙地卸力,并改变了方向,划出一道诡异的微小弧线,恰好从倒地侧扑的门将手边掠过,擦着远端立柱内侧,滚入了网窝! “球……球进啦!!!!!!” 解说员王斌在短暂的惊愕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第71分钟!僵局被打破了!金融学院进球了!进球的是9号,队长芦东!” “上帝啊!这是一次怎样的配合!耿斌洋这脚贴地传中简直是神来之笔!而芦东在狭小空间内的摆脱和射门,展现了他作为射手的全部才华——力量、技巧、冷静和杀手本能!他们用一次近乎艺术的、非常规的配合,撕开了林业大学坚守了七百多分钟的钢铁防线!” 1:0! 进球后的芦东,没有立刻狂奔,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皮球是否真的越过了门线。随后,那压抑了整场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他冲向角旗区,双手紧紧握住角旗杆,仰天发出了一声漫长而浑厚的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所有的队友,全都疯狂地冲向他,层层叠叠地将他压在身下!于教练在场边狠狠挥拳,几乎跳了起来! 丢球后的林业大学,仿佛精密仪器被砸入了一颗石子,终于出现了紊乱。他们不得不将阵型前压,试图扳平比分。但这反而正中了金融学院的下怀。最后十几分钟,变成了林业大学急躁的长传冲吊与金融学院众志成城的顽强防守。 第89分钟,林业大学获得全场最好的机会,一次禁区内的混战,皮球落到他们前锋脚下,近乎空门!但回防到门线上的丛庆,用一个奋不顾身的飞身堵枪眼,用胸膛将对方的爆射挡出了底线!这一次防守,彻底击碎了林业大学最后的士气。 当裁判吹响全场结束的哨音时,整个金融学院替补席都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了场内! 他们赢了!他们是省冠军! 金色的彩带从空中飘落,与球员们脸上混合着泥土、汗水和泪水的痕迹交织在一起。于教练被激动的队员们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芦东作为队长,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了那座沉甸甸的、闪耀着金属光泽的省冠军奖杯,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其高高举过头顶!那一刻,红白色的彩带在他身后喷薄而出,灯光聚焦,他如同加冕的王,冷峻的面容上,绽放着从未有过的、灿烂而释然的笑容! “恭喜金融学院!他们创造了历史!在去年赛事没有改制前,就打进了全国8强,当时可能有运气的成分,但今年他们是省冠军,这是一次属于团队、属于意志、属于智慧的伟大胜利!于俊洋教练和他的弟子们,配得上所有的赞誉!现在,让我们期待他们在北大区,在全国大赛的舞台上,继续绽放光芒!” 狂欢,从体育场蔓延至整个校园。校方组织了盛大的庆功宴,地点设在了学校招待所的餐厅,这里比食堂更宽敞,也更正式。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和成箱的啤酒饮料,音响里播放着激昂的乐曲,巨大的“恭喜金融学院勇夺省冠军”的横幅悬挂在中央。 气氛热烈得近乎燃烧。几乎所有队员都被热情的同学们包围着,签名、合影、接受着潮水般的祝贺。张浩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他站在椅子上,举着啤酒瓶,即兴发表着语无伦次却又充满感染力的“获奖感言”,逗得全场哈哈大笑。屈玮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眼里满是骄傲和爱意。 几杯啤酒下肚,张浩的脸红扑扑的,他跳下椅子,拉起屈玮的手,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酒气和不容置疑的热情:“玮玮,你就说哥今天帅不帅?” “帅,我浩哥今天最帅了!!”屈玮笑着附和。 “那这么帅的浩哥,一会带你去个更帅的地方庆祝一下?就……就学校对面那家新开的酒店,听说视野特别好……” 他挤眉弄眼,意图再明显不过。 屈玮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羞赧地掐了他胳膊一下,声音细若蚊蚋: “还说夺冠请我吃大餐,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眼儿!” “庆功嘛!人生得意须尽欢!” 张浩嘿嘿笑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两人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喧嚣的宴会厅,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校外的夜色中。青春的激情与胜利的喜悦,在这一刻无需过多言语,化为了最直接的行动。 芦东和孟凡雪则选择了相对安静的角落。芦东喝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狂欢的场景,手臂自然地环着孟凡雪的肩膀。孟凡雪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和淡淡酒气。 “东少,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英雄了。”孟凡雪在他耳边轻声说。 芦东低下头,看着她,眼神因为酒精和喜悦而格外明亮,他凑近她的耳朵,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霸道和宠溺的语气低语:“英雄?我现在只想当你的男人。今晚,跟我走。” 孟凡雪的心跳骤然加速,脸上泛起红晕,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轻轻点了点头。那种历经磨难后彼此认定的归属感,胜过千言万语。 在狂欢的间隙,不喜喧闹的付晨独自一人走到宴会厅外的阳台,想透透气。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他倚着栏杆,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校园外附近的小公园 (学校的招待厅位于学校的围墙边,围墙外是附近的一个小型公园)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纤细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就在楼下不远处,小公园的小河旁 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衫 抱着书的女孩,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晚风拂过,吹起她的长发,灯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是她。那个他们去DL集训前在松花江边见过的那个女孩,付晨的心跳骤然加速,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栏杆,身体微微前倾。他几乎要脱口喊出什么,或者立刻冲下楼去。但就在这时—— “付晨!你个闷骚货,躲在这里偷看哪个妹子呢?” 陈龙飞醉醺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将他拉回了现实。 “走走走,兄弟们要敬大功臣酒!你扑出那个单刀太关键了!” 付晨被几个队友连拉带拽地拖回了喧嚣的宴会厅。在进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再次回头,楼下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空留一片夜色。一丝淡淡的怅惘在他心底掠过,但很快被兄弟们的热情和酒精带来的微醺所淹没…… 耿斌洋作为球队的绝对核心和夺冠最大功臣,自然是全场的焦点。他被一波又一波的人围着敬酒,虽然大多只是浅尝辄止,但累积下来,也让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当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脱身,走到宴会厅外的走廊时,发现上官凝练正安静地站在窗边,月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清辉。 她手里拿着素描本,显然刚刚完成了一幅速写。 “躲出来了?” 她微笑着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温柔。 “嗯,再不出来,我都要让酒精烧着了!” 耿斌洋走到她身边,靠在墙上,揉了揉太阳穴。酒意让他比平时少了几分克制,多了几分懒散的真实。他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美好得不真实。 “给你。” 上官凝练将素描本递给他。 耿斌洋接过,翻开。最新的一页,画的正是他助攻后,站在原地,紧握双拳,目光锐利地望向远方,而背景是疯狂庆祝的队友们。她捕捉到了他瞬间的冷静与内核的爆发,与他平日里沉稳的形象截然不同,充满了侵略性的力量感。 “画得真好。” 他低声说,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自己。 “是因为你那一刻,本来就很好。” 上官凝练轻声回应。 两人默契地没有回到喧嚣中,而是并肩在寂静的校园里漫步。胜利的狂喜渐渐沉淀,变成了一种流淌在彼此之间、温暖而安宁的满足感。他们走过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走过树影婆娑的林荫道,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他们曾无数次谈心、分享梦想的湖边。 (这个湖在耿斌洋他们刚入学的时候,就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水池,经学生们多次反应和建议,校方将这里修建成了一座人工湖,没想多意外成了,学校情侣的约会圣地……) 湖面倒映着皎洁的月光和稀疏的星星,微风拂过,波光粼粼。 在湖边的长椅旁,上官凝练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面向耿斌洋。月光下,她的脸颊泛着动人的红晕,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酝酿着极大的勇气。她的双手紧张地握在身前,指节有些发白。 她抬起头,目光如水,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声音轻得像梦呓: “斌洋……我们……夺冠了。” “嗯。” 耿斌洋看着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颤抖: “我……我查过了……学校西门外那家……那家酒店……据说……很干净,也安静……”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赤裸得如同眼前的月光。一个女孩,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如此清晰地发出这样的邀请。她的眼神里,有羞涩,有忐忑,更有一种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决然。 空气仿佛凝固了。酒精在耿斌洋的血管里奔流,诱惑的低语在他耳边回荡。眼前是他倾心爱恋、共同经历过风雨乃至生死的女孩,在这样一个属于他们的、充满成就感的荣耀之夜,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受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和那份孤注一掷的期待。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没有立刻拥抱她,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然后,他深深地望进她带着迷离与期盼的眼眸,用那因酒精和澎湃情感而沙哑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 “凝练,你是我生命里,遇到的最珍贵的宝藏。” 他感受到她的身体轻轻一颤。 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板上: “正因为你如此珍贵,我最想打开的,最美好的那一刻,不应该是在这样一个,可能被酒精和冲动左右的夜晚。”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依旧滚烫的胸口,让她感受他那剧烈而真诚的心跳。 “我想把它留到未来。留到某个阳光正好,我们毫无负担,可以真正、彻底地,把自己交给对方的时刻。那个时刻,应该配得上你的全部美好。” 不是拒绝,而是更深层次的珍惜与承诺。不是不爱,而是爱得更加郑重,更加着眼于他们的整个未来。 上官凝练愣住了,她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欲望与极致克制的深情,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预期的失落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安全感包裹的、更深沉的感动。她一直知道他是理性的,却不知道他的理性,是为了给她的感性一个最稳妥的港湾。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是伤心,而是喜悦。她向前一步,主动投入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的颈窝,用力地点着头,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紧紧回抱着她,像是拥抱着整个世界。在诱惑与克制的边缘,他再次守住了自己,也守护了他心中最完美的爱情图景。这份克制,比任何即时的占有,都更需要力量,也更能证明他感情的深度。 夜色深沉,湖畔恢复宁静。远处的庆功宴喧嚣隐约传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属于金融学院的省冠军之夜,在汗水、泪水、激情、克制与朦胧的爱恋中,缓缓落下帷幕。而通往北大区,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征程,已然在他们脚下,铺开了灿烂而充满挑战的画卷。 第五十一章 余晖与新程 初冬的寒意,如同细腻的纱幔,悄然笼罩了北国大地。金融学院的校园里,杨树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然而,一股与季节截然相反的暖流,却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里汹涌奔腾——校男子足球队历史性夺得省冠军的狂喜余温,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激情与自豪。 周一清晨,行政楼前便拉起了醒目的红色条幅,金色的字迹在冬日的微光下熠熠生辉:“热烈祝贺我校男子足球队勇夺省大学生足球联赛冠军!”这不仅仅是一条标语,更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宣告着一段传奇的加冕。 能容纳数百人的报告厅内,此刻座无虚席。学校主要领导悉数端坐于主席台上,面色庄重而欣慰。台下,前几排是身着统一红白出场服的足球队员们,他们洗去了赛场上的泥泞与汗水,穿着熨烫平整的队服,面容虽略带疲惫,眼神却明亮如星。 后面,是挤得水泄不通的学生代表、学生会的干事、以及闻讯赶来的校网站记者,空气中混合着激动的心跳、低声的议论和相机储存卡即将告罄的轻微“滴滴”声。 耿斌洋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无数道目光——崇拜的、好奇的、激动的——如同聚光灯般打在他和队友们的背上,温暖,却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这份荣誉,如此真实,又带着一丝恍惚的不真实感。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泥泞的草皮上拼杀,而今,却坐在这庄严的殿堂,接受着最高规格的礼赞。 校长充满磁性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语调抑扬顿挫,充满了感染力: “……他们,在绿茵场上挥洒青春的汗水,用一次次精准的传递,一次次奋不顾身的封堵,一次次石破天惊的射门,诠释了什么是不屈不挠,什么是团队协作!他们战胜了强大的对手,更战胜了曾经的自己!这座沉甸甸的冠军奖杯,不仅属于他们,更属于我们金融学院的每一位师生!他们,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话音落下,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瞬间淹没了整个报告厅。闪光灯此起彼伏,将队员们略带青涩却坚毅的面庞,一次次定格在历史的影像中。 紧接着,是更为实质的环节。教务处长走到台前,手持一份红色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学校的表彰决定: “为表彰校男子足球队取得的卓越成绩,经学校研究决定: 第一,授予校男子足球队‘校级先进集体’荣誉称号! 第二,授予于俊洋教练‘特殊贡献指导教师’称号! 第三,授予足球队全体注册队员……” 念到这里,处长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提高了音量: “本学年一等奖学金!以及本学期所有专业课期末免考资格!并以优秀成绩记录在案!” “哗——!” 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冷水,台下队员区域瞬间“炸”开了锅!虽然早有传闻,但当这份实实在在的奖励被正式宣布时,巨大的惊喜还是冲垮了小伙子们努力维持的镇定。 张浩猛地一把抓住旁边耿斌洋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狂喜,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靠!老耿!听见没?!一等奖学金!还他妈免考!学校这奖励力度越来越够劲啦!下学期,下下学期咱哥几个再也不用一下课就玩命往兼职的地方跑了!特喵的!” 就连已经开始逐渐沉稳的芦东,此刻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嘴角难以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没有人比他们自己更清楚,这笔对于普通学生而言堪称优渥的奖学金,对于如今家道中落、每一分钱都需要精打细算的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他们可以暂时卸下生存的重压,不再需要为了一双磨平了钉的职业球鞋犹豫再三,不再需要为了一场训练后补充体能的加餐而计算成本,可以真正地将所有精力,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他们挚爱的足球和接下来的征程中。 然而,惊喜的浪潮尚未平息。 教务处长微笑着,再次抛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同时,为鼓励球队再接再厉,学校决定,特批给予足球队十万元人民币的冠军奖金,由团队自行支配,以资鼓励!” “轰!” 这一次,是整个报告厅彻底沸腾了!十万元!对于一群学生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虽然分摊到二十多名队员、教练和后勤工作人员头上,每人到手可能只有几千元,但这笔钱的意义远非数字可以衡量。它代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来自官方的、强有力的支持和肯定。 耿斌洋终于也动容了,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同样激动不已的芦东和张浩,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笔团队奖金,就像一场及时雨,足以让他们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用再为基本的开销、远征的路费补贴或是偶尔的集体庆祝而皱紧眉头。这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一种底气,一种让他们能够心无旁骛地继续前行的坚实支撑。 于俊洋教练作为球队代表,稳步走上发言席。他没有沉浸在个人的荣耀中,而是将所有的赞誉,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场上拼搏的弟子和幕后支持的学校。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经过风浪的冷静: “这份荣誉,属于在场上流尽最后一滴汗水的每一个队员,属于在场下默默付出的每一位工作人员,更属于给予我们无限信任和支持的学校领导、老师们!省冠军,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逗号。我们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北大区赛,乃至全国大赛!我们将带着这份荣誉和期望,继续刻苦训练,全力以赴,争取在更高的舞台上,展现我们金融学院学子的风采和精神面貌!” 他的发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力量,将现场的激昂情绪,巧妙地引导向了下一个更宏伟的目标。 表彰大会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落下帷幕。队员们刚一走出报告厅的大门,就被早已守候在外的大批同学淹没了。签名本、手机、甚至球衣、书包带子,任何能写字的东西都被递到了他们面前。 “芦东!给我签个名吧!” “张浩!太帅了!合影合影!” “耿斌洋!下一场什么时候踢?” 热情的声浪几乎要将他们吞噬。平时或许只是擦肩而过的同学,此刻眼中都闪烁着真诚的崇拜和喜悦。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人微醺。就连一向习惯隐藏在人群最后、恨不得隐身的门将付晨,也被几个激动的男生围住,非缠着他要请他喝酒,窘得他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几乎要躲到耿斌洋身后去。 足足过了近半个小时,球队才在保安和于教练的协助下,从热情的人群中“突围”出来。 “感觉怎么样,我的大明星们?” 于教练看着身边这群脸上还带着兴奋红晕、衣衫略显凌乱的弟子,笑着打趣道,语气中充满了欣慰。 张浩凑上前,搓着手,脸上堆起标志性的、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教练,别的都是虚的,那奖金……啥时候能到位啊?兄弟们可都等着改善伙食呢!” 他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气氛轻松而愉悦。 于教练笑骂着虚踢了他一脚 “就知道你小子惦记这个!放心,黄不了!财务走流程需要点时间,估计期末前肯定能发到大家手上。”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每一张脸: “但是,都给我听好了!荣誉和奖金,是对过去的肯定。谁要是被这点糖衣炮弹打晕了,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那就大错特错了!真正的考验,连门槛都还没迈过去!下午两点,全体战术会议室集合,一个都不准迟到!观看北大区赛的抽签仪式!都给我清醒清醒,看看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他的话语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让队员们火热的心情稍稍降温,重新意识到了肩上的重任。 下午两点,战术会议室。 与上午报告厅的热烈喧嚣判若两地。厚重的窗帘被拉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有投影仪在幕布上投下冰冷的光斑,屏幕上正播放着北大区赛抽签仪式的官方直播信号。室内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敬畏的凝重气息。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省冠军带来的短暂眩晕感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踏入未知战场的肃穆。他们深知,在北大区这个汇聚了北方顶尖高校豪强的广阔舞台上,“省冠军”的头衔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吸引更多强大对手的研究和针对。 主持人熟练地介绍着抽签规则:北大区三十二支劲旅,根据地域、历史战绩等因素划分为四档,将被随机抽入八个小组,每组四队。小组赛采用单循环赛制,只有小组头名,才能获得那张宝贵的、通往全国十六强总决赛的门票。规则残酷而直接,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屏幕上开始快速滚动三十二支球队的名单,一个个如雷贯耳或风格鲜明的校名依次闪过,如同阅兵式上的雄壮方阵,带来无声却巨大的压迫感: 华清大学、京北大学、京北体育大学、京北人民大学、津门大学、燕京大学、东北大学、海事大学、金融学院、黑林业大学、黑体育学院、黑农业大学、延边大学、吉省大学、吉理工大学、中北大学、陕北大学、蒙师范大学、蒙工业大学、沈体大学、齐鲁大学、西北工业大学、陕交大学、甘州大学、齐鲁师范大学、石河大学、西疆师范大学、西海昆仑大学、西海民族大学、甘州师范大学、甘州理工、甘州农业大学。 “这阵容……太恐怖了。” 一向沉稳的防守后腰乔松,忍不住喃喃低语,光是看到“京北体育大学”、“沈体大学”这些代表着国内高校竞技体育顶尖水平的名字,就足以让人感到呼吸发紧。 中后卫丛庆补充道,眉头微蹙: “不光是体育院校,华清、京北这些综合顶尖名校,他们的队员都是全国掐尖招来的特长生,身体素质、战术素养一点不差,甚至文化课带来的脑子更灵活,更难对付。” “下面,我们将开始第一档种子队的抽签……” 主持人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队员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屏幕。作为新科省冠军,金融学院自动占据了一个种子队席位,这意味着他们避开了其他省的冠军队伍,但也意味着,他们即将成为某个小组的核心,迎接来自其他档次强队的挑战。 “A组,种子队是——”抽签嘉宾缓缓展开手中的纸条,朗声宣布:“金融学院!” 幕布上,金融学院红白相间的校徽和醒目的名称,赫然出现在了A组第一档的位置。 “A组……” 芦东低声重复了一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仿佛要将屏幕看穿 “不知道会碰上哪几路神仙。” 抽签仪式继续进行。当嘉宾开始抽取第二档球队并入A组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A组,第二档队伍是——津门大学!” “嘶——”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津门大学!老牌劲旅了!他们玩的是技术流,小范围传控渗透非常厉害,脚下活儿细!” 对北方高校足球格局颇有了解的邱明立刻说道,语气凝重。 紧接着,第三档抽签。 “A组,第三档队伍——陕北大学!” “嚯!”这次是几声压抑的低呼。 “陕北大学!典型的西北狼风格!作风极其顽强,身体对抗凶猛,擅长长传冲吊和高压逼抢,踢他们一场,掉层皮都是轻的!” 李志刚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想象中的冲击。 最后,是第四档。 “A组,第四档队伍——甘州师范大学!” 会议室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是窸窸窣窣的议论。 “甘州师大……这支球队有点神秘啊,平时资料不太多。” “能从不激烈的分区杀进北大区三十二强的,没有真正的鱼腩。他们肯定有自己独特的打法,要么防守极其坚韧,要么反击特别犀利,绝对不能小觑。” 其他队员低语道 最终,A组的四支队伍尘埃落定,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 A组:金融学院(黑省冠军)、津门大学、陕北大学、甘州师范大学。 于教练双臂抱在胸前,一直沉默地看着整个过程。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放下手臂,走到幕布前,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A组”那两个大字,转过身,面向所有队员。他的脸色异常严肃,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锤子般敲在队员们的心上: “这个签……看来,组委会是很‘看重’我们这支新科省冠军啊。”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这,是不折不扣的——死亡之组。” “死亡之组”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铅块,重重砸在会议室的空气中。 “津门大学,传统豪强,技术底蕴深厚,他们的地面传导和控制节奏的能力,在我们省里几乎找不到同类型的对手来模拟;陕北大学,西北劲旅,作风之强悍、拼抢之凶狠,恐怕比我们半决赛打的体育学院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甘州师范大学……” 于教练冷哼一声 “越是这种看似不起眼、资料稀少的队伍,往往越难缠。他们能走到这里,靠的绝不是运气,很可能是极致的防守纪律和等待对手犯错的耐心。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这个小组,每一场比赛都是决赛,没有任何犯错的余地,每一分都需要我们用血和汗去拼!”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屏幕上陆续公布了其他小组的分组情况。 本省的兄弟院校,同样深陷泥潭: 黑体育学院被分入了B组,同组有综合巨无霸京北大学和体育强校齐鲁大学,以及来自高原、风格独特的西海民族大学。 张浩咂摸着嘴,摇了摇头: “体院这签运……齐鲁一组?这B组才是绞肉机啊!” 黑林业大学落入C组,直接撞上了本届赛事的头号夺冠热门之一——京北体育大学,另外还有蒙工业大学和石河大学两支悍旅。 黑农业大学则在D组,面临着华清大学、吉省大学和甘州理工大学的围剿,出线形势同样黯淡。 看着屏幕上本省兄弟院校那一个个堪称“悲惨”的分组结果,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忽然觉得,自己所在的A组,虽然强敌环伺,但似乎……也并非独一份的“地狱模式”。一种微妙的、同病相怜的感觉,反而冲淡了些许独自面对强敌的孤独感,隐隐激发出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为本省足球正名的斗志——凭什么我们黑省的球队,就不能从死亡之组里杀出一条血路? “好了!分组情况,一目了然!” 于教练“啪”地一声关掉了投影仪,战术室的灯光重新亮起,有些刺眼。他双手撑在摆放着战术图的桌子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探照灯,再次扫过每一张年轻、紧张却又闪烁着不屈火焰的脸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现在,都彻底清醒了吗?都看清楚我们即将踏入的是什么样的战场了吗?北大区,没有弱旅!更没有侥幸!我们所在的,就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组!这里,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实力和意志!”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但是!死亡之组,也是证明我们省冠军成色的最好舞台!是龙是虫,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他几乎是在咆哮,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从现在起,给我把‘省冠军’这三个字,从你们的脑子里抠出去!扔进垃圾桶!忘记所有的掌声和鲜花!我们,金融学院足球队,从现在起,就是underdog!就是挑战者!就是要去掀翻所有所谓豪强的黑马!我们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也必须只有一个——” 于教练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吼道: “从这该死的死亡之组里,给老子杀出去!以小组第一的身份,昂首挺进全国总决赛!”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回荡,仿佛要掀翻屋顶。一股混合着恐惧、兴奋与无限战意的热血,在每一个队员的胸腔里奔腾、燃烧! 于教练不再废话,直接进入实战部署,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负责数据分析的老师,你们的优先级最高!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要在三天之内,把津门大学、陕北大学、甘州师范大学近两年的所有比赛录像、技术统计、球员特点分析、甚至他们主教练的战术偏好,全都给我挖出来!做成最详细的报告,摆在我的桌子上!” “所有队员!从明天,不,从今晚开始,训练强度、训练内容,全面升级!我们要针对津门大学的技术流,进行高强度、高密度的防守移动和压迫练习;要模拟陕北大学的肌肉丛林,进行极限身体对抗和防空演练;要破解甘州师范大学可能的铁桶阵,演练各种定位球战术和远射!每一项,我都要你们练到吐,练到形成本能!练到肌肉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强调最后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点: “都给我记住!三场小组赛,全是客场!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球场上的十一个对手,还有陌生的气候、旅途的劳顿、以及成千上万名主场球迷的嘘声!从明天起,心理系的辅导老师也会介入,帮助你们建立强大的客战心态!我们要做好打三场硬仗、恶仗、乃至生死战的万全准备!” 会议在一种极度亢奋而又高度紧张的氛围中结束。队员们面色凝重地陆续走出会议室,没有人嬉笑打闹,每个人都紧皱着眉头,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即将到来的恶战。 “死亡之组啊……真他娘的刺激。” 张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里却闪烁着好斗的光芒。 芦东冷哼一声,捏了捏自己的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刺激点好,一路砍瓜切菜有什么意思?就是要踩着这些强队的尸体爬上去,那才叫够劲!” 耿斌洋走在最后,沉默地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渴望战斗、渴望征服的因子,正被这“死亡之组”的宣告彻底激活。他渴望与这些声名显赫的对手交锋,渴望在更广阔、更残酷的战场上,验证自己与团队的成色。 他拿出手机,给上官凝练发去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抽签结束。死亡之组。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几乎是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回复就来了,简单,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 “我知道,你会是那个最终走出死亡之组的人。(拥抱)” 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拥抱表情,耿斌洋深深吸了一口窗外冰冷的空气,将那份如山压力,尽数化为眼眸中燃烧的坚定火焰。 北大区的烽火,已映红天际。而他和他的球队,无路可退,唯有握紧手中的刀剑,义无反顾地踏入这片名为“死亡之组”的炼狱战场,去搏杀,去征服,去夺取那唯一的生还席位。 第五十二章 归途的烟火气 深冬的朝阳,带着北国特有的清冷光泽,懒洋洋地爬上HEB站高大的玻璃窗顶,在光洁如水磨石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被窗棂切割成条块的光斑。 空气里,是火车站永恒不变的气味混合体——消毒水试图掩盖却欲盖弥彰的体汗味、方便面调料包的浓烈香气、劣质香烟的残留,以及寒冷空气本身带来的凛冽。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构成了归途最熟悉的背景音。 耿斌洋、芦东、张浩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站在相对安静的软卧候车区门口,略作停顿。与周围那些拖着万向轮小巧行李箱、衣着笔挺的商务客,或是穿着时髦羽绒服的年轻情侣相比,他们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服、略显陈旧的背包,以及眉宇间那股尚未被社会完全打磨掉的、混合着野性与疲惫的青春气息,让他们显得有些另类,却又自成一股坚韧的气场。 “嚯!软卧候车室!最开始没坐过这玩意,等着开始坐火车了,也得去挤硬座,拿着硬座票顺这路过,那可都是目不斜视,生怕多看一眼,里头的保安大叔就觉得咱图谋不轨,给咱摁地上了。” 张浩伸着脖子往里探了探,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闯入禁地般的新奇与兴奋 芦东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他一下,嘴角难得地牵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德行。现在咱们手里攥着的,可是堂堂正正的软卧票。” 耿斌洋没加入他们的调侃,他只是沉默地将三人的身份证和车票递给门口穿着制服、面色严肃的工作人员。 当那三张小小的蓝色卡片被递回,意味着他们被允许进入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区域时,他心中那份奇异的涟漪再次扩散开来。 就在一年半前,三个家庭骤然崩塌,从云端坠入泥潭的冬天,他们第一次挤上回校的硬座车厢。那十一个小时的旅程,如同炼狱。拥挤、污浊的空气、无法伸展的四肢、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哭闹,以及内心深处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都深深地刻在了记忆里。 那时,每一分钱都重若千钧,恨不得掰成八瓣花。而如今,虽然远未到财富自由的地步,但兜里揣着足以覆盖下学生活费,并能让他们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用为基本生活开销发愁的奖学金和冠军奖金,购买一张能让他们在漫长归途中得以喘息、甚至能睡个安稳觉的软卧车票,这种选择权,这种微小却真实的“奢侈”,带来的慰藉远超票面价值。 走进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候车室,环境顿时安静下来。柔软的座椅,温暖的空调,甚至空气中淡淡的香薰味,都与外面喧嚣的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三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一时间竟有些拘谨。 “特喵的,这地方……安静得我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张浩凑到耿斌洋耳边,用气声说道,引得芦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短暂的等待后,开始检票上车。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包厢号,推开沉重的滑门,一个与硬座车厢截然不同的世界,安静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一个标准的四人软卧包厢。左右两侧,上下各一张铺位,铺着洁白挺括的床单和枕套,蓝色的毯子叠放得整整齐齐。每个铺位都有独立的阅读灯、衣帽钩,以及一个带网兜的小桌板。车窗宽大明亮,挂着淡雅的同色系窗帘。空间不算宽敞,但绝对私密、整洁、有序。 “哎呦!我去!” 张浩第一个挤了进去,把背包往靠门的下铺一扔,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砸在床垫上,感受着身下明显的弹性,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老耿,东少,这钱花得真他娘的值!十一个钟头啊!想想上次,老子下火车的时候腿都不会打弯了,跟上了岸的美人鱼似的!” 芦东相对克制,他将背包稳妥地放在靠窗下铺的置物架上,也坐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光滑的床单边缘,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没说话,但那放松的肩颈线条,已经说明了一切。能伸直腿,能有个相对干净、安静、私密的空间躺下,对于经历过那十一个小时硬座煎熬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堂般的待遇。 耿斌洋最后一个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将站台上最后的嘈杂彻底隔绝。 他选择了张浩对面的下铺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小小的、属于他们三人暂时的天地。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在蓝色的毯子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是新换洗织物的清新气味。一种久违的、关于“体面”和“秩序”的感觉,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他因长期紧绷而略显干涸的心田。 列车在一阵轻微的晃动后,平稳地启动。HRB站那庞大的穹顶和密集的轨道开始向后退去,城市的高楼逐渐被低矮的民居、覆盖着斑驳残雪的田野和一片片落光了叶子、枝桠倔强指向灰蒙天空的树林所取代。 张浩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他从背包里掏出几罐在候车室买的、比外面贵一倍的冰镇可乐,“嘭嘭”几声利落地打开,递给耿斌洋和芦东:“来!为了咱们不用再像沙丁鱼似的挤在硬座里熬十一个小时,干一个!” 冰凉的液体带着刺激的气泡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醒的爽快感。芦东喝了一大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忽然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还记得去年寒假吗?耗子你为了抢行李架,差点跟人干起来,还是老耿把你拉住的。” “那能不记得吗?” 张浩一摆手,脸上却带着一种回顾往昔峥嵘岁月的复杂笑容 “那时候咱啥样?兜比脸干净,心里比这窗外头的天儿还凉。现在嘛……” 他顿了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背包,那里装着他们这个学期的“战利品” “虽然还没发财,但至少,咱能挺直腰板买张软卧票了!苦难嘛,经历的时候觉得是座翻不过去的大山,压得你喘不过气,可真等咬着牙翻过来了,回头看看,嘿,也就那么回事!关键是,咱哥仨是一起翻过来的!” 耿斌洋握着微凉的可乐罐,指尖感受着铝罐壁上的水珠。他点了点头,记忆的闸门被轻易冲开。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寒假,也就是是芦东给他们三人找到开大车拉木材那回,他们三个挤晚上硬座回家(因为晚上那趟车学生票价是20多块钱),张浩为了把他们三人仅有的、塞满了旧衣物的行李包塞进早已饱和的行李架,跟一个同样归家心切、脾气火爆的壮汉发生了冲突,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动手。是他和芦东同时站起来,一左一右站到张浩身边,三个半大小伙子,眼里是破产后无所顾忌的狠厉和护住彼此的决心,那股豁出去的劲头,最终让那个壮汉骂骂咧咧地退了步。那时候,他们除了身边这两个兄弟,几乎一无所有,前途未卜。 耿斌洋轻声开口,像是在对兄弟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心境做一个总结: “苦难本身没任何意义,它只会折磨人,消磨人。但一起扛过苦难的人,有意义。这份意义,比什么都重。”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只有列车行进的声音平稳地填充着空间。张浩和芦东都看向他,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那些共同啃过的冷馒头,一起挤过的硬座,互相打气度过的绝望时刻,都在这一眼中了。这是一种超越了血缘的、淬炼于逆境中的牢固纽带。 “对了对了!” 张浩像是要把这略显沉重的气氛驱散,又兴奋起来,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APP,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点着: “咱们再来巩固一下胜利果实!冠军奖金十万,学校走流程,于教练拍了胸脯,这几天肯定到账!一等奖学金每人八千,这学期专业课还他妈免考!直接记优秀!啧啧啧,下学期,下下学期,咱们再也不用一下课就玩命往各个兼职点冲刺了!老子再也不用看那个老板的臭脸了!” 他掰着手指头,眼睛亮得吓人,仿佛已经看到了光辉灿烂的未来:“我算了,怎么仨入校的时候,咱仨特长生学费住宿费就都是免费的,只考虑生活费就行,这样还能剩下来不少呢!我得给我爸买那双他看了好久都没舍得下手的皮鞋,给我妈买条好点的羊毛围巾……剩下的,就算是偶尔喝屈玮去酒店’交流感情’,也足够咱们仨在学校横着走到明年暑假!” 芦东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的财迷模样,忍不住笑骂: “看你那点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就乐得找不着北了?等以后真踢上职业,赚大钱了,你还不得上天?” 张浩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废话!这钱不一样!这是咱们靠自己,一脚一脚,拼了命从球场上赢回来的!干干净净,花着心里倍儿硬气!你想想,去年的这个时候咱们仨还在大山里拉木材,为了几千块钱的生活费,老耿差点把小命搭进去……现在,至少不用为这些最基本、最他特喵的的事儿发愁了!咱们可以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踢球上!” 耿斌洋默默听着,小口喝着可乐。张浩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隐秘的盒子。经济上的极端困窘,曾经像一道无形却沉重的枷锁,不仅束缚着他们的身体,更在日复一日地消耗着他们的精神。每一次因为钱而做出的妥协和放弃,都是一次微小的磨损。 如今,这道枷锁虽然还未被彻底砸碎,但已经显著地松动了。他们可以真正地、毫无后顾之忧地将所有的心神与能量,投入到他们挚爱的足球。这种精神上的解放与专注的可能性,远比银行卡里增加的数字本身,更让他感到珍贵和踏实。 列车匀速行驶,包厢内气氛轻松而融洽。三人天南海北地聊着,从于教练可能会针对死亡之组布置的新战术,到学校里哪个老师又出了什么糗事,再到回家后要约哪些老友,去哪里重温旧日时光。 这时,芦东的手机视频电话响了,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于教练”三个字。 “于教练。” 他立刻坐直了些,神色一正,接通了视频电话 “你们上车了吧?” 于教练那特有的、带着一丝沙哑和不容置疑的沉稳声音从电话里 传来。 “嗯,教练,已经在车上了,一切顺利。” 芦东回答道。 “好。回家好好陪陪父母,放松一下心情,这几个月,你们辛苦了。省冠军的荣誉,你们配得上,值得你们骄傲几天。” 于教练的语气先是带着罕见的温和,但随即话锋一转,恢复了以往的锐利 “但是,头脑必须给我保持绝对的清醒!北大区的抽签结果你们也看到了,那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组。津门大学细腻到骨子里的传控,陕北大学能把人撞散架的强悍作风,还有那个甘州师大,神秘莫测,指不定藏着什么杀招。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没有一场比赛会轻松。” 三人的神色不约而同地认真起来,连张浩都收起了嬉笑的表情,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于教练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求你们,假期可以放松,但绝不能放纵!每天必须保持基础的身体训练,跑步、核心力量,一样不能少!更重要的是,每天至少保证一小时的有球练习,维持脚感,别等回来球都停不利索了。北大区的战场,从第一分钟开始就是刺刀见红,不会给我们任何热身和适应的时间。从你们踏回学校的那一刻起,你们的大脑和身体,就必须是百分之百的临战状态。明白吗?” “明白,教练!” 三人异口同声,声音在小小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嗯,替我向你们家人问好。就这样,假期愉快。” 于教练说完,便利落地挂了视频电话,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 视频挂断,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撞击铁轨接缝处发出的、规律性的“哐当”声,一下下敲在心头。窗外,是飞速掠过的、一片萧瑟的北方冬景,荒凉而广阔。而于教练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们心中漾开了层层叠叠的、带着压力的涟漪。省冠军的喜悦,被这迎面而来的、更高级别战场的残酷预告,迅速地冲淡了。 耿斌洋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被寒冬禁锢的土地,仿佛映照着他此刻的心境: “我们的对手,津门的,陕北的,甘州的……他们现在,可能也在某个地方,顶着风,冒着雪,拼命加练。” 这句话像一阵冷风,让气氛又凝重了几分。荣誉带来的短暂眩晕感,被现实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迅速取代。他们清楚地知道,省冠军的金色光环,只是一个短暂的停顿,一个微小的逗号。真正的考验,那汇聚了北方所有精英的、更加残酷和未知的战场,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放松,只是一种策略,而非目的。 话题自然而然地、深入地转到了北大区赛的三个对手上。张浩对津门大学的“小快灵”表示出战术上的藐视,认为凭借金融学院如今打磨出的身体对抗和防守硬度,完全可以用力量和速度冲垮对方的“花架子”; 芦东则要谨慎得多,他提醒张浩,技术流球队最擅长控制和消耗,一旦陷入他们的节奏,再强的力量也使不出来,必须要有耐心,抓反击效率;耿斌洋则思考得更深,他在脑海中模拟着中场的对决,思考着如何在不吃牌的前提下,对对方的核心组织者进行有效的、持续的骚扰和拦截,如何在中场争夺中为芦东和张浩创造出那转瞬即逝的进攻空间。 聊着聊着,时间悄然滑过正午。列车广播适时响起,提示餐车已开始供应午餐。 张浩自告奋勇,揣着“巨款”,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餐车。没过多久,他端着三个摞在一起的、印着铁路标志的白色泡沫饭盒回来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来来来,开饭!今天改善伙食!” 他把饭盒分给耿斌洋和芦东,自己率先掀开盒盖,一股混合着油脂和调料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 不再是以前凑合吃的干巴面包、冰冷的火腿肠或者香味刺鼻的泡面,而是实实在在的、热腾腾的米饭,配上颜色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西红柿炒蛋、青椒肉片和一小撮酸辣土豆丝。 “敞开了造!今儿个哥们儿请客!” 张浩大手一挥,自己先扒拉了一大口饭菜,含糊不清地宣布, 芦东笑着摇头,也打开了自己的饭盒: “滚蛋,用的还不是咱们仨的共同财产?说得跟你自己掏腰包似的。” 虽是玩笑,但这顿饭却吃得格外的香,格外的踏实。不仅仅是因为这十一个小时旅程中能吃到一口热乎饭菜的生理满足,更是因为这份“想吃就吃”、“能吃得起”的心理底气。 他们坐在温暖、洁净、相对宽敞的软卧包厢里,讨论着未来需要全力以赴甚至拼上性命去搏杀的强大对手,嘴里咀嚼着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这种平凡却安稳、充满希望的时刻,对于经历过破产、拮据、看尽人情冷暖、在硬座车厢里啃着冷馒头憧憬未来的他们来说,已是命运给予的、莫大的慰藉和奢侈。 吃完饭,张浩意犹未尽,看着小桌板上空的饭盒,摸了摸肚子,又起身钻出了包厢。没过几分钟,他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薯片、虾条、花生米、火腿肠,还有几瓶新的饮料,“哗啦”一声,像小山一样堆在了小桌板上。 “来来来,饭后零食!今天咱们也体验一把什么叫‘腐败’,什么叫‘挥霍’!”他脸上洋溢着一种简单的、近乎孩子气的快乐。 看着那堆色彩鲜艳的零食,芦东和耿斌洋都忍不住笑了。这笑容里,有对张浩搞怪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这是一种带着些许报复性消费意味的快感,是对过去那段极度匮乏、必须压抑所有欲望的苦日子的一种迟来的、象征性的补偿。 他们需要这种小小的“放纵”,来确认自己真的已经走出了那片泥沼,哪怕只是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午后,冬日的阳光变得慵懒,斜斜地透过宽大的车窗,将整个包厢烘烤得暖洋洋的。饱食之后,血液涌向胃部,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张浩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嘟囔着 “不行了,顶不住了……” 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耿斌洋对面的上铺,衣服也没脱,拉过那床蓝色的毯子往身上胡乱一盖,没过两分钟,均匀而沉重的鼾声便响了起来,像一头疲惫而安心的小兽。 芦东也靠在自己下铺的墙壁上,闭目养神。他呼吸平稳,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并未完全睡着,可能还在脑海里推演着于教练可能布置的战术。 耿斌洋没有睡意。他将吃完的饭盒和零食包装袋收拾好,装进垃圾袋,扎紧口,放在门边。然后,他重新靠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列车已经行驶了数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开始呈现出更浓郁的东北乡村风貌。一望无际的、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田野,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上面点缀着一个个被光秃杨树环绕的小村庄,低矮的砖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几乎是静止的白烟。偶尔能看到一两条冻得结结实实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雪原之上。天地间是一种辽阔的、近乎永恒的寂静与荒凉,只有他们乘坐的这列火车,像一个孤独而执拗的黑点,在银白的世界里坚定地向前穿行。 这景象,与他一年半前在硬座车厢里看到的,何其相似。那时,他也是这样靠着窗,看着同样萧索的风景,但内心的感受却截然不同。那时,家庭破产的阴云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每一次家里的来电都可能带来新的坏消息,每一笔看似微小的支出都需要在内心进行反复的权衡和挣扎。他们像三只被命运骤然抛入冰原的幼狼,除了彼此紧靠的身体和一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原始的狠劲,几乎一无所有,前路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迷雾。 而现在……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对面下铺闭目养神的芦东,又抬起眼,看了看上铺睡得毫无形象、鼾声规律的张浩。这两个兄弟,是他这一年多来,在这片冰原上跋涉时,最坚实、最温暖的依靠。 芦东,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甚至有些跋扈的富家子弟,在经历家庭剧变和情感挫折的双重打击后,将所有的锋芒都内敛成了沉稳与担当,像一块被岁月和磨难打磨过的青石,沉默,却可靠。 张浩,这个看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乐天派,其实内心细腻而重情,永远是团队里的粘合剂和开心果,用他特有的方式,驱散着弥漫在周围的阴霾。 是他们,在他最黑暗、最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没有离开,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用行动告诉他——“我们在”。 而如今,他们的境遇确实有了改善。这改善,并非来自家族的复苏或命运的垂青,而是他们用无数的汗水、泪水,甚至血水,在绿茵场上一寸一寸拼杀出来的。银行卡里那笔让他们能够安心坐上软卧、能够计划给父母买份像样礼物的钱,是他们价值的证明,是他们尊严的基石。 他想起了上官凝练。表彰大会结束后的那天晚上,她在那条他们常走的小路上,高兴得几乎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抓着他的胳膊,一遍遍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可以的!”她的喜悦,纯粹而毫无杂质,不是为了他们终于“有钱”了,而是为了他们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那副沉重的、名为“生存”的枷锁,为了他们能够更加专注地追逐自己的梦想。 她的感情,从未因他们的落魄而掺杂一丝怜悯,也未曾因他们此刻的“宽裕”而增添半分功利。这份清澈而坚定的感情,是他在这剧烈颠簸的命运洪流中,紧紧抓住的、最珍贵的浮木之一。 “我要让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对得起身边的人。” 他心中再次清晰地浮现出这个念头,如同磐石。这份由奖学金和奖金带来的短暂安宁与宽慰,不是终点,甚至不是中途的驿站,它只是一个新的、更加残酷的起点。他必须带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力量,和身边这两个生死与共的兄弟一起,在即将到来的、那片名为“北大区”的烽火连天的战场上,走得更远,站得更稳。他要对得起步入暮年却为他们忧心忡忡的父母,对得起毫无保留支持他们的上官凝练,更要对得起身边这两个,将梦想和后背都托付给他的兄弟。 列车广播再次响起,用中英文交替播报,前方即将到达本次旅程的终点站——HH市。 张浩一个激灵从上铺坐起,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到了?我靠,感觉刚睡着……” 芦东也立刻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显得很冷静的眸子里,此刻也掠过一丝归家的急切。他利落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将毯子叠好,枕头摆正。 耿斌洋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尽数压下,归拢。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四肢,也开始做下车前的准备。 列车开始明显减速,窗外的景物移动得越来越慢,熟悉的站台轮廓逐渐清晰。当车轮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摩擦声,列车彻底停稳时,熟悉的、带着家乡气息的冷空气,似乎已经透过车厢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三人背好行囊,拉开包厢门,融入下车的人流。当双脚踏上HH站那熟悉而略显陈旧的水泥站台时,凛冽却无比亲切的寒冷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带着一股冰雪的清新味道,让人精神一振。 站台上,早已挤满了接站的人群,呵出的白气汇成一片温暖的雾。他们几乎一眼就看到了等在人群前方的家人——耿斌洋的母亲正踮着脚张望,芦东的父亲穿着厚厚的军大衣,双手插在袖筒里,目光沉稳地扫视着车厢门口,而张浩的父母也站在一起,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 “妈!” “爸!” “叔!姨!” 三人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拖着行李,朝着各自的家人快步走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那个需要隐藏内心失落、强颜欢笑、不知该如何面对家人关切的破产少年。他们可以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疲惫却真实的、混合着成就感和希望的笑容,用有力的拥抱,去迎接他们的亲人。 站台的灯光在暮色初临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温暖,将北国冬日的严寒驱散了不少。 出站的路上,三人并排走着,身后是拖着行李箱、絮絮叨叨询问着路上是否顺利、在学校吃得怎么样的父母。 张浩凑到耿斌洋和芦东中间,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贼兮兮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哎,我说,咱们这算不算是……那个词儿叫啥来着?‘衣锦还乡’?虽然这‘锦’嘛,暂时还不太厚,但暖和暖和身子,足够了!” 芦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他,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轻快的步伐,却泄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耿斌洋看着前方被路灯和暮色共同拉长的、他们三人和家人交织在一起的、晃动而亲密的身影,感受着身边兄弟传递过来的体温,听着身后父母那充满烟火气的唠叨。 这归途的烟火气,如此平凡,如此琐碎,却如此的真实而珍贵,如同冬日里的一碗热汤,足以抚慰所有征程的疲惫…… 第五十三章 旧友、烧烤与现实的回响 回到HH市的头几天,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深冬的寒意被隔绝在窗外,屋内的暖气烘得人懒洋洋的。耿斌洋享受着母亲日复一日变着花样的投喂,听着父亲偶尔关于“注意身体”、“别太拼”的简短叮嘱,那颗在赛场上和学业间高速旋转了数月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浸泡在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里。 芦东在家话依旧不多,但紧绷的肩线明显松弛下来。他保持着基础的训练习惯,每天清晨都会出门跑圈,在HH市冰冷的空气中唤醒身体。父亲会默默准备好热水,有时会站在窗边看他离去的背影,父子间无声的交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张浩家则是另一番景象,他用奖金给家里添置了些小物件,陪着父母看电视、唠嗑,家里充满了久违的、扬眉吐气的热闹。他咋咋呼呼地讲述着省决赛的惊险,描绘着北大区死亡之组的强大,父母听得津津有味,眼里是藏不住的自豪。 彻底放松、饱睡了几个懒觉、将积攒的疲惫和风尘都洗刷干净后,那股关于故乡、关于旧友的牵绊才开始在心底清晰起来。在一个天色灰蒙但无风的傍晚,三人重新聚首,约上了高中时同在校队,但毕业后选择了普通大学的同学林田,来到了那家承载着他们无数青春记忆的“大华烧烤”。 推开那扇被岁月和油烟浸润得发黑的木门,喧嚣声浪和浓郁的炭烤香气瞬间将人包裹。店里依旧人声鼎沸,墙壁上泛黄的足球海报边角卷曲,一切都散发着熟悉的味道。 “东少!耿少!浩哥!”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人从角落的卡座站起身,脸上带着腼腆而真诚的笑容,正是林田。他当年在队里踢替补中场,技术细腻,但身体对抗稍弱。 “以后可别这么叫了,现在听着挺别扭的!” 芦东有点不好意思的道 “哎!这不都叫习惯了吗!!” 林田笑着说道 张浩大笑着上前,用力拍了拍林田的肩膀: “田儿!可以啊,眼镜一戴,有点文化人的样子了!” 林田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 “浩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四人落座,油腻的桌面,吱呀作响的椅子,构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氛围。无需寒暄,往日的熟稔便自然而然地回归。 “老板!五十个肉筋,二十个肥瘦,十个鸡心,一盘毛豆花生拼盘,先来一箱哈啤,要冰镇的!” 张浩熟门熟路地点单,气势十足。 炭火很快燃起,肉串在通红的炭块上滋滋作响,油滴坠落,爆起诱人的香气和零星的火花。冰凉的啤酒倒入厚重的玻璃杯,泡沫丰盈雪白。 “来!为了咱们哥几个又凑齐了,为了咱大HH市的冬天,走一个!”张浩举起酒杯,大声倡议。 “为了凑齐!” “走一个!” 杯子重重地碰在一起,冰凉的酒液带着微微的苦涩和麦香冲入喉咙,瞬间激活了全身的暖意,也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几杯酒下肚,话题从各自大学的趣闻,渐渐滑向了那片他们共同挥洒过汗水的绿茵场。聊起高中时那些幼稚又热血的训练,某次离谱的失误,或是某个精彩的进球,笑声不断,仿佛那些日子就在昨天。 “哎,说起来,前阵子我刷朋友圈,看到王云鹏了。” 林田扶了扶眼镜,语气带着些感慨 “王云鹏?” 张浩愣了一下 “当时不是被GZ队签走了么,据说当时被下放到青年队历练,咋样了,是不是快踢上一线队了?” 林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踢啥一线队啊。在预备队待了不到两年,就没啥消息了。听说……是性格原因,跟教练处不来,训练态度也出过问题。后来合同没续,好像跟他爸妈回南方老家了,现在具体干啥不清楚,有说在跑滴滴,有说在朋友开的业余俱乐部帮忙,偶尔踢踢野球。” 这个消息让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滞。王云鹏,当年那个在边路上下翻飞、体能充沛的悍将,他的身影似乎还在眼前。 “啧……”芦东咂了下嘴,没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耿斌洋沉默地听着,王云鹏的境遇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微澜。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芦东和张浩,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当年他们仨也签了职业队,会不会也是类似的结局?这个念头让他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丝……庆幸?庆幸他们选择了上大学,避开了那条看似光鲜实则残酷的独木桥。 “那……关宇呢?他当年可是近乎于顶薪的价格让中甲球队签走啦!” 张浩又问道, 林田推了推眼镜 “关宇啊!“他……算是他们那批里,处境还行的了吧。在中甲球队里踢了两年,出场时间也不是很稳定,球队冲超两年没成功,后来财政方面又出了问题,他就被卖到南边的一个丙级球队了,不过还算好吧,在那里能踢上主力,但挣的不多,维持生活吧。” 关宇的处境,似乎比王云鹏好了不少,至少还在足球圈内。耿斌洋心中的那丝“庆幸”感更清晰了些。至少,他们现在还在赛场上,为了自己的梦想直接拼搏,享受着竞技最本真的快乐和荣誉。 然而,这丝庆幸刚刚浮现,另一个更沉重、更尖锐的念头,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庆幸?你有什么资格庆幸? 如果不是其他两兄弟跟你一起选择去金融学院当这个足球特长生,怎么会惹上王志伟那个疯子?你们的家庭怎么会遭到“京城势力”的毁灭性打击,一夜之间破产,从云端跌落泥潭? 父母半生心血付诸东流,至今仍在为生活奔波劳碌;兄弟们从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沦落到需要为几千块生活费冒着生命危险去拉木材……这一切的源头,不正是你当初那个“想去大学当足球特长生”的决定吗? 比起王云鹏、关宇他们在职业道路上遇到的挫折,你们所经历的,是几乎将三个家庭连根拔起的灾难!你有什么脸面在这里感到庆幸?你更应该感到的是懊悔!是自责! 内心的剧烈撕扯让耿斌洋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低下头,避开兄弟们投来的目光,仿佛这样就能藏起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与矛盾。 一边是因避开职业陷阱而产生的、带着负罪感的庆幸;一边是因牵连家庭而引发的、深入骨髓的懊悔。两种情绪像两条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耿少?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看: ”林田关切地问道。 张浩也注意到了耿斌洋的异常,凑过来大大咧咧地说: “老耿,咋了?喝猛了?不行咱歇会儿。” 芦东没有说话,但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耿斌洋低垂的头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了解耿斌洋,知道他此刻的沉默和异常,绝不仅仅是因为酒精。 耿斌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他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让兄弟们担心,更不能让这顿难得的聚会蒙上阴影。 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端起酒杯: “没事,刚才呛了一下。来,田儿,继续喝,好久没听你说话了。” 他试图用酒精和话题转移注意力,但内心的风暴并未停歇。他听着林田继续讲述其他队友的零星消息,听着张浩插科打诨,听着芦东偶尔冷静的点评,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提醒他,他们是一个整体,他们共同做出了选择,也共同承担了后果。 是的,共同承担。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光,穿透了他内心交织的庆幸与懊悔的迷雾。 他想起了芦东家那几乎瞬间倒塌的商业帝国,想起了张浩家破产的工厂,更想起了自己父亲被带走调查时,母亲那绝望无助的眼神。 这些痛苦,是他们三家共同承受的。而在这个过程中,芦东和张浩,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从未将责任归咎于他。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一起挤硬座,一起啃冷馒头,一起在球场上用汗水冲刷屈辱,一起赢得了如今的省冠军和这份短暂的安宁。 他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初的选择,或许间接引来了灾祸,但那并非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本意,更不是他耿斌洋一个人的责任。灾难来临后,他们选择了共同面对,而不是互相指责。而现在,他们正一起,从废墟中一点点重新站起。 “我要让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对得起身边的人。” 他曾经立下的誓言,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具体。沉溺于过去的懊悔毫无意义,那只会消耗前行的力量。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他要对的,是身边这两个不离不弃的兄弟,是背后默默支持、期待他们能走出新路的父母,是远方那个始终相信他的上官凝练。 对得起他们,就意味着要带着他们,在已经选择的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更稳!要用更多的胜利和荣誉,来弥补过去的创伤,来证明他们选择的道路没有错! 这股信念,如同定海神针,渐渐压下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眼神中的迷茫和痛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坚定的光芒。 他再次举起酒杯,这一次,动作沉稳而有力。 他看向林田,声音恢复了平和的力度: “田儿,谢谢你和我们说这些。听了他们的境遇,我更觉得,我们哥仨能一起走到今天,不容易。” 他的目光扫过芦东和张浩,三人视线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以,北大区这一关,我们无论如何,都得闯过去!”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对得起我们自己,对得起所有还相信我们的人!” 张浩被他语气中的决绝感染,猛地站起来: “对!闯过去!妈的,管他什么死亡之组,干就完了!” 芦东也缓缓举杯,眼神锐利如刀: “嗯,闯过去。” 林田看着眼前气势陡然变得不一样的三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球场上那意气风发的“三叉戟”组合。 他连忙举起杯: “好!洋哥,东哥,浩哥!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到时候,咱们再在这儿,给你们庆功!” 庆功!” 四个杯子再次用力碰撞,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斩断过去、直面未来的决心与豪情。冰凉的啤酒带着决绝的意味滑入喉咙,仿佛将最后一丝犹豫也冲刷殆尽。 林田被他们的情绪感染,话也多了起来: “说起来,当时你们仨一起宣布去金融学院,还挺多人意外的。都觉得以你们当时的水平和默契,怎么滴也该去职业队试试水。” 张浩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接话: “试啥试?咱仨可是发过誓的,要踢球就一起踢!职业队那地方,还能把咱仨打包签了不成?” 这话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耿斌洋记忆的闸门。他清晰地记得,那年侯文陆教练带着龚宝宁来找芦东的那个早上,而芦东做出的选择到现在想起来,他还有些热泪盈眶。 “要一起踢出我们的未来!!!” 那份少年意气的承诺,在当时看来,重于一切。可谁能料到,这个纯粹为了兄弟和足球做出的决定,会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引发后面一连串他们无法承受的灾难? 如果……如果当时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呢? 这个假设如同鬼魅,再次缠上耿斌洋的心头。 如果他们都去了职业队,那样,他们就不会同时成为王志伟的眼中钉,或许就不会有后面那场针对三家的、精准而残酷的“猎杀”…… 这个念头带来的刺痛,比刚才单纯的懊悔更加尖锐。它指向了一种可能存在的、另一种风平浪静的平行人生。那种人生里,父母或许不必经历破产的羞辱与挣扎,兄弟们或许不必挤在硬座车厢里啃冷馒头,他或许……也不必在深夜无数次被内疚惊醒。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的翻腾。他不能在这个场合失态,不能让林田看出端倪,更不能让芦东和张浩察觉到他内心这近乎背叛的动摇。 芦东这时冷冷地开口,打断了耿斌洋危险的思绪: “打包签?职业队不是过家家。去了,就是另一个世界。”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上。 林田赞同地点头: “东少说得对。我听说那些梯队里,竞争特别残酷,为了一个上场名额,什么手段都有。而且这两年足球圈子里负面新闻越来越多,跟咱们上大学这种半自由的状态完全没法比。” 张浩打了个寒颤: “特喵的,听着就压抑。还是现在好,踢球、上学、谈恋爱,啥也不耽误!” 他说着,还冲耿斌洋挤挤眼 耿斌洋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芦东的话点醒了他。即使重来一次,选择了职业道路,他们面临的就一定是坦途吗?王云鹏的落魄,关宇的无奈,无不揭示着那条路的艰辛与不确定性。或许,在那条路上,他们同样会碰得头破血流,甚至可能因为竞争而心生芥蒂,最终分道扬镳。至少现在,他们三个还在一起,他们的感情历经磨难,反而更加坚不可摧。 “对得起身边的人……” 这句誓言再次浮现。而“身边”这两个字,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更重的分量。它不仅仅指芦东和张浩,更包括了他们背后那三个被风暴席卷的家庭。他要对的,是父母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是他们此刻因为省冠军而挺直的腰杆。 这顿烧烤一直吃到深夜,桌上的签子堆成了小山,空酒瓶也摆了一地。林田已经有些醉意,拉着张浩的手,反复说着“你们一定行”。张浩也喝得满面红光,搂着林田的肩膀,大声规划着未来。 芦东相对克制,但眼神也柔和了许多,偶尔会因为张浩和林田的醉话露出无奈的笑意。 只有耿斌洋,始终保持着一种清醒的微醺。他参与着对话,笑着,但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和观察。他看着兄弟们肆无忌惮的样子,看着林田真诚的祝福,看着烧烤摊老板在烟火中忙碌的身影,看着窗外沉静的夜色…… 这一切平凡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景象,像温暖的潮水,一点点抚平了他内心那些尖锐的褶皱。 结账时,张浩抢着用手机付了钱,动作干脆利落,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为几十块钱车费纠结的少年。 走出烧烤店,凛冽的寒风让人精神一振。林田裹紧衣服,跟他们道别,身影有些摇晃地融入夜色。 只剩下他们三人,并肩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脚下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 “刚才……想起不少事吧?” 芦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劈中了耿斌洋试图隐藏的心事。 耿斌洋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张浩也收敛了醉态,看了看芦东,又看了看耿斌洋,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用力揽住耿斌洋的肩膀,语气少有的正经: “老耿,甭瞎想!过去的事儿,翻篇了!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有钱花,有球踢,有兄弟在!管特喵的以前怎么样,以后牛X就行了!” 耿斌洋感受着张浩手臂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又看向芦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被刺得生疼,却也带来了无比的清醒。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坚定: “嗯,翻篇了。以后……只会更好。” 他没有多说,但芦东和张浩都听懂了他的意思。有些伤口,不需要反复撕开检视,重要的是带着伤疤,继续向前走。 三人不再说话,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只有脚步声在冬夜里回荡。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如同他们起伏的命运,但影子的根基,始终紧密相连。 在岔路口分别,看着他们各自走向家的方向,耿斌洋独自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抬头望向自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又望向远处沉沉的、孕育着风暴也孕育着希望的夜空。 内心的挣扎与撕扯,并未完全消失。那份因家庭变故而产生的懊悔,或许将永远是他心底一道隐秘的伤痕。但此刻,这道伤痕不再流血,而是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覆盖、封印。 这力量,来自于兄弟并肩的承诺,来自于对父母的责任,来自于对爱人期待的回应,更来自于对自身所选道路的坚定。 他拿出手机,给上官凝练发了一条信息: “聚会结束了。和兄弟们聊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路还长,我们一起走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回复,直接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楼道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挺拔而决绝…… 第五十四章 脸红心跳 初春的朝阳,带着几分慵懒和清冷,缓缓爬上HH市火车站高大的玻璃穹顶,将稀薄的光线投洒在熙熙攘攘的站前广场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属于离别与重逢的气息——行李轮子摩擦地面的嘈杂、远处火车的汽笛、以及人们呵出的团团白气,在初春的寒意中凝结成转瞬即逝的云朵。 耿斌洋、芦东、张浩三人,将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放在脚边,等待着开往HEB的K7036次列车。与寒假归来时那种满载荣誉、心满意足的松弛感不同,此刻萦绕在他们周围的,是一种混合着紧迫、期待与隐隐亢奋的张力。 "我说,于教练这夺命连环Call也太狠了点儿,这年味儿还没散干净呢,饺子味儿好像还在嘴边呢!" 张浩搓着被寒气冻得通红的耳朵,嘴里哈出大团白雾,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不断扫视着轨道和进站口的方向。他那张总是洋溢着过剩精力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急切,那是一种对即将回到熟悉战场、以及见到特定人物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 他的背包里塞满了妈妈硬塞的特产,但他此刻的心思早就飞越了这十一小时的旅程。 芦东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而高效地再次清点着三人的车票和身份证。他比年前似乎更清瘦了些,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耿斌洋站在两人中间,目光掠过广场上为生活奔波的芸芸众生。他的思绪一半飘向了于教练提及的那三个名字——津门大学细腻如绣花的传控,陕北大学狂野如风沙的冲击,还有神秘莫测的甘州师大。他知道,北大区的战场,将是比省联赛艰难十倍、残酷百倍的炼狱,每一场比赛都可能是一场生死战。而另一半思绪,则不由自主地系在了那个叫上官凝练的女孩身上。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她清澈的眼眸和安静的笑容,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凉,一股暖意便从心底悄然滋生,稍稍冲淡了赛前的那份沉重。他的背包侧袋里,小心地放着一个用软布包好的小盒子,那是他利用假期最后一天,跑遍了市区才为她挑选的一份小礼物。 "旅客朋友们,由HH开往HEB方向的K7036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 广播声响起,如同发令枪响。 "走了走了!" 张浩第一个拎起背包,像只敏捷的豹子窜向检票口。 依旧是相对舒适的软卧车厢。张浩率先挤进去,把自己的大背包往靠门的下铺一扔,整个人就瘫了上去。 列车平稳加速,HH市的建筑逐渐被抛在身后,窗外展开的是东北初春略显寂寥的画卷——大片大片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覆盖着田野,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偶尔能看到一两条冰封的河流,像银色的带子镶嵌在苍茫大地上。 张浩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脸上时不时露出傻笑,显然是在和屈玮进行着热烈的"线上重逢预热"。 芦东则拿出了那本薄薄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战术笔记,摊在小桌板上,目光落在上面,却似乎没有聚焦。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某个战术符号上划过,眼神偶尔飘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神思不属。孟凡雪的身影,或许就在那闪过的树影和远山中时隐时现。 耿斌洋也拿出手机,给上官凝练发了条简短的信息:"上车了,一切顺利。"几乎是瞬间,回复就来了: "好的,路上小心,等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他心头一暖。 "我说东少," 张浩终于暂时结束了与屈玮的腻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凑到芦东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别装了行不?捧着个本子,心思早飞了吧?这都小一个月没看见你家小雪了,你这心里头指不定比我还火烧火燎呢!你就真能坐得住?" 芦东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幼稚",但他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却暴露了一丝心绪。他把笔记本塞回背包,淡淡道: "专心玩你的手机吧。" "得,还装!" 张浩又把火力转向耿斌洋: "还有你,老耿!跟你家凝练这都多久了?从军训抱到医务室开始,再到‘保研路’生死相依,还有咱们去年被雪封到大山里那一次,人家姑娘的心意,那可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这次回去,我说什么也得把你俩这进度条狠狠往前推一把!不能再这么温吞水似的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你仍需努力啊!" 耿斌洋被他说得耳根微热,有些窘迫地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声道: "别瞎起哄……我们……我们这样挺好。" 他想起了夏令营结束那晚醉酒后差一点的“擦枪走火”,也想起了省联赛夺冠夜,她眼中清晰的期待与默许。 他总觉得,他们的第一次,不应该在任何带有仓促、外部压力或是兄弟起哄意味的情景下发生。它应该发生在一个纯粹属于他们俩的、充满爱意和仪式感的时刻,是感情自然流淌、水到渠成的结果,而不是一场被设定的"任务"。 张浩瞪大眼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什么叫瞎起哄?情到深处自然……啊,那啥!你总不能让姑娘家一直主动吧?上次夺冠多好的机会!听我的,这次回去,找个机会,氛围到位,一切自然水到渠成!这才是对感情最好的升华!" 就连现在逐渐沉稳的芦东也加入了"劝导"的行列: "耗子话糙理不糙。你家凝练对你的好,大家都看得见。有些界限,跨过去,才是对彼此感情真正的确认和升华。一直停留在原地,有时候反而是一种无形的伤害。" 兄弟们的怂恿像一把把小锤子,持续不断地敲打着耿斌洋看似坚固的心防。他何尝不想与上官凝练有更亲密无间的关系?渴望她的全部,是任何一个深陷爱河的年轻男子最本能的反应。只是,每一次情动之时,那份源于极度珍视、近乎虔诚的克制,总会适时地冒出来,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他心目中那份完美的爱情图景。 列车在初春的原野上疾驰,窗外的景色从雪原逐渐过渡到斑驳的雪与土地交织。十一小时的车程在闲聊、打牌、对即将到来的北大区赛的零星讨论、以及各自纷飞的心事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张浩甚至从背包里翻出了扑克牌,三人打了几轮斗地主后,但显然都心不在焉,最后不了了之。 当列车广播终于响起"前方到站,HEB车站"的提示音时,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迅速地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行李,那股压抑了一路的归心似箭,此刻再也无法掩饰。 "总算到了!" 张浩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背包,拉链一拉,动作干净利落 出站口外,傍晚的HEB华灯初上,初春的寒风吹拂着接站人群的衣角。三个熟悉的身影仿佛早已与这暮色融为一体,成了这寒冷天地间最温暖、最耀眼的风景。 孟凡雪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颈间围着那条她钟爱的、色彩鲜艳的红色羊绒围巾,明艳而大气,带着一种沉稳的美。看到芦东随着人流走出,她脸上绽放出沉稳而喜悦的笑容,抬手挥了挥,眼神交汇间,是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默契与思念。 屈玮则像一只色彩斑斓的、永远充满活力的快乐小鸟,穿着亮黄色的短款羽绒服,戴着同色系毛茸茸的帽子和手套,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看到张浩的身影,她立刻雀跃着蹦跳起来,用力挥舞着手臂,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因他的出现而明亮起来。 而上官凝练,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色长款棉服,颈间松松地绕着浅灰色的羊毛围巾,几缕发丝被微风拂过脸颊。她安静地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像一株在冰雪初融时节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不争不抢,却自有其动人的风姿。她的目光穿越熙攘嘈杂的人群,精准而温柔地落在耿斌洋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恬静而含蓄的弧度,那眸子里蕴藏的思念与喜悦,如同深潭下的暖流,静谧却深沉。 三对情侣,三种截然不同的重逢方式,在这初春的火车站台上,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卷。 芦东和孟凡雪是成熟伴侣之间特有的默契与稳定。相视一笑,芦东便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个小巧精致的手提袋,两人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着,声音淹没在站台的嘈杂里,但那萦绕在他们周围的氛围,却是温暖而坚实的,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无法侵入。 张浩和屈玮则是青春热力与炽热情感的彻底释放。张浩大笑着,几步就冲了过去,在屈玮的惊呼声中,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两人却浑不在意,眼中只有彼此,笑声和话语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耿斌洋走到上官凝练面前,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千言万语在胸口涌动、碰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带着深切关怀的、看似平常的话:"等很久了吧?冷不冷?" 他注意到她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上官凝练轻轻摇头,眼眸清澈如水,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不冷。"她轻声应着,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帮他拂去肩头落下的一丝看不见的灰尘,又顺手帮他理了理因为旅途而有些歪斜的衣领。这个细微至极、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动作,却比任何热烈的言语都更能表达她内心的亲昵与牵挂。 这时,终于舍得把屈玮放下来的张浩,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高声提议道: "兄弟们!姐妹们!这长途跋涉十一个小时,绝对是身心俱疲啊!我看,咱们先别急着回学校报道了,反正明天球队集结,后天才正式开学。找个地方,好好''休整''一晚,洗个热水澡,吃顿好的,恢复恢复元气再说!" 他刻意加重了"休整"二字,眼神在芦东和耿斌洋之间来回扫视,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带着坏笑。 屈玮立刻红着脸,娇嗔着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但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暴露了她内心的默许与期待。 孟凡雪则微笑着看向芦东,眼神中带着询问。芦东与她目光相接,几乎没有犹豫,便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个提议。久别重逢的渴望,在成年人之间,无需过多言语。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耿斌洋和上官凝练身上。 上官凝练的脸颊瞬间染上了动人的红晕,如同上好的白瓷上晕开了淡淡的胭脂。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睑,长而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着,双手紧张地攥住了围巾垂下的流苏,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出任何反对的话,那沉默的、带着羞涩的默许,比任何直接的回应都更具冲击力,也更加撩动人心。 耿斌洋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嗡"地一下全都冲上了头顶,耳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他看着上官凝练那副因极度羞涩而愈发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模样,兄弟们的怂恿在耳边反复回响,一股混合着强烈冲动、深切渴望与巨大紧张感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攫住了他,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最终还是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字: "...好。" “嗷呜!!!!够意思!老耿你今天特别帅!" 张浩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欢呼一声,兴奋地揽住屈玮的肩膀: "走着!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干净又实惠!" 一家离车站不远、看起来确实干净舒适的宾馆。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时,气氛变得微妙而安静,仿佛连空气都粘稠了几分。 张浩凑到耿斌洋身边,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将一个小方片塞进他的外套口袋,挤挤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道: "哥们儿够仗义吧?有备无患!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说你俩可真行啊!!上一次是芦东,这一次是你,你俩这玩意都随身准备着是么!!” 耿斌洋看着张浩无奈的摇了摇头…… 在各自的房门前,芦东停下脚步,拍了拍耿斌洋的肩膀,投来一个无声的、带着鼓励和"你懂的"眼神。张浩则直接对着耿斌洋做了个夸张的、用力的加油手势,然后迫不及待地搂着屈玮,率先开门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耿斌洋站在门前,看着身边低垂着头、连脖颈都泛着粉色的上官凝练,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入足够的勇气来面对门后的未知,才用微微颤抖的手,刷开了房门。 "咔哒。"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终于将外面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行声,以及陡然放大到震耳欲聋的、彼此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密集的战鼓,敲打在敏感的神经上。 上官凝练站在房间中央,柔和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她依旧低着头,视线仿佛被地毯上某种复杂的花纹牢牢吸住,连耳根都红得剔透,仿佛能滴出血来。她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手指下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 耿斌洋也好不到哪里去,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刚才在兄弟们面前强装出的镇定此刻荡然无存。他努力想找些轻松的话题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暧昧和尴尬,大脑却一片空白,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这种熟悉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氛围,比省冠军庆功夜那次更加具体,更加逼人,也更加私密。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先是隐约传来张浩那咋咋呼呼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以及屈玮清脆的回应,紧接着,一些……更加私密、更加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断断续续地透过并不算十分隔音的墙壁传了过来。 那声音像带着无数细小的、无形的钩刺,不仅刮擦着人的耳膜,更肆无忌惮地撩拨着两人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上官凝练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僵硬了一下,仿佛那些声音是实质的、带着温度的触碰,让她无所适从,羞愤欲死。她连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恨不得立刻化作一缕青烟,或者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永远不要出来。 耿斌洋也是浑身不自在,一股燥热难当的热流不受控制地在体内疯狂窜动,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窗边,假装专注地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的光河,试图用外界的繁华来分散注意力。但隔壁那越来越清晰的、混合着压抑的喘息、床垫细微的吱呀声和难以自持的低吟的声响,却像魔音灌耳,无孔不入,疯狂地挑战着他摇摇欲坠的自制力堤坝。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冒汗。 时间在一种混合着巨大尴尬和隐秘刺激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隔壁的动静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像是投入干柴的烈火,愈演愈烈,声音时而高亢,时而婉转,交织成一曲原始而热烈的乐章。甚至连另一边芦东他们的房间,也隐约传来了些许模糊的、但同样引人遐想的细微动静,仿佛在应和着这夜晚的旋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状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坐立不安的尴尬。灯光似乎也变得暧昧不明。 耿斌洋的拳头在身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理智的堤坝正在被一波强过一波的欲望潮水猛烈冲击,随时都有决堤的危险。他再次想起了口袋里的那个小方片,想起了张浩塞给他时那挤眉弄眼的、带着暗示的表情,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强烈的抵触情绪油然而生。 不,不该是这样。 绝不能是这样。 他爱她,爱到骨子里。 所以,他更不能在此刻,在这种被环境裹挟、被兄弟"助攻"、甚至能听到隔壁活春宫的尴尬氛围里,像个被欲望支配的野兽一样,仓促地、甚至是有些狼狈地占有她。 那是对他们之间这份小心翼翼守护至今、纯净而深刻的感情的亵渎,是对上官凝练这个他视若珍宝的女孩最大的不尊重。他要给她的,是一个完美的、值得一生回忆的初夜,而不是这仓促混乱的一晚。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他沸腾的血液冷却了不少。他大步走到她面前。 没有预想中的急切拥抱,也没有冲动鲁莽的亲吻,他只是伸出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轻轻握住了她那双冰凉而微颤的手。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抖,像受惊的蝴蝶。 他微微俯身,在她光洁的、带着淡淡香气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其轻柔、珍重,不掺杂任何情欲色彩的吻。 这个吻,像一片最轻柔的羽毛落下,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累了吧?" 他低声问,声音因极力的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柔和 "我们……早点休息。" 他刻意忽略了隔壁依然存在的声响,也忽略了自己身体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动。 上官凝练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紧接着,那光芒迅速化为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感动的柔软。她看着他,清晰地读懂了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视、克制与尊重。他没有被欲望冲昏头脑,他把她放在了比欲望更重要的位置。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反手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要从他那里汲取力量和安心,她的指尖,不再那么冰凉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他们甚至没有脱掉外衣和毛衣,只是和衣躺在了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耿斌洋伸出手臂,上官凝练便极其自然地、带着依赖地枕了上去,然后将自己整个纤细的身体蜷缩进他温暖而坚实的怀里,寻找了一个最舒适、最安稳的位置,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 他拉过那床柔软的被子,仔细地盖在两人身上,然后用力地、紧紧地拥住她。隔着厚厚的毛衣,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沉稳有力的心跳。隔壁那些令人脸红心跳、血脉贲张的声响似乎还在隐约继续,但此刻,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另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世界。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怀抱里,所有的尴尬、紧张、不适和身体的躁动,都像退潮般慢慢平息、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灵的贴近与巨大的安宁。 上官凝练在他怀里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发出一声满足的、像小猫一样的喟叹,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排浓密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清浅,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安心,沉入了甜甜的梦乡。她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心的笑意。 耿斌洋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怀中这真实而温暖的充实感,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熟悉的清香,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几乎要溢出来。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然后也闭上了眼睛。身体的躁动早已平息,只剩下心灵的宁静与深深的契合。他觉得自己拥抱着全世界。 然而,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被睡意彻底俘获,沉入黑暗的温柔乡的边缘时,眼前的黑暗突然开始剧烈地扭曲、旋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得如同墨汁的漆黑之中,脚下是虚空,周围是死寂。然后,一个身影,从黑暗的最深处,一步步清晰地、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走了出来。 是王志伟! 他的脸苍白得诡异,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戴着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嘴角向上咧开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弧度,露出了森白的牙齿,那是一个充满了恶毒、嘲弄、仿佛洞悉一切并且掌控一切的胜利意味的狞笑。他的眼睛,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洞,死死地、贪婪地锁定着耿斌洋,仿佛要将他连同他怀中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安宁与幸福一起无情地吞噬、残忍地撕碎! 没有声音,但那狞笑却像是最冰冷、最污秽的毒液,直接注入耿斌洋的脑海深处,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战栗! "啊!" 耿斌洋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弹坐了起来,额头上、后背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毛衣也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着,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跳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温暖的灯光,熟悉的房间布置,身边女孩安然沉睡的、恬静的容颜……刚才那恐怖至极的梦境,与现实形成了强烈到让人晕眩的反差。 "斌洋?" 上官凝练被他剧烈的动作和粗重的喘息惊醒,睡眼惺忪地撑起身子,柔软的手带着担忧和暖意,抚摸着他汗湿的额头和冰凉的脸颊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浓浓的睡意,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耿斌洋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纯净、清澈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对他毫不掩饰的担忧。那噩梦带来的冰冷、粘稠的触感仿佛还缠绕在他的神经末梢,王志伟那张扭曲狞笑的脸庞如同鬼魅般在眼前晃动。他怎么能告诉她,那个阴魂不散的恶魔再次侵入了他的梦境,在他最幸福的时刻投下巨大的阴影?怎么能让"王志伟"这个肮脏的名字,玷污这个刚刚充满温情、理解与珍贵克制的空间? 他强行压下喉咙口的战栗和心底翻涌的不安与恐惧,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看似轻松、实则僵硬的安抚笑容,伸手将她重新温柔却坚定地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还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悸与沙哑: "没事……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可能……可能是白天想比赛的事情太多了。睡吧,我在这儿呢,没事了。" 上官凝练在他怀里安静下来,脸颊贴着他依旧有些快速心跳的胸膛,似乎相信了他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手臂依赖地环住了他的腰。 但耿斌洋却再也无法入睡。 他搂紧了怀中的人,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隐隐的不祥预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在这个初春的夜晚,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冷。 清晨的阳光透过宾馆不算太厚重的窗帘缝隙,打破了夜的寂静。 耿斌洋其实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后半夜几乎是在半梦半醒和警惕中度过,王志伟那张狞笑的脸时不时在脑海中闪现。直到天快亮时,他才勉强陷入一段稍微深沉点的睡眠。此刻被阳光和噪音唤醒,他感到眼皮沉重,头脑也有些昏沉。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怀中的温暖和重量让他瞬间安心。上官凝练依旧在他怀里沉睡着,呼吸均匀,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睡颜恬静得像个小女孩。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挪动的方式,想把被她枕着的手臂抽出来,生怕惊醒她。 然而,细微的动作还是让她睫毛颤动,悠悠转醒。她睁开朦胧的睡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耿斌洋近在咫尺的脸庞,以及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血丝和一丝疲惫。 “早……”她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意识到自己还被他紧紧抱着,脸上又飞起两朵红云,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安心和依赖。 “早。”耿斌洋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吵醒你了?” 上官凝练摇摇头,轻轻动了一下,示意他手臂可以抽走了。耿斌洋这才慢慢将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臂收回,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关节。 两人先后起身,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褶皱的毛衣,气氛在晨光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经过昨夜“考验”后更加亲密的默契。 洗漱完毕,来到宾馆一楼的餐厅。刚走进餐厅门口,就听到了张浩那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 “哎呦!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俩要直接睡到中午呢!” 张浩正一手拿着油条,看到耿斌洋和上官凝练,立刻眼睛一亮,大声招呼起来,脸上挂着促狭的、毫不掩饰的坏笑。 芦东和孟凡雪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清粥小菜。芦东闻声抬头,目光在耿斌洋和上官凝练身上扫过,尤其是在耿斌洋那略显疲惫的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没说话,低头慢条斯理地吹着碗里的热粥。孟凡雪则微笑着对上官凝练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上官凝练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低着头,几乎不敢看人,快步走到孟凡雪旁边的空位坐下。 耿斌洋硬着头皮,在张浩对面、芦东旁边的位置坐下,感觉脸上有点发烧。 “怎么样啊,老耿?” 张浩迫不及待地凑过脑袋,压低声音,但那声音足以让整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挤眉弄眼地问道: “昨晚……休息得‘好不好’啊?” 他特意在“好不好”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其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屈玮在一旁红着脸轻轻掐了他一下,嗔道: “张浩!!你烦不烦!” 张浩嘿嘿直笑,浑不在意,目光灼灼地盯着耿斌洋,等着他的回答。 耿斌洋拿起一个馒头,用力掰开,掩饰着自己的窘迫,含糊道: “还……还行。” 张浩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贝: “还行?就只是‘还行’?哥们儿我可是把压箱底的‘战略物资’都支援给你了!你别告诉我,你没用上?” 他说着,眼神还意有所指地往耿斌洋放外套的口袋方向瞟了瞟。 这话一出,上官凝练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红透了,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孟凡雪忍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耿斌洋感觉自己的脸颊温度可以煎鸡蛋了,他瞪了张浩一眼,没好气地说: “滚蛋!吃你的油条!” 张浩更加来劲了: “哎哟喂!还不好意思了!老耿,你这可不行啊!枉费我和东少昨天给你创造了那么好的机会,铺垫了那么久!你这临门一脚……不能总是怂啊!” 一直沉默的芦东,这时慢悠悠地掰开手里的馒头,夹了一筷子咸菜,头也不抬地淡淡道: “看这反应,黑眼圈还挺重,估计是没用上,可能……还折腾得没睡好。” “噗——”张浩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来,用力捶着桌子大笑: “哈哈哈!东少精辟!精辟啊!老耿,合着你抱着自己女朋友,就真纯睡觉了?盖着棉被纯聊天?你这定力,当代柳下惠啊!” 屈玮也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耿斌洋被两人一唱一和调侃得无地自容,尤其是芦东那看似平静实则“毒舌”的补刀,简直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憋了半天,才面红耳赤地憋出一句反击: “你们……你们以为谁都跟你们俩似的,没羞没臊的!” 张浩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嘿!我们这叫真情流露,天性释放!” “张浩!” 这下连孟凡雪都听不下去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上官凝练更是连脖子都红了,抬起头,羞恼地瞪了张浩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忍俊不禁的孟凡雪和一脸无奈的耿斌洋,最终还是选择继续低头“研究”碗里的豆浆。 耿斌洋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在这两个“老司机”面前是绝对占不到便宜的,越描只会越黑。他只好采取鸵鸟政策,埋头苦吃,用馒头堵住自己的嘴,假装听不见他们的调侃,心里却把张浩和芦东这两个“损友”吐槽了一万遍。 早餐就在这种张浩主导的、充满暧昧笑声和耿斌洋、上官凝练无限羞窘的氛围中结束了。结账离开宾馆,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张浩还时不时用手肘撞一下耿斌洋,发出嘿嘿的怪笑,弄得耿斌洋恨不得把他踹到马路对面去。 阳光洒在众人身上,初春的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就在这时,三个人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 是足球队群发内容 于教练: “下午两点,战术会议室,全员准时!!!” 欢乐轻松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凝。耿斌洋、芦东、张浩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刚刚被调侃冲散的凝重和重新燃起的战意。 玩笑时间结束。 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 第五十五章 炼狱序曲 手机屏幕上,于俊洋教练那条带着三个感叹号的信息,耿斌洋默默将手机塞回口袋,方才早餐时残留的最后一丝尴尬与暖意,瞬间被一种更具实感的紧迫所取代。 无需多言,三人几乎是同时加快了脚步。与孟凡雪、上官凝练、屈玮在女生宿舍楼下的道别也显得格外简短。女孩们显然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上官凝练只是轻轻捏了捏耿斌洋的手,低声说了句“加油”,眼神里是全然的理解与支持。 背着依旧沉甸甸的行囊,走在熟悉的校道上,初春的阳光似乎也失去了片刻前的暖意,风刮在脸上,带着清醒的凉。 他们不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妙情感考验的年轻人,而是即将奔赴下一个战场的士兵。 推开717寝室的门,那股独属于男生宿舍的、混合着淡淡汗味、皮革球鞋以及某种生活气息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包裹上来。 付晨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他的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往他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专业守门员手套的掌心里扑着特质的防滑粉,动作专注而细致。 听到门响,他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一样: “群里面不是说昨晚就回来了么?这夜不归宿的,看来是都去‘春宵一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洞悉事实般的了然。 张浩把肩上沉重的背包“咚”地一声甩在自己略显凌乱的床铺上,震起了些许灰尘在阳光中飞舞。他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没好气地回应:“付大门神,你这风凉话说的可真够及时的。” 他走到付晨旁边,靠在书桌边缘,歪着头看他: “等你哪天先联系上你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江边女神’,我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淡定地说风凉话。” 付晨扑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扯我干什么。事实陈述而已。” 他的目光随后扫过正在沉默放置行李的耿斌洋和芦东,尤其在耿斌洋那带着明显倦意、眼下有些许青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耿斌洋没有参与这短暂的口角。他将背包放在自己靠窗的床铺下方,动作有些缓慢,带着一种沉思般的凝重。他开始一件件取出里面的物品——换洗衣物、洗漱包、一本边缘卷起的战术笔记。 他的动作细致,仿佛在通过这些熟悉的动作来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并将自己从那个充满私密情感波动的夜晚,拉回到现实的责任与挑战面前。 最后,他从背包最内侧的隔层里,取出了一个用柔软绒布仔细包裹的方形小盒子。他的指尖在绒布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让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上官凝练低垂着眼睑、脸颊绯红的模样,还有自己当时那份近乎执拗的克制。 一丝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温柔的珍惜、些许未尽的遗憾以及对未来更沉重的承诺感——掠过心头。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这个小盒子稳妥地塞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仿佛将一段尚未开始、却已承载了太多重量的序章,暂时封存。 芦东则是高效与冷静的典范。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利落地将自己的行李归置到位,背包挂好,杂物入柜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如同下达指令般对另外两人说道: “我冲个澡。都抓紧时间整理,别耽误开会。” 他的声音打破了寝室内略显微妙的沉寂,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那条不容置疑的集结令上。 “知道,东少。” 张浩嘴里应着,总算不再纠缠付晨。他见耿斌洋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又蹭了过去,一屁股坐在耿斌洋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用手肘顶了顶耿斌洋的胳膊,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混合着好奇、戏谑和兄弟间特有的关心表情,压低声音道: “哎,老耿,说真的,别怪兄弟我八卦。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之前屈玮跟我透露,说她们几个女生私下闲聊时,你家凝练都提过,夏令营结束那天晚上,你俩……嗯,那什么,你把人家衣服都给扒了,你居然能跑去冲凉水澡;省冠军夺冠那天晚上,人家姑娘那意思也够明显了,你愣是又给按下了;还有昨天!我和东少,够意思了吧?房间开了,气氛烘托到位了,连‘战略物资’我都偷偷给你塞兜里了……你这到底是为啥啊?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尊重,是珍惜,这都三番五次了!你该不会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耿斌洋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脖颈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被逼到墙角的窘迫,但更深处却是一种异常清晰的坚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翻腾的尴尬和解释不清的情绪压下去,声音略显低沉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耗子,你脑子里能装点正经东西吗?我跟凝练……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们自己有数。有些事,不是靠那种……被外界煽动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起哄意味的氛围就能水到渠成的。” 他的语速放缓,目光似乎没有聚焦在张浩脸上,而是投向了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郑重与执着: “我想给她的,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不受任何干扰,纯粹由心而发,值得在以后几十年里反复回忆、都觉得完美无缺的开始。而不是……任何带着仓促、尴尬,或者……甚至是被别人推着走、像完成任务一样的感觉。你明白吗?” 张浩看着他眼中那份清澈见底、却又坚定得近乎固执的光芒,听着他这番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宣告的话,到了嘴边的更多调侃和追问,忽然就卡住了,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他怔了怔,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理解。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力地拍了拍耿斌洋的肩膀,语气带着叹服和一丝无奈: “行!你牛!你小子……哥们儿这回是真服了!五体投地!哥们哪天给你颁面锦旗!!!” 这段私密的对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涟漪后又迅速归于平静。当时针坚定不移地指向下午一点四十分,四人快速走出717寝室,所有的轻松、调侃和私人情感都被彻底隔绝在身后。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气压笼罩下来,连走廊里原本嘈杂的其他寝室的声音,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推开战术会议室的门,仿佛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室内光线昏暗,厚重的深色窗帘严密地拉拢,将初春午后本该明媚的阳光彻底阻挡在外,只有前方投影仪在幕布上投下的一片冰冷、惨白的光晕,如同舞台上的追光,聚焦了所有的注意力。 空气中,常年积累的旧皮革座椅的味道、隐约的汗味、还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的痕迹,混合成一种特有的、严肃而压抑的气息。更浓重的,是一种无声的紧张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先到的队员们早已按照固定位置坐定,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左顾右盼,甚至连清喉咙或调整坐姿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克制。每个人都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或环抱在胸前,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前方那片空白的幕布上,神情肃穆。那里仿佛不是一块普通的布,而是即将揭示他们未来命运、承载着荣耀与荆棘的审判台。 于俊洋教练尚未现身。这几分钟的等待,在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打着心脏,积累着不安。 终于,在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寂静里,会议室的门被“哐”一声猛地推开,力道十足。于教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运动服,脸上如同覆盖着一层北国深冬的寒冰,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时,带着一种近乎物理层面的压迫感,让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队员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就已经很直的腰板,肌肉紧绷,进入临战状态。 他没有一句客套的开场白,没有对刚刚结束的假期有任何评价,径直走到投影仪前,拿起遥控器,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开关。 “啪。” 一声轻响,幕布骤然亮起。首先占据所有人视野的,并非任何球队炫目的徽标或球星照片,而是一张极其复杂、由无数深浅不一的色块和交织穿梭的线条构成动态热力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平均跑动距离、传球线路频率、活动热点区域。 于教练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片相互刮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凿进每个人的耳膜: “看仔细。这是津门大学在小组赛阶段,九十分钟比赛内的平均跑动与传球网络可视化分析。” 话音刚落,画面迅速切换成一段经过加速处理的比赛集锦。只见屏幕上,身着天蓝色球衣的球员们,如同精密仪器中完美咬合、高速运转的齿轮,永不停歇地跑动、接应、短传、斜传。 皮球在他们脚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灵性,在看似狭小逼仄的空间内流畅地跳跃、滚动、传递,极少看到盲目的大脚长传或解围,而是执着地、耐心地通过细腻至极的地面传导,像水银泻地般,冷静而残酷地一层层渗透、剥离、直至瓦解对手的整个防守体系。 那种对控球权近乎偏执的追求,以及队员间心领神会、行云流水般的团队配合,让队员们的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为之不畅。 “根据现有数据,他们的场均控球率,可以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之间。” 于教练的语调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科研报告: “他们的中场绝对核心,10号孙银志,场均传球次数超过九十次,成功率维持在惊人的百分之八十八以上。你们要重点关注的,是他的活动热区分布,以及他在由守转攻瞬间的组织调度模式和传球选择。” 画面适时地定格在孙银志一次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杀机四伏的外脚背直塞,足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般,从两名防守球员之间那转瞬即逝的微小空隙中穿透而过,直接找到前插的队友。 “下一个。” 于教练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消化和惊叹的时间,拇指一动,迅速切换了视频源。 这一次,画面的风格骤然剧变。背景是粗粝不平、甚至有些坑洼的场地,镜头在激烈无比的身体对抗中微微晃动,带着漫天飞扬的尘土,仿佛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草屑与汗水的粗野气息。身穿暗红色球衣的球员,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原始力量感。争抢高空球时如同饿虎扑食,毫不惜力;身体接触凶猛彪悍,寸土不让;防守时的贴身紧逼如同黏稠的沥青,让人寸步难行;进攻方式则简单、粗暴、高效——常常是中场通过一次野蛮甚至有些鲁莽的抢断后,立刻毫不犹豫地起高球,精准地找到前场那个如同移动钢铁堡垒般的高中锋。 “陕北大学。他们奉行的足球哲学,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一切。” 于教练的声音依旧冰冷,像是在介绍一种自然现象: “场均犯规次数,二十二次左右。高空球争抢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一点五。注意那个9号,中锋刘大伟,身高一米九二,体重九十公斤,体格强壮,冲击力极强。三十二强出线战,他利用身体优势,连续撞开对方两名中卫的夹防,完成了一记力道千钧的暴力头槌。” 屏幕上,刘大伟如同人形坦克启动,用肩膀和后背硬生生将试图贴身干扰他的第一名防守队员弹开,随即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和弹跳,在空中完全压制住另一名同时起跳的防守者,迎着传来的皮球,颈部肌肉贲张,狠狠地将球砸进了网窝!那股摧枯拉朽、蛮横霸道的气势,即使隔着屏幕,也让人心生寒意,仿佛能听到皮球撞网时那一声沉闷的巨响。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甚至能听到有人不自觉吞咽口水的声音。 最后,幕布上呈现的,不再是最新比赛集锦,而是一支球队的静态战术分析图、阵型保持示意图以及关键的攻防转换数据统计。没有炫目的个人突破,没有眼花缭乱的进攻配合集锦,更多的是防守时严谨到毫厘的四人链式站位、整体阵型在移动中几乎保持不变的纪律性,以及由守转攻瞬间那寥寥两三脚、却如同经过精密计算般简洁、高效、直插要害的快速传递。 于教练念出这个名字时,平稳的语调里几不可察地掺入了一丝额外的凝重: “甘州师范大学。他们是北大区三十二支入围队伍里,场均失球数最少的球队,只有0.3个,防守堪称铜墙铁壁。他们的进球数往往也不多,但进攻转化效率极高,善于捕捉对手的微小失误。目前能找到的他们高质量的比赛录像非常有限,风格……如你们所见,高度统一,都是这种极致强调防守纪律、耐心周旋、磨砺对手意志,并时刻等待一击致命机会的难缠类型。” 三段风格迥异、却同样极具冲击力和威慑力的影像资料,如同三座形态各异却都高不可攀的雪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投下巨大的阴影。 不久之前,历经苦战才夺得省冠军所带来的那点荣耀、自信甚至些许的骄傲,在这赤裸裸的、更高层次的力量展示和冰冷残酷的数据对比面前,仿佛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脆弱得不堪一击,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无地自容。 于教练“啪”地一声关掉了投影仪,战术室内瞬间重新被昏暗笼罩,只有他站在幕布前的高大身影,被仪器残余的微光勾勒出坚硬的轮廓,显得愈发高大,也愈发令人感到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他环视全场,声音猛地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都看明白了?这就是我们下一个阶段,需要直面和跨越的对手!不是省内那些你们已经知根知底、甚至能找到应对弱点的队伍!这里的每一支,都具备在瞬间改变比赛、彻底终结悬念的硬实力!在这里,你们脑袋上顶着的那个‘省冠军’头衔,什么都不是!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你们变成所有野心家都想踩在脚下、用以证明自己的最好标靶!” 他猛地抬起手臂,一掌狠狠拍在身旁的实木战术桌上,“砰”的一声沉闷巨响在封闭的空间里激烈回荡,震得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几支笔滚落在地,也震得每一个队员的心脏都随之剧烈一颤。 “我宣布,从现在起,到北大区赛正式开打,你们之前所熟悉的那套训练方案、作息时间、乃至思维方式,全部作废!” 于教练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从明天,不,从今晚开始,全队进入最高级别的战时机制!所有人都给我把神经绷到最紧!” 他的语速快得如同狂风暴雨,不容任何人有思考的余地,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砸向所有人: “第一阶段,极限体能储备与高强度对抗强化!每天早上六点,操场准时集合,十分钟热身,然后就是十公里变速跑!下雪、下雨、下刀子也得给我完成!下午,健身房,核心力量、下肢稳定性、爆发力、抗冲击训练,所有项目的强度和组数,在现有基础上翻倍!我要你们在真正踏上客场那块陌生草皮之前,每个人的身体里都像装上了一台不知道疲倦为何物、能持续高速运转的永动机!我要你们的肌肉记忆深刻到能在缺氧状态下依然做出正确反应!” “第二阶段,超高强度针对性战术模拟与演练!针对津门大学这种技术流渗透,进行高强度、高频率的防守移动训练和区域性协同压迫!我要你们练到形成条件反射,闭着眼睛也能凭直觉预判出他们最有可能的两到三条出球线路,并第一时间进行封堵和干扰!针对陕北大学这种强硬身体流,进行极限状态下的身体对抗演练和防空体系构筑!丛庆!李志刚!你们两个,给我把刘大伟所有的比赛录像,一帧一帧地反复看,研究透他的每一个无球跑动路线、起跳习惯、最喜欢攻击的区域和头球摆渡的倾向!我要你们在场上,像影子一样贴住他,像墙壁一样挡住他!乔松!你的中场扫荡覆盖面积要更广,上抢要更坚决、更凶狠,不能给他们轻松起高球的机会!针对甘州师大这种可能摆出的铁桶阵和快速反击,加练各种定位球战术配合、禁区外不同角度的远射,以及破解密集防守的边中结合、穿插跑位套路!邱明!陈龙飞!你们的远射准星和力量,必须在一个星期内,给我看到肉眼可见的提升!我要你们在三十米区域内,随时有起脚威胁球门的信心和能力!” “第三阶段,贴近实战的高强度检验!我会动用所有资源,想办法联系和这三个对手相近的队伍,安排至少三场高质量、高强度的封闭热身赛!要把训练场上学到的东西,磨砺出的战术纪律,放到真刀真枪、有来有回、充满火药味的对抗中去打磨、去验证、去暴露问题!别指望有任何轻松的比赛!” 于教练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光柱,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全场每一张年轻而紧绷、混合着紧张、兴奋与决然的脸庞。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强调着: “所有人都给我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我们的小组赛,三场,没有一个是主场!我们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球场上的那十一个敌人!还有完全陌生、甚至可能极端的气候环境、长途跋涉积累下来的生理与心理疲劳、以及成千上万主场球迷汇聚而成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嘘声浪潮和心理压力!从精神意志到肉体状态,从战术执行力到临场应变能力,你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去迎接三场场场都是硬仗、恶仗,甚至可能是决定我们今年能走多远的——生死之战!”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石破天惊的喝问: “现在,回答我!有没有问题?!” “没有!!!!” 全体队员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在同一瞬间,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爆发出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怒吼。这吼声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在密闭的会议室里疯狂地冲撞、回荡,仿佛要掀翻屋顶,带着被残酷现实彻底激发出来的、破釜沉舟的血性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于教练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更没有任何总结陈词,大手如同铡刀般一挥: “散会!晚饭后,七点半,训练场集合,进行恢复性训练,同时进行第一阶段战术细节的初步讲解!任何人,不准以任何理由迟到!” 命令下达,会议结束。队员们面色沉重、默不作声地鱼贯而出,走廊里只剩下沉重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炼狱的试炼,从这一刻起,已经毫不留情地正式敲响了开场锣…… 第五十六章 津门风云(上) 接下来的日子,金融学院足球队的训练基地彻底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兵营,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草皮摩擦和于教练永不疲倦的吼声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 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凛冽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操场上已然响起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十公里变速跑不再是单纯的耐力考验,于教练如同冷酷的监工,手持秒表站在场边,扩音器里传出的指令冰冷刺骨: “加速!最后三名,加练五组折返跑!” “注意呼吸节奏!控制步频!我要你们跑到吐,但绝不能停!” 汗水刚从毛孔涌出,瞬间就被北国初春的冷风冻结,在眉梢发间凝成细碎的冰晶,训练服紧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摆臂都带来摩擦的刺痛和刺骨的寒意。 下午的健身房更是如同炼狱核心。杠铃片撞击的轰鸣、拉力器械棘轮的咔哒声、队员们力竭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交织在一起。核心力量区,队员们平躺在垫子上,背负着沉重的杠铃片进行仰卧起坐,每一次起身都面目狰狞,腹肌如同火烧; 下肢力量区,深蹲架前,丛庆和李志刚咬着牙,扛着远超自身体重的杠铃缓缓下蹲,大腿肌肉贲张颤抖,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地,汇成一小滩水渍; 抗击打训练场上,乔松和几名中场球员穿着特制的加厚护具,在助理教练用特制软棍的不断击打下进行盘带和传球,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沉闷的声响和身体的晃动,他们必须在这种干扰下保持技术的稳定和出球的精准。 而最具特色的,是针对三个不同对手的专项战术演练。 为了模拟津门大学那令人窒息的地面传控,于教练将半场划分成无数个小格子,要求防守队员在极小的空间内进行高强度、高频率的移动和协防,进攻组则必须进行不间断的一脚或两脚出球传递,任何停顿或失误都会招致全队的惩罚性折返跑。空气中充斥着短促的呼喊、球鞋摩擦草皮的尖叫和皮球快速传递的“砰砰”声,所有人的大脑和身体都必须运转到极限,才能跟上这种近乎变态的节奏。 面对陕北大学的“肌肉丛林”,训练场变成了角斗场。专门划出的对抗区内,丛庆和李志刚轮番上阵,与扮演“刘大伟”的替补高大中锋进行近乎实战的卡位和争顶。肌肉与肌肉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有时甚至需要队医在场边随时待命。乔松领衔的中场则在与模仿陕北大学凶狠逼抢的替补阵容对抗中,练习如何在身体失去平衡、甚至被合理冲撞的情况下,依然能将球稳妥地处理出去。 至于破解甘州师大的“铁桶阵”,训练重点放在了定位球和远射上。球场大禁区弧顶外,邱明、陈龙飞、甚至不时插上的耿斌洋和芦东,进行着近乎机械重复的远射练习。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发力方式,追求的是极致的角度和球速。角球、前场任意球的战术更是被反复演练,跑位、掩护、抢点,每一个细节都要求精确到厘米,枯燥而严苛。 每一天训练结束,队员们几乎都是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淤青返回寝室。717里,往日插科打诨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按摩放松时压抑的痛哼和早早熄灯后沉重的呼吸声。 然而,在这极致的疲惫之下,一种更加坚韧、更加专注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更加锐利,团队之间的默契在一次次极限配合中升华,一种名为“强者”的气质,开始在这支年轻的队伍身上凝聚。 高强度的备战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出发前往津门的前夜。训练量适当减少,旨在让队员们恢复一些体力,以应对长途旅行和即将到来的恶战。而这个夜晚,也成了情感悄然宣泄的窗口。 芦东和孟凡雪之间,是成年人稳定关系下的炽热与直接。没有太多的言语,默契地共进晚餐后,便回到了他们临时的爱巢。门关上的瞬间,压抑了数日的思念与即将分离的不舍,便化作了炽热的行动。衣物散落,呼吸交织,所有的鼓励、牵挂和“等你回来”的承诺,都融入了汗水与体温的交换之中,激烈而坦诚。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芦东卸下了场上队长的沉稳和训练中的冷硬,展现出只为一人流露的、带着占有欲的温柔;而孟凡雪也抛开了平日里的明艳大方,化作一池春水,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予他最大的慰藉与支持。这是一个无需言说的“战前鼓励”,充满了成年人的欲望与深情。 张浩和屈玮则更像是青春热恋的极致浓缩。在早就开好的酒店房间内,张浩一改训练场上的疲态,精力旺盛得像只撒欢的大型犬。他先是献宝似的掏出用省冠军奖金买的一条漂亮手链,笨拙地给屈玮戴上,引得屈玮眼眶微红,又很快被他逗笑。随后,便是年轻人毫无保留的热情。没有太多复杂的技巧,只有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用力拥抱,和仿佛永远亲不够的、带着糖果甜味的吻。屈玮的娇嗔和笑声,张浩带着喘息的傻话和保证交织成一曲活泼而直白的青春恋曲,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而耿斌洋和上官凝练,则走在校园那条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连接着图书馆和宿舍区的林荫甬道上。初春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拂过脸颊,带来泥土和新芽的清新气息。路旁的灯光透过刚刚抽出嫩芽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他们没有像另外两对那样寻求私密的空间,只是这样并肩走着,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耿斌洋的手指穿过上官凝练微凉的指缝,紧紧握住,仿佛要从这温软的触感中汲取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上官凝练则微微侧头,靠向他坚实的肩膀,动作轻柔而依赖。 “训练很累吧?” 她轻声问,声音像夜风一样柔和。 “嗯。” 耿斌洋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过多描述那些疲惫与艰辛,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要注意安全,别太拼。” 她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有训练留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明亮而坚定。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沉静地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 “知道。不用担心我。倒是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没有热烈的亲吻,没有缠绵的誓言。上官凝练只是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前碎发,动作轻柔而专注。然后,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说: “嗯,我等你。无论结果如何,平安回来就好。” 一句“平安回来”,胜过千言万语。耿斌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伸出双臂,将她纤细而温暖的身子轻轻拥入怀中。在这个带着凉意的春夜里,在这个无人打扰的静谧角落,他们只是静静地相拥,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所有的信任、理解、支持和深深的情感,都在这无言的拥抱中静静流淌,温暖而坚实。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情,成为了他南下征战前最宝贵的精神补给。 次日中午,金融学院足球队全体成员,在于教练的带领下,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与寒假回家时乘坐的舒适软卧不同,这次为了节省经费并统一行动,他们乘坐的是普通的硬卧车厢。车厢里略显拥挤和嘈杂,混合着泡面、香烟以及各种行李的味道。队员们将行李塞进行李架,找到自己的铺位,脸上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即将踏上战场的肃穆。 耿斌洋、芦东、张浩三人的铺位挨着。放好行李后,张浩看着窗外逐渐加速后退的、尚且一片萧瑟的北方景致,咂了咂嘴: “这就南下了啊。感觉……跟出去打仗似的。” 芦东靠在自己的下铺,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淡淡道: “本来就是打仗。” 耿斌洋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和光秃秃的山岭,心中思绪翻涌。从冰天雪地的北国,前往那座以海河、相声和足球闻名的港口城市,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移动,更是他们足球生涯的一次重要跃迁。北大区的舞台,死亡之组的考验,即将在几十个小时后,以一种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展现在他们面前。 列车轰鸣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跨越一条又一条河流。窗外的景色,也从北方的苍凉辽阔,逐渐染上些许南方的湿润与朦胧。 漫长的旅途中,于教练并没有让队员们完全放松。他组织大家在餐车进行了简短的战术复盘,再次强调了应对津门大学传控体系的关键要点。队员们也各自利用时间,有的戴着耳机反复观看对手的比赛录像,有的在狭窄的过道里进行简单的拉伸保持身体状态,有的则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可能的场上情况。 气氛,始终保持着一种临战前的紧张与专注。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当列车缓缓驶入津门站时,一股与东北截然不同的、湿润而略带咸腥的空气透过车窗缝隙涌入车厢。站台上人流如织,喧嚣鼎沸,带着大都市特有的快节奏和压迫感。 队员们背着统一的运动背包,跟着于教练鱼贯下车。踏上津门土地的那一刻,一种陌生的、属于客场的气息瞬间包围了他们。这里没有熟悉的乡音,没有支持他们的球迷,只有即将在球场上兵戎相见的对手,和无数双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敌意的目光。 他们乘坐大巴,前往组委会安排的驻地——一家位于津门大学附近、条件普通的宾馆。办理入住,分配房间,一切都进行得迅速而有序。没有时间欣赏这座城市的风景,甚至来不及好好休整,在于教练的催促下,队员们放下行李,换上训练服,便立刻赶往津门大学附属的体育场,进行赛前唯一一次场地适应性训练。 踏入这座即将作为战场的体育场,一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看台高耸,草皮平整,带着客场所特有的、令人不安的陌生感。虽然此时看台上空无一人,但队员们仿佛已经能预见到比赛时,这里被主队球迷的呐喊和嘘声填满的场景。 适应性训练的内容并不复杂,主要是熟悉草皮软硬度、进行简单的传接球和射门练习,找找脚感。然而,即便是这样简单的训练,也能感受到环境的差异。空气的湿度、草皮的弹性、甚至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似乎都与他们熟悉的东北有所不同。 训练结束后,津门大学方面负责接待的人员态度礼貌而疏离告知了他们更衣室和入场通道的位置。走在空旷的球员通道里,脚步声回荡,更增添了几分大战前的寂静与凝重。 晚餐是在驻地宾馆的餐厅解决的,伙食标准一般,于教练要求所有人不得外出,饭后立即回房休息,保存体力。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津门的夜景透过宾馆窗户映入眼帘,繁华而陌生。 耿斌洋和芦东住一个标准间。两人洗漱完毕,各自躺在床上,都没有睡意。 “感觉怎么样?” 芦东望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耿斌洋沉默了片刻,回答道: “草皮有点软,球速可能会比我们习惯的慢一点。” 芦东应了一声: “嗯。他们的主场,肯定方方面面都对他们更有利。”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但球是圆的。再有利的条件,也要靠脚踢出来。” 耿斌洋没有再接话,他知道芦东说的是事实。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闪烁着霓虹的夜空。上官凝练那句“平安回来”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与眼前这片即将决定他们命运的战场重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所有的铺垫都已完成。箭,已然在弦上。 比赛日当天,天气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沉闷的气息,仿佛预示着这将是一场并不轻松的战斗。 上午进行了最后的战术确认和身体激活训练后,下午,全队提前两个小时抵达球场。更衣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队员们默默地更换着装备,绑紧鞋带,检查护腿板,没有人说话,只有衣物摩擦和呼吸的声音。 于教练站在战术板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该说的,在过去已经说了无数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津门大学的打法,你们已经刻在脑子里了。记住,不要被他们的传控牵着鼻子走!破坏他们的节奏!用我们的身体和速度去冲击他们!” “丛庆,李志刚,注意保护第二落点!乔松,你的位置是关键,既要限制孙银志,也要注意协防边路!耿斌洋,回撤要深,接应要快,出球要果断!芦东,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缝隙!张浩,你的任务就是冲!用你的速度撕开他们的防线!” “记住,这里是客场!没有人会为我们喝彩!能依靠的,只有你们身边的兄弟,和你们胸膛里的这口气!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让这群玩技术的南方佬看看,我们东北的足球,是什么样子!” “金融学院——” 于教练猛地提高音量。 “必胜!!” 全体队员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踏上球员通道,耳边已经开始传来看台上主队球迷震天的助威声和歌声,如同海啸前的轰鸣。当两队球员跟随着裁判组走出通道,踏入球场的瞬间,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放眼望去,看台上一片天蓝色的海洋,津门大学的校旗和助威横幅随处可见,金融学院那零星的红色助威团被完全压制,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几叶扁舟。 挑边,合影,握手。津门大学的球员们脸上带着主场作战的从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随着主裁判一声哨响,这场备受瞩目的北大区死亡之组首战,正式拉开帷幕! 比赛从一开始,就完全进入了津门大学熟悉的节奏。他们利用开球权,开始了令人窒息的传控表演。足球在他们脚下流畅地运转,从后场到中场,再到前场,几乎很少丢失球权。金融学院的队员们,按照赛前部署,试图进行高位逼抢,但津门大学的球员出球速度极快,跑位接应极其默契,总能找到传球的空当。 耿斌洋试图贴近对方核心孙银志,但孙银志的跑位非常聪明,总是游离在金融学院防守的薄弱区域,并且很少长时间持球,往往是一脚出球,这让耿斌洋的盯防效果大打折扣。乔松在中场的扫荡虽然勇猛,但面对对方多人之间快速的三角传递,也常常顾此失彼。 整个上半场的前三十分钟,金融学院被完全压制在本方半场,疲于奔命。控球率一度达到了离谱的百分之七十五对百分之二十五。津门大学围着金融学院的禁区狂攻不止,制造了多次有威胁的射门。幸好付晨状态神勇,高接低挡,力保球门不失。一次对方在禁区前沿的精妙配合后的劲射,更是被付晨用指尖堪堪托出了横梁,引得看台上一片惊呼和惋惜的叹息。 张浩在前场几乎拿不到球,有限的几次反击机会,也因为他陷入对方后卫的包围圈而草草收场。芦东更是被对方两名中卫重点照顾,难以获得起脚机会。金融学院的进攻,就像被掐住了喉咙,完全打不出来。 场边的于教练面色铁青,不停地在场边大声呼喊,指挥防守站位。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显然在他的预料之中,但真正发生在眼前,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第三十八分钟,津门大学持续的压迫终于收到成效。他们的左边后卫套边插上,接到孙银志的转移球后,送出一记低平传中。金融学院禁区内一片混乱,中后卫丛庆在对方的干扰下解围不远,球落到大禁区弧顶附近。只见孙银志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里,不等皮球落地,直接一脚凌空抽射! 足球如同出膛的炮弹,穿过禁区内密集的人群,直窜球门右下角!付晨虽然反应神速,侧身飞扑,但球速太快,角度太刁,他的指尖终究未能碰到皮球! “唰!” 足球撞入网窝的声音清晰可闻。 1:0! 整个体育场瞬间沸腾!天蓝色的浪潮在看台上疯狂涌动,欢呼声、呐喊声、鼓声响彻云霄,几乎要掀翻顶棚! 津门大学的球员们疯狂庆祝,而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则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张浩双手叉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不甘。芦东抿着嘴,眼神冰冷。耿斌洋看着网窝里的皮球,又抬头看了看疯狂庆祝的主队球员和球迷,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怒火在胸中升腾。 他们跋涉千里,苦练半月,难道就是为了来这里被动挨打,然后吞下一场失利吗? 上半场剩下的时间在金融学院的混乱和津门大学的控制中很快结束。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队员们低着头,沉默地走向球员通道,耳边充斥着主队球迷得意的欢呼和刺耳的嘘声。 更衣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汗水、喘息和失败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于教练站在中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立刻爆发,而是用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垂头丧气的队员。 足足沉默了一分钟,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现在,都特喵的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们畏惧的、崇拜的所谓技术流?把你们吓破胆了?” 他猛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水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看看你们上半场像什么样子?无头苍蝇!被人家当猴耍!我们的身体呢?我们的速度呢?我们的血性呢?都特喵的被狗吃了吗?!”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割过耿斌洋、芦东、张浩的脸: “你们三个,在干什么?梦游吗?被人家一个进球就打懵了?忘了你们是怎么拿到省冠军的了?!” 于教练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我告诉你们! 下半场,给我把你们训练的东西拿出来!把你们平时用在女朋友身上的劲头子都给我使出来!用你们的身体去撞!去抢!去冲垮他们!技术好是吧?我让他们连球都拿不稳!” 他快步走到战术板前,用力地画着新的跑位和压迫线路。 “下半场,阵型前提!给我高位逼抢,从他们的后卫线就开始压迫!乔松!你给我钉死那个孙银志,就算犯规也不能让他轻松出球!耿斌洋,你的位置再靠前一点,协助压迫,拿到球后不要粘,快速找两翼或者直接找芦东!张浩!你他妈给我跑起来!往他们身后插!往肋部空当插!别怕越位!芦东,扩大你的活动范围,拉出来接应,给他们中卫制造压力!” “都给我记住!这是战争!不是请客吃饭!想要从这里拿走分数,就得从他们身上踏过去!拿出你们拼命的架势来!让这群技术流看看,什么叫北方的狼!” 于教练的怒吼如同惊雷,在更衣室里炸响,也炸醒了有些被打懵的队员们。一股被压抑的、原始的血性开始在他们眼中复苏。屈辱化为了怒火,迷茫变成了决绝。 耿斌洋抬起頭,看向芦东和张浩,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重新燃起的、不服输的火焰。 第五十七章 津门风云(下) 于教练那番如同冰锥夹杂着烈焰的怒吼,在狭小、闷热、弥漫着汗水与挫折气息的更衣室内猛烈地回荡、撞击,最终狠狠地凿进每一个队员的耳膜深处,直抵心脏。 “战争!” “拼命!” “北方的狼!” 这些词汇不再是抽象的激励,而是化作了实质的鞭子,抽打在他們被上半场四十五分钟技术性击倒后略显麻木的神经上。屈辱、不甘、以及一股被强行从心底最深处挖掘出来的、近乎原始的愤怒,开始在血脉中贲张、奔腾。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夹杂着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乔松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咚”声; 丛庆和李志刚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重新燃起的、如同护崽野兽般的凶光; 张浩胸口剧烈起伏,那里面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几乎要将他点燃; 芦东抿着嘴唇,下颌线绷紧如铁,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而耿斌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墙上那面映出他们此刻狼狈模样的镜子,最终落在于教练那张因愤怒而有些扭曲,却写满了不容置疑决心的脸上。 他心中的那片冰原,在于教练的咆哮中开始龟裂,一股灼热的、带着血腥气的洪流,正从裂缝中汹涌而出。 “都特喵的听明白了没有?!” 于教练再次怒吼,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铁断金的力度。 “明白!!!” 这一次的回应,不再是会议桌上程式化的回答,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着怒吼与决绝的咆哮。声音汇聚成一股实质的力量,震得更衣室的柜门都在嗡嗡作响。 于教练不再废话,大手猛地一挥,如同战前挥下旗帜的将军 “好!上场!用你们的腿,用你们的身体,去告诉那群玩绣花针的家伙们,什么叫足球!什么叫特喵的的血性!” “金融学院——” “必胜!!!” 更加狂暴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当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再次从球员通道走出,踏上这片被天蓝色浪潮包围的客场草皮时,他们身上的气质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说上半场他们是一群误入精密仪器加工厂的莽汉,带着几分无措和拘谨,那么此刻,他们就是一群被激怒了、挣脱了锁链的饿狼,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凶狠气场。 看台上主队球迷的助威声、歌声、乃至刺耳的嘘声,此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他们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如同战鼓般擂动的轰鸣。 津门大学的球员们显然也察觉到了对手气质的改变。他们依旧从容地倒着脚,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孙银志在中场拿球,习惯性地想要转身组织,却发现刚才还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的耿斌洋,如同附骨之疽般猛地贴了上来,身体对抗的力度远超上半场,那股不惜体力的冲撞,让他脚下的球险些失控。 他勉强将球回传给中后卫。 “压上!逼他们!” 乔松在中场声嘶力竭地大吼,第一个如同猛虎出闸般扑向了对方的持球后卫。 这就是于教练中场部署的核心——高位逼抢,从源头发起攻击! 金融学院的阵型整体前提了十米不止。前锋线的芦东和张浩如同两道红色闪电,疯狂地骚扰对方的后卫线;中场的耿斌洋、乔松、陈龙飞则组成第二道拦截网,用不惜体力的奔跑和凶狠却不鲁莽的上抢,切割着津门大学熟悉的传球线路;就连后防线上的丛庆和李志刚,也提到了中线附近,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前插断球。 这种近乎赌博式的、将自身体能和意志燃烧到极致的高强度压迫,瞬间打乱了津门大学从容不迫的传控节奏。 他们习惯了在对方的半场进行耐心细致的传导,寻找空当。可现在,足球往往在他们后场脚下停留不到两秒,就会有穿着红色球衣的金融学院球员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到面前。传球不再从容,接球不再舒服,那些精妙的、依赖于提前量和默契的小范围配合,在金融学院球员用身体和速度构筑的疯狂逼抢下,变得滞涩、甚至失误频频。 “嘟!” 裁判的哨声频繁响起。身体接触的激烈程度呈几何级数上升。人仰马翻的场景开始增多。 张浩在一次追抢边后卫时,整个人如同炮弹般飞铲而去,虽然先碰到了球,但那凶悍的气势,将对方连人带球铲出了边线,也引得看台上一片惊呼和骂声。裁判跑过来,口头警告了张浩。 张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斗志。他朝着被他铲倒、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对方边后卫,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好、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 津门大学的教练在场边焦急地挥手,大声喊着什么,似乎在要求队员冷静,加快出球速度。但金融学院这种狂风暴雨般的压迫,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他们的“冷静”变得无比艰难。 比赛的主动权,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易手! 第五十五分钟,津门大学后场在金融学院持续高压下,被迫大脚长传找前锋。这正中丛庆和李志刚的下怀!李志刚力压对方前锋,将球顶回中场。乔松抢在孙银志之前,用一记干净利落的滑铲,将球断下! 乔松倒地瞬间,将球扫给了侧后方接应的耿斌洋。 耿斌洋接球,转身,没有丝毫拖沓!他抬眼观察的瞬间,已经看到了前方如同两把尖刀般插向对方腹地的芦东和张浩! 他没有选择自己带球推进,而是迎着对方一名后腰的封堵,直接送出一记贴地直塞!足球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穿透了津门大学中场与后卫线之间的结合部,找到了斜向跑动的芦东! “好球!” 芦东心领神会,在对方中卫贴身干扰下,不停球直接左脚外脚背一端,将球顺给了从另一边高速内切的张浩! 三叉戟之间的连线,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张浩利用他绝对的速度优势,瞬间甩开了盯防他的边后卫,在大禁区角上拿到了球!他没有任何调整,直接抡起右腿,一脚爆射! “嘭!” 足球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窜球门近角! 津门大学的门将反应神速,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飞扑,单掌将球堪堪托出了横梁! “喔——!” 金融学院那零星的助威团区域,爆发出巨大的惋惜声,随即是热烈的掌声。 “就这样!就这样踢!” 于教练在场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脸色因为兴奋而涨红。 虽然这球没进,但这次从抢断到快速传递,再到最后几乎形成进球的射门,彻底宣告了金融学院的回归!他们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简洁、快速、冲击力十足的反击,告诉对手: 比赛,从现在才开始! 这个角球,由邱明主罚。球开到禁区,在一片混乱中,被津门大学的中卫抢先顶出。 但金融学院的士气,已经彻底打出来了。他们不再畏惧对方的传控,每一次逼抢都更加坚决,每一次对抗都更加凶狠。津门大学那流畅的、如同水银泻地般的传导,在金融学院强硬的、近乎野蛮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痕。 第五十八分钟,孙银志试图在中路与队友进行撞墙式二过一,却被耿斌洋提前预判,一个凶狠且干净的卡位,将球断下。孙银志被撞得一个趔趄,他向裁判投诉耿斌洋犯规,但裁判双手平举,示意比赛继续! 耿斌洋断球后,立刻向前推进。他看到了张浩在右边路高速前插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一记超过三十米的长传转移,精准地找到了张浩的前方空当! 张浩将自己的速度发挥到极致,如同红色闪电般掠过边路,在足球即将出底线前,将球勾回了场内!他利用速度生生超车了对方的边后卫,抢在补防的中卫封堵之前,再次送出一记低平传中! 门前,芦东和对方另一名中卫纠缠在一起,同时倒地铲射! “砰!” 足球打在对方门将的腿上,弹回了小禁区! 跟进的陈龙飞迎球怒射! “嘭!” 球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倒地封堵的对方后腰身上,再次弹出禁区! 连续两次绝佳的破门机会,都与进球失之交臂! 金融学院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他们仿佛将上半场积蓄的所有憋闷,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疯狂的进攻输出!津门大学的门前,风声鹤唳,险象环生! 看台上主队球迷的助威声,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不安和焦虑。他们引以为傲的传控体系,在对手这种不讲道理、完全依靠身体和意志的冲击下,似乎失去了魔力。 津门大学的球员脸上,那抹从容和优越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紧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们试图重新控制住皮球,稳住节奏,但金融学院的球员就像不知疲倦的猎犬,疯狂地撕咬着,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六十一分钟,决定性的时刻到来! 乔松在中场再次完成一次关键的拦截,他将球捅给了回撤接应的耿斌洋。耿斌洋拿球,面对对方两名球员的夹击,他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将球分给了右边路套边插上的右后卫陆超。 陆超面对对方左边后卫的防守,做了一个向内切假动作后,突然将球直塞给前方背身倚住对方后腰的张浩。 张浩接球,他深知自己的技术和控球能力在对方密集防守下并非强项。他没有尝试转身,而是在对方后卫贴身逼抢、动作稍大的情况下,用身体死死扛住对手,然后极其聪明地将球往对方支撑腿的方向轻轻一拨,同时主动寻求身体接触。 “嘟——!” 裁判的哨声果断响起!手指坚定地指向了事发地点——一个距离球门大约二十八米,略微偏右的位置! 任意球! 金融学院获得了一个位置极佳的任意球! “耗子!漂亮!” 耿斌洋第一个冲过去,一把将还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张浩拉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张浩这一下,不仅仅是制造了一个任意球,更是用他的拼搏精神,为球队搏得了一个打破僵局的黄金机会! “老耿!看你的了!” 张浩喘着粗气,脸上因为兴奋和缺氧而泛着潮红,眼神灼灼地盯着耿斌洋。 芦东也跑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捏了捏耿斌洋的肩膀。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机会来了,把握住它! 整个金融学院的队员,都将目光投向了耿斌洋。于教练在场边,双手抱胸,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个白色的、静静躺在草皮上的足球。 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这个球,太关键了。如果能打进,比分扳平,球队士气将达到顶峰,逆转可期。如果打不进…… 耿斌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球场内那潮湿、闷热又带着巨大压力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他没有去看人墙上那些天蓝色身影,也没有去看球门后那些疯狂挥舞手臂、试图干扰他的主队球迷。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个足球上。 脑海里,瞬间闪过于教练在中场休息时那狰狞的怒吼,闪过芦东那冷冽却充满信任的眼神,闪过张浩拼尽全力制造犯规后那期盼的目光,更闪过……上官凝练那双清澈的、带着无声鼓励的眼眸。 “我要让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对得起身边的人。” 他的心中,一片澄澈。 所有的杂念,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都被过滤、沉淀,只剩下最纯粹的专注,和对脚下皮球绝对的掌控欲。 他缓缓后退,丈量着步点。他的步伐稳定而精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球场内喧嚣鼎沸,但他的世界,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脚下的草皮,和那个等待被他赋予生命的足球。 津门大学的人墙在裁判的监督下,磨磨蹭蹭地排好。 津门大学的门将在门线上左右移动,大声指挥着人墙,试图封堵近角,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因为他研究过金融学院这个7号的任意球,他踢出的任意球,弧度、速度都极佳,其水平已经可以跟职业球员相比…… 耿斌洋的目光,快速在球门和人墙之间扫过。他在计算,在寻找那唯一的、可能存在的缝隙。 裁判吹响了可以主罚的哨音。 耿斌洋开始助跑。助跑节奏独特,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韵律感。几步之后,他的左脚踏在足球侧后方,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剧烈地向左侧倾斜,几乎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他的右脚脚踝,在触球前的那一刹那,完全绷紧,如同铁铸! 支撑脚牢牢钉在草皮上,摆动腿如同鞭子般迅猛抽出!不是脚内侧的弧线,也不是正脚背的爆射,而是用右脚内脚背偏下的位置,狠狠地抽击在足球的中下部偏右一点的位置! “嘭!”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响声! 足球离地而起,没有旋转!或者说,旋转极其微弱!它并非划出华丽的弧线绕过人墙,而是以一种近乎笔直的、却带着诡异下坠的轨迹,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从跳起的人墙最右侧那名球员的头顶和横梁之间的微小缝隙中,一穿而过! 它的速度太快了!轨迹太刁了! 津门大学门将的判断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疑…… 他原本预判这是一个绕过人墙的弧线球,身体重心已经向自己的右侧(球门的左侧)移动。但当他发现这球是近乎直线地窜向球门右上角,并且带着剧烈的下坠时,再想完全调整重心,已经晚了半步! 他拼命蹬地,竭力舒展身体,手臂最大限度地伸长! 他的指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足球表面那粗糙的触感…… 但,就差之毫厘! 足球在他指尖前不到十公分的位置,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向下按去,以一个决绝的姿态,狠狠撞入了球门的右上死角! 绝对的死角! “唰——!” 足球撞上白色球网的声音,在这一刻,清晰得如同天籁! 球……进了!!! “轰……!!!” 金融学院那小小的助威团区域,瞬间爆炸!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狂喜与释放! 1: 1! 耿斌洋在足球入网的瞬间,紧握的双拳猛然挥向天空,他仰天长啸!那啸声中,是压力的彻底释放,是信念的肆意张扬!他没有狂奔庆祝,而是站在原地,任由冲过来的张浩第一个跳上了他的后背,紧接着是芦东,是乔松,是陈龙飞……所有的红色身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们就在津门大学的主场,在数万主场球迷瞬间失声的寂静中,疯狂地庆祝着!这不仅仅是一个进球,这是一记宣告——宣告金融学院,绝不会轻易倒下! 于教练在场边,狠狠地挥了一下手臂,脸上露出了开赛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依旧带着狼一般的凶狠。他朝着场内大声喊着,示意队员们冷静,快速回到自己的位置。 比赛还没有结束! 扳平比分后的金融学院,士气如虹!他们继续执行着高位逼抢的战术,但更加聪明,阵型保持得更加紧凑。而津门大学,在被这个近乎无解的任意球打击后,明显有些慌乱。他们的传控不再那么自信,失误开始增多。 第七十分钟,于教练做出第一次换人调整,用生力军换下了体力消耗巨大的陈龙飞和邱明,继续保持中前场的冲击力。 第七十五分钟,津门大学也做出调整,换上一名冲击力更强的边锋,试图利用金融学院阵型前压留下的身后空当做文章。一时间,金融学院的防线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付晨再次做出两次关键扑救,力保球门不失。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比分依旧是1:1。双方陷入了僵持。体能都在急剧下降,每一次拼抢都显得更加艰难。看台上的气氛重新变得紧张起来,主队球迷开始用更加响亮的歌声为球队鼓劲,他们渴望一场胜利,绝不甘心在主场被一支“北方糙哥”球队逼平。 而金融学院的队员们,眼神中的火焰从未熄灭。他们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场上每一次奔跑,每一次拦截,每一次对抗,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第八十分钟,津门大学获得前场位置不错的任意球。孙银志主罚,他的射门绕过了人墙,但角度太正,被付晨稳稳抱在怀中。 付晨没有浪费时间,他快速手抛球发动进攻!球找到了回撤到中圈附近的耿斌洋。 耿斌洋接球转身,面对对方的上抢,他没有盲目向前,而是敏锐地观察到,由于津门大学刚刚压上进攻,他们的后场出现了短暂的、稍纵即逝的空当! 机会! 绝杀的机会! 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 传控!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耿斌洋的脑海。 他原本可以一个大脚找前面的芦东或者张浩,但他没有!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只见耿斌洋拿球后,没有快速向前传递,而是向着本方后场,回传了! 球滚向了中后卫丛庆。 这个回传看似保守,甚至有些冒险。津门大学的前锋立刻上前逼抢丛庆。 丛庆没有慌乱,他在于教练的战术体系里,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开大脚的莽夫。他冷静地观察,在对方前锋上抢的瞬间,将球横传给了另一侧的李志刚。 李志刚接球,对方另一名前锋也压迫过来。李志刚同样没有盲目解围,他看到了右边后卫陆超已经在边路拉开空当,一记精准的斜长传,找到了陆超! 金融学院,竟然在后场,开始了耐心的倒脚传递! 这一幕,让看台上的主队球迷发出了巨大的嘘声,他们认为这是金融学院在拖延时间。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的嘘声和疑惑,瞬间化为了震惊! 陆超在边路接球,面对对方边前卫的上抢,他没有选择突破,而是将球回敲给过来接应的后腰乔松。 乔松背身拿球,感受到身后孙银志的压迫。他没有停球,而是直接用脚后跟轻轻一磕!足球如同精灵一般,从孙银志的胯下钻过,传给了回撤到更深位置接应的耿斌洋! 一脚出球! 耿斌洋迎球,同样没有停顿!他甚至没有抬头观察,用外脚背送出一记贴地直传!球如同手术刀般,穿透了津门大学试图上前逼抢的中场防线,找到了在中圈弧附近游弋的芦东! 芦东背对进攻方向,他用身体倚住对方的中卫,在球到来的瞬间,左脚脚尖极其隐蔽地轻轻一蹭!足球变线,滚向了左边路那片巨大的空当! 那里,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然启动! 是张浩! 他在李志刚传球给陆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从锋线回撤,但并非简单的回防,而是沿着边线,悄无声息地移动,等待着这一刻的爆发! 他接到了芦东这记妙到毫巅的蹭传!身边三米之内,没有任何防守球员! “冲啊!耗子!” 看台上,金融学院的助威团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张浩将球向前一趟,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致!他像一道红色的旋风,沿着边路疾驰!津门大学的右边后卫拼命回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被越拉越远! 转瞬之间,张浩已经带球杀到了津门大学禁区左侧边缘! 对方的左中卫被迫离开自己的防区,快速移动过来补防,封堵张浩内切射门或者传中的路线。 也就在这名中卫移动过来的瞬间,津门大学的禁区中路,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空当! 张浩看到了!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选择自己勉强射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球横扫向禁区中路! 这不是一脚高球传中,而是一记速度极快、贴地运行的倒三角回传! 足球如同利刃,划开了津门大学禁区的腹地! 点球点附近!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拍马赶到! 是芦东! 他在完成那一记精妙的蹭传后,没有丝毫停留,凭借着超强的爆发力和无球跑动意识,从中路高速前插,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精准地射向了那个最危险的区域! 他的跑动时机,与张浩的传球,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在他身旁,另一道红色的身影也同时到位,吸引了对方仅剩的一名中卫的注意力——是耿斌洋!他在传出那记外脚背直塞后,也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全力前插,冲向了禁区! 津门大学的门将,被张浩的突破和耿斌洋的前插牵扯了注意力,对于芦东这个后插上的点,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芦东迎球! 他没有做任何调整!支撑脚牢牢踏在草皮上,身体微微后仰,摆动腿如同拉满的弓,用右脚正脚背,狠狠地抽击在足球的中部! “嘭!!!”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爆响! 足球没有任何旋转,化作一道白光,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窜球门左下角! 津门大学门将做出了扑救动作,但芦东这脚射门角度太刁,力量太大,速度太快! 他的指尖,再次徒劳地划过空气…… “唰!” 足球第二次重重地撞上了球网! 球……又进了!!! 2: 1!!! 第八十五分钟!金融学院反超了比分!!! 整个体育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金融学院那不足百人的助威团,爆发出了足以掀翻穹顶的、疯狂到极致的呐喊与欢呼! 这个进球!从门将付晨手抛球开始,到丛庆、李志刚、陆超的后场传导,到乔松的脚后跟妙传,到耿斌洋的外脚背直塞撕裂中场,到芦东禁区前的蹭传做球,到张浩边路的速度爆破与精准倒三角回传,再到芦东后排插上的致命一击! 整整七脚传递! 从本方禁区到对方禁区,全部是一脚出球! 行云流水!丝丝入扣!完美地复制了,甚至超越了津门大学赖以成名的传控渗透! 这不仅仅是进球,这更是一次战术上的完美演绎,一次精神上的彻底碾压! 于教练在场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他猛地跳了起来,狠狠地将手中的水瓶砸在地上,仰天怒吼!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他想要的一切!逼抢、意志、速度,还有这最后画龙点睛的、用对手最骄傲的方式给予的致命一击! 进球后的芦东,没有狂奔,他站在原地,张开双臂,仰着头,紧闭着双眼,仿佛在感受这涅槃重生般的一刻。张浩从边线外踉跄着冲进来,第一个扑到了他的身上,紧接着是耿斌洋,是所有的红色队友!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津门大学的主场,在数万双失神、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肆无忌惮地庆祝着这来之不易、却又是他们拼尽一切应得的领先! “牛逼!东少!耗子!老耿!你们太特喵的牛逼了!” 乔松语无伦次地吼着。 耿斌洋用力搂着芦东和张浩,三个人汗湿的头发贴在一起,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不需要言语,所有的情绪——上半场的憋屈,中场休息的愤怒,下半场的搏杀,以及此刻逆转的狂喜——都在这个拥抱中交融、沸腾。 我们,一起,做到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加上伤停补时,成为了对金融学院意志力的最后考验。津门大学发起了疯狂的反扑,全线压上,不顾一切地进攻。天蓝色的浪潮,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金融学院那红色的、如同礁石般坚韧的防线。 付晨成了最忙碌的人,他高接低挡,一次次将对方的射门拒之门外。丛庆和李志刚,用身体堵枪眼,一次次将危险的传中解围。乔松甚至拼到了抽筋,被队友抬出场外短暂治疗。 金融学院的队员们,众志成城,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每一次成功的防守,都会引来看台上主队球迷更加绝望的叹息。 当第四官员举起补时三分钟的电子牌时,金融学院的替补席和助威团区域,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防守!坚持住!” 于教练在场边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伤停补时最后一分钟,津门大学获得角球,连门将都冲到了金融学院的禁区内。 角球开出! 禁区里一片混乱! 足球在无数条腿之间碰撞,最终,不知被谁碰了一下,滚向了小禁区! 一个天蓝色的身影抢先捅射! 所有金融学院人的心,在这一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足球即将越过门线的瞬间,一只戴着守门员手套的大手,如同神兵天降,在门线前将球死死地按在了身下! 是付晨! 他做出了本场比赛最后一次,也可能是最至关重要的一次扑救! 他紧紧地抱着足球,蜷缩在地上,仿佛要将它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主裁判终于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两短一长! “嘟…嘟…嘟——!” 比赛结束! 金融学院,在客场,在先失一球的不利局面下,连扳两球,以 2: 1的比分,逆转战胜了小组最强对手之一的津门大学!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金融学院的替补席上,所有的队员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场内!他们疯狂地奔跑、呐喊、拥抱、跳跃! 赢了! 他们赢了! 从死亡之组的泥潭中,抢下了最关键、最提气的三分! 耿斌洋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的额头、脸颊流淌下来,滴落在陌生的草皮上。他看着眼前疯狂庆祝的队友,看着看台上那些失魂落魄、开始退场的主队球迷,看着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搏杀的战场……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炽热的成就感与信念感。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北大区的第一关,他们闯过来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荡气回肠的方式! 芦东走到他身边,同样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一种冷峻的、属于胜利者的光芒。他伸拳头 耿斌洋看了他一眼,也伸拳头 两只沾满泥土和汗水的拳头,碰在了一起…… 张浩也凑了过来,一把搂住两人的脖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哈哈哈哈!爽!真他娘的爽!老耿你那任意球,东少你那爆射!还有咱们最后那个配合!绝了!真是用他们的方式干死了他们!” 于教练走了过来,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笑容,但眼神中的锐利,已经柔和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欣慰。他挨个拍了拍弟子们的肩膀,最后停在耿斌洋面前。 “任意球,漂亮。”他言简意赅。 “最后那个反击,指挥得也不错。”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已经是于教练所能给出的最高赞誉。 耿斌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带着胜利,带着疲惫,更带着一股经过血与火淬炼后更加凝聚的团队魂,走进了球员通道,将身后那片喧嚣与失落,彻底隔绝。 死亡之组的第一战,他们不仅拿到了三分,更收获了无比宝贵的信心和经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黄土高坡的狼群,和神秘莫测的铁桶阵,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征途,依旧漫长…… 第五十八章 喘息与警示 看台上,那片原本喧嚣鼎沸的天蓝色海洋,此刻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死水,只剩下零星的、不敢置信的叹息和死寂般的沉默。只有角落里那不足百人的金融学院助威团,爆发出足以掀翻穹顶的、声嘶力竭的呐喊与哭泣。 “赢了!我们赢了!” “金融学院!牛逼!” “你们是英雄!” 走回球员通道的过程,像是一场凯旋的游行,又像是一场灵魂出窍的梦游。身体是沉重而疲惫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但精神却轻飘飘地飞上了云端。 通道两侧,零星的主队球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懵后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更衣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寂静同时隔绝。 下一秒,积蓄了九十多分钟,不,是积蓄了从抽签结果出来那一刻起的所有压力、憋屈、愤怒与渴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库,轰然爆发! “啊——!!!!” 张浩第一个扯着嗓子嚎叫起来,把湿透的球衣狠狠摔在地上,光着膀子跳上了长条椅,用力捶打着金属储物柜,发出“哐哐”的巨响。 “赢了!真特喵的赢了!津门大学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们干翻了!”他语无伦次地吼着,脸上是极度亢奋带来的扭曲笑容。 “张浩你特喵的轻点!柜子砸坏了要赔的!” 乔松笑骂着,却也跟着用力拍打着身边的队友。 丛庆和李志刚这两个硬汉中卫,此刻也忘情地拥抱在一起,互相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嘴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仿佛要将上半场被对方传控戏耍、被进球的所有郁闷,都通过这种方式彻底驱逐出去。 耿斌洋被陈龙飞和邱明一左一右架着,兴奋地摇晃着。他笑着,感受着兄弟们传递过来的狂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角落里相对安静的芦东和付晨。 芦东正靠在储物柜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嘴角却勾起一个清晰而凌厉的弧度。他伸出手,与走过来的付晨用力击掌,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更衣室里弥漫着浓烈的汗味、草皮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名为“胜利”的、令人迷醉的气息。矿泉水瓶被当做香槟摇晃、喷洒,湿漉漉的毛巾在空中飞来飞去,吼叫声、笑声、夹杂着激动泪水的哽咽声……构成了一副原始而热烈的胜利画卷。 于教练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场景。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激动、汗水晶莹的脸庞。他看到了张浩的张扬,芦东的内敛,耿斌洋的沉静下的波涛,付晨的如释重负,也看到了每一个队员眼中那燃烧着的、名为“信念”的火焰。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清了清嗓子。 “闹够了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嚣稍稍平息。 队员们看向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 “收拾东西,换衣服。大巴十五分钟后出发回宾馆。” 于教练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晚上六点半,餐厅集合吃饭。七点半,二楼会议室,准时。” 没有预想中的赞扬,也没有立刻的复盘。这短暂的、近乎纵容的沉默,反而让队员们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得以继续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滋味。 回宾馆的大巴上,气氛轻松而愉悦。虽然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很多人一上车就瘫倒在座位上,但精神上的亢奋仍在持续。 张浩显然是精力最旺盛的那个,他几乎霸占了车厢前半部分,举着手机,嗓门洪亮地跟屈玮进行着视频连线。 “你知道吗?哥那个助攻没!不对,是造任意球!老耿那球进得是漂亮,但那机会是哥拼出来的!……啥?我脸上?哦,没事,蹭了一下,对方那小子比我惨多了……嘿嘿,想我了吧?等我回去……” 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恨不得把比赛的每一个细节都复述一遍,引得周围的队友时不时发出善意的哄笑。 耿斌洋和芦东坐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耿斌洋塞着耳机,但并没有播放音乐。他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的城市夜景。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光河,勾勒出这座庞大城市的轮廓。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上官凝练的信息很简单: “赢了!太棒了!你没事吧?累不累?好好休息。(爱心)” 他回复:“嗯,赢了。我没事,就是有点脱力。放心。(拥抱)” 几乎瞬间,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停下,最终只发来一句: “嗯,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 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她欲言又止、满是心疼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股暖流驱散了四肢百骸的酸疼。 芦东则要简洁得多。他戴上耳机,拨通了孟凡雪的电话。 “嗯。” “赢了。” “没事。” “后天去陕北。” “知道。” 寥寥数语,便挂了电话。但他摘下耳机后,原本冷硬的侧脸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小憩,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示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就连一向是团队里背景板的付晨,也被几个队友围着,调侃着他最后时刻那个关键的门线扑救。 “付大门神,今天你就是爹!” “晨哥,那球你怎么扑出来的?我都没看清!” 付晨窘迫地摆着手,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着“运气,运气”,但那亮晶晶的眼神,却透露着他内心的激动与自豪。 于教练坐在最前面,依旧沉默。但他能感受到车厢里这股蓬勃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与喜悦的气息。他没有打扰,甚至微微阖上眼,让自己也沉浸在这短暂的、胜利后的宁静里。 抵达宾馆,队员们如同归巢的倦鸟,迅速回到各自房间冲洗,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身体,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比赛的紧张感。 六点半,餐厅。 虽然都是些简单的营养餐,但饿极了的小伙子们依旧风卷残云。餐厅里充满了餐具碰撞声和低声的交谈,气氛融洽。于教练和助理教练们也坐在一桌,边吃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晚饭后,距离会议还有一点时间。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回到房间,或瘫在床上放松酸痛的肌肉,或拿出手机继续与远方牵挂的人分享喜悦。 耿斌洋和芦东的房间内,两人各自靠在床上。 “陕北大学,不好踢。” 芦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他显然没有完全沉浸在胜利中,已经开始思考下一个对手。 耿斌洋点点头,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小腿肌肉: “嗯,老于肯定会重点说,刘大伟那个冲击力,丛庆和李志刚压力会很大。” 芦东捏了捏自己的指关节: “我们的中场,也得做好肉搏的准备。那种比赛,技术动作很容易变形。” 两人正说着,张浩又溜达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半根香蕉。 “你俩嘀咕啥呢?刚赢球就想下一场,累不累啊!” 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继续说道: “要我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东北虎碰上西北狼!干就完了!” 看着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耿斌洋和芦东相视无奈一笑。这就是张浩,永远充满活力,永远信心爆棚。 七点半,酒店二楼小会议室。 当队员们再次聚集在这里时,脸上的轻松神色已经收敛了许多。厚重的窗帘拉拢,投影仪发出幽白的光,打在幕布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严肃的气息。 于教练站在幕布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他没有打开比赛录像,而是先沉默了片刻,让无形的压力在会议室里弥漫。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还揣着赢球的兴奋。”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逆转津门大学,在客场,在死亡之组,拿到三分。这份成绩,值得你们骄傲,也配得上你们过去半个多月流下的汗水,甚至血水。”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如刀。 “但是,如果你们觉得,仅仅赢下这一场,就足以让你们昂首挺胸地从这个小组出线,那我告诉你们——大错特错!甚至可以说是,愚蠢!” 激光笔“啪”地一声亮起,红色的光点如同瞄准镜的准星,落在空白的幕布上,仿佛能灼烧出一个洞来。 “这场胜利,掩盖不了我们上半场如同梦游的表现!掩盖不了我们防守体系的松散、迟钝!掩盖不了我们一度被对手的技术优势打得几乎丧失信心的狼狈!” 他猛地操作电脑,幕布上开始快速播放经过剪辑的上半场录像片段。每一次津门大学流畅的传递,每一次金融学院狼狈的拦截失败,每一次危险的射门,尤其是那个失球的整个过程,被一帧帧慢放、剖析。 “看这里!乔松,你的位置呢?为什么让孙银志那么轻松地穿插跑位?” “丛庆!李志刚!禁区前沿那么大的空当,你们是对方的卧底吗?” “还有这次,张浩!回防!你的回防深度在哪里?!” “付晨扑得漂亮,但这样的射门,根本不该出现!” 冰冷的语言,配合着屏幕上自己狼狈的画面,像一盆盆冷水,兜头浇在刚刚还因胜利而发热的头脑上。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只有投影仪运行的微弱噪音和队员们逐渐沉重的呼吸声。胜利的喜悦被无情地撕碎,暴露出来的是赤裸裸的问题和不足。 “下半场,我们醒了。” 于教练关掉上半场集锦,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 “逼抢上来了,对抗跟上了,进球也很提气。但是……” 他再次强调了这个转折词,激光笔的红点在每个队员脸上扫过。 “这种高强度的、近乎赌博式的逼抢战术,对体能的消耗是毁灭性的!而且,它是以牺牲防守阵型紧凑性、暴露身后巨大空当为代价的!我们今天运气好,遇到的是津门大学这种惧怕身体接触、执着于地面渗透的球队。如果……” 他再次切换视频。画面风格骤变,粗粝、狂野,充满了力量感的碰撞和漫天似乎永不停歇的风沙。 “……如果我们的对手,是他们呢?” 屏幕上,身穿暗红色球衣的陕北大学队员,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争顶时如同饿虎扑食,防守铲抢凶狠果决,而那个如同移动堡垒般的9号中锋刘大伟,更是用一次次蛮横的身体对抗,将防守队员撞得人仰马翻,然后用暴力头槌,一次次将球砸进网窝! 视觉冲击力无比强烈! 丛庆和李志刚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屏幕里那个巨无霸带来的压迫感,远超数据上的文字描述。 “陕北大学!” 于教练的声音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的足球,不需要太多复杂的战术。他们的哲学,就是用身体碾压你,用意志摧毁你,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取得进球!下一场比赛,身体对抗的激烈程度,会比今天这场,高出数倍!甚至可能……见血!” 他目光锁定丛庆和李志刚: “你们两个,下一场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锁死刘大伟!不能让他舒服接球,不能让他轻易起跳!要用你们的身体,把他顶在禁区之外!明白吗?!” “明白!教练!”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因感受到巨大压力而有些沙哑。 “还有你们!” 于教练看向中前场队员: “他们的逼抢是全方位的,是带着伤人的意图的!拿球,处理球,必须更快,更果断!不能有任何拖泥带水!做好每一次触球都可能被踢倒的准备!”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每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于教练再次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让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另外,我们得到确切消息。”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 “甘州师范大学的教练组成员和分析师,今天就在看台上。他们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记录着我们的一切。” 甘州师大!那个以铜墙铁壁的防守和致命反击闻名的神秘对手! 于教练的目光锐利如刀: “我们的战术打法,人员特点,核心球员的技术习惯,甚至情绪波动……现在,可能都已经被他们记录在案,进行分析。从这一刻起,我们不仅要在球场上战胜对手,还要时刻提防来自暗处的窥伺。任何细微的破绽,都可能成为他们致命的武器。必须保持最高度的警惕!” 胜利的余温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如同实质般的压力。刚刚闯过技术流的天堑,前方是身体流的炼狱,而阴影中,还有一条冷静而危险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于教练不再多言,直接部署: “明天的安排。恢复性训练和理疗,每个人必须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后天天不亮,出发,远征陕北!”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散会!都给我回去好好消化!把脑子里那点沾沾自喜,彻底清空!” 会议结束,队员们沉默地走出会议室,脚步比来时沉重了无数倍。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仿佛预示着前路的崎岖与未知。 回到房间,耿斌洋没有立刻开灯。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津门夜景。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繁华,似乎与他们无关。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上官凝练发来的晚安信息。 他凝视着那微弱的光亮,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温暖和力量。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喘息,短暂得如同错觉。 警示,已如同烙印,深深刻入灵魂。 下一场更加惨烈、更加残酷的战斗的阴影,已经伴随着黄土高坡的风沙,呼啸而至。 第五十九章 黄土高坡的狼群 开往陕北的绿皮火车,在苍茫的北方大地上吭哧吭哧地行进着。窗外的景色,从津门地区的平原沃野,逐渐过渡到沟壑纵横、植被稀疏的黄土高原。 时值初春,但高原上的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车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车厢内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没有了逆转强敌后的兴奋与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将至的沉闷与肃杀。队员们大多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无意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于教练在会议上的话语,以及屏幕上那个如同巨无霸般的刘大伟一次次将防守队员撞开、暴力头槌破门的画面,如同梦魇般在他们脑海中反复播放。 “妈的,这地方……看着就硌得慌。” 张浩望着窗外一片土黄色的荒凉,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他天性乐观,但此刻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耿斌洋塞着耳机,但没有听音乐。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黄土沟壑,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上官凝练的信息很简单,多是叮嘱他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他回复得也很简短,不想让她担心。他知道,接下来的比赛,绝不仅仅是踢球那么简单。 芦东则一如既往的沉默,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某处虚空,仿佛已经在脑海中与那个未曾谋面的刘大伟交手了无数次。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于教练坐在最前面,同样沉默。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该警示的已经警示,该部署的已经部署。剩下的,需要这些小伙子们自己去场上拼杀,去承受,去跨越。 漫长的旅途之后,火车终于在一个简陋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小站停下。踏上陕北土地的那一刻,干燥而带着土腥气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飞扬。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蓝色,太阳有气无力地挂着,阳光被风沙滤过,显得有些昏黄。 来接站的大巴车破旧不堪,一路颠簸,将队员们送往预订的、条件同样简陋的招待所。沿途所见,是更多的黄土、窑洞,以及偶尔出现的、低矮的砖房。一种粗粝、原始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与津门大都市的繁华精致形成了天壤之别。 陈龙飞看着窗外,咂了咂嘴道: “我算是知道为啥他们踢球那么猛了,这地方,不猛一点估计都活不下来。” 没有人接话,但很多人心里都默认了这个说法。环境,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一个群体的性格和行事风格。 第二天下午,比赛在当地唯一的体育场进行。所谓的体育场,其实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黄土操场,跑道是煤渣铺的,风一吹就扬起漫天尘土。球场草皮稀稀拉拉,裸露着大片大片的黄土地,坚硬得如同水泥地。看台上坐满了当地球迷,他们大多皮肤黝黑,穿着朴素的衣服,眼神却如同高原上的鹰隼,带着一股野性和彪悍。 他们的助威声不是整齐划一的口号,而是一种原始的、带着陕北腔调的呐喊和嘶吼,如同滚滚雷声,在黄土坡间回荡,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声浪压迫。 “这主场……真他娘的带劲!” 张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 热身时,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就感受到了明显的不适。球在坑洼不平的场地上弹跳毫无规律,带球跑动时脚下发飘,传球力度很难掌控。而反观陕北大学的队员,一个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在场上跑动如履平地,眼神凶狠,看向金融学院队员的目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挑衅和……饥饿感。 他们就像一群在荒原上徘徊了许久的狼,终于看到了可以撕咬的猎物。 于教练赛前最后布置,言简意赅: “记住我的话!收缩防守,保护禁区!不要跟他们拼身体,利用我们的技术和速度打反击!丛庆,李志刚!刘大伟交给你们了,贴住他,别让他起跳!其他人,注意协防!张浩,耿斌洋,芦东,抓住机会就打他们身后!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不是表演,是战争!” “是!教练!” 队员们齐声怒吼,试图用声音驱散内心的不安。 裁判一声哨响,这场被誉为“东北虎 vs西北狼”的惨烈战斗,正式拉开帷幕。 几乎从第一秒钟开始,比赛就进入了陕北大学预设的节奏——肉搏! 陕北大学的踢法简单、粗暴、高效。他们很少进行复杂的地面传递,中场拿球后,往往就是一脚长传,直接找前锋线上的支点刘大伟。他们的动作极大,铲抢凶狠,手上小动作不断,裁判的哨声虽然频繁响起,但出牌却异常谨慎,似乎对这种程度的对抗司空见惯。 刘大伟,那个如同移动堡垒般的9号中锋,第一次身体接触就让丛庆和李志刚吃了大亏。他在禁区前沿背身接球,丛庆贴防,李志刚在一旁协防。刘大伟甚至没有做太多假动作,只是凭借着一身横练的肌肉和巨大的核心力量,猛地向后一靠! “砰!”一声闷响。 丛庆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到,胸口一阵发闷,脚下踉跄着连退三四步才勉强站稳,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李志刚见状立刻上前补位,但刘大伟已经利用这瞬间创造出的空间,强行半转身,抡起右腿就是一脚爆射! 足球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球门左上角! 好在付晨注意力高度集中,飞身侧扑,单掌将球堪堪托出了横梁! “嗬——!” 看台上响起一片混合着惋惜和兴奋的吼声。 “没事吧?” 李志刚扶住还在微微喘息的丛庆,关切地问道。 丛庆摆了摆手,咬着牙道: “没事!真他娘的有劲!下次一起上,不能给他转身的空间!” 角球开出,禁区里顿时乱成一团。推搡、拉扯、肘击……各种身体对抗在裁判视野盲区里激烈上演。刘大伟如同巨灵神一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丛庆和李志刚两人一前一后像夹心饼干一样死死卡住他,三人肌肉碰撞发出的“嘭嘭”声,即使在嘈杂的环境中也能隐约听见。 最终,刘大伟还是在干扰下顶到了球,只是角度太正,被付晨稳稳抱在怀里。 付晨抱着球,快速观察,想发动快攻。但他刚跑出小禁区,对方一名身材矮壮、面目凶狠的前锋就高速冲来,毫不收脚地一个滑铲,鞋底亮晃晃的钢钉直奔付晨的小腿而来! 付晨吓得赶紧跳起,球也脱手了,好在裁判及时鸣哨,判罚了危险动作。 “你特喵的想干什么!” 耿斌洋第一个冲上去,挡在付晨面前,怒视着对方那名前锋。 那前锋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眼神里满是挑衅,什么也没说,慢悠悠地爬起身。 “冷静!都冷静!” 芦东作为队长,赶紧上前把耿斌洋拉回来。他知道,对方就是在用这种方式激怒他们,一旦他们情绪失控,就正中下怀。 金融学院的进攻打得极其艰难。张浩所在的左路,成为了对手重点照顾的区域。他每一次拿球,至少会有两名对方球员立刻围剿过来,不是凶狠的铲断,就是利用身体强行冲撞。 一次边路突破,张浩凭借速度和变向过掉了第一名防守队员,刚要加速,另一名补防过来的后卫直接用一个类似柔道动作的抱摔,将他连人带球放倒在地! “哔——!” 哨声响起。 张浩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疼得龇牙咧嘴,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耗子!”耿斌洋和芦东赶紧跑过去。 “没事吧?” 耿斌洋伸手想拉他。 张浩摆摆手,自己咬着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那个一脸无所谓表情的后卫怒目而视: “你特喵的是踢球还是摔跤?” 那后卫嗤笑一声,用生硬的普通话回道: “这就受不了了?滚回你们城里去吧,小白脸。” 裁判只是口头警告了那名后卫,连黄牌都没有。 “裁判!这动作不给牌?” 芦东上前理论。 裁判面无表情地摆手: “我看得很清楚,他先碰到了球。” “碰到球就可以这样踢人?” 芦东压抑着怒火。 “注意你的言辞! ”裁判警告地看了芦东一眼。 比赛继续进行,但火药味越来越浓。陕北大学的动作越来越大,他们似乎摸准了裁判的尺度,肆无忌惮地用身体碾压着技术更胜一筹的金融学院。金融学院的队员们被这种野蛮的踢法搞得心烦意乱,技术动作开始变形,传接球失误增多,进攻完全被打散。 乔松在中场一次拿球,被对方中场从侧后方连人带球铲翻,鞋钉在他小腿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操!” 乔松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邱明想上去理论,被陈龙飞死死拉住: “别冲动!明哥!冷静!” 上半场就在这种支离破碎、充斥着犯规和火药味的节奏中进行。金融学院完全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三叉戟被切割开来,各自为战。 耿斌洋试图回撤组织,但一拿球就会遭到凶狠的逼抢,连接球转身都变得极其困难。 芦东在禁区里被对方两名中卫像摔跤一样缠住,几乎得不到像样的射门机会。张浩更是陷入了肌肉森林的围剿,一次次被放倒,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整个上半场,金融学院最好的机会来自于一次定位球。耿斌洋在距离球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赢得一个任意球,他踢出的“天外飞仙”绕过了人墙,但在门前下坠时,被场地一个不起眼的小坑垫了一下,弹地后改变了轨迹,擦着立柱飞出了底线。 而陕北大学,则依靠简单粗暴的长传冲吊和二次进攻,不断冲击着金融学院的防线。付晨成为了最忙碌的人,高接低挡,一次次将对手势大力沉的射门拒之门外。丛庆和李志刚几乎是用血肉之躯在与刘大伟搏斗,每一次争顶都像是经历一次战争,汗水混合着尘土,在他们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痕。 中场休息的哨声,对于金融学院来说,如同天籁。 他们几乎是拖着沉重的步伐,狼狈地走回更衣室。 比分依旧是0-0,但他们知道,能守住这个平局,全靠付晨的神勇和后卫线的众志成城,以及……运气。 更衣室里气氛凝重。队员们大口喝着水,用湿毛巾捂住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药油味和一股压抑的愤怒。 于教练脸色铁青地走进来,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如刀般扫过垂头丧气的队员们。 于教练的声音冰冷: “怎么样?感受到‘西北狼’的欢迎仪式了?是不是比津门大学的传控‘舒服’多了?” 没人吭声。 于教练猛地提高了音量: “抬起头来!这就被打懵了?看看你们的样子!丛庆!李志刚!你们两个干得不错!虽然狼狈,但没让那头巨熊真正撒开欢!付晨!你牛掰!上半场没你,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准备回家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的中场呢?我们的进攻呢?被人家几下冲撞就找不到北了?乔松!邱明!陈龙飞!你们三个在梦游吗?传球失误多少次?防守硬度在哪里?被人家一撞就开?!” 于教练的目光转向三叉戟: “还有你们三个!张浩!我知道你被侵犯了很多次,很憋屈!但足球是用脚踢的,不是用脾气踢的!你看看你后来几次处理球,除了蛮干还有什么?耿斌洋!芦东!你们是核心!球队陷入困境的时候,需要你们站出来,用脑子踢球!不是跟着一起乱!” 于教练走到战术板前,用力敲打着: “下半场,都给我醒醒!他们动作大,裁判松,这不是我们发挥失常的理由!适应它!利用它!他们的战术很简单,就是找刘大伟,打二次进攻!下半场,丛庆和李志刚继续死盯刘大伟,乔松,你的位置回收,协助保护禁区前沿!他们远射也不少!” 于教练重点圈出了张浩和耿斌洋的名字 “进攻!张浩!我知道你憋着火,把火给我撒到球门上!他们右后卫动作毛躁,吃了黄牌不敢太放肆,你就突他!往死里突!耿斌洋!你和芦东,多打二过一,利用小范围配合撕开他们的防线!他们整体移动慢,这是我们的机会!” “都听明白没有?!” 于教练怒吼。 “明白!” 队员们用尽力气吼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上半场的憋屈,化为了下半场复仇的火焰。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下半场风云突变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下半场开始后,金融学院试图稳住节奏,但陕北大学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如同潮水般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依旧是简单粗暴的长传冲吊,配合着中场球员不知疲倦的疯狂逼抢。 张浩牢记着于教练的吩咐,更多地在左路活动,寻求突破那个身背黄牌的右后卫。 一次成功的边路拿球,他利用速度生吃对方,眼看就要形成传中机会, 另一名协防的后卫,从侧后方一个极其危险的铲球动作,鞋底直接蹬在了张浩的脚后跟上! “啊!” 张浩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翻滚着摔倒在地,抱着脚踝痛苦地蜷缩起来。 “浩子!” “耗子!” 耿斌洋和芦东目眦欲裂,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金融学院的队员们也全都围了上来。 这一次,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他快速跑过来,分开众人,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黄牌! “伤人动作才给张黄牌,你特喵的会不会吹啊!!!” 张浩在地上忍着疼,看着裁判手里的黄牌骂骂咧咧的道 听见张浩的骂声,裁判反手就有给了张浩一张黄牌,憋屈的张浩只好罢声……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陕北大学的另一名中后卫走过来冲着倒在地上的张浩啐了一口唾沫,用方言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话。 张浩的怒火“噌”地一下冲上了头顶!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上半场被无数次侵犯,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又被恶意铲伤,有得了一张黄牌,本来这气就没地方撒呢,还遭到辱骂,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我特喵的弄死你!” 张浩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脚踝的疼痛,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把推开试图拦住他的耿斌洋,冲到了对方面前,用尽全力猛地一推! 那名后卫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陕北大学的队员瞬间炸了锅,七八个人立刻围了上来,推搡、辱骂,场面顿时失控! “你他妈敢动手!” “干他!” 金融学院的队员自然也不甘示弱,立刻顶了上去。 “是你们先骂人的!” “想打架是吧!” 双方球员纠缠在一起,裁判和边裁奋力冲入人群,试图将双方拉开。看台上的主场球迷发出震耳欲聋的嘘声和骂声,各种杂物如同雨点般扔了下来。 于教练在场边焦急地大喊: “冷静!都给我回来!张浩!你给我回来!” 混乱中,张浩依旧不依不饶,指着那名被队友扶起来的后卫破口大骂。裁判好不容易控制住局面,他先是向那名辱骂球员的后卫出示了第一张黄牌,然后,目光严厉地看向了情绪失控的张浩。 裁判的手,再次伸向了口袋。 因为推搡对方球员。 紧接着,在张浩和所有金融学院队员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裁判再次掏出了一张……红牌! “什么?!” 耿斌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裁判!他先骂人!他还恶意铲人!” 芦东冲到裁判面前,激动地辩解。 于教练也在场边愤怒地挥着手臂抗议。 但裁判面无表情,手势坚决。指向场外。 张浩,被直红罚下场! 张浩愣住了,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然后转化为茫然、委屈和巨大的不甘。他看着裁判,看着围上来的对手,看着焦急的队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耗子……” 耿斌洋扶住他,感觉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 张浩眼圈瞬间红了,他不是为自己被罚下而委屈,而是觉得对不起球队。在球队最需要拿分,最需要进球的时候,自己却因为不冷静被罚下了。 “先下去,好好检查脚踝。剩下的,交给我们” 芦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 他的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沉重和决绝。 张浩低着头,在漫天的主场球迷嘘声和骂声中,一瘸一拐地,孤独地走向球员通道。那背影,充满了落寞与悲壮。 少一人作战! 在客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面对如此凶悍的对手,金融学院陷入了绝境! 于教练被迫做出换人调整,用一名后卫球员换下了体力消耗巨大的邱明,加强防守。阵型也被迫回收,变成了更为务实的防守反击。 比赛的天平,彻底倒向了陕北大学。他们利用人数优势,发起了更加疯狂的进攻。长传,找刘大伟;远射;边路传中……各种手段轮番轰炸金融学院的禁区。 金融学院的球门,风声鹤唳,岌岌可危。 付晨成为了场上最忙碌的人,他一次次飞身扑救,高接低挡,力保球门不失。一次扑救对方的大力头球,他整个人撞在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半天没能爬起来。 丛庆和李志刚,几乎是用生命在防守刘大伟,三人身上都挂了彩,球衣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乔松、陈龙飞、陆超,所有中场球员都回收到了禁区前沿,用身体组成一道道屏障,堵枪眼,封堵射门。 每一次解围,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身体对抗。每一次成功的防守,都引来看台上海啸般的嘘声和对手更加凶狠的反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比赛已经来到了第七十五分钟。金融学院的队员们体力透支严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感,肌肉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少一人作战的劣势,在体能的极限下被无限放大。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收获一场平局,甚至是一场失利吗? 不甘心! 所有金融学院的队员心中,都憋着一股气,一股不肯屈服的气! 就在这时,一次看似不是机会的机会,悄然降临。 付晨再次扑住了对方一脚势在必得的远射,他趴在地上,快速观察。他看到耿斌洋在中圈附近,正在向他招手,眼神坚定。 没有犹豫,付晨一个大力手抛球,如同掷出炮弹,精准地找到了中圈弧顶的耿斌洋! 耿斌洋背身接球,对方一名后腰立刻贴身紧逼,不让他转身。但这一次,耿斌洋没有强行转身,他用脚底将球轻轻向后一拉,同时身体灵巧地半转身,堪堪闪开了对方的冲撞! 就这一下,闪出了一丝空当! 他看到了前方,芦东正在向对方禁区左侧前插,同时有两名后卫在盯防他。 没有时间思考,完全是多年默契形成的本能!耿斌洋在对方第二名防守队员扑上来之前,用右脚外脚背送出了一记贴地直塞! 球速不快,但线路极其刁钻,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穿透了对方两名中卫之间的狭窄空隙,滚向了禁区左侧的空当! 与此同时,芦东心领神会,瞬间启动!他如同猎豹般窜出,凭借惊人的爆发力,硬生生从两名后卫的关门防守中挤了过去! 他接到了耿斌洋的传球!形成了单刀! “机会!!” 场边的于教练和替补席上的所有队员都站了起来! 芦东带球杀入禁区!对方门将弃门出击! 电光火石之间,芦东没有丝毫犹豫。他没有选择常规的推射,而是在门将扑倒的瞬间,用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右脚脚尖轻轻一捅! 足球贴着草皮,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从门将腋下滚过,然后……擦着远门柱的内侧,滚进了球网! 球进了!!!!!!!!!! 1-0!!!!!!!!!!! 金融学院,在少一人作战,全场被压制的情况下,由耿斌洋和芦东,用一次极致的小范围配合,打入了金子般的进球! 整个黄土高原仿佛在这一刻寂静了! 只有金融学院替补席那不足二十人的疯狂呐喊,撕裂了漫天的风沙与嘘声! “啊——!!!” 进球后的芦东,没有奔跑庆祝,他站在原地,仰天长啸!仿佛要将上半场和下半场所有的憋屈、愤怒、压力,全都吼出来!他的球衣沾满了泥土,脸上混合着汗水与血污,眼神却如同燃烧的火焰! 耿斌洋冲了过去,两人用力地拥抱在一起,其他队友也疯狂地涌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个进球,太提气了!太关键了! 于教练在场边狠狠挥了挥拳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激动的神色。 比赛还剩下最后十几分钟,加上伤停补时,这将是最漫长、最煎熬的十几分钟。 重新开球后,陕北大学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发起了更加疯狂、不计后果的进攻。他们放弃了中场组织,就是简单粗暴地将球吊向金融学院的禁区。 金融学院全线退守,十个人几乎全部缩在了禁区内外。解围,破坏,堵枪眼……每个人都在用意志力支撑着早已透支的身体。 付晨成为了定海神针,他一次次果断出击,摘下高空球,或者用拳头将球击出危险区域。 伤停补时第一分钟,对方在禁区混战中一脚捅射,眼看就要滚入空门,是李志刚飞身滑铲,用身体将球挡出了底线! 伤停补时第三分钟,刘大伟力压丛庆,头球攻门,付晨再次做出神奇扑救,单掌将球扑出底线! 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在主裁判一声悠长而清脆的哨声中,这场惨烈到极点的比赛,结束了! 金融学院,在客场,少一人作战的情况下,凭借芦东的进球和全队众志成城的防守,1-0艰难地战胜了陕北大学! 哨响的那一刻,金融学院场上所有的队员,除了付晨,几乎都瘫倒在了草地上。他们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球衣,混合着泥土和草屑,脸上是疲惫到极点的神情,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巨大的成就感。 他们顶住了!他们赢了! 耿斌洋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疲惫而欣慰的弧度。 芦东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汗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湿痕。 付晨站在门线前,双手叉腰,虽然同样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这座球场的守护神。 看台上的主场球迷在短暂的死寂后,发出了更大的嘘声和骂声,但此刻,这些声音仿佛已经变得遥远。对于金融学院的队员们来说,这一刻,唯有彼此粗重的喘息声和那颗依旧在为了胜利而激动跳动的心,是真实的。 他们,是一群闯过了炼狱的战士。 于教练和替补队员们冲进场内,将瘫倒在地的队员们一个个拉起来,拥抱,拍打着他们的后背。 张浩也一瘸一拐地从球员通道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愧疚和激动交织的复杂神情,加入到庆祝的队伍中。 “兄弟们!牛逼!”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是更多嘶哑的、却充满力量的附和。 “牛逼!”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它浸透了汗水,混合着血水,是在黄土高坡的风沙与狼群的撕咬中,硬生生抢下来的三分! 喘息,短暂而珍贵。 但他们知道,走出这片黄土高坡,前方,还有更狡猾的敌人在阴影中等待着他们…… 第六十章 铁壁、黄沙与她的旗帜 黄土高原的尘埃似乎已经渗进了每个人的骨缝里。 离开陕北的绿皮火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胜利的喜悦早已被那场肉搏战榨干,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尚未消散的紧张感。张浩的脚踝敷着厚厚的冰袋,虽然检查后确认没有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挫伤不轻,肿得老高,再加上直红下场,下一场铁定无法出战。 乔松小腿上的血口子结了深色的痂,丛庆和李志刚身上大片大片的淤青在休息了一晚后显得更加狰狞。整个球队,仿佛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残兵,带着一身伤痕和消耗殆尽的精力。 车窗外的景色再次变换,从苍凉的黄土沟壑,逐渐过渡到更加干旱、广袤的戈壁地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灰黄二色,稀疏的骆驼刺在风中摇曳,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峦。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人肺部最后一丝湿润。 “这鬼地方……比陕北还荒。” 陈龙飞看着窗外,声音有些沙哑。连续的长途跋涉和激烈比赛,让这个一向活跃的中场也露出了疲态。 耿斌洋靠着窗,耳机里依旧没有音乐。他望着外面似乎永无止境的荒凉,心情也如同这景色一般,空旷而沉重。 战胜陕北大学的兴奋感早已褪去,于教练在昨晚简短会议上展示的甘州师范大学的比赛录像,像一块新的巨石压在心口。 那是一支与津门大学、陕北大学风格迥异的球队。他们的比赛录像沉闷、单调,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性。十一个人仿佛一个整体,在己方半场筑起一道移动的、密不透风的城墙。他们不追求控球,不追求华丽进攻,只是耐心地、冷酷地等待对手犯错,然后如同一群潜伏在沙地下的毒蝎,用最简洁、最致命的反击,给予对手雷霆一击。 如果说省决赛的林业大学是巍峨安静的大山,那甘州大学就是山脉…… 于教练冰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零失球纪录保持者,他们的足球哲学就是‘不输’。在他们主场,想进球,难如登天。而且,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对手,还有这里……” 于教练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高原反应。甘州的海拔比我们习惯的地方高出一大截,剧烈运动下,你们会比平时更快地感到疲劳,呼吸困难。加上长途旅行和张浩的缺阵……这是我们小组赛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最严峻的考验……耿斌洋默默重复着这句话。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小腿肌肉,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尚未完全恢复的酸痛。他知道,于教练不是在危言耸听。 芦东坐在过道另一边,闭着眼睛,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跳动的眼皮显示他并没有睡着。作为队长,他肩上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张浩的缺阵意味着进攻端少了一个最重要的爆点和牵制力,如何撕开甘州师大那著名的铁桶阵,将是他和耿斌洋必须解决的难题。 付晨则拿着手机,反复观看着甘州师大门将的扑救集锦,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习惯或者弱点。 火车在戈壁滩上孤独地行进着,车厢里只剩下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和队员们粗重或不均匀的呼吸声。一种无形的、源于环境和未知对手的压力,如同车窗外漫天的黄沙,悄然弥漫开来。 抵达甘州时,所有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高原”的威力。刚一下车,一股干燥、带着沙土气息的风就迎面扑来,呼吸间似乎都带着细微的颗粒感。稍微快走几步,或者提起稍重的行李,胸口就会传来明显的憋闷感,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都慢点动作,适应一下。” 于教练沉声吩咐,他的脸色也有些凝重。 入住的招待所条件比陕北的更加简陋,水资源似乎也显得珍贵。简单的休整后,下午球队前往比赛场地进行适应性训练。 甘州师范大学的主场,与其说是体育场,不如说是一个被巨大看台包围着的、铺着人工草皮的巨型沙盘。场地看起来维护得不错,但环绕四周的、光秃秃的黄色山峦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细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这里所处的环境。 热身活动时,高原反应的影响开始显现。简单的折返跑、传球练习,都让队员们感到比平时吃力数倍。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灼痛感,双腿如同灌了铅。 “特喵的……这感觉……真难受……” 邱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 “感觉氧气不够用……” 陈龙飞也在一旁调整着呼吸。 耿斌洋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看了一眼芦东,后者同样额头见汗,呼吸急促,但眼神依旧坚定,还在大声鼓励着队友: “坚持!慢慢适应!都调整好呼吸!” 于教练在场边看着,眉头紧锁。球队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体能透支、高原反应、核心球员缺阵、客场作战……所有不利因素几乎都凑齐了。 适应性训练草草结束,队员们拖着更加疲惫的身体回到招待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晚餐时,大家都有些食不知味,餐厅里异常安静。 耿斌洋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饭菜就回到了房间。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昏黄天空下逐渐亮起的、稀疏的灯火,这座陌生的高原城市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和无力。他拿出手机,想给上官凝练发条信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该说什么。报喜不报忧已成习惯,他不想让她远在千里之外还要为自己担心。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 “到甘州了,一切安好,勿念。” 几乎瞬间,上官凝练回复了: “嗯,照顾好自己。(拥抱)” 看着那个小小的拥抱表情,耿斌洋心中微微一暖,但那股沉重的压力却并未减少分毫。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上官凝练,耿斌洋有些疑惑,不是刚发的信息么…… 他疑惑地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觉得如同幻觉般轻柔而坚定的声音: “斌洋,我到了。” 耿斌洋猛地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到甘州了。” 上官凝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就在你们招待所楼下。” 耿斌洋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他冲到窗边,向下望去。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纤细而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仰头望着他窗口的方向。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角,在漫天风沙的背景里,她像一株突然绽放的、绝不属于这里的空谷幽兰。 “你……你怎么来了?!” 耿斌洋的声音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有些颤抖。他顾不上换鞋,穿着拖鞋就冲出了房间,几乎是踉跄着跑下了楼。 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上官凝练面前时,仍然觉得这一切如同梦境。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羽绒服,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倦容,鼻尖和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角带着温柔而坚定的笑意。 “你……你怎么来的?这里这么远!你的课怎么办?路费……” 耿斌洋有无数个问题,声音哽咽。 上官凝练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翘了几节课。路费……我用了卖了一副很喜欢的油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耿斌洋的心上。 “我知道你们很难,浩子受伤了,大家都很累……我想,你们可能需要有人加油。” 她顿了顿,看着耿斌洋因为疲惫和压力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语气却更加坚定: “别人可能不会来这么远的地方,但我会。” 简单的一句话,却蕴含着千钧重量。耿斌洋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冲散了高原的寒意,冲散了连日的疲惫,冲散了那沉重的压力。 他猛地伸出手,将上官凝练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情绪——震惊、感动、心疼、爱恋——都化作了这个无声的拥抱。 上官凝练也回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宽阔却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听着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水和药油的、独属于运动员的气息,感到无比的安心。 “傻瓜……你不该来的……” 良久,耿斌洋才在她耳边沙哑地说。 上官凝练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执着 “我想来。我想亲眼看着你们比赛,想亲口为你们加油。” 这时,听到动静的芦东、张浩以及其他队员也都纷纷下来了,看到相拥的两人,先是惊讶,随即都露出了理解而温暖的笑容。 “我去!上官!你也太够意思了吧!” 张浩第一个嚷嚷起来,激动得差点把拐杖扔了。 “上官,你怎么……” 芦东也感到十分意外,但眼中充满了赞许和感激。 “哇!上官学姐来了!这下有动力了!” 其他队员也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不少。 上官凝练的到来,像一束强光,骤然穿透了笼罩在球队上空的厚重阴云。她的勇气和决心,无声地激励着每一个身心俱疲的小伙子。 第二天,比赛日。 当金融学院的队员们踏上那片被黄沙环绕的球场时,看台上的景象依旧令人窒息。主队球迷几乎坐满了所有看台,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助威服,发出的呐喊声低沉而富有节奏,不像陕北球迷那样狂野,却更像一波波持续不断的海浪,带着一种冷静而持久的压迫感。 甘州师范大学的队员已经在场地上热身,他们个个神色冷峻,动作整齐划一,果然如同录像中那般,带着一股钢铁般的纪律气息。 热身时,金融学院的队员们依旧能感受到高原的影响,但相比于昨天,心态已经截然不同。他们的目光,不时地飘向那个空荡荡的客队球迷看台角落——上官凝练说她会在那里。 于教练做了最后的部署,依旧是强调防守纪律,耐心寻找机会,利用定位球。 “记住,这是一场耐心的比拼!谁先犯错,谁就可能输掉比赛!保护好球,减少不必要的失误!”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如同赛前预料的一样,甘州师范大学从第一分钟起就摆出了稳守反击的姿态。他们的阵型收缩得极其靠后,两条防线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当金融学院控球时,他们并不急于上抢,只是牢牢站住位置,封堵传球线路,像一块巨大的、吸满了水的海绵,化解着金融学院一波波看似凶猛实则无处着力的进攻。 耿斌洋和芦东试图在中路进行小范围配合,但对方防守球员如同鬼魅般如影随形,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尝试将球分到边路,陆超和付健生的传中球,也大多被对方身高体壮的中后卫轻松顶出。 比赛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金融学院控球率占优,但几乎无法创造出有威胁的射门机会。邱明和陈龙飞尝试了几次远射,不是被对方球员用身体挡出,就是偏得离谱——高原和疲惫显然影响了他们的脚感。 而甘州师大的反击,果然犀利!一旦断球,他们绝不拖泥带水,往往通过两三脚简洁快速的传递,就能将球送到前锋脚下。他们的前锋速度奇快,冲击力强,几次反击都让金融学院的后防线惊出一身冷汗。多亏付晨注意力高度集中,以及丛庆和李志刚经验丰富的卡位和补防,才力保球门不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上半场已经过了三十多分钟,比分依旧是0-0。场面沉闷得让人昏昏欲睡,主队球迷似乎很满意这种局面,他们的助威声依旧平稳。而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则开始显得有些急躁,传球失误增多,进攻更加没有章法。 耿斌洋感觉自己的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冲刺都感觉氧气不够用。他看了一眼芦东,后者同样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缺少了张浩在边路的牵制和突破,进攻仿佛少了一条臂膀,打得异常艰难。 就在球队士气开始有些低落,进攻陷入泥潭之时—— 突然,在那一小片空荡荡的、只有寥寥几个工作人员的客队看台角落,一道亮眼的红色,猛地展开! 那是一面手工绘制的、巨大的横幅!白色的底色上,用鲜艳的红色颜料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金融学院,拼到底!我们与你们同在!” 在那一大片深蓝色的、冷漠的海洋中,这一抹突兀而倔强的红色,如同在荒凉戈壁上突然燃起的篝火,瞬间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睛! 举着横幅的,正是上官凝练!她一个人,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面巨大的横幅高高举起,她的身影在巨大的看台背景下显得如此纤细、如此孤单,却又是如此的坚定不移!风吹动着横幅和她额前的发丝,她清秀的脸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但她的眼神,却穿透了半个球场,准确地、充满力量地投向了场上那些穿着熟悉队服的身影,尤其是那个七号! “是上官!” “嫂子!她……她真的来了!” “她还做了横幅!” 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在那一刻,全都看到了!仿佛一道电流瞬间穿过每个人的身体! 耿斌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缺氧感!他看着那个在蓝色海洋中孤独而勇敢地举起红色旗帜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写满了信任与鼓励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耿斌洋仰天发出一声低吼,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吼出去!他猛地挥手,对着队友们嘶声喊道: “兄弟们!看到没有!拼了!!!” “拼了!!!”芦东第一个响应,他的眼中也燃起了熊熊火焰! “拼了!!!”所有金融学院的队员,如同被注射了最强效的兴奋剂,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瞬间挺直,眼中的迷茫和急躁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这一刻,什么高原反应,什么身体疲惫,什么铁桶阵,全都去他妈的!他们不能让那个远道而来、孤身一人为他们举起旗帜的女孩失望! 金融学院的攻势,骤然提升了一个强度!不是盲目的开大脚,而是更加坚决、更有侵略性的前压和传递! 耿斌洋如同焕发了新生,他不再畏惧身体对抗,主动回撤到更深的位置接球,然后用更加积极的跑动和更富想象力的传球来调度进攻。一次他在中场背身拿球,对方两名球员立刻上来夹抢,他利用一个灵巧的拉球转身,竟然从两人之间抹了过去!然后不等第三人补防,直接一脚斜塞找到了插入禁区肋部的芦东! 芦东接球,在对方后卫的贴身干扰下,强行起脚射门! 足球擦着草皮,直奔远角! 甘州师大的门将反应神速,一个侧扑,指尖堪堪将球拨出了底线! “哗——!” 看台上响起主队球迷一阵后怕的惊呼。 “好球!东少!” 耿斌洋冲上去,和芦东用力击掌。虽然没进,但这次进攻打得极其提气! 角球开出,丛庆力压对方中卫,头球攻门,可惜顶得太正,被门将没收。 金融学院的士气彻底起来了!他们围着甘州师大的半场展开了狂攻。邱明和陈龙飞也敢于前插远射了,虽然效果一般,但极大地牵扯了对方的防守精力。 上半场最后几分钟,完全变成了金融学院的半场攻防演练。只可惜,甘州师大的防守确实名不虚传,阵型保持得极好,防守动作干净而果断,始终没有露出致命的破绽。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比分依然是0-0。 队员们走回更衣室,虽然没能进球,但每个人的精神状态与上半场前半段判若两人。他们脸上不再是疲惫和沮丧,而是不甘和更加旺盛的斗志。 “干得好!下半场就这么踢!” 于教练肯定了大家最后阶段的表现 “他们的体能也在下降!继续施压!注意保护防守,防止他们的反击!耿斌洋,芦东,你们做得很好!继续保持联系!” 于教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耿斌洋身上,意有所指地说: “有人不远千里来为我们举旗,我们要是怂了,还是男人吗?!” “不是!” 队员们齐声怒吼。 下半场开始,金融学院延续了上半场末段的强势。他们更加注重前场的反抢,一旦丢球,立刻展开就地围抢,不给对方轻松发动反击的机会。 比赛再次陷入僵持,但这一次,金融学院是占据主动的一方。他们像不知疲倦的工兵,反复冲击着甘州师大坚固的防线。 时间流逝,比赛已经过了六十分钟。于教练站在场边,眉头再次蹙起。久攻不下,是最危险的,一旦被对手抓住一次反击机会,很可能满盘皆输。而且,队员们的体能消耗已经接近极限,在高原上如此高强度的逼抢,代价是巨大的。 他看了一眼替补席,又看了看场上气喘吁吁的队员们,心中做出了一个艰难但理智的决定。 第六十五分钟,金融学院换人! “换下17号邱明,换上15号王磊!” “换下7号耿斌洋,换上13号赵旭!” “换下9号芦东,换上18号陈鑫” 连续三个换人,还撤下的是前场的两大核心攻击手! 这个换人决定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包括场上的队员。 耿斌洋正杀得兴起,听到换人哨声,愣了一下,他看向场边,确认是自己被换下。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立刻向场下跑去。他明白于教练的意图——保存实力,战略性接受一场平局。毕竟,他们已经拿到了六分,出线形势一片大好,没必要在这场消耗战中拼到弹尽粮绝。 他与替补上场的赵旭击掌,然后快步走向替补席。于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好,休息吧。” 耿斌洋坐在替补席上,用毛巾盖住头,大口喝着水。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客队看台角落。上官凝练依旧举着那面红色的横幅,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他。见他看过来,她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灿烂而温暖的笑容。 那一刻,耿斌洋觉得,所有的拼搏和汗水,都值了。 耿斌洋和芦东的下场,让金融学院的进攻威胁性大减,但防守的硬度依旧。于教练的换人意图很明显,守住这一分。 甘州师大见金融学院换下核心,试图在最后阶段加强进攻,拿下比赛。但他们本身也不是以进攻见长的球队,在金融学院众志成城的防守下,他们的进攻也显得雷声大、雨点小。 最后的二十多分钟,比赛在双方你来我往但都无力改写比分的沉闷节奏中度过。 当主裁判吹响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时,比分定格在0-0。 一场闷平。 没有胜利的狂喜,但金融学院的队员们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和满足。他们彼此拥抱,拍打着对方的肩膀。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客场逼平了强大的、以防守著称的甘州师大,并且是在少一人作战击败陕北大学之后,这绝对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他们拿到了一分,以三战两胜一平积七分的成绩,锁定小组第一,昂首晋级全国十六强! 队员们没有立刻离场,而是集体走向了那个客队看台角落,向着那个依旧举着横幅的、孤零零的身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上官凝练看着他们,看着走在最前面、抬头望着她的耿斌洋,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但那是喜悦的、骄傲的泪水。 耿斌洋翻过广告牌,快步跑上看台,来到她面前。他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她因为用力举横幅而微微颤抖的手臂,看着她脸上清晰的泪痕,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爱怜。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连同那面红色的横幅一起,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们出线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上官凝练把脸埋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幸福: “嗯,我知道。你们是最棒的。”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身后漫天黄沙的戈壁背景上。那面红色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胜利的旗帜,飘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这一刻,比赛的得失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彼此支撑,跨越了地理的阻隔和身心的极限,共同经历了这场艰苦的战役。 喘息依旧短暂,但这一次,带着一丝苦涩后的甘甜。 然而,就在耿斌洋拥着上官凝练,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幸福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新闻推送的标题: “王氏集团业务拓展迅猛,旗下‘王氏投资’正式涉足海外体育博彩市场……” 王志伟的名字和那张带着虚伪笑容的脸,如同阴冷的毒蛇,骤然窜入他的脑海,让这劫后余生般的温馨时刻,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冰冷的阴影。 前方的全国大赛之路,似乎并非一片坦途…… 第六十一章 庆功、往事与高原之夜 回到那个简陋的招待所,压抑在队员们心头多日的阴霾终于被彻底驱散。 虽然只是一场平局,但在经历了血战津门、陕北折磨、铁桶阵困局之后,能够以小组第一的身份昂首晋级全国十六强,这份成绩足以让每一个参与者感到由衷的自豪和释然。 不知是谁先提议的,总之,在于教练的默许下,一场小型的、因陋就简的庆祝会就在招待所那个兼作餐厅和活动室的大房间里开始了。 没有奢华的宴席,只有从附近小卖部买来的几箱啤酒、一些真空包装的熟食、花生瓜子,以及招待所食堂提供的、管够的羊肉汤和馕饼。气氛却比任何星级酒店的庆功宴都要热烈和真诚。 队员们围坐在一起,卸下了所有比赛时的紧张和压力,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酒精和美食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房间里充满了喧闹声、碰杯声和肆无忌惮的笑声。 “来!敬我们!死亡之组头名出线!” 张浩拄着拐杖,单脚站着,高高举起手里的啤酒罐,嗓门洪亮。 “敬头名!”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中的杯子或酒罐,齐声呼应,然后仰头畅饮。 “敬付大门神!没有你,咱们早特喵的回家了!” 乔松搂着付晨的脖子,用力地晃着。 “敬东哥!那脚捅射,绝了!” “敬洋哥!中场发动机!” “敬浩哥……呃,敬浩哥的精神!人不在,魂在场上!” 大家互相敬酒,互相调侃,将过去半个月的艰辛和疲惫都融化在这欢快的气氛里。 就连一向严肃的于教练,嘴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弧度,他没有阻止小伙子们的放纵,只是在一旁慢慢地喝着啤酒,看着这群他一手带出来的兵,眼中流露出些许欣慰。 几轮酒下来,气氛更加热烈。借着酒劲,一些平时不敢问的话,也冒了出来。 “教练,” 陈龙飞胆子比较大,凑到于教练身边,带着几分好奇和敬畏问道 “您以前踢球的时候……是不是也特牛逼?给我们讲讲呗?” 这个问题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对于教练的过去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专业出身,水平很高,但具体高到什么程度,为什么没有走上职业道路,却一直是个谜。 于教练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圈充满好奇的年轻脸庞,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也冲开了一些尘封的记忆。 “牛逼?谈不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和平日里的冷峻不同,多了一份沧桑感 “就是在体校那会儿,比别人多跑了点,多练了点,有点小名气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权衡哪些可以说。 “那时候,也年轻,也狂,觉得天下之大,哪儿都去得。确实……也有过机会,无限接近签约一支职业队,当时觉得,梦想就在眼前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于教练低沉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风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预感到接下来会听到一个不一般的故事。 “但最后,职业队签了另一个人。” 于教练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一个……当时看来,水平比我稍微差那么一点点的队友。” “为什么?” 耿斌洋忍不住问道,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 于教练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似笑非笑 “开始我也不明白。我觉得我技术不比他差,身体不比他弱,拼劲更足……凭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越回了那个充满希望又瞬间崩塌的年轻时代。 “后来,我才知道。他家里……使了劲了。” 于教练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意思不言而喻。 “用了一些……嗯,不太光彩的手段。把我给顶了。” “我特喵的!这也太黑了吧!” 张浩第一个炸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牵动了脚踝,疼得他龇牙咧嘴也不忘骂骂咧咧。 “妈的,这不公平!” 其他队员也纷纷义愤填膺。 “那后来呢?那个家伙怎么样了?” 芦东比较冷静,追问道。 “后来?” 于教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也有一丝难以完全抹平的涩意 “他运气不错,去了职业队,踢出来了,成了球星,风光了很多年。早就功成名就退役了,现在……听说在国外,搞了自己的足球学校,日子过得挺滋润。” “这他妈……” “凭什么啊!” “太憋屈了!” 队员们更加不忿了,都为于教练感到巨大的委屈和不平。一个本该属于他的辉煌职业生涯,就那样被龌龊的手段葬送了。 看着群情激愤的队员们,于教练反而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都别嚷嚷了。陈年旧事,没什么好说的。” 他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安慰的意味 “说实话,一开始是恨,是不甘,觉得老天爷瞎了眼。但后来,慢慢也就想通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眼神变得深邃而有力: “那条路断了,未必就是绝路。我当了教练,遇到了你们。看着你们从当时的一盘有点散的沙,到现在能跟全国顶尖的大学球队掰手腕,能从死亡之组杀出来……我觉得,值了。” 他举起酒杯: “我的梦,是没做成。但你们的梦,还在路上。把我没能走完的路,走下去,走得更好,更远!这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原来于教练那份近乎严苛的执着和投入,背后隐藏着这样一段心酸的往事。他将自己未竟的梦想,寄托在了他们这群年轻人身上。 耿斌洋猛地站起来,举起酒杯,声音有些哽咽: “教练!我们一定……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对!教练!我们一定拼到底!” “拿下全国冠军!” 所有队员都站了起来,举起酒杯,眼中闪烁着感动和坚定的光芒。这一刻,他们与于教练的心贴得从未如此之近。 于教练也站了起来,与队员们用力碰杯 “好!我信你们!” 庆祝会在一种更加深沉和团结的氛围中继续。于教练难得地放松,甚至跟队员们玩起了简单的酒桌游戏,引得笑声阵阵。 趁着气氛热烈,芦东看了看时间,适时地对于教练说: “教练,今天上官同学千里迢迢赶来,给咱们这么大鼓舞。你看……是不是特批斌洋一晚,让他去安顿一下?” 于教练看了一眼坐在耿斌洋身边脸上带着淡淡红晕的上官凝练,又看了看也有点害羞的耿斌洋,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近乎“慈祥”的笑容,挥了挥手: “准了。注意安全,明天按时归队。” “喔——!!!” “教练英明!” 队员们立刻发出一阵善意的起哄和口哨声。 上官凝练的脸瞬间红透了,羞得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耿斌洋也是耳根发热,但还是强作镇定,拉起上官凝练的手,在一片“注意身体”、“保重啊”的调侃声中,逃离了热闹的房间。 庆祝会在热烈的氛围中结束…… 耿斌洋没在,张浩就跑到芦东的房间里住了,回到房间,芦东把张浩扶到自己的床上自己则在旁边的床坐下, 张浩刚坐下就摇头晃脑地感叹:“唉,你说咱们耿大圣人,今晚会不会又跟他的上官大宝贝盖着棉被纯聊天啊?” 听到张浩的话,芦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精虫上脑?比赛累成这样,又有高原反应,老耿现在估计站着都能睡着。他要是真干了什么,那才真是圣人了……铁打的肾么?” 张浩想了想,觉得有理,嘿嘿一笑: “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他家上官真是……没得说。能跑到这鬼地方来,啧啧,老耿这傻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我都有点羡慕了,你说我家屈玮什么时候能跨越千里来为我加一次油呢!!” “是啊。这样的女孩,值得最好的对待!” 芦东也由衷地感叹他顿了顿,语气略带一丝调侃 “所以,你就别瞎操心人家‘越不越界’了。” 另一边,耿斌洋和上官凝练并没有走远,只是在招待所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整洁的小旅馆,开了一个标准间。 进入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寒冷,两人之间反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带着些许尴尬的安静。 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高原反应的后遗症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情感剧烈波动后的虚脱感和相依为命般的亲密感。 “你……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吧,解解乏。” 耿斌洋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说。 “嗯。” 上官凝练低声应了一句,拿起洗漱包走进了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耿斌洋坐在床边,心情复杂。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因为上官凝练的到来和球队的出线而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甩了甩头,努力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告诉自己,今晚,能这样静静地陪着她,就足够了。 上官凝练洗完出来,穿着严实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被热气蒸腾出的红晕,显得更加清丽动人。耿斌洋几乎不敢直视,慌忙拿起自己的衣物,也钻进了浴室。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让他燥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当他穿着同样严实的睡衣走出来时,看到上官凝练已经坐在了一张床上,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另一张床的被子已经铺开。 “那个……你睡那张床吧。” 耿斌洋指了指铺好的那张。 “嗯。” 上官凝练的声音依旧很轻。 两人各自躺下,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戈壁滩上永恒的风声,如同低语般传来。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明明都很疲惫,但两人似乎都没有睡意。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斌洋。” 过了一会儿,上官凝练轻声唤道。 “嗯?” “今天……于教练说的,是真的吗?” 耿斌洋叹了口气: “应该是吧。教练从没跟我们说过这些。想想挺难受的,教练他……本来可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嗯。” 上官凝练也沉默了,似乎在消化这个沉重的话题。 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心疼: “你……你们真的太辛苦了。我看到你在场上,喘得那么厉害……” “没事,都过去了。” 耿斌洋打断她,不想让她担心 “看到你来了,举着那个横幅,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黑暗中,上官凝练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我有点冷。” 她忽然小声说。 这家小旅馆的暖气确实不太足,高原的夜晚寒意刺骨。 耿斌洋犹豫了一下,掀开自己的被子,低声道: “那……过来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带着淡淡的香气和温暖,上官凝练小心翼翼地钻进了他的被窝,在他身边躺下。两人身体隔着薄薄的睡衣贴在一起,都能感受到对方传来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 耿斌洋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上官凝练也似乎有些紧张,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但最终,极度的疲惫战胜了一切暧昧的念头。高原反应和连续征战积累的疲劳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耿斌洋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她冰凉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找到一个让两人都相对舒适的姿势。 上官凝练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动物安心地蜷缩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而平稳的心跳。 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没有情欲的纠缠。在这个远离家乡、寒冷的高原之夜,两个身心俱疲的年轻人,只是这样单纯地、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互相汲取着温暖和力量。彼此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们就这样,合衣而卧,相拥而眠,沉沉睡去。在这个特殊的夜晚,这份超越肉体、直达灵魂的依靠与信任,比任何激情都更加珍贵和动人。 窗外,戈壁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亘古不变。而房间里,两个年轻的生命紧紧相依,仿佛抵御着整个世界的寒凉。 这一夜,很安静,也很温暖…… 第六十二章 遇到这样的姑娘就娶了吧 绿皮火车在轨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窗外的景色如同徐徐展开的画卷,从戈壁的苍茫壮阔,逐渐过渡到北方平原的初春新绿。车厢内的气氛与去时截然不同,虽然每个队员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种紧绷的、压抑的感觉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弛,以及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总算他娘的回来了!” 张浩把伤腿架在对面的空座位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要把在黄土高坡和戈壁滩上吸进的沙尘都吐出来 “还是家里的空气甜啊!” “耗子,你这腿回去可得好好养着,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耿斌洋递给他一瓶水,看着他肿得老高的脚踝,眉头微蹙, “放心,老耿,我心里有数!肯定不会影响16强比赛的!” 张浩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随即又挤眉弄眼: “倒是你,跟上官大宝贝……嘿嘿,前天晚上……” “吃你的东西吧!” 耿斌洋耳根一热,迅速撕开一包面包塞进张浩嘴里,堵住了他后面的话,引来周围队友一阵低低的哄笑。 芦东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话不多,但紧抿的唇线柔和了许多。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熟悉的景物,眼神沉静。作为队长,他肩上的担子最重,此刻出线尘埃落定,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于教练坐在车厢前端,闭目养神,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这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队伍,终于在全国性的舞台上证明了自己,作为教练,没有比这更欣慰的事了。 当火车缓缓驶入熟悉的城市,减速滑向站台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我靠!外面怎么回事?” 队员们纷纷探头望向窗外,随即都愣住了。 站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一条条鲜红的横幅格外醒目—— “热烈欢迎金融学院英雄凯旋!” “死亡之组头名出线,你们是学校的骄傲!” “芦东!耿斌洋!张浩!看这里!” 欢呼声、掌声、呐喊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火车行进的声音淹没。闪光灯此起彼伏,许多同学激动地挥舞着自制的小旗子,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这……这是来接我们的?” 邱明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废话!除了咱们,还有谁配得上这待遇?” 陈龙飞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板。 于教练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第一个走下了车厢。迎接他的是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沉稳地向人群挥手致意,然后侧身,将身后的队员们让到前面。 芦东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努力维持着队长的沉稳,向四周鞠躬致谢。 耿斌洋跟在他身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盛大场面,有些措手不及,只能腼腆地笑着,不断点头。 张浩最是激动,拄着拐杖也要蹦跶两下,独臂挥舞,引得大家阵阵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掌声。 上官凝练跟在队伍最后,看着被鲜花、掌声和崇拜目光包围的耿斌洋,看着他虽然难掩倦色却闪闪发光的眼睛,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骄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下意识地拉低了棉服的帽子,将自己隐藏在人群的视线之外,只想安静地分享这份喜悦。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试图隐藏自己的时候,她在千里之外甘州体育场看台上的那个身影,已经在校园的网络世界里,掀起了比欢迎队伍凯旋更为热烈的浪潮。 几乎在球队踏上归途的同时,校园论坛的“今日最好磕”版块,一个标题加粗飘红的帖子以爆炸性的速度冲上了热门榜首,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标签。 标题:《【有图有真相】千里走单骑!女神上官凝练孤身赴甘州,为英雄擎旗!这一刻,她照亮了整个戈壁!》 发帖人据说是随队的替补队员,帖子里贴出了好几张角度刁钻、却极具冲击力的照片。 第一张是远景:宏大的、充满压迫感的深蓝色主队看台海洋中,客队球迷区那片空荡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的纤细身影,正用尽全身力气,将一面巨大的、红色的横幅举过头顶。那抹红色,在无边无际的蓝色冷漠中,倔强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第二张是近景特写:镜头拉近,清晰地捕捉到了上官凝练的面容。几缕发丝被高原的狂风吹拂到脸上,她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为辛苦,而是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坚定。她的嘴唇紧抿,脸颊因用力和高原紫外线而泛着红晕,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穿透镜头,仿佛在说:“我在,别怕。” 第三张是动态视频的截图序列:展示了她如何一步步展开那面手工制作的横幅,如何在高海拔的大风中努力稳住身体,如何在那片孤立无援的看台上,挺直了脊梁。 帖子正文只有寥寥数语:“客场战甘州师大,高原反应+魔鬼主场+铁桶阵,兄弟们拼到弹尽粮绝。当所有人都在那片蓝色海洋中感到窒息时,一回头,看到了这面旗,这个人。啥也不说了,金融学院的男人是英雄,他们的女人,是女神![致敬]” 这个帖子,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沙发(我爱踢足球):“我擦!直接看泪目了!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板凳(吃瓜群众甲):“孤身一人,远赴千里,在那种环境下举旗……这勇气,这决心,我服了!” 3L(金融学院小透明):“上官学姐平时看起来那么温柔文静,没想到这么刚!太帅了!” 5L(路过嗑糖):“这画面感!这反差萌!弱小身躯 vs庞大主场,忠诚守护 vs漫天敌意!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8L(理性分析帝):“抛开感情因素不谈,上官学姐这一举动,对当时客场作战、身心俱疲的球队来说,绝对是巨大的精神鼓舞!这波士气加成拉满了!” 12L(我是耿斌洋我哭了):“金融系的耿斌洋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羡慕这个词我已经说倦了!” 15L(柠檬树下你和我):“又是为别人爱情流泪的一天!请问这样的女朋友是国家分配的吗?” 20L(老学究):“‘夫人城’、‘擂鼓战金山’古有之,今见上官女郎擎旗戈壁,壮哉!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25L(ID已隐藏):“[回复楼上]别吟诗了!我就问一句,遇到这样的姑娘,该怎么办?!” 28L(耿斌洋正牌夫人):“[回复25L]还能怎么办?娶了啊!!!!” 30L(管理员-体育部部长):“置顶!都给我看!这才是我们金融学院的精神风貌!兄弟们球场拼杀,姐妹们后方……不,是千里之外的前线鼓舞!遇到这样的姑娘就娶了吧!!!” 管理员的这一句加粗回复,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接下来,整个帖子的回复区,开始被同一句话以排山倒海之势刷屏: “遇到这样的姑娘就娶了吧!!!” “遇到这样的姑娘就娶了吧!!!” “+1” “+身份证号” “排队!遇到这样的姑娘就娶了吧!!!” “后面的保持队形!遇到这样的姑娘就娶了吧!!!” 这条回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了上百楼,夹杂着各种感叹号、表情包,成为了论坛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其他讨论诸如“球队出线分析”、“下一个对手预测”的帖子,在这个“擎旗帖”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上官凝练这个名字,以一种极其浪漫且刚烈的方式,深深烙印在了这个春天几乎所有金融学院学生的心里。 …… 当球队大巴终于突破重重欢迎人群,驶回静谧了些的校园宿舍区时,类似的场面再次小规模上演。直到队员们逃也似的回到717寝室,关上门,才将那山呼海啸般的热情暂时隔绝。 “我的妈呀,比踢一场比赛还累。” 张浩瘫在椅子上,抹了把并不存在的虚汗 “但……感觉不赖。” 耿斌洋靠在门板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 芦东已经开始整理行李,言简意赅: “值得。” 傍晚,大军炒饭那个他们专属的小包间里,气氛温暖而融洽。圆桌旁,围坐着刚刚经历荣耀归来的核心成员:耿斌洋和上官凝练,芦东和孟凡雪,张浩和屈玮,以及团队里不可或缺的坚实后盾——付晨。 张浩虽然行动不便,但气场两米八,咋咋呼呼地招呼老板点菜: “老板!照着最硬的整!今天谁也别跟我抢,浩哥请客!庆祝咱们凯旋!也庆祝我……精神与球队共存亡!” 屈玮在一旁笑着掐他胳膊: “腿都这样了还贫!” 眼神里却满是甜蜜的纵容。 “我高兴嘛!” 张浩顺势揽住屈玮,响亮地亲了她脸颊一下,引来屈玮娇嗔的捶打,他却笑得更加得意。 芦东和孟凡雪安静地坐在一起。芦东细致地用热水烫洗着碗筷,然后自然地摆放到孟凡雪面前。孟凡雪则低声跟他说着话,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崇拜。经历了风雨,这份感情显得更加沉稳深厚。 付晨坐在张浩旁边,看着兄弟们笑闹,脸上挂着憨厚而轻松的笑容。偶尔有人提起他几次关键的神级扑救,他便连连摆手,赧然道: “运气,真是运气。” 但眼底深处闪烁的自信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耿斌洋和上官凝练自然是关注的焦点。耿斌洋细心帮她拉开椅子,递上温热的茶水。上官凝练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动人的风情。 “上官!” 张浩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开口,朝着上官凝练竖起油汪汪的大拇指 “你是真的这个!论坛上都炸了你知道不?你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头号女神!那句‘遇到这样的姑娘就娶了吧’,都快成校训了!” 上官凝练刚喝进嘴的水差点呛出来,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有些羞恼地轻轻掐了耿斌洋一下。 耿斌洋接收到信号,笑着给张浩碗里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 “耗子,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张浩灵活地躲开,继续对耿斌洋开火: “哎,别打岔!老耿,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呼声这么高,你啥时候表态?给个准话啊!” 这话一出,连芦东和孟凡雪都停下了低语,带着笑意看了过来。付晨也憨憨地笑着点头。上官凝练羞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垂红得滴血。 耿斌洋看着身边女孩羞不可抑却又难掩幸福的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一股混合着爱意、责任与骄傲的热流涌遍全身。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站了起来,目光郑重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生死兄弟和他们所爱的女孩。 “耗子这话,虽然闹腾。”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但他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他侧过头,深深望进上官凝练如水般的眼眸: “能遇到凝练,是我耿斌洋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礼物。她为我,为我们球队做的,远不止是举起一面横幅那么简单。” 他重新看向众人,举起酒杯,像是在进行一场郑重的宣誓: “今天,当着我最铁的兄弟,和最亲的姐妹们的面,我耿斌洋,就把话放在这儿!等我们拿了全国冠军,等我们在职业赛场上站稳脚跟,我第一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准备一场最风光、最用心的婚礼,把凝练,明媒正娶回家!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上官凝练,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而我,会用我的一生去守护她,珍惜她!”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好!!!” “老耿牛逼!!” “说得好!!” 张浩第一个拍桌子叫好,激动得差点碰倒自己的拐杖。 芦东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与祝福。 付晨使劲鼓掌。 屈玮和孟凡雪看着上官凝练,眼中充满了感动与羡慕。 上官凝练完全没想到耿斌洋会在此刻许下如此郑重的承诺。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惊喜与幸福的泪光,所有的羞涩都化为了巨大的安心与甜蜜。她望着耿斌洋,用力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在众人的欢呼和起哄声中,耿斌洋与上官凝练喝下了这杯象征承诺的“交杯酒”,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酒酣耳热,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即将到来的全国十六强大赛。 张浩眼神放光: “全国大赛……想想就带劲!不知道会抽到哪路神仙。” 芦东语气沉稳,带着强大的自信: “不管抽到谁,我们连死亡之组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我们的防守是铁打的,进攻是三叉戟,意志是钢铁炼成的。” 张浩挥舞着拳头: “东少说得对!咱们现在就是遇强则强!干就完了!” 付晨也瓮声瓮气地补充: “球门,交给我。” 耿斌洋的目光扫过他的兄弟们,最后落在身边女孩们充满信任的脸上,心中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于教练把梦想托付给我们,你们毫无条件地支持我们。全国十六强,只是开始!我们的目标,永远是最高处的那座奖杯!” 他再次举杯,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为了冠军!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为了冠军!” “为了未来!” 所有的杯子,无论杯中何物,都再次激情碰撞,清脆的响声如同吹响了进军全国的嘹亮号角。年轻人的笑声、憧憬、豪情与彼此间牢不可破的情谊,盈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窗外最后的寒意。 这一刻,荣耀加身,爱情圆满,未来似乎是一条铺满了鲜花的康庄大道。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更广阔的舞台上闪耀,看到了金杯的璀璨光芒,看到了职业合同的橄榄枝,看到了那场许诺中盛大而幸福的婚礼……美好的蓝图,在眼前清晰展开,仿佛触手可及。 他们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与对未来的无限期待之中,全然未曾察觉,命运的阴影正在不远处悄然凝聚,准备在他们最志得意满的时刻,给予最沉痛的一击。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被温暖、爱与希望紧紧包裹的夜晚,他们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是坚信能携手抵达任何远方的,最幸福的同路人…… 第六十三章 微风、絮语与新的战场 HEB市的春天总是短促得如同少年一瞬的心动。几场淅沥的雨,几阵和煦的南风,街头巷尾的榆树、丁香便迫不及待地抽出浓得化不开的绿意。 气温悄然攀升,阳光变得有些灼人,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初夏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蒸腾出的蓬勃气息。 从甘州归来,带着“死亡之组”头名出线的荣耀与疲惫,金融学院足球队进入了于教练特意安排的为期半个月的“恢复性调整期”。用他的话说 “弦绷得太紧会断,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把心里的火苗捂一捂,是为了接下来烧得更旺。” 于是,训练强度显著降低。每天下午的训练,多以恢复性慢跑、动态拉伸、核心力量维持和轻松的传接球练习为主。炽烈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在绿茵场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队员们穿着轻薄的夏季训练服,汗水依旧会渗出,却不再像征战戈壁高原时那般,带着透支生命的咸涩与沉重,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舒畅。 这短暂的宁静,成了硝烟弥漫的赛季中难得的间隙,也成了情侣们浸润在甜蜜里的黄金时光。 场边树荫下,上官凝练支起了画板。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棉质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裙,清爽得像一枚薄荷糖。画笔在素描本上沙沙作响,勾勒的却不是静物风景,而是场上那个专注跑动的7号身影。偶尔耿斌洋会趁着喝水的间隙跑过来,拿起她放在一旁的水壶猛灌几口,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在阳光照射下闪着光。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过多言语,眼神交汇处,流淌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日益深厚的柔情。论坛风波带来的那点羞涩与尴尬,早已在彼此的信任与陪伴中,化为了更坚实、更令人安心的默契。 另一边,孟凡雪则安静地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摊开着厚重的专业课教材。她偶尔抬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场上传球、跑位的9号。芦东依旧是训练中最投入、最一丝不苟的那个,即便只是恢复性练习,他的每一个停球、每一次传递都力求精准到位。有时他会跑到场边,孟凡雪便自然地递上毛巾和功能饮料,顺手替他理一理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的碎发。 “晚上图书馆?”芦东低声问,气息因刚结束一组折返跑而微促。 孟凡雪合上书,抬眼看他,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 “好。老位置?” 芦东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只对她显露的弧度: “嗯。帮你占座。” 有时,训练结束得早,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他们会避开人群,牵着手在静谧的校史馆后的小树林里散步。那里树影幢幢,暮色温柔,是难得的私密角落。他会将她轻轻抵在粗壮的树干上,交换一个带着汗水味和夏日气息的、绵长而深入的吻,直到彼此气喘吁吁,才额头相抵,低低地笑出声。那些偶尔突破常规的亲密,是他们在这段清贫却热烈的青春里,确认爱意、汲取力量的最直接方式。 相比之下,张浩和屈玮这边永远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耗子!你那是拉伸吗?我怎么看你像触电了?” 屈玮看着动作夸张、龇牙咧嘴的张浩,毫不留情地吐槽。 “嘿!我这是独创的‘张氏康复激情演绎法’,懂不懂?” 张浩拄着拐杖,受伤的脚踝不敢着力,上半身却扭得比水蛇还灵活,“再说了,我这叫身残志坚,精神可嘉!老耿,东少,你们说对不对?” 耿斌洋笑着摇头,芦东则直接送他一个“此人我不认识”的眼神。 屈玮上前,没好气地轻轻戳了戳他打着固定绷带的脚踝: “少贫!医生说了,你这脚踝至少还得养一周,别瞎嘚瑟,真想全国大赛坐观众席啊?” “得令!我的屈大小姐!” 张浩就势揽住屈玮的肩膀,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引来屈玮的娇嗔和周围队友一阵善意的、拉长音的“——”。他的脚踝伤势恢复得比预期快,但于教练下了死命令,必须彻底痊愈,才能参加有对抗的训练。 训练结束,傍晚的717寝室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和年轻人挥霍不完的精力。 四个人轮流冲完凉,穿着背心裤衩,以各种放松的姿势瘫在床上和椅子上,享受着一天中最惬意的、无所事事的时光。 “哎,我说,” 张浩一边试图用脚趾去勾床下的哑铃未果,一边开启话题 “你们发现没?最近走在学校里,看咱们的眼神,尤其是看老耿和上官的眼神,那叫一个……内涵丰富。” “内涵丰富?” 耿斌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没太在意。 “对啊!” 张来了劲,坐直身体接着道: “羡慕、崇拜、好奇,可能还有点……来自单身同胞的幽幽怨念?” 他努力寻找着恰当的形容词 “论坛那帖子后劲太足了。‘遇到这样的姑娘就娶了吧’,好家伙,以前上官在咱们学校男生心里最多也就是个校花级别的人物,现在估计跟仙女差不多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老耿你算是成了全民公敌的Pro Max版本——女神钦定伴侣公敌!” 芦东放下手里的最新一期《足球周刊》,淡淡插了一句: “耗子,你这些词儿都是从哪个地摊文学上看来的?” 付晨在一旁憨厚地补刀: “耗子,你刚才勾哑铃那样,更像电影里偷地雷的,不像踢球的。” “去去去!我跟你们说正经的呢!” 张浩悻悻收回脚 “这说明啥?说明咱们,尤其是老耿,现在是被放在舆论聚光灯下了!有‘形象压力’了!” 耿斌洋把毛巾挂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洋溢着青春气息的人群,笑了笑: “什么压力不压力。凝练就是凝练,我跟她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别人怎么看,影响不了我们踢球,也影响不了我们在一起。” “看看!这觉悟!” 张浩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即将踏入婚姻殿堂……啊不,是已经站在殿堂门口的男人!思想境界就是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 芦东抬起眼,语气平稳无波的道: “耗子,信不信我现在就给屈玮发语音,说你觉得‘婚姻是殿堂,但门槛太高,想再玩几年’?” “东少!亲哥!爹!我错了!” 张浩瞬间弹起来,差点碰倒拐杖,双手合十作揖,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笑闹过后,付晨一边整理着衣柜里叠得一丝不苟的训练服,一边若有所思: “不过耗子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咱们接下来全国大赛,关注度肯定更高了。现在可是全校,不,全省就剩咱们这一根‘独苗’了,压力无形中肯定更大了。” 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耿斌洋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渐沉的、将天空染成橘红色的夕阳,面容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而坚定: “压力从我们选择金融学院那天起就没断过。从省赛到死亡之组,我们哪一步不是在压力下走过来的?现在,更没必要怕。一场场踢就是了。” 芦东点了点头,将杂志放到一旁: “老耿说得对。外界的声音,听听就好。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不被看好’或者‘出线’。”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兄弟,沉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全国冠军。这才是我们要的。其他的,都是噪音。” 简单的话语,驱散了刚刚因话题带来的一丝浮躁。717寝室再次陷入安静,却是一种充满力量的、心照不宣的沉默。兄弟四人,早已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共同面对着前方的所有挑战。 休整期的这段日子,自然也少不了属于各自的小天地。 耿斌洋和上官凝练选择了一种近乎“归隐”的模式。常常是,两人在图书馆顶楼僻静的阅览区,占据一个靠窗的角落,一人啃着砖头般的专业书,一人对着素描本涂抹勾勒,一待就是一下午。偶尔抬头,目光撞在一起,便相视一笑,空气中都弥漫着静谧的甜。他们会沿着暮色中的学校的人工湖慢慢散步,聊着课堂上趣事,聊着队友的糗事,聊着未来模糊却令人憧憬的轮廓,却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婚礼”的具体细节——那个凯旋之夜的承诺太过郑重与美好,反而让他们都生出一种珍而重之、不忍轻易去触碰、去规划的感觉,只想让它如同陈酿,在时光里自然芬芳。 芦东和孟凡雪则更注重效率与“空间利用”。他们最常去的是晚上九点后、人迹罕至的教学楼天台。那里能俯瞰小半个校园的灯火,夜风习习,远离喧嚣。孟凡雪会带着宵夜,两人就着星光和远处城市的微光,分享简单的食物,低声交换着一天的见闻和对未来的想法。有时,聊着聊着,声音会渐渐低下去,只剩下依偎的身影和交织的呼吸。他会将她圈在怀里,靠着有些冰凉的护栏,寻找她温软的唇瓣,在寂静无人的高处,任由情愫在夜色中悄悄蔓延、升温。那些克制又大胆的亲密,是他们在现实夹缝中,为自己开辟的一方小小乐园,是支撑彼此前行的隐秘动力。 张浩和屈玮依旧是活力四射、行走的欢乐源泉。张浩虽然行动不便,但嘴皮子利索,屈玮就推着借来的轮椅带他在校园里“招摇过市”,美其名曰“带伤残人士感受美好生活,进行爱国主义教育”。 他们会去小吃街从头扫荡到尾,会在操场边看别人打篮球并大声进行“专业”且“毒舌”的点评,也会在张浩的软磨硬泡下,偷偷溜进电影院看一场最新上映的喜剧片,然后在黑漆漆的影院里,悄悄牵手、接吻,分享同一桶超大爆米花,笑得前仰后合。 偶尔,717寝室也会显现出“一家之主”的“威仪”。比如,当张浩第N次试图把臭袜子塞到床底“暂存”时,芦东会一个眼神扫过去,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耗子。” 张浩动作瞬间僵住,然后讪讪地、老老实实地拿起袜子和盆,一瘸一拐地走向卫生间,嘴里嘟囔着: “知道了知道了,讲卫生爱劳动,五讲四美三热爱……” 耿斌洋和付晨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这种日常的、略带“压迫”的管束,反而成了兄弟间独有的情趣,让这个四人小集体运转得更加有序且充满生机。 半个月的休整期,在HEB的日渐浓郁的初夏气息中,转眼即逝。 在一个午后训练课即将结束时,于教练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吹哨解散,而是将所有人召集到场地中央的树荫下。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 “全国16强,最终名单,出来了。” 于教练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所有嬉笑打闹都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念出了纸上的名字: 北大区: 金融学院(黑)、京北大学(京)、京北体育大学(京)、华清大学(京)、沈体大学(辽)、海事大学(辽)、西海昆仑大学(青)、甘州理工(甘) 南大区: 浙体育大学(浙)、粤体育大学(粤)、沪体育大学(沪)、华南工大(粤)、渝州体育大学(渝)、苏江大学(苏)、云川大学(云)、华中体大(鄂) “都听清楚了吧?” 于教练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瞬间变得专注的脸, “我们是黑省唯一的火种。北大区,皇城根下,猛虎如云;南大区,底蕴深厚,群雄并起。” 他顿了顿,让这份沉甸甸的名单在每个人心中沉淀了一下。 “明天上午,战术会议室观看抽签仪式直播。都给我准时到!” 第二天上午九点,战术会议室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正在直播在京举行的抽签仪式现场。繁琐的流程、嘉宾的寒暄,都让等待的时光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当抽签嘉宾终于念出“金融学院”的名字,并将其放入“下半区”时,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 紧接着,一个个熟悉的、或陌生的校名被抽出,落入下半区的各个位置,逐渐勾勒出他们通往全国冠军之路上的潜在敌手: 下半区:金融学院、粤体育大学、海事大学、苏江大学、西海昆仑大学、云川大学、华中体大、华南工大 “下半区……” 耿斌洋盯着屏幕上的分区图,低声重复了一句。 “嚯,瞅瞅这名单,南边的球队占了多半壁江山啊。” 张浩咂咂嘴,眼神里却开始闪烁起好战的光芒。 最终的对阵图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金融学院在全国16强战,首轮遭遇的对手,赫然是——粤体育大学。 抽签仪式结束,会议室里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于教练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幕布前,上面已经换成了简单的文字页面,标题是“粤体育大学初步印象”。 “都静一静,” 于教练双手虚压 “我们的第一个全国大赛对手,粤体育大学。典型的南派踢法代表,可以说是南派技术流的一个标杆。” 他言简意赅地介绍,声音沉稳,仿佛在给一幅画卷先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技术细腻,脚下频率快,强调小范围内的快速传切和渗透,整体控球欲望很强。” “进攻端,依靠几个边路和中路的速度型、技术型球员,个人突破能力是他们的重要武器。” “防守上,身体对抗可能不是他们的最强项,但防守阵型的保持、相互间的协防补位意识很好,脚下移动敏捷,善于围抢。” “另外,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 于教练顿了顿 “比赛地点大概率会在南方城市。届时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强大的对手,还有他们习以为常、而我们可能需要适应的湿热天气,‘蒸笼模式’是对我们意志和体能的另一重考验。” 他没有展开太多战术细节,只是给出了一个概括性的、却足够引人警惕的画像。 “具体的战术分析、核心球员的技术特点录像、针对性的攻防部署,从明天开始,我们会进入新的备战周期,逐一拆解,反复演练。” 于教练看了看时间 “今天到此为止。回去都给我动脑子想想,面对这种追求控球和技术的球队,我们该怎么发挥我们的特点。解散!” 队员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离开会议室。空气仿佛重新变得灼热,带着大战将至的焦灼与兴奋。 耿斌洋、芦东、张浩和付晨走在最后。 “南派技术流……听起来跟津门大学有点像,但感觉更……灵巧?” 张浩摸着下巴,试图寻找准确的描述。 芦东摇头,目光沉静的说道: “不一样。津门大学的传控更体系化,像精密机器。粤体大可能更依赖球员个人的技术能力和瞬间爆发力,攻击点更分散,也更不可预测。” “脚下活细,怕的就是不间断的身体接触和高强度的压迫。” 耿斌洋接口道,眼神中已经开始闪烁起冷静分析的光芒 “我们的中场拦截强度和防守韧性,会是打破他们节奏的关键。”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半个月的宁静时光正式宣告结束,新的、更加残酷的战场版图已然在眼前展开。空气中仿佛又弥漫起那熟悉的、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硝烟气息。 轻松与欢笑,如同被妥善收藏的珍宝,沉淀为心底最温暖的底色。而他们年轻而坚定的目光,已然越过校园的围墙,投向了远方那片即将到来的、属于技术与力量、智慧与热血激烈碰撞的全国赛场。 第六十四章 以快打快,雨中奏凯 会议室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初夏渐盛的阳光与喧嚣。只有投影仪的光束在略显闷热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幕布上。室内弥漫着严肃和近乎凝滞的专注,金融学院足球队全体成员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于教练和他身后那不断切换着战术图示与比赛录像片段的幕布。 “粤体育大学” 于教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激光笔的红色光点在幕布上对方的队徽处画了一个圈, “我们全国大赛十六强战,遇到的第一个对手。这几天,他们近十场比赛的录像,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幕布上开始播放精心剪辑的视频片段。画面中,身着红白间条衫的粤体大球员们,脚下频率极快,如同穿花蝴蝶,小范围内的传切配合行云流水,常常通过连续不停顿的二过一、撞墙式配合,在看似密不透风的防守中寻觅到缝隙,并精准地撕开。 “重点看这里” 于教练暂停画面,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对方在中场腹地拿球的10号球员身上 “10号,陈梓良,他们的绝对核心,场上大脑。脚下技术极其细腻,控球稳,传球视野开阔且极具穿透性,尤其擅长在对手肋部这一片区域活动。” 红点在对方半场两个中卫与边卫之间的区域反复划过。 “乔松!” 于教练的目光转向自家身材敦实、面容坚毅的防守后腰。 “到!” 乔松挺直腰板,眼神锐利。 “你的任务,和之前几场比赛一样,看死对方核心中场!从比赛第一分钟开始,就是变成他的影子!贴住他,缠住他,用你的身体给他上强度,不给他任何舒服转身、观察和传球的空间。我要让他每一次触球,都能感受到你的呼吸!明白吗?” “明白!教练!” 乔松重重地点头,拳头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握紧。 画面继续播放,这次展示的是粤体大两名边锋——7号和11号的突破集锦。两人在边路如同脱缰的野马,利用惊人的启动速度和灵活的变向,一次次生吃对手的边后卫,或内切兜射远角,或下底送出低平传中。 于教练看向自家的两名边后卫: “陆超,付健生,你们两个,任务很重。防守时,位置感最重要,不要轻易被他们的假动作欺骗失去重心。协防!注意相互之间的协防保护!必要时,可以用战术犯规打断他们的节奏,但要注意地点和尺度,别在危险区域给任意球。” 接着,画面切换到粤体大的防守片段。 “他们的防守,整体移动很快,协防补位意识很强。但!” 于教练刻意加重了语气 “注意看他们的中后卫,身高普遍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对于高空球的控制,是他们防线的相对薄弱环节。而且,在连续的身体对抗下,他们的技术动作可能会出现变形。” 于教练关掉了投影,走到幕布前,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我们的战术策略,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以快治快,以硬碰硬!” “进攻端,我们不跟他们过多纠缠中场细枝末节的传递。拿到球后,快速通过中场,利用耿斌洋的调度,芦东的支点作用,以及张浩在边路的突击能力,直接冲击他们的防线!比快?我们不怕!我们的三叉戟,冲击起来比他们更犀利,更直接!” “防守端,从前场开始逼抢!芦东,你是第一道闸门。丢球后就地反抢,延缓他们的进攻发起。中场,乔松、邱明、陈龙飞,你们要形成一个绞杀网,用不间断的身体接触和跑动,压缩他们的传接球空间!记住,对付技术流球队,就要让他们踢得不舒服!” “另外,定位球,特别是角球和前场任意球,将是我们重要的得分手段。丛庆,李志刚,你们两个高点上去了就不要客气!耿斌洋,你的传球质量至关重要!” “最后,是天气。” 于教练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们即将南下,那里的湿热气候是我们从未体验过的。这对我们的体能是巨大的考验。大家要做好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准备。” 会议结束后,队员们议论纷纷,既感到压力,又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于教练的战术布置清晰明确,直指对手要害。 几天后,金融学院全队踏上了南下的旅程。当飞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 (进入全国大赛最后阶段,校长特批,远距离作战,机票学校报销O(∩_∩)O哈哈~)股湿热黏稠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所有人,仿佛一步踏入了巨大的桑拿房。 “我滴个娘诶……” 张浩拄着拐杖(脚踝已基本痊愈,但为保险起见仍做保护),刚出廊桥就感觉呼吸一窒 “这空气……能拧出水来吧?” 耿斌洋擦了擦瞬间沁出额角的汗珠,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都有些潮湿沉闷。 芦东微微蹙眉,沉稳地招呼着队友: “大家慢点走,适应一下。别剧烈运动。”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付晨都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喘气……有点费劲。” 前往酒店的大巴上,尽管开着空调,但窗外那被热浪扭曲的街景,以及阳光下仿佛在滋滋作响的沥青马路,都让队员们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适应性训练安排在傍晚,但即便日落西山,操场上依旧热浪滚滚,跑动不到十分钟,全员就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球衣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这鬼天气……到时候跑得动吗?” 邱明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担忧地说。 于教练面色凝重地看着场上有些挣扎的弟子们,大声吼道: “都坚持住!适应它!想想对手,他们天天在这种环境下练!我们没理由做不到!” 话虽如此,担忧的情绪还是在队内蔓延。南方的“蒸笼模式”果然名不虚传,像一条无形的枷锁,试图捆住这群北方猛虎的手脚。 比赛日当天,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低垂,闷热感有增无减。队员们在进行赛前热身时,汗水比平时流淌得更加汹涌,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然而,就在比赛开始前半小时,毫无征兆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就变得密集如瀑,天地间一片苍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足足下了二十多分钟。 当雨势渐歇,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再次走出更衣室,踏上粤体大那著名的、拥有顶级排水系统的专业球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场地上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积水!草皮依旧平整翠绿,只是带着湿润的光泽。更令人惊喜的是,持续半月的闷热被这场大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带着泥土清香的凉爽!微风拂过,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惬意。 “这球场……神了!” 张浩踩了踩脚下弹性十足的草皮,惊叹道。 耿斌洋深吸一口凉爽的空气,感觉胸腔里的滞涩感瞬间消失,眼神重新变得明亮锐利。 于教练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天气转机和完美的场地条件,紧锁了好几天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他用力拍了拍手: “看到了吗?连老天都在帮我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就在双方队员列队准备入场时,一个小插曲发生了。金融学院的队员们普遍身材高大,尤其是门将付晨,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加上门将特有的魁梧体格,在队列中如同铁塔一般。当他看着身旁走过的一个个身材相对矮小精干、平均身高明显低一截的粤体大球员时,忍不住低下头,对着身边的耿斌洋和芦东,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东北腔的憨厚语气,压低声音惊叹道: “俺滴个乖乖……东少,老耿,咋感觉……咱这是进小人国了?” “噗——” 旁边的张浩第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耿斌洋和芦东的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强行绷住。 这话虽然有点“伤人”,但在当前略显紧张的氛围下,却像一剂轻松的调味料,让金融学院众将原本因客场作战而有些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不少。是啊,论身体,我们占优! “哔——!” 随着主裁判一声清脆的哨响,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十六强战,金融学院对阵粤体育大学的比赛,正式拉开战幕。 粤体大果然一开场就试图掌控节奏,利用他们娴熟的脚下技术,在中后场进行耐心的传导。然而,金融学院坚决执行了于教练的赛前部署。 高位逼抢,以快制快! 当粤体大的中后卫刚刚接到队友回传,芦东就如同猎豹般猛扑上去,不给对方任何观察和调整的时间。对方仓促将球分给边路的7号,早已严阵以待的陆超立刻贴身紧逼,利用身体优势将其向外线挤压。7号试图变向内切,陆超看准时机,一记干净利落的滑铲,将球破坏出了边线。 “好球!就这么防!” 于教练在场边用力挥动手臂。 金融学院的进攻更是简洁高效。第11分钟,打破僵局的时刻到来! 乔松在中场死死缠住对方的10号陈梓良,迫使对方回传失误。陈龙飞机敏上抢断球,毫不犹豫,直接一脚斜长传找到了拉到右边路空档的耿斌洋。 耿斌洋停球、转身,动作一气呵成。面对扑上来的对方左后卫,他没有任何花哨动作,直接将球往前一趟,依靠爆发力强行超车!(虽然速度依然不是耿斌洋的强项) 在底线附近,他抬头观察了一眼禁区,起脚传中! 这球传得又平又快,带着强烈的内旋,直飞小禁区前沿! 在那里,芦东如同猛虎下山,力压身高矮他大半头的粤体大中后卫,高高跃起!他的身体在空中充分舒展,迎着来球,一个强有力的狮子甩头! 足球如同出膛的炮弹,直窜球门左上角!对方门将虽然做出了扑救动作,但对这记力量与角度俱佳的头球毫无办法! 1:0!金融学院客场取得完美开局! 进球后的芦东没有过多庆祝,只是用力挥了挥拳头,与跑过来祝贺的耿斌洋、张浩等人重重击掌。 于教练的战术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快速通过中场,利用边路传中和身高优势解决问题! 失球后的粤体大试图加强进攻,但金融学院中后场的绞杀力度让他们举步维艰。乔松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陈梓良,让他无法有效组织进攻。而粤体大赖以生存的边路突破,在陆超和付健生强硬的身体对抗和及时的协防下,也屡屡受挫。 第34分钟,金融学院扩大比分! 这一次是张浩在左路的表演。他接到邱明的分球,面对对方右后卫,先是两个踩单车假动作晃动对方重心,随即突然用脚后跟将球磕给套边插上的付健生,自己则快速内切。付健生心领神会,不停球直接低平球传回给插入禁区的张浩。 张浩在点球点附近接球,对方中卫慌忙上来封堵。只见张浩一个逼真的射门假动作,骗得对方倒地封堵,却轻巧地将球横向一拨!完全无人防守的耿斌洋后排插上,迎球一脚冷静的推射! 足球贴着草皮,精准地钻入了球门右下角! 2:0!一次经典的边中结合,一次精妙的假动作掩护,一次冷静的终结!三叉戟之间的默契展现得淋漓尽致! 带着两球优势进入中场休息,金融学院更衣室里的气氛热烈而自信。于教练肯定了大家的执行力,同时强调: “不要松懈!继续施压!他们下半场可能会反扑,顶住!抓住机会再进球,彻底杀死比赛!” 下半场易边再战,粤体大果然发起了猛攻。但他们的传球在金融学院高强度、快节奏的逼抢下,失误开始增多。而金融学院的反击,则一次次威胁着对方的球门。 第61分钟,杀死悬念的一球到来! 付晨直接手抛球发动快速反击,精准地找到了中圈的芦东。芦东利用身体倚住对方防守球员,头球摆渡给侧翼接应的耿斌洋。耿斌洋带球高速推进,吸引了对方两名防守球员的注意力后,看准时机,送出一记手术刀般的直塞球! 皮球穿透了粤体大的整条防线,精准地找到了反越位成功的张浩! 张浩形成单刀!他面对出击的门将,冷静地用一个轻巧的挑射! 足球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越过门将的头顶,坠入空门! 3:0!!他兴奋地冲向角旗区,来了一个激情四射的滑跪,队友们纷纷冲上前与他拥抱庆祝。 大比分领先的金融学院并未收手,他们完全掌控了场上的局势。 第78分钟,锦上添花! 金融学院获得角球机会。耿斌洋站在角旗区,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脚!足球带着强烈的旋转,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直飞门前! 在一片混乱的禁区内,人群中一道红色的身影拔地而起!是李志刚!他出人意料地迂回到前点,在无人盯防的情况下,一记强有力的冲顶! 足球应声入网!4:0! 耿斌洋完成了传射建功,并且自己打入一球!他站在角旗区,他张开双臂,等待疯狂奔跑过来的李志刚,享受着全场(尽管是主场球迷)的寂静和队友们疯狂的拥抱。 随后的比赛彻底进入垃圾时间。粤体大球员的士气已经被完全击溃,而金融学院则稳健地控制着节奏,将4:0的比分保持到了终场。 “哔——哔——哔——!” 当终场哨声吹响的那一刻,金融学院的替补席和场上球员沸腾了!他们相互拥抱、击掌、怒吼,宣泄着内心的激动与喜悦。一场计划中的苦战,竟然变成了一场兵不血刃、酣畅淋漓的大胜! 于教练站在场边,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轻松而欣慰的笑容。他的战术部署被弟子们完美地执行,三叉戟火力全开,防守固若金汤。这场大胜,是对他们南下以来所有努力和适应的最好回报。 耿斌洋、芦东、张浩,三人并肩站在对方的半场,看着记分牌上那鲜红的4:0,看着周围垂头丧气的对手,彼此对视,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信心与渴望。全国大赛的首秀,他们用一场完美的胜利,宣告了北方猛虎的正式到来!通往更高舞台的道路,已在脚下展开! 第六十五章 昆仑雪崩与钢铁意志 踏入京城,一股与南方湿热截然不同的、带着历史沉淀与政治中心特有庄重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全国八强赛及之后的比赛将全部在这座古老与现代交织的城市举行,金融学院全队也将在此驻扎,直至征程结束。他们入住的是大赛组委会统一安排的运动员公寓,条件虽不奢华,但干净整洁,距离比赛场地也很近。 相较于粤州那令人窒息的“蒸笼”,京城干爽微凉的初夏气候让队员们倍感舒适,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连训练时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训练被安排在奥体中心的外场进行,踩在顶级专业的草皮上,望着周围宏大的体育场馆,每个人都心潮澎湃,对即将到来的比赛充满了期待。 训练间隙,兄弟们还会互相调侃,张浩更是对着耿斌洋挤眉弄眼: “老耿,等咱拿了冠军,是不是得在鸟巢办婚礼啊?那才配得上咱上官女神的排面!” 引得众人一阵哄笑,耿斌洋笑骂着追打他,气氛轻松愉快。 然而,这种轻松愉悦的氛围,在他们拿到下一轮对手——西海昆仑大学的初步资料时,瞬间荡然无存。 战术会议室内,气氛比面对粤体大时更加凝重,空气中仿佛能拧出水来。 于教练眉头紧锁,指着幕布上仅有的几张像素不高、似乎是来自当地新闻报道或校园官网的球队集体照。照片上的西海昆仑大学队员,肤色普遍呈现出高原阳光长期洗礼后的古铜色甚至黝黑,眼神不像大城市球员那般灵动,却带着高原人特有的执拗、纯粹与一丝野性。身材算不上特别高大魁梧,但骨架粗壮,肌肉线条分明,显得十分结实有力,像一颗颗经历过风沙磨砺的顽石。 “西海昆仑大学” 于教练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道: “我们的八强赛对手。来自青藏高原边缘,信息极度匮乏。能动用所有关系网查到的、他们本届大赛的正式比赛录像……为零。” 他特意强调了“为零”两个字。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张浩忍不住低声道: “我靠,这么神秘?一点影像都没有?” 耿斌洋和芦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没有录像,意味着无法直观了解对手的战术打法、核心球员的技术特点、攻防转换的习惯、定位球战术……这就像在漆黑的丛林中与一个未知的猛兽搏斗,你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扑来,危险系数陡然攀升到了极致。 “仅有的一些信息,支离破碎。” 于教练切换PPT,上面列出了一些通过体育系统内部关系、过往零星新闻报道以及对方学校官网拼凑出来的零碎文字资料, “他们是从北大区H组以全胜成绩杀出来的,16强比赛同样以4-0战胜了传统强队华清大学!!!” 队员们一阵惊呼!!! “所以说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觑,一路上击败了不少传统强队,进球很多,失球很少。打法……据非常有限的报道称,很有冲击力,体能极其充沛,风格……彪悍。”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写满困惑与不安的脸: “面对这样一个完全未知、如同从迷雾中走出的对手,赛前进行详细、具有高度针对性的战术布置是不现实的,甚至可能被错误信息误导。” 他走到白板前,用粗重的笔触写下了四个大字:以我为主! “所以,这场比赛,我对你们的核心要求,就是这四个字!” 于教练的声音陡然提高 “忘记对手是谁,忘记他们可能有多神秘,多彪悍!把我们自己的东西打出来!按照我们最熟悉的节奏,最擅长的方式去比赛!防守端,保持极高的专注度和纪律性,构筑好我们的防线体系;进攻端,追求效率和配合,打出我们三叉戟的威力!然后,根据场上的实际情况,临场判断,随机应变!” 他用力敲了敲白板,发出“咚咚”的声响 “记住,我们是金融学院!是从死亡之组头名出线的队伍!我们经历过戈壁高原的考验,战胜过技术流的代表!我们有我们的骄傲、底蕴和赢球的资本!恐惧源于未知,但战胜恐惧,靠的是我们自己的信念和实力!” 于教练的话语铿锵有力,试图给队员们注入信心。但一丝不安的阴霾,还是如同窗外渐渐聚拢的乌云,悄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未知,永远是竞技体育中最令人恐惧和无力应对的因素。 比赛日当天,京城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副场,能够容纳近万人的看台座无虚席。 全国大赛进入八强阶段,关注度急剧升温,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体育频道对这场比赛进行了现场直播。巨大的转播机位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球场四周,长焦镜头如同猎鹰的眼睛,捕捉着场上的每一个细节,无形中增加了比赛的规格、曝光度与心理压力。 在学校方面,金融学院校方高度重视,将学校大礼堂临时开辟为观赛主场,巨大的投影幕布前,早已被闻讯而来的学生、老师甚至教职工家属挤得水泄不通,气氛堪比节日。上官凝练、孟凡雪、屈玮坐在前排预留的位置,紧张地等待着比赛开始。空气中弥漫着兴奋、期待,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以及一丝对未知对手的隐隐忐忑。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您现在收看的是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全国大赛八强战的现场直播,我是解说员贺玮!”熟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通过卫星信号,传遍了千家万户,也清晰地回响在金融学院喧闹的大礼堂内。 “我是解说员徐洋。” 另一个沉稳的声音接入。 “今天在京城奥体中心,为您带来的是本届大赛的一场焦点之战,也可以说是一场‘神秘之战’!对阵的双方是来自北区的最大黑马,首次参赛便一路高歌猛进闯入八强的金融学院,对阵同样神秘、来自西部高原、几乎没有任何影像资料流出的西海昆仑大学!” 贺玮的声音带着渲染气氛的激情。 徐洋接口道,语气带着专业分析: “没错,金融学院在上一轮展现出了极强的战术执行力,兵不血刃4比0淘汰了南派技术流代表粤体育大学,耿斌洋、芦东、张浩组成的前场三叉戟威力尽显。而西海昆仑大学则是本届大赛最大的‘X因素’,他们如同从雪山深处走出的神秘之师,实力绝对不容小觑。这种信息的不对称,给金融学院的备战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和挑战。” 随着解说员的介绍,双方队员在裁判组的带领下步入球场。当镜头给到西海昆仑大学的队员特写时,礼堂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混杂着惊讶和担忧的低低议论。 “哇……他们看起来都好结实啊,像小牛犊子似的……” “你看那个肤色,高原紫外线真不是盖的,感觉油光锃亮的……” “眼神……感觉好凶,好专注,有点吓人……” 上官凝练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了身边孟凡雪的手,两人的掌心都有些冰凉潮湿。屈玮则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不停地小声念叨: “耗子加油,老耿加油,东少加油,大家都要加油……” 主裁判一声悠长而清脆的哨响,划破奥体中心上空略显沉闷的空气,这场充满未知、悬念与潜在危险的战斗,正式打响! 比赛一开始,金融学院试图按照于教练“以我为主”的部署,将球控制在自己脚下,通过中后场的传导寻找节奏和向前进攻的机会。耿斌洋回撤接应,芦东在前场游弋,张浩在边路伺机而动,阵型保持得相当不错。 然而,西海昆仑大学用他们开场后的第一次有效逼抢,就给了金融学院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他们的逼抢并非金融学院熟悉的那种体系化的高位压迫,而是一种极具弹性、充满侵略性、如同高原狼群狩猎般的贴身缠斗和区域围抢。每一个持球的金融学院球员,无论是后卫线上的丛庆、李志刚,还是中场的邱明,只要稍微停顿观察,瞬间就会陷入至少一名,甚至两名对方球员的疯狂围抢之中。对方的动作速率快得惊人,下脚极其凶狠、果断,毫不拖泥带水,身体对抗的强度从一开始就拉到了满格! 第7分钟,灾难猝不及防地降临! 邱明在中圈弧附近试图接乔松的传球后转身摆脱,却被对方两名中场球员一个迅捷的“关门”夹击,球被硬生生捅走!皮球滚到了西海昆仑大学一名看似不起眼的后腰脚下,他没有任何调整观察,直接一脚超过四十米的贴地长传,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般,穿透了金融学院试图前压的防线,精准地找到了如同猎豹般瞬间启动前插到防线身后的他们的箭头前锋! 那前锋的爆发力和绝对速度快得令人瞠目结舌!如同高原上追逐猎物的雪豹,几步冲刺就将金融学院的整条后卫线甩在了身后,瞬间就形成了单刀赴会之势! “危险了!金融学院防线被打穿了!单刀球!西海昆仑大学的第一次有效进攻就形成了绝佳机会!” 贺玮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紧张。 付晨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弃门出击!他庞大的身躯尽可能扩大防守面积,眼神死死锁定对方前锋脚下的球。那前锋在付晨扑到前的最后一瞬,展现出与粗犷外表不符的冷静,右脚脚弓一个轻巧的推射,追求角度,直窜球门远角! 付晨反应神速,身体极致舒展,几乎是凭着门将的本能和出色的预判,单掌奋力向远角扑去!指尖传来了触碰皮革的坚实感! “哇!!神扑!付晨!他拯救了金融学院于水火之中!这次扑救太关键了!世界级!” 徐洋惊叹道,语气中充满了赞赏。 金融学院大礼堂里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巨大惊呼和如雷般的掌声,许多人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上官凝练等人更是感觉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脸色煞白,互相紧握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然而,这记精彩的扑救,并未能唤醒金融学院,反而像是拉开了更大灾难的序幕。这仅仅是西海昆仑大学狂风暴雨般进攻的序曲,是高原风暴降临前的第一道闪电。 西海昆仑大学的进攻,几乎没有任何复杂的战术套路和精细的传切配合,就是简练、快速、高效到极致的长传冲吊、边路不讲道理的突击和个人能力的蛮横突破。 他们的球员,似乎人人都是爆点,都具备极强的单兵作战能力!无论是边后卫、中场工兵还是前锋,只要在进攻三区拿到球,都敢于且能够进行一对一的强行突破,依靠爆炸性的启动速度、灵活的变向和强壮的身体,生吃金融学院的防守球员,而且成功率极高! 金融学院的防线,无论是陆超镇守的右路,还是付健生所在的左路,亦或是丛庆和李志刚组成的中卫搭档,都从未在如此高强度的比赛中,承受过如此简单、粗暴、直接却又高效致命的持续冲击。他们的技术动作在对方永不停歇的压迫下开始变形,传接球失误增多,防守站位在对手反复的冲击下开始出现松动。 第19分钟,西海昆仑大学卷土重来,再次用他们标志性的方式撕开裂口。他们的左边锋在边线附近接到后场长传,面对陆超的防守,先是两个极具迷惑性的踩单车虚晃,随即利用绝对的速度优势强行外线超车!陆超拼尽全力回追,但在身体对抗上竟然占不到丝毫便宜,被对方生生挤开身位完成下底!倒三角回传禁区弧顶危险地带!他们的一名中场球员后排插上,不等皮球落地,在乔松的封堵到来之前,直接一脚势大力沉的凌空抽射! 足球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呼啸之声,直挂球门右上角绝对死角! 付晨虽然再次做出了极限扑救动作,身体完全舒展,指尖甚至又一次碰到了皮球,但这脚射门力量太大,角度太过于刁钻! 球狠狠撞上了球网!0:1! “球进了!世界波!西海昆仑大学!他们用一脚石破天惊的远射攻破了付晨的十指关,攻破了金融学院的球门!这球付晨已经尽力了,真的没办法!射门质量太高了!” 贺玮喊道,声音中带着对精彩进球的认可和对金融学院的惋惜。 大礼堂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上庆祝的西海昆仑大学球员和呆若木鸡的金融学院众将。压抑的叹息声开始响起。 第33分钟,金融学院再遭沉重打击,雪上加霜。张浩在左路尝试利用个人技术突破,却被对方协防的边后卫和中场一个精准的夹抢将球断下。西海昆仑大学迅速发动反击,他们的传递简洁得可怕,三传两递就通过了中场,根本不给金融学院落位布防的时间。他们的高中锋在禁区前沿背身拿球,倚住丛庆,在看似没有角度的情况下,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强行半转身,一脚低射! 付晨再次做出精彩扑救,反应奇快,侧身将球扑出!然而,危机并未解除!西海昆仑大学的另一名前锋,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小禁区线上,嗅觉极其灵敏,轻松补射空门得手! 0:2! “又进了!补射!金融学院的防线被打花了!西海昆仑大学的进攻效率太高了!两个进球,方式不同,一个远射世界波,一个门前补射,但都体现了他们极强的个人能力、冲击力和门前把握机会的能力!” 徐洋分析道,语气愈发凝重 “金融学院现在很困难,他们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节奏和强度,每个对位似乎都处于下风,防守很被动。” 金融学院大礼堂里,失望和焦虑的情绪开始蔓延。之前还在加油助威的学生们,此刻声音小了许多,不少人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啊?完全被压着打,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这防守……跟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那个西海昆仑大学太猛了吧?个个都像打了鸡血!” “完了完了,这下悬了……” 第40分钟,最沉重、几乎令人绝望的一击到来。西海昆仑大学在前场右路获得一个任意球。距离球门将近30米,位置偏左。他们的队长,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但目光沉稳坚毅的中场球员站在球前。 助跑,幅度不大,射门!足球离脚后,划出一道诡异而凌厉的弧线,绕过金融学院匆忙组成的人墙,在空中有一个明显的急速下坠!是电梯球!付晨判断对了方向,飞身侧扑,身体完全打开,但这球下坠速度太快,角度太刁,几乎是贴着左侧立柱和横梁的交界处,以一个理论上的死角钻入了网窝! 0:3! “漂亮!直接任意球破门!无解!这是一个无解的进球!西海昆仑大学!上半场还没结束,他们已经三球领先了!这简直是一场碾压,一场屠杀!金融学院遇到了本届大赛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他们被打懵了!”贺玮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金融学院的队员们确实被打懵了,” 徐洋补充道,语气沉重 “他们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节奏、强度和这种蛮不讲理的踢法,每个对位似乎都全面处于下风,攻防两端都完全被压制。于教练需要在中场休息时做出巨大的调整,无论是战术上还是心理上。” 0:3! 巨大的电子记分牌上那鲜红刺目的数字,像三把冰冷而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穿了场上每一个金融学院球员的心脏,也刺穿了千里之外大礼堂里所有支持者的期望。场上的队员们眼神空洞,带着巨大的茫然、无措和一丝清晰的绝望。芦东双手叉腰,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 耿斌洋望着自家球门,嘴唇紧抿; 张浩则有些烦躁地踢着草皮。于教练在场边,双手叉腰,脸色铁青得可怕,紧抿着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深邃的眼眸中翻滚着震惊、愤怒和一丝无奈,他一言不发,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溃败击中了。 金融学院大礼堂内,气氛降到了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之前还在抱怨和质疑的学生们此刻也大多沉默了,只剩下巨大的无力感和失落感笼罩着所有人。有人开始无奈地摇头,有人低头默默玩起了手机,不忍再看这残酷的画面。甚至,在礼堂的某些角落,传来了更加不和谐、带着情绪化的声音: “果然黑马到头了,遇到真正的硬茬子就现原形了。” “就是,还以为多厉害呢,吹得天花乱坠,原来这么不经打,一碰就碎。” “早知道不来了,看得真憋气!浪费感情!” 这些话立刻引起了周围忠实支持者的强烈反感和反驳: “说什么呢!比赛还没结束!还有下半场!” “你行你上啊!就知道在这BB!有本事你去踢!” “输了就嘲讽,赢了就吹,什么人啊!” 小小的争吵和摩擦在礼堂不同角落爆发,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弥漫在整个空间的沮丧和悲观情绪所淹没。上官凝练感觉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孟凡雪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屈玮的眼泪已经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上半场最后几分钟,金融学院试图组织起一些零星的进攻,但在对方持续的高压和强悍的身体对抗下,都如同石沉大海,未能掀起任何波澜。当主裁判吹响半场结束的哨音时,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几乎是逃也似的、深深地低着头,步履沉重地快步走向球员通道,没有人愿意多看那刺眼的记分牌一眼。看台上隐约传来西海昆仑大学球迷狂喜的欢呼和歌唱,而更多的,是主场所在地中立观众发出的阵阵惋惜、议论和对神秘黑马实力的惊叹声。 更衣室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只能听到队员们粗重、疲惫而又带着不甘的喘息声,以及汗水不断滴落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失败气息、深入骨髓的沮丧和一种仿佛被彻底打垮、信念崩塌后的颓丧与迷茫。有人用毛巾死死盖住脑袋,有人盯着自己的球鞋发呆,有人则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于教练站在更衣室中央,他的脸色依旧难看,胸口因压抑着情绪而微微起伏。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如同斗败公鸡般垂头丧气的弟子。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战术板上的笔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画出的线条凌乱而无力,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说一些“胜负乃兵家常事”、“我们已经尽力了”、“不要有心理包袱”、“打好下半场,为荣誉而战,至少进一个球”之类安抚和降低期望的话。他知道,0:3的差距,在对手如此强大的情况下,翻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在这时—— “嘭!!!” 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猛地炸响在死寂的更衣室内! 芦东猛地一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身边的铁质衣柜上,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是一震,心脏仿佛都跟着骤停了一拍,猛地抬起头,惊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芦东抬起头,原本英俊沉稳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不甘和屈辱而涨得通红,眼睛布满了血丝,额头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他环视着每一个队友,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吼而变得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仿佛要撕裂一切的磅礴力量: “都特喵的把头给我抬起来!!!” 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的远古雄狮在绝境中发出的咆哮,震得更衣室嗡嗡作响,也震得每个人灵魂发颤。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啊?!像一群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 芦东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种劈开混沌的决绝: “0:3!很丢人吗?是!特喵的很丢人!但这就意味着结束了吗?!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了吗?!” 他猛地抬起手臂,用尽力气指向更衣室紧闭的大门,仿佛要穿透这扇门,指向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 “外面!有多少人在看我们的笑话?!有多少人觉得我们完了,不行了,原形毕露了?!网络上,媒体上,还有那些等着看黑马摔下来的人!他们现在是什么嘴脸?!你们想过吗?!” 他的声音更加激昂,带着痛心疾首:“再看看!千里之外,我们学校的礼堂里!我们的同学!我们的老师!我们的……那些在乎我们、为我们呐喊、为我们揪心的人!她们现在是什么心情?!她们看着我们这副熊样,心里该有多难过,多失望?!你们特喵的好好想想!!” 耿斌洋这时也“嚯”地站了出来,他的脸色同样苍白,但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眼眸,此刻却像淬了火的刀子一样,锐利、冰冷,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接着芦东的话,声音不像芦东那样咆哮,却低沉而有力,字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东子说得对!我们是谁?!我们是从死亡之组爬出来的!我们是逆转了津门大学,拼赢了陕北狼,在戈壁滩上顶着高原反应、在万千蓝色冷漠中扛过来的金融学院!我们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绝境没经历过?!现在,就因为一个不认识的神秘对手,上半场丢了三个球,就要像条死狗一样认输了吗?!就要放弃我们一路拼杀到这里所付出的一切了吗?!” 他走到更衣室中央,目光灼灼,仿佛要点燃空气中弥漫的绝望: “对手是很强,强得超出我们想象!强得让我们措手不及!但那又怎么样?!他们也是人,不是神!他们也会累,也会犯错!下半场,还有整整四十五分钟!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足够我们告诉所有人,金融学院,没那么容易倒下!” 张浩也猛地站起来,虽然动作因激动而显得有些踉跄,但他脸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狠劲和赤诚,却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周围:“妈的!老子不信这个邪!三个球算个屁!当年伊斯坦布尔奇迹,利物浦半场还落后AC米兰三个呢!最后不也扳回来了?!老子们也能进四个!能进五个!!” 他猛地指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汗水浸透球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付晨: “付晨!看看付晨!他上半场扑了那么多次,救了我们多少次命?!扑得手都快断了吧?!我们对得起他吗?!对得起他在门前一次次飞身扑救,一次次从网窝里捡球吗?!对得起在场边嗓子都快喊哑了的于指导吗?!对得起我们自己这一路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拼过的命吗?!” “兄弟们!” 芦东再次吼道,声音已经沙哑不堪,却充满了悲壮、决绝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惨烈气势: “忘记特喵的的0:3!忘记什么狗屁神秘之师!忘记所有的战术、所有的布置!下半场,就一个字——拼!”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嘶吼: “用我们的跑动,去撕咬他们!跑到抽筋,跑到吐血!” “用我们的身体,去对抗他们!撞飞了,爬起来再撞!” “用我们的意志,去碾碎他们!除非裁判吹响终场哨,否则战斗永不停止!” “哪怕最后真的输了,也要让他们记住!想赢我们金融学院,必须从我们的尸体上跨过去!必须脱掉他们自己的一层皮!!” “为了金融学院!!” “为了我们身边的兄弟!!” “为了所有相信我们的人!!” “拼了!!!” “拼了!!!” 更衣室里,所有队员,包括替补席上的球员,包括助理教练全都红着眼睛,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跟着怒吼起来!之前弥漫的沮丧、绝望、迷茫,被这股从心底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滔天的战意和悲壮的血性彻底冲散、碾碎!一股惨烈而不屈的气势,如同沉睡的火山猛然喷发,从这间小小的、压抑的客队更衣室内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奥体中心的顶棚都掀翻! 于教练看着眼前这群被彻底点燃、眼神中重新燃烧起熊熊火焰的年轻人,看着他们那视死如归、决一死战的表情,他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安抚的、理性的说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头哽咽,只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 “好!上场!干!” 下半场比赛开始的哨声吹响。 当金融学院的队员们重新踏上奥体中心的草坪时,所有通过直播镜头观察的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与上半场结束时那种颓丧截然不同的、天翻地覆的精神面貌。每个人的眼神都像燃着一团冰冷的火焰,表情凶狠、坚定,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他们的步伐沉稳而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决战的土地上。 “哦?我们看到金融学院的队员们重新回到场上,他们的神情……非常不一样。” 贺玮带着惊讶和期待说道。 徐洋观察得更仔细,语气肯定: “眼神!他们的眼神完全变了!上半场结束时是迷茫、沮丧和无力,现在……是杀气!是破釜沉舟的决心!看看芦东,看看耿斌洋,看看张浩,看看他们每一个人!于教练在中场休息时一定做了什么!” 西海昆仑大学显然没有料到,对手在经历了一个如此堪称耻辱和绝望的上半场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爆发出如此惊人、甚至令人心悸的能量和气势。他们试图继续上半场的节奏,用强大的控场和个人能力掌控比赛,但却发现,眼前的对手仿佛彻底换了一支球队! 金融学院开始了疯狂的、不计任何体能消耗的、覆盖全场的玩命逼抢!从前场的芦东开始,到中场的耿斌洋、乔松、邱明、陈龙飞,再到后卫线,每一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斗士,每一个球都拼命去争,每一次对抗都寸土不让,动作比上半场更凶狠,更果断,跑动覆盖范围更大!他们用血肉之躯,构筑起一道移动的、咆哮的、永不停止的钢铁城墙!身体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草皮被鞋钉翻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草屑味和浓烈的硝烟味。 第51分钟,金融学院近乎疯狂的拼搏,终于收到了回报,吹响了反击的号角! 芦东在前场左侧,硬生生地从对方一名看似控球很稳的后卫脚下,用一个近乎野蛮的、却干净利落的滑铲将球断下!他迅速爬起,扛住对方另一名后卫的连拉带拽,如同扛着沙包前行,顽强地将球护住,并分给了及时套边插上到右路的耿斌洋。耿斌洋面对对方左后卫的防守,没有选择复杂的盘带,而是直接起脚,送出一记速度极快、带着强烈内旋的传中球!足球如同弯刀般划破空气,直飞小禁区前沿! 张浩如同鬼魅般,从对方两名中卫之间的缝隙中猛然窜出,他抢在出击的门将和回追的后卫之前,一个极其冒险、完全不顾及自身安全的鱼跃冲顶! “砰!”一声闷响,足球改变方向,如同流星般砸入了球门近角!1:3! “球进了!张浩!金融学院扳回一城!这是一个金子般的进球!他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进球来自于芦东不惜体能的前场抢断,来自于耿斌洋精准的传中,更来自于张浩奋不顾身的鱼跃冲顶!金融学院没有放弃!” 贺玮激动地大喊,声音中充满了敬意。 金融学院大礼堂瞬间爆炸了!所有学生都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疯狂地呐喊、鼓掌、嘶吼!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屈玮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与身边的孟凡雪紧紧拥抱,用力挥舞着拳头!上官凝练也捂住了嘴,眼中闪烁着惊喜和希望的泪光,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疯狂庆祝的11号身影! 这个进球,如同一针强心剂,彻底点燃了金融学院压抑已久的斗志和血性,也明显动摇了西海昆仑大学的心理防线。他们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对手的反扑会如此猛烈,如此不顾一切。 第67分钟,金融学院再下一城,将悬念拉回! 耿斌洋在中路拿球,吸引了对方至少两名防守球员的注意力后,没有强行突破,而是用一个写意的脚后跟磕球,巧妙地将球分给了右边路高速插上的陆超!陆超接球后毫不犹豫,利用速度下底,赶在对方补防到位之前,送出一记高质量的传中球!足球再次飞向禁区中路! 这一次,点球点附近,芦东如同天神下凡,力压对方身高不足的中后卫,旱地拔葱般高高跃起,一记强有力的、角度刁钻的头槌攻门! 对方门将反应神速,飞身扑救,手掌碰到了皮球,但这记头球力量太大,球速太快,被碰了一下后依然坚定地窜入了网窝!2:3! “又进了!芦东!头球梅开二度!金融学院只差一个球了!不可思议!他们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战斗力!耿斌洋的策动,陆超的传中,芦东的终结,完美!西海昆仑大学看起来有些慌了!” 徐洋的声音充满了赞叹和激动。 大礼堂内已经彻底沸腾!山呼海啸般的“金融学院!加油!”的呐喊声整齐划一,震耳欲聋!之前的阴霾和质疑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团结和信念!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和期待! 西海昆仑大学的主教练在场边焦急地大声呼喊,试图让队员们稳住阵脚,重新掌控比赛。他们试图通过控球来消耗时间,缓解压力。但金融学院的气势已经完全压倒了他们,那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带着血与火的意志,让西海昆仑大学的球员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比赛的主动权,正在不可逆转地向金融学院倾斜。 第84分钟,奇迹诞生!史诗般的扳平比分! 金融学院在前场左路获得一个位置不错的任意球。耿斌洋当仁不让地站在球前,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对方球门。距离球门二十五米左右,位置偏右,其实适合左脚将来处理,但对于耿斌洋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整个奥体中心球场,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千里之外的金融学院大礼堂,也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上官凝练紧紧抓住孟凡雪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助跑,几步有力的步伐,右脚内脚背结结实实地抽在足球中下部!足球离地后,划出一道完美无瑕、如同彩虹般的弧线,绕过奋力起跳的人墙顶端,在空中有一个明显的、急速的、违背物理定律般的下坠,直挂球门左上角绝对死角! 世界波!完美的任意球!3:3!! “球进了!进了进了进了!!!耿斌洋!直接任意球!漂亮的弧线球!完美的电梯球!金融学院!他们扳平了比分!从0:3到3:3!他们做到了!这是一场史诗级的逆转!一场足以载入全国大赛史册的经典战役!太不可思议了!太震撼了!” 贺玮的解说几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嘶吼,充满了激情和敬意! 徐洋也激动得声音发颤: “钢铁般的意志!永不放弃的精神!金融学院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是足球的魅力,什么是竞技体育的精神!于教练中场休息的调整,球员们自我的觉醒和爆发,太关键了!这场比赛,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金融学院已经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金融学院大礼堂彻底陷入了疯狂癫狂的状态!学生们相拥而泣,跳跃,嘶吼,将所有的压抑、紧张、焦虑和之前的绝望都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来!很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肩膀后背。 上官凝练看着屏幕上那个张开双臂、仰天长啸、接受全场球迷欢呼的7号身影,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汹涌而出,那是极致的紧张后释放的狂喜,是为自己所爱之人亲手创造奇迹而感到的无上骄傲与感动。孟凡雪和屈玮也早已哭成了泪人,但脸上却绽放着最灿烂的笑容。 常规时间最后几分钟,以及加时赛的三十分钟,双方互有攻守,但都未能再改写比分。西海昆仑大学在金融学院顽强的防守和持续的压力下,也未能再创造出绝对机会。比赛被拖入了最残酷、最考验心理素质的点球大战! 点球大战!——心理与运气的终极角力 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气氛,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了整个奥体中心球场,也通过电视信号,弥漫在千里之外的金融学院大礼堂。双方队员在中圈弧附近围成一圈,互相搭着肩膀,等待着命运的审判。镜头扫过每一个球员的脸,凝重的、祈祷的、坚毅的、茫然的……猜边结果,西海昆仑大学先罚,金融学院后罚。 “各位观众,经过一百二十分钟的鏖战,比赛进入到了最残酷的点球大战!西海昆仑大学率先主罚,这对金融学院的小伙子们来说,心理压力会更大一些。” 贺伟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第一轮,西海昆仑大学派出他们的队长,那个打入任意球的中场核心。他助跑,冷静推射右下角!付晨判断对了方向,身体完全舒展,指尖几乎碰到了皮球,但球速太快,角度刁钻,最终还是钻入了网窝。0:1。礼堂内一片遗憾的叹息。 压力来到了金融学院这边。芦东抱着足球,沉稳地走向点球点。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炬,放好球,后退,紧紧盯着对方门将。助跑,射门!一脚干净利落、力量与角度俱佳的抽射,直挂球门上角!对方门将毫无反应!球进!1:1!礼堂爆发出巨大的、如释重负的欢呼! 第二轮,西海昆仑大学第二名罚球队员,助跑,射门!球射向中路偏左,付晨再次判断正确,飞身扑救,但球还是擦着他的手套飞入了球门。1:2。 张浩抱着球走过去,脸上却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混不吝的笑容,仿佛这巨大的压力与他无关。他助跑,有一个极其逼真的射门假动作,晃得对方门将重心移动,随即轻巧地推射反方向!球进!2:2!礼堂再次沸腾!“耗子牛逼!”的喊声不绝于耳。 第三轮,西海昆仑大学第三名球员,顶着压力,一脚势大力沉的射门,直窜球门左上角!付晨虽然方向判断正确,但这球角度太刁,无力回天。2:3。 金融学院这边,于教练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安排,付健生!这是他职业生涯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点球大战中主罚。他放球的动作有些慢,后退的步伐略显僵硬。助跑,射门!他选择了追求角度的推射,足球几乎是贴着左侧立柱内侧滚入了网窝!球进!3:3! “进了!付健生!顶住了压力!第一次罚点球,他做到了!” 徐阳赞叹道。付健生如释重负,狠狠挥了挥拳头,跑回中圈与队友们击掌。礼堂里掌声雷动,为这份勇气喝彩。 第四轮,局势风云突变! 西海昆仑大学第四位出场的是他们的中场球员。他助跑,节奏有些混乱,射门时似乎想追求角度,但支撑脚不稳,踢出的球既无力又没角度!付晨目光如电,一个准确的侧扑,稳稳地将球抱在怀中!他扑出来了!!金融学院看到了获胜的曙光! “扑住了!付晨!他扑出了关键的点球!机会来了!金融学院只要罚进这个球,就能拿到赛点!” 贺伟激动地大喊。 金融学院大礼堂瞬间被点燃,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期待地看着走向点球点的邱明。邱明此刻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如果罚进,金融学院将占据绝对主动。他助跑,显得有些犹豫,射门动作明显变形,一脚将球高高地踢向了球门后面的看台!罚丢了! “啊——!” 礼堂里响起一片巨大的、撕心裂肺的惋惜声和惊呼声,希望从指尖溜走,比分依旧是3:3。邱明双手抱头,跪倒在点球点前,无比懊悔。队友们纷纷跑过去安慰他。 第五轮,决胜轮!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西海昆仑大学第五个出场的球员,面容凝重。整个礼堂瞬间安静到了极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上官凝练、孟凡雪、屈玮全都紧张得用手死死捂住了眼睛,或将脸埋在身边人的肩膀上,不敢观看。 不知是谁先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踢不进!”, 瞬间,整个礼堂自发地、有节奏地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带着祈祷和最后力量的呐喊: “踢不进!!” “踢不进!!” “踢不进!!” 这汇聚了数千人信念的声浪,仿佛穿透了时空,重重地压在了遥远的奥体中心球场上。 对方球员助跑,射门!他选择了大力抽射球门中路偏右! 付晨,这位今天已然封神的门将,再次做出了不可思议的扑救!他仿佛看穿了对手的一切,几乎在对方起脚的瞬间就向右侧腾空而起,单掌如同钢铁铸就,将球狠狠地击出了底线! “扑出去啦!!!付晨!他又扑出去了!天神下凡!他扑出了第二个点球!他给了金融学院绝杀的机会!!” 贺伟的嘶吼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绝对的敬意! 整个礼堂彻底疯狂了!很多人激动得跳上座椅,相拥而泣,声嘶力竭地呐喊!现在,只要罚进,就赢!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此刻都聚焦在了那个走向点球点的唯一身影——耿斌洋。 他抱着足球,步伐沉稳如山,脸上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极致的冷静和专注。现场所有的喧嚣,礼堂里所有的祈祷,仿佛都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他将球仔细地、稳稳地放在白色的点球点上,后退了几步,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球门。 整个奥体中心球场,数万人的看台,鸦雀无声。整个金融学院大礼堂,数千颗心悬在半空。 哨响、助跑,坚定而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假动作,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摆动右腿,一脚雷霆万钧的爆射,足球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挂球门左上角绝对的死角!球速快得令人窒息! 球进了!!!!!!!!! “比赛结束!!!点球4:3!总比分7:6!金融学院赢了!他们闯入了全国四强!!” 贺伟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激动、嘶哑和深深的敬意 “一场史诗般的比赛!从上半场0:3落后,命悬一线,到下半场连扳三球,展现钢铁意志,再到点球大战中付晨两次神乎其神的扑救和耿斌洋一锤定音的绝对冷静!这是一场足以让所有观看者动容的逆转!金融学院的小伙子们,他们配得上这场胜利!他们配得上所有的赞美!他们向我们展示了足球场上最宝贵、最动人的东西——那就是永不放弃的钢铁意志和兄弟一心的团队精神!” 球场上,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如同疯了一般,疯狂地冲向本场比赛最大的英雄、扑出两个关键点球的守护神付晨,将他一次又一次地抛向天空!耿斌洋双膝跪在点球点上,紧握双拳,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释放所有压力和情绪的怒吼!芦东和张浩红着眼睛冲过来,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彼此的后背,所有的情感都在这一次次撞击中宣泄、交融!于教练在场边,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眼眶湿润,与助理教练紧紧相拥!连罚丢点球的邱明也被大家拉起来,簇拥在中间,没有人责怪,只有共同经历生死后的激动与狂喜。 金融学院大礼堂,早已变成了极度狂欢的海洋。学生们冲上过道,冲向前排,相互拥抱,跳跃,嘶吼,泪水与汗水肆意交织。很多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不停地喊着“赢了!”“我们赢了!”。 上官凝练、孟凡雪、屈玮早已哭成了泪人,但那是喜悦、骄傲、心疼、释放所有复杂情绪的幸福泪水,她们为自己所爱之人参与创造了这样的奇迹而感到无上的光荣与自豪。 这场惨烈、伟大、荡气回肠的逆转,将金融学院的名字,用钢铁与鲜血,深深地刻在了全国大赛的历史丰碑上。他们用不屈的意志,碾碎了高原神秘之师,昂首挺进半决赛!前方的路依然艰难,但经此一役,淬火成钢,再也没有什么困难,能让他们感到恐惧。钢铁金融,初露峥嵘! 第六十六章 迷雾中的绝杀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仿佛还在奥体中心的钢筋结构中回荡,金融学院的更衣室已然化作了沸腾的海洋。香槟的泡沫肆意喷洒,混合着汗水与泪水的咸涩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队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用力拍打着彼此的后背、胸膛,仿佛要将对阵西海昆仑大学时积压的所有恐惧、绝望,以及逆转并点球获胜后的狂喜与释然,尽数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我们进四强了!妈的!全国四强!” 张浩顶着一头被汽水淋湿的乱发,脸红脖子粗地咆哮着,跳到椅子上,挥舞着不知谁脱下的球衣。 芦东虽然也难掩激动,但作为队长,他相对克制一些,与每一个队友用力拥抱,在付晨耳边重重说了句: “老付,牛逼!没你我们早回家了!” 付晨憨厚的脸上满是水渍,分不清是汽水还是泪水,只是用力点着头,眼眶通红。 耿斌洋靠在角落的衣柜上,胸膛剧烈起伏,点球一锤定音时的极度冷静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浪潮般涌来的后怕。他闭上眼,上官凝练在看台上高举旗帜的身影、更衣室里芦东那撕心裂肺的怒吼、点球前那令人窒息的寂静……画面一帧帧闪过。直到芦东和张浩过来,一左一右夹住他,三人的额头抵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剧烈的心跳声便已诉尽一切。 狂欢的余波持续到返回下榻的运动员公寓。于教练破例没有立刻约束队员们,任由这群年轻人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直到深夜,喧嚣才渐渐平息。 次日上午,当队员们带着宿醉般的疲惫和兴奋来到临时会议室时,于教练已经站在了战术板前。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冷静表情。 “高兴完了?” 于教练目光扫过一张张仍带着倦意却眼神发亮的脸,声音平淡,却瞬间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如果高兴完了,那就把脑子里那些泡泡都挤掉。我们只是摸到了四强的门槛,还没把脚迈进去。” 他按动遥控器,幕布上出现新的PPT标题—— “全国大赛半决赛:迷雾中的猎人,云川大学”。 “我们的对手,云川大学。” 于教练切换画面,出现了云川大学的队徽和一些比赛截图 “他们在八强战,同样通过点球大战,淘汰了本届大赛的头号夺冠热门,北体大。”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北体大的名头和实力,无人不知。 于教练语气凝重道: “能淘汰北体大,绝不仅仅是运气。这支球队,和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同。他们没有西海昆仑那样碾压式的身体和个人能力,也没有粤体大那样极致的南派技术。他们的最强武器,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们的教练组,以战术研究和数据挖掘能力著称。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们拥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分析师团队,会针对每一个潜在对手进行极其细致的录像分析。” 于教练切换PPT,然后说道 “这是我通过一点特殊途径得到的,自己看看吧” 上面出现了金融学院主力球员的技术特点分析图,其详细程度令人咋舌。 “芦东,偏好利用身体倚住后卫后向左转身完成打门,成功率在左路比右路高15%。” “张浩,边路突破后习惯性走外线,下底传中占其传中比例的73%,内切射门多集中于禁区左上角。” “耿斌洋,中场组织时向右侧转移球的比例高于左侧,受到紧逼时,回传和横传的选择占68%,冒险直塞多发生在对方防线前提时。45度斜传无论地面还是高空球都异常准确,需重点盯防!!!” “甚至……” 于教练放大了后卫线的分析 “丛庆,正面防守强悍,但转身回追速度是弱点,容易被速度型前锋针对。李志刚,出球能力相对一般,在受到高位逼抢时,大脚解围倾向明显……” 一条条,一项项,将金融学院每个球员的技术习惯、优劣势,甚至某些无意识的小动作都剖析得清清楚楚。会议室内鸦雀无声,队员们脸上的轻松和兴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于教练敲了敲白板: “看到没有?在云川大学眼里,我们几乎是透明的。他们不需要靠蛮力击败我们,他们会像最高明的猎人,利用我们自己的习惯,给我们设下陷阱。这场比赛,将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反惯性’作战。你们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都可能被对方利用。”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肃: “忘记之前的胜利,忘记我们是什么‘钢铁金融’。这场比赛,我们要做的,就是打破习惯!用你们的大脑踢球,而不是肌肉记忆!芦东,该分球时就分球,不要一味强打!张浩,学会内切,变化你的节奏!耿斌洋,敢于在压迫下向前传递,相信你的队友!所有人,处理球要更简洁,更快,减少不必要的盘带和观察!我们要用超出他们数据分析更新速度的临场应变,去撕开这道由数据编织的迷雾!” 于教练的话语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仍沉浸在逆转狂喜中的队员们。胜利的余温迅速褪去,一股新的、更侧重于智力层面的压力悄然降临。 接下来的训练,完全围绕“反预测”展开。 于教练模拟云川大学的防守策略,设置了各种限制性条件。芦东被要求更多地尝试右脚处理球和向右侧分球;张浩被强制练习内切射门和与中路球员进行肋部小范围配合;耿斌洋则被要求在高强度逼抢下,减少安全球回传,增加有风险的纵向传递。 训练场上失误频频,队员们显得磕磕绊绊,那种熟悉的流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思考和挣扎带来的滞涩。 夜晚,视频通话成了唯一的慰藉。 “斌洋,你看起来好累。” 屏幕那头,上官凝练担忧地看着他眼下的阴影。 “没事,战术准备,有点耗神。你那边怎么样?” 耿斌洋挤出一个笑容, “都好,就是……很想你。如果你们进了决赛,我一定想办法去现场!”她的语气带着决心。 “别太勉强!”耿斌洋心中温暖,却又隐隐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另一边,张浩正对着屈玮吹嘘自己新练的内切射门如何“无敌”。 芦东则和孟凡雪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是难得的柔和。 兄弟三人的感情在这一刻成为彼此最重要的支撑,对抗着外界带来的巨大压力。 半决赛日,奥体中心主场地。 灯光如昼,人声鼎沸。巨大的“全国大学生联赛半决赛”横幅悬挂在看台显眼处。 媒体长枪短炮严阵以待,气氛比八强战更加肃杀。 看台一些特定区域,零星坐着一些衣着低调、神情专注的中年人,他们手中拿着平板或笔记本,目光锐利——正是来自各家职业俱乐部球探部门的观察员。 “中央电视台!各位观众!欢迎来到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半决赛的现场!我是贺玮!” “我是徐洋。贺玮,如果说八强战是意志与野性的碰撞,那么今天这场金融学院对阵云川大学的比赛,无疑将是一场战术与智慧的巅峰对决!” “没错!金融学院携逆转之威,气势如虹!而云川大学则凭借其精密如仪器般的战术执行力,将夺冠大热门北体大挑落马下!这是一场矛与盾,或者说,是‘本能’与‘数据’之间的较量!” “而且我们注意到,看台上出现了不少职业圈的朋友。毫无疑问,这场比赛的佼佼者,已经进入了更广阔舞台的视野。尤其是金融学院的耿斌洋、芦东、张浩这前场三叉戟,以及状态火热的门将付晨,他们的表现值得期待!” 随着主裁判一声哨响,战斗打响。 金融学院开场试图按照既定策略,主动控球,寻找机会。然而,比赛进程完全陷入了云川大学预设的轨道。 第7分钟,耿斌洋中场拿球,他习惯性抬头观察左路,发现张浩已被盯死,右路的空当似乎出现,他刚想向右转移,云川大学的一名后腰仿佛早已预判,迅速移动封堵了传球线路,另一名防守球员立刻上前压迫,耿斌洋只得无奈回传乔松。整个传递过程,对方像未卜先知。 第15分钟,芦东在禁区前沿背身接球,他习惯性向左半转身,试图抹入禁区。但他身体刚动,云川大学的中卫已经精准卡住位置,同时侧翼协防到位,将球破坏。芦东踉跄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烦躁。 第25分钟,张浩左路得球,他做出下沉肩膀欲走外线的假动作,但对方边后卫丝毫不吃晃,稳稳守住外线,内切路线也被协防的后腰封住。张浩强行突破被断,对方迅速发动反击,三传两递打到前场,形成一次极具威胁的远射,付晨飞身将球托出横梁!惊出金融学院一身冷汗。 “云川大学的防守太有纪律性了!” 贺玮惊叹 “他们仿佛在金融学院每个球员的脑子里安装了监控,总能提前一步!” 第38分钟,金融学院好不容易通过一次边路配合,由陆超下底传中。禁区内,芦东奋力起跳,但在他起跳的瞬间,对方两名中卫一前一后形成夹击,一人干扰,一人精准判断落点,将球顶出禁区。芦东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整个上半场,金融学院的进攻如同陷入一张无形巨网,每一次挣扎都让网收得更紧。传球成功率骤降,射门次数寥寥无几,且均无威胁。中场休息时,记分牌上刺眼的0:0,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更衣室里,气氛压抑。张浩狠狠地将水瓶砸在地上: “操!这特喵的怎么踢?浑身别扭!” 芦东用毛巾捂住脸,胸口剧烈起伏。 耿斌洋沉默地坐着,汗水顺着发梢滴落。他回忆着上半场的每一个细节,对方的防守阵型像精密齿轮,环环相扣。 于教练的话在耳边回响:“打破习惯…临场反应…” 于教练面色铁青地走进来,他没有怒吼,声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感受到被完全看穿的无力感了?但这正是他们想要的!让你们急躁,让你们自我怀疑!现在,都给我把头抬起来!” 他走到战术板前,快速画着: “他们的防守是基于预测,不是读心术!预测就有延迟!芦东,你下次背身,能不能假意向左,实际向右接球?或者直接回做,然后反插?张浩,你内切不行,能不能和套边的付健生打二过一?耿斌洋!你的传球太追求合理了!有时候,就需要那不合理的直塞,去挑战他们的预测模型!他们的后防线不是机器,转身速度有快有慢,抓住他们协同移动时的那一瞬间空当!” 他用力拍打着战术板: “下半场,我要看到变化!我要看到冒险!我要看到你们用他们的‘数据’,去打他们的脸!忘记比分,忘记被动,每一个球,都当成最后一个球来拼!” 下半场开始,金融学院做出了一些调整。芦东开始更多拉出禁区接应,试图搅乱对方的防守布置。 张浩也尝试与队友进行更复杂的肋部配合。 情况有所好转,但云川大学的防守体系依旧稳固,他们总能很快适应金融学院的变化,并做出针对性调整。 第63分钟,耿斌洋在中场一次看似冒险的直塞,试图找到前插的芦东,但球速稍慢,被对方判断拦截,再次形成快速反击。云川大学的前锋利用速度生吃李志刚,单刀赴会!关键时刻,付晨再次展现出顶级门将的风采,他果断出击,用身体封堵了对方的射门!奥体中心响起一片惊呼和随后如雷的掌声。 “付晨!又是付晨!他再一次拯救了球队!金融学院今天能守住平局,付晨居功至伟!” 贺玮高喊 徐洋补充: “但只靠防守赢不了比赛。金融学院的进攻必须找到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比赛进入最后十分钟。金融学院全线压上,但进攻依然像是撞在棉花上,无法形成致命一击。 第89分钟,云川大学一次反击,在金融学院禁区前制造混乱,乔松被迫犯规,吃到黄牌。对方获得一个位置极佳的任意球。主罚球员一脚弧线球绕过人墙,直挂死角!付晨极限扑救,指尖堪堪将球拨出底线!角球。 云川大学开出角球,禁区内一片混战,对方中卫力压丛庆头球攻门!球擦着横梁飞出底线!连续的危险进攻,让金融学院的防线风声鹤唳。 “顶住!最后时刻了!一定要顶住!” 于教练在场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第四官员举牌:伤停补时3分钟。 绝望的气息开始蔓延。连最乐观的张浩,脸上也露出了不甘和无奈。云川大学开始有意控球,在后场倒脚,消耗所剩无几的时间。 补时第1分28秒,金融学院最后一次机会。付晨后场大脚将球开向前场左路。这是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长传。 芦东在与对方中卫的激烈身体对抗中,如同困兽般奋力跃起。他深知停球可能会被立刻破坏,在起跳的瞬间,他改变了主意,没有试图控制,而是凭借强大的腰腹力量,迎着来球,奋力将球甩头点向了中路弧顶一带!这是一个非常规的、充满想象力的摆渡! 皮球划出一道短暂的抛物线,飞向中路。耿斌洋原本在对方后腰的贴身盯防下,但他仿佛与芦东心有灵犀,在芦东起跳的瞬间,他已经开始启动,向球的落点冲刺!就在他即将触球的刹那,贴身防守他的后腰也紧跟而至。 电光石火之间,耿斌洋没有停球,也没有试图转身。他倚住对手,感知着身后防守球员的重心,在皮球即将落地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震惊的动作——右脚脚后跟轻盈而迅疾地向侧后方一磕! 足球仿佛被施了魔法,听话地从他和防守球员之间唯一的缝隙中钻了过去,精准地滚向了禁区弧顶右侧那片短暂的空当! “漂亮的脚后跟!耿斌洋!充满灵性的一磕!” 贺玮的声音瞬间拔高! 也就在耿斌洋脚后跟磕球的同一时刻,右路的张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早已启动!他不再是习惯性地走外线,而是坚决地内切,直插那片空当!云川大学的防守体系,因为芦非常规的头球摆渡和耿斌洋这记完全超出数据模型的脚后跟传球,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混乱和延迟! 张浩在高速跑动中,完美地接到了耿斌洋的“馈赠”!他不需要调整,顺势将球往禁区里一趟!这一步趟球,恰好躲开了对方补防球员的滑铲!他杀入了禁区! “张浩!机会!他进去了!” 徐洋激动地大喊。 云川大学的整条防线瞬间向内收缩,门将也迅速移动封堵近角。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防守重心,都被带球突进的张浩所吸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浩的目光飞快地扫向门前。他看到了,在点球点附近,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如同闪电般拍马赶到!是耿斌洋!他在完成那记惊世骇俗的脚后跟传球后,没有丝毫停留,凭借着惊人的预判和对兄弟绝对的信任,全力冲刺,后排插上!他恰好处于防守球员的视觉盲区,处于那片因张浩突破而被拉扯出的、转瞬即逝的空当之中! 电光石火之间,张浩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他没有贪功,在对方后卫封堵射门路线前,在身体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球横敲向了点球点! 皮球贴着草皮,快速、精准地滚向门前! 云川大学的门将和后卫,所有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而那个空当里,耿斌洋迎球而上!他不需要调整步点,支撑脚稳稳踏在草皮上,摆动右腿,脚弓一端! 一记冷静到极致的推射! 球速不快,但角度刁钻至极,直奔球门远角! 云川大学门将的身体已经完全被张浩吸引到了近角,再想横移已然不及,只能绝望地目送皮球划过门线,撞入边网! “球………………进…………………………啦!!!!!!!!!!!!!!!!!” 贺玮的嘶吼声如同火山喷发,瞬间点燃了整个奥体中心! “耿斌洋!耿斌洋!伤停补时最后时刻!绝杀!绝杀!一次完美的团队配合!一次智慧与默契的胜利!金融学院!他们做到了!他们闯进了决赛!!!!!” 整个球场陷入了疯狂的沸腾!金融学院的替补席如同红色的潮水般涌入场内!于教练紧握的双拳剧烈颤抖,最终化为一声释放所有压力的怒吼!他身边的助理教练们疯狂地拥抱在一起! 进球后的耿斌洋,愣愣地看着网窝里滚动的皮球,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下一秒,他被狂喜的芦东从身后狠狠抱住,张浩也从地上爬起,疯跑过来,三人重重地跌倒在草皮上,被更多激动得面目狰狞的队友们淹没!叠罗汉,嘶吼,泪水与汗水混合……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化为最极致的狂喜! 徐洋的声音带着颤抖: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从芦东奋力的非常规头球摆渡,到耿斌洋充满想象力和勇气的脚后跟磕球,再到张浩果断的内切突破和无私横传,最后由耿斌洋完成致命一击!金融学院的三叉戟,用一次完全超越数据分析的、充满创造力和绝对信任的配合,击穿了云川大学精心构筑的战术迷宫!这是一粒足以载入全国大赛史册的经典进球!” 裁判在金融学院队员长时间的庆祝后,终于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 1:0!金融学院,凭借三叉戟在读秒阶段金子般的联线,绝杀云川大学,历史性地挺进全国总决赛! 当队员们相互搀扶着,向看台鞠躬致谢时,看台上那些职业球探们,纷纷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了金融学院核心球员的名字,尤其是耿斌洋、芦东、张浩和付晨。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欣赏与期待。一扇通往职业足球广阔天地的大门,似乎已经为他们裂开了一道缝隙。而此刻,这群年轻人的眼中,只有彼此,只有胜利的泪水,只有那近在咫尺、闪耀着梦想光芒的全国冠军奖杯!通往巅峰的最后一步,就在眼前! 第六十七章 触手可及的星辰 奥体中心那足以掀翻顶棚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即便在金融学院队员们乘坐的大巴驶离良久,依旧顽固地残留在每个人的耳膜深处,与奔腾的血液共鸣。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回响,而是灵魂在经历极压淬炼、最终涅槃重生后,难以平息的震颤与轰鸣。 酒店楼层仿佛成了狂欢的延续之地。更衣室里那场由喷洒的香槟、咸涩的汗水与破音的嘶吼构成的短暂爆发,仅仅是情绪洪流的一次试探性决堤。 回到这相对私密的空间,失去了外界目光的约束,这股积蓄了整整一个赛季,乃至更久的力量,才真正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 走廊里,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队员们勾肩搭背,用走调到九霄云外的嗓音,吼起了那首粗糙却饱含热血的队歌,紧接着是各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其中意味的、脍炙人口的训练场口号和互相调侃的诨号。 声音震得廊灯仿佛都在微微颤动。一名推着工作车准备更换布草的服务员经过,面带宽容的微笑,看着这群几乎要把酒店走廊变成迪厅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理解,或许,还有一丝对这般纯粹青春活力的怀念。 于俊洋教练破天荒地没有出面制止这场“骚乱”。 (这栋主办方提供的酒店现在只剩他们一只球队了,决赛的对手在旁边的另外一栋酒店,这栋楼其他队伍都因淘汰返回自己的城市) 他仅仅是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倚靠着门框,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弟子们。那标志性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终年不化的冷峻脸上,坚冰似乎被某种炽热的东西融化了一角,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而他眼底深处,那常年被战术分析和严格纪律占据的地方,此刻清晰地流淌着欣慰,闪烁着骄傲,甚至……还有一种近乎于“慈祥”的柔和光芒,一闪而逝。 他默默地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看着张浩跳到沙发上挥舞毛巾,看着芦东与每一个队友用力撞肩,看着付晨被乔松和陈龙飞架着,笨拙地跟着节奏摆动……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将这片喧嚣彻底留给了这群用意志和汗水拼来奇迹的孩子们。 他知道,这一刻,完全属于他们。 张浩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音量开到最大,放着节奏狂暴、鼓点如雨的重低音电子音乐。 他一个箭步窜到走廊中央那张供客人休息的豪华沙发上,踩踏着昂贵的皮质表面,挥舞着一条不知是从哪个队友包里翻出来的、沾着泥污的毛巾,像个陷入癫狂的部落祭司,带动着所有人的情绪陷入更深的沸腾。 芦东虽然没他那么夸张,但也彻底放下了队长的矜持,和每一个路过的队友用力击掌,那力量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然后便是结实的、男人式的拥抱,那咧开的嘴角几乎要延伸到耳根,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 就连一向沉稳内敛的门神付晨,也被打嗨了的乔松和陈龙飞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半强迫地拉入了“群魔乱舞”的中心,他起初还试图挣扎,脸上带着窘迫的红晕,但很快便被周围火山喷发般的热情感染,那腼腆的笑容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最终化为无比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傻气的开怀大笑。 耿斌洋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壁,感受着那坚硬的质感透过薄薄的队服传入脊背,与他胸膛里那颗如同失控马达般疯狂擂动的火热心脏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像是贪婪的录像机,缓缓扫过一张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显得有些“面目狰狞”的脸庞——芦东那毫不掩饰的、带着霸气的张扬,张浩那永远精力过剩、古灵精怪的搞怪,付晨那难得一见的、毫无保留的憨笑,丛庆和李志刚这两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后防铁闸,此刻正勾肩搭背,模仿着比赛中头球解围和飞身封堵的动作,嘴里还配着“砰”、“咣”的音效……他的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饱胀的满足感和归属感填满。 那记绝杀球的每一个细节,依旧在他脑中以慢动作循环播放——芦东在两名壮硕中卫夹击下,如同困兽般奋力跃起,凭借强大的腰腹力量,将那记看似毫无威胁的长传,顶向中路空当的决绝;自己在那电光石火间,几乎是凭借本能和超越计算的灵感,倚住防守球员,用右脚脚后跟轻盈而迅疾地完成那记“神来之笔”的磕传;以及张浩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坚决内切,最终在身体失去平衡前,用尽全身力气送出那记无私到极致的横传……信任,超越言语的默契,以及在绝境中被逼出的、足以撕裂一切数据模型的创造力,他们做到了。他们亲手击碎了云川大学精心编织的、由数据和预测构成的战术迷宫,踏着这位强大而可敬的“猎人”的尸体,昂首站到了全国总决赛,这片大学足球至高无上的舞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下,是滚烫的分享欲。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渴望立刻听到上官凝练的声音,想与她分享这站在云端之巅的极致喜悦,想告诉她,他们又向前迈进了巨大的一步,距离那个共同的、闪闪发光的未来,更近了。但指尖在触到冰冷屏幕的瞬间,又迟疑地停住了。时间已过午夜,她应该早已进入梦乡。 而且,这种澎湃到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情绪,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沉淀、消化,才能找到合适的语言,准确地传递给她,而不仅仅是语无伦次的呐喊。他深吸一口混合着汗味、香槟甜腻气息和男性荷尔蒙的空气,将这份滚烫的思念与喜悦暂时压在心底,然后低吼一声,猛地扑向了正在沙发上“作法”的张浩,加入了兄弟们的狂欢浪潮。 这一夜的混乱、激情与释放,如同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直到天际泛起朦胧的、鱼肚白的微光,才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下来,只留下满地的空饮料瓶、凌乱的零食包装和走廊里弥漫不散的、浓烈的青春气息。 次日中午,当队员们带着严重的睡眠不足三三两两、脚步虚浮地出现在临时会议室时,出乎所有人意料,于教练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如同精确的钟表般,早早地肃立在战术板前,用他冰冷的眼神迎接每一个迟到者。 会议室里窗帘半开,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过后特有的、松弛中带着无限期待的气氛。 “哎,我说兄弟们,你们看手机了吗?咱们这次是真他娘的火出圈了!”张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显然只是用水随便扒拉了两下的头发,眼下的乌青堪比熊猫,但精神却异常抖擞,仿佛刚刚充完电。他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并排坐着的芦东和耿斌洋眼前,手指激动地划拉着屏幕,“看看!‘金融黑马一黑到底,神来之笔绝杀战术大师云川’、‘数据迷雾难挡热血,三叉戟闪耀全国赛场’、‘草根传奇仍在继续,钢铁金融剑指总冠军’……看看这些标题!哥们儿现在走街上,是不是也得戴个墨镜了?”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粉丝围堵的场景。 芦东嗤笑一声,带着点嫌弃地一把推开几乎要贴到他鼻尖上的手机:“瞧你那点出息,这才哪到哪?八强、四强,报道再多,也就是个过程。等咱们把那个沉甸甸的冠军奖杯真真切切捧回来,那才叫真正的铺天盖地,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名人的烦恼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冠军已是囊中之物。 “冠军……” 耿斌洋轻声重复了一句,这两个字此刻从他唇间吐出,不再像是遥不可及、悬挂于天际的冰冷星辰,而是有了温度,有了重量,仿佛一块已经被烧红、即将被锻造成型的金属,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于教练推门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运动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惯常的、近乎严苛的严肃。 但是,那些与他朝夕相处、对他细微表情了如指掌的老队员,比如心细如发的耿斌洋,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松弛,以及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底,那比往日更亮一些、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的神采。 “都醒了?” 于教练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轻易地压下了底下所有细微的交谈声和哈欠声 “看来昨天晚上的庆祝,还是不够彻底嘛,居然还有力气在这儿叽叽喳喳,看来训练量还得加码。”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带着点宿醉未醒的沙哑和不好意思的笑声。 于教练话锋一转,语气中注入了一种力量: “高兴,是应该的。历史性地闯入全国总决赛,你们击败了强大的、被无数人看好的对手。这份荣耀,是你们用一场场拼杀,用汗水,甚至是用鲜血换来的。你们配得上所有的赞誉,配得上昨晚的狂欢,也配得上此刻内心的骄傲!” 他的话语,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让那本就高涨的情绪更加昂扬。 他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但是!就像我之前反复强调的,摸到门槛和把脚迈进去,是两回事。把脚迈进去,和真正站在殿堂的中央,戴上那顶唯一的王冠,更是天壤之别!现在,我们不仅要把脚稳稳地迈进去,我们还要目标明确,意志坚定,把那座代表着最高荣誉的冠军奖杯,给我牢牢地、死死地抓在手里!让它刻上我们金融学院的名字!” 他“啪”地一下按动遥控器,幕布应声亮起,上面出现了新的、加粗放大的PPT标题—— “全国总决赛:最后的堡垒,甘州理工大学”。 “我们的决赛对手,甘州理工。” 于教练切换画面,出现了对方设计朴实、甚至有些土气的校徽,以及一些简单的数据统计和晋级路线图 “我必须客观地告诉你们,他们的晋级之路,运气,占了相当大的成分。” 他开始详细剖析甘州理工的全国大赛征程。从省联赛、到北大区小组赛,他们的签运就像是开了挂一样,堪称“幸运天堂”,几支纸面实力强大的传统豪强,如同中了诅咒般,在早期轮次便意外翻船,爆冷出局。这使得甘州理工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遭遇真正意义上的、能对他们构成毁灭性冲击的顶级强队。而他们的半决赛,更是将“实用主义”足球发挥到了极致。 面对另一支同样以防守坚韧著称的苏江大学,他们在开场仅仅第一分钟,就利用一次前场看似毫无威胁的逼抢,造成对方后卫处理球失误,跟进的球员在距离球门近三十米处,抡起一脚有些怪异的、带着强烈旋转的远射,皮球在门前急速下坠,在干燥的草皮上弹地后,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堪堪越过门将绝望的指尖,窜入网窝。 “然后,从那一刻起,直到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包括长达七分钟的伤停补时,” 于教练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感: “他们便彻彻底底地、毫无保留地祭出了堪称极致的‘摆大巴’战术。十一名球员,除了偶尔留在前场作为象征性牵制的一人,其余全部缩在本方三十米区域,用身体,用意志,用一次又一次的飞身封堵和战术犯规,硬生生地将一比零的比分,守到了最后。”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队员们脸上流露出混合着轻视和庆幸的表情。这样的晋级方式,确实谈不上精彩,甚至有些“丑陋”。 于教练重重地敲了敲桌面,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 “但是,你们不要只看到他们的侥幸!更要看到,这种极致的、近乎疯狂的防守,所付出的惨重代价!” 画面再次切换,列出的是甘州理工大学新鲜出炉的、触目惊心的决赛前伤停报告。 “他们的四名绝对主力后卫,两人因在半决赛及之前比赛中累积黄牌,铁定停赛!另外两人,则在半决赛最后时刻,为了阻止对方几乎是必进球的单刀和空门机会,采取了毫无争议的战术犯规,被主裁判直接出示红牌罚下!同样无缘决赛!他们的主力后腰,在一次中场激烈的、五五开的拼抢中,与对方球员重重相撞,初步诊断为膝关节十字韧带撕裂,赛季彻底报销。他们的组织核心、主力前腰,在一次突破落地时,脚踝严重扭伤,伴随韧带损伤,决赛出场概率低于百分之十。” 幕布上,代表甘州理工后防线和中场核心的区域,几乎被一片象征伤停与禁赛的、刺眼的红色所完全覆盖,仿佛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哗——”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张浩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喜。芦东环抱双臂,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连最沉得住气、性格最谨慎的耿斌洋,听到这一连串的消息,心头也像是被重锤猛地敲击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着,甘州理工那条赖以生存的、磨砺了整个赛季的钢铁防线,在最为关键的决赛中,几乎要被完全拆散、彻底重组!他们面对的,将极有可能是一支由平时鲜有出场机会的替补球员和轮换球员仓促组成的、缺乏顶级比赛经验和默契的、漏洞百出的残阵! “我知道你们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于教练冰冷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虽然未能完全浇熄那燃起的火焰,却也让大家瞬间安静了不少 “觉得冠军已经手拿把攥了?觉得可以兵不血刃、轻松碾压了?觉得可以提前开香槟庆祝了?” 他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张浩、芦东,乃至每一个面露喜色的队员,停顿了足足五秒钟,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面上: “我告诉你们,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这种看似毫无悬念的局面,越隐藏着巨大的危险!一支被逼到绝境、毫无压力、光脚不怕穿鞋的残阵,往往能爆发出远超你们想象的力量!他们没有包袱,没有期待,只会为了那一线渺茫的希望,去玩命!去撕咬!去用尽一切你们可能想象不到的、甚至是非常规的方式,来争取一个奇迹!别忘了,足球,是圆的!历史上阴沟里翻船的教训,还少吗?!” 尽管于教练的警告如同警钟,在每个人耳边嗡嗡作响,但一种名为“乐观”的情绪,还是如同藤蔓般,不可抑制地在团队内部疯狂地滋生、蔓延。巨大的实力优势对比,对手近乎毁灭性的残阵窘境,历史性的突破和荣耀就在眼前…… 这一切客观因素,都构成了难以抗拒的、强大的积极心理暗示,如同温暖的洋流,轻易地裹挟了所有人的理智。 这种情绪,在接下来的训练中,体现得尤为明显。训练间隙,大家围坐在一起喝水的谈话主题,不自觉地从严肃的战术分析和对手研究,悄然转向了对夺冠后的各种美好憧憬和“瓜分”胜利果实。 “我说,兄弟们,等咱们真把冠军奖杯抱回来,学校那边的奖金,怎么也得在这个数基础上翻个跟头吧?” 张浩一边用脚尖娴熟地颠着球,保持球不落地,一边掰着手指头,美滋滋地算计着,眼睛里仿佛闪烁着人民币的符号 “到时候,哥们儿非得去搞一双最新款、顶配的限量版战靴不可!妈的,想想就带劲!” “瞧你那点追求,眼里就只剩下钱了是吧?” 芦东毫不客气地一脚把他颠着的球精准地捅开,引得张浩哇哇大叫,“重点是那个冠军本身!那个‘全国冠军’的头衔!这才是我们拼死拼活,流血流汗的意义!” 他的语气带着无限的感慨和一种即将登顶的豪迈,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高举奖杯,接受万众欢呼的场景。 耿斌洋看着他们,无奈地笑了笑,没有立刻加入讨论,但内心同样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冠军……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头衔,一座沉重的奖杯,它更意味着一条通往更广阔、更神圣舞台的通道,是敲开那扇他们从小梦想的大门最有力的敲门砖。他想起在看台上那些衣着低调、神情专注的职业球探,他们手中飞速记录的笔,他们审视猎物般的锐利目光。 梦想,曾经因为家庭的剧变而显得那么遥不可及,此刻,似乎又被冠军奖杯那近在咫尺的光芒,重新照亮了前路,变得清晰而真实。 这时,张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凑近耿斌洋和芦东,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保没有助理教练在附近,然后才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绝密情报的语气说: “哎,跟你们说个事,绝对靠谱的内部消息,别往外传啊。我听说,不止一家,是好几家职业俱乐部的球探,都明确表示对咱们感兴趣了!特别是咱们前场这仨,还有老付那个门神!据说有的俱乐部连初步的意向和评估报告都做好了!” 他用力指了指耿斌洋、芦东和自己,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芦东闻言,挑了挑眉,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眼神里骤然爆发的、如同发现猎物的猛兽般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耿斌洋的心跳也猛地漏了一拍,一股热流瞬间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职业足球……那个魂牵梦绕的词,那个支撑着他们度过无数枯燥训练岁月的终极目标,此刻仿佛不再是悬挂在天边的星辰,而是变成了就在下一个路口等待他们的、可以触摸的现实。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耿斌洋拖着略微疲惫却更多是兴奋的身体回到房间。 刚冲完澡,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开始了持续不断的、嗡嗡作响的震动。是那个被张浩戏称为“六盏电灯泡”的六人微信群(耿斌洋、上官凝练、芦东、孟凡雪、张浩、屈玮),此刻正在以每秒数条的速度疯狂刷屏。 点开一看,是上官凝练和孟凡雪、屈玮在热烈地讨论着前来观看决赛的具体行程安排。 【上官凝练】:@全体成员我仔细查过了,直接飞京城的机票确实有点小贵,但是火车卧铺性价比很高哦!K打头的那趟车,夕发朝至,刚好在比赛前两天一早上到,时间完美!我们可以一起买同一趟车的票,三个女孩子在路上互相照应,说说笑笑,也不会无聊! 【孟凡雪】:嗯,我已经跟芦东说好了,他说他和斌洋、耗子到时候提前去车站接我们。酒店他也帮我们看好了,就订在你们球队入住酒店的隔壁街,走过去不到十分钟,特别方便。 【屈玮】:啊啊啊!我已经开始激动了!心脏砰砰跳!想象一下,在现场,和几万人一起,看着你们捧起全国冠军的奖杯!天呐,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最酷的经历之一!我要拍好多好多视频! 【张浩】:必须的!等着看你浩哥在决赛场上怎么大杀四方吧!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赤裸特工”的进化版![酷炫表情包连发] 【上官凝练】:@耿斌洋斌洋,到时候……我们就在看台上,穿着统一的助威服,为你,为你们所有人,呐喊到最后一刻。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加油] 【孟凡雪】:芦东也是!你们都加油!为了这个冠军,你们付出了太多,这是你们应得的! 【屈玮】:@张浩你稳着点就行,别太嘚瑟过头了!不过……你进球的样子确实挺帅的![偷笑] 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耿斌洋几乎能想象到上官凝练此刻捧着手机打字时,那温柔眼眸中闪烁的期盼星光,以及嘴角那抹为他感到骄傲的浅浅笑意。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耿斌洋】:好,等你们来。等比赛结束,无论结果如何,都带你们在决赛城市好好逛逛,听说那里有几条老街和小吃很有名。 这句话仿佛瞬间打开了某个通往美好未来的幻想闸门,群里的话题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从行程安排转向了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浪漫的蓝图描绘。 【张浩】:逛什么街吃啥小吃啊!格局打开点行不行!等咱们哥几个真踢上职业,那身份就不一样了!哥们儿就是正经的职业球员了!到时候,工资奖金哗哗的,带你去最高级的餐厅,吃最贵的牛排!@屈玮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上流社会![墨镜表情] 【屈玮】:呸!谁稀罕你带!还上流社会,我看你是想飘出大气层![鄙视]不过……说真的,等你们真签了职业队,是不是就得离开学校,常驻别的城市了?可能还是很远的那种…… 【芦东】:大概率是这样。职业足球就是这样,身不由己。不过没关系,现在交通发达,通讯也方便,距离不是问题。@孟凡雪你好好完成你的学业,等我稳定下来。 【孟凡雪】:嗯。你安心踢你的球,追逐你的梦想。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等你累了,回过头,我永远都在。 【上官凝练】:不管你们未来去哪里,是在北方的冰天雪地,还是在南方的四季如春,我们都会在你们身后,无条件地支持你们。@耿斌洋@芦东@张浩 【张浩】:哎哟喂,受不了受不了!这狗粮撒得,比我今天训练的跑动距离都长![呕吐表情]不过话说回来,@耿斌洋,等你们踢上职业,站稳了脚跟,收入稳定了,是不是就该考虑考虑某些人生大事了?你跟上官同学那顿喜酒,哥们儿可是惦记上啦!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饿死了![坏笑][勾引] 【屈玮】:对对对!这可是头等大事!到时候我们都可以当伴郎伴娘!我要穿最美的小裙子![转圈] 【芦东】:[抠鼻表情]耗子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别到时候我们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在那琢磨怎么骗屈玮跟你去见家长呢! 【孟凡雪】:[偷笑]我觉得……可以开始偷偷期待一下了。凝练,我们可以提前想想伴娘服的款式哦。 群里顿时被各种调侃、坏笑、祝福和星星眼的表情包刷屏,气氛热烈得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耿斌洋看着屏幕上那些关于“结婚”、“未来”的玩笑和憧憬,脸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心脏却像被泡在温热的蜂蜜水里,泛起一阵阵甜蜜而酥麻的悸动。那个在上官凝练父亲病榻前,改口称“爸”的庄重承诺;对她许下的、关于“等夺冠了,踢上职业,我们就结婚”的模糊而温暖的未来图景……在此刻队友和爱人们半是起哄半是真心祝福的讨论中,变得无比清晰、具体,充满了令人心驰神往的细节。那不再是遥远星空下的幻想,而是仿佛就在下一个赛季、下一个转会窗口之后,就能真真切切握在手中的、幸福而安稳的未来。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颤,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心跳平复一些,然后在屏幕上郑重地打出一个字: 【耿斌洋】:[憨笑表情]好。 这一个字,简单到极致,却仿佛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也承载了他对上官凝练,对他们共同未来,全部的承诺与沉甸甸的期待。 这种弥漫在团队每一个角落的、近乎盲目的乐观与自信,在决赛前三天,随着一次公开的适应性训练和随后的一场“闹剧”,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潮。球队在决赛场地进行了官方安排的公开训练课,吸引了全国数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训练内容以恢复和适应性为主,氛围轻松。训练结束后,在张浩这个超级活跃分子(以及芦东默许甚至纵容)的鼓动下,队员们开始起哄,吵嚷着要提前拍摄“夺冠定妆照”。 “来来来!兄弟们,都过来!机会难得!咱们先预演一下捧杯动作!找找感觉!” 张浩自告奋勇地当起了临时总导演和摄影师,指挥着大家在校方提前准备好的、印有“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总决赛”巨大字样的背景板前,摆出各种或霸气、或搞怪、或自信满满的姿势。他甚至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仿制的、金光闪闪的冠军奖杯模型。 有人单手握拳,仰天怒吼,表情狰狞,仿佛已经置身于山呼海啸的夺冠现场;有人模仿着电视里球星们捧起奖杯的经典动作,虽然手中空空,但眼神里的渴望却无比真实;更多的人则是互相勾着肩膀,紧紧靠在一起,露出洁白牙齿,绽放出无比灿烂、充满感染力的笑容。 芦东作为队长,当仁不让地被簇拥在照片的最中心位置,他做出一个单臂指向前方、引领全队前进的手势,下颌微抬,眼神睥睨,霸气侧漏。耿斌洋就站在他的左手边,脸上带着的,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略带疏离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坚定和从容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付晨、丛庆、李志刚等后防中坚则稳稳地站在后排,双臂环抱,或者做出坚实的守护手势,如同磐石。 连一向严肃的于俊洋教练,都被兴奋的队员们连拉带拽,硬是拖了过来,簇拥在人群中间。虽然他依旧习惯性地板着脸,眉头微蹙,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但在队员们火山喷发般的热情感染下,在那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闪光灯中,他的嘴角,那如同被冰冻住的线条,最终还是难以抑制地、清晰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弧度,虽然短暂,却被无数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这张洋溢着无限青春、活力、希望与自信的“提前”的“夺冠合影”,几乎在拍摄完成的瞬间,就被张浩迫不及待地发到了团队私密群里,同时也通过某些渠道,迅速流传到了金融学院的官方论坛和社交媒体上。 整个校园论坛,瞬间被这张照片引爆,彻底陷入狂欢的海洋。 “冠军相!这特喵的就是绝对的冠军相!” “我已经等不及了!恨不得决赛现在就开始!” “泪目了兄弟们,他们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从省赛到全国,每一步都是传奇!” “我的天!你们看到于教练了吗?他居然笑了!于教练笑了!这才是真正的见证历史!” “什么都不说了,坐等决赛日!金融学院,全国称王!口号刷起来!” 铺天盖地的溢美之词,一边倒的乐观预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仿佛那座沉甸甸的冠军奖杯,已经提前被运回了金融学院,只等决赛终场哨响,便可正式刻上他们的名字。 站在喧闹的人群中,耿斌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被疯狂转发、点赞的“定妆照”,照片里每一张脸庞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渴望和确信。听着耳边芦东、张浩和其他队友们对职业合同的憧憬、对冠军奖金的规划、对成为校园传奇的向往……感受着来自上官凝练那温柔而坚定的支持,来自孟凡雪、屈玮这些女孩们毫无保留的信任,来自学校上下乃至全国关注者们的热切期盼……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梦想即将照进现实的、那种甜腻而醉人的芳香。 星辰,仿佛真的不再遥远,它们低垂天际,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只要伸出手,用力一跃,便能轻易摘取。 他,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此刻都对此深信不疑。 或许,只有极少数最敏锐、最了解于俊洋的人,才能在他那转瞬即逝、被镜头定格的笑容背后,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深埋于眼底的担忧。 又或者,在耿斌洋偶尔因为疲惫,或是因那巨大期望而感到瞬间窒息,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遥远天际,眼神出现片刻放空和迷茫的瞬间,能察觉到那被喜悦和自信层层包裹的内心深处,一丝微不可查的、如同蛛网般纤细的紧绷。 但在这一刻,所有潜藏的不安与微小的疑虑,都被对全国冠军最炽热的渴望,和对未来人生最美好、最绚烂的憧憬,彻底地、完全地淹没了,不留一丝痕迹。 风暴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格外的平静,天空总是呈现出最瑰丽迷人的色彩,仿佛永恒的黄昏,令人沉醉,不愿醒来。 第六十八章 噩耗与天文数字 决赛前两天的清晨,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耿斌洋早早醒来,今天,是上官凝练、孟凡雪和屈玮抵达的日子。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车站相见的场景——他如何接过她的行李,如何在她带着些许旅途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眸中,看到对自己、对球队闯入决赛的骄傲,或许,还能得到一个轻轻的、带着思念味道的拥抱。 这期待如同温暖的泉水,浸泡着他因大赛临近而略显紧绷的神经。他甚至在心里默默组织着语言,想告诉她,那座梦想的奖杯,如今是多么的“触手可及”。 他、芦东和张浩约好提前出发去车站。吃早饭时,张浩还在兴奋地模拟着女孩们看到他们这三个“决赛英雄”时的反应,喋喋不休地规划着接到人后要去哪里吃顿好的“接风宴”。 芦东虽然嘴上说着“别嘚瑟,小心闪着腰”,但眼底流转的笑意和时不时瞥向手机时间的小动作,泄露了他同样不平静的内心。耿斌洋听着兄弟们的调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摩挲,那里存着上官凝练昨晚发来的、简短的“明天见”三个字。 这简单的讯息,此刻却像带着体温的护身符,熨帖着他躁动的心跳。 然而,命运的恶意总喜欢在最充满希望的时刻,露出它狰狞的獠牙。一场毫无预兆、规模空前的交通大拥堵,将他们乘坐的网约车死死地按在了城市的高架环线上,寸步难行。 时间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无情地流逝。车载广播里,主持人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播报着前方因多车追尾导致的严重瘫痪,预计疏通时间“未知”。 “操!这特喵的怎么点儿背!” 张浩烦躁地一拳砸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脖子伸得老长,试图从前方停滞的车流中看出一点松动的迹象。 芦东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不断抬腕看表,指针每跳动一格,他脸上的凝重就加深一分: “来不及了,火车这个点应该已经进站了。” 耿斌洋没说话,一种最初只是细微的不安,迅速在胸腔里发酵、膨胀,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尝试拨打上官凝练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从一开始漫长的“嘟——嘟——”声,到后来干脆利落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关机?是手机没电了?还是在隧道里信号盲区?各种猜测像失控的弹幕在他脑中疯狂滚动,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天际迅速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别自己吓自己,斌洋,” 芦东看出他脸色不对,出声安慰,但自己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们三个在一起,互相能有照应。可能只是手机没电,到了酒店自然会联系我们。” 孟凡雪和屈玮的电话同样无法接通。这种集体的、彻底的失联,太不寻常了,彻底击穿了耿斌洋自我安慰的防线。 当拥堵终于缓解,车辆像重获自由的蜗牛般挪下高架时,距离火车预定到站时间已过去近一个半小时。耿斌洋几乎是车门刚解锁就弹射了出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豹子,朝着出站口的方向发足狂奔。芦东和张浩紧随其后,三人脸上早已不见了之前的轻松与期待,只剩下焦灼与恐慌。 出站口人流早已散尽,只剩下几个清洁工在打扫卫生,空旷得让人心慌。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不见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是不是等不到我们,自己先去酒店安顿好了?” 张浩喘着粗气,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芦东挂断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刚又打了酒店前台,她们没有办理入住。” 就在耿斌洋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被那种未知的恐惧撑爆时,他握在手里的手机如同警报器般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接起,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喂?是耿斌洋先生吗?” 一个陌生的、带着职业性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女声传来。 “我是!您是哪位?” 耿斌洋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您的朋友上官凝练小姐在我们这里,她遭遇了意外,情况比较严重,需要紧急手术。我们通过她手机里的联系人找到了您的号码,请尽快过来一趟。” “意外?什么意外?她怎么了?!她人怎么样?!” 耿斌洋的声音瞬间嘶哑破裂,像被砂纸磨过。芦东和张浩立刻围了上来,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具体情况您到医院再详谈,目前初步诊断是右腿粉碎性骨折,需要立即手术。请尽快过来办理相关手续。” 护士的语气平稳得像在朗读说明书,却字字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耿斌洋的耳膜和心坎上。 粉碎性骨折……紧急手术…… 这几个冰冷的医学名词,像瞬间凝结的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扎入耿斌洋的大脑,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和感知。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车站广播的余音、车辆穿梭的噪音、张浩急切的追问声……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疯狂的心跳,和电话里那句“粉碎性骨折”带来的、无边无际的回响。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得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脚下踉跄,几乎要软倒在地。 “老耿!到底怎么了?!谁的电话?!” 芦东一把用力扶住他胳膊,急切地低吼。 耿斌洋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发不出任何音节,巨大的恐惧和眩晕感攫住了他全身。他只能颤抖着,将仍在传出忙音的手机塞到芦东手里。 芦东接过电话,快速而冷静地与护士又确认了医院具体位置和病房号,挂断后,他的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坚硬的岩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市中心医院,凝练出事了,腿……伤得很重。” 张浩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圆: “怎么会……” 没有片刻犹豫,三人像是三支离弦的箭,冲出火车站,粗暴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几乎是吼出了目的地。车上,死一般的沉寂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耿斌洋瘫靠在椅背上,双眼失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悬挂着的、为决赛造势的鲜艳横幅,此刻在他眼中扭曲、变形,成了模糊而狰狞的色块,仿佛在嘲笑着他片刻前的憧憬。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赶到医院急诊科,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和人来人往的嘈杂并未能冲散凝滞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他们在一个用蓝色帘子勉强隔开的狭窄空间里,找到了上官凝练。 她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盖着同样毫无生气的白色被子,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几分,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抽干了。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粘湿了额前的几缕发丝。原本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而不住地微微颤动。 她的右腿,从大腿中部到脚踝,被临时的夹板和绷带粗暴地固定着,但依然能看出那不自然的肿胀和扭曲的轮廓,像一件被暴力损坏的珍贵瓷器,看上去触目惊心。孟凡雪和屈玮守在一旁,两个女孩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无助。 “凝练!” 耿斌洋一个箭步扑到床边,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他想触碰她,想紧紧抱住她,却又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更怕加重她的痛苦,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覆在她那只放在身侧、同样冰凉的手上。 上官凝练虚弱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努力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耿斌洋。她尝试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想让对方别担心,但那笑容因为牵扯到痛处而显得格外脆弱、扭曲,比哭更让人心疼。 “斌洋……你们来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还,还耽误你们备战……”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别说话,凝练,别说话,保存体力。” 耿斌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一旁泣不成声的屈玮和强作镇定的孟凡雪。 屈玮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了那噩梦般的经过…… 她们随着人流出了火车站,在穿过车站广场边缘、一段连接不同平台的人行楼梯时,一辆仿佛失控脱缰的电动自行车,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人群缝隙中高速猛冲出来,车头不偏不倚,直接撞向了正走在最外侧、靠近楼梯扶手的上官凝练。 她为了躲避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脚下猛地一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木偶,直接从十几级坚硬的水磨石台阶上滚落下去,右腿在翻滚过程中,以极其骇人的角度,重重地磕撞在楼梯尖锐的棱角和冰冷的地面上…… “那个骑车的……王八蛋!他,他扭头看了一眼……就,就加速跑了!”孟凡雪补充道,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处发泄的愤怒 “当时太乱了,人都围过来,等我们反应过来,想去追……那人早就钻进人群没影了……” “跑了?!特喵的就让他这么跑了?!” 张浩听到这里,一直压抑的情绪猛地爆发出来,他猛地转向屈玮,眼睛赤红,几乎是吼着质问道: “为什么不打电话?!啊?!出这么大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们?!早一点知道,早一点……” 他的吼声在嘈杂的急诊科里也显得格外刺耳。屈玮被他吓得一哆嗦,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委屈、后怕和自责交织在一起,让她说不出话来。 “耗子!你冷静点!” 芦东一把按住情绪失控的张浩,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看看她们俩!都吓成什么样了!当时那种情况,光顾着叫救护车、照顾凝练都来不及,哪还能想那么多?!你以为她们不想打吗?!” 张浩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哭成泪人的屈玮和脸色惨白的孟凡雪,终究是没再说什么,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无力地垂下头,粗重地喘息着。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拿着刚出来的CT片子和一堆报告单走了进来,神情严肃,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哪位是上官凝练的家属?” “我!我是她男朋友!” 耿斌洋立刻像被电击般站直身体,下意识地用了“家属”这个称呼,此刻,他必须站出来,也必须被承认。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灯箱前,将几张黑白的CT片子“啪”地一声插了上去。冰冷的白光透过胶片,清晰地照出了人体骨骼的结构,但也照出了那片区域令人心惊胆战的破碎景象。 “情况非常不乐观。” 医生用笔尖点着片子上那些刺眼的、碎裂的骨块阴影…… “右股骨远端、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笔尖划过几个关键位置 “关节面塌陷,碎骨片移位严重,伴随周围多处骨裂和韧带、半月板的严重撕裂。简单说,膝盖周围这个最关键的承重和活动结构,几乎全碎了。” 医生的语气没有任何夸张,只是陈述事实,但这事实本身已足够残酷。 “医生,手术……手术能完全治好吗?会影响她以后……走路吗?” 医生的描述很清晰,有着多年运动经验的耿斌洋知道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的祈求,他紧紧盯着医生的嘴唇,仿佛那里能吐出决定他生死的判词。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没有太多波澜,却带着职业性的、不容置疑的残酷: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这种复杂性、高能量损伤导致的粉碎性骨折。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进行解剖复位,恢复关节面的平整,用钢板和螺钉进行牢固的内固定。但即使手术本身非常成功,也必然会留下后遗症。未来的康复过程会极其漫长、痛苦,需要极大的毅力和金钱支撑。能否恢复到正常行走功能,不依赖拐杖,取决于手术效果、植入物的选择、以及后续康复的质量和持续性。但想要完全像受伤前一样跑、跳,从事剧烈运动,可能性……极低,几乎为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几张年轻而绝望的脸,最终还是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而且,如果手术不及时——我们通常有72小时的黄金手术窗口——或者术中、术后出现感染、内固定失效、骨不连、创伤性关节炎等严重并发症,那么,残疾的风险……会非常高。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残疾”两个字,不再是抽象的词汇,而是化作了两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耿斌洋的心脏,并在里面残忍地搅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上官凝练未来蹒跚、甚至依靠拐杖行走的身影,看到了她那双本该灵动描绘世界、或充满笑意注视他的眼眸中,因此而可能熄灭的光芒……不!他绝对无法接受! “手术……需要多少钱?现在,马上做,用最好的方案,最好的药!” 芦东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将耿斌洋从濒临崩溃的幻想边缘拉了回来。 医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费用预估单,递了过来。 “这是初步估算。手术费、麻醉费、材料费——特别是进口的锁定钢板和螺钉,稳定性更好但价格昂贵,住院费、药费、检查费……所有前期费用加起来,至少需要准备五十万。这还只是第一次手术的费用,不包括后续可能需要的二次手术,以及长期的、甚至是终身的康复治疗,那又是一笔持续性的大额开销,初步估计,每年都需要数万,甚至十几万。你们先去缴费处预存一部分,我们需要尽快安排手术室和骨科专家团队,时间拖得越久,手术条件越差,恢复的可能性就越小。” 五十万……前期。加上后续康复,那将是一个接近七十万,甚至可能更高的无底洞…… 这个天文数字,像一座凭空出现的、散发着寒气的冰山,轰然砸在三个刚刚经历家庭破产、经济状况才因奖学金和比赛奖金稍有起色,实则根基无比脆弱的年轻人面前。 耿斌洋的家,那个曾经能让他被称为“矿主之子”的煤矿早已易主,家产被冻结罚没,能勉强维持他基本的生活费,已是父母竭尽所能的结果。 芦东家变卖所有资产抵偿巨额债务,从豪华别墅搬回老旧单元房,境况一落千丈。 张浩家的工厂破产清算,情况同样凄惨。他们之前依靠着于教练争取来的特批奖学金和一路拼杀获得的比赛奖金,才勉强摆脱了吃了上顿没下顿、需要靠“饭卡故障”度日的极致困顿,但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在这个残酷的数字面前,渺小得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石子,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钱……钱我们来想办法!一定想办法!” 耿斌洋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医生,请你们一定,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最好的医生!求求你们!” “尽快吧,时间不等人,每过一小时,手术难度和风险都在增加。” 医生点了点头,留下那张沉重的预估单,转身离开了隔间。 帘子落下的瞬间,狭小的空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屈玮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上官凝练清晰地听到了那个数字,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汹涌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浸湿了枕头。 她用力回握住耿斌洋的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斌洋……不……不要……不要为了我……这样……我们回家……找个小医院……保守治疗……我能忍……” “不行!绝对不行!” 耿斌洋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他俯下身,近乎偏执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必须在这里治!必须用最好的方案!凝练,你看着我,相信我,我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发誓!你什么都别想,安心躺着,别怕,有我在!” 他不能让她失去正常行走的权利,绝对不能!那个在绿茵场边为他呐喊、在画板前静静勾勒世界、未来应该和他一起漫步人生、看尽风景的上官凝练,不能就这样被一场无妄之灾彻底摧毁。 求生的本能和守护爱人的巨大决心,迫使耿斌洋立刻开始行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首先,他和芦东、张浩将三人身上所有的银行卡、现金都集中起来,不顾一切地跑到医院门口的ATM机前,查询、取现。屏幕上跳出的可怜数字,让他们的心一次次沉入谷底。 接着,打电话。耿斌洋第一个打给了于教练。于俊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用异常冷静的语气说: “我知道了,位置发我,我马上到。”不到二十分钟,于教练便赶到了医院,他先是去病房看了一眼上官凝练,安慰了她几句,然后直接将耿斌洋三人叫到走廊。 “这是我这几年所有的积蓄,本来是打算……” 于教练没说打算做什么,只是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耿斌洋手里,里面是几沓捆扎整齐的钞票,看样子有五万左右。 “先应应急。” 接着,他又开始不停地打电话,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联系校方领导,说明情况的特殊性和紧急性,试图争取一些紧急救助金或特殊借款。同时,他也联系了相熟的、之前对球队表示过兴趣的赞助商,希望能得到一些援助。 队友们也很快闻讯赶来。乔松、陈龙飞、丛庆、李志刚、陆超、付健生……甚至连平时最节俭、家境也相对困难的付健生,都掏空了自己的钱包和银行卡,将里面所有的钱,无论多少,都拿了出来。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抱怨,他们沉默地将钱塞到耿斌洋、芦东或张浩手里,用力拍拍他们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支持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鼓励。 “洋哥,东哥,耗哥,别急,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乔松的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笔笔或多或少的钱,带着队友间毫无保留的、深厚的情谊,汇集到耿斌洋手中。这些钱,有的还带着体温,有的皱皱巴巴,但它们代表着希望。然而,当芦东拿着计算器,将所有现金和银行卡余额加在一起时,那个数字,距离五十万,依然有着令人绝望的巨大鸿沟。 于教练那边反馈的消息也不乐观,校方的程序繁琐,层层审批下来不知要等到何时;赞助商的援助更是杯水车薪,或者远水解不了近渴。 希望的火苗,在现实的寒风中明灭不定。 耿斌洋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想起了那个拥有通天手段的“大头哥”耿辉。他走到走廊尽头,颤抖着拨通了那个被视为最后王牌的紧急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耿斌洋几乎要放弃时,终于被接起了,但传来的,却是一个冰冷而标准的电子录音: “您好,我现在人在欧洲处理紧急事务,暂时无法接听您的电话。如有要事,请留言,我会在方便时与您联系。哔——” “嘟”的一声长忙音,像是一柄重锤,彻底击碎了耿斌洋心中最后的侥幸与依赖。他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屏幕瞬间碎裂出蛛网般的纹路,如同他此刻的心。 “怎么样?” 芦东快步走过来问。 耿斌洋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试试……试试找我三叔?” 病床上,上官凝练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用极其虚弱的声音提醒,眼中燃起一丝渺茫的、属于血缘亲情的希望。她父亲去世后,母亲因悲伤过度,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极差,家里为了给父亲治病早已掏空所有,她坚决不让告诉母亲,怕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血缘上最近的亲人,只剩下那个父亲临终前,紧紧拉着耿斌洋的手,叮嘱“少搭理他”的三叔上官军了。 耿斌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从地上捡起屏幕碎裂的手机,幸好还能用,他凭借记忆,找出那个只存过一次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即将自动挂断时,才被慢悠悠地接起,一个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耐烦、又努力维持着表面客套的中年男声传来: “喂?哪位啊?” “三叔,您好,我是凝练的男朋友,耿斌洋。” 耿斌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和应有的礼貌,尽管他的心已经跳得像要冲出胸膛。 “哦,小耿啊,有事吗?我这边正忙着。” 上官军的语气带着一种疏离的恍然 “三叔,凝练出意外了,腿摔断了,在医院,需要紧急手术,费用很高,我们……” 耿斌洋急切地说明情况,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什么?摔断了?严不严重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上官军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许惊讶,但更多的是被打扰的不耐,并未流露出多少真切的关切。 “很严重,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不然可能会……残疾。手术费要五十万,我们凑不齐,您看能不能……先借给我们,我们以后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 耿斌洋几乎是在哀求。 “五十万?!” 上官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小耿啊,不是三叔不帮你,你看我这……唉,公司最近资金周转也非常困难,好几个大项目都压着款子回不来,银行天天催贷,我这都快揭不开锅了。而且我这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董事会,实在抽不开身啊。这样,你们再想想别的办法,问问同学,问问学校?啊?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喂?喂?先挂了啊……” “三叔!三叔!您听我说……” 耿斌洋对着电话急呼,但听筒里只传来“嘟嘟嘟”的、无比决绝的忙音。他不死心地再打过去,听到的已经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 耿斌洋站在原地,握着那部屏幕碎裂、如同他此刻心境般的手机,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什么上官凝练的父亲,那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会用尽力气,那样郑重地叮嘱他。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巨额的利益和麻烦面前,体现得如此赤裸和残酷。所谓的血缘亲情,在五十万的现实面前,薄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所有能想到的渠道,所有可能带来希望的线索,都彻底断绝了。队友、教练、学校、江湖大佬、血缘亲属…… 所有的希望之火,一盏接一盏地,无情地熄灭了。他们倾尽了所有人的所有,加上于教练动用人脉关系,几乎是押上了自己多年声誉才临时借到的一些高息借款,甚至后来于教练一咬牙,打电话让朋友将自己那辆开了多年、性能依旧不错的SUV开去了二手车行,极其廉价地快速抵押,又拿回了几万块钱。 当芦东拿着最后汇总的、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清单,用嘶哑的声音报出那个最终数字时,隔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二十八万六千七百五十二块……毛票都算上了。” 芦东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二十八万六千七百五十二。 距离五十万的手术费门槛,还差整整二十一万三千二百四十八! 这区区二十一万的缺口,在此刻,却如同一条无法逾越的死亡峡谷,横亘在上官凝练通往正常行走的未来之间。 医院缴费处的护士已经来催了第二次,语气一次比一次冰冷、不耐,公式化地提醒他们,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缴足手术费用,手术将无法排期,病人只能进行最基本的保守镇痛处理。 “医生说了,72小时黄金窗口,耽误了,后果自负。” 时间,像沙漏里的流沙,无情地滑向深渊。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踩在耿斌洋心尖上的刀片,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和希望。他看着病床上因为疼痛和虚弱再次昏睡过去的上官凝练,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回忆如同失控的潮水,带着甜蜜和绝望的双重毒性,汹涌地冲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精神堤坝。 初次相见时,她在新生咨询处那惊为天人的侧脸和清冷的气质;军训时她晕倒在他怀里,那轻盈的重量和淡淡的发香;保研路上她遭遇袭击,在他怀中颤抖时激起的无限保护欲;平安夜里她收下那朵简单玫瑰时,脸上绽放的、比星光还璀璨的羞涩笑容;省夺冠后,她在校园论坛上被奉为女神,却只对他一人温柔浅笑的专注;无数个视频通话的夜晚,她隔着屏幕传来的、温柔而坚定的“我等你”…… 这一切美好得如同阳光下七彩的肥皂泡,那么绚烂,那么不真实。而现在,这肥皂泡即将因为那该死的、如同天堑般的二十一万块钱,而“啪”地一声彻底碎裂,甚至可能随之带走她站立、行走的基本能力,带走他们所有关于未来的、触手可及的憧憬。 绝望,像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沥青,将他从头到脚层层包裹、黏着,拖向无法呼吸的深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渺小。曾经,他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天赋和兄弟们的同心协力,可以在绿茵场上战胜任何强大的对手,可以一步步靠近那座象征着最高荣耀的冠军奖杯,可以兑现对上官凝练的承诺,给她一个闪闪发光的未来。 但现在,他连保住她一条腿、保住她正常行走的权利都做不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挫败感、无能感和铺天盖地的自责,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要将他撕扯、粉碎。 他颓然跪倒在病床边,将额头深深抵在上官凝练没有受伤的、冰凉的手背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滚烫的、带着咸涩味道的液体,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他那双曾经在球场上洞察一切、此刻却只剩下空洞与绝望的眼眶中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洁白的床单,留下一片绝望的深色印记。 “对不起……凝练……对不起……” 他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音破碎不堪,在寂静的隔间里低回 “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连救你……救你的钱都拿不出来……我就是个废物……” 曾经那触手可及的星辰,那闪耀着冠军金辉和职业梦想的星辰,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现实彻底击碎,化为齑粉,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谁能告诉他,哪里还能找到这救命的二十一万…… 第六十九章 魔鬼的交易 医院的夜,是另一种形态的生命体。它不沉睡,只是换了一种更为沉重、更为压抑的节奏在呼吸。惨白的灯光在走廊尽头明灭,无力地切割着浓稠的黑暗,映照着消毒水气味中漂浮的尘埃,如同无数焦灼而无处依附的灵魂。 每一扇紧闭的门后,都可能藏着一个正在碎裂的世界。对于独自守候在蓝色帘子隔间内的耿斌洋而言,他便是这个世界崩塌中心唯一的守望者。 上官凝练在镇痛药剂的作用下,终于暂时摆脱了剧痛的折磨,陷入一种不安的浅眠。但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原本红润的嘴唇干裂苍白,长睫毛不时神经质地颤动,仿佛身体记忆的疼痛并未远去,仍在潜意识的海面下汹涌。 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放在身侧,指尖偶尔会轻微地勾动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失落的东西,又像是在抵御无形的恐惧。 耿斌洋坐在床边的硬塑胶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紧紧交握,抵在额头。他维持这个自我封闭的姿势已经很久,像一尊被痛苦冻结的雕像,只有背部肌肉因极度紧绷而显现出的、细微的颤抖,暴露着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医生那句“残疾的风险会非常高”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他脑海里循环往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冰锥,反复凿刻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他甚至能“听到”骨骼碎裂时那细微而恐怖的“咔嚓”声,那是屈玮描述中,此刻却无比清晰回荡在他耳边的声音。 二十八万六千七百五十二。 二十一万三千二百四十八的缺口。 这两个数字,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化作了两条拥有实质重量的冰冷铁链,缠绕着他的脖颈,越收越紧,勒得他眼球充血,几乎要窒息。兄弟们倾尽所有、连毛票都凑出来的付出,于教练押上声誉、甚至抵押爱车的支援,队友们毫不犹豫掏空口袋、眼神中带着毫无保留信任的情谊…… 这一切汇聚起来的、带着体温的希望之火,在那道冰冷的现实鸿沟面前,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曾天真地以为,凭借努力、天赋和兄弟们的同心协力,他们可以在绿茵场上战胜任何强大的对手,可以一步步靠近那座象征着最高荣耀的冠军奖杯,可以兑现对上官凝练的承诺,给她一个闪闪发光的未来。 但现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信念,在赤裸裸的金钱和残酷的命运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连保护自己最爱的人,保住她最基本行走权利的能力都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无能感、挫败感和铺天盖地的自责,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要将他撕扯、碾碎,直至化为齑粉。 数小时前,于教练强行带走了芦东、张浩和付晨等人。 于教练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在绝境中维系秩序、近乎残忍的强硬: “都给我回去休息!明天……后天还有比赛!所有人都需要保持体力!守在这里,除了耗干自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斌洋留下,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们。” 芦东和张浩自然是万般不愿,眼睛通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想要反驳。 “你俩给我听话!”于 教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更深沉的、近乎恳求的担忧 “我们需要保持清醒,所有人都需要!上官这里需要人,但球队也不能垮!回去,哪怕只是闭眼躺一会儿!算我求你们!” 最终,是耿斌洋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得如同枯井般的眼睛看向他们,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轮磨过: “东少,耗子,你们回去吧。我守着……我没事。” 那声音里的死寂和剥离了所有生气的平静,让芦东和张浩心头猛地一颤,所有到了嘴边的抗争话语都被堵了回去。他们还想说什么,却被于教练用更严厉的眼神制止。 孟凡雪和屈玮也被轻声劝离,她们同样身心俱疲,脸上泪痕未干,需要短暂的喘息来应对接下来的漫长煎熬。 离开前,芦东用力抱了耿斌洋一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箍断他的肋骨,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兄弟,撑住,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明天再一起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张浩也红着眼圈,重重捶了他肩膀一下,声音哽咽: “老耿,凝练会没事的!一定!我们……我们等你消息!” 看着兄弟们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被灯光拉长的、模糊的背影,耿斌洋感觉那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人间烟火气,似乎也随之被抽离了。 他重新坐回那把冰冷的椅子,陷入了更深的、无人可以分担也无人能够理解的孤独与绝望的泥沼之中。寂静,像湿冷的棉絮,堵塞了他的耳朵,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疯狂却又空洞的心跳声。 缴费处的护士第四次来催,语气已经不带任何人类情绪,只剩下机器般公事公办的冰冷,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嗒、嗒”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有规律地回荡,如同一步步逼近的、倒计时的丧钟,精准地敲打在耿斌洋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耿斌洋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那脚步声一下下抽搐,痉挛般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抬起头,目光近乎贪婪地、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眷恋,流连在上官凝练苍白的脸上。 他试图从中找到昔日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与灵动,找到她微笑时眼里的星光,找到她专注画画时侧脸的宁静轮廓 ……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只有被剧痛和失血侵蚀后的脆弱、疲惫,以及一种生命正在缓慢流失的灰败感。 他猛地站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瞬间发黑,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长时间的紧张、巨大的悲伤和近乎绝食的状态让他的身体发出了最后的抗议。 胃部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抽搐着疼痛。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冰冷的、能刺痛肺叶的空气,来刺激他几乎要因痛苦而停止运转的大脑。 “我……去透透气。” 他对着沉睡的上官凝练,也对着这间充斥着绝望气息的隔间,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仅凭本能驱动的躯壳,踉跄着走出了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急诊科,摸索着走到了住院部大楼外一个僻静的、堆放着废弃医疗器械和杂物的露天阳台。 深夜的冷风如同掺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都开始咯咯作响。城市的霓虹在远处冷漠地闪烁,勾勒出冰冷而陌生的楼宇轮廓。 那些为全国决赛悬挂的、印着“冠军”、“梦想”、“巅峰对决”字眼的鲜艳横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此刻在他眼中,成了命运最恶毒、最刺眼的讽刺和嘲笑。 他蜷缩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墙角,再也支撑不住,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滚烫的泪水第一次如此汹涌而无助地决堤,混杂着鼻涕和嘴角咬出的血丝,肆意流淌。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用剧烈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号,只能在心里疯狂地、绝望地呐喊: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我宁愿断腿的是我!是我啊!老天爷你睁睁眼!冲我来!!” “梦想……冠军……职业合同……呵呵……狗屁!都是狗屁!连她的一条腿都换不回!连让她站起来都做不到!!” “我可以不要冠军,可以不要梦想,可以背负一切骂名,被万人唾弃,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下地狱也行……但我不能看着她瘸一辈子……我不能让她的未来在轮椅上、在拐杖上度过……我不能让她的眼睛失去光彩……绝对不能!” 就在他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意识在现实与噩梦的边缘模糊摇摆,被这无解的难题折磨得几乎要疯狂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而执拗地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这震动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只不祥的黑色甲虫,在他腿侧爬行。 耿斌洋像被高压电击中般猛地一颤,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屏幕。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正是这座他们为之奋斗、也即将埋葬他一切的决赛城市。 会是谁?医院有新的通知?还是…… 一种极其不祥的、仿佛被毒蛇盯上的冰冷预感,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颤抖着,几乎是凭着残存的生物本能,用冰冷僵硬的手指,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听筒接触到他冰冷耳朵的瞬间,他甚至不自觉地又颤抖了一下。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若有似无的电流杂音,仿佛是信号正从某个阴暗的角落艰难地爬过来。随即,一个他此生都无法忘记的、带着几分慵懒笑意,却又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滑腻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喂,耿斌洋吗?听说,你最近在为钱发愁?” 是王志伟! 耿斌洋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成冰。他猛地站直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声音带来的无形压迫,握紧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声音像是从被碾碎的铁屑中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王志伟?!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的?” 王志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掌控一切的得意和戏谑,“别忘了,毕竟我们现在的博彩业务,在这个体育圈子里也是有点人脉的。消息,总是比一般人灵通那么一点点。” 他顿了顿,语气故意放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关切,却比直接的嘲讽更令人毛骨悚然: “更何况,上官的事,我怎么能不‘关心’呢?”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宵夜,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钩子,精准地刮擦着耿斌洋的耳膜和早已裸露的神经末梢。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耿斌洋低吼,压抑的愤怒、绝望和一种被窥视的屈辱让他的声音扭曲变形。 “别激动,我的妹夫。” 王志伟慢条斯理地说,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隐约的红酒倒入高脚杯的细微清脆声响,与他所处的环境形成残忍的对比 “我只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一笔……对你我都有好处的交易。” 他顿了顿,似乎在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耿斌洋在电话那头无声的煎熬,然后才用一种如同魔鬼在耳边低语般的、充满诱惑又无比危险的腔调,缓缓说道: “听说,手术加后续康复,需要差不多七十万?啧啧,真是天文数字啊。对于现在你们这几个……嗯,落魄公子来说,怕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了吧?” 他故意用了“落魄公子”这个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而且,光是钱就够了吗?这种复杂的粉碎性骨折,手术台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主刀医生的水平、经验,直接决定了骨头能不能接好,关节面能不能复原,决定了术后她的腿是能勉强走路,还是能尽可能接近正常功能。” 耿斌洋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撞碎胸骨跃出体外。王志伟不仅对他的经济困境了如指掌,甚至精准地击中了他对手术效果最深层的恐惧!他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气,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这跟你没关系!” “噢?没关系吗?” 王志伟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 “耿斌洋,收起你那可笑的、一文不值的骄傲吧。现实点。现在,此刻,能立刻、马上拿出七十万现金,并且能请到刚从德国回来的、全国最权威的骨伤科专家团队,亲自飞来为上官凝练主刀的,只有我。” 他刻意放缓语速,让“刚从德国回来的”、“全国最权威”、“亲自飞来”这几个词,像裹着蜜糖的毒药,一字一句地砸在耿斌洋心上。 “用最好的专家,使用最先进的技术和内固定材料,手术成功率会大幅提高,留下严重后遗症、比如创伤性关节炎或者骨不连的几率,自然也会降到最低。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除非你根本不在乎她的未来。” 他不再给耿斌洋喘息和反驳的机会,语气变得直接而残酷,图穷匕见: “明天的决赛,我们家,以及我们背后的一些……朋友,在博彩盘口上投入很大。很不幸,你们金融学院夺冠的呼声太高了,这让我们很为难。所以,我们需要你们输。输掉这场决赛。” 耿斌洋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尽管在王志伟开口的那一刻,他内心深处已经隐约捕捉到了那最黑暗的可能性,但亲耳听到这赤裸裸的、肮脏的“假球”要求,还是如同被一道裹挟着地狱火焰的惊雷劈中,灵魂都在颤栗。 “你……你他妈疯了?!” 耿斌洋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愤怒和一种生理性的厌恶而剧烈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犯罪!是背叛!!” “我当然知道。” 王志伟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我正是在给你指一条唯一的、现实的明路。踢假球,输掉比赛。作为回报,我给你七十万现金,并且立刻协调专家团队,确保上官在黄金手术窗口内,得到这个世界上她目前能获得的最好治疗。”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忽然掺入一丝看似真诚、实则更显虚伪和恶毒的伪善: “说到底,凝练毕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看着她现在这样,我也很……心痛。我也不希望看到她年纪轻轻,花一样的年纪,就……就这么变成残废,余生都在痛苦和不便中度过。这,也算是我能为她做的,一点力所能及的、出于旧情的事情吧。” “你休想!” 耿斌洋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来,王志伟那副假仁假义、将卑鄙交易粉饰成慈善施舍的嘴脸,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宁可……” “宁可什么?” 王志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轻轻笑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宁可看着她瘸?宁可让她因为你的‘坚持’和‘原则’,而错过最佳治疗时机?耿斌洋,别自欺欺人了,也别急着拒绝。好好想想,用你的脑子,而不是你那冲动的热血。”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具穿透力和蛊惑性,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开始解剖耿斌洋的灵魂: “一边,是你梦寐以求的全国冠军奖杯,是你和芦东、张浩他们从泥地里摸爬滚打、流淌了十几年汗水与泪水的足球梦想,是于教练那老家伙把自己未竟的心愿全都寄托在你们身上的期望,是你未来可能一片光明、足以改变命运的职业道路……哦,对了,还有你那帮把你当成核心、当成兄弟、毫无保留信任你、愿意为你堵枪眼的队友们的未来和信念。” 他故意停顿,让每一个词都像浸了毒液的针,深深扎进耿斌洋心上最柔软、最珍视的地方,然后,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森冷、尖锐,带着一种将美好事物在你面前缓缓撕碎的残忍: “而另一边,是上官凝练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未来。是她能否像正常人一样自由行走、奔跑、甚至只是轻松上下楼梯的权利;是你们曾经在无数个日夜憧憬过的、一起牵着手漫步人生路、看遍四季风景的平凡画面;或许,还有她作为那个热爱用画笔勾勒世界的女孩,未来是否还能背着画具,轻松地去往任何她想描绘的远方;以及,当她看到别人在阳光下肆意奔跑跳跃时,那双清澈眼眸中,是否会不可避免地蒙上羡慕、遗憾,乃至……彻底熄灭的光芒……” “闭嘴!你给我闭嘴!你他妈根本不配提这些!!” 耿斌洋痛苦地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王志伟的描述像一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匕首,在他心口残忍地搅动、翻转。那些画面,正是他最深沉的恐惧,是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也要守护的东西,此刻却被敌人用作攻击他的武器。 王志伟果然停了下来,但只是片刻,如同享受猎物最后的痉挛。随即,他用一种更加轻柔、却也更显恶毒和诛心的语气,抛出了最终的重磅炸弹,直指耿斌洋信仰的核心: “耿斌洋,还记得纪晓彤吗?那个开着宾利,能直接给你通往职业足球殿堂合约的白富美?你当时拒绝得多干脆、多高尚啊!为了你对上官凝练的这份‘纯粹’的、不容玷污的爱。你选择了爱情,放弃了捷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 “现在,证明你这份爱的时候到了。证明它到底有多‘纯粹’,有多‘伟大’。” “你的梦想,是那座冠军奖杯。” “她的梦想,是能重新正常走路,拥有一个不被残疾阴影笼罩的未来。” “你选一个。” “你选一个。” 这五个字,如同最终审判的丧钟,在耿斌洋被痛苦填满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余音如同黑色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意识的堤岸,回荡不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痛苦和坚守,在这一刻被强行压缩、扭曲成了最简单、也最残酷的二选一。 选梦想和兄弟,还是选她和未来? 选灵魂的洁净与团队的荣耀,还是选爱人的健全与一生的责任? 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剥离了灵魂,悬浮在一个无尽的、黑暗的虚空深渊边缘,脚下是两条背道而驰、都弥漫着血色雾气的路,每一条的尽头,都是万劫不复的毁灭。 一条路上,是芦东、张浩和所有队友们失望、震惊、最终化为憎恨和鄙夷的眼神,是梦想如同琉璃般碎裂一地的清脆声响,是自己坚守了十几年的足球信仰的彻底死亡和玷污; 另一条路上,是上官凝练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阳光时黯然神伤的孤独背影,是她努力想对他挤出的、却比哭更让人心碎的、强装坚强的笑容,是他们所有关于未来的、色彩斑斓的憧憬,如同被雨水打湿的画卷,迅速褪色、模糊,最终化为苍白的泡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电话那头,王志伟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如同潜伏在黑暗最深处的猎手,优雅而残忍地享受着猎物在陷阱中最后的、绝望的挣扎。 听筒里,只有他那边隐约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耿斌洋的听觉。 耿斌洋的眼前一片模糊,血色与黑暗交替闪现,耳边是持续不断的、高频率的嗡嗡鸣响。他仿佛又回到了高中决赛的那个十二码点前,山呼海啸般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碾碎。但这一次,压力不再是来自观众的呐喊和对手的凝视,而是来自命运最恶意、最残酷的捉弄,来自爱与梦想之间这场你死我活、必须献祭其一的血腥厮杀。 他想起了上官凝练滚下楼梯时那声沉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想起了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的痛苦模样; 想起了她气若游丝、却还在为他着想地说 “回家……保守治疗……我能忍……”; 想起了她即使在药物带来的昏迷中,依旧紧紧蹙着的眉头,仿佛连梦境都充满了疼痛…… 他想起了芦东在更衣室里,因为他的低迷而声嘶力竭、目眦欲裂的怒吼和信任;想起了张浩平时没心没肺、却在关键时刻永远站在他身边、无比真诚的笑容和兄弟义气;想起了于教练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里面装着未竟梦想和全然的、沉重的托付的眼睛; 想起了付晨、乔松、丛庆、陆超……所有队友们,在场上拼尽全力、在场下毫无保留支持他的、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睛…… “我可以不要冠军……可以不要这该死的梦想……可以背负一切骂名,被所有人唾弃,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行……” “但我不能看着她瘸一辈子……我不能让她的未来……因为我此刻这愚蠢的‘坚持’和‘原则’……而彻底毁掉……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芦东……耗子……教练……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是个懦夫……是个叛徒……” “我就是个废物……一个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一个最终还是要出卖灵魂、出卖兄弟、出卖一切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内心撕裂般的痛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如同海啸掀起的巨浪,最终吞噬了一切堤坝。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信念和挣扎,都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纯粹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只剩下上官凝练可能拖着残腿、眼中光芒熄灭的残酷未来,像地狱中唯一燃烧着的、灼热的业火,疯狂地灼烧着他仅存的理智、良知和所有对美好的眷恋。 而王志伟提供的“最好的专家团队”和“更高的成功率”,像是这黑暗深渊中唯一闪烁着的一点磷火,冰冷,诡异,却散发着无法抗拒的、指向生存的诱惑。 对上官凝练那超越生命本身的爱与责任,以及那深埋心底、日夜啃噬着他、因自己牵连三大家族破产而始终无法释怀的愧疚感,如同最终审判的巨锤,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压倒了一切。 包括他视若生命的足球梦想,包括他重于泰山的兄弟情谊,包括他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和道德底线,包括那个曾经骄傲、阳光、相信努力可以战胜一切的耿斌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烧红的炭块和玻璃渣堵塞,火辣辣地疼痛,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他试了几次,面部肌肉因极度的痛苦和挣扎而扭曲。 最终,用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底层、耗尽了他全部生命力、燃烧了他所有灵魂碎片的、嘶哑破碎到不成调子的嗓音,对着那冰冷的话筒,一字一顿地、极其艰难地,挤出了那句将他自身彻底打入永恒深渊、万劫不复的话: “……七十万……现金……现在就要……还……还有你答应的……专家……必须……保证……”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这具躯壳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之人般的、最后的、卑微却又执拗的要求: “我……不希望……那是……空头支票!!!”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随即,传来了王志伟一声心满意足的、如同恶魔终于饱餐了灵魂后发出的、慵懒而愉悦的轻笑。 “放心,钱和专家,都会到位。我王志伟,向来讲‘信用’。地址我发你。一小时内,市中心,‘帝景’酒店,顶楼总统套房。过期……不候。”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如同铡刀落下,斩断了他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耿斌洋的手臂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垂落下来。手机从他僵直的指间滑脱,“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粗糙、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屏幕朝向黑暗的天空,那蛛网般的裂痕在微弱的光线下,如同他此刻破碎不堪的灵魂纹路。 他没有去捡,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僵硬地、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站在原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仰起头,望向这座城市被霓虹染成一片诡异暗红色的、看不到一颗星辰的、压抑而虚伪的夜空。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水,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彻底的、死寂的、万念俱灰的、虚无的空白。 他的灵魂,在说出那句话、做出那个选择的瞬间,已经彻底死亡,灰飞烟灭。 剩下的,只是一具为了履行那无法推卸的“责任”、而不得不继续行走于人间的、空洞的躯壳。一具即将走向那场与魔鬼的肮脏交易,走向那场注定要埋葬兄弟、梦想和自我的最终决赛,走向漫长而无尽的、自我放逐的黑暗深渊的行尸走肉。 第七十章 行尸走肉 “帝景”酒店顶楼总统套房的空气,稠密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带着昂贵香薰和权力腐败混合的怪异气味。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严密地遮挡了窗外的城市灯火,只留下室内水晶吊灯投下的、过于明亮却毫无温度的光线,将耿斌洋脸上每一丝绝望的苍白都照得无所遁形。 王志伟穿着丝质睡袍,慵懒地陷在巨大的真皮沙发里,像一只餍足的、正在梳理毛发的猎豹。他面前的水晶茶几上,随意放着一个半开的黑色手提箱,里面是一沓沓捆扎整齐、散发着油墨味的百元大钞。那抹红色,刺得耿斌洋眼睛生疼,仿佛那是用他自己灵魂的碎片染就。 “点点?” 王志伟抬了抬下巴,语气轻佻,带着一种施舍者的优越感和戏谑。他欣赏着耿斌洋那副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的模样,这比他预想中还要令他愉悦。 耿斌洋没有动。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冰封了千年的石头,血液似乎都已不再流动,四肢百骸散发着寒意。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箱子,目光空洞,仿佛看的不是救命的钱,而是他自己那具正在被钉入棺材的躯壳。那冰冷的金属搭扣,反射着吊灯的光,像魔鬼嘲讽的眼睛。 “专家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 王志伟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杯中猩红的酒液, “刚从德国回来的刘教授,国内骨科创面的权威。正好他明天要来这边开个学术讲座,我已经通过关系请他额外辛苦一下,亲自为上官主刀。时间安排在明天早上第一台。” 他顿了顿,强调道 “还在那宝贵的72小时黄金窗口期内,而且,是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方案。”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住耿斌洋: “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了。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履行你那一部分的……承诺。” 他把“承诺”两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讽刺意味。 耿斌洋的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干涩得像是磨砂纸相互摩擦。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质手提箱把手时,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触电。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沉重的箱子提起。那重量,不仅仅是七十万人民币,更是他整个信仰和未来的坟土。 “钱……我拿了。” 他的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专家……必须到位。” “放心,” 王志伟靠回沙发,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我王志伟,向来讲‘信用’。尤其是……对这种交易。” “交易”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耿斌洋的耳膜。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死寂的灰败。他没有再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看王志伟那令人作呕的嘴脸,只是紧紧攥着那个仿佛能烫伤他手掌的箱子,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金色牢笼。 走出酒店,午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周身那层无形的、由罪恶和绝望凝结成的冰壳。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到他手里昂贵的箱子和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有些异样。耿斌洋报出医院地址后,便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睡,也不敢真正思考。脑海里只有一些破碎的、混乱的画面在翻滚:上官凝练苍白的脸,芦东信任的眼神,张浩没心没肺的笑容,于教练凝重的眉头,王志伟恶魔般的低语,还有那刺眼的、一沓沓的红色钞票……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令人窒息的漩涡,要将他彻底吞噬。 回到医院时,已是凌晨。住院部大厅空旷而安静,只有值班护士偶尔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缴费窗口早已关闭,但他找到了夜间急诊收费处。当他把那个黑色的箱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满满的现金时,值班的收费员明显愣住了,睡意瞬间驱散,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60万,存入,上官凝练的账户。” 耿斌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执行一项与自己无关的程序。 缴费过程沉默而漫长。点钞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每一张钞票划过,都像是在耿斌洋的心上割开一道新的口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那流动的不是钱,而是他生命正在流逝的沙漏。 手续办完,他拿到了一张新的预缴款凭证,上面的数字足以覆盖手术和后期大部分费用。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感觉重逾千斤,几乎要拿不住。 他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先去找了值班医生。令他意外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说明专家的事情,主治医生反而先找到了他。 “耿先生,正好要找你。” 医生的表情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振奋的神色 “我们刚接到上面的通知,是刚从德国回来的刘教授团队亲自联系的!他们说明天早上会过来,亲自为上官凝练患者进行手术!” 医生显然有些激动: “刘教授是国内顶尖的权威,有他主刀,手术的成功率和预后效果肯定会大大提高!这……这真是太难得了!听说是因为刘教授明天正好在这边有个讲座,被特别邀请过来的……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耿斌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王志伟的动作快得惊人,而且手段通天,竟然直接通过医院上层安排了这一切。 这既让他感到一丝病态的“安心”(至少专家的事情是真的),又让他更深地坠入了无力与屈辱的深渊——他的一切,都被对方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 “是……托了点关系。” 耿斌洋垂下眼睑,避开了医生探究的目光,声音干涩地回答。 医生了然地点头,似乎对这种“神秘关系”习以为常,更多的是对能请到权威的欣喜: “太好了!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手术时间安排在明天早上九点,第一台。虽然比原计划推迟了半天,但完全在黄金窗口期内,而且有刘教授主刀,等待是绝对值得的!你们放心,我们医院会全力配合!” 放心?耿斌洋在心里苦涩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如何能放心?他用灵魂和兄弟们的梦想换来的“放心”,如同饮鸩止渴。 他谢过医生,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那个蓝色的隔间。上官凝练依旧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呼吸微弱而平稳。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那张缴费凭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里。 他怔怔地看着上官凝练安静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 一部分的他,因为确保了最佳的治疗而感到了些许扭曲的慰藉;但更大的一部分,却被滔天的罪恶感、自我厌恶和未来的无望所淹没。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他的手,刚刚碰过那肮脏的七十万,碰过与魔鬼交易的契约,他觉得自己不配再触碰她的纯洁。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塑,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明天,既是上官凝练手术的日子,也是……决赛之日,更是他亲手埋葬自己的日子。 上午,上官凝练在断续的剧痛和药物作用下昏睡着,呼吸微弱。耿斌洋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灵魂仿佛已经出窍,悬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方那个名为“耿斌洋”的躯壳,正被无法言说的秘密和即将到来的背叛一点点凌迟。 帘子被猛地拉开,带着一阵焦灼的风。 芦东、张浩、于教练和几个队友闯了进来,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的痕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里混杂着疲惫、担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老耿!怎么样了?” 芦东第一个冲到床边,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他看了一眼上官凝练,眉头拧成了死结 “医生怎么说?手术……有谱吗?” 他根本没等耿斌洋回答关于病情的问题,因为此刻,钱是横亘在一切面前最大的山。 “钱!我们凑了一些!” 他急不可耐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看起来鼓鼓囊囊却显然距离七十万遥不可及的信封,塞到耿斌洋手里, “这是我、耗子,还有能联系上的兄弟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金了!你先拿着!” 于教练没有说话,他脸色凝重,将一个明显分量更重的信封放在床头柜上,那里面可能是他动用了最后人脉和尊严换来的。 “先稳住医院,我们再想办法。”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沉重,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耿斌洋苍白失神的脸。 乔松、陈龙飞、丛庆……其他队友也沉默地围上来,将或多或少的钱放在床边,或塞进耿斌洋怀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钞票摩擦的沙沙声。这些零零碎碎、带着体温和汗水的钱,像一块块烧红的烙铁,砸在耿斌洋的身上,烫得他灵魂都在剧烈地抽搐、惨叫。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账户里已经存入了肮脏的六十万,不知道明天早上九点顶尖专家就会来手术,他们还在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试图从绝望的深渊里刨出一丝微光!而他,这个他们无比信任的兄弟、核心,却已经亲手把他们的梦想和尊严卖了个好价钱! 耿斌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些堆积起来的钱,视线迅速模糊。他伸出去接钱的手,冰冷僵硬,指尖在触碰到那些纸币时,像是被电击般猛地缩回,又被迫再次伸出,完成那个接收的动作。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拒绝,但他的理智——那被魔鬼契约禁锢的理智——却强迫他必须接受这场表演。 他开始机械地整理那些钱,动作迟缓,笨拙…… 他将皱巴巴的纸币抚平,将零钱归类,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芦东那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不敢看张浩那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更不敢看于教练那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 “……谢……谢谢……”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这声道谢,是他人生中最虚伪、最痛苦的一句话。 芦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谢个屁!这点钱够干什么!还差得远呢!你……” 他看着耿斌洋那副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样子,后面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撑住,我们再去打电话,再找人!” “对!老耿,你别急!我们肯定能想到办法!” 张浩也赶紧说道,试图传递一丝渺茫的希望。 于教练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耿斌洋身上。他看着耿斌洋整理钱时那无法控制的颤抖和近乎崩溃的状态,看着他始终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躲闪眼神,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 这不像是单纯的被压力和悲伤击垮,这更像是一种……内心正在经历着可怕撕裂和背负了无法承受之重的表现。这种异常,让于教练感到一阵寒意。 时间在极度焦灼的气氛中缓慢爬行。下午,眼看着决赛时间临近,于教练不得不做出决定。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必须回酒店了。明天上午9点的决赛,所有人必须保证休息,调整状态。” 他看向孟凡雪和屈玮:“辛苦你们俩今晚留下照顾上官同学。有任何情况,立刻打电话。” 两个女孩红着眼睛,用力点头。 这个决定像最终宣判,让耿斌洋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必须离开了,必须去面对那个他注定要背叛的战场。 众人开始准备离开,病房里弥漫着一种悲壮而无奈的气氛。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上官凝练似乎被动静扰醒,她虚弱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地寻找着,最终落在耿斌洋身上。 她看到耿斌洋手里拿着、怀里抱着那些钱,看到兄弟们脸上未散的忧色,她以为筹钱毫无进展,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再次淹没了她。 就在耿斌洋如同行尸走肉般,被芦东和张浩搀扶着,即将走出病房门的瞬间,上官凝练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歉意和遗憾: “斌洋……对不起……” “明天……明天我不能去……为你加油了……” “你要……好好踢……连同我的那份……” “一定……要赢啊……” 这轻轻的话语,如同世界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耿斌洋心脏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地方!并在里面残忍地搅动、旋转! 赢? 他怎么能赢?他已经被剥夺了“赢”的资格!他即将去做的事情,是“输”,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而她,这个他宁愿用一切去守护的女孩,却在为他无法到来的“胜利”而道歉! 那一刻,耿斌洋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碎片尖锐地割裂着他每一寸神经。他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咸涩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让那崩溃的嚎哭冲破喉咙。他连回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怕自己会在她那纯净的、充满歉意的目光中彻底瓦解,跪倒在地,坦白一切。 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得几乎听不清的、像是窒息般的回应,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着,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病房,将上官凝练那带着期盼的祝福,和兄弟们沉重的忧虑,一同残忍地抛在了身后。 回酒店的出租车里,死一般的沉寂。芦东和张浩一左一右坐在耿斌洋身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拒绝一切交流的绝望气息。 他们试图说些鼓励的话,谈论一下决赛的对手,但耿斌洋始终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毫无反应,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雕。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和无奈,最终也只能选择沉默。 回到下榻酒店那间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和逼仄的房间,耿斌洋反手锁上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柔软却让他感觉如同针毡的地毯上。 怀里那个装着大家血汗钱的袋子掉落在身旁,一些钞票散落出来,那抹红色刺眼得让他想要呕吐。他怔怔地看着那些钱,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上官凝练那句虚弱却清晰的“一定要赢啊”,回荡着兄弟们焦急筹措款项的样子,回荡着王志伟那恶魔般的低语和那箱散发着罪恶气息的钞票……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喉咙。 他猛地用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脑袋,一下,又一下,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掩盖那灵魂被撕扯的剧痛。泪水混杂着鼻涕和嘴角咬出的血丝,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在他苍白扭曲的脸上肆意横流。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濒临死亡的野兽,发出绝望而无声的哀鸣。 “赢……我怎么赢……我拿什么赢……” “凝练……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是个混蛋……” “东哥……耗子……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我把我们的一切都卖了……” “冠军……梦想……狗屁!都是狗屁!!” 极致的痛苦、愧疚、自我厌恶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两种截然相反却同样强大的力量撕扯——一边是爱人期盼的目光和兄弟们沉甸甸的信任,另一边是那个无法违背的、用灵魂签署的魔鬼契约。 他不知道在地上瘫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如同鬼火般次第亮起。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走进浴室,甚至没有脱掉衣服,直接拧开了冷水的开关。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无法浇灭他内心那焚烧一切的业火。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红肿、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状若疯癫的人,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和深入骨髓的憎恶。 这就是耿斌洋?那个曾经在绿茵场上挥洒汗水、追逐梦想的7号?不,这只是一具空壳,一具即将去执行背叛任务的、可悲的行尸走肉。 他关掉水,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冰冷而黏腻。他就这样穿着湿衣服,瘫倒在床上,睁大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天花板。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将他推向那个无法回避的刑场。 晚上八点整。 酒店会议室,灯火通明。金融学院足球队全体队员,除了耿斌洋,全部到齐。于教练站在战术板前,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决赛的战术部署,核心球员的心理调动,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预案……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7号的身影。 然而,那个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芦东不停地看表,脸上写满了焦躁和不解。张浩坐立不安,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其他队员也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 于教练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的战术笔几乎要被捏断。最终,他猛地将笔拍在桌上,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按下了拨通键。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冗长的等待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酒店房间内,刺耳的铃声再次如同丧钟般响起,执着地撕扯着夜的宁静,也撕扯着耿斌洋最后一丝侥幸。他像一具被惊动的尸体,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目光惊恐地看向那个不断闪烁、嗡嗡震动的手机,仿佛那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接?还是不接? 他无处可逃。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接触到手机冰凉的外壳时,如同触电般缩回,又再次伸出。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将手机缓缓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耿斌洋。” 于教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冰冷,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可怕压力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这不是询问,这是最后的确认。 “教……教练……我……我在医院……” 耿斌洋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试图用虚弱和担忧来伪装 “凝练她……我还是不放心……我……我心里乱……战术会议我……” “会议你可以不参加。” 于教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那漏洞百出的谎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甚至是……一丝隐藏极深的不安与警告, “但是,耿斌洋,你给我听清楚了——” “明天上午9点的决赛,你必须,给我准时出现!” 这不再是商量,不是鼓励,而是命令!是最后通牒! 说完,根本不给耿斌洋任何回应或辩解的机会,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如同最终的丧钟,宣告了他所有逃避企图的破产。 手机从耿斌洋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床铺上,屏幕的光亮渐渐熄灭,如同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回床上,睁大着那双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 “必须……准时出现……” 去完成那场交易。 去踢一场注定要输掉的比赛。 去亲手埋葬兄弟们的梦想。 去背负一生的骂名。 他知道,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身后是兄弟们和爱人期盼的目光,前方是万丈深渊,而脚下,只有王志伟用金钱和威胁铺就的、通往地狱的独木桥。 他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带着无尽苦涩与绝望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防,从眼角汹涌滑落,迅速浸湿了鬓角与枕头。 他的灵魂,在那句“必须准时出现”的命令中,被彻底打入了无间地狱。 剩下的,只有这具被抽空了所有希望、信念与温度的躯壳,一具等待着在明天上午九点,走向公开处刑的——行尸走肉。 第七十一章 决赛日—失魂的开局 清晨的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像一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柱,切割开房间内的昏暗,精准地落在耿斌洋脸上。他早已醒来,或者说,他根本未曾真正入睡。双眼空洞地瞪着天花板,直到那光线刺得他眼球发疼,才机械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上官凝练虚弱的“一定要赢啊”,兄弟们凑钱时焦急信任的脸,以及王志伟那恶魔般的低语和那箱散发着罪恶气息的钞票……这些画面交织成一片混沌的、令人窒息的漩涡,要将他彻底吞噬。 身体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他走进浴室,用冷水反复冲洗着脸,试图唤醒那具似乎已经死去的躯壳。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瞳孔里没有一丝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镜面,冰凉的触感传来,却无法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行尸走肉……”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翕动嘴唇,给出了最准确的评价。 酒店餐厅里,气氛凝重。队员们默默地吃着早餐,没有人高声谈论,偶尔交换的眼神里都带着对决赛的紧张和对上官凝练的担忧。芦东和张浩看到耿斌洋走来,立刻迎了上去。 “老耿,上官那边……” 张浩急切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关心。 耿斌洋垂下眼睑,避开他们的目光,用早已在内心排练了无数遍的、干涩沙哑的声音回答: “医院……开通了绿色通道,专家团队评估后,说可以……可以先手术。钱……学校和我们自己凑的,暂时够了。”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像刀片刮过喉管,带着自我唾弃的血腥味。他在撒谎,用他最深爱的女孩的希望和兄弟们的信任,编织着一个维持表面平静的、一触即破的谎言。这谎言让他恶心,却又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芦东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传递力量: “太好了!这下你可以安心比赛了!我们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上官一定会没事的!” “安心?”耿斌洋在心里发出无声的、歇斯底里的惨笑。他的身体在芦东拍打下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那手掌带着千钧之力。他多么想将眼前这两个最信任的兄弟紧紧抱住,将所有的痛苦、屈辱和盘托出,乞求他们的原谅。 但他不能。那个装着肮脏钞票的箱子,那个魔鬼的契约,已经将他彻底囚禁。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嗯”。 坐在一旁的于教练,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耿斌洋。他看到了耿斌洋那无法掩饰的苍白和失神,看到了他眼神里的躲闪和死寂,看到了他回答时身体的细微颤抖。 这绝不仅仅是担忧女友手术所能解释的状态。这更像是一种……灵魂被抽离后,只剩下无尽愧疚和绝望的空壳。于教练的眉头深深锁起,心中的不安如同阴云般迅速积聚,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喝完了杯中的牛奶,那冰冷的液体仿佛一路凉到了心底。 前往决赛场地的大巴上,气氛不同于以往任何一场比赛。没有激昂的战歌,没有互相的鼓劲,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队员们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脸上写满了大战前的肃穆。 耿斌洋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这座陌生的城市正在苏醒,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充满了生机。而他的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寒风呼啸。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辆无形的囚车,押送往一个公开的刑场。而刽子手,正是他自己。 “斌洋。” 于教练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耿斌洋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慌乱地抬起头。 于教练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教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告诉我,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耿斌洋的心脏骤然缩紧,他几乎要在于教练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崩溃。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声音嘶哑地回答: “教练……我……准备好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又被割裂了一块。他准备好了吗?他准备好了去背叛,去表演,去亲手埋葬一切。 于教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担忧,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早已看穿却无力改变的无奈。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声叹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耿斌洋心中仅存的侥幸。他知道,教练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这让他最后的掩体,也摇摇欲坠。 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总决赛的举办地——能容纳超过五万人的国家体育场,此刻已是人声鼎沸。旌旗招展,锣鼓喧天,空气中弥漫着狂热与期待。巨大的横幅悬挂在看台四周,双方球迷的助威声浪如同实质般的冲击波,在场馆内来回激荡。 走在灯火通明的球员通道里,金融学院的队员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地面的微微震动,以及从通道口传来的山呼海啸。这是梦想的舞台,是无数汗水与拼搏最终指向的圣地。 然而,这一切在耿斌洋的感官中,却是扭曲而模糊的。刺眼的灯光让他眩晕,震耳欲聋的噪音让他心烦意乱,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汗水、草皮和……金钱腐朽的怪异气味。 他低着头,紧紧跟随着队友的脚步,仿佛一个即将走上绞刑架的囚徒,通往球场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尊严和梦想的碎片上。 更衣室里,于教练在进行最后的战术部署。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试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比赛本身。 “甘州理工!我知道,他们半决赛拼得太狠,四大主力后卫因为红黄牌全部停赛,主力后腰和主力前腰也因伤高挂免战牌!” 于教练用力敲打着战术板 “他们今天首发的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缺乏大赛经验的替补防线和一个全新的中场组合!这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记住我们的战术!利用我们三叉戟的冲击力和默契,从开场就冲击他们稚嫩的后防!用速度和配合撕碎他们!耿斌洋!” 于教练突然点名。 耿斌洋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被惊醒。 “你的穿插、调度和最后一传是关键!你是我们进攻的节拍器!撕开他们临时拼凑的防线,为芦东和张浩创造空间!明白吗?” 于教练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明白。” 耿斌洋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节拍器?”他内心在疯狂嘶吼,“我是一个即将按下停止键,不,是自毁键的故障机器!” “大声点!我没听见!” 于教练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试图唤醒他。 “……明白!” 耿斌洋几乎是吼了出来,但声音里没有底气,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和空洞。这声“明白”,像是对自己命运的最终宣判。 于教练的眼底闪过一丝更深沉的忧虑,但他没有时间再深究。 “上场!”他大手一挥。 当金融学院的首发十一人牵着球童的手,踏着激昂的入场音乐,从通道口走入那片被无数灯光和目光聚焦的绿茵场时,巨大的声浪瞬间将他们吞没。 熟悉的欢呼声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耿斌洋的灵魂上。他麻木地跟着队伍,进行赛前握手、合影、挑边。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甘州理工的替补席,那些陌生的、带着紧张和兴奋的年轻面孔,在他眼中仿佛都变成了王志伟的爪牙,正用嘲讽的眼神盯着他,提醒着他那肮脏的交易。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您现在收看的是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总决赛的现场直播!对阵双方是首次闯入决赛的黑马——金融学院,以及有那么一点点运气但同样首次进入决赛的——甘州理工大学!” 解说员清晰洪亮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全场。 “我是解说员贺玮。” “我是解说嘉宾徐洋。” “徐洋指导,赛前我们拿到双方的首发名单,甘州理工这边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峻!他们不仅仅是缺少核心前锋,整个中后场几乎塌陷!四大主力后卫因为累积红黄牌全部停赛,主力后腰和主力前腰也因伤高挂免战牌!今天首发的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缺乏大赛经验的替补防线和一个全新的中场组合。” “是的,贺玮。这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一条完整的、配合默契的防线被完全拆散,中场发动机和节拍器同时缺阵,这对甘州理工的防守体系和由守转攻的影响是致命的。反观金融学院,今天依旧是全主力出战,兵强马壮。他们的前场三叉戟——队长芦东,影子前锋耿斌洋,以及边路快马张浩,将面对一条临时拼凑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防线。如果金融学院能抓住这一点,从开场就施加巨大压力,他们今天夺冠的希望,理论上非常大。” “不过足球是圆的,比赛没结束,一切皆有可能。好,随着主裁判的一声哨响,比赛开始了!由身穿传统红色球衣的金融学院首先开球!” 芦东将球轻轻敲给耿斌洋。 按照既定战术,耿斌洋应该立刻将球回传给中场的乔松或者陈龙飞,然后自己前插,拉开空当。然而,在触球的那一瞬间,耿斌洋的脑海中却猛地闪过王志伟那冰冷的声音: “……履行你那一部分的……承诺。” 同时,上官凝练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庞与芦东信任的眼神如同两把巨锤,狠狠对撞在他的脑海! “传球?然后进攻?不……我不能……我收了钱……我承诺了……” 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肌肉在那一刻仿佛背叛了他的本能。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犹豫和内在的抗拒,让原本流畅的开局出现了凝涩。他最终还是将球回了出去,但力度和角度都稍显别扭,接球的乔松需要调整一步才能控好球,金融学院的第一次进攻组织节奏被无形中拖慢了一拍。 “哦?金融学院的开球……似乎有点不够流畅,耿斌洋这个回传显得有些犹豫。” 解说员贺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比赛在金融学院的主导下进行。毕竟实力占优,即使核心之一状态异常,他们依然能够凭借整体实力压制住残阵出击的甘州理工。芦东和张浩在边路异常活跃,不断利用个人能力冲击对方的防线。 第8分钟,张浩在左路利用速度强行超车对方替补右后卫,下底传中!皮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飞向门前!点球点附近,芦东已经包抄到位,只要碰到球就有极大可能破门! 然而,就在芦东即将触球的瞬间,一个红色的身影却“恰好”出现在了他的跑动路线上,干扰了他的射门动作——是耿斌洋!他仿佛“无意”中跑了一个重叠的位置,与芦东撞在一起,两人谁都没能碰到球,皮球滑门而过! “哎呀!”看台上响起一片惋惜之声。 芦东难以置信地看向耿斌洋,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恼怒: “老耿!你跑这来干嘛?!” 耿斌洋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能说什么?说他是因为内心巨大的负罪感和潜意识里阻止进球的念头,导致跑位失去了往日的灵气和判断,甚至变成了阻碍? 他只能低下头,避开了芦东的目光,内心在疯狂呐喊:“东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我可能就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第15分钟,金融学院后场断球,付晨手抛球发动快速反击。邱明在中场拿球,观察前方,耿斌洋正处于一个绝佳的空当,只要球传过去,就能瞬间形成面对球门的威胁。 邱明毫不犹豫地将球传了过去! 就在皮球即将滚到耿斌洋脚下时,他的大脑再次被混乱的思绪淹没。“接球,转身,推进……不行!王志伟在看着!那七十万……像毒蛇一样缠着我的脚踝!” 他的脚步却莫名其妙地一个踉跄,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伸出去停球的脚踝显得异常僵硬。球……停大了!直接滚出了边线! “哔——”裁判哨响,甘州理工的界外球。 “这……耿斌洋这个停球……” 解说员徐洋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 “这不像他平时的水平啊。他今天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在状态?面对对方如此稚嫩的替补防线,他本该是那个最能抓住漏洞、制造杀机的人,但现在看起来,他反而成了金融学院进攻的‘刹车片’。” 场边的于教练双手抱胸,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技术失误,那更像是……心神不宁导致的肢体僵硬,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抗拒。 甘州理工的球员们也渐渐察觉到了金融学院中场的异样,尤其是那个身披7号球衣、赛前被重点研究的核心球员耿斌洋,今天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的跑动不再充满灵气和威胁,传球缺乏穿透力,甚至多次出现不应有的失误。这让他们原本有些畏缩的心态,逐渐变得大胆起来。 第22分钟,甘州理工抓住金融学院中场传球失误(源自耿斌洋一次力量过小的横传被断),打出一次简洁快速的反击。他们的替补前锋凭借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带球强行突进,在禁区外来了一脚远射!力量十足,但角度太正,被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付晨稳稳抱住。 “好险!金融学院要小心了!不能因为对手是残阵就掉以轻心啊!中场尤其是耿斌洋这一点,今天失误有点多,这给了对手很多反击的机会。”贺玮点评道。 第28分钟,金融学院获得前场右侧的绝佳任意球机会。位置极佳,正在耿斌洋“天外飞仙”的射程之内。全场金融学院的球迷都站了起来,期待着他的招牌式破门。 耿斌洋默默地走到球前。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压下,专注于这个球。他望着人墙和球门,但眼前浮现的却是上官凝练期盼的眼神和王志伟冷笑的脸。“进球?赢了怎么办?凝练的手术……不,我不能进……可是……” 助跑,摆腿……就在脚背即将接触皮球的瞬间,极致的矛盾和心理斗争让他的技术动作彻底变形! “砰!” 他踢呲了!皮球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划出美妙的弧线坠向球门,而是又高又飘,像一架迷失方向的航班,直接飞过了横梁,落向了后面的看台。 “喔——”看台上响起一片巨大的遗憾声。 耿斌洋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叉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内心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山崩海啸。他不是踢呲了,他是在最后关头,潜意识里强大的负罪感和对交易的“忠诚”压倒了一切,让他收回了力量,改变了脚法!他在主动地、绝望地破坏这次得分机会! “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心里对着所有支持者,对着自己的梦想,一遍遍地忏悔。 “这个球……耿斌洋处理得……太失常了。” 徐洋指导的语气已经带着明显的批评意味 “这个位置的任意球,对于他这个级别的球员来说,应该是十拿九稳的得分机会。他今天的心理状态,看来是出了很大的问题。” 芦东跑到耿斌洋身边,用力推了他一把,低吼道: “耿斌洋!你到底怎么回事?!醒醒!这是决赛!” 耿斌洋被推得晃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的草皮,仿佛要将自己埋进去,彻底消失。他无法面对芦东的质问,更无法面对自己那颗已经支离破碎的心。 第35分钟,金融学院打出了上半场最精彩的一次团队配合。芦东回撤拿球,与陈龙飞做了一个二过一后,将球分给右路插上的张浩。张浩利用节奏变化晃开防守,没有选择下底,而是内切后送出一记极具穿透性的直塞球!皮球精准地找到了反越位成功的——耿斌洋! 单刀了!完美的机会! 全场沸腾!所有金融学院的支持者都站了起来! 在接球的那一刹那,耿斌洋的身体记忆几乎要带着他完成一系列流畅的射门动作。但就在他调整步点,准备直面门将的瞬间,王志伟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再次响起: “记住,输球,专家和钱。赢球……你知道后果。” 与此同时,上官凝练可能因无钱手术而落下终身残疾的恐怖画面,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瞬间四肢冰凉,动作僵硬。 在他接球、调整、准备射门的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却显得异常迟缓、笨拙,仿佛腿上绑着千斤重担,大脑和身体失去了连接。他似乎在……等待?等待对方回防?等待一个能让他“合理”丢失球权的机会?他内心的挣扎达到了顶点 “射门啊!为了东哥!为了耗子!为了大家!……不!不能射!为了凝练!我必须输!” 这致命的迟疑,让原本被他甩在身后的甘州理工中后卫拼命回追,终于在最后一刻,用一个极其狼狈的滑铲,堪堪将球破坏出了底线!角球! “哇!!!”巨大的惊呼声和惋惜声几乎要掀翻体育场的顶棚! “天哪!耿斌洋!他浪费了一次黄金般的单刀球机会!” 贺玮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在等什么?!他的处理太拖沓了!面对对方经验不足、转身可能偏慢的替补中卫组合,他本可以利用速度或假动作轻松破门,但他却表现得如此犹豫!这完全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冷静高效的影子前锋!” 徐洋的语气也充满了遗憾和不解: “不可思议!这个球处理得……简直是业余水平!他好像根本不想射门一样!金融学院今天最大的问题,恐怕就出在他们的7号身上。对手已经把最大的弱点暴露给你了,可你这个最锋利的矛,却自己钝掉了!” 芦东双手抱头,跪在草皮上,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失望和无法理解。张浩冲到耿斌洋面前,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想要说些什么,但看到耿斌洋那副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样子,最终只是狠狠地跺了跺脚,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场边的于教练,猛地从教练席上站起,又缓缓地坐了下去。他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场上那个如同孤魂野鬼般的7号,眼神中最后一丝期待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而看台某个不起眼的VIP包厢里,王志伟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悠闲地靠在舒适的座椅上,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的笑意。他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俯瞰着场上那个狼狈的7号,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精彩戏剧。他端起一杯香槟,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惬意的满足。 第41分钟,持续的被动和核心的梦游,终于让金融学院付出了代价。 甘州理工再次抓住耿斌洋一次漫不经心的、近乎送球权的回传失误,断球后发动快速反击。这次,他们甚至没有进行复杂的中场组织——因为他们的组织中场不在场上——而是依靠一股血气,直接长传找前场支点,然后利用简单的二过一配合,就打穿了金融学院因为前压过度而略显空虚的后防线。他们的替补边锋在禁区左侧接到传球,面对付健生的防守,他没有选择突破,而是直接起脚传中! 皮球又急又快地飞向小禁区前沿!金融学院的中后卫丛庆和李志刚,面对对方陌生的、并非主力中锋的冲击点,在判断和协防上出现了一丝沟通上的迟疑,两人都没有完全争到落点!混乱中,甘州理工那名拼劲十足、名不见经传的替补前锋,如同鬼魅般从两人中间杀出,一个俯冲鱼跃冲顶! 付晨反应神速,侧身飞扑,指尖甚至碰到了皮球!但距离太近,力量太大! “砰!” 皮球砸在付晨的手上,略微变线,但还是顽强地窜入了球网右下角! GOALLLLLLLLLLLLLLLLLLLLLL!!!!!! 甘州理工大学进球了!1-0! 进球的前锋疯狂地冲向角旗区庆祝,他的队友们一拥而上,叠罗汉般将他压在身下。整个甘州理工的替补席都沸腾了!他们竟然在如此劣势下领先了! 而金融学院这边,则是一片死寂。 付晨痛苦地一拳砸在草皮上。丛庆和李志刚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懊悔和难以置信。芦东双手叉腰,仰头望天,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那口憋闷的浊气彻底吐出。张浩则失神地站在原地,仿佛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聚焦到了那个站在中圈弧附近,低着头,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开的7号身影——耿斌洋。 正是他之前那次毫无威胁、近乎送球权的回传,直接导致了这次致命的快速反击。 贺玮的声音带着震惊: “球进了!甘州理工大学!他们领先了!一次看似简单却极其高效的反击!完全利用了金融学院核心球员耿斌洋的致命失误!”谁能想到,一条几乎全新的、被逼到绝境的替补防线,和一个残缺的中场,竟然能在决赛中领先实力强大的金融学院!而这一切,都源于耿斌洋这场完全无法解释的、灾难性的表现!” 徐洋指导的语气已经毫不客气: “这个失球,耿斌洋就是唯一的责任人!他在中场那次毫无压力、毫无目的的的回传,直接就是把炮弹送到了对方脚下。面对这样一支残阵出击、弱点明显的对手,金融学院最需要的就是稳定和控制,减少不必要的失误。但他们的核心7号,却在不断地、主动地给对手输送弹药!这是不可接受的!” 耿斌洋听着四周对手的欢呼和己方死寂般的沉默,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躯壳,漂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方那个名为“耿斌洋”的躯壳,正在执行着叛徒的使命。 他没有感到痛苦,因为极致的痛苦已经麻木。他只剩下一种深深的、令人作呕的自我厌恶和虚无感。“成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意, “我做到了……王志伟,你满意了吗?” 上半场剩余的时间,在金融学院球员浑浑噩噩、甘州理工众志成城的防守中匆匆走过。 “哔——哔——哔——” 主裁判吹响了上半场比赛结束的哨音。 电子记分牌上,那个鲜红的“1:0”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金融学院队员的心上,更烫在耿斌洋那早已麻木的灵魂深处。 队员们低着头,沉默地走向球员通道。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摩擦草皮的声音。压抑、困惑、愤怒、失望……种种负面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几乎要凝成实质。 耿斌洋走在最后,他的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通道两侧的闪光灯在他眼前疯狂闪烁,但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那光芒刺眼而冰冷,像是在对他进行公开的审判和处刑。他感觉自己正行走在一条通往地狱的路上,而这条路,是他自己亲手选择的。 更衣室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也仿佛将所有的压力、质疑和最终审判都锁在了这个密闭的、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药油和……失败的气息。 突然,芦东猛地转过身,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几步冲到耿斌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地顶在了冰冷的金属储物柜上!巨大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更衣室里格外刺耳。 “耿斌洋!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芦东的怒吼声如同惊雷,在整个更衣室炸响,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是上官躺在医院!不是我们!我们理解你担心!但你看看付晨扑救摔得多狠!看看丛庆李志刚身上有多少伤!看看耗子为了突破被铲了多少次!大家拼了一个赛季,流血流汗,咬着牙闯过那么多难关,不是为了来看你他妈在决赛场上梦游的!” 芦东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着,他指着更衣室里每一个疲惫而沮丧的队友: “你看看他们!看看我们!醒醒!混蛋!为了她,你更要赢下这个冠军!把这个冠军带回去给她!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该做的事!你听见没有?!” 衣领被紧紧勒住,呼吸变得困难,但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内心的万分之一。 耿斌洋看着芦东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火焰和信任的眼睛,他多么想嘶吼,想坦白,想跪下来求他们原谅,想告诉他们自己是为了救上官凝练才不得不这么做!但他不能。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关,承受着这迟来的、应得的审判,眼神空洞地望着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他的沉默,在芦东和所有人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可救药的沉沦。 就在芦东的拳头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挥起时,一只大手有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于教练。 于教练的脸色同样铁青,但他保持着最后的冷静。他用力将芦东从耿斌洋身边拉开,目光却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直直地刺向依旧靠着柜子、失魂落魄的耿斌洋。 更衣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于教练和耿斌洋身上,等待着最终的宣判。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于教练死死地盯着耿斌洋,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有不解,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看穿了真相,却无力回天的疲惫与悲凉。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下半场,” “做你该做的事。” 这句话,像是一道最终的赦免令,又像是一道冷酷的执行令。它没有指责,没有追问,却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并将最终的选择权,冰冷地、残忍地交还给了耿斌洋自己。 是做那个兄弟们期待的、能够力挽狂澜的英雄耿斌洋? 还是做那个被魔鬼契约束缚、必须将背叛进行到底的行尸走肉? 耿斌洋的身体在于教练话音落下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也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更衣室里,只剩下队员们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对手在半场休息时庆祝的声浪。 上半场,结束了。 但属于耿斌洋的炼狱,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第七十二章 心魔 更衣室的金属柜门,还残留着被芦东撞击后留下的冰冷触感和无形凹痕。那声怒吼,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依旧在耿斌洋的耳膜深处嗡嗡作响,与他脑海中王志伟冰冷的威胁、上官凝练虚弱的期盼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噪音,几乎要撑裂他的头颅。 “做你该做的事。” 于教练那句话,像一枚精准定位的钻头,凿穿了他所有麻木的伪装,直抵那早已血肉模糊的灵魂深处。该做的事?什么是该做的事?是履行对魔鬼的承诺,用兄弟们的梦想和汗水换来的冠军去换取爱人的健康和未来? 还是遵循内心仅存的、对足球最本真的热爱和对这群同生共死兄弟的忠诚,去搏一个看似触手可及的荣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被这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强大的力量架在火上炙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他蜷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死死地插进头发里,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队友们或沉默,或低声咒骂,空气中弥漫着失败的气息和一种对核心球员失常的困惑与不满。这些目光,无声无息,却比芦东的怒吼更让他无地自容。 “凝练……东哥……耗子……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所有人……”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绝望如同粘稠的沥青,将他牢牢封死在原地。 下半场开始的哨声,像催命的符咒,将他从自我构建的短暂囚笼中驱赶出来。他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跟随着队友们再次踏入那片喧嚣的角斗场。 “各位观众,欢迎回到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总决赛的下半场!上半场凭借一次高效反击,甘州理工1-0领先金融学院。整个上半场,金融学院的核心7号耿斌洋表现堪称灾难,多次低级失误直接导致球队陷入被动。” 解说员贺玮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字字诛心。 “是的,贺玮。我们看看经过中场调整,金融学院能否有所改变。尤其是耿斌洋这一点,如果他不能及时找回状态,金融学院想扳平甚至反超,难度极大。” 踏上草皮,刺眼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噪音再次将他包裹。但与上半场那种扭曲模糊的感觉不同,这一次,芦东在球员通道里那赤红的、带着血丝和最后信任的眼神,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短暂地击穿了他周身的绝望冰壳。 “为了她,你更要赢下这个冠军!” 这句话,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一道缝隙。 下半场比赛开始。 甘州理工依旧摆出稳守反击的姿态,意图明确,就是守住这一球的优势。 金融学院则别无选择,大举压上。然而,进攻打到前场,皮球再次习惯性地、带着一丝犹豫地传向耿斌洋。 他站在禁区弧顶外,背对着球门,身后是贴防的对方后腰。按照上半场的“剧本”,他或许会再次“失误”地将球回传或丢失。 但这一次,就在皮球滚向他脚下的瞬间,那股源自多年训练和无数次并肩作战形成的肌肉记忆,那股深植于骨髓的、对胜利和足球本身最纯粹的本能,猛地压倒了脑海中纷乱的杂音! 他没有停球,也没有回传,而是迎着来球,用外脚背轻轻一顺,身体如同灵动的游鱼般顺势半转身! 这一个动作,流畅,轻盈,充满了灵气,与上半场那个笨拙、迟疑的耿斌洋判若两人! 贴防他的后腰显然没有料到,重心被轻易晃过! “哦?!耿斌洋!漂亮的转身!他过掉了第一名防守球员!” 贺玮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过掉一人,耿斌洋的面前出现了一片狭小的空当。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大脑仿佛被清空,只剩下身体在遵循着最熟悉的指令。他抬眼观察,看到了左路正在高速前插的张浩,以及中路正在向他伸手要球的芦东。 信任。 默契。 这两个词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此刻轰然爆发。他右脚脚弓一端,一记贴地直塞,皮球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穿越了甘州理工两名替补中卫之间的缝隙,滚向了禁区左侧的空当! 那里,张浩心领神会,拍马赶到!他甚至没有停球,直接左脚将球扫向门前! 球的路线极其刁钻,绕过了前点试图解围的后卫! 点球点附近,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窜出!是芦东!他放弃了所有复杂的调整,凭借着顶尖射手的嗅觉和强大的核心力量,迎着来球,一个极其舒展的俯身冲顶! “砰!” 皮球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入了球门左上角!门将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扑救动作! GOALLLLLLLLLLLLLLLLLLL!!!!!! 球进了!金融学院扳平了比分!1-1! “球进啦!进啦!进啦!进啦!!芦东!金融学院的队长芦东!在下半场刚刚开始不到三分钟的时候,就用一记有力的头球攻门,为金融学院扳平了比分!” 贺玮的声音瞬间激昂起来。 徐洋也忍不住赞叹: “漂亮!太漂亮了!这才是我们熟悉的金融学院进攻三叉戟!耿斌洋摆脱分球,思路清晰!张浩套边传中,落点精准!芦东中路包抄,一击致命!整个进攻行云流水,从耿斌洋的摆脱开始,到最后的进球,完全打出了他们赖以成名的快速传切配合!尤其是耿斌洋,这个球处理得和他上半场判若两人!” 整个金融学院替补席都沸腾了!队员们疯狂地冲到场边,挥舞着毛巾,声嘶力竭地呐喊!于教练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用力在空中挥了一下,尽管他的眼神深处,那抹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进球后的芦东,没有狂奔庆祝,他站在原地,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张浩第一个冲到耿斌洋身边,激动地跳上了他的后背。 耿斌洋被撞得一个趔趄,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张浩。然后,芦东也大步走了过来。 三人面对面站着,胸膛都在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没有疯狂的吼叫,没有激动的泪水,甚至没有一句交流。 芦东深深地看了耿斌洋一眼,那眼神里,愤怒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和……重新燃起的、沉重的期待。 他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耿斌洋的左肩上。张浩也从耿斌洋背上跳下,用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耿斌洋抬起手,分别与芦东和张浩的手紧紧握了一下,然后三人极其用力地、短暂地拥抱在一起,互相拍了拍后背。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拥抱,短暂却仿佛耗尽了耿斌洋所有的力气。在那一刻,他仿佛真的挣脱了心魔的束缚,那个在绿茵场上肆意奔跑、与兄弟并肩作战的7号灵魂,似乎短暂地回归了。 熟悉的默契,熟悉的信任,熟悉的为了共同目标拼搏的感觉,像一股暖流,融化着他内心的冰封。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或许……或许他可以做到?既挽救上官凝练,又不辜负兄弟? 然而,这温暖的错觉,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光芒短暂,熄灭后是更深的黑暗。 就在拥抱分开,他转身走向中圈,准备重新开球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看台VIP包厢那个熟悉的身影——王志伟。对方依旧优雅地端着酒杯,但嘴角那抹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笑意,像一根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入了耿斌洋刚刚有所松动的心防。 “七十万……专家……违约的后果……” “你以为你还能回头吗?” 魔鬼的低语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与此同时,上官凝练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那不仅仅是爱人的伤痛,更是他背叛的根源,是他无法承受之重的具象化。 刚刚燃起的斗志,如同被泼上了一盆冰水混合着汽油的液体,瞬间熄灭,并燃起了更旺的、自我焚烧的业火。巨大的负罪感,如同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鬼手,再次将他紧紧缠绕,拖向更深的深渊。 “我刚才在做什么?” 耿斌洋内心一片冰凉 “我竟然……还想赢?我还配赢吗?我用兄弟们的梦想换来的钱,正躺在医院的账户里!我有什么资格,再和他们一起享受胜利的荣耀?” 扳平比分带来的短暂亢奋和团队士气,如同退潮般从他身上迅速消散。他的眼神,刚刚恢复的一丝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那片死寂的灰败所取代。 比赛重新开始。 金融学院士气大振,试图乘胜追击。然而,他们很快发现,那个刚刚送出精妙助攻的7号,再次从场上“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而是精神层面和战术层面的蒸发。 他的跑动不再积极,回到了上半场那种漫无目的、游离于体系之外的状态。当皮球再次传到他脚下时,他不再尝试那些充满创造性和威胁的传球,而是选择最安全、最保守、也是最毫无意义的回传或横传,再次成为了球队进攻的“刹车片”。 甚至,比上半场更加过分。他似乎在用这种极端消极的方式,惩罚自己刚才那片刻的“背叛”,并急于重新向那个无形的监工证明自己的“忠诚”。 第63分钟,芦东在禁区前沿倚住防守,艰难地将球回做给跟进的耿斌洋。这是一个绝佳的远射机会,耿斌洋的“天外飞仙”本可以再次出鞘。 然而,在摆腿的瞬间,上官凝练可能因手术失败而哭泣的画面,与王志伟冷酷的眼神再次交织,让他射门的勇气瞬间崩溃。他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变成一个蹩脚的假动作,然后仓促地将球分给了边路已经被盯死的张浩,导致进攻再次中断。 张浩摊开双手,冲着耿斌洋的方向吼了一句,脸上写满了不解。 第75分钟,金融学院获得角球机会。邱明开出角球,前点芦东吸引了大量防守注意力,后点的耿斌洋处于完全空位!只要他轻轻一碰,就有极大可能将球送入网窝! 皮球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找到了后点的他!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缓。耿斌洋看着飞来的皮球,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进?还是不进?” 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呐喊著进球,另一半在尖叫着阻止。最终,对违约后果的恐惧,以及对自身“肮脏”的不配感,压倒了一切。他起跳了,但动作僵硬而笨拙,甚至刻意偏开了接触部位,让皮球擦着他的头皮飞出了底线…… “哎呀!耿斌洋!后点完全空了!他竟然……竟然没顶到?!或者说……没想顶到?” 贺玮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 徐洋的语气也充满了凝重: “这……这无法用常理解释了。如果说上半场是状态低迷,那么刚才那次助攻证明他有能力发挥。但现在……这更像是……一种主动的放弃?或者说,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心理障碍?” 于教练站在场边,脸色再次变得铁青。他看得比解说更清楚。耿斌洋不是在梦游,他是在自我毁灭!他看到了耿斌洋在机会出现时那一瞬间的挣扎和眼神中闪过的痛苦,然后便是彻底的放弃。 “换下他吗?” 一个念头在于教练脑海中闪过。换下他,换上生力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是……他看着那个在场上形同梦游的弟子,想起了上官凝练还躺在医院…… 他内心深处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希望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孩子,能在最后关头自己走出来,亲手捧起冠军奖杯,去慰藉他所爱之人,也慰藉他自己那颗看似已然破碎的心。这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也是一种无奈的赌博。 于教练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最终,他还是没有做出换人的手势。他选择了等待,等待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奇迹。 随着耿斌洋这个核心攻击点的再次“瘫痪”,金融学院的进攻如同失去了发动机的跑车,空有华丽外壳,却无法真正威胁到对方的球门。而甘州理工,则更加坚定了死守的决心,将全部兵力囤积在后场。 常规时间的最后十分钟,以及接下来的三分钟伤停补时,就在金融学院徒劳的围攻和甘州理工顽强的防守中耗尽了。 “哔——哔——哔——” 主裁判吹响了九十分钟比赛结束的哨音。 1-1! 比赛将被拖入加时赛! 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大多瘫倒在地,体能和精神的消耗都已接近极限。芦东双手叉腰,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下巴滴落,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耿斌洋,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 张浩坐在草皮上,仰着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球场顶棚。 耿斌洋站在原地,低着头,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能量的石雕。加时赛……这意味着背叛还要继续,煎熬还要延长。 于教练站在场边,看着队员们疲惫的身影,尤其是那个孤立的7号。在加时赛开始前的短暂休息时,他走到耿斌洋身边。 “斌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耿斌洋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教练。 于教练凝视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学生不争的深深失望,有对球队命运的担忧,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状态的痛心,但似乎……还有一丝洞悉了部分真相后,无可奈何的了然。他或许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耿斌洋正被一种远超比赛本身的巨大压力所摧毁。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简单的话:“……再拼一下。” 他没有再提战术,没有再说鼓励的话。因为他知道,此刻的耿斌洋,问题不在战术,不在体能,而在那颗被无形枷锁牢牢禁锢的心里。 这三十分钟的加时赛,对于金融学院来说,是一场更加漫长和痛苦的折磨。体能下降,核心球员持续梦游,进攻彻底沦为隔靴搔痒。而甘州理工,则众志成城,用血肉之躯筑起城墙,一次次将金融学院毫无章法的进攻化解。 耿斌洋在加时赛中,彻底沦为了场上的旁观者。他机械地跑动,机械地传球,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是这个程序充满了错误和卡顿。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悬浮在高空,冷漠地俯瞰着下方那具名为“耿斌洋”的躯壳,在进行着一场公开的、缓慢的处刑。每一次触球(如果他还能触到球),每一次跑位,都像是在重复着“叛徒”二字。 “结束吧……快点结束吧……” 他在内心祈祷着,祈祷这场煎熬早日终结。 看台上的王志伟,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和惬意。局面,正朝着他预设的剧本完美推进。 “哔——哔——哔——” 漫长的一百二十分钟终于结束了! 比分依旧是1-1! 比赛,将被拖入最残酷、最不可预测的点球大战! 巨大的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双方球员,尤其是罚球手的身上。 整个体育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欢呼声和助威声都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期待。 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围在一起,于教练在进行最后的部署和鼓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疲惫。 于教练的声音低沉: “点球……看运气,也看心理。不要想太多,相信自己平时的训练!付晨!看你的了!兄弟们!无论结果如何,我们拼到了最后一刻!抬起头来!”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耿斌洋。耿斌洋低着头,站在人群边缘,仿佛与整个团队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决定罚球顺序的时刻。 这种时刻,往往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担当。 芦东作为队长,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第一个。” 他需要为球队稳住开局。 张浩深吸一口气: “我第二个。” 他看向芦东,眼神交流中传递着支持。 邱明看了看队友,沉声道: “我第三个。” 陈龙飞拍了拍胸口: “第四个我来。” 还剩下最后一个,也是压力最大的第五个罚球手。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曾经无数次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右前锋——耿斌洋。 于教练也看向他。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以耿斌洋今天的状态,尤其是他表现出来的巨大心理问题,让他去罚决定生死的关键点球,无异于一场豪赌,而且输面极大。 但是,于教练内心深处那丝残存的、不合时宜的信任和期望再次作祟——他希望,或许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下,这个孩子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完成自我救赎?或许,他需要这样一个机会来打破心魔?而且,从技术层面说,耿斌洋确实是队内脚法最出色、心理素质(正常情况下)最稳定的点球手之一。 沉默了几秒钟,在于教练几乎要开口指定别人时,耿斌洋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 “……我……第五个。”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说完便立刻低下了头。 于教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好。耿斌洋,第五个。” 这或许是信任,也或许,是最后的审判 点球大战开始。 巨大的电子记分牌上,闪烁着刺眼的1:1,以及即将开始的点球轮次。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根据规则和挑边结果,甘州师大先罚。 这意味著金融学院从一开始就必须扮演“追赶者”的角色,承受着后罚的心理重压。 第一轮:甘州师大的队长第一个走向点球点。他面色沉稳,助跑,右脚推射球门右下角!付晨判断对了方向,身体完全舒展开,指尖几乎触到皮球,但球速太快,最终还是擦着他的指尖窜入网窝! 球进!甘州师大1-0! 压力瞬间来到了金融学院这边。芦东抱着皮球,目光如炬地走向罚球点。作为队长,他必须做出回应。放球,后退,短暂助跑,一脚爆射直挂球门上角!门将毫无反应! 金融学院1-1! 第二轮:甘州师大第二名球员,选择了刁钻的角度,皮球贴着左侧立柱内侧入网,付晨鞭长莫及。 甘州师大2-1! 张浩出场,他利用节奏变化骗过门将重心,轻松推射右下角得手。 金融学院2-2! 第三轮:甘州师大第三名罚球手,顶住压力,踢出一记高质量的射门,直挂球门左上死角!付晨虽然方向判断正确,但此球角度太过刁钻,无能为力。 甘州师大3-2! 邱明出场,他大力抽射球门中路偏左,门将扑向另一边,皮球应声入网! 金融学院3-3! 第四轮:甘州师大第四名球员,助跑后一脚冷静的推射,皮球直奔右下角,付晨再次判断正确并扑到了球,但球速太快,力量十足,最终还是脱手入网! 甘州师大4-3! 陈龙飞需要罚进,才能保住希望。他深吸一口气,助跑,打门!一记干净利落的抽射,皮球直窜网窝! 金融学院4-4! 四轮战罢,双方弹无虚发!压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现在,轮到甘州师大的第五名罚球手,如果罚进,他们将把金融学院逼入绝境。 甘州师大第五个出场的是他们的中场。他抱着球,在全场的注视下走向点球点。整个体育场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助跑,射门!一脚冷静的推射,直奔球门左下角! 付晨第四次判断正确!他像一道闪电般飞身扑出!他的指尖又一次蹭到了皮球! 碰到了!但力量依旧十足!皮球在发生轻微变线后,还是顽强地擦着立柱内侧,滚入了球门! 球进了!!! GOALLLLLLLLLLLLLLLLL!!!!!! 甘州师大5-4! 压力达到了顶点!现在,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金融学院即将出场的第五名罚球手身上。他必须罚进,才能将比赛继续下去,保留一线生机! 甘州师大的球迷在疯狂庆祝这个关键的进球,而金融学院的看台则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金融学院最后一个出场的,是身披7号球衣的耿斌洋。 他站在中圈弧附近,低着头,仿佛周围山呼海啸的庆祝和足以令人窒息的压力都与他隔绝。他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即将被推上祭坛的祭品。 裁判示意他出场完成这决定生死的一罚。 他缓缓地、如同梦游般,走向了那个此刻凝聚了所有希望与绝望的罚球点。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梦想上,又像是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属于他个人的审判台。 甘州师大球迷的嘘声和金融学院球迷微弱的鼓励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音浪,冲击着他的耳膜,但他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耿斌洋弯腰,动作僵硬地捡起那颗冰冷的、沉重的、仿佛凝聚了他所有罪孽与团队希望的皮球。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白色的罚球点上,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放置足球,更像是在为自己的坟墓,也为团队的梦想,安放最后一块墓碑。 当他直起身,望向十二码之外的球门时,异变陡生! 在他的视野里,那标准的球门开始扭曲、变形!门柱像是融化的蜡烛般弯曲,横梁如同波浪般起伏!整个球门,仿佛变成了一张择人而噬的、狞笑着的巨口! 而这巨口的中央,门线之后,景象更是骇人! 王志伟那张带着冰冷嘲讽和一切尽在掌握笑容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就站在那里,仿佛化身为了守门员,用那双洞悉一切、充满戏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同时,高中全国大赛决赛,他罚失点球后,看台上那无尽的叹息和对手狂欢的画面,如同陈旧的血痂被猛地撕开,与眼前王志伟的脸重叠在一起!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失败感和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心魔!具象化的心魔! 它汇聚了他对失败的恐惧,对背叛的愧疚,对王志伟的畏惧,对自我价值的彻底否定!它庞大,狰狞,无法战胜! 耿斌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鬓角涌出,瞬间浸透了他的球衣。他的瞳孔放大,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崩溃。 “现在走向点球点的是金融学院的第五名,也是最后一名罚球手,7号耿斌洋!他必须罚进这个点球,球队才能继续活下去!他今天的状态大家有目共睹……此时此刻,他承受的压力无法想象!” 解说员贺玮的声音紧张到了极点。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球。不仅关乎冠军,更关乎他个人的救赎或者说……审判。” 徐洋的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场边,于教练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芦东和张浩紧紧靠在一起,屏住呼吸,眼神里是无比的紧张和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付晨大禁区外,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整个金融学院替补席,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红色的7号身上。 耿斌洋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真实的球门和严阵以待的门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扭曲的、融合了王志伟狞笑和过往失败阴影的恐怖巨口。 “进去……球队还能活……不……我不能进……我收了钱……我承诺了……” “凝练……兄弟们……对不起……我是个叛徒……我不配……” “结束吧……就让这一切……在我这里结束吧……” 所有的痛苦、愧疚、绝望、自我厌恶,以及对违约后果的恐惧,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寻求最终解脱的洪流。这股洪流,最终导向的不是奋力一搏,而是彻底的自我毁灭。 他后退了几步,助跑。 动作僵硬,踉跄,毫无节奏和力量感可言,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走向末路的木偶。 跑到球前,他没有任何假动作,没有观察门将,甚至没有追求任何角度——不,他追求了角度,一个唯一不可能进球的角度。 他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或者说,是被那股自我毁灭的冲动所驱使,抡起右脚,狠狠地、直直地抽在了皮球的中下部! 他不是在射门。 他是在履行对魔鬼的最终承诺! 他是在进行一场公开的、对自己灵魂和团队梦想的集体处决! 皮球没有旋转,没有弧线,像一颗出膛的、义无反顾的、寻求湮灭的炮弹,却不是飞向球门,而是……以一种决绝的、近乎垂直的角度,呼啸着,冲天而起!径直飞越了横梁,飞越了球门后的广告牌,飞向了那无尽夜空下的、高高的、空荡的看台! 一记彻头彻尾的、在生死关头扭曲变形的高射炮! 在球队命悬一线,队友前四罚全部命中的背景下,这唯一踢飞的一脚,瞬间抽空了所有金融学院支持者的灵魂。 球……飞了。 比赛……结束了。 主裁判吹响了两短一长的终场哨声! 甘州师大以点球5-4,总比分6-5战胜了金融学院,夺得了全国总冠军! 甘州师大的替补席和球迷区域再次陷入了更加疯狂、更加彻底的庆祝海洋!他们相互拥抱,喜极而泣! 而金融学院这边,是死寂之后,地狱般的悲恸。付晨直接瘫倒在禁区里。 芦东双腿一软,跪倒在草皮上,用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张浩失神地望着那飞向看台的皮球的轨迹,泪水无声地疯狂涌出。 陈龙飞、邱明……几乎所有队员都瞬间被抽空了力气,瘫倒在地,或以手掩面,无法接受这从希望到毁灭的瞬间转换。 于教练仰起头,紧闭双眼,嘴角剧烈地抽搐着,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 耿斌洋站在原地,保持着踢球后的姿势,僵立了几秒钟。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泪水,没有懊悔。 只有一片虚无。 一片彻底的、万念俱灰的死寂。仿佛他刚才踢飞的,不是决定冠军的点球,而是他自己早已死去的灵魂。 他看了一眼陷入癫狂庆祝的对手,看了一眼在他身后陷入地狱般悲恸的队友,看了一眼那刺眼的、最终定格在5-4的点球比分牌。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和任何人交流,没有去理会朝他冲来似乎想安慰或质问他的张浩,没有去看一眼跪地不起的芦东和仰天长叹的于教练,就这样,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决绝地,走下了球场,消失在了球员通道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阴影之中。 如同一个完成了最终任务的、电量耗尽的机器人。 更像一具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 行走的, 尸体。 他的大学足球梦, 他和兄弟们的冠军梦, 在那一刻, 随着那颗决定生死、却被他踢成高射炮的皮球, 一起, 彻底破碎, 烟消云散。 心魔,赢了。 第七十三章 无声的告别 点球飞向看台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然后以百倍的速度轰然崩塌。 那颗皮球划出的轨迹,在几万多名观众眼中,是一道绝望的抛物线;在甘州理工大学队员眼中,是一道通往天堂的金色阶梯;而在金融学院每一个人的眼中,那是一把斩断所有梦想、信念与希望的铡刀,重重落下。 “哔——哔——哔——” 主裁判吹响了两短一长的终场哨,声音刺耳如丧钟。 紧接着—— “甘州理工大学!冠军!他们是冠军!” 现场广播响起激昂的宣告,瞬间点燃了整个体育场。甘州理工的替补席如同被投下核弹的池塘,所有人——球员、教练、工作人员——疯狂地冲进场内,奔向中圈附近早已抱作一团的队友。他们嘶吼着,哭喊着,跳跃着,将身上早已湿透的球衣脱下来挥舞,如同挥舞着胜利的旌旗。 看台上,甘州理工的球迷区域彻底沸腾。红色的烟雾弹被点燃,红色的纸屑如暴雪般洒下,巨大的“冠军”横幅在看台上展开。家长们相拥而泣,学生们疯狂呐喊,整个看台仿佛在声浪中震颤。 这是属于他们的荣耀时刻,是他们以残阵之躯创造的奇迹。没有人会在乎这个奇迹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与肮脏,人们只会记住结果——他们赢了。 而这一切的狂欢,对于金融学院的队员们来说,却是最残忍的公开处刑。 付晨瘫倒在禁区里,仿佛一尊被击碎的雕像。他的脸埋在草皮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深深抠进草皮,手套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草屑。 丛庆和李志刚这对中卫搭档,互相搀扶着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狂欢的人群。他们的球衣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水,小腿上布满被鞋钉刮出的血痕。 乔松跪在中圈弧附近,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杂着泪水,一滴滴砸在草皮上。作为后腰,他今天跑动了将近十二公里,无数次拦截、抢断、补位,此刻双腿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可身体的疲惫远不及内心的万分之一。 邱明双手叉腰,仰头望天。天空是体育场顶棚投射下来的刺眼白光,晃得他眼睛生疼。他想起了在甘州那个寒冷的夜晚,球队在高原上拼死拿到平局出线时的激动。那时候所有人都相信,他们的极限远不止于此。可现在呢? 陈龙飞坐在草皮上,双手抱着头。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单刀球——第35分钟,张浩精妙的直塞,耿斌洋反越位成功,面对门将......然后,等待,犹豫,被破坏。如果那个球进了,如果上半场就能扳平甚至反超,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陆超和付健生两个边后卫靠在一起,沉默地看着记分牌上那个刺眼的“5-4”。陆超的右腿膝盖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上半场一次拼抢中扭伤的,但他坚持打满了全场。现在,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却比不上心脏被撕裂的感觉。 而张浩—— 他坐在中圈点附近,保持着耿斌洋踢飞点球前的姿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球门后那片看台——那颗球最后消失的地方。 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要喊出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窒息般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了大一刚入学时,三个人在球场上戏耍校队的场景;想起了省赛绝杀体育学院后,三个人抱在一起痛哭的画面;想起了在甘州高原,上官凝练孤身一人举起横幅时,三个人在场上同时望向看台的那个瞬间。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就在昨天。 可现在呢? 芦东是所有人中,唯一还勉强保持站立姿态的。 他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球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却此刻显得无比疲惫的轮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的目光,从狂欢的对手身上,缓缓移向那个空荡荡的点球点,再移向球员通道的方向。 刚才,就在裁判吹响终场哨的瞬间,他猛地转过头,想要找到那个身披7号的身影——他要抓住他,摇晃他,质问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那种该死的状态中吼醒,哪怕是用拳头。 可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红色的背影,正以一种近乎决绝的速度,消失在球员通道深处的阴影里。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完成使命后,独自走向丛林深处等待死亡。 “东少......” 张浩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老耿他............” 芦东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条通道,仿佛要用目光将那个消失的身影重新拽回来。 通道口的光线很暗,像一张巨兽的嘴,吞噬了一切。 于教练站在场边教练席前,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的扭曲,没有失望的阴沉,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疲惫。那双平时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空洞。 他看着场上瘫倒的弟子们,看着远处狂欢的对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点球点,最后,目光也落在了球员通道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向场内安慰队员。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颁奖仪式开始了。 工作人员迅速在场边搭起了简易的颁奖台。 按照惯例,亚军队应该先上台领取奖牌,然后才是冠军。但此刻,金融学院的队员们还瘫倒在草皮上,没有人动弹,没有人看向颁奖台。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提醒。 芦东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队友们。他的目光一个个扫过——付晨还趴在地上,丛庆和李志刚互相搀扶着,乔松跪着,张浩站着流泪,其他人或坐或躺,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起来。”芦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都起来。” 他自己率先迈开了脚步,走向亚军领奖台。步伐沉重,却坚定。 一个,两个,三个......队员们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跟在了芦东身后。他们的球衣沾满泥土,脸上写满疲惫与痛苦,眼神空洞,但至少,他们还站着。 现场响起了一阵复杂的掌声——有对手球迷礼貌性的鼓掌,也有自己球迷区域传来的、带着哭腔的呐喊。 “金融学院!挺住!” “你们是最棒的!” “明年再来!” 看台上,特意请假来看决赛的同学们,此刻早已泪流满面。他们挥舞着早已破损的旗帜,嘶哑地喊着口号,试图用这种方式告诉场上的队员们——即便输了,你们依然是英雄。 礼仪小姐端着奖牌走来,一个一个为队员们戴上。 银色的奖牌挂在脖子上,冰凉,沉重。 芦东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奖牌,金属表面反射着刺眼的灯光。他伸手握住它,用力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甘州理工的队员们互相搀扶着,脸上还挂着泪水和汗水混杂的痕迹,走上了最高的冠军领奖台。 当那座象征着全国大学生足球最高荣誉的奖杯被交到甘州理工队长手中时,整个体育场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金色的纸屑如瀑布般从顶棚洒落,彩带在空中飞舞,激昂的音乐响彻全场。 颁奖仪式很快结束。冠军队伍捧着奖杯绕场庆祝,接受全场的欢呼与膜拜。 而金融学院的队员们,在戴上奖牌后,便迅速走下了领奖台,头也不回地走向球员通道。 他们不想多停留一秒。 通道里很暗,与球场内刺眼的灯光形成鲜明对比。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沉重,凌乱。 没有人说话。 直到走到更衣室门口,芦东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队员们一个个低着头,沉默地站着。张浩还在无声地流泪,付晨眼眶通红,丛庆死死咬着嘴唇...... 更衣室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散落的球衣、水瓶、绷带、药箱。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芦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都进去吧。洗个澡,换衣服,然后......回酒店。” 他说完,率先走进了更衣室。 队员们沉默地跟了进去。 更衣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没有人开灯,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这个狭小的空间。队员们各自找到自己的柜子,沉默地开始脱衣服,解绷带,摘护腿板。 水声响起,有人在淋浴间打开了水龙头。 但很快,水声中混入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是陈龙飞。这个平时最乐观开朗的中场,此刻躲在淋浴间的角落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热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却冲不走那份刻骨铭心的痛苦。 接着是陆超,他坐在长凳上,双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然后是付健生,他背靠着柜子,仰着头,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一个,两个,三个......更衣室里,抽泣声和压抑的哭声渐渐连成一片。 这些从省赛一路拼杀过来的年轻人,这些在球场上流血流汗从不退缩的战士,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任由泪水宣泄着内心的痛苦与不甘。 芦东没有哭。 他坐在自己的柜子前,低着头,双手交握抵在额头上。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眼睛是干的。 张浩也没有哭出声——他已经哭过了,在场上的时候。现在,他只是红着眼睛,呆呆地坐在耿斌洋的柜子前,看着那个贴着“7”号标签、却空无一物的柜子。 柜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球衣,没有鞋子,没有护腿板,什么都没有。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消失了。 “东少......” 张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老耿他......他到底怎么了?” 他想知道答案。 那个从小学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那个在球场上永远冷静理智的核心,那个为了上官凝练可以拼上性命的男人,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上半场的梦游,下半场短暂的苏醒,然后再次沉沦,最后在点球点前以那样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 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正常…… 同一时间,市中心医院,急诊病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混合着走廊尽头飘来的淡淡粥香。 上官凝练躺在病床上,右腿被支架高高吊起,从大腿到脚踝都裹着厚厚的绷带。麻药的效果已经过去,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腿部的神经,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9点30分。 比赛应该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 她紧紧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与耿斌洋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6点半,耿斌洋发来的: “凝练,我去比赛了。别担心,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她回复了“加油,注意安全”,但对方没有再回。 之后,她又给孟凡雪发了消息询问情况,孟凡雪说她们已经到达体育场,正在看台上,比赛马上开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孟凡雪没有再发消息来,可能是比赛太激烈,顾不上。 上官凝练尝试打开体育直播APP,但医院的网络信号很差,视频加载了半天也打不开。她只能切换到文字直播页面,但刷新的速度也很慢,只能断断续续看到一些零碎的信息—— “比赛开始,金融学院开球。” “第8分钟,张浩左路传中,芦东包抄......哎呀,差一点!” “耿斌洋今天状态似乎不太对,几次处理球都很犹豫。” “第15分钟,耿斌洋停球失误,球出边线。” “第22分钟,甘州理工反击,远射被付晨扑住。” “第28分钟,金融学院获得任意球,耿斌洋主罚......打高了!” ...... 每一个关于耿斌洋的负面描述,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上官凝练的心里。 不对。 这不对。 耿斌洋不是这样的。 他从来不会在比赛中如此犹豫,如此失常。他是那个在球场上永远冷静、永远能够做出最正确选择的7号,是球队的节拍器,是进攻的发起者。 除非...... 除非他的心神,根本不在比赛上。 上官凝练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因为她吗? 是因为担心她的手术,担心钱的问题,所以他才无法集中精神?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巨大的愧疚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这场意外,他现在应该正在球场上和兄弟们并肩作战,朝着他们梦寐以求的冠军发起冲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神不宁,状态全无。 “对不起......斌洋......对不起......” 上官凝练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因为她的缘故导致球队输掉比赛,耿斌洋会承受多大的压力和自责。那些信任他的队友们,那些一路支持他们的球迷们,又会怎样看他? 还有芦东和张浩——他们是耿斌洋最亲的兄弟,他们会理解吗? 就在这时,隔帘被轻轻拉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探了进来,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剃着小平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右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 “姐姐!” 小男孩脆生生地喊道,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上官凝练赶紧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小宇,你怎么又跑过来了?你妈妈呢?” “妈妈去缴费啦!” 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熟练地爬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动作他从昨天到现在已经做了无数次。 小男孩叫周宇,是隔壁病房的小患者。五天前因为爬树摔断了胳膊住进来,是个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的小家伙。手术之后因为没有病房,所以就一直住在急诊科,住院第一天就因为无聊到处乱窜,昨天无意中发现了上官凝练这个“漂亮姐姐”,一天之间就成了这间病房的常客。 上官凝练也很喜欢这个小男孩。他的活泼天真,多少冲淡了病房里压抑的气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小宇,她都会想起耿斌洋说过的话—— 那是昨天下午,耿斌洋坐在床边陪她时,小宇正好跑进来玩。看着小家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耿斌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 “等夺冠了,踢上职业,我们就结婚。到时候,我们也生一个像小宇这样可爱的小男孩,我教他踢球。”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里面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那是上官凝练这两天来,唯一一次看到他眼中有了光亮。 可现在...... 小宇歪着头,好奇地问: “姐姐,你怎么哭了?是腿疼吗?” 上官凝练摇摇头,努力让笑容更自然一些: “没有,姐姐不疼。小宇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因为我有秘密任务!” 小宇神秘兮兮地说,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秘密任务呀?” 小宇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递到上官凝练面前: “今天早上很早很早的时候,那个在这里陪你的大哥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上官凝练愣住了。 大哥哥?耿斌洋? 可是耿斌洋今天早上不是直接去比赛了吗?他怎么可能...... 她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信封没有封口,她颤抖着手打开,里面的东西让她瞬间睁大了眼睛—— 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用银行的封条捆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 粗略一看,至少有八九万。 而在钞票的最上面,放着及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熟悉的、用红绳穿着的平安扣——。 但此刻,平安扣中间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甚至有些笨拙地粘合起来。胶带贴得歪歪扭扭,边缘还翘起了一点,显然粘贴的人手很生疏,却极其认真。 另一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和一张银行卡。 上官凝练的心脏开始狂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全身。 她颤抖着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耿斌洋的字迹,写得很匆忙,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凝练: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比赛应该已经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都请你不要怪任何人,尤其是不要怪芦东、张浩和教练他们。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 信封里的钱是九万五千块现金,是我能留给你的全部。 银行卡里是兄弟们和于教练之前凑的所有钱,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手术后退给大家吧,附明细: 芦东55630 张浩43210 于俊洋教练95000 丛庆8940 李志刚6700 陈龙飞、付健生、邱明…… 共计:286752元 上官凝练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但还是继续往下看着…… 这些钱,加上医院账户里已经存好的六十万,应该足够支付你的手术和后续康复费用了。 平安扣我修好了。虽然修得很难看,但它曾经保护过我很多次,我希望它以后也能保护你。 关于手术费的钱从哪里来——不要问,也不要去查。你只需要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你可能会恨我,可能会觉得我背叛了所有人。是的,我确实背叛了。我背叛了东哥和耗子的信任,背叛了教练的期望,背叛了所有队友的付出,也背叛了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个关于冠军的梦。 但我没有背叛你。 我永远不可能背叛你。 还记得在甘州,你一个人举着横幅站在看台上的样子吗?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这个女孩,值得我用一切去守护。哪怕是我的灵魂,我的尊严,我视若生命的足球和兄弟情谊。 所以,不要为我难过,更不要自责。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用一座冠军奖杯,换你一条健全的腿,换你一个能够自由行走的未来——我觉得很值。 手术要加油。医生说黄金窗口期很重要,专家团队也是国内最好的,你要相信他们,也要相信自己。康复过程会很辛苦,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你从来都是最坚强的。 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你遇到了更好的人,能够给你更安稳、更光明的生活,不要犹豫。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而我,就让我带着这份罪,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吧。 最后,答应我三件事: 第一,好好做手术,好好康复。 第二,不要找我。你找不到的,我也不想被找到。 第三,忘了我。连同那份还没说出口的婚约,一起忘了。 斌洋 即日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上官凝练却看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切割、搅动。起初是剧烈的疼痛,然后是麻木,最后是彻骨的寒冷。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这几天反常的状态,明白了昨天下午他离开时那种近乎诀别的眼神,明白了比赛中他为什么会那样失常。 钱。 是钱。 那笔救命的钱,不是学校给的,不是赞助商给的,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用一场交易换来的。 用一场注定要输掉的比赛,用他和兄弟们追逐了十几年的梦想,用他作为一个球员的尊严和灵魂,换来的。 而她,就是这场交易的筹码。 不,她不是筹码。她是原因,是根源,是让这场交易发生的、最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她没有受伤,如果她小心一点,如果......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上官凝练喃喃自语,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死死攥着那封信,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心里的痛,比这强烈一万倍。 她想起昨天下午,耿斌洋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等夺冠了,我们就结婚”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被她误读为憧憬的光芒。 那不是憧憬。 那是绝望。 那是知道自己即将亲手埋葬一切美好,却还要强装微笑的绝望。 而她竟然没有看出来。 她竟然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手术成功,只要腿能好起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他们还会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规划未来,结婚,生子,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平凡而幸福地生活下去。 原来,从她摔下楼梯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未来就已经被改写了。 用最残酷的方式。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别哭呀......” 小宇被吓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上官凝练。漂亮姐姐哭得这么厉害,整个人都在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崩溃。 “钱......手术费......冠军......”上官凝练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猛地想起什么,抓过手机,颤抖着点开文字直播页面,疯狂地往下刷。 页面终于刷新了,最后几条消息跳了出来—— “点球大战!第五轮,耿斌洋主罚......” “球......打飞了!踢飞了!耿斌洋将点球踢向了看台!” “比赛结束!甘州理工大学夺冠!” “金融学院......痛失冠军......”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被子上,屏幕朝上,还停留在那个残酷的页面上。 上官凝练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淌。 一切都连起来了。 交易,失常,点球踢飞...... 他为了她,背叛了所有人。 他为了她,亲手葬送了他们一起追逐了十几年的梦想。 他为了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会唾弃的叛徒、懦夫、罪人。 而现在,他留下了所有钱,修好了平安扣,写了一封诀别信,然后消失了。 像一阵风,吹过之后就了无痕迹。 “啊......啊啊......” 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嘶哑,破碎,像受伤野兽的哀鸣。上官凝练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抓着被子,指甲几乎要撕裂布料。 她哭得全身都在颤抖,腿部的剧痛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捏,痛得她几乎要窒息。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要把所有罪都一个人扛? “斌洋......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大傻子......”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自责。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她宁愿不要这条腿。 她宁愿一辈子坐轮椅,一辈子拄拐杖,也不愿意看到他为了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是她的耿斌洋啊。 那个在球场上光芒万丈的7号,那个在保研路上为她拼命的少年,那个在平安夜送她玫瑰的男孩,那个承诺要娶她、要和她生一个可爱小男孩的未来丈夫。 现在,他为了她,把自己毁了。 彻底地,无可挽回地。 “刷——” 帘子再一次被拉开。 主治医生带着几个医护人员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振奋的神色: “上官同学,好消息!我们刚刚接到通知,从德国回来的刘教授的专家团队已经抵达医院,正在做术前准备!” 他走到床边,却看到上官凝练哭得几乎崩溃的样子,顿时愣住了。 ”医生赶紧问: “这......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腿疼得厉害?需要加镇痛剂吗?” 上官凝练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医生,声音嘶哑地问: “医生......手术......专家?我的手术费还没交齐呢?是谁交的?” 医生被问得一愣,迟疑了一下才说: “你住院的第一个晚上,一个年轻人来急诊缴费处存的现金,六十万。他说是你男朋友。怎么,你不知道吗?” 男朋友。 耿斌洋。 果然是他。 上官凝练继续问,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那专家团队呢?是谁请来的?” 医生皱了皱眉 “这个......是院领导直接安排的,据说是通过上层关系联系的。具体是谁,我也不太清楚。”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上官凝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声音还在颤抖。 “一个小时后。”医生看了看表 “十点半准时开始。刘教授的专家团队会亲自主刀,这是国内目前能请到的最好的骨科团队,你的手术成功率会大大提高。所以你一定要调整好心态,这对手术很重要。” 一个小时后。 也就是说,在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耿斌洋可能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知道了。” 上官凝练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止住眼泪。她擦干脸上的泪水,将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她拿起那个信封,将里面的钱和银行卡收好,然后将那封皱巴巴的信仔细抚平,折叠好,紧紧握在手心。 最后,她拿起那个用胶带粘好的平安扣。 红色的绳子已经有些褪色,玉石表面的温润光泽还在,只是中间那道裂缝被透明的胶带粗暴地固定着,显得格外刺眼。 她记得耿斌洋说过,这个平安扣是他从小就带在身上的,平时踢比赛的时候都好好的收起来,但上大学第一次踢球忘记摘了,让球打裂了 而现在,被他亲手粘好,还给了她。 上官凝练将平安扣紧紧攥在掌心,玉石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 那是耿斌洋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度。 “医生,我准备好了。” 她抬起头,看向医生,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现在就开始术前准备吧。” 医生有些惊讶于她情绪的迅速转变,但还是点点头: “好,护士会先给你做一些术前检查,然后我们就去手术室。” 医护人员开始忙碌起来。量血压,测体温,做皮试,交代术前注意事项...... 上官凝练配合着所有流程,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内心正在经历怎样一场海啸。 但她不能崩溃。 至少现在不能。 耿斌洋用他的一切——他的梦想,他的尊严,他的灵魂——换来了这场手术,换来了她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她不能辜负。 哪怕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她也要拼凑起来,完成这场手术,然后好好地康复,好好地活下去。 因为这是他希望的。 也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姐姐,你要去做手术了吗?” 小宇一直躲在角落里,怯生生地问。 上官凝练看向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嗯,姐姐要去做手术了。等姐姐腿好了,就能陪你玩了。” “那......那个大哥哥呢?” 小宇又问 上官凝练摇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行忍住了,想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医护人员推来了转运床,上官凝练在护士的帮助下,小心地挪到床上。她的右腿被固定在支架上,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她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躺在转运床上,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天的病房。 窗户,阳光,椅子,柜子,还有站在门口怯生生看着她的小宇。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走吧。” 转运床被推了出去,沿着长长的走廊,朝着手术室的方向前进。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规律,平稳,却带着一种奔赴未知命运的悲壮。 上官凝练紧紧握着掌心的平安扣和那封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斌洋,我会好好的。 我会做完手术,努力康复,重新站起来。 然后,我会等你。 不管你去哪里,不管要等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 因为你说过,等夺冠了,踢上职业,我们就结婚。 虽然冠军没有了,职业道路可能也断了,但婚约还在。 我单方面宣布,它还在。 所以,你要活着。 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然后,回来娶我。 十二点十七分,火车站。 建筑有些陈旧,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小贩的叫卖声、广播的提示声、车辆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火车站特有的喧嚣与混乱。 耿斌洋站在售票大厅的电子屏幕前,仰头看着上面不断滚动的车次信息。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身份证、手机,以及剩下的五千块钱现金。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没有球衣,没有护腿板,没有足球,没有那些记载着荣誉和梦想的照片与奖牌。 他把那些东西,连同那个曾经名叫“耿斌洋”的灵魂,也一丢进了垃圾箱。 屏幕上的车次很多,开往全国各地。沪上,粤州,渝都,陕安,冰城...... 每一个地名,都代表着一个可能的未来。 但耿斌洋不知道哪个未来属于自己。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才终于移动脚步,走向售票窗口。 “去哪儿?”窗口里的售票员头也不抬地问。 耿斌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报出了一个地名:“最近一班,随便去哪,硬座,无座也行。” 售票员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K1278,十二点四十五分发车,开往春城,无座,要吗?” 春城。 一个距离这里两千多公里的南方城市。 耿斌洋从来没有去过,也从未想过要去。 但此刻,这个名字听起来如此顺耳——足够远,足够陌生,足够让他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要。” 他递过身份证和钱。 车票很快打印出来。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车次、时间、座位号(无座),以及那个遥远的目的地。 耿斌洋接过车票和找回的零钱,转身离开了售票大厅。 他没有去候车室,而是直接穿过广场,走向站台。 时间还早,但他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停留。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可能让他想起那些熟悉的人——芦东,张浩,付晨,于教练,上官凝练...... 想起他们,心脏就会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疼痛。 所以他选择逃避。 用空间的距离,来逃避时间的追捕。 站台上已经有不少旅客在等候,大部分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务工人员,也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香烟混合的味道。 耿斌洋找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靠着柱子站着。他戴上卫衣的帽子,拉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黑色的手机壳,屏幕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在“保研路”救下上官凝练住院,他和上官凝练确定关系后,芦东给他们照的,还开玩笑说耿斌洋终于抱得美人归了…… 那是他们第一张合影。 耿斌洋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模糊。 然后,他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了下去,那张照片也随之消失。 但他没有停手。 他用力掰开手机后盖,取出SIM卡,然后—— “咔嚓。” SIM卡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金属碎片划破了手指,渗出细小的血珠,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将两截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将手机重新组装好,放回口袋。 现在,他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也断了。 没有人能再找到他。 他也不希望被找到。 因为他不配。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一列绿色的普快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身上印着“K1278”的字样。 车门打开,旅客们开始蜂拥而上。 耿斌洋等到大部分人都上车了,才慢慢走过去,从最近的一节车厢上了车。 车厢里果然已经挤满了人。过道上站满了无座的旅客,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闷热而浑浊。 耿斌洋挤到车厢连接处,那里相对空旷一些。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将背包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这座城市——这座他为了决赛而来,却在此处失去了一切的城市——正在迅速远去。 高楼,街道,广场,体育场,医院......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窗外模糊的色块,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耿斌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田野,村庄,河流,山丘...... 陌生的景色,陌生的土地,陌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这趟列车会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下车,更不知道下车之后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离开。 离开那些他辜负了的人,离开那些他背叛了的情谊,离开那个他亲手埋葬的梦想。 也离开那个,他深爱却再也无法面对的姑娘。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瞬间一片漆黑。 车厢连接处的灯光昏黄而微弱,映照着耿斌洋苍白而麻木的脸。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不,不是像。 他就是。 从他在电话里对王志伟说出“七十万......现金......现在就要”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名叫“耿斌洋”的灵魂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医院那个冰冷的阳台上,死在了王志伟那声满意的轻笑里,死在了他自己亲手签下的魔鬼契约上。 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还会呼吸、还会移动的肉体。 一具承载着无尽罪孽与愧疚的容器。 一具等待着在漫长流放中自我腐烂的行尸走肉。 隧道很长,黑暗持续了很久。 当列车终于冲出隧道,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车厢时,耿斌洋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阳光很温暖,洒在身上,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冷。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酒店房间的浴室里,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红肿、脸色惨白、状若疯癫的人,对自己说: “行尸走肉。” 是的,行尸走肉。 这就是他现在的状态,也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一辈子——的状态。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平原,跨过桥梁,钻过隧道。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哄哭闹的孩子,有人在打牌说笑,还有人在用手机外放音乐。 但所有这些声音,传到耿斌洋耳朵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 那是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你还活着。 但每一声,也都像是在质问他: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还有脸活着? 在你背叛了所有人之后,在你亲手葬送了兄弟们的梦想之后,在你用最肮脏的方式换来了那笔钱之后,你为什么还有脸继续呼吸,继续心跳,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耿斌洋没有答案。 他只有无尽的、自我吞噬的黑暗。 时间在列车单调的轰鸣声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打牌的人累了,孩子睡着了,打电话的人结束了通话,连外放的音乐也停了。 只有列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规律而持续,像一首永无止境的、单调的挽歌。 耿斌洋靠着车厢壁,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而轻微摇摆。 他很累。 从上官凝练出事到现在,整整三天三夜,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身体的疲惫早已到达极限,但精神上的痛苦却让他无法入睡。 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现—— 上官凝练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 芦东揪着他的衣领怒吼的样子。 张浩失魂落魄的背影。 于教练那失望而疲惫的眼神。 还有,最清晰的,那颗被他故意踢向看台的皮球,在空中划出的那道绝望的抛物线。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把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所以他不敢睡。 他怕一旦睡着了,就会在梦里再次经历这一切。 他怕一旦睡着了,就再也没有勇气醒来。 列车又经过了一个小站,短暂停留后再次启动。 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云层被镶上了灿烂的金边,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紫色的剪影。 很美。 但耿斌洋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片荒芜。 美景需要有人分享,才叫美景。 孤独的人眼中,再美的景色也只是背景。 而他,注定要孤独一辈子了。 因为他亲手斩断了所有连接——与兄弟的,与爱人的,与足球的,与那个曾经光明磊落的自己的。 夜幕渐渐降临,窗外的景色隐入黑暗,只剩下零星几点灯火,如同迷失在旷野中的萤火虫,微弱而孤独。 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线让人昏昏欲睡。 耿斌洋终于支撑不住,身体顺着车厢壁慢慢滑落,最终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将背包垫在脑后,蜷缩起身体,闭上了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但那些画面却更加汹涌地扑来。 他看见了上官凝练。 不是病床上那个苍白脆弱的她,而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在新生咨询处那个惊为天人的侧影;是平安夜那天,她收下玫瑰时脸上羞涩而璀璨的笑容;是在甘州高原,她孤身一人站在看台上,为他举起横幅的样子。 她也看见了他。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温柔与信任。 她朝他伸出手,说:“斌洋,我们回家。” 他想握住那只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然后,画面变了。 芦东和张浩出现在她身后,他们看着他,眼神里不再是愤怒和失望,而是深深的悲伤。 “老耿,回来吧。”芦东说。 “我们等你。”张浩说。 他想朝他们走去,却发现自己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低头一看,深渊底部,是那颗被他踢飞的皮球,还有那座与他失之交臂的冠军奖杯。 它们都在燃烧,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深渊,也照亮了他脸上绝望的表情。 “不......不要......” 耿斌洋在梦中呢喃,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乘客们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是......” 广播声突然响起,将耿斌洋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车厢里依旧嘈杂,但比刚才安静了一些。有些人已经找到了空位坐下,有些人还在过道上站着打瞌睡。 耿斌洋看了看表,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列车已经行驶了将近九个小时。 距离春城,还有十多个小时。 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僵硬。他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但很快,疲惫和绝望再次席卷而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到了春城之后要做什么。 找工作?用什么身份?一个大学肄业、背负着巨大秘密的逃兵? 继续流浪?靠什么生活?口袋里那五千块钱,能支撑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 离开得越远越好。 因为每在那个城市多停留一秒,他内心的罪孽感就会加重一分。 而每远离那个城市一公里,他内心的痛苦就会减轻—— 不,不会减轻。 只会换一种形式存在。 从尖锐的刺痛,变成钝重的、持续不断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碾碎的压迫感。 就像现在这样。 列车再次启动,继续在夜色中前行。 耿斌洋重新靠回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那些灯火背后,是一个个家庭,一个个平凡而温暖的生活。 而他,亲手毁掉了自己拥有那种生活的可能。 他毁了芦东和张浩的冠军梦——那是他们从小学开始,一起追逐了十几年的梦想。 他毁了于教练的期望——那个把未竟的职业梦想寄托在他们身上的老教练,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 他毁了队友们的付出——付晨、丛庆、乔松、邱明、陈龙飞、陆超、付健生......所有人,为了这场比赛流血流汗,拼尽全力,却因为他的背叛,一切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而最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是—— 他毁了上官凝练的幸福。 他以为自己在救她。 用一座冠军奖杯,换她一条健全的腿,换她一个能够自由行走的未来。 他觉得值。 可现在,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当他独自一人踏上这趟开往未知的列车时,他开始怀疑—— 真的值吗? 如果她知道真相,如果她知道那笔钱是用这种方式换来的,如果她知道他为了她背叛了所有人、毁掉了自己—— 她会幸福吗? 她会接受这样的“牺牲”吗? 她会愿意用他的一生,来换自己的一条腿吗? 答案很明显。 不会。 她宁愿不要这条腿,也不愿意看到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他不仅背叛了兄弟们,也背叛了她。 他以为自己在救她,实际上却把她推入了另一个深渊——一个余生都要背负着“他因为我毁了自己”这个沉重枷锁的深渊。 “呵......呵呵......” 耿斌洋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濒死野兽的喘息。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滚烫的,咸涩的,带着无尽悔恨与自我厌恶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但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任由眼泪流淌,任由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将自己彻底淹没。 列车继续前行,在夜色中穿行,如同一条孤独的钢铁巨兽,载着一车厢的悲欢离合,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耿斌洋,这个曾经的7号,这个曾经的球队核心,这个曾经拥有光明未来的少年,此刻只是一具蜷缩在车厢连接处、无声流泪的行尸走肉。 他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他只知道,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有兄弟、有足球、有梦想、有她的世界,已经随着今天那颗飞向看台的皮球,一起彻底破碎,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这趟永无止境的流放,和这具承载着无尽罪孽的躯壳。 夜色深沉,列车轰鸣。 漫长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四章 四年后...... 四年,足够让一座城市改换容颜,也足够让少年眼中的光,淬炼成另一种质地。 沈Y郊区的这个傍晚,夕阳正进行着一天中最后的燃烧。橘红色的光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恣意地泼洒在训练基地外围那片略显杂乱的区域。 一堵三米高的灰白色围墙,像一道沉默的分界线,将墙内现代化的人工草皮、灯光球场、健身房,与墙外这个由六个大型集装箱和两间简易板房拼接而成的“LOFT”隔绝成两个世界。 从外观上看,这处居所简陋得近乎刺眼——集装箱外壳的锈迹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棕褐色,像是时间留下的皮肤病; 拼接处的缝隙用防水布和灰色胶带草草封堵,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下,胶带边缘已经卷曲发黑;那扇铁皮门更是寒酸,蓝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底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身也生了锈。 但倘若有人推开这扇门,会在一瞬间经历认知的颠覆。 约五十平米的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四个区域: 靠窗的卧室区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干净的深蓝色;卫生间和淋浴间用磨砂玻璃隔断,虽小却五脏俱全;开放式的小厨房里,电磁炉、小冰箱、微波炉一应俱全;最让人意外的是,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复合地板,墙壁贴着米白色的条纹壁纸,一盏暖黄色的吊灯从天花板垂下,让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与外观截然相反的温馨与整洁。 这是一种精心计算的简陋——既维持着外在的落魄表象,又在内里保留着生活的尊严。 此刻,淋浴间正传来持续的水声。 磨砂玻璃门内雾气氤氲,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滤镜。透过雾气,隐约可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轮廓——肩背宽阔,腰线收紧,双腿修长而结实。水珠顺着玻璃门蜿蜒滑落,划出一道道短暂的水痕。 耿斌洋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 温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流过他线条分明的脸庞,滑过凸起的喉结,在结实的胸肌上分流,最后沿着腹肌间的沟壑汇入下方。他抬起手抹了把脸,这个动作让右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缝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伏在皮肤上,颜色已经淡去,呈现出比周围皮肤稍浅的肉粉色,但疤痕组织的凸起依然清晰可触。在水汽的氤氲下,这道疤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狰狞地诉说着某个不愿提及的夜晚。 四年时光在这个二十五岁的青年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肩背比大学时期宽厚了一圈,那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的块状肌肉,而是长期劳作和训练自然形成的、充满力量感的倒三角。手臂的线条紧实流畅,小臂上青筋微凸,那是每天搬运器材、修剪草坪、再加练两小时足球留下的烙印。腹部的六块腹肌分明却不夸张,像是用刻刀在岩石上精心雕琢出的纹理。 水声哗哗。 他忽然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耗子!!去把我那个......” 话说到一半,他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缓缓放下。 花洒的水声继续响着,但在水声的间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淹没的苦笑。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自嘲的味道。 四年了。 这种事情还时有发生。 有些习惯和说话方式,不是能说改就改的。就像肌肉记忆,就像条件反射,就像深夜梦里无意识的呼唤——那些镌刻在生命深处的印记,即使用最粗暴的方式试图抹去,也会在某个松懈的瞬间悄然浮现。 淋浴间外,卧室那台32英寸的液晶电视正在播放中超联赛。 声音调得不大,却足以穿透水声和玻璃门,清晰传入淋浴间。 比赛已经进行到第88分钟。解说员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近乎嘶吼的激动,那种情绪透过扬声器炸开,让整个狭小的空间都为之震颤: “芦东接张浩的下底传中——头球!!!球进了!!!一记有力的头球,再次将比分优势扩大到3球!比赛已经88分钟了!!京师队无力回天!!!通过这个进球,芦东本赛季进球数再添一球,力压所有外援,登顶射手榜榜首!!” 电视画面里,那个身穿沪上队10号球衣的身影狂奔向角旗区。 他的奔跑姿势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步幅大,频率快,上半身微微前倾,像一头捕食的猎豹。冲到角旗区后,他纵身一跃,右手握拳狠狠挥向空中,仰天怒吼。 摄像机给了特写:那张脸比四年前更加棱角分明,眉骨突出,鼻梁高挺,下颌线像是用刀削出来的。眉宇间褪尽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职业球员的锐利与沉稳,还有历经百战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属于领袖的霸气。 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即使在汗水浸透、表情狰狞的庆祝时刻,那双眼睛依然闪烁着四年前在球场上指挥若定的光芒。 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仿佛要掀翻顶棚。镜头扫过观众席,无数球迷举着写有“芦东”字样的围巾,疯狂挥舞。红色的浪潮在看台上涌动,那是属于他的颜色,属于他的王国。 镜头切给助攻者。 7号张浩正从边线跑向芦东。他比大学时期壮实了一圈,肩膀宽了,胸肌厚了,但奔跑时那种轻盈的步态依然没变。短发利落地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笑起来时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四年职业联赛、上百场比赛、数千小时训练留下的印记。 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初。 像是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内里那簇火苗从未熄灭。 两人在角旗区相遇。芦东转身,看见张浩,没有任何犹豫,张开双臂。张浩加速冲过去,两人用力拥抱,互相拍打着后背,力量很大,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撞击感。然后,他们被涌上来的队友淹没,红色的球衣堆叠成一座小山。 “比赛结束!!!由芦东和张浩领衔的沪上队3-0轻松拿下京师队,以一分优势暂登积分榜榜首!!今年沪上队的前场双枪比去年更加犀利!!让我们期待今后他们的表现,再次感谢收看由雅兔网转播、陆超解说的本场比赛,我们下场再见!!” 解说席上,陆超摘下耳机。 他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那是经过专业训练和无数次直播磨炼出来的、属于职业解说员的笑容。 他比大学时胖了一些,脸颊圆润了,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暗红色条纹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出精致的发型。 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在金融学院右路狂奔的愣头青模样。 只有那双眼睛,在分析战术、回顾精彩瞬间时,会偶尔闪过当年踢球时才有的锐利光芒——那是深入骨髓的足球本能,即使身体已经远离球场,灵魂的某个角落依然记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 这个当年金融学院的主力右后卫,在跟随球队夺得全国亚军后,就退出了校队。 不是不爱了。 是那场决赛抽干了所有人对足球最纯粹的热情。那种被最信任的兄弟从背后捅刀的感觉,那种梦想在触手可及时轰然崩塌的绝望,像是某种烈性腐蚀剂,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烧灼出永久的伤疤。 转年毕业,他回到家乡,考上了当地一家知名的地方银行。经人介绍,和当地一名小学老师相识,恋爱,一年内完成了结婚、生子,现在女儿已经两岁,长得像妈妈,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银行的工作稳定,朝九晚五,西装革履。 陆超业务能力出众,待人接物周到,短短一年就被提拔为支行副行长。他学会了用金融术语分析贷款风险,学会了在酒桌上得体地应酬客户,学会了用打印机打印一份又一份的合同文件。在所有人——父母、妻子、同事、朋友——看来,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定型: 一个年轻有为的金融从业者,一个体贴的丈夫,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 但命运的齿轮,往往在你以为已经停转时,突然再次转动。 一次偶然的机会,雅兔网站——国内最著名的几家专业足球媒体之一——公开招聘足球解说员。招聘启事是陆超在深夜加班时,从手机推送里瞥见的。 那时他刚审核完最后一笔贷款材料,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灯海。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报名截止日期是三天后。 那三天,陆超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画面:大学时和兄弟们挤在寝室里看球,为每一个进球嘶吼,啤酒泡沫溅得到处都是; 训练后瘫在草地上,望着天空畅想未来,说等踢上职业要买什么样的车; 那场决赛后,更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水滴落地的声音。 足球从未离开他的生命。 它只是沉睡了,像一颗埋进心底的种子,被生活的泥土深埋,却从未死去。 第四天凌晨四点,他悄悄起床,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打开手机,戴上耳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解说的是金融学院对甘州师大的那场高原之战——那场上官凝练独自举旗的比赛。 解说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能清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第几分钟乔松犯规,第几次换人调整,甚至某个球员跑动时的习惯性小动作——比如张浩喜欢在接球前先回头看一次,比如芦东在禁区里抢点时习惯性抬起左手保持平衡。 那些细节像是刻在脑子里。 一周后,他收到面试通知。 两个月后,雅兔网站正式录用他。录用理由写在一封措辞专业的邮件里: “陆超先生,您的解说demo展现了极深的足球底层理解,视角独特,风格真实且有感染力——这是科班出身的解说员往往缺乏的东西。我们相信,您能为我们带来不一样的足球声音。” 陆超辞去了银行副行长的职务。 妻子哭了两个晚上,坐在卧室的床边,眼泪无声地流。她没有大吵大闹,只是红着眼睛,一件一件帮他收拾行李。她说: “我知道拦不住你。从你看球时眼睛发光的样子,我就知道足球在你心里从来没死。但你要答应我,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家永远在这里等你。我和女儿,永远在这里。” 陆超抱紧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如今,陆超已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足球解说员。他解说过中超、英超、西甲,甚至去过一次亚冠客场。 他的解说风格独树一帜:专业但不刻板,激情却不浮夸,偶尔冒出的金句——“战列舰掉头”、“天若有情天亦老,碰见谁都蒙一脚”——已经成为球迷间流传的梗。 没人知道,那些灵光一现的幽默背后,是一个告别过去的男人,用另一种方式重新拥抱他曾经以为永远失去的世界。 他用声音,回到了球场。 淋浴间的水还在哗哗地响着。 耿斌洋仍然闭着眼睛。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赛后分析,主持人和嘉宾在讨论沪上队的夺冠前景,但他没关水,就这样站着,任水流冲刷。 仿佛这具身体还需要更多清洗,才能洗去某些看不见的东西——那些黏附在灵魂缝隙里的愧疚、自我厌恶、和经年累月的孤独。 就在这时,“LOFT”的铁皮门忽然被从外拉开。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呻吟,在傍晚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个女孩,约莫二十出头,身高一米七左右,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圆领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脚上是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帮处还有淡淡的污渍,像是刚在草地上踩过。她扎着高马尾,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堪称明艳的脸, 五官精致得像精心雕琢过。 眼睛大而亮,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灵动;鼻梁高挺,鼻尖小巧;唇形饱满,不涂口红也自然红润,此刻因为快步行走而微微张着,呼出温热的气息。 最吸引人的是那股子蓬勃的生气。 从她轻快的步伐里溢出来——她走路时习惯性地用前脚掌着地,像是随时准备起跑;从她灵动的眼神里溢出来——那双眼睛看东西时总是专注而好奇,瞳孔里映着世界的光;从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里溢出来——像夏日清晨第一缕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这个略显沉闷的空间,瞬间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影。 唯一的“瑕疵”——如果这能算瑕疵的话——是她的皮肤。 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健康的小麦色,在夕阳余晖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仿佛长期在户外活动留下的印记。手臂、小腿、甚至脖颈,都呈现出均匀的暖色调,像是被阳光吻过的颜色。但正是这肤色,让她少了些娇柔,多了份飒爽,那种蓬勃的生命力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来。 除了皮肤黑一点,基本挑不出什么瑕疵。 女孩——王林雪——显然对这地方很熟悉。 她反手关上门。听见淋浴间持续的水声,她歪头笑了笑,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敲门,而是径直朝卧室走去,帆布鞋踩在复合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简单的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像是军营里的标准。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足球战术史》、《运动损伤康复》、《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书页边缘都有翻看的痕迹。 墙上除了那台电视,几乎没有其他装饰。 不,应该说,唯一的装饰就是满墙的海报。 是的,满墙。 左侧墙壁贴的是芦东和张浩。 有两人第一次代表沪上队出场时的新闻截图——照片里,芦东穿着崭新的10号球衣,站在球员通道口,表情严肃;张浩在旁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有芦东获得上月最佳球员的杂志封面——他穿着西装站在摄影棚里,眼神睥睨。 还有张浩上赛季助攻的庆祝照片——他在雨中张开双臂,仰头闭眼,雨水顺着脸颊流下。 每张海报边缘都有些微卷,显然贴了有些时日。胶带的痕迹已经发黄,但海报本身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像是被人精心维护过。 右侧墙壁则几乎是同一个人的专场。 上官凝练。 海报上的她,和四年前那个清冷温柔的大学女生判若两人。 有的是她为某时尚杂志拍摄的封面——身穿象牙白的高定礼服,裙摆铺展如云,妆容精致,头发盘成复古发髻,眼神疏离而高贵,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的贵族少女。 有的是她第一部爆火短剧的官方剧照——她穿着民国时期的女学生装,蓝色上衣、黑色百褶裙,抱着书本站在梧桐树下,眼眶含泪,泪水将落未落,脆弱又倔强。 有的是她在音乐节上演唱的照片——她站在舞台中央,身穿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闭眼吟唱,一只手握着麦克风,另一只手轻轻抬起,灯光在她周身洒下一圈光晕,像是自带圣光。 还有一张最近的海报,是她为某个国际运动品牌代言的广告——她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紧身短裤,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右膝上那道长长的疤痕清晰可见。而疤痕上,赫然纹着一行蜿蜒的黑色梵文,像是一条盘踞的蛇,又像是一句神秘的咒语。 王林雪凑近看了看那行纹身。 她的眼睛眯起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小声嘀咕,声音清亮悦耳,像溪流撞击卵石: “我去,又多了两张......不过也没办法,这个上官凝练这两年是真火啊!电视上、地铁里、手机上,哪儿都是她。” 她的目光在海报上流连。 上官凝练确实美得惊心动魄。那种美不是单纯的五官精致,而是经历了某种淬炼后,从内而外透出的坚韧与故事感。即使是在静态的海报上,你也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到很多东西——痛苦、坚持、等待、和某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王林雪记得娱乐新闻里报道过这个女孩的逆袭之路—— 四年前,她因一场严重腿伤几乎断送重新走路的权利(具体细节从未公开,媒体语焉不详)。手术成功后,复健过程据说痛苦到常人难以想象,但她只用半年就基本恢复行走,医生称之为“医学奇迹”。 接着,人生像开了挂: 先是以非科班身份参加全国设计大赛,凭借惊人的美术功底和新颖思路闯入前五,作品是一组名为《破碎与重建》的油画,画的是支离破碎的肢体重新拼接的过程,震撼了评审团。 后来在参加一个设计研讨会中被星探发掘,对方说她“眼里有故事,适合演悲剧”。她出演一部小成本爱情悲剧短剧,饰演一个等待爱人归来的民国女子,因为“哭戏真实到撕心裂肺,每一个眼神都在说话”,一夜爆红,成为年度最具话题的新人。 之后跨界音乐,翻唱经典老歌,其中《星月神话》的版本甚至登上了音乐榜单前三。她的嗓音清冷中带着沙哑,像是在寂静深夜里独自诉说过往。 她还涉足时尚圈,成为多个品牌的宠儿。奇怪的是,她从不遮掩腿上那道疤,反而在疤痕上纹了那行梵文,让它成为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为了媒体和粉丝津津乐道又困惑不解的谜。 曾有狗仔队用长焦镜头拍下特写,找来梵文专家翻译,结果是九个字: “我只属于你,我的爱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无数猜测涌现:她在向谁表白?那个“爱人”是谁?是圈内人还是圈外人?是曾经陪伴她度过低谷的人吗?但出道近3年,她一直保持零绯闻,不参加圈内饭局,不接受富豪约会,社交账号除了工作和公益活动,几乎没有私人内容。 每次被问及感情状况,她都会对着镜头淡淡一笑,那个笑容很美,却带着疏离感: “我在等一个人。” 记者追问:“等谁?” 她只是摇头,不再回答。 期间,无数追求者出现——真正的豪门继承人、商业精英、地产大鳄,甚至有位知名导演公开示爱,说愿意为她量身打造一部电影。 但她一概回绝,没有任何暧昧,不留丝毫余地。拒绝的方式礼貌而坚决,像是早已在心里筑起一道高墙,墙内只有她和那个等待的人。 有媒体评价她“把事业经营得风生水起,却在感情上固执得像块石头”。 王林雪还记得去年某个深夜访谈节目,主持人是个以犀利著称的女记者。 在节目最后,女记者看着上官凝练的眼睛,轻声问: “凝练,你相信那个人会回来吗?” 演播室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一束顶光打在上官凝练身上。她穿着简单的白毛衣,坐在高脚椅上,双腿交叠。那个问题问出来后,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镜头特写她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然后,观众看见她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很淡,但确实有泪光在闪烁。她没有哭,只是眼睛湿润了。 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疼: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但我知道,如果我不等,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当时王林雪还在上大学,和室友挤在电脑前看直播。听到这句话时,室友感叹: “天啊,这是什么绝世爱情。” 而王林雪却在想: 能让这样一个女孩死心塌地等待的人,该是什么样子?他凭什么? 她转身,瞥见门边穿衣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年轻、鲜活,五官明丽,身材匀称——长期的足球训练让她的腿型修长笔直,小腿肌肉线条流畅,腰肢纤细但充满力量感。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小声说: “本姑娘好像也没差到哪去。” 话音刚落,淋浴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耿斌洋走了出来。 他只在下身围了条浴巾,白色的浴巾裹在腰间,边缘有些毛糙。赤着上身,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胸肌和腹肌滚落,在皮肤上划出亮晶晶的水痕。那道长长的伤疤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从右胸上方斜划而上,缝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伏在皮肤上,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约一秒。 在这一秒里,耿斌洋的大脑是空白的。他洗澡时水声和电视声太大,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此刻,他看着突然出现在卧室里的女孩,看着她睁大的眼睛、微张的嘴,看着她脸上从惊讶到震惊再到慌乱的表情变化,像是慢镜头一帧一帧播放。 然后,王林雪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啊——!!斌洋哥!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她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猛地转过身去,双手捂住眼睛——但指缝分明张开着,透过指缝的缝隙,还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尖。 耿斌洋也懵了。 空白的大脑终于重新启动,信息处理完毕:王林雪、卧室、自己没穿衣服。这三个关键词连在一起,让他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根。他几乎是跳起来冲向床边,抓起散落在床尾的灰色T恤和黑色工装裤,动作慌乱得像是在拆炸弹,然后狼狈地窜回淋浴间,“砰”地关上门。 门板撞上门框,发出闷响。 接着是他懊恼的喊声,隔着门板有些闷,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窘迫和无奈: “我说王林雪!!!你个大姑娘进男生房间就不知道先敲敲门吗?!我这要是彻底光着出去可怎么解释!!!” 王林雪背对着淋浴间,脸已经红到了耳根,甚至蔓延到脖颈。她放下手,但依然背对着门,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故作镇定的颤抖: “哼......谁、谁要看你啊......不穿衣服也没什么好看的......” 但心跳如鼓。 刚才那一瞥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不只是身材,还有那道疤。那么长,那么深,像一道撕裂的印记,横亘在那个男人的胸膛上。她忽然想起刚才匆匆一瞥时,耿斌洋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慌,那不是被人看光的尴尬,更像是......某种秘密被撞破的失措。 像是被人看见了最不想被人看见的部分。 两分钟后,淋浴间的门再次打开。 耿斌洋已经穿好衣服——简单的灰色圆领T恤,布料洗得有些软,贴合着身体的线条;黑色工装裤;头发用毛巾胡乱擦过,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复平静,甚至有些刻意摆出的无奈和责备。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屏幕瞬间暗下去,房间里安静下来。 “说吧,什么事?”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王林雪这才转过身,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消退,像两团淡淡的胭脂。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下巴微微扬起: “哼!你以为谁都愿意来你这里啊!是于教练找你!你电话又打不通!他都打到我这来了!” 耿斌洋一愣,从床上摸出手机。 他按开机键,屏幕漆黑,毫无反应。长按,依然没有动静。他放下手机,眉头微皱: “哦,知道了。那我去一趟。你要去吗?” “当然!” 王林雪立刻说,声音干脆,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耿斌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他起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充电宝和数据线,给手机插上,然后抓起钥匙——钥匙串上只有两把钥匙,一把是这间“LOFT”的,一把是训练基地器材室的。 “走吧。” 两人前一后走出“LOFT”。 耿斌洋反手锁上门,那把老旧的挂锁转动时发出“咔哒”的涩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勉强工作。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紫色的余晖,像是画家用最深的颜料在画布边缘轻轻抹了一笔。深蓝色的夜幕从东方缓缓蔓延过来,几颗早亮的星星已经挂在天际。 训练基地的灯光次第亮起。 高杆灯投射出冷白色的光束,将人造草皮照得一片通明,绿得有些失真。远处传来球员训练的叫喊声、教练的哨声、足球撞击的闷响,还有球鞋摩擦草皮的“滋滋”声。那些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王林雪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像是脚下装了弹簧。她时不时还小跳一下,马尾在脑后晃动,划出活泼的弧线。她似乎已经完全从刚才的尴尬中恢复,开始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旋律轻快,调子有些跑,但透着没心没肺的快乐。 耿斌洋跟在她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刻意保持这个距离,但也没有靠近。他的目光落在女孩跳跃的背影上,看着她随着步伐晃动的马尾,看着她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小腿,眼神有些恍惚。 思绪被拉回一年前。 那是去年深秋,晚上九点多。 耿斌洋和于俊洋教练从训练场走出来。 两人都穿着运动服,于教练手里拿着战术板,耿斌洋肩上搭着毛巾。他们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走到基地外那家营业到深夜的小吃部,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瓶冰镇啤酒。 这三年,耿斌洋在于教练手底下“打工”。 名义上是基地的器材管理员兼草坪维护员——每天早晨,他要检查所有训练器材是否完好,摆放是否整齐;下午,他要开着剪草机修剪草坪,确保草皮保持在国际比赛标准的高度;晚上,他要清点球、标志碟、训练背心,做好第二天的准备。 没有正式合同,只有少量薪水,包吃包住和偶尔的“奖金”——于教练会时不时塞给他一些钱,说是“加班费”,但数额总比实际加班该拿的多。 以及在所有人训练结束散去后,每天雷打不动的两小时特训。 那两小时里,偌大的训练场只有他们两个人。 耿斌洋会慢跑半个小时热身,于教练会摆好标志碟,设置各种训练项目:短传配合、长传精度、任意球...... 吃完面,两人沿着小路往“LOFT”走。 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凉,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于教练还在说着,耿斌洋依然安静听着。 快到住处时,于教练忽然停下脚步。 他指着路边的一张长椅: “那是不是个人?” 长椅上蜷缩着一团黑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孩。她穿着单薄的灰色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身边没有行李,只有一个破旧的双肩包扔在地上,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几件衣服。 于教练皱眉,语气严肃: “喝多了?这地方晚上不安全,别被人捡尸了。” 耿斌洋上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喂,醒醒。” 没有反应。 他加大力度,又拍了两下: “醒醒,这里不能睡。” 女孩依然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意识。 于教练也蹲下来,伸手想把她扶正。就在他的手碰到女孩肩膀时,女孩的身体软软地向一侧歪倒。耿斌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女孩滚烫的脸颊贴在他手背上。 “发烧了。” 他抬头对于教练说,语气肯定。 两人立刻打120。但那天晚上不知怎么回事,连打三家医院的急救电话都占线。等待的十几分钟里,女孩开始无意识呻吟,额头滚烫得像块烙铁,呼吸急促而浅,嘴唇干裂起皮。 于教练当机立断: “不能等了,先背你那儿去,物理降温。这烧下去要出事的。” 耿斌洋蹲下,于教练帮忙把女孩扶到他背上。她很轻,轻得不像这个身高该有的体重,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回到“LOFT”,耿斌洋把女孩放在自己床上。 于教练翻箱倒柜找退烧药。耿斌洋去厨房烧水,煮姜汤,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事实上,这四年他生病都是自己照顾自己,早就学会了这些生存技能。 两人忙活到半夜。 喂药—— 敷冰毛巾—— 量体温—— 电子体温计“嘀”的一声,显示39.8度。两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凌晨两点多,女孩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呼吸也平稳下来。于教练年纪大,撑不住,眼皮打架。耿斌洋说: “您先回去吧,我看着就行。” 于教练也没推辞,拍拍他的肩: “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女孩均匀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耿斌洋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隔半小时测一次体温。凌晨三点,确认温度已经降到37度以下,安全范围,他才在沙发上和衣躺下。 几乎瞬间就睡了过去。 他是被饭香唤醒的。 睁开眼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还有淡淡的牛奶味。 耿斌洋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他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两个煎蛋,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四片烤面包片,表面涂了薄薄一层黄油,烤得金黄酥脆;切好的苹果和橙子,摆在小碟子里;甚至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女孩从厨房走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昨天的脏衣服,穿着背包里的衣服…… 看见耿斌洋醒来,她微微一笑。 笑容很浅,但很真诚,眼睛弯成月牙。 “这都是你做的?” 耿斌洋有些惊讶,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 女孩没有说话。 耿斌洋连忙解释,语速有点快,像是怕她误会: “你好些了吗?我不是坏人,昨晚你发烧了,倒在路边,打120一直占线,我就把你背回来了。你烧得很厉害,我们给你吃了退烧药。” 女孩还是微笑,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 微笑。 “你不会说话吗?” 微笑。 耿斌洋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试探: “是个......哑巴吗?” 回应他的依然是那个浅淡的笑容,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像清晨第一缕阳光。 这时,手机响了。是于教练。 耿斌洋接起来,还没等对方开口就说: “老头,咱昨天救回来那姑娘醒了,但是个哑巴啊,啥话也不说。哦?球队今天上午休息?场地没人?好,我马上过去训练。” 他挂断电话,看向女孩,有些为难。 他拿起纸笔,在纸上写字,一边写一边比划: “你在这先吃饭,我去训练。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把纸条推过去。 女孩拿起纸条看了看,抬头,对他露出那个浅浅的笑容,然后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耿斌洋无奈,快速洗漱完就出门了。临走前,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指了指,意思是 “你可以锁门”。 训练场空无一人。 深秋的早晨有些凉,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有鸟鸣,清脆悦耳。耿斌洋换上球鞋——那是一双旧的阿迪达斯猎鹰,鞋面已经磨损,但鞋钉还很完整。他抱着足球走到场边,开始例行训练。 先是半小时慢跑热身。 他的跑步姿势很标准,前脚掌着地,步频稳定,呼吸节奏均匀。汗水渐渐浸湿了运动服的后背,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然后是人球结合训练。 他把标志碟摆成一条直线,带球在标志碟间穿梭。左脚拨球,右脚扣球,身体重心随着足球的移动而变换,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足球像是黏在脚上,始终控制在一臂之内。 接着是任意球。 他把人墙模型摆在禁区弧顶,后退五步,深呼吸。助跑,摆腿,脚内侧搓在足球下部。球划出一道弧线,绕过人墙,直挂球门右上角,擦着横梁下沿钻入网窝。 “嘭”的一声闷响。 再来一个。角度更刁,旋转更强。 最后十分钟训练项目是点球。 他抱着球走到点球点,把球摆好,白色的足球在绿茵场上格外醒目。他后退几步,深呼吸,闭上眼睛。 四年来,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但每次站在这里,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像是要撞碎胸腔。喉咙发干,胃部抽搐,手心冒汗。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球门在视野里缩小,门框弯曲,最后消失在黑暗中,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灯光、山呼海啸的呐喊、和一张狞笑的脸—— 王志伟的脸。 “呼......” 他助跑,射门。 动作僵硬,像一具被操纵的木偶。球偏出门柱,滚向角落,在草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滴在草皮上。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跳。 再来一次。 摆球,后退,深呼吸。 这一次,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是鞋底摩擦草皮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训练场上格外清晰。本能让他瞬间做出护球动作,身体侧转,左脚将球护在脚内侧,同时转头看向身后。 但来人速度极快。 一个虚晃假动作,身体向左倾斜,却在耿斌洋重心移动的瞬间,右脚外脚背轻巧地一捅—— 球被捅走了。 耿斌洋一愣,转身就追。那人却仿佛背后长眼,在他上抢的瞬间,脚腕一拨,球从耿斌洋两腿之间穿过,人球分过! 等耿斌洋再转身,那人已经带球回撤到禁区边缘,起脚—— “嘭!” 足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空气中旋转,带着轻微的风声。球在空中有一个明显的下坠,像是被无形的线拽了一下,然后直挂球门右上角,擦着横梁下沿钻入网窝。 球进了。 耿斌洋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射门的人,看着她转过身来。 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是那个女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曼联7号。头发因为奔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像两团胭脂。但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闪烁着狡黠的笑意。 她看着耿斌洋,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怎么样?还可以吧?” 声音清脆,像风铃,像溪流撞击卵石。 耿斌洋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你会说话?不是哑巴?” 女孩“噗嗤”笑出声,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那神态又骄傲又顽皮: “我什么时候承认我是哑巴了?是你自己在那儿瞎猜好不好!” 后来耿斌洋才知道,女孩叫王林雪,二十岁。 从小就喜欢踢球,在小学就是校队主力,初中还拿过市里的冠军。但家里坚决反对——女孩子踢什么球?不务正业!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这才是正路。 为此吵过无数次。 她每次都以离家出走抗议,一般两三天就乖乖回去,因为没钱,也因为心软。但这次,她出来时没看天气预报,淋了场大雨,发烧昏倒在路边,才有了昨晚的事。 再后来,于教练亲自联系了王林雪的父母。 电话那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父亲暴怒的吼叫,母亲带着哭腔的劝说,还有王林雪在旁边的沉默。于教练等他们吵完,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让她跟我练一年。一年后,如果她踢不出来,我亲自送她回去,从此她再也不提踢球的事。但如果她踢出来了——你们得让她自己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最后,父亲的声音传来,疲惫而无奈,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于教练,麻烦您了。这孩子,从小就不听话......” 就这样,王林雪留了下来。 拜在于俊洋门下,成了他的“编外弟子”。吃住都在基地,训练比谁都刻苦。她天赋极好,球感出色,停球、带球、传球的基本功扎实得不像野路子出身;速度奇快,百米能跑进13秒;更难得的是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训练时摔倒了立刻爬起来,被球砸到脸了揉揉继续,从来不哭。 于教练私下对耿斌洋说,语气里带着惋惜: “这丫头,要是早五年开始系统训练,现在说不定已经进女足国家队了。可惜了,起步太晚。” 但王林雪自己似乎并不遗憾。 有一次训练结束,两人坐在场边喝水。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有归鸟飞过。王林雪仰头灌了半瓶水,水珠顺着嘴角流下,她用手背抹掉,然后看着远方,轻声说: “能踢球就好。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至少现在,我站在这里,脚下是草地,头顶是天空,这就够了。” 耿斌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他心里明白,那种感觉——那种站在球场上、呼吸着青草气息、感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他懂。 “喂!斌洋哥!发什么呆呢!” 王林雪的声音把耿斌洋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已经停下脚步,转身歪头看着他,马尾在肩头晃荡,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到了啦!你走过头了!” 她指指前面那栋三层小楼。楼是灰色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三楼最右边的那扇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 夜晚的空气清凉,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城市传来的、模糊的喧嚣。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四年了。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让曾经的少年成为职业球星,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欢呼; 让沉默的边卫变成知名解说,用声音重新拥抱失去的世界; 让重伤的女孩逆袭成顶流明星,在舞台中央绽放光芒。 但有些东西,时间也无能为力。 比如胸膛上那道疤——它还在那里,不痛不痒,却永远提醒“保研路”那晚女孩的惊叫,和自己的勇敢。 比如墙上的海报——他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兄弟们越来越远的身影,和那个还在等待的女孩。 比如深夜里,耳边依然会响起的、来自四年前的哨声——那声刺耳的终场哨,像是刻在灵魂上的诅咒,在每个寂静的夜晚悄然响起。 于教练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上贴着名牌:“主教练办公室”。名牌有些旧了,边角卷起,但擦得很干净。 耿斌洋抬起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进。” 里面传来于教练的声音。 耿斌洋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是两排书架,塞满了足球相关的书籍、录像带、战术图册。墙上挂着几张照片—— 是于教练这几年和球队的合影,也是这几年于教练的丰功伟绩…… 第一年的乙级冠军照 第二年的甲级第三名照 第三年的甲级冠军照 第四年的中超定妆集体照 办公桌在窗户前,桌上堆满了文件、战术板、笔记本电脑,还有几个足球模型。 于教练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比四年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一些,皱纹更深了一点,但眼睛依然锐利,像鹰,像刀,能一眼看穿人心。 “把门关上。” 于教练头也不抬地说。 耿斌洋照做了。门合上的瞬间,训练场上的喧闹被隔绝在外,屋子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规律而持续,像是心跳的倒计时。 “坐。” 于教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那是一把普通的木质靠背椅,椅面有些磨损,露出了底下的木头纹理。耿斌洋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一只脚有些向外撇,脚尖点地——这是一个随时要从凳子上逃跑的姿势,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四年。 从离开那座城市的那天起,到被于教练在南方一个小县城的网吧里找到,再到现在。像是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戒备,像是随时准备消失,像是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怕停留久了,就会被人发现,就会被人认出,就会被人质问: “你为什么背叛我们?” 于教练把文件推过来。 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印着俱乐部的队徽——一只展翅的雄鹰,下面是“沈Y职业足球俱乐部”的字样。 耿斌洋没动,只是看着。 “打开。” 于教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耿斌洋伸出手。 手指碰到文件夹的封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白纸黑字的合同标题: 《沈Y职业足球俱乐部球员聘用合同》 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很久没动。 目光扫过那些条款:合同期一年,年薪二十万,训练津贴、比赛奖金、保险、福利......一行一行,清晰明了。在职业足球的世界里,这不算高薪,甚至可以说是底薪。但对于一个四年没踢过正式比赛、靠着剪草坪和搬器材过活的人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也是一份烫手的邀请。 “签不了。” 他终于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理由。” 于教练抬起头,看着他。 耿斌洋张了张嘴。 理由太多了。像一团乱麻,缠在喉咙里,堵在胸口。怕被人认出来,怕媒体挖出四年前的丑闻;怕面对过去,怕看见芦东和张浩的眼睛,怕听见那声终场哨;怕那场交易像幽灵一样缠着他,在每个夜晚低声说“你是个叛徒”;最怕的是——如果他重新站上球场,却发现自己已经废了怎么办?如果他的腿已经忘记了奔跑,如果他的心已经忘记了热爱,如果他的灵魂已经配不上那身球衣怎么办?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三个字: “我不行。” 他只能这么说。 “哪里不行?” 于教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眼睛盯着耿斌洋的眼睛,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脚?我看你每天加练那两个小时,任意球比四年前还准。上个月我看你连续踢了二十个,进了十九个,唯一没进的那个是擦着横梁出去的。” “脑子?上周我给你联系的那个业余队踢的那二十分钟,四次传球撕开防线,三次形成射门。那个直塞球,从三个人缝里传过去,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还是心?” 于教练的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耿斌洋心上: “耿斌洋,你告诉我,你甘心吗?甘心一辈子剪草坪、搬器材?甘心每天等所有人走了,才敢一个人踢球?甘心看着电视上那些人——那些本该和你并肩的人——越走越远,走到你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不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但他不敢。 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我踢了假球。为了钱,出卖了兄弟,出卖了你的付出,出卖了球队。我这种人......凭什么还能站在球场上?” 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对于教练说出这句话。 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肉。 于教练直起身,走回桌后,重新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耿斌洋的心上。 “这三年,我让你管后勤,让你自己训练,不跟任何人说你的过去。球队的人以为你就是个普通的器材管理员,最多是个有点故事的流浪汉。你以为我是可怜你?” “我是在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敢面对自己。等你什么时候明白——四年前那件事,你不是罪人,你只是做了一个选择。一个很痛,但当时不得不做的选择。” 耿斌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 “可那个选择伤害了……” 于教练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但它救了上官凝练的腿。你知道她现在能跑能跳吗?你知道她能在舞台上连唱三首歌吗?她腿上的纹身别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耿斌洋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当然知道。 那行梵文,他查过无数遍。看那些八卦媒体煞有介事的分析,看粉丝们浪漫的猜测。每次看到,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必须深呼吸才能继续看下去。 于教练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耿斌洋的心里: “她在等你。等了四年。拒绝了无数人,放弃了无数机会,就为了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你觉得,你做的那个选择,值不值得?” 耿斌洋说不出话。 于教练把合同重新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纸张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这份合同,我向俱乐部争取了三个月。我跟老板说,我有一个‘秘密武器’,是个被埋没的天才,只要给他机会,他能让球队再进一步。老板问我值不值得,我说值得。现在的足球圈和几年前不太一样了,这也是我能为你在这个圈子里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但现在我要问你——耿斌洋,你觉得你自己值得吗?” 值得吗? 耿斌洋看着合同上那个需要签名的位置。空白处印着横线,横线下方是打印好的“乙方签字:”四个字。 那四个字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却像一道深渊,一道门槛,一道他必须跨过去才能重获新生的窄门。 四年来,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他叫耿斌洋,二十五岁,曾经是金融学院7号,曾经是球队的核心,曾经是芦东和张浩最信任的兄弟,曾经是上官凝练想要托付一生的人。 现在,他只是个剪草坪的。 每天检查器材,修剪草坪,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能踏上那片草地,踢一会儿球。 他不敢在白天踢。 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问:“你踢得挺好的,怎么不去踢职业?” 他只能躲在夜晚里,躲在阴影里,躲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像个贼,像个幽灵,像个不配拥有名字的人。 可他还记得。 记得足球擦过脚背的触感——那种粗糙的颗粒感,那种真实的、确凿的、属于活着的触感。 记得进球时胸腔里炸开的快意——那种全身血液瞬间沸腾,所有细胞都在欢呼,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清晰而明亮的感觉。 记得和兄弟们并肩奔跑时,风吹过耳边的声音——那种“呼呼”的风声,混合着喘息声、脚步声、呼喊声,像是青春最热烈的交响乐。 他还记得。 所以他痛苦。 因为记得,所以无法真正忘记;因为无法忘记,所以每时每刻都在比较——比较过去和现在,比较梦想和现实。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我……我还能踢吗?” “你说呢?” 于教练翻开合同最后一页,指着那行手写的附加条款。字迹是于教练的,刚劲有力,甚至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乙方在赛季前半程可不参加公开训练及正式比赛。当甲方认为有必要时,乙方必须无条件服从征召上场。” 于教练解释道: “你可以像现在一样,大部分时间还是隐形的。继续剪草坪,继续管器材,继续当你的‘神秘管理员’。但当我需要你的时候——当球队陷入困境的时候,当没有人能打开局面的时候,当我觉得‘是时候了’的时候——你作为’秘密武器’必须站出来。穿上球衣,上场踢球。” 他把笔放在合同旁边。 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塑料笔身,笔帽上的夹子有些松动。笔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文件夹旁,在台灯的光晕里,像一把钥匙,又像一把匕首。 于教练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可以考虑。合同有效期到明天中午十二点。过了时间,我就把它撕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这里的器材管理员,我还是你的教练,我们继续现在的生活。” 他顿了顿,看着耿斌洋的眼睛: “但耿斌洋,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想踢球吗?” 还想踢球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残忍。 简单到可以用一个字回答。残忍到这个字背后,是四年的逃避、愧疚、自我放逐,是无数次在梦中回到球场然后惊醒…… 耿斌洋想起四年前最后一场比赛。 想起点球飞向看台时,整个世界碎裂的声音。那种声音很奇特——不是物理上的碎裂声,而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崩塌的声音。信仰、尊严、自我认同、对未来的所有想象,都在那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从那之后…… 他踢球,但不敢全力以赴。他训练,但不敢抱有期待。他站在球门前,但不敢想象进球。他怕——怕那份热爱还在,怕那份渴望还没死,怕一旦认真起来,就会重新燃起希望,然后再次经历绝望。 可是…… 可是每个深夜独自训练时,心脏还是会加速。 汗水浸透衣服,呼吸变得粗重,足球在脚下听话地滚动——那一刻,他是活着的。真正的活着,不是行尸走肉般的活着,而是血液奔流、肌肉收缩、神经兴奋的活着。 可是每次看到进球集锦,血液还是会沸腾。 看到精妙的配合,看到精彩的射门,看到球员庆祝时的狂喜——那一刻,他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会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原来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原来有些热爱,是杀不死的。 它只是睡着了,躲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等待着某个时刻被唤醒。像一颗被埋进土壤的种子,即使被石头压着,被冰雪覆盖,只要有一点水分,一点温度,就会拼命地、顽强地、不顾一切地想要破土而出。 耿斌洋伸出手。 手在颤抖。很细微的颤抖,但确实在抖。指尖碰到笔身,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顿了顿。他握住笔,笔身很轻,轻得不像能承载命运的重量。 他看向合同。 看向那个需要签名的空白处。 四年的恐惧、愧疚、自我放逐,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想放下笔,想逃跑,想象过去四年一样继续躲藏——躲在阴影里,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躲在自我惩罚的牢笼里。 那样很安全。 安全地痛苦,安全地麻木,安全地腐烂。 但于教练的话在耳边回响,像钟声,一遍一遍: “你还想踢球吗?” 想。 他从来都想。 从六岁第一次踢球,到高中成为核心球员,到大学和兄弟们并肩作战,到现在每天深夜独自训练——他从来都想踢球。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流淌在血液里的热爱,是哪怕灵魂破碎成千万片、每一片也依然记得的东西。 笔尖落下。 耿斌洋。 三个字,写得缓慢而用力。 第一笔,一横,从左到右,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一横,划开了四年的黑暗。 第二笔,一竖,从上到下,笔直而坚定。这一竖,像一根脊柱,撑起了崩塌的自我。 第三笔,一点,轻轻落下,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句号。 然后是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每一笔,都像用尽了这四年积攒的所有勇气。每一画,都像在灵魂上刻下新的印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停。 一笔一画,一字一句,把自己重新写回这个世界。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 笔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这声音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仪式的结束,又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始。 他抬起头。 于教练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欣慰?是感慨?是如释重负?或许都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耿斌洋站起身。 腿有些发软,像是刚才那短短几分钟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没回头: “老头,谢谢。” 声音很低,但很真诚。 于教练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 “谢什么,要谢就谢你自己,还没废透。”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比办公室的台灯要亮,有些刺眼。耿斌洋眯了眯眼睛,走出去,反手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很轻,但确实存在。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米黄色的墙壁上,反射出苍白的光。耿斌洋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他看见王林雪坐在楼梯台阶上。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马尾垂在肩侧,眼睛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耿斌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于教练说什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还有一点紧张。 耿斌洋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了些许光亮。 不是开怀大笑,不是释然大笑,而是一种……久违的轻松。像是放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虽然肩膀还在疼,但至少能挺直腰板了。 他说: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 王林雪歪着头,显然不信: “聊了聊?聊了快一个小时?我腿都坐麻了。” “那你还等?” 她理直气壮 “不然呢?万一你被于教练骂哭了,总得有人安慰你吧?” 耿斌洋摇摇头,继续往下走。王林雪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轻快,像只小鹿。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很凉,王林雪抱着胳膊,缩了缩脖子。耿斌洋看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夹克,递过去。 “穿上。” 王林雪愣了愣,然后接过,披在身上。外套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袖子长出好大一截。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像个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谢谢。” 她说,声音闷在衣领里。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斌洋哥,你觉得我能踢职业吗?” 耿斌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于教练的话—— “这丫头,要是早五年开始系统训练,现在说不定已经进女足国家队了。” 他也看过王林雪训练——天赋很好,球感出色,速度快,有拼劲。但她起步太晚了,二十岁才开始正规训练,在职业足球的世界里,这几乎算是“高龄”。 但他说: “想踢就能踢。” 王林雪转过头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的?” 耿斌洋说: “真的。足球不看出身,不看年龄,只看你有多想踢。如果你愿意每天练八个小时,愿意摔倒了立刻爬起来,愿意为了一个球拼到吐,那你就能踢。” 王林雪问: “那你呢?”“你想踢吗?” 耿斌洋停下脚步。 他看向训练场,看向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绿色草地,看向球门,看向夜空。然后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想。” 王林雪笑了,笑容像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火,灿烂得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那我们一起踢。” 回到“LOFT”,耿斌洋打开门。 暖黄色的灯光洒出来,照在门口的一小片区域。他走进去,王林雪跟在后面。关上门,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王林雪把外套脱下来,递还给耿斌洋: “还你。” 耿斌洋接过,挂到门后的挂钩上。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充电宝已经给它充了一些电,屏幕亮着,显示电量50%。他解锁屏幕,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没有壁纸,只有几个最基本的应用。 王林雪走到小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你冰箱里怎么只有鸡蛋和面条?” “够吃。” 耿斌洋说。 王林雪关上冰箱: “够吃什么啊。明天我去超市,给你买点肉和菜。你这种天天训练的人,光吃鸡蛋面条怎么行。” “留着钱给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吧!!” 王林雪没接话,在厨房里转悠,打开橱柜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调料瓶,那种熟练而自然的姿态,像是这里是她家一样。 王林雪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着他: “对了。下周咱们沈队在主场对阵沪上,我有票,你要不要去看?” 耿斌洋一愣。 “我……” “去吧。” 王林雪走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踢球吗?那就去看看,真正的职业比赛是什么样子。” “我考虑考虑。”他说。 王林雪点点头,没有逼他: “票我给你留着。你想去的话,周五之前告诉我。” 她走到门口,穿上帆布鞋,然后转身朝他挥挥手: “那我走啦。” “知道了。” 门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耿斌洋坐在床边,看着墙壁上的海报。芦东在庆祝进球,张浩在奔跑,上官凝练在舞台上闭眼歌唱。那些画面那么近,又那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高中决赛罚失点球后,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哭了两个小时。 大学和芦东、张浩第一次在金融学院的球场上踢球,三人用一套配合戏耍了整个校队。 上官凝练在甘州高原的看台上,独自举起横幅的样子。 医院里,她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和那句“一定要赢啊”。 点球点前,球门扭曲,王志伟的脸出现在门线后。 火车站,拥挤的车厢,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网吧,发霉的空气。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 每一天,都像是在黑暗的隧道里爬行,看不到光,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只是机械地、麻木地往前爬。有时候会想,就这样爬一辈子算了,反正隧道没有尽头,反正黑暗不会更黑。 但现在,他看见光了。 很微弱的光,从很远的地方透进来,可能只是幻觉,可能只是萤火虫。但他想朝着那光爬过去。他想走出隧道,想重新站在阳光下,想呼吸一口没有霉味的空气。 他想踢球。 想重新穿上球衣,想重新踏上草地,想重新听见裁判的哨声,想重新和兄弟们并肩作战。 即使那意味着要面对过去,要道歉,要承受责备,要被千夫所指。 他也想。 因为他是耿斌洋。 是那个六岁开始踢球,高中成为球队核心,大学和兄弟们一起打进全国决赛的耿斌洋。 是那个即使灵魂破碎,每一片碎片也依然记得足球的耿斌洋。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上官凝练的海报。她穿着运动服,右膝上的疤痕和梵文清晰可见。她的眼睛看着镜头,眼神很复杂——有坚韧,有温柔,有等待,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耿斌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海报上她的脸。 指尖碰到冰凉的纸张。 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等我重新配得上你。” 窗外,夜色深沉。 训练基地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几盏路灯,在夜色中散发着昏黄的光。远处城市的霓虹灯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星河。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而耿斌洋知道,他的新生,也快要开始了。 从明天开始。 从下一次训练开始。 从下一次站在球场上开始。 他会一步一步,走回那个世界。走回足球的世界,走回兄弟们的世界,走回她的世界。 即使满身伤痕,即使步履蹒跚。 他也会走回去。 因为有些路,是注定要走的。 有些人,是注定要见的。 有些错,是注定要赎的。 而有些爱,是值得用一生去等待的…… 第七十五章 回忆如潮 躺在“LOFT”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耿斌洋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吊灯投下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有些模糊,像被水浸过的墨迹,一圈圈扩散开来,最终消融在四周的黑暗里。 夜很深了。 训练基地早已沉寂下来,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也渐渐平息。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嗡”声,规律地打破这片寂静,像是这间集装箱屋子里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职业球员,年薪二十万……器材管理员,月薪三千五……” 这两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不是比较,不是权衡,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对比的不是金额,而是两种人生,两种身份,两种他以为早已被命运彻底分割开来的可能性。 四年了。 整整四年,他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游荡在生活的边缘。白天检查器材,修剪草坪,晚上等所有人散去,才敢踏上那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草地,一个人踢球,直到精疲力尽。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标签,一个不需要过去、也不配有未来的“管理员”。 他不敢想,真的不敢想,自己还有一天能重新穿上球衣,以“球员”的身份,站上那片绿茵场——哪怕只是“秘密”的,哪怕只是在“必要时”。 那太奢侈了。奢侈得像一场迟早会醒的梦。 思绪像失控的潮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流,冲刷着那些被他刻意掩埋、却从未真正忘记的碎片。 四年前,齐县,一个南方小县城。 火车在清晨六点抵达这个陌生的站台。耿斌洋随着稀疏的人流下车,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南方的盛夏清晨,空气已经闷热得如同蒸笼,湿度极高,呼吸间都带着黏腻的水汽。站台上残留着夜雨的痕迹,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 他背着那个几乎空了的黑色双肩包,走出车站。站前广场很小,几辆破旧的三轮摩托在招揽生意,车夫们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湿透的毛巾。早点摊冒出白色的蒸汽,混合着油炸食物和汗水的味道。蝉鸣从路边的榕树上传来,嘶哑而执拗,一声高过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下车。车票的目的地是春城,一个更远、更陌生的地方。但当列车广播报出“齐县站到了”时,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疲惫攫住了他。他需要停下来,需要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像受伤的野兽躲进洞穴。 他在车站附近找到一家简陋的招待所,二十块钱一晚。房间只有一张铺着破旧草席的床,一台吱呀作响的旧风扇费力地转动着,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墙壁上满是霉斑和污渍,墙角挂着蛛网。卫生间的门关不严,水管漏水,滴答声彻夜不停,与窗外的蝉鸣一唱一和。 他就这样住了下来。 第一个月,他几乎没怎么出门。白天,房间像蒸笼,汗水浸透了草席,在身上留下黏腻的印子。他常常赤膊躺在席上,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风扇叶片,听着蝉鸣、滴水声和隔壁的各种声响,直到意识模糊。 只在傍晚暑气稍退时,才下楼买一份最便宜的炒粉或拌面。食物油腻,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吃完。夜晚稍微凉快些,却是各种声音最活跃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电视声、夫妻的争吵、孩子的哭闹、甚至情侣压抑的喘息和床板晃动声,都透过薄薄的木板墙清晰地传过来。那些声音如此鲜活,如此具有烟火气,反衬得他像一具躺在蒸笼里的尸体,正在慢慢腐烂。 他随身带着的那个旧手机,屏幕从中间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那是在医院的时候摔的。里面没有SIM卡,在火车站的时候他已经给扔了。 他留着它,只因为里面存着一些照片——高中时的合影、大学时三兄弟的搞怪自拍、还有他和上官凝练的一些照片。 他不敢开机看这些照片,怕看了会疯。但这破手机像个残骸,一个他曾经过往生活的残骸,一个他无法彻底丢弃的锚。 钱花得很快。带出来的五千块,在付了房租、买了最简单的食物和水后,像指缝里的沙子一样迅速流失。 他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不是怕饿死,而是这种彻底的、无意义的放逐,连自我惩罚都算不上,只是懦弱的腐烂。 一天下午,暴雨刚过,空气稍微清新了些。他走出招待所,沿着县城的主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理发店的旋转灯箱泛着油腻的光,五金店门口堆着生锈的铁器,杂货铺的老板娘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录像厅门口贴着褪色的港片海报…… 生活在这里以一种粗糙而真实的方式展开。他在一个路口看到一家网吧的招牌——“极速网络”,绿色的灯箱字缺了一笔,在雨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滑稽。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泡面味和机器散热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昏暗的灯光下,几十台老式CRT显示器闪烁着幽蓝的光,大部分机位都坐着人,有光着膀子打游戏的少年,有穿着工装裤看电影的农民工,也有对着聊天窗口噼里啪啦打字、脸上泛着油光的年轻人。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穿着汗湿的白色背心,挺着啤酒肚,正靠在柜台后面的破藤椅上打瞌睡,手里还捏着一本卷了边的武侠小说。 耿斌洋走过去,敲了敲满是烟灰和饮料渍的玻璃柜台。 老板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一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穿着廉价T恤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像来找乐子的。 “上网?三块一小时,包夜八块。空调坏了一台,里边更热。” “你们……招人吗?” 耿斌洋的声音有些干涩,太久没怎么说话,加上闷热,喉咙像堵着砂纸。 老板挑眉,坐直了些: “招网管,白班早七点到晚七点,一个月五百,管中午一顿。活简单,开机子,泡面,卖点饮料零食,有问题就让人重启。晚上要顶班的话另算二十块。干不干?” “干。” 就这样,耿斌洋成了“极速网络”的白班网管。 工作确实简单。早上七点接班,打扫卫生——主要是扫地、拖地(永远拖不干净黏腻的地面)、清理烟灰缸和泡面桶。给通宵的客人结账,收钱,找零。白天,有人来就收钱开机,有人喊“网管,泡个红烧牛肉面,加根肠”就去柜台后面撕调料包冲开水。机器卡住了、蓝屏了、没声音了、键盘按键不灵了,一律回答:“重启试试。”偶尔遇到重启也解决不了的,就硬着头皮说“等老板来修”,其实老板多半也不会修。 中午,老板的媳妇——一个同样胖乎乎、总是汗涔涔的女人——会从后面用木板隔出的小厨房端出一大锅饭菜。通常是青菜炒肥肉片,或者土豆丝炒辣椒,油重盐也重,盛在不锈钢盆里,油光发亮。耿斌洋就和老板一家挤在柜台后面的小桌子上,就着嘈杂的键盘声和游戏音效,默默地吃完。饭菜味道一般,但确实是热的,能提供能量。 这份工作给了他一个粗糙的“人”的形状。他需要按时起床(尽管常常失眠),需要和人进行最简单的交流 “几号机?”“多久?”“三块。”“泡面三块五,肠一块五。” 需要处理一些具体而微小的事务。这让他从那种完全悬浮的、自我吞噬的状态里,稍微降落到了地面上。虽然这片地面满是污垢、黏腻和嘈杂,但至少是实的,能踩出脚印。 网吧的旧电视机永远开着,通常锁定在本地电视台播放的婆媳剧或滚动播放画面模糊的港产枪战片光碟。偶尔,耿斌洋在擦拭柜台或递泡面时,会瞥见电视里闪过体育新闻的片段,看到某个熟悉的联赛标志,看到奔跑的身影,看到绿色的草地…… 他会立刻移开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像是被滚烫的烟头烫了一下,传来尖锐而短暂的痛楚。然后,那痛楚会转化为更深重的麻木。 日子像生锈的齿轮,在闷热和汗水中缓慢而沉重地转动着。早七晚七,泡面,重启,打扫,睡觉。周而复始。晚上回到那个漏雨闷热的出租屋,他有时会拿出那个裂屏的旧手机,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屏幕,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开机键。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也知道看了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他把它塞在枕头底下,像个不敢触碰的封印。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像墙角那盆无人照料、奄奄一息的绿萝,在这座南方小县城闷热的角落里,慢慢枯萎,慢慢被灰尘覆盖,慢慢自己也遗忘自己曾经绿过。 大约在齐县待了三个月左右的一个早晨,事情发生了转折。 那是个普通的工作日。南方的盛夏,清晨六点半天已大亮,阳光白得刺眼,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视野里的景物微微扭曲。他像往常一样,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被晒得发软的水泥路去网吧上班。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 走到一个丁字路口,他正准备拐弯,一道刺眼的反光突然从侧面射来,伴随着低沉的引擎声。 他眯起眼,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一辆黑色的宝马7系轿车,像一头沉默而优雅的野兽,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横在了他身前。车身锃亮如镜,在炽烈的晨光里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冷冽光泽,与周围破败、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时空错位投下的一道阴影。 耿斌洋心里猛地一坠,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两步,低下头,想从车尾绕过去。他不想惹麻烦,尤其不想和这种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人或事物产生任何交集。 “咔哒。” 后座的车窗平稳降下。 一个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凿进他因闷热而有些昏沉的耳膜: “上车。” 耿斌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连周身的暑热都感觉不到了。他僵在原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动作滞涩得像生锈的机器。 车窗后,露出一张脸。 国字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眼神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嘴角习惯性地抿着,显得严肃而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部比例,确实比常人稍显宽大,但并不突兀,反而给人一种沉稳如山、坚不可摧的感觉。 “大……头哥?” 耿斌洋的声音轻得像蚊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 是耿辉。那个在北方冰天雪地里救过他,给过他金名片,承诺“有事找我”的江湖传奇。 那个他曾经在绝境中试图拨打名片上号码、却没有打通的人。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不是害怕耿辉本人——他知道大头哥不会伤害他——而是害怕这突如其来的“被找到”。害怕自己苦心经营的、卑微的、如同阴沟老鼠般的藏匿被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害怕过去追上来,害怕那些他试图逃离的人和事,通过眼前这个人重新连接到他身上。 他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拔腿就想往旁边的巷子里钻。 “嗖——” 副驾驶的车门几乎同时弹开。一个穿着黑色修身T恤、身形矫健如猎豹的年轻人闪电般窜出,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两步就精准地跨过数米距离,一只手铁钳般扣住他正要发力的肩膀,另一只手迅捷而稳定地按住他的后背脊椎某处。一股巨大的、完全无法抗拒的巧劲传来,并非蛮力压制,却让他全身力气瞬间泄去,整个人被干净利落地“按”回了车旁,脚步踉跄。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是专业训练过的。 耿斌洋挣扎了一下,肩膀和后背传来的控制力让他明白反抗是徒劳的。他不再试图挣脱,只是深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开裂的旧运动鞋鞋尖,不敢去看车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羞愧、狼狈、自我厌弃、还有一丝被“捕获”的屈辱……各种情绪像肮脏的淤泥,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车里的耿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他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的头发,扫过他明显消瘦、颧骨凸起的脸颊和眼下的浓重青黑,扫过他洗得发白、领口松垮的旧T恤,扫过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行尸走肉般、了无生气的灰败气息。 然后,耿辉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像是叹息,又像是责备: “你父母,很担心你。”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无比的钥匙,又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咔嗒”一声,轻易打开了耿斌洋心里那道锈死最久、封藏最深的闸门;同时,也狠狠地扎进了他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轰——” 压抑了太久、沉重到几乎变成实质的情绪,决堤而出。 没有预兆,没有过程。耿斌洋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不是抽泣,不是呜咽,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从灵魂裂隙里爆发出来的、近乎崩溃的嚎啕。 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 所有的委屈、自责、痛苦、孤独、对家人锥心刺骨的思念、对自己无能和懦弱深入骨髓的愤怒……在这个闷热的南方清晨,在这个陌生街角,在这个意想不到的人面前,找到了唯一的、溃堤般的出口。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积压在体内的所有毒素、所有黑暗、所有绝望都通过泪水冲刷出来。汗水混合着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 车外的年轻人松开了手,默默退开一步,身形依旧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偶尔经过的行人,但那双冷静的眼睛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耿辉没有下车,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在雪夜里眼神明亮、救他于生死之际,拼命保护自己爱人和兄弟的男孩。 如今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蝉鸣越发聒噪,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自行车,好奇地向这边张望,又被黑衣年轻人冷峻的眼神逼退。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耿斌洋的哭声才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噎。他用手背胡乱抹着脸,眼泪鼻涕和汗水糊了一手,狼狈不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我……我请半天假。”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说了一句完全不合时宜、却又在最原始层面真实无比的话——他首先想到的,居然是网吧那份月薪五百的工作不能丢。 耿辉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如山: “上车说吧。” 耿斌洋这次没有犹豫,或者说,他已没有力气再犹豫或逃跑。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宽敞凉爽的后座。车内空调开得很足,与外面的闷热简直是两个世界。一股淡淡的、高级皮革清洁后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雪茄的醇厚气息,萦绕在鼻尖。洁净、有序、冰冷,与他那个闷热、脏乱、嘈杂的出租屋和网吧,是天壤之别。 车子平稳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街道,驶离这片破败的区域。司机技术极好,车辆行驶得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或顿挫。 耿辉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拧开,递给耿斌洋。 “喝点水,缓一缓。” 耿斌洋接过,冰凉的瓶身让他灼烫的掌心微微一颤。他小口喝着水,冰凉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而刺激的清明,也稍稍压下了喉头的哽咽。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问,眼睛还红肿着,不敢直视耿辉。 “你给我打过电话。” 耿辉言简意赅,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虽然没打通,我这边都会有提示。” 耿斌洋当时被天价手术费和绝望逼到悬崖边时,他走投无路,确实曾颤抖拨打过大头哥的号码,但那段电子音,彻底浇灭了一切希望…… “我当时在欧洲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涉及一些……跨国的事务,手机关闭了几天,知道我这个私人电话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耿辉继续说道,语气平静无波,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等我处理完回来,看到系统提示,你已经联系不上了” 耿斌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旧伤疤隐隐作痛。 “所以我开始查。” 耿辉的声音很稳,每个字却像秤砣一样砸在耿斌洋心上, “查到了你当时所在的医院,查到了那场全国决赛和赛后的风波,查到了王志伟和他的家族企业,查到了那笔来路不明、但最终存入医院账户的六十万现金。也查到了你赛后消失,用现金购买的前往春城的火车票,以及……”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耿斌洋消瘦的身形和廉价的衣物 “你在齐县这个小站提前下车,租房子的信息、在网吧打工的所有轨迹。” 每一个“查到了”,都像一记精准的重锤,敲在耿斌洋自以为严密封闭的心防上。他在耿辉面前,在这位能量深不可测的“大头哥”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他所有的逃避和隐藏,都显得如此幼稚和徒劳。 “大头哥,我……” 耿斌洋想解释,想道歉,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被羞愧和痛苦压得死死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耿辉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基本上都调查清楚了,你做的选择……”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从男人的担当和情义上讲,够狠,够绝。但从长远和智慧上看,很蠢,是死胡同。” 耿斌洋的头垂得更低了。 “当然,站在你的位置上,当时可能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耿辉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像是理解,又像是惋惜 “我后来想,如果当时我电话开着,如果我接到了那通电话……” 他摇了摇头,将那丝波澜驱散 “算了,没有如果。这件事,我也有疏忽。……” 耿斌洋急忙抬头,急声道: “不,不关你的事,大头哥!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活该。是我蠢,是我懦弱,是我……” 他的声音又哽咽起来。 耿辉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你走了之后,大家的情况,你想知道吗?” 耿斌洋身体一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想知道,疯狂地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他像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内心被渴望和恐惧撕扯着。 最终,他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上官凝练” 耿辉说得客观,不带过多的感情色彩,却让耿斌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很成功。德国回来的刘教授专家团队主刀,过程据说很复杂,但很顺利。后来复健吃了很多苦,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听说她很坚强,意志力惊人。现在,基本能保持站立了,基础的日常生活还有点障碍,但医生说恢复情况已经远超预期。” 耿斌洋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根…… 耿辉继续道: “芦东和张浩,天赋确实出众,那场决赛虽然输了,但他们个人的表现,引起了职业圈不少人的注意。比赛结束后不久,就有好几家职业俱乐部的球探或助理教练找上门。 现在他们正在中超球队——沪上队试训,听说表现非常抢眼,技术、意识、身体素质都得到认可,留下来的可能性很大,甚至可能直接进入一线队名单。” 沪上队……中超……一线队……这些词汇像遥远的星辰,曾经他也触手可及。现在,兄弟们正在向着那里飞翔,而他,却深陷泥沼。 “付晨,你们那个门将,去了南方的一支中甲球队试训,好像也很有希望。于俊洋教练,” 耿辉顿了顿 “也被一家职业俱乐部看中,邀请他加入教练组,好像快要签约了。是个不错的平台。”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幅色彩鲜明、充满生机的画面,在耿斌洋灰暗沉寂的脑海中强行展开。 他们在前进,在康复,在靠近梦想,在开启新的人生篇章……只有他,在齐县这个闷热的角落里,像一滩逐渐干涸发臭的淤泥,越陷越深,不见天日。 “你父母,” 耿辉的语气加重了些,目光也变得锐利 “非常担心你。你母亲几乎天天哭,精神很差。你父亲,头发白了一大半,人瘦了不少,整天沉默寡言,到处托人打听你的消息。他们找过芦东和张浩的父母,找过于教练,甚至试图通过学校联系上官凝练,但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消失。他们报了警,但成年男子自愿离家,没有证据表明涉及刑事案件,警方立案后也很难投入大量资源深入追查,基本就是登记在册,等线索。” 耿斌洋的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尚未干涸的泪痕滑落。他能清晰地想象出母亲以泪洗面的样子,想象出父亲一夜白头的背影,想象出他们奔波在派出所、学校、朋友家之间的焦急和无助。他是不孝子,是懦夫,是让父母蒙羞、让家庭破碎的罪人。 “大头哥……能不能,帮我给家里捎个信?” 他哽咽着,几乎是在哀求 “告诉他们,我还活着,我……我没事。让他们别担心,保重身体。等我哪天……想通了,我会回去的。求你了……” 耿辉看着他,目光如炬: “就这样?不跟我回去?不见见他们?你知道你母亲现在的身体状况吗?你知道你父亲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吗?” 耿斌洋用力摇头,眼神里是近乎偏执的抗拒和痛苦: “不……我不能回去。我没脸见他们,没脸见任何人。我回去了,只会让他们更难过,让所有人更尴尬。我就待在这里,自生自灭……挺好。”最后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耿辉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看到那颗千疮百孔、却仍在倔强地自我惩罚的灵魂。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心结,不是三言两语、甚至不是强行带走就能解开的。那结太深,太紧,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强行拉扯,只会让他彻底崩溃。 最终,耿辉妥协了,那声叹息更重了些: “好吧。我不逼你。但你的‘挺好’,就是住在漏雨闷热、隔壁噪音不断的破房子里,在烟雾缭绕、空气污浊的网吧给人泡面重启,一个月挣五百块,吃油乎乎的盒饭,然后晚上回去对着一个摔裂了屏、没有卡的旧手机发呆?” 耿斌洋无言以对,只能把脸埋得更低。 车子驶入一处环境明显整洁许多的新建小区,绿树成荫,地面干净。在一栋看起来不错的单元楼门口平稳停下。 耿辉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手感沉甸甸的: “这里是两万现金。旁边这栋楼,三单元302,我给你租了一年,押一付三都处理好了。一室一厅,有空调,有热水器,干净,安静。房租水电你都不用管,我会安排人定期处理。” 他又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智能手机,一起递过来: “新手机,里面只存了我的号码。有事,任何时候,打给我。记住,是任何时候。” 耿斌洋愣愣地接过信封、手机和钥匙,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大头哥,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耿辉的语气不容置疑: “给你就拿着。不是施舍,是投资。我看好你迟早能走出来,这点钱,就当是提前投资你未来的股份。别让我亏本。” 耿斌洋的喉咙又堵住了,只能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指节发白。 “上去看看吧,熟悉一下环境。网吧那边,我会让人去帮你请假,处理好。” 耿辉看了看表 “我还有事,要先走。记住我说的话,有事打电话。齐县不大,但也不算太小,好好活着,别真把自己弄废了。” 耿斌洋推开车门下车,站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宝马缓缓调头,驶离。后车窗在他面前缓缓升起,最后隔绝了车内那个沉稳如山的身影。车子汇入街上的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沉甸甸的信封、崭新的手机和冰凉的钥匙,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阳光炙烤着他的后背,汗水再次涌出,但他心里某个冻僵的角落,似乎被那信封的重量和手机的冰凉,悄悄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转身,看向那栋干净的单元楼,302室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耿斌洋搬进了那个有空调的房子,环境好了很多,但他依旧每天去“极速网络”网吧上班。那两万块钱他几乎没动,只是偶尔买些书看,或者去县城那个破旧的、夜晚无人的体育场,坐在生锈的球门旁一做就是一个小时…… 新手机他一直带在身边,但除了偶尔和耿辉发几条极简短的报平安短信(“我很好,勿念。”),他几乎不用它做任何事。他仍然没有勇气去搜索任何人的消息,仍然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像一个自我囚禁的犯人。 日子在重复中过去,转眼,他在齐县已经待了将近半年。 这半年里,通过耿辉偶尔在短信中透露的只言片语,他断断续续知道了一些外界的消息:芦东和张浩顺利签约沪上队,已经开始随一线队训练,偶有出场机会; 上官凝练康复顺利,已经重返校园,据说变化很大; 于教练在职业队干得不错…… 每一个消息都让他既欣慰又刺痛。世界在向前运转,只有他的时间,停滞在了那场决赛后…… 一天中午,网吧里人不多,闷热依旧。耿斌洋正靠在柜台后面,就着嘈杂的游戏音效,慢吞吞地吃着老板媳妇做的、一如既往油乎乎的土豆丝炒辣椒午饭。 柜台上的旧电视机锁定在财经频道,音量调得很低。 突然,屏幕下方滚过一行醒目的红色字幕快讯,紧接着,常规节目被中断,切换成了特别新闻报道。 主持人面色严肃,语速加快:“本台最新消息,备受关注的王氏集团涉嫌多项重大违法违规案件,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 耿斌洋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电视画面切换,出现了“王氏集团”的LOGO,然后是王志伟父亲——那个曾经在商界叱咤风云、如今却一脸灰败的中年男人——被执法人员带走的画面。接着,是冗长的、触目惊心的案件梳理: “经查,王氏集团在过去的数年间,通过复杂股权结构操控多家子公司,系统性进行财务造假、内幕交易、非法集资,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同时,调查还发现,王氏集团通过境外离岸公司,深度涉足并操控海外体育博彩市场,尤其与多家境外非法博彩集团勾结,长期对国内外多项体育赛事结果进行非法干预和操纵,严重破坏体育竞赛公平原则,涉嫌开设赌场罪、操纵证券市场罪等多项罪名……” 画面穿插着警方搜查办公室、查封文件、冻结资产的镜头。一行行具体罪证被罗列出来,金融术语专业而冰冷,但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一个庞大而黑暗的金钱帝国是如何在法律的边缘疯狂试探并最终崩塌的。 耿斌洋嘴里的饭菜忘了咀嚼,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那些关于海外博彩、操控比赛的描述,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记忆深处。决赛前夜,王志伟在电话里那志在必得的轻笑,那笔七十万现金,那场被他亲手毁掉的比赛……画面仿佛与眼前的新闻重叠在了一起。 新闻还在继续: “……另据知情人士透露,调查中还发现王氏集团曾利用不正当手段,通过勾结个别腐败官员,对HH市三家经营状况良好的民营企业进行恶意打压与非法破产清算,意图侵吞资产。目前,有关部门已启动对相关案件的复查与纠错程序……” 虽然只是一笔带过,没有点名,但耿斌洋知道,那“三家民营企业”指的是谁。他握着筷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最后,画面切换到一张王志伟在海外某医院病床上的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依旧能看出其狼狈和虚弱。主持人的声音变得冷峻: “王氏集团继承人王志伟,在案发前已潜逃海外。据未经证实的消息,其在海外曾遭遇不明身份人员袭击,身受重伤,有传言其下体遭受重创,可能永久丧失生育及性功能。目前,国际刑警组织已应我方请求,对王志伟发布红色通缉令,全球追缉……” “网管!再给12号加一小时时间!快点!” 角落里一个打游戏的少年不耐烦地喊道,声音盖过了电视。 耿斌洋猛地回过神,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油腻的柜台上。 他慌忙应了一声: “哦……好,马上。” 手忙脚乱地操作着电脑管理系统,手指却不听使唤,按错了好几次。 加完时间,他重新看向电视,特别报道已经结束,切换回了正常的财经节目,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 但耿斌洋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反锁上门,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最终,他拿起那个只存了一个号码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 耿辉沉稳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是我。” 耿斌洋的声音干涩。 “嗯,看到新闻了?” “……是你干的?” 耿斌洋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耿辉平静的回答: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王氏集团作恶多端,树敌无数,内部早就千疮百孔。金融犯罪证据,是早就有人收集好了,只是缺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推力递上去。我,充其量算是那个递刀子的人,顺便在某些环节……施加了一点压力,确保刀子能捅到要害,并且速度够快。 ”耿辉说得轻描淡写 “至于海外博彩那些事,他们玩得太疯,手伸得太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清理门户是迟早的事。我最多是……帮忙点了把火,让火烧得更旺、更快一些。” 耿斌洋能想象到,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和力量博弈。 “那王志伟的伤……?” 电话那头传来耿辉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冷意的轻笑: “他既然最喜欢用下半身思考问题,最喜欢用龌龊手段去抢女人、毁别人,那就让他永远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他再也不会对任何女人有非分之想了。一劳永逸。” 耿斌洋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释然?痛快?他说不清。王志伟得到了报应,但他造成的伤害,却无法因此抹去。 “那我们三家……破产的事?” 他小心地问。 耿辉的语气肯定: “放心。既然已经查实是他们勾结官员恶意搞鬼,程序已经启动。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原来的规模,但会退回一部分被非法侵占的财产,加上相应的赔偿。足够让你们三家重新开始,过上比普通人富足安稳的生活。你父母那边,我已经安排人接洽协助了,不用担心。” 耿斌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某根弦,似乎松了一点点。“谢谢你,大头哥。真的……谢谢你。” 耿辉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一些: “我说过,你是我一辈子的小兄弟。那么,现在……王家倒了,仇也算报了,你们家的麻烦也快解决了。你,还不打算回来吗?不想看看芦东张浩他们踢成什么样了?不想知道上官凝练恢复得如何了?” 耿斌洋握着手机,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回来?回到那个充满回忆、充满愧疚、充满他无颜面对的人们的世界? 他还没有准备好。远远没有。 “……再说吧。” 最终,他只能给出这个苍白无力的回答。 电话那头的耿辉似乎早已料到,没有勉强,只是说: “行,不逼你。不过,斌洋,有件事我觉得你该做。” “什么事?” 耿辉的声音很认真: “回家一趟。不是让你回去定居,也不是让你见其他人。就是悄悄地、回去看看你父母。亲眼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看看家里的情况,让他们亲眼看到你还活着,还全须全尾的。这对他们,对你,都很重要。你父亲的身体……这一年损耗很大。” 耿斌洋的心猛地揪紧了。父亲的身体……他想起耿辉之前说父亲瘦了好多,头发白了大半。 “我……我怕……” 他怕面对父母关切又伤痛的眼神,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一切会失控。 耿辉的语气不容置疑: “怕也得去。这是为人子的责任。你不能永远躲着。我会安排,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芦东和张浩的家人。你就回去住几天,看看,说说话,然后再回来。就当是……了却一桩心事,也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又是长久的沉默。耿斌洋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好。” 他终于答应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耿辉说: “等我安排,就这几天。”,“保持手机畅通。” 几天后,在耿辉周密而隐秘的安排下,耿斌洋踏上了北上的归途。 不是火车,而是多台私家车跨省接力,司机都是耿辉安排的人,沉默而专业,基本都是横跨两省就换一台车…… 耿斌洋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熟悉的北方夜景,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 当车子在傍晚时分,悄无声息地滑入那个他生活了很久、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的小区时,耿斌洋几乎有种窒息的感觉。家里的窗户还亮着灯,在漆黑的楼体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刺痛他的眼睛。 他在车里坐了足足十分钟,才鼓起勇气下车。司机低声说: “我在这里等,随时可以走。” 耿斌洋点点头,像做贼一样,快速而轻悄地走上楼梯,站在家门口。他拿出钥匙——还是以前的那把,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客厅里亮着灯,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母亲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父亲手里的报纸滑落,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同样说不出话来。耿斌洋能看到,父亲比一年前苍老了太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憔悴,但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爸……妈……” 耿斌洋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只能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斌洋……我的儿啊!” 母亲终于发出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哭喊,踉跄着扑过来,死死抱住他,双手在他背上胡乱地拍打抚摸,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肩膀。 “你跑哪去了啊!你想吓死妈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语无伦次的哭诉,夹杂着压抑了半年的恐惧、担忧、思念和终于见到儿子的巨大冲击。 父亲也走了过来,这个曾经坚毅如山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耿斌洋的另一边肩膀上,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拍进地里,又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哽咽。 那一晚,家里的灯亮到了很晚。母亲哭累了,被父亲劝着去休息,但很快又出来,拉着耿斌洋的手,仔细端详他的脸,摸着他消瘦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瘦了……吃了不少苦吧……在外面有没有被人欺负?钱够不够花?……” 父亲则相对沉默,只是坐在对面,布满血丝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儿子。等母亲情绪稍微平复些,他才哑着嗓子问: “这半年多……在哪?干什么?” 耿斌洋只挑能说的说: 在南方一个小县城,找了份网吧的工作,能养活自己,住的地方也还行。关于那场交易,关于王志伟,关于他内心真实的煎熬,他一个字也没提。他告诉父母,自己现在这样挺好,想一个人静静,让他们别担心。 父母虽然心疼,担忧,有无数疑问,但看到儿子活生生地坐在面前,除了消瘦憔悴些,似乎没有缺胳膊少腿,精神虽然低迷但还算稳定,那颗悬了半年、几乎要碎裂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实处。他们不再追问细节,只是反复叮嘱: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注意安全,想家了随时回来,电话要畅通…… 耿斌洋也从父母口中,知道了更多家里的近况。 三家的赔偿程序推进的很快: 芦东家的酒楼重新开张了,规模小了些,但生意不错; 张浩家的工厂拿到了新的订单和补偿,生产红火; 自己家里,父母商量后决定不再折腾了,拿到的钱足够他们安稳养老。他们话里话外,都透露出背后有“贵人”相助,但具体是谁,他们也不清楚,只知道对方能量很大。 耿斌洋知道,那是大头哥。 他在家呆了七天。这七天里,他几乎足不出户,像幽灵一样生活在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笼罩着一层淡淡悲伤的家里。他帮母亲做做家务,陪父亲下下棋,听他们絮叨一些邻里琐事。他让父母对他的行踪严格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他回来过,尤其是芦东和张浩的家人。父母虽然不解,心疼,但看到儿子眼中深切的痛苦和恳求,也只能含泪答应。 他给了家里的新联系方式,也让父母牢牢记下了他的手机号(耿辉给的那个)。知道儿子有了稳定的联系方式,生活似乎也走上了正轨(他们以为的),父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日夜煎熬,精神面貌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些。他们只反复叮嘱: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想家了随时回来,不管发生什么,家永远是家。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父亲只是坐在耿斌洋对面,看了他很久,才缓缓说: “儿子,爸知道,你心里有事,有天大的事。你不说,爸不问。但爸只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永远是我儿子。之前我们沟通的太少了,我也太忙了,你从小就踢球,但是我从来没到现场看过一场……” 耿斌洋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父亲拍了拍他的膝盖,手很粗糙,却很暖:“以后……要是还想踢,就去踢。别管别人,别管过去。男子汉,错了就认,挨打要站直。但路,还得往前看,往前走。” “爸……”耿斌洋哽咽着,说不出话。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父亲站起身,背似乎更佝偻了一些,慢慢走回了卧室。 耿斌洋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一刻,他心里的负罪感达到了顶点,但同时,也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七天后,他再次在夜色中,坐上了那辆不起眼的私家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离开了父母,返回了齐县。母亲趴在窗前流泪目送的样子,父亲站在门口沉默挥手的身影,成了他之后无数个夜晚最清晰的梦魇,也是最温暖的支撑。 回到齐县后,他继续去“极速网络”上班,继续住在那个有空调的出租屋里,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亲眼见到父母安好,亲耳听到父亲的叮嘱,他心里那潭死水,被投入了一块沉重的、名为“责任”和“愧疚”的石头,虽然尚未泛起太大的波澜,但那种想要做点什么、想要改变现状的微弱冲动,开始在他麻木的心里,悄悄萌芽。 那是一个和往常并无不同的下午,网吧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耿斌洋正低头在柜台后面,给一个客人泡面,撕调料包的动作机械而熟练。 “网管,加根火腿肠。” 客人敲了敲柜台。 “一块五。” 耿斌洋头也没抬,伸手去拿肠。 “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直接劈在了耿斌洋的耳膜上,穿透了网吧里所有的嘈杂。 耿斌洋浑身剧震,手里的火腿肠“啪”地掉在地上。他甚至不需要抬头确认,那个声音,那种严厉中带着疲惫、失望中藏着关切的独特语调,他死也忘不了——于俊洋,于教练。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见到耿辉时更甚,更尖锐。因为于教练是那场悲剧最直接的见证者,是他背叛行为最具体的承受者,是那个被他辜负了全部心血、期望和信任的人。在于教练面前,他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遮挡。 “你认错人了!!” 他几乎是尖叫着喊出这句话,声音扭曲变形,然后猛地转身,撞开身后堆放饮料箱和杂物、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通道,不顾一切地从网吧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冲了出去,甚至能听到身后老板气急败坏的叫骂和客人不满的嘟囔。 他在县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小巷里疯狂奔跑,像一只被猎枪惊飞的鸟,慌不择路。汗水瞬间湿透了衣服,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肺叶火烧火燎地疼。他躲进一个堆放建筑垃圾的角落,蜷缩在砖块和水泥袋后面,大口喘着粗气,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于教练没有追来,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才敢像惊弓之鸟一样,偷偷摸摸地、绕了极大的圈子回到网吧。 自然,迎接他的是老板劈头盖脸、唾沫横飞的怒骂,骂他擅离职守,骂他差点撞翻东西,骂了足足有二十几分钟,引得不少客人侧目。最后扣了他当天全部的工资,并警告他再有下次就滚蛋。 耿斌洋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承受着,心里却像开了锅的粥,乱成一团。于教练怎么会找到这里?是大头哥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到的?他来找我干什么?骂我?打我?质问我?还是要把我抓回去,在所有队友、所有球迷面前公开审判,让我彻底身败名裂? 晚上,他拖着仿佛被抽空了的身体回到出租屋,草草吃了点东西,洗了澡,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于教练那句“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像循环播放的咒语。 就在这时,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电话,而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属地显示为辽省的手机号码。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段话: “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 他把你拉出深渊 教你横渡江河 带你翻山越岭 陪你攀登高峰 和你看遍风景 这个人,其实就是你自己……” 耿斌洋盯着屏幕上的字,在黑暗中反复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火星,落在他干涸龟裂、冰冷坚硬的心田上。 这段话,没有指责,没有追问,没有强迫,甚至没有提起任何具体的人和事。它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自我救赎、关于内在力量、关于最终只能靠自己站起来的事实。 它来自于教练,那个他最愧对、最无颜面对的人之一,此刻却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能最终救你的,只有你自己;能带你回去的,也只有你自己。 瞬间,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这一次,不是崩溃的嚎啕,不是委屈的宣泄,也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感动、深切羞愧、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比顽固的、被理解、被接纳、甚至被寄予某种隐晦期待的温暖的复杂泪流。那温暖如此细微,却像针一样,刺破了他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 他拿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白,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按下了那个陌生号码的回拨键。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 于教练的声音传来,比白天在网吧时更显疲惫沙哑,但也更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于教练,我……” 耿斌洋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道歉?解释?乞求原谅?似乎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于教练打断了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什么也别说。耿辉先生已经把该告诉我的,都告诉我了。包括那笔钱,包括王志伟,包括你为什么会那么做。” 耿斌洋屏住了呼吸。 “那些事,那些选择,那些后果……从今往后,在我们之间,都不要再提了。翻篇了。” 于教练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定 “可是,我……” 于教练再次打断,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 “没有可是。你付出的代价,已经够了。一年了,耿斌洋,你把自己流放在这个鬼地方,当网管,住出租屋,过得人不人鬼不鬼,这惩罚还不够吗?你还想怎么样?真打算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埋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没脸……” 耿斌洋的声音在颤抖。 于教练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他特有的、训话时的严厉: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更不是躲起来就能有的。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足球场就像战场,逃避和怯懦比失败本身更可耻?你已经在自己的心里、在自己的战场上,当了整整一年的逃兵了!还不够吗?非要等到所有人都忘了你,连足球都忘了你,你才甘心吗?!” “我没有资格再碰足球了……” 耿斌洋痛苦地说。 于教练冷笑一声: “资格?资格不是你跪在地上自我忏悔说了算的!资格是球说了算!是脚说了算!是你的本事说了算!回来,到我这里来,让我看看你的脚和球,还认不认识彼此,看看那个曾经能在中场穿针引线、能踢出‘天外飞仙’的7号,到底还剩下几成功力!其他的,什么资格,什么脸面,什么过去,都他妈以后再说!” 电话两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递着彼此内心的汹涌。 耿斌洋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到发白。 于教练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着他锈死的心门,也像一只手,试图将他从泥潭里拽出来。回去?回到足球身边?回到于教练手下?哪怕只是从一个最卑微的角落开始? 恐惧依然存在,羞愧并未消失,但内心深处,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似乎被这通电话,被这段话,被这严厉又不失温度的呼唤,轻轻地、试探性地……拨动了一下。 再加上不久前回家见过父母,亲眼看到他们的状况,听到父亲那句“要是还想踢,就去踢”,此刻于教练的召唤,似乎不再是无法承受的重压,反而成了一条……或许可以尝试的路? “……好。” 最终,耿斌洋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用掉了他所有的犹豫和反抗的力气。 电话那头的于教练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 “三天后,齐县火车站,早上九点,我在进站口等你。带上你的东西,别迟到。” “嗯。”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耿斌洋缓缓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南方的晨风带着湿热的气息和草木的味道吹进来,远处天际,朝霞正在一层层地晕染开来,由灰白转为金黄,再透出淡淡的绯红。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三天后,耿斌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主要就是几件换洗衣服、那个裂屏的旧手机(他最终没舍得扔),以及耿辉给他的新手机和剩下的钱。他退掉了租住的房子(钥匙留在屋内,房租耿辉早已付清),最后一次走过齐县那些熟悉的、破败的、承载了他一年灰暗时光的街道,来到那个小小的、陈旧的火车站。 于教练已经等在那里了。站在进站口旁边一个不那么显眼的角落,手里拎着个简单的行李袋。一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额外的痕迹,或许是他本身就饱经风霜。 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耿斌洋出现时,锐利的光芒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叹息,有审视,也有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如释重负。 两人目光相接,都没有说话。于教练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似乎想从他消瘦的身形和依旧黯淡的眼神里评估出这一年的“成果”,最后只是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然后点了点头。 默默排队,检票,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拥挤,嘈杂,气味混杂。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面对面坐下。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齐县那个小小的、灰扑扑的站台缓缓向后移动,月台上稀疏的人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远处县城的轮廓也越来越模糊,最终被田野和山丘取代。 耿斌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的南方景色,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把一部分灵魂永远留在了那个闷热潮湿的县城里。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轻松——至少,他不用再每天泡面、重启、对着裂屏手机发呆了。至少,他正在离开这里。 火车驶入一段漫长的隧道,车厢内瞬间被黑暗吞噬,只有窗外的应急灯发出微弱惨白的光。几秒后,光明重现,窗外的景色变成了北方的旷野,视野开阔,天空高远,与南方截然不同。 于教练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耿斌洋耳中:“到了沈Y,先从最基础的做起。俱乐部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你去器材室,负责管理训练器材,维护草坪。白天干活,晚上……等我安排。” 耿斌洋默默点头。 “沈Y队现在在踢中甲,成绩中游。队里没人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用跟任何人说。” 于教练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那目光像探照灯,仿佛要照进他灵魂深处 “我要你做的,就是看,听,感受。看职业队是怎么训练比赛的,听教练是怎么布置战术的,感受职业足球的氛围和压力。” “我……” 耿斌洋想说自己可能已经不会踢了。 于教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会不会踢,练了才知道。你用一年的时间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就得准备用更多的时间把自己找回来。这条路不容易,甚至可能比你想的更难。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耿斌洋再次沉默,只是用力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火车继续向北,跨越山河。一段长达一年的自我放逐结束了,但另一段更为艰难、需要直面内心所有废墟和伤疤的救赎之路,或许,才刚刚真正开始。 而这条路的第一步,就在沈Y俱乐部那个堆满足球和标志碟的器材室里,在那片需要他精心修剪的草坪上,在每一个夜深人静、只有他和于教练两个人的训练场上。 回到沈Y基地后,日子果然如于教练所说,在平淡和重复中展开。 耿斌洋成了沈Y俱乐部一名普通的器材管理员兼场地维护工。月薪三千五,包吃包住(住的就是后来那个集装箱“LOFT”)。每天早晨,他要第一个到训练场,检查所有训练器材是否完好、充气充足、摆放整齐;下午,他要开着剪草机,顶着烈日或寒风,一遍遍修剪草坪,确保草皮保持在国际比赛标准的高度;晚上,他要清点足球、标志碟、训练背心、角旗杆等等,为第二天的训练做好一切准备。 没有人在意他。在球员和大部分工作人员眼里,他就是个沉默寡言、干活还算认真的“临时工”,或许有点故事,但没人深究。 他的过去被于教练和耿辉联手抹去了痕迹——这几年间,当年那场轰动一时的大学生联赛决赛报道、新闻视频、甚至比赛录像,都被耿辉动用关系处理得极为干净,在公开网络和主流体育资料库中几乎销声匿迹,只剩下一些资深球迷论坛里偶尔被提及、却无法证实的碎片传闻。在沈Y俱乐部,他就是一张白纸。 只有到了深夜,当整个训练基地彻底安静下来,灯光只照亮主训练场的一片区域时,于教练才会出现。两人几乎不说话,于教练只是默默摆好标志碟,设置好训练项目:短传配合墙、长传精度目标圈、任意球人墙模型、折返跑、带球绕杆……然后站在场边,抱着手臂看着。 耿斌洋就一个人,在那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草地上,开始训练。从最基础的热身慢跑开始,到各种有球训练。起初,他的动作僵硬笨拙,停球能停出三五米,射门不是打飞就是软弱无力,体力也差得惊人,跑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每一次失误,都像是在嘲笑他曾经的“天才”之名,加深着他的自我怀疑。 但于教练从不说话,不指点,不批评,只是看着。那种沉默的注视,有时候比怒骂更让人难受。耿斌洋只能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直到某个动作渐渐找回一点感觉,直到汗水浸透衣服,直到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半年。耿斌洋逐渐习惯了管理员的生活,晚上的加练也慢慢从痛苦的折磨变成了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释放。只有在全神贯注踢球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愧疚和痛苦,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 一个深夜,命运再次给了他沉重一击。 他刚结束加练,冲完澡,正准备休息,那个只有耿辉、于教练和自己父母号码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正是“耿辉”两个字。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大头哥很少主动打电话,尤其是在深夜。 他立刻接通: “大头哥?” 电话那头,耿辉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 “斌洋,听我说。你父亲突发脑溢血,现在在HH市第一医院抢救,情况很危急。我已经安排了最快的车在你基地外面,车牌号是京XXXXX你现在立刻走,什么都别带,司机知道路线,会用最快速度送你回去。保持电话畅通。” 嗡的一声,耿斌洋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耳畔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流的轰鸣。父亲……脑溢血……抢救……距离他上次秘密回家,才过去半年多! “我……我妈呢?” 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问。 “你母亲在医院,情绪很不稳定,我已经安排人在照顾。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动身,争取时间。” 耿辉的语气不容置疑 “快!” 电话挂断。 耿斌洋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踉跄了一下,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什么也顾不上,抓起手机和外套,连鞋都差点穿反,冲出了“LOFT”。 基地外,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果然已经等在那里,发动机低吼着。他拉开车门跳上去,车子几乎在他关门的瞬间就咆哮着冲了出去,驶入沉沉的夜幕。 一路上,耿斌洋紧握着手机,手指冰凉,不停地拨打家里的电话,但一直是忙音。他又打给耿辉,耿辉只简短地告诉他: “正在抢救,专家已经在路上,你尽快。”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黑夜被车灯撕裂。耿斌洋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自责像潮水般涌来——如果不是他离家出走,如果不是他让父母担惊受怕,父亲会不会就不会……如果他能早点回去,如果他能多陪陪父母……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车子以惊人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司机技术高超,沉默寡言。但再快的速度,也赶不上死神可能到来的脚步。 当耿斌洋终于在第二天中午到达时,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地冲进HH市第一医院抢救室所在的楼层时,看到的,是走廊里母亲瘫坐在长椅上、被一个陌生女士搀扶着、哭得几乎晕厥的身影,以及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冰冷的红灯。 还有,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对他微微摇头的耿辉派来的助手。 “斌洋……你爸他……他……” 母亲看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毫无力气,只有泪水汹涌而出。 耿斌洋冲过去,跪倒在母亲面前,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喉咙像被烙铁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抬头,看向抢救室的门,那盏红灯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宣判着某种无法挽回的结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和护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遗憾。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对着他们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我们尽力了。出血量太大,位置太深,发现得也有点晚……” 后面的话,耿斌洋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看到母亲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然后彻底晕了过去。他自己则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父亲走了。那个曾经如山一样、支撑着家庭、却因为他这个不孝子而一夜白头、最终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的父亲,走了。带着没能亲眼看到儿子踢一场职业比赛的遗憾,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极度的悲痛和隐秘中渡过的。在耿辉的周密安排下,父亲的丧事办得低调而隆重。所有的流程、墓地、仪式,都有人妥善处理。耿斌洋和母亲,只需要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完成那些必须的礼节。 他甚至没有通知近在咫尺的芦东父母和张浩父母。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无法面对他们可能的追问和关切,更无法承受在那种场合下可能遇到芦东或张浩(如果他们碰巧回家)的风险。他的世界,在父亲去世的打击下,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任何一点额外的压力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 耿辉理解他的状态,动用关系和力量,将一切消息封锁,确保耿斌洋的行踪没有泄露。在那些前来吊唁的、母亲那边的亲戚和父亲生前少数好友面前,耿斌洋只是一个“刚从外地赶回来”的儿子,憔悴、沉默、悲伤过度,没有人深究他具体从哪里回来、这些年做了什么。 丧事过后,母亲的精神几乎垮了,需要长期的静养和陪伴。耿斌洋本想让母亲跟他回沈Y,但母亲拒绝了,她舍不得离开和父亲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哪怕那里满是悲伤的回忆。 耿辉再次伸出了援手。他以耿斌洋朋友的名义,出资在南方一个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医疗条件也不错的小城,为耿母购买了一套安静舒适的房子,并雇请了可靠耐心的住家保姆,负责照顾母亲的日常起居和陪伴。同时,将耿家剩余的钱财做了稳妥安排,确保母亲余生衣食无忧,生活富足安稳。 耿辉对耿斌洋说: “让你母亲换个环境,慢慢疗伤。你也好安心做你该做的事。” 耿斌洋看着母亲在新的环境里,虽然依旧悲伤,但至少不再有那些触景生情的痛苦,生活也有人细致照料,心中对大头哥的感激无以言表,同时也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必须振作,必须做出点什么,才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才能不辜负母亲,不辜负大头哥,不辜负……所有还在等他的人。 安顿好母亲后,耿斌洋再次悄悄返回了沈Y基地,回到了那个“LOFT”,回到了器材管理员和深夜加练的生活中。只是这一次,他的沉默里多了更深重的悲伤,眼神里多了更坚硬的什么东西。父亲的离去,像一场最残酷的淬火,将他心中最后一点软弱的侥幸也烧成了灰烬。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退路了,再也没有借口沉溺于过去了。 他必须向前走,哪怕满身伤痕,步履蹒跚。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床的寂静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耿斌洋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用了三年多、只存了几个号码的手机。父亲生前的照片、母亲在新家阳台孤独远眺的身影、于教练在训练场边沉默伫立的轮廓、芦东张浩在电视上庆祝进球的画面、上官凝练海报上那双仿佛穿透时光的眼睛……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最终渐渐平息,沉淀为心底一块块坚硬的基石。 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也是他签下那份合同、选择重新成为“球员”的第一天,即将开始。 他知道这条路绝不会平坦。恐惧依然存在,愧疚并未消失,过去的阴影依旧会如影随形。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逃了。 为了父亲未竟的期盼,为了母亲孤寂的守望,为了于教练沉默的等待,为了耿辉不动声色的扶持,也为了……那些他亏欠了太多、甚至不敢奢望原谅的人们。 更为了,那个在心底最深处,从未真正死去、对足球依然有着微弱却执着火苗的——他自己。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睡意终于袭来,将他拖入短暂的黑暗。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一声遥远的、熟悉的哨音,以及皮球摩擦草皮的细微声响。 那是来自绿茵场的呼唤。 也是来自他内心的,微弱的回响。 第七十六章 晨光与涟漪 晨光刺破沈Y郊区的薄雾时,耿斌洋已经站在训练场边了。 他穿着俱乐部发的深蓝色训练服,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在清点刚运到场边的训练器材。清晨的空气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这是他签下合同后的第一个早晨。 表面上一切如常——器材管理员的工作,沉默寡言的存在方式。但当他记录本上“器材检查完毕”那行字时,笔尖停顿了一下。从今天起,他多了一重身份,即使那身份还隐藏在暗处。 “斌洋哥!早啊!”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王林雪小跑着过来,红色训练服在灰蒙蒙的晨色中格外醒目。她长发扎成高马尾,随着奔跑一跳一跳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明媚笑容。 “早。” 耿斌洋点点头,继续核对器材数量。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平时不都是我先到吗?” 王林雪凑到他身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睡不着。” 简短的回答,一如既往。王林雪也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耿斌洋这种沉默的风格。 她蹲下身帮他一起整理标志碟,动作熟练——这一年,她没少在训练结束后帮他收拾器材。 “于教练昨天找你聊了好久,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安排?” 她压低声音,带着探寻的意味 耿斌洋手上的动作没停: “例行谈话。” “骗人。” 王林雪撇撇嘴,但没再追问。她了解耿斌洋——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上午八点,全队训练开始。 球员们陆续进场,喧闹声打破了训练基地的宁静。耿斌洋推着器材车在场边穿梭,将训练所需的标志碟、分队背心、障碍杆等一一摆放到位。他的位置很固定——永远在场地边缘,永远在人群之外。 于教练吹哨集合,球员们迅速围拢过去。 于教练的声音洪亮有力: “昨天的比赛大家都看了,沪上队3-0赢京师,芦东和张浩那对前场组合,状态正热。”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耿斌洋正弯腰摆放最后一个标志碟。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继续手中的工作。 于教练的目光扫过全场: “下周,我们主场迎战沪上。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们赢面不大。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足球是圆的!在主场球迷面前,我们要踢出血性!这周的训练重点,就是防守!尤其是如何限制对方前场‘双枪’的跑动和配合!” 训练随即展开。 防守组开始演练区域联防,进攻组则练习快速反击。 王林雪被分在进攻组。她今年刚满二十,是队里年龄最小的球员之一,也是唯一的女性。虽然只是于教练的“编外弟子”,但她训练刻苦,进步飞快,队里没人敢小瞧这个拼劲十足的女孩。 训练间隙,王林雪跑到场边喝水,正好看见耿斌洋在整理用过的标志碟。 她压低声音,趁周围没人注意: “斌洋哥,下午训练结束后,我能找你加练传中吗?上周比赛那几个球传得太差了。” 耿斌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扫视周围。几个球员正在不远处说笑,没人注意这边。 “老地方,七点以后。” 他低声说,然后推着器材车走向下一个区域。 王林雪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好!” 下午的训练四点半结束。 球员们陆续散去,冲澡的冲澡,加练的加练。耿斌洋像往常一样,留下来收拾器材。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保护色——一个勤恳、沉默、毫不起眼的器材管理员。 王林雪没有立刻回宿舍。她换了身干净的训练服,然后在基地里慢跑,看起来像是在做额外的体能训练。直到天色渐暗,训练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她才绕到二号训练场。 这里是基地相对偏僻的一块场地,晚上通常没人使用。此刻,耿斌洋已经在那里了——他刚修剪完这片区域的草坪,剪草机停在一边。 “斌洋哥!” 王林雪小跑过去。 耿斌洋点点头,从器材棚里推出一个小车,里面装着十几个足球。他走到禁区右侧,摆了几个标志碟。 “先热身。” 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林雪乖乖开始拉伸。她一边活动脚踝,一边偷偷观察耿斌洋——他正在调整标志碟的位置,动作精准而专业。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 耿斌洋站起身: “好了。上周比赛,你三个传中球都出了问题。知道为什么吗?” 王林雪想了想:“传得太轻?落点不好?” 耿斌洋走到一个足球旁: “不只是这些。你太着急了。传中前没有观察禁区里的情况,只是凭感觉把球踢进去。” 他做了个示范——带球沿着边线下底,在接近底线时减速,抬头看了一眼禁区,然后才起脚传中。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点球点的位置。 “漂亮!” 王林雪忍不住赞叹。她见过很多球员传中,但很少有人像耿斌洋这样——动作简洁,时机精准,看起来毫不费力,效果却极好。 耿斌洋把球踢给她: “该你了。记住,先抬头,再起脚。” 王林雪点头,开始练习。第一个球,她带到底线,抬头看了一眼,起脚——球飞出底线。 耿斌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支撑脚位置不对。再来。” 第二个球,她调整了支撑脚位置,传中了,但球又高又飘,毫无威胁。 “发力方式错了。用大腿带动,脚腕绷紧。”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王林雪一遍遍地重复,耿斌洋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他的指导总是很简短,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汗水浸湿了王林雪的训练服,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但她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 “第十个。”她踢出最后一个球。 这一次,足球划出不错的弧线,落点虽然还不够精准,但已经有了质的提升。 耿斌洋点了点头 “有进步。休息一下,换另一边。” 王林雪长出一口气,坐在草地上,抓起水瓶喝水。她扭头看耿斌洋——他正看着远处的主训练场,那里灯光已经亮起,还有几个球员在加练射门。 王林雪犹豫了一下: “斌洋哥,你说……像我这样半路出家的,真的有机会踢职业吗?” 耿斌洋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 “于教练说你天赋很好。” 王林雪抱着膝盖 “我知道。但我起步太晚了。有时候看着那些十八九岁就已经在职业队里的女孩,我会想……是不是来不及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这个平时总是充满活力、笑容灿烂的女孩,此刻露出了柔软的一面。 耿斌洋看着她,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也曾对未来充满确信,也曾以为梦想触手可及。然后一切轰然倒塌。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 “足球这条路,从来没有‘来得及’或‘来不及’,只有‘想不想’和‘敢不敢’。” 王林雪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站在这里,就是‘敢’。” 耿斌洋继续说 “很多人连‘敢’这一步都迈不出来。”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王林雪听出了其中深意。她想起耿斌洋——一个器材管理员,却有着职业级的球感和技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却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加练。他一定也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敢”与“不敢”。 她轻声问: “斌洋哥,你……还想踢球吗?” 问题突如其来。 耿斌洋的身体僵了一下。夜色掩盖了他瞬间变化的表情,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许久,他才说: “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王林雪追问。 耿斌洋顿了顿: “是……是能不能的问题。” 他说完,转身走向放球的小车,示意训练继续。王林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有好奇,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想走近他,了解他,抚平他眉宇间那道看不见的沉重。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行。 训练持续到晚上八点。 王林雪累得几乎站不稳,右腿大腿后侧肌肉隐隐作痛。耿斌洋收拾好器材,推着小车往器材室走。 “斌洋哥,等我一下!” 王林雪跟上来,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耿斌洋放慢脚步。王林雪很自然地抓住他的手臂借力,这个动作在过去一年里发生过很多次,但每次耿斌洋还是会有些不自在。 王林雪说,声音带着疲惫,但很真诚: “今天谢谢你。每次跟你练完,都觉得进步特别快。” “是你自己努力。” 耿斌洋说,试图抽回手臂,但王林雪抓得很紧。 她反驳: “才不是。队里那么多队友,谁会像你这样,晚上偷偷陪我加练,还指点得这么到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会踢球,所以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是我们的秘密。” 她说“我们的秘密”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和亲密。 耿斌洋没有接话。两人沉默地走在夜色中,训练基地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岔路口时,王林雪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 “对了!下周对沪上的比赛,俱乐部给的家属票,我爸妈来不了,这张给你!” 蓝色的门票在路灯下泛着光。 “我……” 王林雪把票塞进他手里 “就当是放松一下嘛!你整天不是训练就是整理器材,也该看看比赛,感受一下现场气氛。位置很好的,就在主队替补席后面!” 耿斌洋握着那张票,触感冰凉。 去看吗? 坐在看台上,看着芦东和张浩在场上奔跑? 以一个陌生观众的身份,看着曾经最亲的兄弟? “我……考虑考虑。” 最终,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王林雪却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比赛前一天我提醒你!” 她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朝他挥了挥 “那我回宿舍啦!斌洋哥晚安!” “晚安。” 王林雪小跑着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耿斌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票,许久,才把它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晚上九点,耿斌洋独自回到训练场。 这是他四年来的习惯——在所有人离开后,一个人加练。今晚,最后一个项目仍然是点球 摆球,后退,深呼吸。 四年了,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成千上万次。每一次,心脏还是会不自觉地收紧,眼前还是会浮现出那些画面——球门会消失,以及决赛的灯光,山呼海啸的呐喊,扭曲的球门,那颗飞向看台的球,以及王志伟那张狞笑的脸…… 心魔从未离开。 它只是潜伏着,在每个寂静的夜晚,在他独自站上点球点时,悄然浮现。 助跑,摆腿。 “嘭!” 球踢出去了,但角度太正,力量也不够。直接撞倒摆在最中间的门将模型,球却软绵绵地撞在门将膝盖的位置,滚回他脚边。 耿斌洋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汗水从额角滑落,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窒息般的紧张感又回来了。 四年了。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反复练习可以战胜心魔。 但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成为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他又摆了一个球。 后退,深呼吸,助跑—— 这一次,脚下一滑,球歪歪扭扭地滚向边线,连门框都没碰到。 耿斌洋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汗水一滴滴砸在草皮上。夜风吹过,带来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重压…… 下周六,晚上七点半,沈Y奥体中心。 他决定去了。 深夜十一点,“LOFT”的灯还亮着。 耿斌洋躺在床上,脑海里思绪纷乱——今天的训练,王林雪的话,那张球票,点球时的心魔,墙上的海报,还有……未来。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王林雪发来的: “斌洋哥,睡了吗?今天真的谢谢你。还有……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最佩服的人。晚安。” 耿斌洋看着这条短信,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许久,他回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下周六的那场比赛,也在一天天临近。 耿斌洋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体验,不知道当他坐在看台上,看着芦东和张浩在场上奔跑时,心里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这是他欠自己的。 也是他……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哨音,以及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声音如此真实,如此逼近。 仿佛四年时光从未流逝。 只是这一次,他坐在看台上。 以观众的身份。 以……耿斌洋的身份。 第七十七章 无声的观众 周六晚七点十分,沈Y奥体中心。 这座能容纳五万人的专业足球场此刻已经座无虚席。蓝色的沈Y队球迷占据了看台的绝大部分,他们挥舞着围巾,高唱着“沈Y战斗”的助威歌,声浪如同翻滚的海潮般在场内涌动。客队沪上的球迷被安排在西南角的一小片隔离区域,大约一千五百人,但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助威衫,用响亮的口号与主场球迷分庭抗礼。 耿斌洋就坐在这片蓝色海洋的边缘,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没有用王林雪给的票,他刻意买了一张北看台最上层的倒数第三排——这里视线尚可,但距离球场遥远,周围多是带着孩子或年纪较大的球迷,气氛相对平静。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普通棒球帽(并非沈Y队官方助威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眉毛。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口罩上方还架了一副普通的黑框平光眼镜。身上是毫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裤,整个人安静地缩在座位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中,与周围那些穿着沈Y队球衣、脸上涂着油彩、亢奋呐喊的球迷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是四年后,他第一次现场观看芦东和张浩的比赛。 也是第一次,以对手球迷的身份。 赛前热身已经结束,双方球员正在球员通道列队准备入场。耿斌洋的目光透过镜片,死死锁定在客队沪上那边——芦东走在队伍前列,戴着队长袖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调整着手腕上的胶带。他比四年前壮实了一圈,肩膀宽阔,脖颈粗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的、属于成熟职业球员的领袖气场。 张浩跟在后面几步,正侧头和队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耿斌洋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拿起手边的矿泉水,拧开,小口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有久别重逢的悸动,有物是人非的刺痛,还有一种深埋心底、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 “各位观众晚上好!这里是沈Y奥体中心!欢迎收看中超联赛第二十轮的焦点战——沈Y主场对阵沪上!” 现场广播响起了解说员陆超熟悉的声音。通过遍布全场的音响系统,那声音清晰而富有磁性,带着职业解说特有的节奏感和主场倾向性。 “我是本场比赛的解说陆超。今晚的对决看点十足——主队沈Y作为升班马,本赛季表现令人惊喜,目前位列积分榜中上游,作风硬朗,防守顽强;客队沪上则是夺冠热门,目前高居积分榜第一,领衔第二名一分,拥有芦东、张浩这对令所有后卫头疼的‘前场双枪’!” “双方球员入场了!让我们先介绍主队沈Y的首发阵容——” 陆超的声音继续着,专业而流畅。耿斌洋听着那些他早已熟悉的沈Y队员名字——门将老将陈涛,后防线上的铁闸组合,中场工兵,锋线冲击型前锋……他的目光扫过沈Y替补席,于教练正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地注视着场上。 “接下来是客队沪上——” 当陆超念到“沪上队7号,张浩”时,张浩朝着客队球迷区挥了挥手,引来一小片红色区域的欢呼。念到“10号,队长芦东”时,芦东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沈Y的球门和防线,表情依旧冷峻。 挑边仪式简短进行。芦东猜中硬币,选择了开场进攻方向。双方队长握手,裁判组最后确认时间。 晚七点三十分整,主裁判吹响了开场哨。 比赛开始了。 沪上队从第一分钟就展现出强大的客场控制力。他们并不急于压上,而是在中后场耐心倒脚,通过芦东的回撤接应和张浩在边路的游弋,不断拉扯沈Y队的防守阵型。沈Y队则严格执行于教练赛前部署的战术——全员退守半场,三条线保持紧密距离,用强硬的肢体对抗和频繁的战术犯规,切割沪上的传球线路,压缩进攻空间。 耿斌洋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跟随着足球的移动。作为曾经的顶级中场组织者,他能清晰地看懂双方的战术意图。沪上想通过控球和调度消耗沈Y的体能和耐心,寻找防线瞬间的松懈;沈Y则用纪律性和集体防守筑起移动城墙,等待反击的时机。 前十五分钟,场面略显沉闷。沪上控球率高达68%,但除了两次远射偏出外,没有创造出真正有威胁的机会。沈Y的防守组织得密不透风,于教练在场边不断挥手,大声指挥着防线的移动和协防。 “沈Y队的防守纪律性真的令人印象深刻,” 解说席上,陆超分析道 “于俊洋教练给这支球队注入了很强的战术执行力。他们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于整体和拼抢,所以主动放弃控球,扎紧篱笆。看看这次防守——沪上想把球转移到左路找张浩,但沈Y的边后卫和中场瞬间合围,把线路封死了。” 镜头适时给到场边的于教练。他穿着沈Y队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微皱,目光如炬。 耿斌洋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四年了,于教练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里的锐利和专注丝毫未减。他想起了大学时,于教练在战术板上写写画画,告诉他们如何破解对手防线;夺得省冠军他挨个拍了拍同学们的肩膀;也想起了在齐县网吧,于教练那句“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场上的局势出现了变化。 第18分钟,沪上队在中场断球后迅速发动反击。 球经过两脚快速传递,来到了回撤到中圈附近的芦东脚下。沈Y的两名后腰立刻上前夹击,但芦东没有粘球,在对方形成合围前,用右脚外脚背轻巧地一拨,球从两名防守球员之间唯一的缝隙钻了过去! 同时,左路的张浩心领神会,瞬间启动! 他的爆发力依然恐怖,两步就甩开了盯防他的沈Y右后卫,朝着空当高速前插!芦东的传球恰到好处地滚到他的行进路线上,是一记力度、角度都完美的地面直塞! “漂亮的配合!芦东的视野和张浩的启动!” 陆超的声音陡然拔高 “张浩带球突入禁区左侧!沈Y的中后卫补防过来——” 全场沈Y球迷发出一阵惊呼。 耿斌洋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他太熟悉这个画面了——在大学时代,这样的“耿斌洋直塞、芦东跑位、张浩前插”的配合,他们演练过无数次,也摧毁过无数对手的防线。 场上的张浩在高速奔跑中抬头观察了一眼禁区,沈Y的门将陈涛已经封堵近角。另一名中卫也正全速回追。 只见张浩在禁区左侧约十米处,没有选择自己射门,而是在跑动中突然用左脚脚弓一推! 球贴着草皮,以极快的速度横穿小禁区! 而在球门远点,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拍马赶到——是芦东!他在送出直塞后没有停留,而是全力前插,此刻刚好赶到点球点附近! “倒三角回传!芦东包抄!” 陆超几乎喊破了音。 沈Y的门将和后卫全部被张浩吸引到了近角,远点完全空了! 芦东迎球,没有任何调整,直接抡起右脚,正脚背结结实实地抽在足球中部! “嘭!”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爆响! 足球如同出膛炮弹,以惊人的速度直窜球门右上角!沈Y门将陈涛尽管全力侧扑,但鞭长莫及! 球重重地撞入网窝!球网剧烈震颤! 1:0!沪上队在客场率先破门! “球进了!!!!芦东!!!比赛第18分钟,沪上队通过一次经典的快速反击,由芦东接张浩的倒三角回传,劲射破门!” 陆超的声音激情四射 “完美的配合!从断球到进球,只用了四次传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这就是芦东和张浩的默契!这就是顶级球星的个人能力!” 整个沪上队球迷区瞬间沸腾!红色的围巾和旗帜疯狂舞动!进球后的芦东没有狂奔庆祝,只是转身,张开双臂,与冲过来的张浩用力拥抱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彼此的后背。其他沪上队员也围拢过来,简单庆祝后便迅速回撤,准备重新开球。 镜头长时间对准了芦东。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朝着客队看台方向挥了挥拳。 耿斌洋坐在座位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看着芦东和张浩拥抱,看着他们熟悉的庆祝方式——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一个拥抱,一次击掌。那种深入骨髓的默契,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出了汗。不是因为沈Y丢球,而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看到了他们依然在踢着最纯粹的、最默契的足球。 看到了他们实现了曾经一起畅想过的职业梦想,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打出精妙的配合,攻破对手球门。 他本该在那里。 他本该是那个送出直塞的人…… 他本该和他们一起庆祝。 一股尖锐的酸涩和刺痛从心底涌起,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低下头,帽子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汹涌。 比赛重新开始。 丢球后的沈Y队并没有慌乱。于教练在场边大声呼喊,示意球员们稳住阵型,继续执行既定战术。沈Y队员展现了顽强的韧性,他们用更积极的跑动和更凶狠的拼抢,试图夺回中场控制权。 沪上队则踢得更加从容。一球领先让他们可以更耐心地控球,利用芦东在中场的调度和张浩在边路的突破能力,不断施压。 第31分钟,张浩在左路再次制造威胁。 他接到后场长传,用胸部将球卸下,面对沈Y右后卫的贴身盯防,先是作势向内切,突然一个急停变向,用右脚外脚背将球往外线一拨,瞬间加速! “过去了!张浩的人球分过!他的速度依然那么快!” 陆超高声道。 张浩带球沿底线突破,沈Y的中卫不得不补防过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下底传中时,张浩在角度极小的情况下,突然起左脚抽射! 球如利箭般射向近角! 沈Y门将陈涛反应神速,飞身侧扑,单掌将球堪堪托出底线! “精彩的扑救!陈涛挽救了球队!张浩这脚射门太突然了,质量极高!” 看台上响起一阵后怕的惊呼和随后热烈的掌声。耿斌洋抬起头,看着张浩遗憾地摇了摇头,然后朝着角旗区走去。他的跑动姿势,他摆手的小动作,甚至他摇头时头偏的角度……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角球开出,芦东在前点力压沈Y后卫头球攻门,稍稍高出横梁。 上半场随后的时间在激烈的中场拼抢中度过。沈Y队用不懈的奔跑和团队防守,勉强抵挡住了沪上队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比分定格在1:0,沪上队领先。 中场休息,沈Y奥体中心的氛围有些凝重。 主队球迷虽然依旧高歌助威,但脸上难免带着担忧。客队沪上的球迷则兴高采烈,高喊着“芦东”、“张浩”的名字。 耿斌洋随着人流去洗手间,然后在场外的小卖部买了瓶水。他刻意低着头,避开人群,重新回到那个角落的座位。周围有沈Y球迷在讨论战术,抱怨裁判的某个判罚,也有人赞叹沪上队的强大。 “那个芦东,真是厉害啊,球在他脚下就感觉特别稳。” “张浩速度太快了,咱们的右边路被打爆了。” “于教练下半场得调整了,不能这么被动。” 耿斌洋默默地听着,拧开瓶盖喝水。他的目光落在球员通道口,双方球员已经陆续返回更衣室。他看到于教练最后一个走进通道,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在客队沪上的更衣室里。 气氛相对轻松。主教练正在白板上讲解下半场的战术微调,重点强调保持控球,耐心寻找第二球的机会。 芦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用毛巾擦着汗,沉默地听着。张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东哥,于教练还是厉害啊,把沈Y调教得这么难缠,防守组织得真密。” 芦东抬眼看了看更衣室墙壁,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对面主队更衣室里的于教练。他扯了扯嘴角: “他对我们太熟了。知道我们喜欢怎么跑,怎么配合。沈Y今天的防守站位,很多都是针对我们俩的。” 张浩点点头,想起大学时光,于教练是如何一点点打磨他们的技术,如何分析对手,如何制定战术。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也不知道老耿……”张浩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芦东的脸色沉了沉,擦汗的动作停了停,最终只是淡淡道: “专注比赛。” 而在主队沈Y的更衣室里,气氛则严肃而紧张。 于教练站在中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上半场我们丢了一个球,但我要说,除了那个丢球,你们做得很好!防守纪律性保持住了!没有给他们太多绝对机会!” 队员们喘着气,听着。 于教练话锋一转: “芦东和张浩确实强。但他们是人,不是神。下半场,我们要做出改变。不能一味退守。我们要适度前提防线,增加中前场的压迫!特别是对他们中后场的出球点,要给予更大的压力!切断给芦东的传球线路!” 他拿起战术笔,在白板上快速画着: “进攻上,不要怕失误!敢于投入兵力!利用两个边路的速度,冲击他们的边后卫!他们的右后卫转身慢,这是弱点!明白吗?” “明白!” 队员们齐声答道,眼神里重新燃起战意。 于教练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记住,这里是我们的主场!外面有五万人在为我们呐喊!下半场,把血性给我踢出来!让所有人看看,我们沈Y不是来当配角的!” 下半场比赛开始。 沈Y队果然如于教练所部署,阵型整体前压了十米左右,在中场开始了更有侵略性的逼抢。沪上队一时有些不适应,传球失误开始增多。 第53分钟,沈Y队终于打出了一次有威胁的反击。 中后卫断下沪上队给芦东的传球,直接长传找到左边锋。左边锋利用速度生吃沪上右后卫,下底后没有盲目传中,而是倒三角回敲到禁区弧顶! 沈Y的后腰拍马赶到,迎球怒射! 球如炮弹般飞向球门左上角! 沪上门将做出了世界级扑救,飞身将球扑出底线! 陆超喊道: “哇!精彩的攻防!沈Y队下半场的调整立竿见影!这次进攻非常有威胁!角球!” 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掌声,沈Y球迷看到了扳平的希望。耿斌洋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这个进攻套路,他在于教练的战术板上见过类似的草图。 角球开出,沈Y队中锋在前点力压防守队员头球后蹭,后点跟进的队友凌空垫射! 可惜,球打在了边网上! 又是一阵遗憾的叹息,随即是更热烈的掌声。沈Y队的士气明显上来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比赛进入了胶着状态。沈Y队攻势渐起,沪上队则凭借更强的个人能力和经验,控制着比赛节奏,并伺机打反击。张浩和芦东依然活跃,但沈Y队的针对性防守让他们很难获得像上半场那样舒服的机会。 第78分钟,沈Y队的努力终于收到回报。 一次前场积极的拼抢造成沪上队后场传球失误,沈Y队在中场右路断球后迅速发动快攻。三传两递,球来到了禁区前沿。 沈Y的前锋在两名后卫夹击下,勉强将球分到右路空当。替补上场的沈Y右边前卫高速插上,在角度很小的情况下,用一记贴地斩将球横扫向门前! 沪上门将倒地扑救,但球速太快,他没能将球抱住,只是挡了一下! 球变线后滚向小禁区中央! 混乱中,一道蓝色的身影抢先一步赶到——是沈Y队的中场球员李昊!他抢在沪上后卫解围之前,用一脚捅射,将球送入了空门! 1:1!沈Y队扳平了比分! “球进了!!!李昊!!!比赛第78分钟,沈Y队扳平了比分!!!” 陆超的声音充满了激情和主场解说特有的亢奋 “不懈的努力!顽强的拼搏!沈Y队在主场,在面对强大的沪上队时,扳平了比分!这就是足球!这就是沈Y精神!” 整个沈Y奥体中心瞬间爆炸了!蓝色的海洋沸腾了!欢呼声、呐喊声、鼓声、歌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进球的李昊狂奔向角旗区,一个滑跪庆祝,所有沈Y队员都冲过去将他扑倒在地,叠成了罗汉! 于教练在场边用力挥拳,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激动的笑容。 耿斌洋也忍不住站了起来,随着周围的人一起鼓掌。他看着场上疯狂庆祝的沈Y队员,看着看台上陷入狂热的球迷,一种久违的热血和激动,隐隐在他沉寂的心底泛起波澜。这就是主场,这就是团队的力量。 镜头扫过沪上队的球员。芦东双手叉腰,看着庆祝的沈Y队员,脸色严峻。张浩则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写满了不甘。 比赛重新开始后,沪上队发起了猛烈的反扑。他们显然无法接受在客场被升班马逼平的结果。芦东的位置更加靠前,频频用远射和传球威胁沈Y球门。张浩也在边路不断尝试突破。 沈Y队全线退守,众志成城。门将陈涛高接低挡,后卫们一次次用身体封堵射门。 补时第3分钟,沪上队获得最后一次机会。 芦东在禁区弧顶处接到传球,他晃开一名防守球员,闪出空当,起右脚兜射! 球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球门远角! 沈Y门将陈涛飞身扑救,指尖勉强碰到皮球! “砰!” 球击中横梁下沿,弹回场内! 禁区里一片混乱,张浩机敏地抢到第二落点,左脚凌空补射! 球却打在了及时回防到门线上的沈Y后卫身上,弹出底线! 陆超高喊: “横梁!门线解围!!沪上队差点绝杀!运气站在了沈Y这一边!” 角球开出,裁判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 1:1!沈Y队在主场顽强地逼平了强大的沪上队! 看台上掌声雷动,沈Y球迷为自己的球队感到无比骄傲。沪上队员则显得有些沮丧,芦东低头快速走向球员通道,张浩则和几个沈Y队员简单握手后也离开了场地。 在离场前,芦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台。他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北看台上层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眼镜的身影,正随着人流缓缓起身。 耿斌洋在那道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地低下了头,转身面向通道方向。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尽管知道距离这么远,对方根本不可能认出伪装严实的自己,但那种仿佛要被看穿的错觉,还是让他心惊肉跳。 直到那道目光移开,芦东的身影消失在通道里,耿斌洋才缓缓松了口气,随着退场的人流,慢慢走出了球场。 夜晚十点半,沈Y郊区的训练基地一片寂静。 “LOFT”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耿斌洋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上正在回放今晚比赛的录像。他拖动进度条,反复观看沈Y队那个进球的全过程——从断球、传递、边路传中,到门前的混乱和捅射。 他的目光,却更多停留在沪上队的进攻片段上。尤其是芦东和张浩的那些配合,他一遍遍地回放、暂停、慢放。 看着芦东在中场从容调度,看着张浩在边路轻盈突破,看着他们之间那些无需言语的默契跑位和传球选择……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王林雪发来的短信: “斌洋哥,睡了吗?今天比赛看了吗?咱们队踢得太棒了!居然逼平了沪上!你看到芦东和张浩了吧?是不是超厉害!不过我觉得,如果你在场上,肯定不会比他们差!你会站在他们对面的,对吗?:-)” 短信的末尾是一个笑脸符号。 耿斌洋看着这条短信,良久,才慢慢打字回复: “看了。踢得很好。睡了,晚安。” 回复发送后,他关掉电脑,躺了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却依然回荡着球场上的喧嚣,回荡着芦东那脚击中横梁的射门声,回荡着张浩遗憾的表情,回荡着于教练在场边挥拳的身影,也回荡着王林雪那句“你会站在他们对面的”。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那台小电视。深夜的体育新闻正在播报今日战况。 “中超联赛第二十轮今晚全部结束。在焦点战中,升班马沈Y主场1:1顽强逼平夺冠热门沪上,爆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冷门……其他场次中,排名前五的球队纷纷遭遇阻击,京师客场告负,鲁山被逼平……积分榜发生微妙变化,沈Y队凭借这宝贵的一分,排名上升至联赛第五……”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耿斌洋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 第五名。 距离沪上,距离芦东和张浩所在的顶尖行列,似乎并没有那么遥远。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球场上的呐喊,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片绿色的草坪。 会有一天。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会回去。 以球员的身份。 站在那片草地上。 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灯火阑珊。 而一场无声的战争,一个漫长的归途,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似乎又向前迈出了微小而坚定的一步…… 第七十八章 未说出口的爱 周五晚上,训练结束后的沈Y训练基地,渐渐沉入一片安宁。 王林雪没有像往常一样加练,也没有磨蹭着等耿斌洋收拾完器材。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回基地东侧那栋三层小楼——作为基地里唯一的女弟子, 于教练特意给她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寝室,在二楼最安静的角落。 王林雪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训练服被汗水浸透的后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让她滚烫的皮肤一阵战栗。她仰起头,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那颗几乎要挣脱胸腔束缚、疯狂跳动的心。 三天了。 自从于教练把那份来自曼彻斯特的试训邀请递到她手里,整整三天,她就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难回答。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女足球员,面对英超豪门女足青年发展计划的橄榄枝,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这是于教练动用毕生人脉为她争取来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知道,她应该感激涕零,应该立刻打包行李。 可是…… 那个沉默的身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个在深夜训练场上孤独却坚定的背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让她每一步都迈得沉重无比。 “有些事,想清楚了,就不犹豫。但记住,机会不等人。” 下午训练时,于教练拍着她肩膀说的话,此刻在耳边回响。 她想清楚了吗? 王林雪猛地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训练场的轮廓在渐深的夜色中模糊。远处,那排集装箱改造的“LOFT”区域,有一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那是耿斌洋的房间。 她的心,像是被那灯光烫了一下,猛地一缩。 要告诉他。 这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在她心里疯狂滋长,再也无法压制。 在离开之前,无论如何,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不管他接不接受,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说出来了,就不后悔。她不要像那些烂俗故事里的女孩一样,带着满腹遗憾和未说出口的话,远走他乡。哪怕只是在他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哪怕只是让自己彻底死心,她也要说! 决心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犹豫和胆怯。但紧接着,更具体的问题摆在了面前:怎么说?写下来?还是当面说? 当面说……王林雪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耿斌洋面前,结结巴巴说出“我喜欢你”的画面,立刻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尴尬和恐慌。 不行,她肯定做不到。那张冰山脸,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会让她所有勇气瞬间溃散。 那就写下来。 对,写一封信。把说不出口的话,都写在纸上。然后找个机会,悄悄塞给他,或者放在他房间里。这样,避免了面对面的难堪,也给了他独自阅读和思考的空间。 决定了。 王林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桌前——那是房间里除了床和衣柜外唯一的家具,上面堆着训练笔记、战术手册、几本翻旧了的足球传记,还有她偶尔买的时尚杂志。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个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很厚,但用了还不到一半,前面记录的都是训练要点和比赛心得。 她翻到崭新的一页,拧开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空白的纸面上,像一片等待开垦的田地。 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该写什么? 怎么开头? “斌洋哥”三个字写下,又觉得太普通,划掉。 “耿斌洋”……太生硬。 “给那个总是很沉默、但教会我很多东西的人”……太啰嗦。 第一行字就卡住了。王林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用力扔向墙角。纸团在墙壁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 重新铺开一张纸。 “斌洋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在飞往英国的飞机上了……” 写了半句,停住。这样开头,带着一种离别预设的伤感,好像在用距离绑架什么。不好。 撕掉。第二个纸团诞生。 “嘿,没想到我会给你写信吧?有件事憋在心里好久了……” 太轻佻了。不符合她现在的心情。 撕掉。第三个。 “有些话,面对面可能永远说不出口,所以请允许我用这种方式告诉你……” 这个开头好像还行。王林雪犹豫了一下,决定继续写下去。 “一年前那个发烧倒在路边的晚上,如果不是你和于教练,我可能……” 写到这里,她又停住了。回忆是真实的,感激也是真实的,但这不是她最想说的。她不想让这封信变成一封感谢信。 她想要说的,是那些更隐秘、更滚烫、更让她脸红心跳的东西。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墨水晕开一小团污渍。王林雪叹了口气,将这张纸也撕了下来。墙角的纸团又多了一个。 时间在纠结和撕扯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基地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路灯和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其中就包括远处“LOFT”的那一扇。 没有室友的打扰,这间小小的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和越来越浓的焦灼、无助,以及角落里渐渐堆积起来的纸团。 她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耿斌洋时,他背着她走在深夜的路上,他的背宽阔而温暖,脚步稳得让她昏昏沉沉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想起他指导她踢球时,话很少,但每个字都精准有力,总能点醒她的困惑。想起他一个人加练到深夜时,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近乎偏执的专注。想起他偶尔被她逗笑时(虽然极其罕见),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却让她心跳加速的微小弧度。也想起他望着远方时,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她一直看不懂的沉重…… 点点滴滴,像散落的珍珠,此刻被她一一拾起,串成了一条灼热的项链,烫着她的心。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不是爱哭的人。训练时摔得膝盖血肉模糊,被于教练骂得狗血淋头,比赛失利后躲在更衣室角落,她都没掉过眼泪。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有他在的地方,一想到这份偷偷藏了一年、还没来得及见光就要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喜欢,酸涩和委屈就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冲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一遍遍拍打自己的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像个狼狈的逃兵。 “王林雪,你有点出息!”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吼,声音带着哽咽 “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吗?不就是告个别吗?写封信都写不好,你还踢什么球?去什么英国?” 吼完,她喘着气,瞪着镜子。镜中的女孩也瞪着她,眼神从涣散渐渐聚焦,从软弱渐渐变得执拗。 重新坐回书桌前。她扯过一张全新的信纸,不再纠结开头,不再斟酌字句,任由笔尖跟随心绪流淌。 “耿斌洋:” “我走了。去英国,曼城女足试训。于教练给的机会,很难得,我知道。” “走之前,有些话,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不然我怕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我喜欢你。” “不是学生对教练的喜欢,不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就是一个女孩,喜欢一个男人的那种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清。也许是你把我从路边背回来那天晚上,也许是你第一次陪我加练、指出我传球毛病的时候,也许是你煮姜汤时笨拙却认真的样子……等我发现的时候,眼睛就已经总是追着你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有很重很重的过去。你不说,我从来不问。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是会在深夜陪我练球的你,是看似冷漠其实比谁都细心的你,是踢球时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的你。” “我也知道,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你总是离得很远,哪怕我拼命想靠近。有时候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我不傻,我能感觉到。”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顿住了,泪水再次滴落,在“我不傻”三个字上晕开。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没关系。真的。” “我把喜欢告诉你,不是要你回应什么,也不是要给你负担。只是……只是不想让它烂在我心里。它是我二十岁生命里,最真实、最美好的一部分。我想让它见见光,哪怕只有一瞬间。” “我要去英国了,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追逐我的足球梦。我会很努力,很拼命,不辜负于教练,也不辜负自己。” “你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加练(我知道你经常偷偷加练!),对自己好一点。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跟我说说你的故事,不管我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都愿意听。” “最后,再说一次:耿斌洋,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祝你平安,快乐。” “王林雪” “深夜”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王林雪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倒在椅子上。信纸上泪痕斑驳,字迹也因为手的颤抖而有些歪斜,但每一句话,都是她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血淋淋,滚烫烫。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装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浅蓝色飘着淡淡栀子花香的信封里。那是她最喜欢的花香。她用胶水仔细封好口,仿佛封存了一段青春。 在信封正面,她工工整整地写下“耿斌洋亲启”。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后半夜。她将那封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与之共鸣。疲倦如潮水般涌来,她倒在床上,握着那封信,在一种极度亢奋与极度疲惫交织的奇异状态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林雪几乎是被自己过快的心跳惊醒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封信,信封的边缘都因为被手心的汗水反复浸湿而有些发皱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冲到窗边。晨光熹微,训练基地还笼罩在一片寂静的深蓝之中。她的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LOFT”区域——那扇熟悉的窗户,没有灯光。 他应该还在睡,或者已经起床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才早上五点半。距离上午的训练集合还有两个多小时。 就是现在。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而强烈地击中了她。趁着他可能还没完全起床,基地里几乎没人,把信悄悄塞进他的房间!避免任何可能遇到的尴尬和不确定! 行动快过思考。王林雪飞快地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便服,将那封至关重要的信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运动腰包最内侧的夹层。她对着镜子,深吸几口气,拍了拍自己还有些苍白的脸颊,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尽管眼底的紧张和决绝根本掩饰不住。 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窗户透进的微光。她像一只敏捷的猫,悄无声息地溜下楼,穿过清晨空旷无人的训练场边缘,朝着那片安静的集装箱区域快步走去。 越靠近,她的心跳就越快,呼吸也越急促。手里紧紧攥着腰包的带子,指尖冰凉。 终于,那扇斑驳的铁皮门就在眼前了。 门关着。 王林雪停在几步之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真的没有人。晨风吹过,带起一丝凉意,也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直接敲门?万一他在,她该说什么?直接把信递过去?不行,她还没准备好面对面。 从门缝塞进去?门缝好像有点窄…… 她的目光落在了门把手上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用来投递报纸或信件的小开口,上面盖着一块可以活动的铁片。 这个发现让她眼睛一亮。可以试试! 她再次环顾四周,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上前。踮起脚尖,轻轻掀开那块小铁片。里面黑黢黢的,似乎直接通往屋内。 就是这里了。 她的手颤抖着,从腰包里拿出那封浅蓝色的信。指尖摩挲着信封上“耿斌洋亲启”那几个字,仿佛能感受到自己昨夜写下它们时的滚烫心情。 再见了,我的秘密。 再见了,我兵荒马乱的二十岁。 她闭上眼睛,将信封对准那个小开口,松开了手指。 信封悄无声息地滑落进去,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完成了。 王林雪猛地退后两步,像是完成了某个神圣又危险的仪式,浑身脱力般微微颤抖。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想穿透铁皮,看到那封信落在屋内的什么地方,想象着他起床后看到它时的表情…… 会是什么反应呢?惊讶?困惑?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她不知道。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些动静——似乎是早起的工作人员开始活动了。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那扇铁皮门的底部。 门……似乎没有完全关严?底下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而且,房间里好像……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个更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了出来:他不在里面?这么早,他去哪了?昨晚他房间的灯亮到很晚……会不会是出去了还没回来?或者……已经起床去加练了? 如果他现在不在……如果门没锁……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火燎原,瞬间烧毁了所有理智和顾忌。一个更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进去看看。看看他生活的地方,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最后感受一次他的气息。甚至……也许可以把信放在一个更显眼的地方?刚才从那个小口扔进去,万一掉到什么角落他没发现呢?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如雷,罪恶感和强烈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再次环顾四周,清晨的薄雾和渐亮的天色提供了一些遮蔽,远处的人影还很模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地、极其轻微地推了推那扇铁皮门。 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他真的没锁门!或者只是虚掩着! 王林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侧身从门缝闪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关死。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缕微弱的晨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旧书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一切井然有序,简洁到近乎空旷,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她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目光首先落在了靠窗的那张单人床上。 然后,她愣住了。 耿斌洋的床铺……没有收拾。 深蓝色的床单皱巴巴的,被子只是被随意地掀开堆在一侧,凌乱地卷着。枕头歪斜地靠在床头,其中一个枕套的开口处松脱了,露出一角白色的枕芯。 这……太不寻常了。 认识耿斌洋一年多,王林雪对他的生活习惯再了解不过。他是一个有着近乎严苛自律和整洁习惯的人。他的“LOFT”永远一尘不染,东西摆放得一丝不苟。他的床铺,更是她印象中最深刻的——无论她什么时候来(当然,通常是他允许或者训练后一起回来),那张床永远像军营里要求的那样,被子叠成棱角分明、刀削斧劈般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端正地放在床头中央。 她甚至私下里和于教练开玩笑,说耿斌洋上辈子可能是个仪仗兵。 可是现在……眼前这片凌乱,与他整个房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秩序感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刺眼。 除非……他昨晚遇到了什么极其紧急、或者让他心神大乱的事情,匆忙离开,或者彻夜未眠,以至于连这每日雷打不动的“仪式”都顾不上了? 联想到他昨晚房间亮到很晚的灯,再想到他有时眼底深藏的沉重……一股莫名的担忧和心疼,悄悄压过了她擅自闯入的紧张和罪恶感。 他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王林雪的脚步不自觉地挪到了床边。她低头看着那凌乱的被褥,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独自一人坐在这里,或许眉头紧锁,或许黯然神伤的样子。 一个温柔的、带着些许酸涩的念头冒了出来:趁他还没回来,帮他整理一下吧。就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能为在乎的人做的,最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且,这样她也能更“正大光明”地把那封信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比如,整理好枕头后,把信放在枕头上面? 这个想法让她脸颊微热,但行动却已经先于思考。 她先是弯下腰,双手拉住被子的两角,用力抖开,然后仔细地对折,再对折,试图叠出记忆中那种方正的形状。她的动作有些笨拙,远不如他做得那般利落精准,叠出来的被子虽然整齐,却少了那股凌厉的棱角。 接着,她俯身,用手掌一点点抚平床单上的褶皱。布料带着他身体的余温(或许只是她的错觉)和熟悉的气息,让她指尖微微发颤。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歪斜的、枕套松脱的枕头上。 她伸手将它拿起来,准备拍松,把枕套整理好,再端正地放回去。然而,就在她拿起枕头的瞬间—— “哗啦……” 几声轻响。 几张硬质的、边缘光滑的方形纸片,从那个松脱的枕套开口处滑落出来,毫无征兆地散落在了刚刚抚平的深蓝色床单上。 王林雪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她维持着拿着枕头的姿势,目光却死死地钉在床单上那几片突兀的、颜色鲜亮的物体上。 那是……照片。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磨损卷曲,但保存得异常完好,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滑的色泽。像是被人无数次拿在手中摩挲、观看、珍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王林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以及心脏骤然缩紧、然后疯狂擂鼓的巨响。 一种源自本能的、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混合着电流,瞬间贯穿她的全身,让她四肢冰冷麻木,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手中的枕头,仿佛那有千斤重。然后,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弯腰,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指,捡起了最上面的那一张照片。 她的目光,如同生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挪向照片的画面。 下一秒—— “轰!!!” 仿佛有一道无声却威力无比的惊雷,在她脑海中,在她整个认知世界里,轰然炸开!炸得她魂飞魄散,天旋地转! 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尖锐的耳鸣呼啸而起,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跌坐下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却还死死地、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烙铁般,捏着那张照片。 照片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腿上,画面朝上。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重新低下头,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瞪着那张照片。 背景,是一个喧嚣沸腾、人声鼎沸的足球场,看台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挥舞的旗帜。画面中央,三个穿着红白相间球衣、浑身被汗水浸透、脸上洋溢着极致狂喜和亢奋的年轻男孩,正紧紧地、用力地围着一座银光闪闪的奖杯! 左边那个男孩,是芦东。他跳得最高,仰头向着天空的方向,嘴巴大张着,似乎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右手紧握成拳,用尽全身力气挥向空中!虽然比现在电视上看到的要年轻青涩许多,脸庞的轮廓还没那么硬朗如刀削,但那双锐利如鹰隼、明亮如燃烧火焰的眼睛,那头标志性的、精神的短发,王林雪在无数场中超直播、海报、新闻里看过太多次,绝不会认错! 右边那个男孩,是张浩。他稍微矮一些,笑得整张脸都舒展开来,嘴巴几乎咧到耳根,眼睛弯成了幸福的月牙,一只手亲昵地、紧紧地勾着中间男孩的肩膀,另一只手也高高举起,比着胜利的手势。他的笑容灿烂、热烈、毫无阴霾,充满了阳光般纯粹的快乐和感染力——那种气质,和他现在在球场上进球后奔跑庆祝时,一模一样! 而中间那个男孩…… 王林雪的呼吸彻底停止了。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撞。 中间那个男孩,双手稳稳地、用力地抓着那座沉重奖杯的底座,将它高高地、骄傲地举过头顶!他也在笑,但那笑容和旁边两人纯粹发泄般的狂喜咆哮与毫无保留的大笑不同,更像是一种历经千辛万苦、跋涉过漫长险途终于抵达巅峰彼岸后的、掺杂着巨大喜悦、深刻疲惫、如释重负以及无比复杂情绪的灿烂笑容。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几缕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角和皮肤上。他身上那件红白球衣的背后,一个清晰的、白色的阿拉伯数字,在照片定格的瞬间,像烧红的烙铁,又像冰冷的尖刀,狠狠地、永久地烫进了她的视网膜,刻进了她的脑海——7。 他的脸庞比现在消瘦,线条更柔和,皮肤是健康的、长期在户外运动形成的小麦色,洋溢着青春独有的饱满光泽。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此刻总是沉静如深潭、偶尔掠过沉重阴霾、让她看不懂又无比心疼的眼睛,在照片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磨砺的锐气、光芒、纯粹,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对未来的无限笃定与热情! 耿斌洋。 毫无疑问,是年轻了好几岁、意气风发、眼里盛满了全世界的阳光、梦想和兄弟情谊的耿斌洋! 照片的下方边缘,还有一行模糊的、似乎是当初冲印时留下的日期和注释小字。王林雪视线模糊颤抖,几乎无法聚焦,她拼命地眨眼,将照片凑到眼前,才勉强辨认出几个零星的词语:“……XX省大学生足球联赛……决赛……冠军……” 省大学生联赛冠军? 大学时期? 芦东、张浩、耿斌洋……他们曾经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队友?是亲密无间的兄弟?一起捧起过冠军奖杯? 巨大的、颠覆性的、海啸般的信息量,以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蛮横地冲垮了王林雪过去一年多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眼前的世界摇晃、旋转、碎裂。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里却还机械地、一张一张地捡起散落在床上和地上的其他照片。 第二张,似乎是比赛中的高速抓拍。绿茵场上,身穿7号球衣的耿斌洋正在中场带球犀利突破,他的盘带姿势优雅而迅捷,身体重心压得很低,步伐灵动,眼神专注锐利如捕食的猎豹,紧紧盯向前方空当。在他侧前方,芦东(9号)已经心领神会地高速前插,正抬起手臂示意要球;更远的边路,张浩(11号)也已经同步启动,随时准备接应。三人的跑位、眼神交流、肢体语言,在瞬间定格的照片里,形成了一个完美、致命、默契到令人惊叹的进攻三角,仿佛共用一個大脑,共享同一种呼吸。 第三张,是训练场边夕阳下的轻松合影。三个男孩都穿着干净的便服,在金色的余晖中勾肩搭背,对着镜头做出各种夸张搞怪的鬼脸和姿势,笑得没心没肺,露出白亮的牙齿。耿斌洋被两人亲热地夹在中间,脸上带着一种王林雪从未见过的、毫无负担的、温暖而灿烂的笑容,眼睛里满是阳光和对身边两个兄弟毫无保留的信赖与亲昵。芦东从后面搂着他的脖子,张浩从另一侧探过头来,三人紧紧挨着,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快乐和最深厚的羁绊。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王林雪的目光空洞地、一张一张地扫过。 都是类似的场景。激烈对抗的比赛瞬间,挥洒汗水的训练时刻,夺冠后的疯狂相拥庆祝,日常生活的嬉笑打闹……每一张照片里,这三个男孩都在一起,分享着汗水、泪水、荣耀和青春。 他们的笑容那么真挚耀眼,眼神那么明亮清澈,肢体语言那么亲密无间——那是只有共同经历过最艰苦的磨砺、最激烈的战斗、最辉煌的胜利,真正将后背完全托付给彼此,才能在骨子里刻下的、深入血脉的信任与快乐。 王林雪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刺骨、黑暗无光的深渊。一个模糊的、却令人浑身颤栗、无法接受的轮廓,在她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近乎空白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残酷,越来越……让她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简陋房间的墙壁。 那满墙的、她早已熟悉的海报——只有三个人:光芒万丈的芦东,笑容灿烂的张浩,美得惊心动魄、眼神故事感十足的上官凝练。 她想起了耿斌洋偶尔坐在床边,对着电视上沪上队的比赛直播时,那种复杂到让她根本读不懂的、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弥漫着沉重雾霭的眼神。 她想起了他明明拥有着让她无数次惊叹甚至觉得匪夷所思的顶级球感、技术和战术意识,却对此绝口不提,甚至有意无意地隐藏、回避,甘愿只做一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器材管理员”。 她想起了他眼底深处,那份永远挥之不去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重阴霾、孤独和沧桑,那份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疲惫与沉寂。 原来…… 是这样。 原来他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个怀才不遇、身世坎坷、在等待某个时机一鸣惊人的足球隐士。 他是曾经真正站在过聚光灯下、巅峰之上,拥有过最亲密无间、可以托付生命的兄弟,沐浴过最多鲜花、掌声和青春荣耀的天之骄子! 他是芦东和张浩——那两个如今在中超赛场叱咤风云、被视为黄金搭档、无数球迷偶像的球星——曾经生死与共、并肩捧起过冠军奖杯的兄弟! 他叫耿斌洋。 这个名字,曾经和芦东、张浩紧紧联系在一起,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是一个时代的注脚。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在沈Y俱乐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像一个幽灵,当一个沉默寡言、几乎被所有人忽视的器材管理员? 为什么他明明认识芦东和张浩,和他们有过那样深厚辉煌的过去,却从未提起,甚至要伪装成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为什么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断裂峡谷,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回避和……某种更加沉重、更加痛彻心扉的东西? 王林雪冰冷僵硬、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颤抖着,捡起了最后那两张照片。 王林雪的呼吸停了。 照片里,女孩靠在他肩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很美,不是那种张扬的、具有攻击性的美,而是清冷的、温柔的、像月光一样安静流淌的美。长发披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精心雕琢过的瓷器。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干净,纯粹。 但最让王林雪窒息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耿斌洋,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的、全心全意的爱意。像一泓深潭,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而耿斌洋,也看着她。 他的侧脸在镜头里只露出一半,但能清楚看到,他的嘴角是上扬的,眼睛里是带笑的。那种笑,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王林雪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温柔。 他们靠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头微微靠在一起。没有亲吻,没有拥抱,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依偎的姿势,却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亲密和默契。 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是他们身后的背景板。 王林雪认出了这个女孩。 上官凝练。 墙上海报里的那个女孩。时尚杂志封面的她,民国剧里的她,音乐节舞台上的她,运动品牌广告里的她。 此刻,在这样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她只是一个靠在恋人肩头、笑得眉眼弯弯的普通女孩。 “嗡——” 王林雪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空白了,紧接着是持续不断的、尖锐的耳鸣。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逆流,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铁手狠狠攥住,拧紧,再毫不留情地用力揉搓、撕裂,疼得她猛地蜷缩起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却连放声痛哭的力气都没有。 上官凝练。 那个红透半边天、眼里藏着星辰与深邃故事、右膝疤痕上纹着神秘梵文、在无数镜头前坦然承认“我在等一个人”,拒绝了整个花花世界也在所不惜的传奇女星。 她等的…… 她公开表白、用身体铭记、固执地坚守了四年时光等待的…… 就是耿斌洋??? 墙上的海报,从来不是球迷对遥远偶像的崇拜。 深夜他独坐时的凝望,不是对屏幕上光鲜明星的仰慕。 他躲在这里,隐匿姓名,收敛所有锋芒,甘愿做最繁重琐碎、最不起眼的工作,不是在等待什么东山再起、王者归来的机会。他是在自我放逐??? 王林雪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偶尔看向她时,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的温和与关怀,但更多的,是透过她在看另一种可能性,在看阳光下的影子,或者仅仅是在看一个需要指引的后辈。 明白了他为什么始终保持着清晰的距离,无论她如何努力靠近,如何明媚热情,那道无形的屏障始终存在。 明白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年龄、身份和经历的差距,更可 能是一段她完全无法想象、更无力介入的,刻骨铭心到足以摧毁一个人又重塑一个人的,充满了荣耀、挚爱、背叛与牺牲的……沉重的过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另一件东西——那个浅蓝色的、飘着栀子花香的信封。“耿斌洋亲启”那几个字,此刻看起来那么刺眼,那么可笑,那么……自不量力。 她的喜欢,和他那段鲜血与泪水浇筑的过去相比,轻如尘埃,薄如蝉翼。 她的存在,和他心里那个用四年青春、一道疤痕、一行纹身公开等待他的女孩相比,微不足道,恍如幻影。 她那一夜辗转反侧、字字泣血写下的心事,在他背负的山岳面前,不过是孩童的呢喃。 她看着那封信,忽然极其惨淡地、无声地笑了出来,眼泪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奔流,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大滴大滴地砸在信封上,砸在那些记录着别人璀璨青春和深挚爱情的照片上。 原来,她连递出这封信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她这场盛大而卑微的暗恋,从一开始,就注定无处安放。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捏住了那个浅蓝色信封的两端。指尖冰冷,用力到泛白。 “嘶啦——” 清脆而决绝的纸张撕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骤然响起,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残酷。 她没有停下,一下,又一下,缓慢地、用力地、仿佛要将自己那颗悸动的心也一并撕碎般,将信封连同里面浸透了她泪水与真心的信纸,撕成了碎片。浅蓝色的、带着泪痕和字迹的纸屑,如同被狂风残忍摧折的蝴蝶翅膀,纷纷扬扬地飘落,混在那些承载着另一个人沉重过去的旧照片之间,像是为她这场还未真正开始就已轰然落幕、无疾而终的盛大暗恋,举行一场寂静而心碎的葬礼。 她蹲下身,将那些碎片,连同自己破碎的期待和心跳,一点点拢在一起,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的垃圾桶前,松开手指。 碎片飘落进去,掩盖了桶底的其他杂物,也埋葬了她二十岁生命里最勇敢也最徒劳的一次心动。 然后,她走回床边。用袖子狠狠擦干模糊视线的泪水,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颤抖的身体和双手平静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在床上和地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捡起,按照她猜测的原有顺序,仔细地整理好。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很温柔,仿佛对待的不是几张照片,而是某人脆弱不堪、却视若生命的珍贵记忆,是她不小心闯入并窥见的、最沉重的秘密。 最后,她将那一叠厚厚的照片,轻轻地、仔细地重新塞回那个松脱的枕套里,并将枕套的开口仔细掖好、抚平。又将枕头轻轻拍松,摆正,放在她已经叠好的被子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床边,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色彩的雕塑,静静地、深深地环顾这个小小的、却承载了耿斌洋这几年孤寂流放岁月的空间。目光缓缓扫过墙上那些她曾以为只是“崇拜”的海报,扫过整洁到冰冷的一桌一椅,扫过床上那个藏着破碎山河与滚烫往事的枕头。 许久,她走到那张小书桌前,从自己随身的腰包里,拿出笔和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她趴在那里,握笔的手依然有些颤抖。脑子里空荡荡的,又仿佛塞满了惊涛骇浪。千言万语,翻滚的情绪,未尽的眷恋,最终都被她死死地、用力地压回了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锁了起来。 她想了很久,才落笔,字迹有些歪斜,却努力写得清晰: “斌洋哥,我走了。去英国试训,一个很好的机会,谢谢于教练,也谢谢你。别担心我,我会好好踢球,好好照顾自己。你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加练。保重身体。”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那些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那些还想说的话,最终都化作了纸上一小滴迅速晕开的墨点。 她用力眨了眨酸涩无比的眼睛,努力扯动嘴角,在最后,画上了一个简单的、试图轻松的笑脸符号,然后写下最后一句,试图显得洒脱、却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复杂情愫的话: “不要太想我。^_^” “小雪” “即日” 她将便签纸对折,放在那个整理好的枕头旁边,一个他回来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再将门轻轻带上,恢复成她进来时的样子。 铁皮门在身后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站在晨光渐渐明亮的基地里,仰起头,深深呼吸,直到冰凉的空气充满肺叶,将那胸腔里尖锐到几乎令她窒息的痛楚稍稍麻痹。 然后,她挺直了总是充满活力的脊背,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最后一点湿意彻底擦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真相暴雨洗礼过,褪去了最后一丝稚嫩和迷惘,变得沉静而坚定。 她迈开步子,朝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从最初的沉重虚浮,渐渐变得稳定,直至恢复了往常的轻快有力。 好了,王林雪。 梦该醒了。 路还要继续走。 去英国,去曼彻斯特,去那个陌生的、广阔的绿茵场。 那里才有属于你的未来,属于你的足球梦。 至于心里那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真相击得粉碎、只好永远埋葬的喜欢…… 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留在沈Y,留在这个飘散着青草和汗水气息的训练基地,留在那个沉默男人紧锁的心门之外——他永远不会知道,曾有一个女孩,那样真挚而笨拙地喜欢过他。 但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了。 三天后,沈Y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清晨的机场已然熙熙攘攘。王林雪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独自站在值机柜台前排队。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脸上干净素净,只有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奔赴前程的笃定。 于教练站在她身边,帮着她办理托运手续。老教练今天少见地穿了一件挺括的夹克,脸上少了平日的严厉,多了几分长辈的慈祥、欣慰和不易察觉的不舍。 “手续都帮你核对过了,机票、签证、那边的接洽信息,都放在文件袋里,贴身收好。” 于教练将一个整理好的牛皮纸袋递给她,声音低沉而平稳 “到了那边,一切真的就要全靠自己了。训练要百分之两百投入,但更要学会保护自己,科学训练,避免受伤。生活上遇到任何困难,不要硬扛,及时联系俱乐部安排的工作人员,或者……”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我知道,教练。您放心。” 王林雪用力点头,接过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没有您的坚持和帮助,我绝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克制着。 “机会是你自己用汗水和天赋挣来的。” 于教练看着她,目光里有深沉的赞赏 “你的拼劲,你的进步,我们都看在眼里。小雪,记住,走出去,你代表的就不只是王林雪了。踢球要硬气,要聪明;做人要正直,要大气。无论飞得多高多远,这里,沈Y队,永远是你的家,是你的后盾。” “我会牢记的!” 王林雪的声音坚定,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 手续很快办妥。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两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频繁起降的飞机。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王林雪年轻的脸上。 沉默了片刻,王林雪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最后的期待: “教练……他……今天不来送我吗?” 她没有说出名字,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于教练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广袤的天空,半晌才说道: “我跟他说了。他说……今天基地有几台重要的训练器械需要紧急检修调试,离不开。让我……替他祝你一路平安,前程似锦。” 王林雪低下头,看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倒映着自己模糊的身影。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淡的、了然又释然的弧度。紧急检修……多么合理又疏离的借口。 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也好,这样的告别,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反而最好。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于教练,这一次,眼圈是真的红了,泪水在里面盈盈打转,但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 “教练,我走了以后……您,多照顾照顾他……。” 于教练微微一愣,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王林雪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恳切和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理解: “他一个人……太久了。心里装着太多事,太重了。虽然他什么都不说,总是冷冰冰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那么冷。他教我踢球的时候,其实很耐心,很认真。他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了,关在一个别人进不去,他自己也好像不打算出来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复更加汹涌的情绪: “我不知道他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也不问。但我就是觉得……他不该一直这样。他那么好,球踢得那么好,懂那么多,不该只是当一个管理员,不该总是活在……那些照片里。”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于教练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王林雪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王林雪没有解释,只是恳切地看着他,眼泪终于还是滑落了一滴,她迅速擦掉: “教练,您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请您……帮帮他。拉他一把。让他……能重新站到球场上,能重新……开心起来。哪怕一点点也好。好吗?” 于教练看着眼前这个眼圈通红、明明自己心痛难当却还在心心念念为别人着想的女孩,心中涌起万千感慨。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王林雪单薄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硬,却充满了沉甸甸的力量和承诺。 于教练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好。我答应你。他……是我找回来的徒弟。我既然把他找回来了,就一定会负责到底。你放心去飞吧。” 王林雪笑了,带着泪光的笑容,在清晨的阳光里,却显得格外明亮和绚烂。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嗯!谢谢教练!” 机场广播开始催促前往伦敦的乘客登机。 王林雪最后转过头,目光掠过机场入口处川流不息的人群。那里没有她期待又害怕看到的那个熟悉身影。 她收回目光,眼中最后一丝细微的波澜也彻底归于平静,化为一片清澈而坚定的湖面。 她拖起行李箱,背好背包,朝着于教练露出一个灿烂的、充满朝气的笑容: “教练,我走了。您保重身体!等我!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打出名堂,我接您去看女足英超!看曼城的比赛!” “好!我等着那一天!” 于教练也笑了,用力地点头。 王林雪朝他挥挥手,然后转身,拖着行李箱,步伐轻快而坚定地汇入前往安检通道的人流。她的背影挺拔,马尾辫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充满了年轻运动员奔赴远大前程的勃勃生机和无限力量。 于教练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才缓缓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一个没有保存名字、却烂熟于心的号码发来的短信界面。最新的一条信息,显示是今天早上发来的: “她登机了?” 于教练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刚进去。她让我照顾好你。臭小子,连送都不来送,借口还挺像样。” 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微光一闪,新的回复弹了出来,依旧只有简短到近乎冷漠的三个字: “……知道了。” 于教练看着那三个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心疼和决心的复杂表情。他收起手机,再次望向窗外那架已经推出停机位、正在滑行准备起飞的国际航班客机。 飞机加速,轰鸣,昂首冲入蔚蓝的天空,渐渐化作一个小银点,最终消失在远方天际线的云层之中。 带走了女孩未说出口便已凋零的爱恋和真诚的祝福。 也带走了一段于沈Y训练基地悄然滋生、又猝然终结于晨光与照片中的隐秘心事。 而生活,依然要继续。 足球,依然会在绿茵场上不知疲倦地滚动。 有些人即将远渡重洋,开启全新的人生篇章。 而有些人,还将留在原地,继续与自己的心魔、与沉重的过去、与那份深埋心底的爱与愧,进行一场漫长、孤独而注定艰辛的战争。 只是,在这场战争里,或许从此多了一份来自遥远英伦的、沉默却坚韧的守望与祝福。或许,也多了一份来自长辈的、更加坚定的“不会放手”的承诺。 飞机留下的尾迹云渐渐消散在湛蓝的天空中,仿佛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个清晨,被永远地改变了…… 第七十九章 曼彻斯特的雨 曼彻斯特的雨,和沈Y的雨不同。 沈Y的雨来得急,去得快,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感,砸在训练场的塑胶跑道上会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 而曼城的雨,是绵密的、持久的、阴冷的,像是永远织不完的灰色纱幕,从铅灰色的天空垂落,浸透这座工业革命老城的每一块红砖、每一寸草坪。 王林雪撑着俱乐部发放的黑色雨伞,站在卡灵顿训练基地女足训练场边的屋檐下,看着雨幕中那群正在做传接球训练的队友。雨水打湿了她们金发、棕发、黑发的发梢,训练服紧贴在身上,但没人停下——英超女足青训营的节奏,从她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就让她明白了什么叫“职业”。 来英国整整一个月了。 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胃还在抗拒着炸鱼薯条和焗豆的油腻,耳朵还在努力从各种口音的英语中分辨出教练的战术指令。 王林雪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伞柄。 她想起临行前于教练在机场说的话: “到了那边,一切真的就要全靠自己了。” 是的,全靠自己。 抵达曼彻斯特的第一周,王林雪住在俱乐部安排的寄宿家庭——一对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夫妇,约翰和玛丽。 房子在城南的老街区,红砖联排别墅,门前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她的房间在阁楼,斜屋顶,一扇小窗正对后院那棵高大的橡树。 语言是第一道坎。 在国内时,她的英语成绩不算差,日常交流也能应付。但真到了这里,她才发现“能应付”和“能听懂”是两回事。 教练在场边的快速指令夹杂着浓重的曼彻斯特口音和大量的足球术语缩写;队友之间玩笑式的俚语让她常常愣在原地;更别提战术会议上那些复杂的阵型变化和数据分析——那些幻灯片上的英文单词,她有一半需要晚上回到房间查手机词典。 “王,你在听吗?” 第一堂战术课上,主教练凯特·威廉姆斯——一个四十多岁、短发干练的威尔士女人——点了她的名。 王林雪猛地回过神,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Sorry... Could you repeat that?”(对不起……您能重复一遍吗?) 凯特挑了挑眉,没有责怪,但也没有重复,只是用笔在白板上敲了敲:“下次集中注意力。我们继续。” 那一刻,王林雪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发烫。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胡乱画了几笔,实际上什么也没记下。 那天晚上,她在阁楼的小书桌前坐到凌晨两点。台灯的光晕照亮了她摊开的笔记本、手机词典、还有从国内带来的战术手册——那上面还有耿斌洋用黑色水笔帮她标注的一些要点,字迹刚劲有力。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着白天会议记录的录音,反复听,反复查,直到把凯特说的每一个战术要点都弄明白。窗外,曼彻斯特的夜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能拖后腿。” 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绝对不能。” 如果语言是墙,那么训练强度就是山。 王林雪记得在国内时,于教练的训练课已经以“魔鬼”著称。沈Y基地的清晨五点半,她在耿斌洋的指导下加练传中;下午的全队合练,她要完成二十组折返跑、三十组对抗抢圈;晚上还要加练射门,直到双腿发软。 她以为那样的训练已经够苦了。 直到她第一次参加曼城女足U21发展队的完整训练。 上午九点,体能训练。不是简单的跑步,而是结合了GPS背心的数据监控——冲刺距离、高强度跑动时间、加速度次数。负责体能的教练是个叫马克的光头壮汉,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实时监控每个人的数据。 “王,你的高强度跑动时间还差三分钟!” “王,刚才那次变向的加速度不够!再来!” “王,休息时间到了吗?继续!” 一上午下来,王林雪瘫倒在草坪上,胸口剧烈起伏,感觉肺像是要炸开。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咸涩刺痛。 下午是技术训练和分组对抗。她分在替补组——这是预料之中的。十八名球员,只有十一个主力位置,竞争从踏上草坪的第一秒就开始了。 第一次分组对抗,她司职右边锋。对位的是主力组的左后卫,一个叫索菲的苏格兰女孩,身高一米七五,肌肉线条分明,速度极快。 王林雪尝试突破。第一次,被索菲干净利落地断球。第二次,身体对抗后被挤开。第三次,她想过人,结果索菲一个精准的铲断,球飞出了边线。 “太慢了。” 索菲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语气平淡,没有嘲讽,但那种理所当然的评判更让王林雪难受。 中场休息时,凯特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回放刚才的训练录像。 凯特用激光笔指着屏幕: “看这里,王,你的第一下触球太僵硬。英超的节奏比你习惯的快百分之三十。你要学会在接球前就观察,触球的同时就要做出下一步决策。” 屏幕上,王林雪停球的动作被放慢,确实显得犹豫。 “还有这里,你的无球跑动。你总是等球到了脚下才启动,这不行。你要预判,要提前启动,要创造空间。” 王林雪咬着下唇,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那天训练结束,她没有立刻回更衣室,而是留在了训练场。雨已经停了,草坪湿漉漉的,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惨淡的金色。 她从器材室推出一筐球,开始练习传中。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脚背绷直,身体倾斜角度,支撑脚的位置……” 她喃喃自语,脑海里浮现的是耿斌洋的声音。那个沉默的男人,在沈Y训练场的夜晚,一遍遍纠正她的动作。 “不对,再来。” “身体太直了,倾斜。” “触球点,注意触球点。” 那些声音像是刻在了她的肌肉记忆里。她闭上眼,调整呼吸,助跑,摆腿—— 球划出一道弧线,落向禁区中路。 还不够好。再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训练场的照明灯自动亮起。王林雪还在练,球衣已经湿透,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 “嘿,该回去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林雪回头,看到索菲站在场边,手里拎着自己的背包。那个下午在对抗中把她防得死死的苏格兰女孩。 “我……再练一会儿。” 王林雪说。 索菲走过来,从筐里捡起一个球,随意地颠了几下。 “你太紧张了” 她说,英语带着浓重的格拉斯哥口音: “放松点。足球是游戏,不是刑罚。” 王林雪愣了愣。 索菲把球踢回筐里: “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拼命练,结果越练越糟。后来我才明白,你得先享受它,它才会给你回报。” 享受它。 王林雪想起在沈Y的时候,那些和耿斌洋加练的夜晚。虽然累,虽然苦,但每次踢出一脚好球,看到他微微点头的样子,她心里是雀跃的。 “谢谢。” 她低声说。 索菲摆摆手: “不客气。明天见。还有,传中的时候,试试把支撑脚再往前放一点点,可能会更稳定。” 王林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训练之外的时间,是另一种煎熬。 时差让她的生物钟混乱。凌晨三点醒来,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阁楼斜顶的木梁,听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声。想给家里打电话,但国内是上午十点,父母在上班。想给于教练发信息,又怕打扰他休息。 最难受的是周末。 没有训练,寄宿家庭的约翰和玛丽去教堂或者拜访朋友,整栋房子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王林雪会坐电车去市区,在皮卡迪利花园的长椅上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金发的小孩追着鸽子跑,情侣牵着手走过,街头艺人在弹唱披头士的老歌。一切都是陌生的,热闹是别人的,她像个误入的旁观者。 她开始写日记。在机场买的硬皮笔记本,浅蓝色封面,和她在沈Y用的那本很像。 “10月15日,雨。今天分组对抗还是替补组。凯特说我的防守位置感需要加强。索菲给了我一些建议,她人挺好的。晚上吃了玛丽做的牧羊人派,不太习惯。想念妈妈做的锅包肉。” “10月18日,阴。语言课进展缓慢。教练说的‘overlapping run’(套边插上)我还是反应不过来。约翰说我的发音有进步,但我觉得他在安慰我。训练后加练了四十分钟射门,左脚还是不行。” “10月20日,小雨。梦到沈Y的训练场了。梦见于教练在骂人,梦见耿斌洋在器材室整理球。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敢哭出声,怕玛丽听到。” 日记越写越短,因为每天都差不多:训练、加练、学习、失眠。但她在坚持,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不肯折断的芦苇。 第三周,转机出现了。 那天上午的训练中,首发组的左边锋莉亚在争抢中扭伤了脚踝,被队医搀扶着下场。 凯特扫视了一圈替补席。她指了指场上 “王,你上,踢左边。” 王林雪愣了一秒,然后迅速脱掉替补背心,跑上场。 那是她第一次在正式的分组对抗中进入主力组——虽然是临时的。对位的是主力右后卫,一个叫艾玛的英格兰本地女孩,速度奇快,但防守动作比较毛躁。 王林雪深吸一口气。她想起耿斌洋教她的: 面对速度型边卫,不要硬拼,要多用变向和节奏变化。 第一次接球,她假动作往底线走,突然扣回来,艾玛被晃开半个身位。王林雪没有贪功,把球横传给中路的队友。 “Good decision!”(好选择!)场边传来凯特的声音。 第二次,她在边路和队友做了一个二过一配合,下底传中。球落点不错,虽然被中后卫解围,但整个进攻套路打出来了。 那场对抗,王林雪没有进球,也没有助攻,但她完成了三次成功的突破,四次有效的传中,防守时也回追到位了两次。结束时,凯特把她叫到一边。 教练的语气难得温和: “今天不错,你开始适应节奏了。继续保持。” 就这一句话,让王林雪回寄宿家庭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雨还在下,但她觉得曼彻斯特的雨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抵达英国的第四周,曼城女足U21队迎来了一场友谊赛,对手是利物浦女足的同龄梯队。比赛在利物浦郊区的训练基地进行,大巴车在雨中开了两小时。 王林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英格兰乡村景色:绿色的牧场,石头垒成的矮墙,偶尔出现的尖顶教堂。 她戴着耳机,里面播放的是从国内带来的歌单——都是些老歌,周杰伦、孙燕姿。音乐能让她暂时忘记紧张。 这场比赛,她进入了十八人大名单,但依然是替补。 上半场,曼城0:1落后。利物浦的逼抢很凶狠,曼城的中场组织不起来,两个边路也被锁死。凯特在场边不停地喊,但效果不大。 中场休息时,更衣室气氛压抑。 凯特在白板上画着: “我们需要改变节奏,下半场,王,你准备上场。” 王林雪心脏一跳。 “你踢右边锋。我要你多做无球跑动,拉扯他们的防线。有机会就内切,不要怕失误。” 下半场开始十分钟,王林雪替换上场。 踏上草坪的瞬间,她感觉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雨还在下,场地有些湿滑,但她的头脑异常清晰。利物浦的左边卫是个高大强壮的女孩,但转身速度偏慢。 第一次触球,王林雪没有选择突破,而是回敲给中场,然后迅速前插。队友心领神会,一个直塞球传到她身前。她加速,抢在对方后卫之前拿到球,底线附近传中—— 球被门将没收。 “继续!就这样跑!” 凯特在场边喊。 第六十七分钟,机会来了。 曼城后场断球,快速反击。球经过三次传递到了王林雪脚下,她已经在右边路高速推进。利物浦的左后卫贴上来,试图用身体挤开她。 王林雪记得耿斌洋的话: “对抗时,重心要低,用肩膀,不是用手。” 她沉肩,顶住对方的挤压,同时脚下不停,继续带球。到了禁区边缘,她没有选择传中,而是突然内切——这是耿斌洋教过她的踢法,从中场内切组织。 对方后卫没想到她会内切,愣了一瞬。就这一瞬间的空当,王林雪看到了禁区弧顶插上的中场队友乔茜。 她左脚一扣,晃开角度,然后用右脚外脚背送出一记贴地斜传。球从两名后卫之间穿过,精准地滚到乔茜脚下。 乔茜没有停球,直接推射远角。 球进了。 1:1。 乔茜冲向王林雪,一把抱住她: “漂亮!传得太棒了!” 队友们围上来,拍她的头,拍她的背。 王林雪被围在中间,有些懵,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炸开——是喜悦,是释然,是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压抑和委屈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虽然比赛最终1:1平局收场,但王林雪的那次助攻,让教练组看到了她的价值。 回曼彻斯特的大巴上,凯特走到她座位旁。 “王,下周开始,你进入主力轮换阵容。继续努力。” 教练说 王林雪用力点头,眼眶发热。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10月25日,雨转阴。今天第一次正式比赛助攻。传球的那一刻,我想起了斌洋哥教我的外脚背技巧。他说外脚背传球隐蔽性强,适合打穿透。我今天用了,成功了。乔茜说我传得漂亮。凯特说我会进入轮换。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只是,好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她看着最后一行字,发了很久的呆。 助攻之后的第二周,王林雪的训练状态明显提升。她在分组对抗中开始获得更多出场时间,战术理解也越来越快。凯特甚至开始让她尝试不同的位置——右边前卫、影锋,甚至偶尔客串前腰。 凯特在一次训练后对她说: “你的视野和传球意识不错,不要局限在边路。” 十一月底的一天,训练结束后,凯特把她叫到办公室。 “坐。” 教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林雪有些忐忑地坐下。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曼城男女足的各种合影、奖杯照片。窗外,卡灵顿的雨还在下。 凯特开门见山: “俱乐部对你的表现很满意,我们想给你提供一份正式的职业合同,为期一年。从明年一月开始生效。” 王林雪愣住了。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 “当……当然!我愿意!谢谢教练!” 凯特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合同草案,你可以找律师看看,或者让俱乐部安排的翻译帮你解释清楚。有什么问题,一周内给我答复。” 王林雪颤抖着手接过合同。薄薄的几页纸,却像是千钧重。职业合同,真正的职业球员。这意味着她将正式成为曼城女足发展体系的一员,意味着她离自己的足球梦又近了一大步。 走出办公室时,她感觉脚步都是飘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但她心里滚烫。 她第一时间想打电话给于教练。 但看看时间,国内是凌晨三点。她忍住了,回到寄宿家庭,吃了晚饭,写完训练笔记,洗完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国内时间早上七点,她才鼓起勇气,打开微信,拨通了于教练的视频通话。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她的心跳得很快。 屏幕亮了。于教练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背景是沈Y训练基地的办公室,窗外天刚蒙蒙亮。老教练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看到是她,眼睛亮了一下。 王林雪的声音有些哽咽: “教练!我……我拿到合同了!职业合同!” 于教练愣了一下,然后,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由衷的笑容。那笑容很深,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让王林雪想起父亲。 于教练连说了三个好: “好!好!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什么时候签?合同条件怎么样?” 王林雪把合同的大致内容说了,于教练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不错,第一年这个待遇可以了。重点是你要有出场机会,要成长。钱是次要的,平台和机会才是关键。” “我知道,教练。” 王林雪用力点头,“我会珍惜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训练、生活。于教练问她在英国适不适应,有没有受伤,饮食习不习惯。王林雪一一回答,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一切都好。 但于教练何等敏锐的人。他看着屏幕里女孩虽然笑着却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神,看着她脸颊比离开时更瘦削的轮廓,心里明白这一个月她吃了多少苦。 于教练忽然说: “小雪,你在那边,如果遇到什么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硬扛。” 王林雪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教练,我没事。真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就是……有时候会想家,想基地,想……大家。” 于教练沉默了几秒。 王林雪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耿斌洋他……他……最近怎么样?” 屏幕那端,于教练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于教练开口,又停住: “他……他还那样。每天收拾训练器材,加练,沉默。” 王林雪看着教练的眼睛。她知道于教练在隐瞒什么。那个清晨在LOFT房间里看到的照片,那些关于芦东、张浩、上官凝练的画面,这一个月来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她无数次想开口问,但又怕触及什么不该碰的禁区。 但今天,也许是拿到合同的喜悦给了她勇气,也许是这一个月的孤独让她格外渴望真相,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教练,您能告诉我吗?关于斌洋哥的过去。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和芦东、张浩……还有上官凝练,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屏幕里,于教练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王林雪,那双看透无数球场风云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挣扎。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沈Y基地清晨的鸟鸣,以及曼彻斯特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于教练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痛楚、回忆的重量。 他的声音沙哑: “小雪,你真的想知道?” 王林雪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知道。我想理解他。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这么多年。” 于教练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他说: “好。我告诉你。全部。”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王林雪坐在曼彻斯特阁楼房间的椅子上,一动没动。 她看着屏幕里于教练的脸,听着他用一种异常平静、近乎叙述历史事件的语气,讲述了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关于荣耀、背叛、牺牲与毁灭的故事。 耿斌洋、芦东、张浩,三个来自黑省HH市的天才少年,家境优渥,高中时期虽然获得的也是全国高中生亚军,但也是一时风光无两,他们放弃了直接签约试训职业队的机会选择了去金融学院做足球特长生,成了整个大学足球界闻风丧胆的“三叉戟”。 耿斌洋是7号,球队的大脑,优雅的中场指挥官。芦东是9号,霸气的中锋,进球机器。张浩是11号,边路爆点,所向披靡…… 他们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喝酒,一起畅想未来…… 然后,上官凝练出现了。那个美得像月光一样的女孩,成了耿斌洋生命里的光。他们相爱,纯粹而深刻。耿斌洋甚至在病床前向上官病危的父亲承诺,会照顾好她一辈子。 “那时候的耿斌洋,” 于教练说,眼神遥远, “是我见过那批孩子里最接近完美的球员。技术、意识、领导力、人品,无一不佳。他眼里有光,那种对足球、对生活、对未来的无限热情和笃定。” 王林雪静静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照片里那个年轻、阳光、笑容灿烂的耿斌洋。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他。 故事急转直下。 四年前于教练带领着他们,一路杀进总决赛,全国总决赛前,上官凝练在火车站遭遇意外,右腿粉碎性骨折,手术费需要数十万。而那时,三兄弟的家庭因为被王志伟家族恶意针对,全部破产。他们掏空所有积蓄,借遍所有人,仍然凑不齐手术费。 于教练的声音低沉下去,“王志伟找到了耿斌洋。提出交易:踢假球输掉决赛,就给他七十万现金,并且安排全国顶级的专家团队给上官做手术。” 屏幕里,王林雪的呼吸停了。 “耿斌洋挣扎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最终,他答应了。” 于教练闭上眼睛 “决赛那天,他在场上就像丢了魂,多次‘无意’破坏自己球队的进攻。比赛被拖入点球大战。” “最后一个点球,他站在球门前。用一种自我毁灭的方式,把球踢向了看台。” 于教练停顿了很久。视频通话里只有电流的细微噪音。 “比赛结束,他没有领亚军奖牌,直接消失了。他去了医院,把剩下的钱留给上官,然后买了张不知道去哪里的火车票,开始了自我放逐。” 于教练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去小县城当网管,他故意让自己活在最底层,用肉体的苦行来惩罚灵魂的背叛。大概过了一年,我才找到他,把他带回沈Y。” “他为什么不回去找芦东和张浩?” 王林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于教练说: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他们。他背叛了兄弟,背叛了足球,背叛了他们共同的梦想。他用假球玷污了他们最珍视的东西。在他心里,他已经不配再站在他们身边。” 王林雪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那上官凝练呢?她在等他啊!她一直在等他!” 于教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知道。但他更知道,上官的腿伤是他造成的——如果不是为了去看他的决赛,她不会去那个火车站,不会出事。而且,他用假球换来的手术费,在他心里,那钱是脏的,配不上她。”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林雪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她终于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耿斌洋总是那么沉默,那么沉重。为什么他眼底有化不开的阴霾。为什么他甘愿当一个器材管理员,隐匿所有锋芒。为什么他看墙上那些海报时,眼神复杂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那不是怀才不遇,那是自我流放。 那不是等待时机,那是终身囚禁。 他不是不想爱,是不敢爱——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脏了,不配去触碰心里那份最干净、最珍贵的感情。 于教练继续说: “这四年,芦东和张浩已经成了中超顶级球星。他们知道耿斌洋的事吗?他们恨他吗?不,他们从没恨过他。芦东私下找过我很多次,问我有没有耿斌洋的消息。张浩每次喝醉了,都会哭着说‘想老耿了’。但他们尊重耿斌洋的选择——如果他觉得需要时间,他们就等。” “上官凝练更不用说。腿上的伤疤,她纹了身,是梵文,意思是‘我只属于你,我的爱人’。四年,她从一个普通大学生,逆袭成顶流明星,在无数镜头前公开说‘我在等一个人’。但她从不说名字。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还在,我等你,多久都等。” 于教练看着屏幕里泪流满面的王林雪。 “小雪,这就是全部。一个关于天才坠落、兄弟离散、爱情守望的故事。耿斌洋背着他自己判下的刑,走了四年。而我,作为他的教练,现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他拉回来。拉回球场,拉回生活,拉回那些还在等他的人身边。” 王林雪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泪水模糊了视线,屏幕里于教练的脸变得朦胧。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么沉重。 原来一个人可以因为爱,做出那样的牺牲,背负那样的罪孽,走上那样的绝路。 她想起那个清晨,在LOFT房间里看到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的耿斌洋,笑容那么灿烂,眼里有光。而现在的他,沉默、阴郁、把自己关在无形的牢笼里。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封情书,那些幼稚而真挚的告白。和上官凝练四年公开的等待相比,和耿斌洋为爱毁灭自我的牺牲相比,她的喜欢,确实轻如尘埃。 但她不后悔。一点也不。 “教练”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于教练在屏幕那头,眼眶也是红的。这个铁血了一辈子的老教练,在讲述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如何走向毁灭时,终于也流露出了脆弱。 他说: “小雪,这件事,除了当事人,只有你知道。” “所以……” 于教练看着她,眼神郑重 “你能保密吗?不是为了保护谁的名誉,而是……这是耿斌洋的选择。他宁愿被误解,宁愿被当作逃兵、懦夫,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真相——因为他觉得真相更残酷,会让他爱的人背负愧疚。” 王林雪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哽咽着: “我保密。我发誓,我永远不会说出去。但是教练……求求您,帮帮他。把他拉回来。他不能一辈子这样……他不该这样……” 于教练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会的。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我自己。他是我找回来的徒弟,我会负责到底。现在,他已经在慢慢恢复了。他签了球员合同,虽然还没公开。他在训练,在准备。也许不久之后,他就会重新站到球场上。” 王林雪哭着点头,又摇头。 “可是……可是就算他回去了,他能原谅自己吗?那些过去……那些背叛……” 于教练轻声说: “那就要看他自己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机会,给他时间,给他支持。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完。” 视频通话又持续了十几分钟。于教练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专心训练,不要被这件事影响。王林雪一一应下,但心里已经被那个故事填满了。 挂断视频后,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曼彻斯特的夜雨,绵密,持久,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浸泡在灰色的悲伤里。 王林雪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凝结着水珠,倒映着她哭红的眼睛。她伸手,在玻璃上写下两个字,水痕蜿蜒: 斌洋 然后,她又写下: 凝练 两个名字并列,中间隔着雨痕,像是隔着四年的时光,隔着无尽的悔恨与等待。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把两个字都擦掉了。 水痕消失,玻璃恢复透明。窗外,曼彻斯特的夜景在雨幕中朦胧闪烁。 王林雪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桌前。她打开日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颤抖了很久。 最终,她只写了一句话: “10月30日,大雨。今天我知道了真相。原来爱可以那么重,重到能压垮一个人的一生。但爱也可以那么坚韧,坚韧到能穿越四年时光,依然在原地等待。” “斌洋哥,凝练姐,请你们……一定要幸福。”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走到床边,躺下。关掉灯,房间里一片黑暗。 雨声敲打着屋顶,像是永不停止的叹息。 王林雪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但这一次,她的心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深深的理解,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祝福。 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 “有些爱,未曾说出口,就已经是全部。” 而有些爱,说出口了,就要用一生去证明。 曼彻斯特的雨还在下。 但总会天晴的。 总会…… 第八十章 积分咬紧 十月末的秋风扫过中超各大赛场,卷起积分榜上瞬息万变的排名与人心深处暗涌的焦灼。 联赛战至第22轮,沪上队仍以5分优势领跑积分榜。这支拥有“前场双枪”芦东和张浩的豪门,赛季初的强势让多数人相信冠军已无悬念。然而足球世界最讽刺之处,便是它从不遵循预设的剧本。 第22轮,沪上客场对阵中游球队华南虎。 更衣室内,主教练陈国栋的战术讲解已近尾声: “……记住,耐心是关键。他们想拖,我们就要用传球撕开空间。” 芦东坐在靠墙的位置,右手无意识地揉着右膝外侧——老伤又开始了,每到这个季节就像准时的闹钟。张浩则反复检查着自己的护腿板,这是他四年来雷打不动的赛前仪式: 检查三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比赛进程却让所有预判失准。 华南虎摆出541铁桶阵,两条防线压缩到极致。芦东每次回撤接球,立刻陷入双人包夹,动作粗野却游走在犯规边缘。第31分钟,他在禁区弧顶被铲倒,裁判只给了普通犯规。 “这他妈都不算黄牌?” 张浩冲裁判吼了一句,被芦东拉住胳膊。 “算了,耗子。” 上半场0-0。中场休息的更衣室里,空气凝重。陈国栋用力拍打战术板: “他们在耗时间!我们要保持冷静!” 冷静。这个词在必须赢球的压力下,显得苍白无力。 下半场第67分钟,张浩左路突破后倒三角回传——那是他们从小就练到肌肉记忆的配合。芦东斜插到位,迎球推射! 球擦着立柱滚出底线。 芦东跪在草皮上,双手捂住脸。那个位置,那个角度,四年里他打进过不下三十次。今天却偏了。 张浩跑过来拉他: “东少,还有时间!” 时间确实还有,但运气似乎已用完。补时第4分钟,沪上获得最后一次角球,连门将都冲了上来。球开到后点,芦东力压后卫头球攻门——力量、角度都近乎完美。 华南虎门将做出了职业生涯最不可思议的扑救,单掌将球托出横梁。 终场哨响。 0-0。 更衣室里,无人说话。芦东用毛巾盖着头,坐在更衣柜前一动不动。张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时刻,语言是多余的,甚至是残忍的。 陈国栋沉默良久才开口: “一场平局而已。优势还在我们手里。”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说这话时声音里的那一丝不确定。 第二天,《沪上足球报》头版标题: “双枪哑火,沪上领跑优势缩水”。 文章用冰冷的数据说话: 控球率68%,射门21次,射正5次。芦东6射1正,张浩3次关键传球全部失败。文末尖锐发问: “当对手用两人甚至三人包夹芦东、用犯规战术切割张浩与全队的联系时,谁能成为第三进攻点?” 这只是序幕。 四天后第23轮,沪上主场迎战升班马江北FC。赛前舆论一致认为这将是一场宣泄式大胜——弱旅是最好的反弹垫脚石。 开场第18分钟,张浩左路传中,芦东头球破门。1-0。 四万人的欢呼几乎掀翻球场顶棚。张浩冲向芦东,两人紧紧拥抱。 “回来了!” 张浩在芦东耳边喊。 但足球最残酷的戏剧性正在于此——它从不按常理出牌。 第34分钟,江北FC一次毫无威胁的长传,沪上中卫冒顶失误,对方前锋单刀扳平。1-1。 下半场沪上狂攻未果。第87分钟,获得点球。芦东站上点球点——四年21罚20中,他是这个联赛最可靠的点球手之一。 助跑,射门。 球飞向右下角,对方门将判断正确,飞身扑出! 芦东站在原地,看着对方门将被队友淹没,看着看台上那些从期待到错愕再到失望的脸。 补时最后一分钟,江北反击吊射空门得手。 1-2。 终场哨响时,主场先是死寂,随后零星嘘声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张浩想去找芦东,但芦东已头也不回地走向球员通道。那个永远挺直的背影,此刻显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佝偻。 次日风暴升级。《足球周刊》封面大标题: “体系危机?沪上过度依赖‘双枪’痼疾爆发”。 内页用三版分析: 战术单一、中场创造力匮乏、防线老化…… 最刺眼的一段写道: “芦东张浩的默契仍是联赛顶级,但当对手不惜以犯规为代价切割他们与全队的联系,沪上的进攻便陷入瘫痪。四年了,这支球队从未真正找到‘第三点’。” 训练基地外,记者围了三层。从停车场到训练场的两百米,芦东和张浩走了十分钟。 “芦东!连续两轮状态低迷,是否与膝伤有关?” “张浩!球队更衣室是否出现裂痕?” “有消息称陈教练考虑变阵,你们会被拆开使用吗?” 张浩猛地停步,转向那个提问的记者: “你再说一遍?” 记者不退反进: “有内部消息说,上轮赛后你在更衣室质问——” “够了。” 芦东的声音不高,但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拉下连帽衫的帽子,露出那张被四年职业联赛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 “下一个问题。” 芦东说。 “球队陷入低谷,你想对球迷说什么?” 芦东看着镜头,沉默了大约五秒——在直播中,这是长得令人窒息的五秒。 “我们会赢回来。” 他说,然后推开训练基地的门。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有一句承诺。 同一时间,沈Y训练基地。 这里的设施与沪上相比堪称简陋——训练场草皮不够平整,宿舍是二十年前的老楼,康复室只有最基本的设备。但于教练喜欢这里,他说:“在这里,你能听见足球最原始的声音。” 第22轮,沈Y客场挑战山城力帆。赛前预测一边倒: 力帆主场强悍,沈Y只是升班马。 结果却出人意料。 沈Y踢出了极致的团队足球:防守时全员退守,进攻时多点开花。没有超级球星,但每个人都有明确的战术角色。第63分钟,经过连续十四脚传递,由后腰插上远射破门。 1-0。客场三分。 更衣室里,于教练没有狂喜。 他只是说: “记住今天的感觉。我们靠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还有这个。” 他拍了拍胸口。 年轻球员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第23轮,沈Y主场迎战京师。 真正的试金石——京师虽状态起伏,但底蕴深厚。 赛前战术会,于教练在白板上画出国安防线的薄弱点: “三中卫体系,边翼卫助攻后回防慢。我们打转换,打他们身后。” 讲解完毕,他放下马克笔,环视全队。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我们是升班马,能保级就是成功。” 于教练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想告诉你们,足球世界里最珍贵的东西,往往不是天赋,而是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有的人有全世界最好的天赋,却可能因为一些足球之外的事情,选择离开球场。有的人天赋平平,却能靠着一颗心,走到很远的地方。” “教练,您说的是谁啊?” 有年轻球员好奇地问。 于教练摇摇头: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明白,你们现在站在这片训练场上,穿着沈Y的球衣,是一种幸运。珍惜它。” 第二天对阵京师,沈Y踢出了赛季最佳比赛。用不知疲倦的奔跑和精准的战术执行,完全限制了国安的中场。2-1,逆转取胜。 两连胜。积分榜上,沈Y悄然升至第五,与第四名的差距仅有1分。 沈Y基地最角落的器材室,耿斌洋正将训练用球逐一检查、擦拭、分类。 这是三年来他的日常:清晨六点起床,整理器材;上午球队训练时在场边观察记录;下午或晚上全队休息,他在基地最偏僻的那片草坪独自加练——那里没有摄像头,也很少有人经过。 于教练为他设计的恢复计划已进行到第四阶段:身体机能恢复到八成,有球训练加入高强度对抗模拟。 但真正缺失的,是比赛的感觉——那种在万人注视下做决策的镇定,那种被对手研究针对后还能找到破解之法的敏锐。这些,只能通过真正的比赛来唤醒。 而他,已经四年没有正式比赛了。 训练间隙,一个远射击中立柱弹向场边。耿斌洋正在整理球筐,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左脚——球稳稳停在脚背上,没有弹起。 场上训练的年轻前锋李响朝他喊: “洋哥!传过来!” 耿斌洋抬头看了一眼李响的位置,右脚内侧轻轻一推,球贴着草皮划出一道直线,精准地滚到李响脚下。传球力量恰到好处,李响接球时甚至不需要调整。 “我去,洋哥你这脚法可以啊!” 李响惊叹道。 旁边另一个球员笑道: “洋哥以前是不是也踢过球?” 耿斌洋只是摇摇头,弯腰继续整理球筐:“瞎踢过。” “这哪是瞎踢,这停球传球,比我们队里有些人都强!” 耿斌洋没有再回应。他抱起装满球的筐,走向器材室。身后传来年轻球员们的议论: “真的,管理员那脚停球,绝了。” “听说他天天晚上自己加练?” “可能是真喜欢足球吧,可惜了……” 器材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耿斌洋将球筐放好,看着墙上挂着装裱好的毛笔字——那是于教练亲手写的,字迹刚劲有力: 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信号,等待四年赎罪期满后的第一个正式比赛日。 他走到窗边,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奔跑的年轻身影。他们才二十出头,有无限可能,有光明未来。而他,二十五岁,却感觉自己像走完了一生那么长。 手机震动。是于教练发来的短信: “沪上两轮不胜。芦东膝盖老伤复发。” 耿斌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吗?能说什么? 问“东少伤得重不重”?可他有资格问吗? 问“需不需要帮忙”?他能帮上什么忙? 四年了,他连站在他们面前说一句“对不起”的勇气都没有,又有什么立场去关心? 他收起手机, 从器材室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三人合照,一张火车票存根,和一本翻到卷边的战术笔记。 照片上,三个少年肩搭着肩,笑得没心没肺。他们刚拿下省冠军,在颁奖台上拍的。 火车票是四年前那张,从决赛城市开往未知的远方。 他没有去往终点,而是在齐县下了车…… 战术笔记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对足球的理解。有些想法很幼稚,有些却出奇地成熟。于教练说他有“天生的球商”,可球商再高,最后不还是做了最愚蠢的选择? 门外传来脚步声。耿斌洋迅速合上铁盒,塞回抽屉。 于教练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 “又在看那些东西?” “……没有。” “看也没关系。” 于教练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的训练场 “但你要记住,过去是用来反思的,不是用来沉溺的。” 耿斌洋忽然问: “老于,您说……芦东和耗子,他们恨我吗?” 于教练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说道: “恨?” “说道恨,那也得算上我一个,但我还是把你带回到这里” “如果恨你,芦东不会每年你生日那天,买一份生日蛋糕就摆在那,也不吃,将自己喝的烂醉…… 如果恨你,张浩不会每次喝醉了,半夜都会给我打个电话,告诉他有多想你,让我也发动人脉,帮他们找一找……” 耿斌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声音很轻: “他们找过我。我知道。耗子托了很多人。” 于教练看着他: “但他们没找到你。因为你不想被找到。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被找到。” 又是一阵沉默。训练场上传来年轻球员们的笑声,那么鲜活,那么明亮。 “准备好了吗?” 于教练问。 “什么?” 于教练转身,正视着他: “准备好面对他们了吗?不是作为逃兵,不是作为罪人,而是作为耿斌洋。作为那个曾经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兄弟。” 耿斌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于教练拍拍他的肩 “不着急。还有时间。等你真正准备好的那一天。” 教练离开后,耿斌洋重新打开铁盒,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笑容那么灿烂,眼神那么清澈。那是二十五岁的耿斌洋再也回不去的样子。 但他必须回去。不是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而是回到那个敢于面对一切、承担一切的自己。 四年了,该回去了。 十月最后一个周末,中超第24轮。 沪上客场挑战粤州富力。这场被媒体称为“救赎之战”——再不胜,榜首位置恐将易主。 赛前发布会上,陈国栋面色严峻: “球队会做出调整。现在需要的是团结。” 有记者尖锐提问: “是否考虑轮换芦东?他近期状态确实不佳。” 陈国栋盯着记者看了三秒。 “芦东是队长,是这支球队的灵魂。一场点球罚丢,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更衣室里,芦东正在缠绷带。右膝的老伤让他每次发力都像针扎,队医建议他休息,他拒绝了。 “东少,这场我多回撤。” 张浩说。 芦东摇摇头: “按战术踢。我们是职业球员。” 比赛开始,富力的针对性部署显而易见:三人轮番骚扰芦东,张浩的边路遭遇双人包夹。上半场0-0。 中场休息,沪上更衣室气氛压抑。 陈国栋在白板上画着新的跑位,但球员们的眼神有些涣散——连续不胜的压力,正在侵蚀这支球队的自信。 芦东站了起来。 他走到更衣室中央,环视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在想为什么突然不会赢球了。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只会靠两个人。” 空调的嗡嗡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 芦东继续说 “因为我们把自己当成了‘强队’。因为我们觉得,赢球是理所当然的。” 他顿了顿,右膝的疼痛让他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在大学……” 话刚出口,芦东突然停住了。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张浩也抬起头,眼神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着怀念、痛苦和无奈的眼神。 芦东摇了摇头,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总之,下半场,忘了积分榜,忘了我们是谁。就记住一点:我们是来踢球的,是来赢球的。” 张浩也站了起来,走到芦东身边。 “东哥说得对。下半场,拼了!” 那一刻,更衣室里的气压变了。 下半场,沪上判若两队。芦东大范围回撤接应,甚至回防到禁区前;张浩频繁内切,与中场做小配合。 第71分钟,机会。 沪上后场断球反击,三传两导到张浩脚下。他中路突破后分边,边锋下底传中—— 芦东在双人包夹中起跳! 那一跳,右膝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迎球甩头! 球如炮弹入网!1-0! 进球后的芦东没有庆祝。他跪在草皮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起伏。张浩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他。 “东少!” 芦东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泪。 “没事。” 他说,声音沙哑 “继续。” 终场哨响,1-0。沪上球员瘫倒在场上——不是累,是解脱。 而在另一块场地,沈Y正在创造更大的奇迹。 主场对阵鲁山,沈Y在先丢一球的情况下,下半场连扳两球,2-1逆转! 三连胜! 赛后积分榜更新时,舆论哗然: 京师 58分 津门56分 沪上 55分 沈Y 52分 鲁山 48分 粤州恒太47分 沪上从榜首跌至第三。沈Y,这支赛季初的降级热门,凭借三连胜一举升至第四,不仅拉开了与第五名鲁山4分的差距,距离第三名沪上也仅有3分之差…… 赛后凌晨一点,芦东随队坐晚上航班返回住地,用钥匙打开公寓的门。走廊灯没开,只有客厅一角落地灯散着暖黄的光——孟凡雪给他留的灯。 他轻轻带上门,右膝传来的刺痛让他吸气时咬紧了牙关。肿胀比预想的严重,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关节缝里扎。 “回来了?” 孟凡雪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她穿着棉质家居服,长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拿着冰袋和毛巾,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嗯。” 芦东低声应道,在玄关撑着鞋柜换鞋。 孟凡雪没多问,走过来自然蹲下,帮他把另一只鞋脱掉。她的手指碰到他小腿时,芦东肌肉下意识绷紧——赛后肌肉正处于最敏感的状态。 “膝盖又肿了。” 孟凡雪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句。 “老毛病。” 芦东说着,试图自己走向客厅,但右腿一软。 孟凡雪立刻撑住他胳膊。 “慢点。” 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冰袋、弹性绷带和一支药膏。芦东坐在沙发上,看着孟凡雪熟练地将冰袋用毛巾包好,蹲在他面前,轻轻敷在他右膝上。 冰凉的触感让疼痛稍有缓解。芦东向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赢了?”孟凡雪问,手上动作没停。 “1-0。” “头球进的?” “嗯。” 孟凡雪的声音平静如水 “我看见直播了。你起跳的时候,右腿没敢发力。” 芦东睁开眼。孟凡雪正低头仔细调整冰袋的位置,侧脸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显得温柔而专注。他们已经同居三年,她太了解他的伤,太了解他每一个习惯性掩饰疼痛的小动作。 “记者又围你了?” 她问。 “老样子。” “张浩呢?” “应该回他自己那儿了。” 沉默了几秒,孟凡雪轻声说: “刚才打电话想问问你到哪了,电话一直占线” “于教练打来的。” 芦东说 孟凡雪点点头,不再多问。她从来如此——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沉默。四年了,她太清楚“那件事”在他们这群人中间是怎样的存在,太清楚那些不能触碰的名字、不能深谈的过去。 但她会用自己的方式陪伴。比如现在,她起身去厨房,很快端来一杯温水和两颗止痛药。 “先把药吃了。冰敷二十分钟,然后我给你涂药膏。” 芦东接过水杯时,手指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吃完药,两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和远处城市深夜偶尔传来的车流声。电视静音播放着比赛集锦,画面里芦东那个头球进球的慢镜头一遍遍回放——起跳、摆头、球入网。慢镜头残忍地暴露了他起跳时右腿的迟疑。 孟凡雪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她说: “别看了。已经赢了。” 芦东没说话。他重新闭上眼睛,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于教练电话里最后那句话: “沈Y升到第四了,三连胜。年轻人们踢得不错。” 不知怎的,芦东突然问: “教练,您说……一个人要是真想消失,是不是就真的找不到了?” 电话那头的于教练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说: “芦东,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是真的消失了,只是需要时间?” “四年了,教练。四年还不够吗?” 芦东的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们找了四年,托了无数人,用了各种办法。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于教练听懂了。 于教练的声音异常肯定 “他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至少,比四年前好。” “您怎么知道?” 芦东追问。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于教练说: “直觉。一个教练的直觉。” 芦东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半小时。他想不通于教练为什么那么肯定,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消失得如此彻底,想不通为什么四年过去了,他们三兄弟还是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再也回不到从前。 冰敷时间到,孟凡雪轻轻取下冰袋,用毛巾擦干他膝盖上的水渍,然后拧开药膏。药膏是特制的,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她用手指温热化开,再轻柔地涂在他肿胀的膝关节周围。 她的手法很专业——这两年间,她从一个对运动损伤一无所知的女孩,变成了能熟练处理各种小伤小痛的“半个队医”。芦东比赛时她每场都看直播,他受伤后她第一时间查资料、问医生、学护理。 “明天早上如果还肿,得去医院拍个片子。” 孟凡雪边涂药边说,声音很轻 “下周对中原,你不能带伤上。” “没事。” 芦东下意识说。 孟凡雪涂药的手停了停。她抬起头,看着他。 “芦东,我们认识多久了?” 芦东愣了愣。“六年?七年?” 孟凡雪说: “七年四个月!七年四个月,我学会了从你‘没事’这两个字里,分辨出你到底是真的没事,还是在硬撑。” 芦东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孟凡雪继续涂药,动作依然轻柔。 “我不是要管你比赛的事。你是职业球员,你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得管你这个人——这个人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我不能看着他为了赢球,把膝盖提前报废了。” 这话她说得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煽情,就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芦东喉咙动了动。 “凡雪……” 孟凡雪打断他 “药涂好了。” 拧好药膏盖子 “绷带要缠吗?” “不用,透气点好。” “那去洗澡吧,水放好了。” 孟凡雪站起身,伸手拉他 “小心点,右腿别用力。” 浴室里,热水已经放满浴缸。旁边凳子上整齐叠放着干净的家居服和浴巾。芦东看着这些细节,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些年,在他追逐足球、背负压力、深夜独自面对旧伤疼痛的时候,是这个女人用无数个这样的细节,撑起了他球场之外的生活。 他坐进浴缸,热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膝盖在热水中刺痛感有所缓解。 门外传来孟凡雪的声音: “我去煮点粥,你洗完出来喝一点。” “凡雪。” 芦东忽然开口。 门外安静了一秒。 “嗯?” “……谢谢。” 门外传来很轻的笑声。 “谢什么。快点洗,别着凉。” 洗完澡出来时,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一小碗小米粥和两碟清淡小菜。孟凡雪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出来,把手机放下。 “趁热吃。” 芦东坐下喝粥。粥煮得软糯,温度刚好。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口吃完。孟凡雪就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吃完后,她收走碗筷,从卧室拿出一个枕头和薄被。 她说: “今晚睡沙发吧。床垫太软,对膝盖不好。沙发支撑好一点。” 芦东看着她把枕头拍松,把薄被展开,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熟悉。这些年,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他的生活照顾到极致。 芦东忽然说: “凡雪,我有时候在想,我们这么拼命找一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孟凡雪整理被角的动作停了停。她转过身,在沙发边坐下。 “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还是真的为了他好?” 芦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他现在过得很好,我们非要找到他,把他拉回过去,是不是反而是一种自私?” 孟凡雪握住他的手。 “芦东,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喜欢你吗?” 芦东看着她。 孟凡雪轻声说: “因为你重情。你看上去又冷又硬,但对自己在乎的人,你比谁都柔软。” 她顿了顿,握紧他的手。 “所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是继续找,还是暂时放下,我都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已经尽力了,四年了,你真的尽力了。” 芦东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他想起这四年里,每一次他托人打听消息时的期待和失望,每一次收到“查无此人”回复时的无力,每一次深夜想起那个消失的兄弟时的辗转难眠。 孟凡雪都看在眼里,但她从来不说“别找了”,也不说“一定能找到”。她只是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煮粥,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涂药,在他深夜失眠的时候陪他坐着,不说话,只是陪着。 “睡吧。” 孟凡雪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关了落地灯,只留一盏小夜灯,然后走回卧室,轻轻带上门。 芦东躺在沙发上,薄被上有她常用的洗衣液的淡香。窗外,沪上的夜空难得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 他想起七年前,在大学宿舍楼下,他第一次牵孟凡雪的手。那时她还是个会因为牵手而脸红的女孩子,而他还是个满脑子只有足球和兄弟的少年。 七年过去了。她成了他生活里最坚实的后盾,而他依然在球场上追逐着那个年少时的梦想——只是梦想的重量,比那时沉了太多。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张浩又发来一条微信: “东少,刚想起来,明天阿姨生日。代我问好。” 芦东回复: “凡雪已经寄礼物了。谢了耗子。” 发送后,他点开通讯录,滑到那个四年前就已经是空号的号码上,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关掉手机。 他就那样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久到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天花板上模糊的影子。 四年了,兄弟。你到底在哪? 是不是真的像于教练说的,你过得很好?如果是,那为什么连一个平安都不肯报? 如果不是,那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四年前他为什么选择离开一样,没有答案。 最终,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了个身,面对着沙发靠背。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因为刚才那碗粥,因为那个额头上的吻,因为卧室里那个已经睡下的女人,而变得柔软了一些。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知道那些未解的心结终须面对。知道四年的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但有些东西,可能永远也回不到从前。 但至少今夜,在这个有她在的深秋夜里,他可以暂时放下一切,让自己好好睡一觉。 窗外,城市渐渐沉入最深沉的睡眠。而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沈Y训练基地最角落的那片草坪上,一个身影还在夜色中一遍遍练习着射门。 球撞进球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联赛还剩8轮。争冠形势空前胶着,而沈Y这支赛季初的降级热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升至第四,不仅拉开了与第五名4分的差距,距离前三的争冠集团也仅有咫尺之遥。 深秋的风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卷起落叶,也卷动着命运棋盘上那些尚未落定的棋子。 真正的风暴,正在无声中积蓄力量。而在风暴眼中心,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面孔,终将在某个时刻,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舞台中央。 第八十一章 风暴之眼 十一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北方的原野。当中超联赛进入最后三轮时,积分榜上的每一分差距都仿佛被放大镜下审视的头发丝——细微,却决定生死。 沪上主场2-0完胜中原建业。芦东一传一射,状态正佳。赛后他站在场上,右膝上缠着专业的运动绷带,但动作已无丝毫滞涩。理疗师在场边对陈国栋点头示意——经过两周的强化治疗,芦东的膝伤已得到有效控制。 “东少,最后两场了。” 张浩走过来,两人碰了碰拳头。 “一场一场来。” 芦东说,目光却下意识瞥向场边的大屏幕。 屏幕上正在滚动其他场次的比分。当“沈Y 1-0苏州”的字样跳出来时,整个体育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一波连胜。沈Y这支赛季初的升班马,在联赛还剩两轮时,只落后榜首沪上1分。 更衣室里,气氛从胜利的喜悦迅速转为凝重。陈国栋在白板上画着最后两轮的形势图: “我们71分,沈Y70分,鲁山68分。下一轮我们对恒太客场,沈Y主场对鲁山。最后一轮……” 他在白板上画下最后一轮的对手。 上海沪上 vs沈Y。 “很可能最后一轮见分晓” 张浩喃喃道。 第29轮,沪上客场挑战粤州恒太。 这是本赛季最艰难的客场之一。天河体育场五万人的山呼海啸,雨后湿滑的场地,每一分钟都是考验。上半场第31分钟,恒太反击得手,0-1。 中场休息时,沪上更衣室里,芦东用冰袋敷着膝盖——不是疼,只是习惯性的保护。陈国栋快速调整战术: “下半场我们打长传,避开中场缠斗。芦东,你回撤接应,用你的长传找张浩。” 下半场开始后,调整立竿见影。第58分钟,芦东回撤到中场,接到后卫传球后转身,送出一记四十米精准长传——张浩心领神会反越位成功,单刀冷静推射。 1-1。 扳平后,沪上士气大振。第78分钟,张浩右路突破横传,芦东在点球点附近迎球怒射,球如炮弹入网。 2-1。 反超!随队远征的两千沪上球迷沸腾了。 然而第85分钟,恒大通过点球扳平。2-2。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补时第3分钟,最后一次进攻。沪上门将大脚开往前场,张浩头球摆渡,替补前锋在底线勉强传中—— 球飘向禁区弧顶。 张浩从边路冲刺到中路,侧身凌空抽射! 球如流星直挂死角! 3-2!绝杀! 张浩脱掉球衣疯狂庆祝,吃到黄牌也毫不在意。终场哨响,沪上客场艰难拿下三分。 但这份喜悦只持续到他们回到更衣室。 另一场比赛的结果显示在大屏幕上:沈Y 2-0鲁山。 第29轮后积分榜 沪上 74分 沈Y 73分 鲁山 68分 在联赛还剩最后一轮时,沈Y咬死沪上,积分榜仅差1分,最后一轮还是两队的正面交锋,媒体疯了。 最后一轮的赛程安排,简单到残酷—— 上海沪上 vs沈Y 榜首两队的直接对话。冠军归属,一战定乾坤。 “升班马神话还是豪门王朝?” “于俊洋的青春风暴能否掀翻陈国栋的成熟战舰?” “矛与盾的终极较量!” 这些标题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占据所有体育媒体的头条。沪上体育场的球票在90秒内售罄,黑市票价炒到原价的二十倍。全国超过一百家媒体申请采访证,训练基地外二十四小时有记者蹲守。 压力如实质般压迫着两支球队的每一根神经。 沪上训练基地采取了最高级别封闭措施,但基地内的气氛却出奇平静。 理疗室里,芦东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赛前理疗。理疗师按摩着他右膝周围的肌肉,满意点头: “恢复得很好。软骨磨损控制住了,积液基本吸收。只要注意动作幅度,撑完一场没问题。” 芦东活动右腿: “感觉比受伤前还好。” 理疗师收拾器械 “那就好。不过赛后还是要好好休息。” 走出理疗室,张浩在等他。 “怎么样?” 芦东做了几个变向动作 “没问题。” 教练办公室里,陈国栋正在反复观看沈Y的比赛录像。见两人进来,他暂停画面。 “坐。” 陈国栋指了指沙发 “最后一场了,有什么想法?” 张浩: “赢。必须赢。” 芦东沉默几秒: “教练,足球最残酷也最美好的,就是这种时刻——一切都要在这一场比赛里决定。” 陈国栋笑了:“没错。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该做的做好。” 同一时间,上官凝练的工作室里,她刚刚确认了沪上体育场VIP包厢的订单。 她包下整个包厢,邀请了孟凡雪和屈玮。这是她们早就约好的——沪上争冠关键战,一定要在现场。 手机响了,是孟凡雪。 “凝练,包厢订好了吗?” “订好了,最好的位置。” “太好了!我和屈玮明天就去买加油的衣服!” “芦东膝盖怎么样了?” 孟凡雪的声音轻松 “完全没问题了!理疗师说只要注意点,踢完最后一场没问题。” 挂断电话,上官凝练走到窗边,看着城市夜景。 四年了。 她抬手摸了摸右腿外侧——那里有一条长疤,后来她用梵文纹身遮盖了。 纹身师问她纹什么,她说:“纹一句梵文,‘我只属于你,我的爱人’。” 四年了,她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手机又响,是助理:“凝练姐,明天的拍摄要推迟到后天上午。” “后天上午……不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挂了电话,她打开社交媒体。 已经有8700万的粉丝量了,每天无数私信和评论。 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人问: “凝练姐姐还在等那个人吗?” “四年了,他值得吗?” “放弃吧,你值得更好的。” 她从不回复,也不删除。 因为那是她的选择。 沈Y训练基地,深夜十一点。 器材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耿斌洋正在整理最后一筐训练用球,抬起头。 于教练站在门口。 “还没休息?” 于教练走进来,随手关门。 耿斌洋把球放进筐里 “马上就好。” 于教练在器材室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看着耿斌洋把最后一颗球放好。 于教练开口,声音平静 “斌洋,最后一轮,我想让你进大名单。” 器材室安静得能听到心跳。 耿斌洋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擦球的毛巾,整个人像被定住。 声音干涩的道: “教练……您说什么?” “我说,最后一轮对阵沪上,我要把你放进比赛大名单。” 于教练重复,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而且如果需要,我会让你上场。” 耿斌洋的手微微发抖。他把毛巾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教练,我……四年没踢正式比赛了。” “我知道。” “最后一轮是决定冠军的比赛。” “我知道。” “对手是沪上,是东少和耗子。” “我知道。” 于教练的每个“我知道”都很平静,正是这种平静让耿斌洋更加不安。 “那您为什么还要……” 耿斌洋说不下去了。他转过身,背对于教练,肩膀微颤。 于教练看着他颤抖的背影,沉默很久。 于教练缓缓道: “因为这四年,你每天都在准备。你的技术没退化,意识更成熟了。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可是如果因为我输了,如果因为我……” “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 于教练打断他 “没有谁能凭一己之力决定胜负,也没有谁该独自承担失败。” 他站起身,走到耿斌洋面前。 “四年前你选择离开,是因为你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四年后我给你这个机会,是想告诉你——有些错误需要用行动弥补,而不是用逃避惩罚自己。” 耿斌洋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 “教练,如果我上场……如果我见到他们……” 于教练说: “那就面对。用足球的方式面对。在球场上,你们是对手,也是兄弟。踢好你的球,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尊重。” 漫长沉默。器材室里只有呼吸声。 许久,耿斌洋抬起头。眼眶发红,但眼神不再惶恐。 “您真的觉得……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踢球,你四年前就准备好了。” 于教练看着他 “准备好面对他们,这四年你每天都在准备。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敢不敢,在四万人面前,在芦东和张浩面前,重新踢一场球?” 耿斌洋闭上眼睛。他看到了四年前那场决赛,火车站里匆忙的脚步,那列不知开往何方的火车。 然后,他看到了训练场,球门,足球在脚下滚动的轨迹。 四年。1460天。35040小时。 每一天,他都在想,如果重来一次,他会怎么做。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他睁开眼,看着于教练,用力点头。 “我敢。” 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于教练笑了。那是欣慰的笑容。 他拍拍耿斌洋的肩 “好。明天全队开会,我会宣布这件事。早点休息。从明天开始,你要做的,就是踢球。”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Y训练基地战术分析室。 所有一线队球员到齐。二十三人,从十八岁青训小将到三十岁老将队长,每个人都神色凝重。他们知道,今天这场会议将决定三天后那场关键比赛的命运。 于教练走进会议室时,身后跟着耿斌洋。 他穿着沈Y训练服,背后没有号码。低着头,跟在教练身后,像往常一样沉默。 球员们有些疑惑——管理员怎么来了?但没人多想,以为他是来帮忙准备会议材料的。 于教练走到讲台前,耿斌洋在他身旁站定,依然低头。 于教练扫视全场 “人都到齐了。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 会议室安静下来。 “最后一轮对阵沪上的比赛。” 于教练的声音在安静中回 “耿斌洋将进入比赛大名单,并随队前往沪上。” 死寂。 然后,会议室轰然炸开。 “什么?!” “管理员?!他能踢比赛吗?” “最后一轮了,现在加人?!” “教练,这不合规矩吧!” 年轻门将刘振宇最先站起来,脸涨通红: “教练,我尊敬您,但这个决定我不服!我们拼了一整个赛季,现在到了最后一场决定冠军的比赛,您突然让一个从来没踢过正式比赛的人加入?这对我们公平吗?!” 边后卫也站起来: “我们知道耿哥人不错,但这是中超最后一轮!对手是沪上!是芦东和张浩!万一……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年轻球员情绪激动,老将们虽没说话,但脸上写满质疑。队长陈伟缓缓起身。 “教练” 陈伟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我能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考虑。但作为队长,我需要为全队负责。耿斌洋他只是个管理员,而且没有踢过正式比赛,这是事实。最后一轮决定冠军的比赛,让这样一个球员加入,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看向耿斌洋: “而且,这对耿斌洋本人也不公平。万一他上场后表现不好,赛后媒体会怎么评价他?这些压力,他承受得了吗?” 会议室所有人看向耿斌洋。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依然沉默。 于教练没有立刻反驳。他等所有人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 “都说完了?” 他扫视全场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们,耿斌洋是谁。” 这句话让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你们只知道他是器材管理员,只知道他没踢过比赛。” 于教练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会议桌上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四年前,他是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最好的中场球员之一。” 有人倒吸冷气。 “你们不知道的是,他和现在沪上的芦东、张浩,是大学时期的队友,是并肩作战的兄弟。” 于教练继续说,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 “他们三个人,被称为大学足球界的‘三叉戟’。芦东是9号,中锋,进球机器。张浩是11号,边路爆点。而耿斌洋——” 他看向身边的耿斌洋。 “是7号。球队的大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球员都瞪大了眼睛,看看于教练,又看看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管理员。 “这四年,我经常跟你们提起的三个弟子。” 于教练缓缓道 “我说他们天赋异禀,说他们本该有大好前程。我说其中一个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足球,我说我希望他能回来。”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现在,他回来了。” 陈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教练……” 陈伟终于找回声音 “您说的第三个弟子……就是耿斌洋?” 于教练点头: “就是耿斌洋。” 他走到投影仪前,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老照片——三个少年肩搭肩站在球场上,笑容灿烂。中间是芦东,左边是张浩,右边是耿斌洋。他们都穿着大学球衣,背后号码清晰可见:9号、11号、7号。 “这是他们拿下省冠军后拍的。” 于教练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他们以为未来会一直这样下去。一起踢球,一起拿冠军,一起走向职业。” 照片切换,是一段视频——耿斌洋在比赛中送出精准长传,芦东前插接球。 “看这个传球。” 于教练用激光笔指着屏幕 “三十米贴地长传,从三名防守球员中间穿过,精准找到前插的芦东。这种传球,需要什么样的视野和技术?” 再切换,是耿斌洋主罚任意球的画面。 “天外飞仙。” 于教练说 “这是大学时期队友们起哄给他的任意球起的名字。弧度、力量、角度,都是顶级。” 一张接一张,于教练展示了十几张耿斌洋大学时期的比赛照片和视频片段。每一次触球,每一次传球,每一次射门,都展现出一个顶级中场球员的素养。 会议室里,所有球员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那个每天默默整理器材、偶尔帮他们捡球的管理员,曾经是这样的球员。 于教练关掉投影仪 “现在你们明白了?为什么球队会给他提供一份职业合同,而我为什么要在最后一轮让他加入。” 他看向耿斌洋: “过去一个月,耿斌洋看了我们本赛季所有比赛录像,分析了每个球员的技术特点,做了三百七十二页的分析报告。他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这支球队,也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这场比赛的重要性。” 于教练走到耿斌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抬起头来。” 耿斌洋缓缓抬头。这是他会议开始后第一次正视所有人。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东西。 于教练说: “我不需要你们立刻相信他能踢好。我只需要你们给他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陈伟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耿斌洋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陈伟的声音有些颤抖: “洋哥,对不起。我们不知道……” 耿斌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不用道歉。你们没错。我确实四年没踢比赛了。” 他看向所有人: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如果教练让我上场,我会拼尽全力。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踢一场球。”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于教练适时地走到门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那么接下来,是第二件事。” 他把文件分发给每个人。那是一份保密协议,封面上印着醒目的“绝密”字样。 “保密协议。” 于教练的声音严肃起来 “我要你们每个人仔细阅读然后签字。协议核心内容:耿斌洋加入球队、将随队前往沪上参加最后一轮比赛的消息,在比赛开始前,不允许向任何外人透露。” “包括家人?” “包括。” “朋友呢?” “包括。” “那记者……” “尤其不能透露给记者。” 于教练的目光锐利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不清楚,没听说。” 他停顿一下: “我知道这很难。但这场比赛太重要了。沪上那边现在一定在全力研究我们,如果他们知道我们临时加入了一个他们完全不了解的球员,他们会疯狂收集信息,制定针对性战术。” 于教练缓缓道: “而耿斌洋最大的优势,就是‘未知’。沪上对他一无所知,芦东和张浩对他……更是一无所知。”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于教练提高音量 “所以,这份协议必须签。如果有人泄露消息,我不会追究法律责任,但我保证,你的职业生涯在沈Y到此为止。而且,我会动用我所有人脉,让你在整个中国足坛都待不下去。” 这话极重。空气凝固了。 “我不是在威胁你们,” 于教练声音缓和 “我是在保护球队,保护我们一个赛季的努力,也保护耿斌洋。” 一分钟后,陈伟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在协议上签下名字。签完字,他看向耿斌洋,用力点头。 接着是李响,王涛,刘振宇……一个接一个,所有球员都上前签字。 签完字,于教练收好协议。 “好。散会吧,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耿斌洋会跟队合练。” 球员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于教练和耿斌洋。 于教练走到电视机前,打开体育新闻。 “……接下来关注中国女足留洋球员的最新消息。” 新闻主播的声音响起 “效力于曼城女足的王林雪,在上周末的英超女足联赛中完成精彩助攻,帮助球队2-1取胜……” 画面上,王林雪在雨中奔跑,接到传球后漂亮转身摆脱,送出一记精准传中,队友头球破门。进球后,王林雪和队友紧紧拥抱,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 镜头特写——那是充满自信和朝气的笑容,和几个月前离开中国时那个青涩女孩判若两人。 新闻播报员继续: “王林雪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她在英国逐渐适应了高强度训练和比赛节奏,语言能力也有了很大提升。她说最要感谢的是在国内时指导过她的教练和队友们……” 画面切换到王林雪采访片段,她用流利英语回答记者提问,神情从容自信。 新闻播完后,于教练关掉电视。 会议室安静几秒。 “这丫头,成长得真快。” 于教练忽然说。 耿斌洋点点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于教练四年来见过的,他笑得最自然、最舒展、最好看的一次。不再是带着沉重负担的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为别人感到高兴的笑。 “还记得她走之前,在机场和我说过的话吗?” 于教练问。 “记得。” 耿斌洋轻声说 “她说她会好好踢,不会给我们丢人。” “她做到了。” 于教练拍拍耿斌洋的肩膀 “你教出来的徒弟,现在在英超踢球了。” 耿斌洋没说话。他看着黑屏的电视,仿佛还能看到王林雪在场上奔跑的画面。 许久,他才低声说: “真好。” 就两个字,但于教练听出了所有情绪——欣慰,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于教练说: “你也会的。三天后,在沪上体育场,让所有人看看,耿斌洋还能踢球。” 耿斌洋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接下来两天,沈Y训练基地气氛变得微妙而复杂,但已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团结。 第一天上午全队合练。于教练安排队内对抗赛,耿斌洋在替补组踢前腰。 第一次触球,他用右脚外脚背轻轻一卸,球像粘在脚上,顺势转身摆脱防守,送出一记三十米精准长传,直接找到前插前锋。 球到人到,单刀破门。 进球后,前锋朝耿斌洋竖起大拇指。其他球员交换眼神——那些大学时期的视频,原来不是夸张。 下午定位球练习。耿斌洋站在球前,主罚七个任意球——五个直接破门,两个造成门将脱手补射得分。 “洋哥,你这脚法……”年轻门将揉着手腕苦笑。 耿斌洋只是笑笑,继续练习。 第二天,于教练让他参与主力组战术演练。起初主力球员们还有些不适应——他们习惯快速直接打法,耿斌洋的控球和组织需要他们调整跑位节奏。 但渐渐地,他们发现了这种打法的好处。当球在耿斌洋脚下时,进攻显得更有层次和变化。他总能找到防守空当,在最合适时机把球传到最合适位置。 训练间隙,队长陈伟走到耿斌洋身边。 “老耿” 陈伟语气客气 “刚才那个传球,时机把握真好。” 耿斌洋擦擦汗: “你跑得也好,再晚半秒就越位了。” 陈伟愣了愣。他跑位是下意识的,但耿斌洋不仅看到了,还算得这么精确。 陈伟说: “最后一轮,如果你上场,我们会配合你。” 耿斌洋看着陈伟,认真点头: “谢谢。” 出发前一晚,沈Y基地宿舍楼。 耿斌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套训练服,一双球鞋,还有那个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看着里面三样东西:照片、车票、战术笔记。 四年。1460天。 明天,他要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四年前离开梦想的地方。 手机震动,于教练短信: “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就是新的开始了。” 耿斌洋回复: “教练,谢谢您。” “机会是你自己争取来的。睡吧。” 耿斌洋合上铁盒,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如水。 他想起四年前火车站里匆忙脚步…… 那时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现在,他要回去了。 虽然不是以最完美的方式,虽然不是在最恰当的时机。 但至少,他回去了。 几百公里外,沪上,芦东的公寓。 孟凡雪帮他检查行李: “护膝带了,绷带了,止痛药……这个应该用不上了吧?” “带着吧,以防万一。” 芦东说 “虽然膝盖没问题了,但备着总没错。” 孟凡雪把药放进行李箱,坐到他身边: “紧张吗?” “有点。” 芦东老实承认 “不是紧张比赛,是紧张……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孟凡雪握住他的手: “不管多重要,尽力就好。我和凝练、屈玮会在包厢里给你们加油的。” “凝练也去?她这个大忙人,还有时间看比赛?” 孟凡雪笑道: “嗯,她包了整个包厢。她说这是你们最重要的比赛,她一定要在现场。” 芦东点头,心里涌起暖流。四年了,上官凝练始终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一部分。虽然那个人不在了,但她还在,用她的方式支持着他们。 “对了” 孟凡雪忽然说 “张浩刚才发微信,说屈玮怀孕了。” 芦东愣住: “什么?真的假的?” “真的,两个月了。张浩那家伙高兴得快疯了,说等拿了冠军就求婚。” 芦东笑了: “那小子……终于要当爸爸了。” “是啊。” 孟凡雪靠在他肩上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们都长大了。” 芦东搂住她,看着窗外夜色。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四年,足够让青涩少年成长为联赛最佳射手,足够让感情从热恋走向稳定,足够让团队从巅峰到低谷再到巅峰。 也足够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里。 芦东摇摇头,甩掉这个念头。 他说: “睡吧。明天还有最后的训练。” 第二天清晨,沈Y训练基地门口,大巴车就位。 球员们陆续上车,每个人都神色凝重。这是他们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耿斌洋最后一个上车。他穿着普通运动服,戴着帽子,帽子压的很低,尽量不引起注意。但球员们都知道他是谁,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现在那眼神里,有尊敬,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于教练上车后清点人数,对司机说: “出发吧。” 大巴缓缓驶出训练基地,驶向高铁站。 耿斌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他深深吸了口气。 四年了,他终于要回到那个地方。 手机震动,王林雪发来信息。英国现在是深夜。 “斌洋哥,我听于教练说最后一轮打沪上,你进大名单啦?我就说你们有事情瞒着我!哼!不过!真的替你高兴!加油啊!我会看直播的!” 加了一个握拳表情。 耿斌洋回复: “谢谢。你在英国也加油。” “一定!等我回来,要听你讲比赛的故事!” “好。” 放下手机,耿斌洋看向窗外。初冬北方,田野枯黄,远处山峦起伏,天空是淡淡灰蓝色。 他想起四年前离开时,虽然是初夏,但他心里的天空就是灰的,那时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四年后,他不仅回来了,还要以球员的身份,踏上球场。 列车穿过隧道,车厢内灯光昏暗。耿斌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 东哥,耗子,我回来了。 虽然是以你们不知道的方式,虽然可能不是你们期待的样子。 但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会踢完这场比赛…… 第八十二章 无声的相遇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十一月的沪上。 早上七点三十分,沈Y队的大巴缓缓驶入沪上体育场附近的酒店停车场。车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透过模糊的玻璃,耿斌洋第一次看清这座城市的模样。 高楼像森林般耸立在雾中,轮廓模糊而威严。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于教练站起身 “到了。所有人,拿好行李,快速下车。不要和任何人交谈,不要停留。” 球员们开始动作。耿斌洋从背包里拿出沈Y队的帽子——深蓝色,侧面有队徽——戴在头上,又拉上了黑色口罩。他拿起自己的行李,一个简单的运动背包,跟着队伍走下大巴。 酒店门口已经有几个记者在蹲守,长枪短炮对准了下车的球员。闪光灯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于教练!能说两句吗?” “对沈Y最后一轮夺冠有信心吗?” “如何看待芦东张浩的双枪组合?” 记者们的问题像连珠炮般砸来。于教练面无表情,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快步走进酒店大堂。球员们低着头,鱼贯而入。 耿斌洋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有记者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但目光很快移开了——一个没有号码、没有名字的普通球员,在这种时候引不起任何兴趣。 酒店大堂里,早有工作人员等候。于教练快速办理入住手续,然后开始分发房卡。 于教练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两人一间,按之前的分组。下午三点踩场训练,两点五十大堂集合。上午自由活动,但不准离开酒店,不准接受任何采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一轮了,都给我打起精神。” 耿斌洋接过房卡——1207。他和年轻后卫王涛一间。王涛朝他点点头,两人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王涛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看着耿斌洋沉默的侧脸,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十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1207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沪上体育场——那座巨大的、椭圆形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洋哥,你先选床。” 王涛放下行李。 耿斌洋指了指靠窗的那张: “就这个吧。”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沪上体育场就在眼前,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外墙上的每一块板材,能想象出明天那里将坐满四万人,能听到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 王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洋哥,你……紧张吗?” 耿斌洋转过身,摘下帽子和口罩。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有点。” 他老实承认。 王涛挠挠头 “我也紧张。昨晚一夜没睡好。你说,咱们真能赢吗?” 耿斌洋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窗外的体育场,看了很久。 他缓缓说: “足球场上,没有谁能保证一定赢。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王涛点点头,似懂非懂。这个二十岁的年轻后卫,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下午两点五十,沈Y队所有球员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于教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换上了训练服,手里拿着战术板,神情严肃。 “大巴在外面,上车。” 简单的指令。 球员们有序上车。大巴启动,驶向沪上体育场——距离酒店只有几百米的车程。 体育场外已经聚集了一些球迷和记者。看到沈Y队的大巴,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举起手机拍照,记者们试图靠近,但被保安拦住了。 大巴从特殊通道直接开进球场内部。车门打开,球员们下车,走进客队更衣室。 更衣室里很宽敞,设施齐全。每个人的柜子上已经贴好了名字。耿斌洋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最角落,柜子上只贴了“55号”,没有名字。 他换上训练服。55号,一个没有特殊意义的号码。他喜欢这样,不引人注意。 于教练在更衣室中央做简短部署: “今天踩场主要是熟悉场地,感受草皮和氛围。热身二十分钟,然后分组传接球,最后练半小时定位球。注意,不要做危险动作,不要受伤。” 球员们点头。然后于教练补充了一句:“耿斌洋,你今天全程跟主力组训练。”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教练在让耿斌洋尽快融入主力阵容,在为可能的出场做准备。 “明白。” 耿斌洋只说了两个字。 球员们走进球场时,下午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绿色的草皮上。沪上体育场比电视上看起来更宏伟,四层看台环绕,能容纳四万两千人。此刻看台空无一人,只有工作人员在忙碌。 李响踩了踩草皮 “这场地……真不错。” 确实不错。草皮平整而富有弹性,维护得很好。沈Y的训练基地和这里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热身开始。耿斌洋跟在主力组后面,做着简单的拉伸和慢跑。他的动作标准而流畅,没有任何四年没踢正式比赛的痕迹。 球场另一侧的看台上,零星坐着几个人——沪上队的球探和工作人员。他们拿着笔记本和相机,记录着沈Y队的训练情况。 一个年轻球探举起相机,对准正在热身的沈Y球员。镜头扫过耿斌洋时,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他问旁边的老球探。 老球探看了一眼: “55号?没见过。应该是替补或者年轻球员。” “需要特别记录吗?” “不用。重点盯防对象是他们的前,中场,后卫。其他人,简单记一下就行。” 年轻球探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 “55号,无号球员,疑似陪练或年轻替补。” 然后就把注意力转向了其他球员。 他们不知道,这个被标记为“无号陪练”的人,曾经是大学足球界最好的中场之一。不知道他曾经和芦东、张浩并肩作战,不知道他有一脚被称为“天外飞仙”的任意球。 更不知道,明天他可能会出现在这片场地上,成为他们最大的意外。 训练进行得很顺利。传接球练习中,耿斌洋的表现中规中矩——传球准确,跑位合理,但也没有特别亮眼的发挥。他像是在有意控制自己的表现,既不让队友觉得他不行,也不让自己显得太突出。 定位球练习时,于教练安排了几个任意球位置。耿斌洋站在球前,助跑,摆腿——球划出弧线,绕过人墙,但稍稍偏出立柱。 “可惜。” 陈伟说。 耿斌洋摇摇头,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刚才收力了——故意踢偏的。他还不想在踩场训练中就暴露自己的任意球水平。 训练结束后,球员们回到更衣室洗澡换衣服。于教练把耿斌洋叫到一边。 “感觉怎么样?” 于教练问 耿斌洋说: “场地很好。草皮比我们那儿软,需要适应。” “明天比赛,如果让你罚任意球,有信心吗?” 耿斌洋沉默了几秒: “有。” 于教练拍拍他的肩 “那就好。晚上好好休息。” 傍晚五点半,球队在酒店餐厅吃晚饭。 晚餐是自助形式,菜品丰富。但球员们吃得都不多——大战在即,每个人的胃口都受到了影响。于教练也不强求,只是提醒大家注意营养均衡。 于教练宣布: “晚上自由活动,但十点前必须回房间。不准外出,不准饮酒。” 有年轻球员小声提议: “教练,咱们能不能在酒店里搞点小活动?打打牌什么的?” 于教练想了想: “可以。但注意分寸。” 餐厅里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球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晚上怎么度过。 耿斌洋默默吃完饭,放下餐具。他走到于教练身边,低声说: “教练,我想出去走走。” 于教练看了他一眼: “去哪?” “就在附近。不走远。” “为什么?” 耿斌洋说: “想看看这座城市。” 于教练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耿斌洋的眼睛,看到了某种坚持。 于教练最终说: “注意安全。别让人认出来。九点前必须回来。” “好。” 耿斌洋回到房间,换了身便服——黑色运动裤,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外套。他戴上帽子,把房卡和手机装进口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店。 走出酒店大门时,晚风迎面吹来。沪上的夜晚和北方不同——风里没有那种凛冽的寒意,反而带着一种潮湿的、属于大都市的温润。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灯已经亮起,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他在一个巷口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煎葱油饼。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要一个?” 阿姨抬头看他。 耿斌洋点点头,掏出手机扫码付款。阿姨麻利地铲起一个刚煎好的葱油饼,用纸袋装好递给他。 “趁热吃。” 阿姨说。 耿斌洋接过葱油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葱香四溢。 四年前,张浩在HEB一个写着“沪上正宗葱油饼”的小摊上吃了一个,就说这味道好吃,嚷嚷着以后要来沪上吃真正正宗的,现在他生活在这座城市,可能每天都在吃吧…… 他慢慢吃着饼,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街角,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面巨大的广告墙,足足有六层楼高。墙上是一幅化妆品广告,代言人正是上官凝练。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站在花海中,微微侧头,笑容温柔而明媚。广告语写在她身旁: “凝练之美,时光见证。” 耿斌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那幅巨大的广告。夜晚的灯光打在广告墙上,让她的脸显得格外清晰。 四年了,她更美了——不是外貌上的变化,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成熟,从容,自信。 但也有些东西没变。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笑容还是那么温暖。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在大学校园里第一次相遇时那样。 耿斌洋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摘下一边的耳机——从出门开始,他就一直戴着耳机,里面循环播放着一首歌:《好久不见》。 陈奕迅的声音在耳边低回: “我来到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象着没我的日子 你是怎样的孤独……” 他看着广告墙上的上官凝练,歌词仿佛有了画面。这四年,她是怎么过的?腿伤好了吗?还会疼吗?她还在等吗? 这些问题,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耳机里的歌声继续: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耿斌洋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冲过马路,去触摸那面广告墙,去触摸墙上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孩。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的人。嘴唇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看他一眼——一个独自站在街边,仰头看广告牌的年轻人,在沪上这座大都市里并不稀奇。没有人知道,他正在经历怎样的一场内心风暴。 许久,耿斌洋终于低下头。他重新戴好耳机,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更慢了,背影也更沉重了。 耿斌洋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外滩。 黄浦江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江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对岸是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群——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像一根根光柱刺向夜空。这一边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哥特式、罗马式、巴洛克式的老建筑在灯光下显得庄严而神秘。 四年前,他和上官凝练也来过这里。 那是大二的夏天,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 沪上有一场大学生艺术展,上官凝练的作品入选了,他来陪她参展。展览结束后,他们手牵手走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许下了幼稚而真诚的誓言。 “等我们毕业了,就来沪上生活。”上官凝练说。 “好。”他答应。 “你要踢职业足球,我要继续画画。” “好。” “我们会有一个小小的家,养一只猫。和一只狗,小猫叫艾米,小狗叫miumiu” “好。”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好。” 每一个“好”,他都说得认真而笃定。那时他真的相信,所有美好的承诺都会实现。 现在,四年过去了。他没能踢上职业足球——或者说,他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离开了足球。她还在画画吗?他不知道。那个小小的家,那只猫,那些永远不分开的誓言,都像江面上的雾气,在时间的风中消散了。 耿斌洋走到江边的栏杆旁,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江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摘下帽子,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 耳机里,《好久不见》还在单曲循环。陈奕迅唱到: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 和你坐着聊聊天……” 他忽然笑了。苦涩的笑。 怎么会忽然出现呢?这四年,他像个幽灵一样活着,不敢联系任何人,不敢回到任何有记忆的地方。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以为这样就能让时间冲淡一切。 但现在站在这里,站在他们曾经并肩站过的地方,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时间冲不淡。有些人,忘不掉。 江面上有游船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江水中拖出长长的光带。游客们的笑声随风飘来,那么快乐,那么遥远。 耿斌洋看着那些灯光,看着那些笑脸,忽然觉得无比孤独。 这四年,他习惯了孤独。在齐县的小网吧里,他每天面对着电脑屏幕,和陌生网友打游戏,几乎不说话。在沈Y的训练基地,他每天整理器材,看球员训练,也很少说话。他以为孤独是一种惩罚,他心甘情愿接受。 但此刻,站在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里,他才发现——孤独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你明明可以不再孤独,却因为自己犯下的错,不得不选择继续孤独。 手机震动了一下。耿斌洋掏出来看,是王林雪发来的信息。 “斌洋哥,明天比赛加油!我会在曼彻斯特看直播的!虽然有时差,但我调好闹钟了!” 后面跟了个可爱的表情。 耿斌洋看着那条信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关心他。 他回复: “谢谢。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知道啦!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要赢啊!” 收起手机,耿斌洋重新戴上帽子。他最后看了一眼江对岸的灯火,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比赛。那是他等了四年的机会,他不能辜负。 晚上八点四十分,耿斌洋回到酒店。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前台的工作人员在值班。他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疲惫的脸。 十二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耿斌洋走出去,沿着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快到1207房间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于教练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1215房间。此刻,1215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熟悉,让耿斌洋的心脏骤然紧缩。 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四年前,他每天都能听到。四年里,他在无数个梦里听到。 是上官凝练。 耿斌洋的身体僵住了。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房间里的对话清晰地传出来: “……教练,芦东和张浩本来想亲自过来的,但考虑到明天就要比赛,两队又是对手,他们不方便露面,就托我带了点东西过来。” 是上官凝练的声音。那么真实,那么近。 然后是于教练的声音: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坐,坐下说。” “就是一些沪上的特产,还有他们俩给您写的信。” 上官凝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芦东说,不管明天比赛结果如何,您永远是他的教练。” 于教练笑了: “那小子……腿怎么样了?我听说明天他能上场?” “嗯,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踢完一场没问题。” 上官凝练说: “教练,您呢?在沈Y还习惯吗?” “习惯。那帮小子虽然年轻,但很拼。” 于教练说: “你呢?腿伤……还有没有障碍?”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上官凝练轻声说: “阴雨天还是会疼。但习惯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耿斌洋的心脏。他靠在墙上,手指紧紧抓着墙壁,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房间里,对话还在继续。 于教练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习惯什么习惯,疼就是疼。该治疗还得治疗。” “我知道。教练,您别担心我。” 上官凝练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教练,我……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您有没有……他的消息?” 这个问题问出来,走廊里的耿斌洋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于教练说: “凝练,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我就是想知道。” 上官凝练的声音有些颤抖 “四年了,教练。我找了他四年,托了无数人,用了各种办法。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有时候我甚至想,他是不是……”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耿斌洋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于教练的声音很沉重: “凝练,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要向前看。” “我向前看了,教练。” 上官凝练的声音里带着泪意 “我这四年,很努力地向前看。我好好画画,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可是……可是有些东西,它就是过不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 “教练,您跟我说实话,您到底有没有他的消息?哪怕一点点?”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于教练说: “没有。” 这个“没有”说得很快,很干脆。但耿斌洋听出了其中的迟疑和挣扎。 房间里,上官凝练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对不起教练,我不该问这些的。”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明天比赛,我会在包厢里看。教练,您要加油,沈Y也要加油。但……但我还是会为芦东和张浩加油的,您别生气。” 于教练笑了 “傻孩子,我生什么气。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那我先走了。教练您早点休息。” “好,路上小心。” 房间里有脚步声响起,朝着门口走来。 耿斌洋猛地睁开眼睛。他应该立刻离开,应该躲起来,不能让上官凝练看见他。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门开了。 上官凝练走了出来。 她穿着米白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长发披在肩上。四年的时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多了一份成熟的韵味。但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忧郁。 她就站在离耿斌洋不到五米的地方。只要她转过头,就能看见他。 但她没有转头。她背对着耿斌洋,对于教练说: “教练,那我走了。明天比赛见。” “好,路上小心。” 上官凝练点点头,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耿斌洋躲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那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围巾上精细的编织花纹。 有那么一瞬间,耿斌洋几乎要冲出去,要叫住她,要告诉她: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回来了。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脚像灌了铅,迈不出一步。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走进电梯,转过身,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她的脸在门缝中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 电梯下行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耿斌洋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电梯门,仿佛还能看见她最后的样子。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四年来,他哭过。在齐县那个潮湿的出租屋里,在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时,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但那些眼泪都是无声的,压抑的,带着自我厌恶和绝望的。 但此刻的眼泪不同。它们是滚烫的,汹涌的,带着四年来积压的所有思念、愧疚、痛苦和爱。 他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却连相认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配站在她面前。不配再拥有那样温暖的目光,不配再听到那样温柔的声音。 他毁了一切。四年前的那个决定,毁掉的不仅是冠军,不仅是兄弟情谊,还有这份他珍视如生命的爱情。 走廊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于教练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耿斌洋。 两人对视。 于教练看到了耿斌洋脸上的泪痕,看到了他颤抖的肩膀,看到了他眼中那种近乎崩溃的痛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许久,耿斌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 “教练。” “嗯。” “我……看见了。” “嗯。” 简单的对话,但两个人都明白其中的重量。 于教练走到耿斌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动作很轻,但耿斌洋却觉得有千斤重。 于教练说: “去洗把脸。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你还有比赛要踢。” 耿斌洋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沉重,背影佝偻,像一个背负着整个世界的老人。 于教练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孽缘啊……”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回到房间时,王涛正在看电视。看到耿斌洋进来,他愣了一下。 “洋哥,你……没事吧?” 王涛小心翼翼地问。 耿斌洋的眼睛还红着,虽然他已经尽力掩饰了。 “没事。” 他低声说,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卫生间里,耿斌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四年了,这张脸变了很多。更瘦了,轮廓更分明了,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 但有些东西没变。他还是那个耿斌洋,那个会踢足球的耿斌洋,那个爱着上官凝练的耿斌洋,那个四年前因为一个错误决定而毁掉了一切的耿斌洋。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的那一幕。上官凝练从他面前走过,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他想起她问于教练的那句话: “您有没有他的消息?” 她还在找他。四年了,她还在找他。 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动又痛苦。感动的是,她没有忘记他。痛苦的是,他不值得她这样等待。 门外传来王涛的声音: “洋哥,你没事吧?” 耿斌洋打开门走出来 “没事。我去阳台抽根烟。” “你不是不抽烟吗?” “今天想抽一根。” 耿斌洋从背包里摸出一包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拿的。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支,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他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部,让他咳嗽起来。 他早就把烟戒了,四年前就戒了,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此刻翻涌的情绪。 阳台正对着沪上体育场。夜晚的体育场灯火通明,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的准备。明天,那里将坐满四万人,将上演一场决定冠军归属的决战。 而他,可能会踏上那片场地。 可能会在四万人面前,在芦东和张浩面前,在上官凝练面前,重新踢一场球。 这个念头让他既恐惧又期待。恐惧的是,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场面。期待的是,他终于有机会用足球的方式,去面对他亏欠的一切。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耿斌洋回过神来,把烟头按灭在阳台上的烟灰缸里。 他回到房间,王涛已经关了电视,躺在床上玩手机。 王涛说: “洋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比赛呢。” “嗯。” 耿斌洋躺到自己的床上,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耿斌洋闭上眼睛。但上官凝练的脸立刻浮现在眼前——广告墙上那个笑容明媚的她,走廊里那个忧郁的她,四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她。 他想起大学时,她第一次来看他踢球。那是一场普通的校内比赛,但她看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比赛结束后,她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说: “耿斌洋,你踢球的样子真好看。” 他想起她腿受伤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笑容对他说:“没事,不疼。你好好踢决赛,我等你拿冠军回来。” 他想起四年前,他站在火车站里,手里攥着那张不知道开往何方的车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四年过去了。他逃了四年,也赎罪了四年。 现在,他回来了。 明天,他要重新踏上球场。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隔壁床上,王涛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这个年轻的后卫已经睡着了,对明天充满了单纯的期待和紧张。 耿斌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他在心里默默说: 东少,耗子,明天见。 凝练,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们,还在等我。 同一时间,1215房间里,于教练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芦东和张浩托上官凝练带来的信。信纸是普通的A4纸,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的。 芦东的信: “教练:见字如面。明天就要比赛了,有些话不方便当面说,就写在这里吧。四年了,我一直记得您教我们的那些东西——踢球先做人,赢要赢得光明,输要输得坦荡。明天无论结果如何,您永远是我的教练。另外……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有耿斌洋的消息,请告诉他:兄弟一直在等他。芦东。” 张浩的信: “教练!明天要跟您带的队比赛了,想想还挺奇怪的。但这就是足球吧!不管输赢,赛后咱们一定得聚聚,我请您喝酒!对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屈玮怀孕了!我要当爸爸了!这事儿我还没跟芦东说呢,您先替我保密。最后……教练,您要是见到耿斌洋,帮我带句话:耗子想他了。真的。张浩。” 于教练看着这两封信,眼睛有些湿润。 四年了,这两个孩子长大了,成熟了,成了这个联赛最好的球员。但他们心里,始终给那个消失的兄弟留着一个位置。 就像上官凝练心里,始终给那个离开的爱人留着一个位置。 就像他自己心里,始终给那个自我放逐的弟子留着一个位置。 于教练放下信,走到窗边。窗外,沪上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这座城市见证了太多的故事——聚散离合,成败荣辱,爱恨情仇。 明天,又将有一个新的故事在这座城市上演。 而他,将亲手推动这个故事走向结局。 他想起傍晚时分,上官凝练离开后,耿斌洋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样子。那个孩子哭了——四年来,于教练第一次看到他那样哭。不是压抑的,不是隐忍的,而是崩溃的,宣泄的。 那是好事。于教练想。能哭出来,就说明心里那块坚冰开始融化了。 明天,当耿斌洋踏上球场,当他面对芦东和张浩,当他可能面对四万人——包括上官凝练——的注视时,那场迟到了四年的审判,才真正开始。 不是别人审判他,是他自己审判自己。 足球场是最好的审判台。在那里,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撕下,所有的真相都会暴露在阳光下。你会看到自己到底是谁,到底有多少勇气,到底配不配站在那片草地上。 于教练相信,耿斌洋准备好了。 四年了,足够了。 他回到床边,躺下,关灯。黑暗中,他低声自语: “明天,都给我好好踢。踢一场配得上这四年等待的比赛。” 窗外,沪上的夜晚渐渐深沉。 但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今夜无眠…… 第八十三章 沉默的惊雷 晨光初现,沪上的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沈Y队下榻的酒店十二楼,耿斌洋在清晨六点准时睁开眼睛。四年来养成的生物钟比任何计时器都精确。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隔壁床,王涛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这个二十岁的年轻后卫昨晚辗转反侧到半夜,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对很多沈Y球员来说,今天是他们职业生涯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天。 耿斌洋轻轻起身,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 晨雾中的沪上体育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匍匐在清晨的微光里。再过几个小时,那里将沸腾起来,四万人的呐喊将响彻云霄。 而他,可能会踏上那片场地。 手机震动。于教练的短信: “六点半餐厅见。” 耿斌洋回复: “收到。” 他叫醒王涛。年轻后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耿斌洋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 “洋哥……几点了?” “六点十分。该起了。” 王涛猛地坐起来: “比赛日!对,今天比赛日!” 他的声音里有紧张,也有兴奋。耿斌洋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比赛日清晨,也是这样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心情。 只是那时候,他身边有芦东和张浩。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昨晚睡得不好——事实上,他几乎一夜未眠。 上官凝练的脸在黑暗中反复浮现。走廊里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她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忧郁……所有这些细节像默片一样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 “今天是比赛日。” 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有些陌生。 六点半,酒店餐厅。 沈Y队的球员们陆续到来。没有人说话,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意味着什么——要么创造历史,要么成为历史。 早餐是自助形式,但球员们吃得都很克制。耿斌洋拿了一个餐盘,夹了两片全麦面包,一个水煮蛋,一些蔬菜沙拉,一杯温水。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吃着。 于教练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睡得怎么样?” 于教练问。 “还行。” 耿斌洋没有说实话。 于教练看了他一眼,没戳破: “今天按计划来。热身时跟主力组,但别太拼,保持状态就行。” “明白。” 于教练压低声音: “名单会在赛前一小时公布。你会进替补名单。至于上不上场,什么时候上场,看场上情况。” 耿斌洋点点头。 他早就想到了——于教练不可能在这么重要的比赛中贸然让他首发。替补是最合理的选择。 于教练继续说: “如果上场,你的任务很简单:控制节奏,组织进攻。其他的,交给队友。” “好。” 简单几句对话后,两人各自用餐。餐厅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的低语。这种安静不像平时的训练日,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默。 七点整,于教练站起身。 “所有人,十五分钟后大堂集合。带好比赛装备。” 七点十五分,酒店大堂。 沈Y队所有球员到齐,每个人都背着装备包,表情严肃。没有人大声说话,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年轻球员也闭上了嘴。 于教练扫视全场,点点头: “上车。” 大巴车已经在酒店门口等候。耿斌洋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总是喜欢这个位置。 大巴启动,驶向沪上体育场。清晨的街道上车辆不多,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车厢里投下移动的光影。 没有人说话。耿斌洋看着窗外。沪上的街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高楼大厦,梧桐树,早餐摊,匆匆赶路的上班族。 他想起了四年前。那时候他们也是坐着大巴去比赛,但气氛完全不同——芦东和张浩会互相调侃,会讨论战术,会预测比赛结果。他会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然后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那时候的快乐那么简单。 大巴驶入沪上体育场区域。已经有一些球迷聚集在场外,看到沈Y队的大巴,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到了。” 司机说。 大巴从特殊通道直接开进球场内部停车场。车门打开,球员们下车,走进客队更衣室。 早晨九点的沪上体育场,阳光正好。 球场草皮在阳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泽,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地毯。看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 沈Y队开始热身。耿斌洋跟在主力组后面,动作标准而流畅。他刻意避开镜头密集的区域,不想在赛前就引起太多注意。 热身进行了二十分钟。耿斌洋被分在中场组,和陈伟等几个主力一起练习短传配合。 他的传球很准,几乎每一次都能准确找到队友的脚。停球很稳,无论来球多快多刁钻,他都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卸下来。 球场另一侧,沪上队也开始了热身。 芦东和张浩走在队伍最前面。两人都穿着沪上队的红色训练服,有说有笑,看起来状态轻松。 热身开始后,芦东在做射门练习,每一脚都力量十足。偶尔,他会朝沈Y队这边看一眼。不是挑衅,只是习惯性的观察。 他的目光扫过沈Y队的球员。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背影上。 55号,白色训练背心,正在和陈伟练习二过一配合。那个背影很熟悉——不是相貌上的熟悉,而是动作、姿态、跑动方式上的熟悉。 芦东皱了皱眉。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钟,试图在记忆中搜索匹配的对象。但想不起来。 “东少,看什么呢?” 张浩走过来。 芦东说: “那个55号,背影有点眼熟。” 张浩看了看: “沈Y的替补吧?没见过。怎么,认识?” 芦东摇摇头 “不认识。就是觉得……有点像。” 像谁呢?芦东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就像你看到一个很熟悉的东西,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摇摇头,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热身。比赛日,不能分心。 而球场另一侧,耿斌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回头,继续练习。但他知道,芦东在看他。 四年的兄弟,即使背影也能认出来。即使认不出来,也会觉得熟悉。 热身结束,球员们回到更衣室。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更衣室里,队医开始为有需要的球员做最后的处理。 于教练站在更衣室中央,等所有人都坐下后,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 “该说的战术,这几天都说过了。沪上的优点和缺点,你们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于教练缓缓道: “但今天,我想说的不是战术。我想说的是,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 更衣室里鸦雀无声。 于教练说: “你们中的很多人,是从乙级联赛一路踢上来的。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中甲,没有人相信我们能升级。今年年初,我们刚升上中超,没有人相信我们能保级。现在,我们站在这里,站在争冠的最后一场比赛里。”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 “为什么?因为你们相信。相信彼此,相信球队,相信足球。” “今天,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已经创造了历史。所以,不要有压力。不要想着一定要赢,不要想着不能输。” 于教练一字一句地说: “就想着,踢一场配得上这一路走来的比赛。” 他看向耿斌洋,只看了短短一瞬,然后移开目光。 于教练说: “最后,记住一件事。无论场上发生什么,无论比分如何,你们是一个团队。要相信彼此,要支持彼此。” 说完,他拍拍手: “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该准备的准备,该冷静的冷静。按计划来。” 更衣室里重新响起声音。球员们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耿斌洋坐在自己的柜子前,拿出那条深灰色毛巾。他把毛巾盖在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这是一个习惯动作。四年来,每当需要平静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做。毛巾遮住光线,隔绝噪音,让他能进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即将到来的比赛,面对可能的上场,面对可能的重逢。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眼神,什么姿态。 所以,他选择遮住脸。用一块深灰色的毛巾,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 毛巾下,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外面更衣室里的声音渐渐模糊。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即将到来的一切做准备。 同一时间,沪上体育场VIP包厢。 上官凝练推开包厢门时,孟凡雪和屈玮已经到了。包厢位置极佳——正对中场,视野开阔。 “凝练!这里!” 孟凡雪挥手。 上官凝练走过去,放下手中的包。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毛衣,牛仔裤,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 “你们来得真早。” 她说。 屈玮笑道: “能不早吗!张浩那家伙昨晚紧张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把我吵醒了。” 孟凡雪递过来一杯热茶: “芦东也是。表面装作没事,实际上早餐都没吃几口。” 上官凝练接过茶,在沙发上坐下。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球场尽收眼底。 她轻声说: “真快啊,一转眼,都四年了。” 孟凡雪和屈玮对视一眼,都听出了她话里的感慨。 屈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还不止呢。咱们也都长大了。” 上官凝练看向她: “几个月了?” 屈玮说: “两个月。刚查出来。张浩知道后,高兴得像个傻子。” 上官凝练真心地说: “恭喜。张浩那家伙,要当爸爸了。” 屈玮脸有点红 “他说等拿了冠军,就赶紧准备婚礼。其实证已经领了,就是还没办仪式。” 孟凡雪插话: “那必须大办!我和凝练都要当伴娘!” 屈玮眼睛亮了 “对对对!”,“我得让凝练这个大明星给我当伴娘!还有,孩子出生了,你们都得当干妈!” 三个女人笑成一团。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在彼此面前,她们才能卸下平时的伪装。 笑着笑着,上官凝练的笑容渐渐淡了。她看向球场,看着那片绿色的草皮,眼神有些恍惚。 “凝练?” 孟凡雪察觉到她的异样。 上官凝练摇摇头 “没事。就是……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她说的是实话。从走进体育场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悲伤,不是难过,就是一种莫名的、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好像有什么人在这里,但她不知道是谁。 屈玮握住她的手: “又想他了?” 上官凝练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想耿斌洋。四年了,思念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背景音,时时刻刻都在,但又不那么尖锐了。 可是今天,那种感觉特别强烈。 孟凡雪轻声说: “都过去了凝练,你要向前看。” 上官凝练笑了笑 “我知道。我就是……就是今天坐在这里,突然就有点感慨。” 她看向球场。球员通道口,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四年前,她本该坐在看台上,看耿斌洋踢决赛。 四年后,她坐在VIP包厢里,看芦东和张浩踢比赛。 而耿斌洋,不知所踪。 “对了,” 屈玮转移话题 “你们说今天沈Y能赢吗?” 孟凡雪想了想: “难。沪上实力更强,又是主场。但足球是圆的,什么都有可能。” “于教练在沈Y” 上官凝练说 “他带队的球队,从来不缺拼劲。” 孟凡雪点头 “那倒是。芦东也说,沈Y这赛季能走到这一步,绝对不是运气。”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但上官凝练知道,自己心里的那种异样感,并没有消失。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正在酝酿。 她看向球场对面的替补席,距离太远,看不清球员的面孔,只能看到白色和红色的色块在移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沈Y替补席的角落。那里似乎坐着一个特别安静的人,但她看不清。 她摇摇头,收回目光。 大概是自己多想了。 上午十点整,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小时。 沪上体育场的各个区域开始忙碌起来。球迷陆续入场,看台上渐渐坐满。解说席上,解说员已经就位。 陆超坐在解说席上,整理着手中的资料。作为前职业球员,现在的知名解说,他解说过多场重要比赛。但今天这场,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的目光扫过手中的首发名单。沪上队的名单没有意外——芦东、张浩领衔,全主力出战。沈Y队的名单……他快速浏览着。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沈Y替补名单,55号,耿斌洋。 陆超的手猛地一颤,资料差点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三个字,仿佛要用目光把它们烧穿。 耿……斌……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三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陆超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厉害,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在大学足球界叱咤风云的少年中场。想起那个和芦东、张浩并称“三叉戟”的7号。想起那个在决赛点球点前崩溃消失的人。 四年了。音讯全无的四年。 而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沈Y队的替补名单上。在中超最后一轮,冠军争夺战的替补名单上。 陆超的第一反应是抓起手机,打给芦东或张浩。但做出抓的动作后,他就停下了——赛前一小时,工作手机已经上交,更衣室封闭,非工作人员不得进入。他根本联系不上他们。 而且……而且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耿斌洋真的回来了,以这种方式回来……那该由他自己去面对,去解释。 陆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让颤抖的手平稳下来。他是职业解说,不能在直播中失态。 但他知道,今天这场比赛的解说,将会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次。 同一时间,沪上队教练席。 助理教练把沈Y队的名单递给主教练陈国栋: “教练,沈Y的名单。” 陈国栋接过名单,快速浏览。看到替补名单时,他停了一下。 “55号,耿斌洋。” 他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谁?以前没见过。” 助理教练翻了翻资料: “没有记录。可能是沈Y从青年队刚提上来的年轻球员,来感受气氛的。” 陈国栋皱了皱眉。最后一轮这么重要的比赛,带一个没有记录的年轻球员?于俊洋在搞什么? 但他没有多想。一个替补席上的年轻球员,不值得过多关注。 “不用管。按原计划准备。” 他把名单随手放在一边 而此刻,沪上队更衣室里,芦东和张浩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们没看到那份名单——陈国栋没有特意拿给他们看,他们也没想到要看。 他们不知道,那个消失了四年的兄弟,此刻就在同一座体育场里。 十点三十分,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半小时。 球员通道里开始热闹起来。裁判组率先走出,然后是两队球员。 沪上队第一个走出来的是芦东,作为队长,他走在最前面。红色球衣在灯光下格外醒目。看台上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芦东!芦东!芦东!” 芦东面无表情,只是举起手,向看台挥了挥。他的目光扫过球场,扫过对手,然后定格在沈Y队的球员身上。 他在找那个55号。热身时那个熟悉的背影。 沈Y队也走出来了。队长陈伟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李响、王涛……一个接一个。 耿斌洋走在队伍最后面。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条深灰色毛巾,步伐不快不慢,跟在队友身后。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从走出球员通道的那一刻起,他就把毛巾盖在了头上。深灰色的毛巾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小部分下巴。 他走到沈Y队的替补席,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然后,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毛巾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抬过一次头,没有看过一次球场,没有看过一次对面的沪上队替补席。 他不敢看。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看到芦东和张浩,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自己如果看到看台上的上官凝练——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个包厢——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他选择不看。用一块毛巾,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 直播镜头扫过沈Y队的球员。当扫到耿斌洋时,镜头停顿了一瞬——这个盖着毛巾、像雕塑一样坐着的55号,看起来确实很特别。 解说员陆超看着那个身影,喉咙发紧。他知道毛巾下是谁,知道那个人正在经历什么。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简单地说: “沈Y队球员入场。55号球员……看起来有些紧张。” 这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说过的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因为那个“55号球员”,根本不是紧张。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 看台上,VIP包厢里。 上官凝练的目光随意扫过球场。她的视线在沈Y替补席停留了片刻,但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人身上。距离太远,她看不清球员的脸,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人影。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向沈Y替补席时,心里那种空的感觉又出现了。 孟凡雪轻声说: “凝练,比赛快开始了。” “嗯。” 上官凝练收回目光,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屈玮握住她的手: “今天咱们要开心点。不管谁赢,芦东和张浩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容易。” “我知道。” 上官凝练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就是……重要的事情。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今天她是来给芦东和张浩加油的,仅此而已。 十点五十八分。 裁判吹哨,示意双方球员就位。二十二名首发球员走向各自半场。 芦东站在中圈里,脚下踩着球。作为沪上队长,他将开球。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沈Y球员,深吸一口气。 张浩站在他左边,低声说: “东少,开始了。” “嗯。” 芦东点头。 裁判再次看表。十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裁判举起手,吹响哨声—— “哔——!” 比赛开始。 芦东把球轻轻推给张浩,张浩回传中场。沪上队开始了第一波进攻。 看台上,欢呼声再次响起,如山崩海啸。 沈Y队替补席上,耿斌洋依然盖着毛巾,一动不动。 毛巾下,他的世界是黑暗的、安静的。他听得到欢呼声,听得到哨声,听得到教练的呼喊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水传来的,模糊而遥远。 他知道比赛开始了。知道他四年来的第一场正式比赛,以旁观者的身份开始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九十分钟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于教练会不会让他上场,不知道如果上场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如果真的面对芦东和张浩,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他选择继续盖着毛巾。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一点空间。 毛巾下,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他什么也没看,只是盯着眼前的黑暗。 他在心里复盘战术。沈Y的防守反击,沪上的高位逼抢。如果上场,他应该出现在什么位置,应该怎么组织进攻。 还有……如果真的面对他们,他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待。 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召唤。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重逢。 而在解说席上,陆超看着手中的名单,看着“耿斌洋”那三个字,看着那个盖着毛巾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今天的解说。 “各位观众,欢迎大家收看中超联赛最后一轮的焦点之战——沪上主场对阵沈Y。这场比赛将直接决定本赛季的冠军归属……” 他的声音很平稳,很专业。没有人知道,他拿着麦克风的手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知道,他正在解说的,不仅是一场足球比赛。 更是一个长达四年的故事的结局——或者新的开始。 比赛开始后,节奏很快。 沪上队凭借主场优势,一开场就展开了猛攻。芦东在前场频频接球,利用个人能力制造威胁。张浩在边路快速突破,一次次下底传中。 沈Y队则稳守反击。他们收缩防线,利用密集防守限制沪上的进攻空间。一旦断球,就快速通过中场,找前锋。 比赛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沪上队获得第一次绝佳机会。张浩右路突破后传中,芦东在点球点附近高高跃起,头球攻门—— 球稍稍高出横梁! 看台上响起一片惋惜声。芦东摇摇头,朝张浩竖起大拇指,示意传球很好。 沈Y队替补席上,耿斌洋依然盖着毛巾。但毛巾下,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他听得到场上的声音,听得到队友的呼喊,听得到教练的指令。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出场上的局势。 沪上在猛攻,沈Y在死守。这是赛前预料到的情况。 但他不知道的是——芦东刚才那个头球,起跳的高度,摆头的角度,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四年前,在大学比赛中,芦东无数次用这样的方式进球。 毛巾下,耿斌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比赛继续。沪上队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第二十一分钟,沪上获得角球。球开到后点,芦东再次争顶成功,头球摆渡到中路,沪上中场跟进射门—— 球被沈Y门将神勇扑出! 又一次险情。 于教练在场边大声呼喊,指挥防守。沈Y球员们拼尽全力,一次次化解危机。 但压力太大了。沪上的进攻太犀利了,芦东和张浩的配合太默契了。 比赛第三十三分钟,沪上队终于打破僵局。 张浩在右路连续突破两人后内切,在禁区边缘突然起脚射门——球打在沈Y后卫身上变线,刚好落到芦东脚下。芦东没有犹豫,一脚低射,球直窜死角。 1-0! 沪上体育场沸腾了!四万球迷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顶棚! 芦东冲向角旗区,张开双臂,接受全场的欢呼。张浩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他,其他沪上球员也围了上来。 进球后的庆祝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裁判不得不介入,示意比赛继续。 沈Y队替补席上,耿斌洋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毛巾下,他的眼睛死死闭着。但他听到了进球后的欢呼声,听到了芦东的怒吼声,听到了张浩的笑声。 那些声音那么熟悉,那么刺耳。 四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庆祝的。三个人抱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那时他们以为,这样的时刻会有很多很多。 现在,他们还在庆祝。只是少了一个人。 毛巾下,耿斌洋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想起了四年前那场决赛,想起了自己踢飞的点球,想起了那列不知道开往何方的火车。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离开,现在会怎么样? 如果他还在场上,现在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比赛重新开始。沪上队乘胜追击,继续猛攻。沈Y队则有些乱了阵脚,防守出现漏洞。 第四十一分钟,沪上队再次获得机会。芦东在前场抢断成功,单刀赴会—— 沈Y门将果断出击,将球扑出底线! 又一次险情。 上半场补时一分钟。沪上队获得角球,但这次进攻没有形成威胁。裁判吹响了上半场结束的哨声。 1-0,沪上领先。 球员们走向更衣室。芦东和张浩有说有笑,显然对上半场的表现很满意。 沈Y球员则表情凝重。于教练走在最后,脸色很难看。 替补席上,耿斌洋终于动了动。但他没有拿下毛巾,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整个上半场,他就像一尊盖着毛巾的雕塑,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毛巾下的那张脸,是什么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四十五分钟,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五分钟。 因为他听到了兄弟的进球,听到了兄弟的庆祝,听到了兄弟的欢笑。 而他,只能坐在那里,盖着毛巾,假装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更衣室里,气氛凝重。 于教练站在战术板前,脸色铁青。球员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于教练的声音很冷 “上半场踢的是什么?防守松散,进攻无力。被人家按在半场打,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用力拍打着战术板: “下半场必须变!前锋要多回撤接应!陈伟,你的组织呢?被人家一逼就慌!” 批评持续了五分钟。然后于教练开始布置下半场的战术调整。 “我们要变阵。打四五一,加强中场控制。王涛,你下场休息。刘洋,你上。” 年轻中场刘洋点点头,开始做准备。 于教练顿了顿,目光扫过更衣室,最后落在那个角落。 耿斌洋还盖着毛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耿斌洋。” 于教练叫他的名字。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角落。毛巾下的人动了动,但没有拿下毛巾。 于教练说: “下半场,你准备上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更衣室里激起涟漪。球员们交换着眼神,但没有人说话。 毛巾下,耿斌洋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等到了。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召唤,终于来了。 但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恐惧。 于教练继续说: “具体时间看场上情况。你的任务很简单:控制节奏,组织进攻。其他的,不要多想。” 不要多想。说得容易。 毛巾下,耿斌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终于抬起手,拿下了头上的毛巾。 四十五分钟后,第一次,他的脸暴露在更衣室的灯光下。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平静。 “明白。” 他只说了两个字。 于教练点点头,继续布置战术。 更衣室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球员们开始讨论下半场的战术,开始互相鼓劲。 只有耿斌洋,重新把毛巾搭在肩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为下半场做准备。不仅是为比赛做准备,更是为那个可能到来的时刻做准备。 如果上场,他就要面对芦东和张浩。 四年了,终于要面对面了。 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场面。但他知道,他必须面对。 因为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下半场,如果上场,他就要用真面目去面对一切。 用真面目,去踢一场迟到了四年的比赛。 第八十四章 “毛巾侠”的觉醒 下半场比赛已经进行了七分钟。 沪上体育场的记分牌上,鲜红的“1-0”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刻在沈Y队每一个人的心上。看台上四万主场球迷的呐喊声如同持续的海啸,将客队球员的每一次触球、每一次传球都淹没在声浪的汪洋里。 沈Y替补席角落,那块深灰色的毛巾依然盖在那个55号的头上。 毛巾下,耿斌洋的呼吸平稳得近乎机械。他能听到于教练在场边焦急的呼喊,能听到队友在场上粗重的喘息,能听到沪上球迷每一次欢呼背后那种志在必得的嚣张。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比赛第49分钟,沪上队又一次进攻。张浩在右路突破后传中,芦东在禁区中路高高跃起,头球攻门——球擦着横梁飞出底线。 “操!” 张浩狠狠踢了一脚草皮。 芦东摇摇头,朝张浩竖起大拇指,示意传球很好。两人的默契依旧天衣无缝,就像四年前一样。 不,比四年前更好。四年的职业淬炼,让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达到了某种极致。一个眼神,一个跑位,就能读懂彼此的意图。 沈Y门将开出门球,球飞到中场,被沪上队轻松断下。又是一波进攻。 于教练在场边来回踱步,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替补席,目光在盖着毛巾的耿斌洋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第51分钟,沪上队获得角球。球开到后点,沈Y后卫头球解围不远,沪上中场在禁区外迎球怒射——球打在沈Y球员身上弹出底线。 又一个角球。 于教练终于转过身,朝着替补席走去。 他的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踏在耿斌洋的心上。毛巾下,耿斌洋的身体微微绷紧。他能感觉到于教练在靠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耿斌洋。” 于教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毛巾下的人没有动。 于教练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别装死了。准备上场。” 耿斌洋深吸一口气。毛巾下的世界是黑暗的、安全的。他可以一直躲在这里,不用面对,不用解释,不用承受那些可能无法承受的目光。 但他知道,他不能。 四年了,他逃了四年,躲了四年,用自我放逐的方式惩罚了自己四年。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于教练给了他这个机会,球队给了他这个机会,命运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必须抓住。 毛巾下,耿斌洋缓缓睁开眼睛。他抬起手,抓住了毛巾的边缘。 手指在颤抖。很细微的颤抖,但确实在颤抖。 他用力,将毛巾从头上扯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瞬间刺进眼睛。他眯起眼,适应着突然明亮起来的世界。更衣室的灯光是温暖的,球场的阳光是炽烈的,看台上的人潮是汹涌的。所有这些色彩、光线、声音,像潮水般涌进他的感官,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 他撑着座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 右脚刚踩到地面,膝盖忽然一软。 是那种积压了四年的恐惧、愧疚、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突破口,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着他的身体。 他差点跪下。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于教练。 “站直了。” 于教练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四年了,该站直了。” 耿斌洋用力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体,然后真正站直了。 四年来,他第一次站得这么直。 “沈Y队请求换人!” 第四官员举起电子牌。 牌子上显示:55号上,12号下。 直播镜头扫过替补席,捕捉到了耿斌洋站起来的画面。他低着头,正在整理球袜,看不清脸。解说员陆超的声音适时响起: “沈Y队做出第一次换人调整。55号球员上场,替换下12号张楚生。55号球员……是耿斌洋。” 陆超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近乎刻意。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出那平稳之下细微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耿斌洋,25岁,中场球员。这是他在沈Y队的第一次登场,也是他……四年来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陆超顿了顿。导播在耳机里催促他继续说下去,但他需要这几秒钟,来平复自己的情绪。 陆超终于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四年前,耿斌洋是大学足球界最好的中场之一。他和现在沪上队的芦东、张浩,是大学时期的队友,被称为‘三叉戟’。但在全国大学生联赛决赛后,他消失了。整整四年,音讯全无。” “今天,他回来了。” 这几句话说完,陆超感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看向球场,看向那个正在走向场边的55号。 耿斌洋低着头,他的步伐有些僵硬,像是在适应这片草地,适应这片阳光,适应这片山呼海啸。 直播镜头一直跟着他。特写镜头推了上去,对准了他的脸。 那张脸出现在全场四块大屏幕上,出现在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屏幕上,出现在VIP包厢的显示屏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但在很多人心里,这一秒被拉得无限长,长到可以容纳四年的思念、四年的等待、四年的不解与愤怒。 球场上,芦东正在回防。他跑过中场,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场边——这是职业球员的本能,随时掌握换人情况。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他找了四年的脸。 芦东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塑。眼睛死死盯着那个55号,盯着那张在阳光下有些苍白的脸。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但那张脸就在那里,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四年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更瘦了,轮廓更分明了,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但那就是耿斌洋。就是那个和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踢球、一起做梦的耿斌洋。 张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东少?怎么了?” 芦东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指向场边,手指在微微颤抖。 张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然后,张浩也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几秒钟后,他的嘴唇开始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来了。热身时那个熟悉的背影。中场休息时那种莫名的不安。所有那些细微的、被忽略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想、不愿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耿斌洋回来了。 以对手的身份,回来了。 “耿……”张浩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而破碎 “老耿?”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耿斌洋冲过去。脚步踉跄,像是喝醉了酒。四年了,他找了四年,问了四年,等了四年。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他必须问清楚,必须知道为什么,必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芦东。 芦东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 “耗子,现在是比赛。” “可是东少,那是老耿!那是——” “我知道。” 芦东打断他,手上用力,把张浩拽了回来 “我也看见了。但现在是比赛。有什么话,赛后再说。” 张浩转头看着芦东。他看到了芦东眼里的震惊,看到了那震惊之下的愤怒,看到了愤怒之下的痛苦。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让芦东的脸扭曲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但芦东的手抓得很紧,紧到张浩感觉胳膊要断了。 “东少……” 芦东一字一句地说: “先比赛。赢下比赛。然后,我们再找他。” 张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突然涌上来的泪水逼回去。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场边。 耿斌洋已经和下场队友击掌完毕,正小跑着进入场地。他没有看芦东和张浩,甚至没有看沪上队的任何一个人。他低着头,像是在专心适应草皮,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裁判吹哨,示意比赛继续。 VIP包厢里,上官凝练正和孟凡雪、屈玮聊天。 她们在讨论下半场的形势,讨论沈Y队会不会有变招,讨论沪上队能不能扩大比分。气氛有些紧张,但还算轻松。 直到孟凡雪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包厢里的显示屏,眼睛瞪得极大,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凝练……” 孟凡雪的声音在颤抖。 上官凝练转过头: “怎么了?” 然后,她看到了显示屏上的特写镜头。 那张脸。 那张她找了四年、等了四年、在无数个深夜梦里出现的脸。 上官凝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响声。但她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张在阳光下有些苍白、有些陌生、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四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记得四年前最后见他,是在医院。他守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说:“等夺冠了,踢上职业,我们就结婚。到时候,我们也生一个像医院里那个一样可爱的小男孩,我教他踢球。” 她记得他离开时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孤独,消失在医院走廊的尽头,再也没有回来。 她记得这四年里,她托了无数人,用了各种办法,发了疯一样地找他。她去他老家,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她联系以前的队友、教练,甚至联系了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私信每一个可能知道线索的人。 她记得每一次希望燃起又破灭的过程。记得每一次听到“没有消息”时那种心脏被掏空的感觉。记得每一个深夜,她摸着腿上那个梵文纹身——“我只属于你,我的爱人”——然后泪流满面的时刻。 四年了。 1460天。 35040小时。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等待,习惯了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感觉。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地接受“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这个事实。 但现在,他回来了。 就在离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在那片绿茵场上,以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回来了。 上官凝练的嘴唇开始颤抖。她想说话,想喊出那个名字,想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不来见她,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些承诺。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冲上眼眶。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悄无声息的流泪,而是崩溃般的痛哭。她捂住嘴,想要压抑住声音,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滴在米色风衣的前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凝练……” 孟凡雪站起来,想要扶她。 上官凝练摇摇头。她挣脱孟凡雪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包厢的玻璃窗前。她的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球场,看着那个穿着白色55号球衣的身影,看着他在阳光下小跑着进入场地。 那么近。 又那么远。 “是他……” 上官凝练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真的是他……” 屈玮也走了过来,眼睛红红的: “凝练,你先坐下……” “不。” 上官凝练摇头,泪水还在不停地流 “我要看着他。我要看着他踢球。” 她想起四年前,她腿还没受伤的时候,经常去看他踢球。他会在进球后第一时间看向看台,找到她,朝她挥手。她会站起来,用力地鼓掌,笑得像个孩子。 现在,她又可以看他踢球了。 虽然是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虽然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不到百米距离,隔着四年的时光和无数未解的谜团。 但她终于又看到他了。 这就够了。 比赛第53分钟,沈Y队后场断球。 球传到中场,落到了耿斌洋脚下。 这是他在本场比赛的第一次触球。也是他四年来的第一次正式触球。 直播镜头紧紧跟着他。全场四万人的目光,电视机前数百万观众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55号身上。 耿斌洋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像火一样烧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足球就在脚下。熟悉的触感,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滚动轨迹。 四年了,他每天都在练习,每天都在保持球感。但练习和比赛是两回事。练习时没有压力,没有对手,没有四万人的注视,没有……兄弟的目光。 但现在,他必须踢。 他抬起头,观察场上的形势。 张浩冲了过来。 作为沪上队的前场压迫核心,张浩的任务就是在对方中场接球的第一时间进行逼抢。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本能。 他冲到耿斌洋面前,伸出脚,想要断球。 动作很快,很凶,带着职业球员特有的那种侵略性。 但耿斌洋太了解他了。 之前的十几年,他们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研究彼此的踢球习惯。他知道张浩喜欢从哪个角度上抢,知道张浩的重心偏向哪一边,知道张浩在逼抢时左脚和右脚的习惯动作。 他甚至教过张浩一些过人技巧。 现在,他用上了那些技巧。 就在张浩的脚即将触到球的瞬间,耿斌洋右脚轻轻一拨,球从张浩两腿之间穿了过去。同时他身体向左一晃,做出要从左边突破的假动作,在张浩重心被晃开的瞬间,他又突然变向,从右边绕了过去。 一个简单而干净的人球分过。 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是预先排练过无数遍。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张浩呆立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皮,然后又抬起头,看着耿斌洋已经远去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认出了那个动作。 那是他高二时,耿斌洋教他的过人技巧。耿斌洋说: “耗子,你的爆发力好,但有时候太直来直去了。试试这个,先晃重心,再变向,很简单,但很有效。” 他练了很久,终于掌握了。后来在比赛中用了很多次,成了他的招牌动作之一。 而现在,耿斌洋用这个动作,过掉了他。 张浩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酸,涩,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追上去,想问耿斌洋为什么,想抓住他的肩膀摇醒他,告诉他这四年他们是怎么过的,告诉他上官凝练是怎么等的,告诉他…… 但他动不了。 他的脚像钉在了草皮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耿斌洋带球向前,看着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背影,在阳光下渐行渐远。 耿斌洋过掉张浩后,没有继续带球。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场,看到了沈Y前锋的跑位,看到了沪上防线的空当。 四年的空白,没有让他失去阅读比赛的能力。相反,那种旁观者的身份,让他对比赛的理解更深了。他看了沈Y本赛季所有比赛录像,分析了每个对手的战术特点,做了几百页的分析报告。他比场上任何人都了解这场比赛,了解双方的优缺点。 现在,他要把这些理解,转化成实际的行动。 他送出一脚直塞。 球贴着草皮,从两名沪上后卫之间穿过,精准地找到了前插的前锋。前锋接球,形成单刀—— 但沪上门将出击及时,将球扑出底线。 角球。 耿斌洋走向角旗区。这是他上场后的第一次定位球。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55号身上。沪上球迷在低声议论,沈Y球迷在屏息等待…… 球场上,耿斌洋站在角旗区,低头看着脚下的球。 他想起高中时,每天训练结束后,他都会加练任意球。芦东和张浩有时会陪他,有时先走。他总是练到天黑,练到球场上只剩他一个人,练到看门的大爷来催他离开。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他又站在了定位球前。虽然不是任意球,但角球也是定位球的一种。他需要做的,是把球精准地送到队友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摆腿—— 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前点,飞向禁区中路。 沈Y中后卫高高跃起,头球攻门! 球砸在横梁上,弹了回来。 禁区里一片混乱。球落在点球点附近,弹了几下,滚向禁区弧顶。 那里,耿斌洋已经跑了回来。 他在角球开出后,就立刻向禁区弧顶移动——这是于教练赛前特意交代的战术。角球开出后,如果第一点没能形成攻门,第二落点往往在禁区外围。 现在,球就在他面前。 沪上一名后卫冲了过来,想要解围。 耿斌洋抢先一步,用右脚外脚背轻轻一卸,将球停在身前。然后他没有调整,直接起脚—— 射门! 球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贴着草皮,直奔球门右下角。 沪上门将视线被禁区里的人群挡住,等看到球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象征性地扑了一下,但球速太快,角度太刁,他的手只碰到了空气。 球进了。 1-1! 全场寂静。 然后是沈Y球迷爆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虽然只有几百人,但他们的声音在这一刻压过了四万主场球迷。 耿斌洋站在原地,没有庆祝。 他甚至没有看球门,没有看进球的轨迹。他只是低下头,转身,朝着自己的半场走去。 经过芦东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两人对视了一眼。 芦东的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耿斌洋的眼睛里则是一片空白,空白之下是那种近乎崩溃的平静。 耿斌洋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东少,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他不知道是说给现在,还是说给这四年的……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等芦东的回答。 他不敢等。 他知道芦东想问什么,知道张浩想问什么,知道上官凝练想问什么。但他还没有准备好回答。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解释这四年的消失,该怎么解释今天的出现,该怎么解释那个交易,那场决赛,那个点球。 所以他只能说对不起。 虽然他知道,对不起是最苍白、最无力的三个字。 进球后的五分钟里,沪上队的表现可以用“混乱”来形容。 不是战术上的混乱,而是精神上的混乱。 芦东和张浩,这对中超最默契的锋线组合,突然不会踢球了。 第58分钟,沪上队反击。张浩在右路拿球,习惯性地抬头找芦东的位置。他看到了芦东的跑位,看到了那个空当,看到了传球线路。 但他没有传。 他的目光越过芦东,落在了中场的耿斌洋身上。那个穿着白色55号球衣的身影,在阳光下那么刺眼,刺眼到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就这么一犹豫,球被断了。 第61分钟,芦东在禁区前拿球。他转身,摆脱,面前出现了射门空当。这是他的招牌动作,是他无数次进球的起点。 但他没有射。 他的余光瞥见了耿斌洋正在向这边移动。那个跑动路线他太熟悉了——四年前,每当他在禁区前拿球,耿斌洋总会从后插上,形成第二个攻击点。他们会做一个简单的二过一,然后由他完成射门,或者由耿斌洋完成远射。 那是他们的默契,是他们烙印在肌肉里的记忆。 现在,耿斌洋又在跑那个路线。 芦东下意识地把球传了过去。 但传出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耿斌洋现在是对手。球传过去,等于把进攻机会拱手让人。 果然,耿斌洋接球后没有射门,而是回传给了沈Y后卫。 一次进攻机会,就这样浪费了。 场边,沪上主教练陈国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出了问题——不是战术问题,不是体能问题,是心理问题。 芦东和张浩,这两个他手下最得意的弟子,这两个他一手带出来的核心球员,现在心思根本不在比赛上。 他们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55号,他们的动作总是带着迟疑,他们的配合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生疏。 这样下去不行。 陈国栋站起身,走到场边,朝着芦东大喊: “芦东!集中注意力!别管别人!踢你自己的球!” 芦东听到了,他点点头,但眼神依然有些恍惚。 张浩也听到了,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比赛继续。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难以迅速弥合…… 第65分钟,沪上队获得前场任意球。位置不错,在禁区弧顶偏右。这是耿斌洋曾经最擅长的区域,也是芦东和张浩无数次演练过配合的区域。 张浩站在球前,他主罚任意球的能力在队内数一数二。他习惯性地看向人墙,寻找缝隙,计算弧线。 然后,他的余光瞥见了站在人墙中的耿斌洋。 耿斌洋微微侧身,用手护住要害,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浩。那个眼神,像极了以前训练时,他站在对面当人墙,看着张浩罚球时的样子。那时他总会偷偷给张浩使眼色,暗示人墙的弱点在哪里。 一瞬间,张浩的思绪飘回了大学球场。夕阳下,三个少年加练定位球,耿斌洋耐心地纠正他的触球部位和摆腿速度…… “张浩!集中!” 芦东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张浩猛地回过神,仓促起脚。球高高飞起,越过了人墙,也越过了横梁,直接飞上了看台。 “哎呀!” 看台上响起一片惋惜声。 张浩懊恼地踢了踢草皮。他知道,自己完全没踢出质量。 陈国栋教练在场边用力挥了挥手,脸色铁青。他转头看向助理教练,低声说了几句。助理教练迅速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仅仅三分钟后,更致命的问题出现了。 沈Y队后场长传,球飞向中场。芦东和耿斌洋同时冲向落点。这是一次五五开的争抢。 以芦东的身体素质和争顶能力,正常情况下他有七成把握能抢到第一点。但就在起跳的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四年前一次训练中,他和耿斌洋争顶头球,两人狠狠撞在一起,同时倒地,然后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分神,让他起跳慢了半拍,发力也不够充分。 耿斌洋却心无旁骛,他准确地判断落点,卡住身位,高高跃起,用胸口将球卸下,然后轻盈地转身,摆脱了落地后有些踉跄的芦东。 “芦东这球没争到?很少见啊!” 解说员陆超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耿斌洋摆脱芦东后,面前是一片开阔地。他抬头观察,一脚精准的斜长传找到了左边路高速插上的沈Y边锋。沈Y队瞬间形成了三打三的反击机会! 沪上后防线仓促回追,但沈Y的进攻已经打起来了。经过两脚简洁的传递,球又回到了跑到禁区弧顶的耿斌洋脚下。 他接球,假射真扣,晃开一名上抢的后卫,在禁区线上起左脚抽射! 球像出膛的炮弹,直飞球门左上角! 沪上门将飞身扑救,指尖堪堪碰到皮球,改变了些许方向。 “哐!” 球狠狠地砸在横梁与立柱的交界处,弹回场内! “哇——!”全场惊呼。 沈Y前锋跟进补射,被沪上后卫在门线上惊险解围! 一次极具威胁的进攻,只差毫厘就能改写比分。 陈国栋教练再也忍不了了。他朝着第四官员做出换人的手势,然后转身看向替补席。 “芦东,张浩,过来。” 他的声音透过嘈杂的现场,清晰地传到场上两人的耳中。 芦东和张浩同时一愣,看向场边。换人牌已经举起: 9号下,19号上;11号下,23号上。 要把他们两人换下?在比赛还剩二十多分钟,比分还是平局的情况下? 两人都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快步跑向场边。经过教练席时,陈国栋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先去休息。” 芦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教练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是沉默地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低头走向替补席。张浩跟在他身后,神情沮丧。 直播镜头紧紧跟着他们。陆超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感: “沪上队做出了惊人的换人调整,一口气换下了前场双核芦东和张浩!这在赛前是绝对无法想象的。陈国栋教练显然对两人这段时间的表现非常不满。我们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面对昔日并肩作战、失踪四年的兄弟突然以对手身份出现,这种冲击太大了,严重影响了他们的状态和专注度。” 陆超话锋一转,语气沉重 “但是,这就是职业足球的残酷。个人情感必须为团队利益让路。只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换下,对芦东和张浩来说,心里恐怕比输了比赛还要难受。” 看台上,沪上球迷发出阵阵不解和不满的喧哗。VIP包厢里,孟凡雪和屈玮捂住嘴,眼睛通红。她们理解教练的决定,但看到自己的爱人在如此重要的时刻以这种方式离场,心痛难以言喻。 上官凝练的目光则始终追随着场上那个白色的55号。看到芦东和张浩被换下,她的心揪紧了。她知道,这对耿斌洋来说,或许比直接对抗更让他痛苦——他用自己的出现,间接“摧毁”了兄弟的比赛。 芦东和张浩的下场,对沪上队的进攻体系是毁灭性的打击。虽然换上场的两名球员实力不俗,但缺乏与全队磨合的默契,更重要的是,缺少了那种一锤定音的绝对核心气质。 沈Y队则士气大振。不仅仅是因为对手核心下场,更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个55号身上蕴含的、超越他们理解的强大能量。 耿斌洋彻底接管了比赛。 他像一台精密的手术刀,冷静地剖析着沪上队换人后略显生疏的防线。他的跑动并不算特别积极,但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总能出现在最关键的接应点或拦截位置。他的传球更是神出鬼没,时而一脚穿透防线的直塞,时而大范围的横向转移,时而轻巧的挑传身后。 沪上队的中场被他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 第71分钟,耿斌洋在中场拿球,面对两名沪上球员的包夹,他一个漂亮的马赛回旋从容摆脱,紧接着送出一记超过四十米的贴地长传。球像长了眼睛一样,绕过所有防守球员,精准地滚到沈Y前锋的跑动路线上。 前锋接球形成单刀!他面对出击的门将,冷静推射远角—— 球进了! 2-1!沈Y队反超比分! 整个沪上体育场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几百名沈Y远征球迷的欢呼声像利刃一样刺破空气。 耿斌洋站在原地,看着疯狂庆祝的队友,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甚至没有看向沪上队的替补席,没有去看芦东和张浩此刻是什么表情。 他不敢看。 他知道,每多进一个球,每多一次助攻,都是在兄弟的伤口上多撒一把盐。但他停不下来。他必须赢下这场比赛,这不仅是为了沈Y,为了于教练,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证明他还有资格站在这片草地上,为了那笔肮脏交易后残存的一点点赎罪的可能。 “比赛第78分钟,沈Y队再进一球!助攻的依然是55号耿斌洋!” 陆超的声音带着惊叹 “这脚长传的视野和精度,绝对是世界级的!我们看到沪上队的球员都有些茫然了,他们可能无法理解,一个消失了四年、刚刚复出的球员,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比赛统治力?” “但如果你了解他的过去,了解他曾经达到过的高度,或许就不会那么惊讶了。他只是……把丢了四年的东西,又捡了回来。只是这个过程,对某些人来说,太残酷了。” 残酷,这个词精准地描述了接下来的比赛。 沪上队在丢球后试图反扑,但失去了主心骨的进攻显得杂乱无章。而沈Y队在耿斌洋的梳理下,踢得越发从容自信,控球、传递、施压,一步步消耗着对手的体力和意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比赛进入伤停补时。 第四官员举起牌子:补时4分钟。 这几乎是留给沪上队的最后时间了。他们全线压上,连门将都冲到了中场附近,做最后一搏。 沈Y队全员退守,耿斌洋也回到了本方禁区前沿参与防守。 补时第2分钟,沪上队最后一次进攻,传中被沈Y后卫顶出禁区。球落在禁区弧顶,刚好落到耿斌洋脚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抬头观察,纯粹凭借本能和肌肉记忆,用右脚外脚背送出一记力道十足的凌空垫传! 球像一道白色闪电,划过半场,越过了所有拼命回追的沪上后卫的头顶,精准地找到了埋伏在前场的沈Y前锋。 他面前,是空荡荡的半个球场和无人把守的球门。 他轻松地带球趟过中线,面对绝望地从中场开始回追的沪上门将,在踏入禁区前轻盈地一挑—— 球划出一道抛物线,坠入空门。 3-1! 比赛彻底失去悬念。 沈Y队的替补席和教练席瞬间沸腾!于教练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复杂的笑容。 而沪上体育场,只剩下沈Y球迷疯狂的呐喊,以及主场球迷死一般的寂静,夹杂着零星的啜泣和怒骂。 耿斌洋站在原地,看着庆祝的队友,看着记分牌上刺眼的3-1,看着对面替补席上那两个低垂着头、被毛巾盖住脸的身影。 结束了。 他赢了。 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赢了。 “嘟——嘟——嘟——!” 主裁判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三声长哨。 20XX中超联赛冠军诞生——沈Y足球队! 升班马神话上演!他们创造了中国足球顶级联赛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奇迹之一! 沈Y队的球员们疯狂地冲进场内,拥抱、呐喊、哭泣。教练和工作人员也冲了进来,所有人沉浸在极致的喜悦中。 唯有一个人,在哨响的瞬间,转身就走。 耿斌洋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庆祝的人群,穿过上来想要拥抱他的队友,穿过伸手想要拦住他的工作人员,径直走向球员通道。 他没有领取冠军奖牌,没有参与合影,甚至没有多看那片沸腾的球场一眼。 他的背影在狂欢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孤独,如此决绝,又如此仓皇。 直播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陆超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们看到耿斌洋在比赛结束后第一时间离开了场地,走向了球员通道。我们可以理解他此刻复杂的心情。这场比赛对他而言,绝不仅仅是一场冠军争夺战,更是一场长达四年的心灵审判。他赢得了比赛,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必须面对和伤害了昔日最重要的兄弟。此刻的离开,或许是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庆祝,不知该如何面对芦东和张浩,更不知该如何面对看台上的某个人。” VIP包厢里,上官凝练猛地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按在玻璃上,似乎想要穿透这层阻隔。她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通道口的白色身影,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他出现,却连一句话都没说上,他就又这样消失在眼前。 孟凡雪拉住她的胳膊 “凝练!你别急,赛后还有混合采访区,还有颁奖,他肯定还会……” 上官凝练哽咽着,却异常笃定地摇头 “他不会。你们不了解他。他如果不想面对,就会用最快的速度躲起来。四年前就是这样……不行,我要下去!” 她说着就要往包厢外冲,被屈玮和孟凡雪死死拉住。 “凝练,你现在下去也进不去内场!到处都是安保和记者!冷静点!”屈玮劝道。 上官凝练挣扎着,泪水模糊了眼睛…… 耿斌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客队更衣室。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还在场上庆祝。只有一盏灯亮着,照着一排排空荡的衣柜。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和音乐声。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耿斌洋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抬起双手,捂住脸,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赢了。 冠军。 四年来的第一场正式比赛,他主宰了比赛,决定了冠军归属。这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站在职业联赛的最高舞台,用足球说话,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为什么,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尖锐到令人窒息的疼痛?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个画面: 芦东被换下时,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张浩被他过掉后,呆立在原地的茫然无措。 上官凝练在某个包厢方向可能投来的、他不敢直视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和父亲最后一次见面父亲拍着他肩膀说过的话,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爸……”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泪水终于冲破堤坝,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我踢上职业比赛了……我赢了……您看到了吗?” 可这份胜利,是用背叛兄弟、伤害爱人的代价换来的。是用四年的自我放逐和灵魂煎熬换来的。它沾满了泥泞和鲜血,沉重得让他几乎背不动。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四年的泪水、愧疚、孤独、恐惧、迷茫……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山洪暴发。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却只能发出极度压抑的、沉闷的哽咽声。 更衣室外,隐约传来球队大巴附近球迷的欢呼,传来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的脚步声,传来冠军庆典准备的嘈杂。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 在这个胜利专属的、本该充满香槟和欢呼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被自己赢来的冠军奖杯压得喘不过气,哭得浑身发抖。 四年了。 他终于踢完了那场“迟到的比赛”。 但没有人知道,为了站上这片草地,为了踢完这几十分钟,他的灵魂已经走过了怎样漫长而黑暗的炼狱。 而未来的路,在赎罪与重逢之间,在旧伤与新痛之间,又该如何走下去…… 毛巾静静地躺在旁边的长椅上,深灰色,皱成一团,像极了他此刻蜷缩的灵魂。 外面的世界在狂欢。 里面的世界,在崩塌后,等待着艰难的重建…… 第八十五章 夜未央 终场哨响后的沪上体育场,像一个被瞬间引爆后又迅速冷却的熔炉。 场地上,沈Y队的球员们如同压抑了整个世纪的火山终于喷发,他们狂奔、嘶吼、拥抱、翻滚在翠绿的草皮上。 白色的球衣被汗水浸透,又被队友的泪水打湿。有人跪地掩面,有人仰天长啸,有人对着看台上那片小小的沈Y球迷看台,一遍遍捶打胸前的队徽。 升班马。冠军。 这五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中国足球顶级联赛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神话。而他们,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用一整个赛季的奔跑、拼抢、流血、流泪,亲手铸就了这个神话。 香槟的泡沫在看台下方喷溅,金色的彩带从顶棚飘落,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冠军进行曲。四万主场球迷大多已黯然退场,只留下那片被染成深蓝色的角落,几百人的声音汇聚成浪,反复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沈Y!冠军!沈Y!冠军!” 而在这一切狂欢的中心之外,客队更衣室里,却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 耿斌洋推开更衣室的门时,里面空无一人。队员们还在场上庆祝,教练组和工作人员也涌入了场地。只有顶灯亮着几盏,在光滑的地砖上投下冷白的光斑。一排排深蓝色的柜子门敞开着,里面挂着替换下来的湿透球衣、护腿板、绷带,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药水味和草皮混合着泥土的独特气息。 门被推开,于教练走了进来。 于教练脸上带着夺冠后应有的欣慰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更深的东西——疲惫、释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走到耿斌洋身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塑料凳腿摩擦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感觉怎么样?” 于教练问,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却格外清晰。 耿斌洋抬起头,用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 “累。心里……空落落的。” “正常。”于教练点点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但是斌洋,真正的‘比赛’,可能刚刚开始。” 于教练用手指指了指更衣室厚重的门板 “外面,媒体、球迷、整个足球圈,现在所有人的焦点都在你身上。耿斌洋,二十五岁,四年空白,复出首秀决定冠军归属,对阵的是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这个故事太有戏剧性了。记者们不会放过你,他们会问所有能问的问题,包括四年前那些事。” 耿斌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巾。湿漉漉的棉质纤维在他掌心被拧成扭曲的形状。他当然想到了,只是刻意去回避。在场上踢球时,他可以专注于足球本身,可以暂时忘记过去。但比赛结束,哨音响起的瞬间,现实就会像潮水般涌回来。 于教练看着他,语气严肃 “混合采访区,我会尽量挡着。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记住,关于今天比赛,你可以说。关于过去,关于个人,尤其是四年前那场决赛的细节,一个字都不要提。一切等我们和俱乐部、甚至可能需要和足协沟通之后,再决定如何回应。明白吗?” “明白。” 耿斌洋低声应道,喉咙有些发干。他能想象那将是怎样的场面——无数话筒怼到面前,闪光灯连成一片,问题像刀子一样飞来。 于教练顿了顿,身体前倾 “另外,芦东和张浩……他们赛后肯定会来找你。于情于理,他们都需要一个交代。这件事,躲不过去。但我希望你们能好好谈。有些话,说开了,心结才能解。” 耿斌洋沉默地点了点头。面对兄弟,比面对媒体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愧疚。媒体可以回避,可以沉默,可以撒谎。但芦东和张浩不行,他们是他曾经用生命信任过的人,是他亏欠最多的人。 就在这时,外面庆祝的队员们开始陆续返回更衣室。寂静瞬间被打破。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王涛,年轻后卫满脸通红,头发上还沾着彩带,一进门就大吼: “冠军!我们是冠军!” 紧接着是陈伟、李响、其他队员……更衣室瞬间被填满。香槟被不知谁带进来的工作人员开启,金色的液体喷溅到天花板、柜子、每个人的脸上。欢呼声、歌声、笑骂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起酒精和汗水的浓烈气味。 耿斌洋被队友们拉起来拥抱、拍打后背,接受着大家的祝贺。他配合地笑着,但笑容始终未达眼底。王涛把一瓶香槟塞进他手里,非要和他碰瓶,他照做了,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涩的甜味。 但他的心思,早已飘向了即将到来的风暴,以及那场注定艰难的兄弟对话。 大约二十分钟后,沈Y队在工作人员和安保的引导下,准备前往混合采访区,然后参加赛后的官方新闻发布会和庆祝活动。 走出更衣室,穿过球员通道时,已经能听到外面鼎沸的人声和相机快门连成一片的“咔嚓”声。那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又像是某种巨兽在磨牙吮齿,等待着猎物出现。 混合采访区设在通道出口处,用临时围栏隔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此刻,那里已经挤满了上百名记者——体育记者、摄影记者、电视台摄像,还有不少举着手机的自媒体人。长枪短炮的黑洞洞镜头,密密麻麻的话筒,还有无数双灼热探究的眼睛,全都聚焦在通道出口。 当沈Y队员的身影出现在出口时,声浪达到了顶峰。 “看这边!” “于教练!夺冠感受如何?” “陈伟!作为队长捧起奖杯是什么心情?” “王涛!你今天的防守……” 起初的问题还集中在比赛本身,集中在冠军这个奇迹上。队员们在于教练的带领下,低着头快步向前走,偶尔有球员停下来简短回答两句,马上就被助理教练催促着继续前进。 耿斌洋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刻意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想就这样沉默着快速通过这片区域。 但很快,更尖锐、更具穿透力的问题开始出现,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从喧嚣中精准地投掷过来: “耿斌洋!看这边!” “耿斌洋,首次复出就决定冠军归属,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能评价一下你今天的表现吗?” “请问你和沪上队的芦东、张浩以前认识吗?场上对抗他们感觉如何?” 起初的问题还算温和。耿斌洋没有抬头,在于教练和队友的掩护下快步向前走,偶尔抬起手挡一下刺眼的闪光灯。 但记者的嗅觉是敏锐的。当有第一个人把“耿斌洋”这个名字和“四年空白”“神秘复出”联系起来时,更多的问题开始转向那个方向: “耿斌洋!四年前大学生联赛决赛后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有传闻说你当年因为女友重伤需要巨额医药费,是否属实?” “缺席四年,一复出就在如此关键的比赛登场,这是否是沈Y队和于教练事先设计好的‘秘密武器’?” “你如何看待外界将你今天的表现与四年前的‘失踪’联系起来的说法?” 这些问题一出,现场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和亢奋。更多的记者开始高声追问类似的方向。显然,耿斌洋身上“四年空白”的谜团,其吸引力已经超过了这场夺冠本身。一个消失四年的天才,以对手身份回归,在冠军争夺战中击败昔日兄弟夺冠——这简直是为头条而生的故事。 耿斌洋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些话语中的重量和潜藏的恶意。四年前的伤疤,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粗暴地揭开一角。一股混合着愤怒、羞耻和恐慌的热流直冲头顶,他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 就在这时,于教练猛地停下脚步。 这位平日里儒雅的老帅此刻面沉如水,他一个转身,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耿斌洋和最近的几个话筒之间。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面前那些急切的面孔。 他举起手,不是示意安静,而是直接按在了一个几乎要怼到耿斌洋脸上的话筒上。那个动作很轻,但传递出的信号很强硬。 “各位!” 于教练的声音洪亮而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请听我说!” 喧闹声为之一滞。所有镜头转向了他。 “沈Y队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比赛,赢得了俱乐部历史上第一个顶级联赛冠军!” 于教练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这是全体队员、教练组和工作人员共同努力的结果!今天属于每一个为这个冠军付出过汗水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于今天的比赛,我们稍后会在新闻发布会上详细回答。现在,球员们需要休息和调整,请大家让我们的冠军队伍通过!谢谢配合!” 说完,他不再给记者任何机会,转身拍了拍耿斌洋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走。同时,旁边的安保人员迅速上前,形成一道人墙,将记者们隔开。 记者们虽然不满,但于教练的话语和气场让他们不敢太过造次。有人还在高声追问,但声音已经被安保人员挡在了外面。 耿斌洋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镜头,也没有吐露一个字。他跟着队伍,快速穿过了这片布满荆棘和审视目光的区域。直到走进相对安静的内部通道,他才感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仅仅几十米的距离,却像穿越了一片雷区。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回到休息室短暂休整时,关于耿斌洋的讨论已经在网络上开始发酵。 最初的报道主要还是围绕比赛本身: 《沈Y奇迹夺冠!神秘55号统治下半场!》 《毛巾侠觉醒!耿斌洋复出首秀导演惊天逆转》 《昔日兄弟变对手,耿斌洋率队击败芦东张浩夺冠》 但很快,一些敏锐的自媒体和体育论坛的资深用户,开始将“耿斌洋”这个名字与记忆中四年前的某个模糊事件联系起来。 “等等,耿斌洋?这个名字好熟……” “四年前大学生联赛,是不是有个天才中场叫这个?后来突然消失了?” “对对对!金融学院的‘三叉戟’!芦东、张浩,还有一个就是耿斌洋!决赛好像踢飞了点球,然后人就没了!” “我靠!真的是他?他这四年去哪了?怎么突然又冒出来,还这么猛?” “细思极恐……四年前决赛他表现就很诡异,今天打旧日兄弟这么狠……” “有没有可能当年有什么隐情?” 这些碎片化的讨论开始在主流媒体平台流传、拼接。虽然还没有形成大规模的舆论浪潮,但引信已经被点燃。 于教练的手机响了。他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低声交谈着,脸色略显凝重。挂断电话后,他看了一眼独自坐在那里发呆的耿斌洋,走过去,低声道: “已经有记者在打听你以前的事了。俱乐部那边会尽量应对,但你也要做好准备,有些问题,迟早要面对。” 耿斌洋点了点头,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不久后,球队乘坐大巴前往酒店参加庆功宴。酒店门口,已经聚集了比平时更多的记者和闻讯赶来的球迷。 其中不乏一些娱乐八卦媒体的记者——他们已经捕捉到“耿斌洋”与顶流女星上官凝练之间可能存在的、四年前的关联,这可是比足球比赛更具大众吸引力的题材。 车子刚停稳,记者们就涌了上来。 “耿斌洋,请问你和上官凝练是什么关系?” “有传言你们大学时是恋人,她等了你好几年,是真的吗?” “你消失四年是否与她有关?” “今天比赛她也在现场,你们见面了吗?” 娱乐记者的问题更加直接和大胆,带着猎奇和窥探的色彩。闪光灯几乎怼到车窗玻璃上,刺眼的白光让耿斌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猛地低下头,在于教练和安保人员的全力护送下,几乎是冲进了酒店大堂。那些关于上官凝练的问题,比关于假球的猜测更让他心如刀绞。因为他最不想牵连和伤害的,就是她。 四年的等待,四年的寻找,四年的孤独——他已经欠她太多,不能再让她的名字因为自己而出现在这些猎奇的标题里。 酒店的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充满了夺冠的喜庆。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芒,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冷盘、热菜、甜点和水果。香槟塔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递上一杯杯冒着气泡的金色液体。 沈Y全队上下都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中。年轻球员们举着酒杯互相敬酒,大声说笑,有人甚至跳上了桌子开始唱歌。教练组和俱乐部高层围在一起,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工作人员、家属、受邀的媒体朋友,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 音乐声、欢笑声、碰杯声、祝福声……构成了一副喧嚣热烈的画面。 耿斌洋却感觉自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他拎着几瓶啤酒,独自坐在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一张被巨大盆栽遮挡了一半的沙发里。他刻意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外界的目光和内心的拷问。 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见整个宴会厅的全貌,却不会被轻易注意到。他看见王涛和几个年轻队员勾肩搭背地唱着跑调的歌,看见陈伟被记者围着采访,看见于教练端着酒杯和俱乐部总经理低声交谈,脸上是欣慰又疲惫的笑容。 他也看见入口处不时有陌生人进来——可能是其他俱乐部的代表,可能是赞助商,可能是体育局官员。每个人都带着笑容,说着恭喜的话。 但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入口。 他在等两个人。或者说,他怕等来两个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亮起,推送着关于比赛的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深扒沈Y冠军功臣耿斌洋:四年消失之谜》 《情感与足球的抉择?传闻耿斌洋曾为救女友卷入假球风波》 《从天才到幽灵再到救世主:耿斌洋的魔幻一夜》 他烦躁地按熄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大腿,像一块烙铁。 小口抿着酒,冰冷的液体无法浇灭心头的纷乱。对兄弟的愧疚、对未来的迷茫、对舆论的担忧,还有对上官凝练蚀骨的思念和担忧,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队友们庆祝的欢笑声传入耳中,却显得那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他就这样在角落里坐了将近半小时,像一个被遗忘在欢乐海洋之外的孤岛。 直到宴会厅入口处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不同于寻常热闹的波动——不是欢呼,不是笑声,而是一种瞬间的安静,紧接着是压抑的窃窃私语。 耿斌洋瞬间绷紧了身体,抬起了头。 芦东和张浩出现在宴会厅门口时,确实引起了一阵波澜。 两人都换下了球衣,穿着简单的休闲装。芦东是一件黑色卫衣,张浩是灰色连帽衫。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平静。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刚刚哭过,还是因为疲惫。 在场的沈Y队员大多认识他们——中超顶级球星,今天对手的核心,也是耿斌洋传说中的“昔日兄弟”。看到他们出现,原本喧嚣的宴会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然后又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的耿斌洋。 于教练显然早有安排。 他第一时间走了过去,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跟我来”,便将两人引向宴会厅侧面的一间小休息室。那间休息室原本是用来给重要客人临时休息的,此刻空无一人。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暖黄色的壁灯洒下柔和的光,照在深红色的地毯和棕色的皮质沙发上。 芦东和张浩看着于教练,眼神里有未消的震惊、深深的困惑,还有一丝压抑的激动。四年的寻找,四年的疑问,在今天那个换人牌举起、那张脸出现在大屏幕上的瞬间,达到了顶峰。然后是一场残酷的比赛,一个苦涩的结局,和现在这种近乎荒谬的重逢。 张浩性子急,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教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耿他……他怎么在您这儿?这四年……”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这个在球场上以速度和激情著称的边锋,在生活中其实是最感性、最藏不住情绪的那个。 芦东相对沉稳,但紧握的拳头和紧抿的嘴唇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张浩稳一些,但同样带着压抑的颤抖: “教练,我们需要一个解释。不是怪您,是我们……我们需要知道。” 于教练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缓缓开口: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找了斌洋四年,突然发现他在对手阵营里,还……击败了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 “首先,关于四年前那场决赛,以及斌洋消失的原因。有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并且经过了多方查证。事情的大致轮廓是: 至于上官凝练的伤,和天价手术费这段我就不过多陈述了,至于王志伟的交易,你们可能或多或少的也听说了一些,事后,他觉得自己背叛了兄弟,玷污了足球,无颜面对你们和所有人,选择了自我放逐。这四年,他过得……非常不好。” 于教练没有详述耿斌洋四年的具体遭遇——那些在齐县网吧行尸走肉的日子,那些在深夜独自训练到呕吐的夜晚,那些得知父亲去世时崩溃的瞬间。 但他沉重的语气,他眼中闪过的痛惜,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找到他,是耿辉先生给我的信息,那时候的他……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我带他回沈Y,给他一份器材管理员的工作,让他慢慢靠近足球,靠近正常的生活。我告诉他,有些错误需要用行动弥补,而不是用逃避惩罚自己。我等他准备好,等了很久。” “所以,今天的上场……” 芦东沉声问,声音嘶哑。 “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我认为他准备好的标志。” 于教练点头 “他需要一场真正的、高强度的比赛,去面对自己的心魔,去证明自己还能踢球,也有勇气面对你们。我知道这对你们很不公平,让你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承受这些。但请相信,斌洋承受的痛苦,不比你们少。他今天踢的每一分钟,都是在撕裂自己的旧伤疤。” 张浩已经别过头去,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芦东沉默了很久,久到于教练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芦东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四年来积压在胸口的所有疑问、愤怒、不解,都吐了出来。 他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教练,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抬起头,看着于教练,眼神复杂: “我们只是……想见他。想确认他真的回来了,真的……还好。” 于教练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休息室门口,拉开门,指向宴会厅那个被盆栽遮挡的角落。 “他在那里,最里面的角落。去吧。有些话,你们兄弟之间,需要自己说开。” 当芦东和张浩在于教练的示意下,穿过依旧喧闹的人群,走向那个昏暗的角落时,宴会厅里许多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跟随着他们。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偷偷拍摄,有人则识趣地移开视线,给这三个男人留出空间。 耿斌洋看着他们走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他僵硬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金色的液体在杯壁晃动,折射着吊灯破碎的光。四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压缩成短短的距离。他看到了芦东眼中的复杂深沉——那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痛。他也看到了张浩那无法掩饰的激动和委屈,那双总是笑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红肿着,写满了“为什么”。 所有预先想过的道歉、解释,全都堵在喉咙里。他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无数种开场白,但真到了这一刻,语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眶瞬间红了。 预想中的质问、愤怒甚至肢体冲突都没有发生。 芦东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四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火车站逃离的背影,看到了他在齐县网吧对着闪烁屏幕的麻木,看到了他在训练场上独自加练到深夜的偏执,看到了他得知父亲去世时崩溃的哭泣。 然后,芦东上前一步。 没有任何言语,他张开双臂,给了耿斌洋一个结实而用力的拥抱。 那拥抱很紧,紧到耿斌洋几乎喘不过气。芦东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掌用力拍打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那不是兄弟间轻松的拍打,而是带着重量的、仿佛要把四年缺失的力道都补回来的拍打。 拥抱里有失而复得的珍重,有男人间无需言说的理解,也有将过往疑云暂时搁置的宽容。 芦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却清晰 “什么都别说了,回来就好。” 这简单的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耿斌洋泪水的闸门。 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却无法阻止眼眶的湿热。泪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抬起手臂,回抱住芦东,手指紧紧抓住芦东卫衣的布料,指节发白。 张浩也冲了上来。他没有拥抱,而是用力勾住耿斌洋的脖子,额头抵着额头。这个动作让他们靠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每一根血丝,每一滴即将滑落的眼泪。 “老耿!” 张浩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两人紧贴的皮肤上 “你特喵的……这四年……我们找你找得……”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破碎的抽泣。 没有指责,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质问“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只有这沉重温暖的拥抱和带着哭腔的埋怨。这种近乎本能的、将“人”本身置于一切是非对错之上的兄弟情谊,完全击溃了耿斌洋的心理防线。 他以为回来要面对的是审判和清算,没想到迎接他的是如此沉重的谅解——或者说,是优先确认“他存在”这一事实的情感。 “东少……耗子……” 耿斌洋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 “对不起……我毁了……” “冠军丢了,可以再赢!” 芦东松开他,双手仍按着他的肩膀,目光灼灼 “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从大头哥那我们多少了解了一些,于教练也说了。过去的事,我们慢慢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 “现在,有件更要紧的事。” 耿斌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芦东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塞进耿斌洋手里。那是一把奥迪的钥匙,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 “凝练在外滩那边,一块没什么人的小沙滩,具体位置我发你微信。”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她等了你四年,每一天都在等。现在,立刻,马上,去找她!” 张浩也用力推了他一把,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挤出笑容: “快去!别磨蹭了!这里我们和于教练在!媒体什么的,我们帮你挡着!” 耿斌洋握着手心里尚带体温的车钥匙,看着眼前两个红着眼眶却努力对他挤出鼓励笑容的兄弟,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强烈的冲动涌遍全身。 四年了。1460天。 他逃了四年,他们找了四年,上官凝练等了四年。 现在,是该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他重重点头,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宴会厅出口,几乎是跑着离开。 冲出酒店,清凉的夜风夹杂着细微的雨丝扑面而来。 沪上的冬夜已经有了凉意,细雨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座不夜城。街道上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模糊的光晕,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轨迹。 耿斌洋坐进芦东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Q7,内饰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味香薰。他发动引擎,车载屏幕亮起,导航已经设置好了目的地:外滩观景平台往南八百米,一片不对公众开放的小型平台。 那是芦东发来的位置。 (注意酒后不要驾车,这里是因剧情需要!!!!)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外滩方向疾驰而去。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雨幕中流淌成模糊的光带——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群像一根根光柱刺向夜空,外滩的万国建筑在灯光下庄严而神秘,黄浦江上游船的灯光在江水中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光尾。 他的心跳比引擎的轰鸣更响。 四年,1460个日夜的分离、思念、愧疚,在此刻全部化作了奔向她的急切。 车子靠近外滩,他按照导航的指引,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这里远离主游客区,路灯稀疏,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落叶被雨水打湿,贴在柏油路面上,在车灯照射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停好车,他甚至来不及熄火锁门,便推开车门冲进了渐渐变密的雨帘中。 细雨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他没有打伞,也不需要。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更加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刻的真实——这不是梦,不是幻想,他终于要见到她了,在四年之后。 他沿着湿滑的江边步道狂奔,脚步声在寂静的雨夜中回荡。视线急切地搜索。 找到了! 在延伸向江面的一小片人工沙滩边缘,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伫立,面朝着波光粼粼、倒映着都市灯火的黄浦江。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在夜风和细雨中衣袂微扬,没有打伞,仿佛与这雨夜江景融为一体。 仅仅是那个背影,耿斌洋就认出了她。 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穿越四年的时空,瞬间击中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那么单薄,那么孤独,却又那么固执地站在雨里,站在江边,像是在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归人。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胸膛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即将夺眶而出的泪。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底呼唤了千万遍的名字,带着四年积压的所有情感,颤抖着,终于冲口而出: “凝练……” 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清晰地穿透淅沥的雨声。 那个面向江水的背影,骤然一僵。 像是被电流击中,她整个身体都绷紧了。然后,极其缓慢地,她转了过来。 雨幕模糊了视线,但耿斌洋依然看清了那张日夜思念的脸。 比广告牌上更加真实,比记忆中褪去了些许青涩,却美得惊心动魄。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她的眼睛凝望着他,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巨大震惊、狂喜、委屈、愤怒……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看着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在确认这是现实,还是又一个因思念过度而产生的幻影。 耿斌洋一步步向她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每一步,都仿佛在缩短那漫长的四年时光。雨越下越大,打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浸透了他的外套,但他浑然不觉。 终于,他站到了她的面前,近到能看清她每一根被雨濡湿的睫毛,能感受到她呼吸的微颤和身体的颤抖。 “凝练……”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这一声,彻底击碎了上官凝练最后的恍惚和僵直。 “死耿斌洋!!!” 一声带着撕裂般哭腔的嘶喊划破了雨夜的宁静。积蓄了四年的所有担忧、等待、孤独、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如山洪暴发。她扬起拳头,狠狠地、毫无章法地捶打在他的胸口、肩膀。 “臭耿斌洋!这么多年你都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你混蛋!你王八蛋!你……” 她哭喊着,捶打着,眼泪混着雨水肆意横流,声音嘶哑而破碎。拳头落在他身上,不重,但每一拳都带着四年的重量。 耿斌洋没有躲闪,也没有出声阻拦,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每一拳,都像是对他四年逃离的鞭挞,也是她四年痛苦的宣泄。他欠她这些,欠她更多。 直到她捶打得没了力气,拳头变成无力的推搡,哭声从嘶喊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他才伸出手,将她颤抖的、湿冷而单薄的身子,轻轻地、却坚定地拥入怀中。 起初,上官凝练还在他怀里挣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他,打他。但很快,那挣扎就变成了紧紧的、近乎窒息的拥抱。她将脸深深埋进他同样湿透的胸膛,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这四年所有的等待、担忧、绝望和刻骨的思念,全部哭出来。 哭声在江风和雨声中显得格外凄楚,又格外真实。 耿斌洋紧紧抱着她,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湿漉漉的头发,一只手笨拙而温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能感觉到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胸前的衣衫,灼烧着他的皮肤,更灼烧着他的心。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怜惜 “对不起……凝练……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他一遍遍地说着,像在念诵某种誓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凝练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雨似乎下得大了一些,江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两人都浑身湿透,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上官凝练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着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冰凉而颤抖。 她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真的是你吗?不是我在做梦?这次……你不会再消失了吧?” “是我。” 耿斌洋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用力点头,眼泪终于也滚落下来,混着雨水 “我真的回来了。凝练,我发誓,我再也不会离开你。除非……除非你不要我了。”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还有这郑重的承诺,终于让上官凝练确信,这不是梦。 她看着眼前这张日夜思念的脸,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疲惫,以及深藏的痛楚和前所未有的坚定,心头的坚冰和怨气,在这一刻被重逢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珍贵彻底冲垮、融化。 “冷……” 她瑟缩了一下,低声道。 “我们回去。” 耿斌洋立刻说。 他脱下自己湿漉漉的外套,勉强罩在她身上,虽然也没什么用,但聊胜于无。然后他揽着她的肩膀,护着她,朝着停车的地方快步走去。 雨还在下,江风依旧冷,但相拥的两个人,终于找回了遗失四年的温度。 上官凝练的公寓位于浦东一个视野极佳的高档小区。房子在二十八楼,宽敞明亮,装修简约而富有艺术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蜿蜒的黄浦江,此刻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梦幻,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一进门,温暖干燥的空气便将雨夜的湿冷隔绝在外。 两人站在玄关,浑身滴水,狼狈不堪,在地板上留下两摊水渍。但谁也无暇顾及。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某种紧绷了四年、又在今夜经历了极致情绪起伏的弦,在绝对私密和安全的空间里,骤然崩断。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雨幕,提供着昏暗迷离的光源。那些灯光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在家具轮廓上勾勒出朦胧的银边。 两人在玄关的阴影里沉默地对视着。 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气息、潮湿的衣物味道,以及彼此身上那种熟悉到灵魂深处、又因漫长分离而带上陌生颤栗的气息。 四年了。 1460天,35040个小时。 那些在大学校园里青涩的牵手,那些在图书馆角落偷偷的亲吻,那些在足球场边她为他加油的呼喊,那些在病床边他紧握她手的承诺——所有记忆都在此刻汹涌回潮,与现实的强烈冲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眩晕的情感漩涡。 四年前那些克制的、充满对未来无限憧憬的等待和承诺,在经历了四年的生死离别、相思煎熬、绝望寻找和今夜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后,显得如此遥远,又如此珍贵。 此刻,语言是苍白的。 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才能宣泄那几乎要撑破胸膛的思念与爱恋。 耿斌洋抬手,指尖微颤地抚上上官凝练冰凉湿润的脸颊。她的皮肤在微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冰凉,细腻,带着雨水的湿意。眼睛像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那里面有未干的泪光,有深不见底的悲伤,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一种近乎毁灭般的、燃烧一切的渴望。 他的指尖沿着她脸颊的轮廓,颤抖着摩挲到她柔软的耳垂,再到她修长脆弱的脖颈。她能感觉到他指尖传递的滚烫温度,与她自己肌肤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激起一阵阵细微而剧烈的战栗。 耿斌洋低下头。他吻去了她睫毛上的水珠,咸涩的,混合着雨水和泪水的味道。 这个吻,早已超越了少年时代青涩甜蜜的试探。 它是成年人之间夹杂着巨大伤痛、深沉爱恋、绝望后重逢的狂喜和誓不再分离的决绝的激烈碰撞。它宣告着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宣告着两颗漂泊已久、饱经风霜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归处和港湾。 衣衫不知何时被褪去。 湿冷的布料被随意丢弃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们从玄关纠缠到客厅宽大的沙发上,又从沙发滚落到柔软厚重的地毯上。 四年了。 1460个日夜的压抑,1460个日夜的思念,1460个日夜的愧疚与深爱,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原始、最直接、也最彻底的宣泄出口。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他们在用身体诉说着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千言万语—— 对不起。 我回来了。 我想你。 我爱你。 我再也不会离开。 我会用余生补偿…… 汗水混合着未干的雨水,灼热的体温驱散了寒意,两人精疲力竭地相拥在柔软的地毯上,身上胡乱盖着不知从哪里扯来的薄毯。激烈的心跳逐渐平复,灼热的呼吸也慢慢均匀下来。 耿斌洋侧身躺着,将上官凝练紧紧搂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汗湿的、带着清香的发丝。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身体微微蜷缩,像一只终于寻回巢穴、筋疲力尽的鸟儿,脸颊贴着他温热的、汗湿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令人心安的心跳声。 窗外,雨声渐歇。 城市灯火依旧无声闪烁,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光尾。远处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像一根根光柱,刺破雨后的夜空,仿佛无数沉默的见证者。 寂静中,只有彼此渐渐平缓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交织成最安宁的乐章。 良久,上官凝练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残留着激情后的氤氲水汽,却异常清亮。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下巴新冒出的胡茬,又抚上他紧锁的眉头,似乎想将那褶皱抚平。 “还疼吗?” 她轻声问,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却异常温柔。 耿斌洋知道她问的不是身体,而是心。那些四年前的伤疤,那些愧疚的烙印,那些自我放逐的痛楚。 他沉默了片刻,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才低声道: “抱着你,就不疼了。” 这是真话。 身体的亲密交融,极大地缓解了他灵魂深处的孤独和负罪感。被她温暖包容着,被她需要着,被她深爱着,那些尖锐的痛楚都被暂时软化、包裹了起来。仿佛这四年的黑暗跋涉,终于在这一刻看见了光。 上官凝练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撑起身子,在昏暗中与他对视。她的眼神很认真,很坚定,褪去了刚才的迷离和脆弱,重新变得清醒而有力。 她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我,耿斌洋。这四年,所有的事情。我要知道。每一件。” 该来的,终究要来。 耿斌洋知道,对他最爱的、也是被他伤害最深的女人,他不能再有任何隐瞒。四年前他因为“保护她”而选择沉默和逃离,结果换来的却是四年的痛苦等待。现在,他必须给出一个完整的交代,无论那有多么不堪和疼痛。 他必须让她知道,这四年他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离开,他又为什么回来。 他必须让她自己决定,是否还能接受这样一个满身伤痕、背负罪孽的他。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说: “好。我全都告诉你。” 耿斌洋拥着上官凝练,靠在客厅沙发宽大柔软的靠背上。他扯过薄毯,将两人裹紧。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在黑暗中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照亮了彼此近在咫尺的脸庞——能看清对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起伏。 他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讲述。 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往中费力挖出,带着血和泥。 他开口,声音嘶哑: “四年前,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说你出车祸了,右腿粉碎性骨折,需要紧急手术,否则……可能终身残疾。” 上官凝练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冰凉。 “我赶到医院时,医生给我看那张费用清单——手术费、专家费、材料费、后续康复费……加起来接近七十万。” 耿斌洋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走廊 “七十万,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我和东哥、耗子凑了所有能凑的钱,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还是差二十多万。” “医生说,手术不能拖,最佳窗口期很短。拖下去,就算命保住,腿……”他的声音哽住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继续说下去 “我怎么能让你……我做不到,凝练,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 上官凝练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记得当时自己迷迷糊糊中,只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强撑的笑容,却不知道背后是如此巨大的压力和深渊。 “然后,王志伟的电话来了。” 耿斌洋的声音变得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屈辱 “他说,他知道了你的情况。说他可以帮忙——七十万现金,立刻到账;全国顶级的创伤骨科专家团队,马上到位。条件只有一个:决赛,输掉。”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耿斌洋压抑的、痛苦的声音在继续: “他说……纪晓彤给你开的职业合同你都不要,非要守着这份自以为‘纯粹’的爱情。那现在,就让这份‘爱情’来称一称,到底值多少钱。是用兄弟和梦想换你,还是用你和你的未来,换一个‘干净’却无能的自己……” 上官凝练激动地打断他,泪水奔涌,胸口因愤怒和心疼剧烈起伏 “别说了!那个畜生!人渣!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耿斌洋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摇摇头,眼神疲惫而坚定: “让我说完,凝练。这些事,压在我心里四年了,像一块腐烂的石头。说出来,也许……我才能真的喘口气。” 他继续描述,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痛楚。 描述自己如何像行尸走肉般走进那个豪华却冰冷的总统套房,如何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完成了那场肮脏的交易。描述自己如何拿着那摞沉甸甸的、仿佛烫手的现金冲回医院,如何看着她苍白虚弱却努力对他微笑,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一定要赢啊”…… “那一刻” 耿斌洋的声音彻底破碎 “我觉得自己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灵魂都在尖叫。我知道我毁了,我知道我背叛了东少和耗子,背叛了足球,背叛了所有信任我的人。但……但我不能看着你残废,凝练,我不能……” 上官凝练已经泣不成声,紧紧抱着他,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他记忆中那个冰冷绝望的少年。 “决赛那天……” 耿斌洋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 “我就像个被操纵的木偶。站在球场上,看着东少和耗子,看着看台方向……我觉得自己脏透了,不配站在他们身边,不配碰那个足球。上半场,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破坏,好像那样就能惩罚自己,或者……让结局来得更快一些。” “中场休息,东哥揪着我衣领骂我……他骂醒了我一点点。下半场刚开始那十几分钟,我们三个……就像回到了以前,根本不用想,肌肉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跑,怎么传。扳平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以为……以为奇迹会发生,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但怎么可能呢?那笔钱,那个交易,就像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烫在我的良心上。我又变回了行尸走肉……然后,点球……” 他停下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上官凝练紧紧握着他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冰凉的手指。 耿斌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站在点球点前,整个世界都扭曲了。我看见球门在晃动,王志伟的脸在后面狞笑。我……我故意踢飞了。我觉得,我不配赢,踢飞了,输掉,也许……也许能抵消一点点我的罪孽。至少,王志伟的钱,没能‘买’到一个冠军。” 他说完这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上官凝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耿斌洋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我把剩下的钱,托医院里那个小男孩交给你。然后……我就走了。上了最快离开那座城市的火车,没有目的地,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我也能忘记自己是谁的地方。” 他开始讲述四年的流放,如同揭开一层层早已化脓的伤疤。 第一阶段,在偏远的齐县,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在小网吧当网管,每天面对闪烁的屏幕,用虚拟世界的杀戮和麻木来逃避现实,用最粗糙的食物和最简陋的住处来自我惩罚。不与人交流,不看新闻,不联系任何人,仿佛这样就能从世界上消失。 良久,耿斌洋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但声音依旧沙哑破碎: “是大头哥……耿辉,找到了我。后来我才知道,王志伟家垮台,有大头哥的手笔。仇报了……可我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还是那个罪人,害了兄弟,害了你……” “后来,就是于教练找到了我。” 说到这里,耿斌洋的语气里终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感激,“他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拽出来,骂醒了我,问我打算逃到什么时候。带我回了沈Y,当器材管理员。他说,有些错误需要用行动弥补,而不是用逃避惩罚自己。他让我慢慢靠近足球,靠近……正常的生活。” “后来……我爸去世的消息传来。” 耿斌洋的声音彻底哽住,巨大的悲伤和自责再次将他淹没,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妈后来说,爸一直惦记着我,觉得是他没本事,没能帮上忙,才让我被逼得走上那条路……他是带着对我的担忧和自责走的……是我……是我害死了我爸……” 他说不下去了,将脸深深埋进手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上官凝练的心疼得像被刀绞。她用力抱住他,抚摸着他的头发、后背,一遍遍亲吻他的额头、脸颊,用尽一切方式传递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耿斌洋,你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她流着泪,反复说道。 慢慢的耿斌洋平复了下来,又接着说, “最近这一年,我白天整理器材,看球队训练,晚上自己加练。看了沈Y和所有对手无数比赛录像,写了很多分析。王林雪那丫头……也让我看到了一些……纯粹的、快乐的足球。” 他顿了顿 “直到今天,上场前,我都还在害怕。怕见到东少和耗子,怕见到你,怕我自己……根本已经不会踢球了,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我又在那个小网吧里……” 漫长的、血泪交织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 耿斌洋感觉像是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疲惫不堪,但胸膛里那块腐烂了四年的巨石,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些,尽管挪开它依然会带来剧烈的疼痛。 他把最不堪、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最爱的女人面前。 等待着她的审判,或者……赦免。 上官凝练早已泪流满面。 她捧起他苍白的、布满泪痕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湿润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 “耿斌洋,你给我听好了。” “那场车祸,是意外!不是你的错!是老天不长眼,是那个骑电动车的混蛋不守规矩!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志伟,是个人渣!是畜生!他用最卑鄙、最下作的手段胁迫了你!你当时只有二十岁!你面对的是你最爱的人可能终身残疾的威胁!你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我的腿废掉?看着我坐在轮椅上过一辈子?然后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去踢决赛,去拿那个冠军?” “你选择了我,为此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职业梦想,背叛了并肩作战的兄弟,背负上‘假球’的嫌疑和一生的心理枷锁,自我放逐四年,过得生不如死!你还觉得你欠我的?你欠什么?你给我的那条命,我这条命还给你都不够!” 她情绪激动,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这四年,你每天都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自己!这些,足够了!耿斌洋,你的债,早就还清了!甚至……还过了!” “至于那场比赛……是,你做了错的选择。但在那种情况下,那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救我的稻草’。而且,你今天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到了!你是凭真本事赢的!你比四年前更强大,更成熟!那些过去的阴影,我们可以一起去面对,一起去驱散!如果……如果官方真的要追查,如果足协迫于压力真的要做些什么……”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心取代: “那我就陪着你!你踢不了职业联赛,我们就做别的!你踢业余联赛,我每场都去看!你开足球培训班,我帮你招生!你就算去工地搬砖,我也给你送饭!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什么风浪,我都不怕!” “凝练……” 耿斌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她的话,像汹涌的暖流,冲刷着他冰冷了四年的心脏,带来刺痛般的温暖和复苏的悸动。她的理解、她的包容、她毫无保留的爱与支持,是他从未敢奢望的救赎。 他再次用力将她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两人紧紧相拥,在昏暗的晨曦微光中,用体温和心跳传递着劫后余生、誓不再分离的坚定。 就在这时,上官凝练放在旁边地毯上的手机,屏幕突然连续亮起,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黎明前的黑暗中,那光亮和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耿斌洋身体微微一僵。上官凝练也感觉到了,她松开怀抱,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上,是数十条新闻推送提示,还在不断弹出新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标题触目惊心: 《深扒沈Y冠军功臣耿斌洋:四年消失之谜与大学生联赛决赛疑云》 《情感与足球的抉择?传闻耿斌洋曾为救女友卷入假球风波》 《足协深夜回应:将关注相关情况,依法依规处理》 《爆!顶流女星上官凝练深夜与神秘男子同归公寓,男子疑似沈Y球员耿斌洋!》 《四年等待终结果?上官凝练恋情疑似曝光,对象竟是争议球员》 《从纯情人设到火速同居?舆论漩涡中的上官凝练》 体育版和娱乐版的新闻交织在一起,配图是模糊但能辨认出轮廓的照片——他开车载她的画面,两人在雨中拥抱的身影(不知被谁拍到),一起进入公寓楼的背影…… 舆论的风暴,终究还是以最猛烈、最无孔不入的方式,扑向了刚刚在私人世界里获得片刻安宁与救赎的两人。 它将他们的个人伤痛、情感选择,赤裸裸地暴露在公众的放大镜和口水之下。 上官凝练平静地扫了一眼那些标题,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反而在最初的紧绷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决然。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放下手机,没有点开任何一条,然后在手机云盘里找了一张照片,就是王林雪曾经看过的那张…… 然后低头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快速操作着。她的手指稳定,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几分钟后,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然后重新依偎进耿斌洋的怀里,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入行三年,她在社交媒体中发了第一条个人动态…… 没有冗长的文字,没有任何解释或辩白,只有那张洋溢着青春与幸福的合影。 配文简简单单,只有一句话,却重若千钧,清晰地呈现在数千万关注者的时间线上: “我等的那个人,他回来了。” 发布仅仅几十秒,点赞、评论、转发的数量已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飙升。 支持和祝福的评论如潮水般涌现: “姐姐终于等到了!祝福!” “是四年前那个他吗?太好哭了!” “无论发生什么,支持你的选择!” “一定要幸福啊!” 当然,也夹杂着质疑、嘲讽甚至恶毒的谩骂: “等了个踢假球的?眼光真行。” “这时候公开,是公关还是真爱?” “纯情玉女藏不住了?玩脱了吧!” “人设崩了,取关了。” 但上官凝练仿佛没看到那些汹涌的、分裂的舆论。她放下手机,将脸贴在耿斌洋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平静而有力: “我会让助理安排一场记者发布会。” 耿斌洋猛地看向她,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心疼: “凝练!你不用这样!那些压力,那些议论,让我自己来面对!你已经等了我四年,我不能再让你……” “有必要。” 上官凝练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四年前,你出事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没能和你一起面对。这四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当时我能更坚强一点,如果我能早点发现王志伟的阴谋,是不是就不会……” 她顿了顿,压下喉头的哽咽: “四年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我们的感情,我们的故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藏着掖着,更不需要向那些不了解内情就妄加评判的人道歉。该面对的质疑,我们一起面对;该澄清的事实,我们一起澄清;该承担的未来,我们一起承担。” 她握紧他的手,指尖温暖而有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全部传递给他: “这一次,耿斌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我们要一起,走到阳光下去。” 窗外,沪上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黎明悄然来临。虽然风暴的阴云依然密布在头顶,虽然前路注定坎坷,但至少在此刻,紧紧相拥、心意相通的两人,已经为彼此铸就了最坚固的铠甲,点燃了最明亮的灯火。 风暴将至。 但他们已决定携手并肩,直面一切。 第八十六章 阳光下的审判 晨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在公寓的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条纹。 卫生间里,耿斌洋和上官凝练并肩站在镜前。两人都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昨夜激情与泪水交织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耿斌洋左手握着牙刷,右手在身后。上官凝练也是同样的姿势——左手刷牙,右手向后探去,在两人身体间的空隙里,精准地找到了彼此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镜子里,两人嘴角都沾着白色泡沫,目光在镜中相遇时,都忍不住笑了。 “你泡沫沾到下巴了。” 上官凝练含糊地说。 “你也是。” 耿斌洋用左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个动作让他的手肘碰到了洗手台边缘的牙缸。“哐当”一声,陶瓷牙缸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浴室垫边缘。 耿斌洋本能地想弯腰去捡——但他的手被死死地牵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上官凝练。她依旧在刷牙,眼睛却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固执的、近乎孩子气的坚持。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收紧,指尖微微用力,仿佛在说:不许放开。 耿斌洋停下了弯腰的动作。他看着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泡沫沾了半张脸、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人,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真实的笑容,从他眼底深处漾出来,慢慢扩散到整张脸上。四年了,他第一次笑得这样毫无负担,这样纯粹——只是因为此刻,因为这个牵着他手不让他捡牙缸的、有点任性的女人。 上官凝练也笑了。她吐掉嘴里的泡沫,漱口,然后用毛巾擦了擦嘴,才终于松开了手。 “去捡吧。” 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耿斌洋弯腰捡起牙缸,放回洗手台上。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是面对面,两只手都握在一起。 “凝练。” 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他说: “谢谢你。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昨晚……没让我一个人。” 上官凝练摇摇头,把脸贴在他胸前: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回来了。” 两人在晨光中静静相拥。卫生间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水声像某种温柔的节拍器。窗外,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但对他们来说,这是四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的早晨。没有猜测,没有等待,没有隔着千山万水的思念。只有彼此真实的体温、呼吸,和这简单到近乎琐碎的日常。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客厅里,上官凝练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紧接着,门铃响了。 经纪人李姐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凝练,开门!公关团队都到了!” 耿斌洋和上官凝练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 该来的,终于来了。 公寓客厅瞬间变成了临时作战室。 李姐带来的公关团队有五个人,加上法律顾问,七个人将宽敞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摊开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四部平板、无数打印出来的舆情报告和新闻截图。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涩香气和某种紧绷的焦灼感。 “负面声量在凌晨三点达到峰值,现在虽然略有回落,但依然保持在危险水位。” 公关负责人陈明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图,语速极快 “关键词云显示,‘假球’、‘禁赛’、‘污点球员’的关联度最高。更麻烦的是,娱乐板块的讨论开始和体育板块融合——‘上官凝练恋情’的热搜下面,现在有三分之一在讨论耿先生四年前的事。” 法律顾问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文件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中国足球协会纪律准则》的相关条款。操纵比赛行为,最低处罚停赛半年,最高可终身禁赛。追诉期一般是两年,但‘造成持续恶劣影响’的情况可能被特殊处理。也就是说,理论上,足协依然有权对四年前的事情进行调查和处罚。” 耿斌洋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茶杯是上官凝练公寓里的,白色的骨瓷,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细线。他的指尖沿着那圈金线来回滑动,仿佛那是某种可以让他保持平静的轨迹。 上官凝练坐在他身边,背脊挺得笔直。她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装外套,长发在脑后束成干净的低马尾。她没化妆,素净的脸上只有一层薄薄的保湿霜,这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却也更加脆弱——但她的眼神一点也不脆弱。 “三个代言已经发来暂缓合作的通知,” 李姐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 “两个已签约的在问解约条款。凝练,你的个人形象正在从‘励志纯情’滑向‘争议恋情’。我们必须立刻止损。” “止损?” 上官凝练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怎么止损?让我发声明说‘不了解耿斌洋的过去,现已分手’?还是让我暂时出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李姐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不会那么做。” 上官凝练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我等了四年,他逃了四年。结果呢?该来的风暴一点也没少,而且因为我们一直躲,一直逃,现在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更肮脏——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心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 “有些事,越是回避,越显得心虚;越是解释,越像是狡辩。”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耿斌洋身上 “所以这次,我们不躲,也不逃。我们要在阳光下,把该说的说清楚,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不是以受害者的姿态,也不是以辩解者的身份,而是以两个成年人的态度,面对我们共同的选择和后果。” 她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握住耿斌洋的手: “你愿意吗?和我一起,站在那个台上,回答所有问题——哪怕是刀子一样的问题。” 耿斌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想起凌晨在卫生间,她牵着他的手不让他捡牙缸时的那种固执。那不仅仅是一个任性的动作,那是一种宣告: 从此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牵着彼此的手,一起面对。 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我愿意。是我的过去,就应该由我来面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只是……连累你了,凝练。” “别说傻话。” 上官凝练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从四年前你为我做出那个选择开始,我们就是一体了。你的过去,就是我的过去;你的罪,我会陪你一起赎。” 李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知道,一旦上官凝练做出决定,就没有人能改变。这个看起来温婉柔美的女孩,骨子里有种惊人的倔强和决绝。 李姐终于妥协 “那就这么定了。以工作室名义发邀请函。明天下午两点,召开个人媒体见面会。主题就是回应。通知所有主流媒体、有影响力的自媒体、体育垂直平台。问题不限,但希望基于事实。” 她转向公关团队: “立刻准备问题清单、应答预案、风险提示。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尤其是最尖锐、最难回答的——全部列出来,准备好标准答案和非标准答案。” 又转向法律顾问: “张律师,麻烦你全程跟进,确保我们在法律层面不出纰漏。特别是关于四年前那场交易的定性——我们不能承认是‘假球’,但也不能完全否认行为的性质。这个度,需要你来把握。” 客厅里瞬间忙碌起来。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低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战役开始前的最后准备。 同一时间,沈Y俱乐部的高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于指导,我们知道耿斌洋对球队的贡献。”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高管深吸一口 “但现在的舆论压力太大了。球迷论坛已经吵翻了,有极端球迷在官微下面留言,要求‘清洗污点球员’。赞助商那边也在询问,担心品牌形象受损。是不是……让他暂时休息,等风头过去再说?” 于教练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没喝。 于教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让他休息?然后呢?让他再次背负着‘被弃用’的标签躲起来?四年前他躲了一次,结果是什么?他把自己放逐了四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们把他找回来,不是为了让他再躲一次的。”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锐利: “我相信耿斌洋的品行和能力。我更相信他今天有勇气面对这一切。俱乐部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是支持自己的球员,还是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可是于指导,万一足协真的重罚……” 于教练打断对方,语气斩钉截铁 “那就接受。但在此之前,沈Y俱乐部必须表明态度:我们相信耿斌洋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我们支持他改过自新,我们期待他未来用更好的表现回报球队和球迷。这份声明,今天就必须发。” 会议陷入了僵持。支持于教练的人有,担心俱乐部利益的人更多。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终,俱乐部主席敲了敲桌子: “我同意于指导的意见。沈Y能夺冠,靠的不是某个球星,而是整个团队的拼搏和信念。如果今天我们因为舆论压力就抛弃自己的球员,那我们的信念在哪里?我们的团队精神在哪里?” 他看向于教练: “声明你来起草,我签字。但于指导,你要清楚——这步棋走错了,可能毁掉的不只是耿斌洋,还有整个俱乐部。” 于教练站起身,深深鞠躬: “我明白。谢谢主席。” 中国足协的办公楼里,另一场会议也在进行。 纪律委员会的七名委员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资料。墙上的投影屏显示着各大媒体的头条新闻,以及社交媒体上的舆论走势图。 一位老委员叹了口气 “舆论汹汹啊。现在的情况是,不处理,公众会说我们包庇;处理,又面临证据不足、追诉期已过的问题。” 另一位委员严肃地说: “程序就是程序。如果人人都可以用‘自我惩罚’来抵消违规,那还要纪律准则做什么?足球运动的公信力在哪里?” 第三位委员插话: “但也要考虑特殊情况。耿斌洋当时只有二十岁,面对的是女友生命垂危、手术费天文数字的绝境。王志伟用那种手段胁迫,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受害者。” 第二位委员反驳 “受害者就可以操纵比赛吗?那以后是不是所有球员都可以说‘我有苦衷’,然后就可以踢假球?” 争论激烈起来。有人主张“零容忍”,必须严查以儆效尤;有人则认为应该综合考虑,给出一个既能维护规则刚性、又体现人文关怀的处理方案。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中午一点,依然没有结论。最终,委员会决定加快内部评估流程,在耿斌洋的发布会后,尽快给出一个初步态度。 “通知技术部和法务部,全面检索四年前那场比赛的所有资料——如果有的话。” 委员会主任最后说 “同时,密切关注明天发布会的所有内容。当事人的态度,会影响我们的判断。” 次日下午一点四十分,沪上华尔道夫酒店最大的宴会厅已经水泄不通。 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厅里,所有座位早已坐满,后排和过道还挤满了扛着摄像机、照相机的记者。长枪短炮如同密林,黑洞洞的镜头对准前方空荡荡的发布台。空气闷热,弥漫着各种设备散发的热量、人群聚集的体味,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亢奋感。 发布台极其简洁——两把椅子,几个话筒,两瓶矿泉水,背后是纯白色的背景板,上面只有一行简单的黑体字:“媒体见面会”。 一点五十分,现场的嘈杂声达到顶峰。记者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手里紧握着写满尖锐问题的笔记本。体育记者、娱乐记者、社会新闻记者、财经记者……不同领域的媒体人汇聚于此,等待着这场注定充满火药味的见面会。许多人的眼睛里闪烁着猎食者般的光芒——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发布会,这是一场公开的审判,而他们,是陪审团,也是刽子手。 两点整,侧门打开。 上官凝练率先走出。她今天穿的那身象牙白西装套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线条利落,衬得她身姿挺拔。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妆容很淡,只着重突出了眉眼——眉毛修得干净利落,眼线微微上挑,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更加坚定锐利。她没有戴其他任何首饰,只耳朵上带着一对简单的铂金耳环——那是当年耿斌洋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走出门的瞬间,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快门声如同暴雨般响起,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上官凝练没有躲避,也没有抬手遮挡,只是平静地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和面孔,目光里有种豁出去的坦然。 耿斌洋紧随其后。他穿着沈Y俱乐部的官方深蓝色西装,熨帖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他的表情有些紧绷,下颌线收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面对如此大规模的媒体阵仗,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受审”般的姿态。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像火一样烧在脸上。 两人在发布台后落座。上官凝练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压下了一片嘈杂: “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感谢大家今天拨冗前来。我是上官凝练。坐在我身边的是耿斌洋。”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近期,围绕我们两人有许多关注和讨论,其中不乏诸多猜测和传言。我们认为,有责任也有必要,在此做一个集中的、坦诚的回应。为了尽可能解答大家的疑问,接下来我们会留出充足时间接受提问。问题不限领域,但请遵守秩序,逐一提问。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如实回答。” 开门见山,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任何转圜余地。台下一片骚动,随即无数只手如同森林般举了起来,许多记者甚至站了起来,身体前倾,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 第一个获得提问机会的是一位以犀利著称的资深体育记者,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毫不客气地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耿斌洋先生,首先必须祝贺你随沈Y夺冠。但我的问题直接关系到冠军的成色——你亲口承认四年前曾为救治女友而接受他人条件,在决定冠军归属的决赛中‘配合输球’。这是否意味着,你当年不仅背叛了队友和教练的信任,更直接参与操纵了比赛结果?你如何定义自己当年的行为?是‘假球’,还是你所说的‘配合’?这两个词有本质区别!” 问题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要害,毫不留情地区分“配合”与“假球”的语义,逼迫耿斌洋在道德和法律层面进行定性。全场瞬间寂静,所有镜头死死对准耿斌洋,等待他的回答。 耿斌洋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他能感觉到上官凝练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是一个无声的鼓励。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视着提问的记者,也仿佛正视着四年前那个绝望的自己: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通过话筒传出来,却异常清晰 “感谢您的提问。首先,我为我四年前的行为,向我的母校、我的队友、教练,向那场比赛的对手,向所有关心大学生足球的人,郑重道歉。我辜负了信任,玷污了足球的公平竞赛精神。”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往中费力挖出: “在当时那个人提供的语境和条件下,我理解并接受了他的要求,即‘确保我们球队输掉比赛’。无论用‘配合’还是其他什么词来形容,其本质就是——我答应了在比赛中做出违背体育道德、不利于己队争取胜利的行为。从意图和行动的一致性来看,这符合通常意义上对‘不正当影响比赛’行为的界定。我……承认这一点。” 他没有狡猾地玩文字游戏,没有试图用“配合”这样温和的词来淡化性质,而是近乎残酷地自我定性。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快门声如同疾风骤雨。 第二位记者立刻抢到机会,这是一位娱乐版面的记者,问题同样刁钻: “上官小姐,耿先生承认了其行为性质。那么作为当年事件的‘受益者’(如果您不介意这个词),您是否认为您的生命和健康,是建立在另一项冠军梦想的破碎和体育精神的蒙尘之上的?您今天坐在这里,是以什么身份?是愧疚的受益者,还是坚持选择‘污点恋人’的当代爱情童话女主角?您如何看待外界对您‘恋爱脑’、‘是非不分’的批评?” 问题尖锐且充满预设,将上官凝练置于道德困境,并讽刺其公众形象。现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 上官凝练面色不变,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她拿起话筒,声音清晰冷静: “首先,我的生命和健康,应该由那个违规的电动车驾驶者和当时的医疗条件来负责,而不是由耿斌洋四年前一个错误的选择来‘背负’。将这两者强行因果关联,是对事实的扭曲,也是对当时身处绝境的他的二次伤害。”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眼神锐利: “其次,我坐在这里,首先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为我自己的感情和选择负责。我不需要‘女主角’的剧本,我只是在等待并找回我认定的人。至于批评……每个人都有发表看法的权利。但我认为,真正的‘是非分明’,不是简单粗暴地贴标签,而是看到错误背后的复杂成因,看到一个人为此付出的惨痛代价,也看到他在努力回头、承担责任的勇气。如果这叫‘恋爱脑’,那我接受。但我更愿意称之为——不放弃一个值得的人。” 她的回答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维护了耿斌洋,也捍卫了自己的选择。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紧接着,一位网络大V兼体育评论员获得了提问权,他的问题更富攻击性: “耿斌洋,你不觉得你今天的‘坦诚’来得太巧了吗?在夺冠后、舆论发酵、足协可能介入的关口,你选择‘坦白从宽’,这是否是一种高明的危机公关策略?用‘深情’和‘悔过’来博取同情,以换取较轻的处罚,甚至将‘污点’转化为‘传奇’的流量?你如何证明你的忏悔是真实的,而不是表演?” 这个问题极其恶毒,直接质疑耿斌洋动机的纯粹性,将他所有的痛苦和坦诚都打上“算计”的标签。耿斌洋的脸色白了白,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剥光的羞辱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提问者,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嘲讽: “表演?”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带着一种干涩的笑意 “如果这是表演,那这出戏的成本也太高了。我失去了四年青春,失去了与父亲最后的时光,失去了站在阳光下的资格,失去了我最爱的足球……我用人生中最宝贵的四年,在自我放逐和近乎自虐的悔恨中‘表演’?这位先生,您觉得什么样的‘公关收益’,值得付出这样的‘表演代价’?”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那份真实的痛苦而显得格外有力: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突然变‘聪明’了,懂得公关了。而是因为我逃了四年,发现无处可逃。过去就像影子,我跑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与其让它永远在暗处噬咬我,不如把它拉到阳光下。至于处罚……我说了,我愿意接受任何合规的处罚。如果足协认为需要禁赛我十年、终身,我接受。这不是策略,这是我的态度。”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耿斌洋的回答没有技巧,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伤痕累累的真实,这种真实本身,就具有强大的反驳力。 提问并未停止,反而因为他的“不设防”而更加激烈。 “耿先生,你提到‘那个人’,也就是王志伟。据我们了解,他家境显赫。除了那笔钱,你是否还从他那里或通过他,获得过其他好处?你们之间是否存在更长久的‘合作’关系?” “上官小姐,作为公众人物,您选择与一位有‘操纵比赛’嫌疑的运动员公开关系,是否考虑过这会对您的年轻粉丝产生不良示范?您是否认为‘爱情高于规则’?” “耿斌洋,你如何解释你四年后回归就能立刻在关键比赛发挥如此出色?是否因为沈Y队或于教练给了你某种‘承诺’或‘保障’,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表演’这场王者归来的戏码?” “有消息称,当年那场比赛的对手球队也有所察觉,但被压下去了。你是否能提供更多细节?你是否联系过当年的对手表示歉意?” “上官凝练,你的腿伤据说留下了永久性损伤,这是否让你对耿斌洋的感情掺杂了愧疚和补偿心理?你们的关系是否建立在一种不健康的‘亏欠-补偿’模式上?”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角度一个比一个刁钻,试图从各个层面瓦解他们的叙事,挖掘更深层的“黑幕”或“阴暗心理”。有些问题甚至带有明显的恶意和诱导性。 整个过程中,耿斌洋和上官凝练如同置身于言语的刀山火海。耿斌洋的回答有时会因情绪激动而停顿,但始终坚持不回避、不撒谎、不推诿的原则。上官凝练则始终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和逻辑,她像一面盾牌,既保护着耿斌洋,也清晰地划出底线,驳斥不实的影射和恶意的揣测。 两个小时的发布会,仿佛一场漫长的精神酷刑。当最后一个充满陷阱的问题被艰难地回答完毕,上官凝练的脸上也显出了疲惫,但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她再次起身: “再次感谢各位。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回答了所有我们能够回答的问题。我们选择坦诚,是相信真实自有万钧之力,也相信公众自有判断。过去无法改变,但我们选择面对;未来无法预测,但我们选择共同承担。谢谢。” 她微微鞠躬,耿斌洋也跟着起身,深深鞠躬。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在工作人员的保护下,迅速离开了发布厅,留下身后一片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和依旧闪烁不停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光芒。 发布会如同一颗深水炸弹,投入已经沸腾的舆论海洋,瞬间激起了更高的巨浪。 完整的视频和文字实录被各大媒体以最快速度传播开来。最初的一个小时,社交媒体上的主流声音依然是激烈的批判和质疑。 “实锤了!自己都承认了!就是打假球!” 这条评论在体育论坛被顶到最高,点赞数迅速破万。 “上官凝练也是恋爱脑晚期了,这种原则问题都能原谅?” 娱乐板块的热搜下面,类似的评论层出不穷。 “说得再感人也是假球!足协不严惩难以服众!” 某知名体育评论员的微博转发量迅速过千。 “忏悔表演痕迹过重,就是为了博同情减刑!” 一些自媒体大V开始带节奏。 “中国足球就是被这种人情、故事给弄坏了!必须零容忍!” 极端球迷的言论在各个平台蔓延。 相关话题下,类似的高赞评论层出不穷。许多体育论坛和球迷群组里,充斥着要求“终身禁赛”、“清洗出足球圈”的愤怒声音。耿斌洋和上官凝练的社交媒体账号下,也涌入了大量辱骂和攻击性言论。有人制作了恶搞图片,有人编写了讽刺段子,有人甚至人肉出了耿斌洋老家的地址,扬言要去“讨说法”。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当越来越多的人看完了发布会的完整视频,而非仅仅阅读断章取义的标题和片段后,一种更复杂、更细微的舆论风向开始悄然生长,并逐渐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许多普通网友,尤其是女性网友和更多非核心球迷的普通大众,被视频中耿斌洋那种毫无掩饰的痛苦、沉重的悔恨以及上官凝练理性而坚定的维护所深深触动。 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情感类公众号在当晚发布了长文 《在绝境的岔路口:当我们谈论耿斌洋的选择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文章没有简单地评判对错,而是深入探讨了在极端情境下(至爱生命垂危、巨额费用、走投无路)个体面临的伦理困境,以及社会在对待“犯错者”时,除了惩罚,是否还应保留救赎的可能。文章写道: “我们当然要捍卫规则的刚性,但或许也需要一点点人性的温度,去看到错误背后那具体的人的挣扎与代价。耿斌洋用四年自我流放偿还了一部分债,今天他选择公开面对,愿意接受任何处罚,这何尝不是一种勇气?一棒子打死很容易,但给予一个真心悔过的人重新开始的机会,或许更需要智慧和宽容。” 此文迅速获得十万加阅读,引发广泛共鸣。评论区里,许多普通人分享了他们在生活中面临的两难选择,以及那些“非黑即白”之外的灰色地带。 一位资深媒体人在专栏中写道: “耿斌洋事件让我们反思体育道德教育的复杂性。它不仅仅是在球场上不踢假球,更包括在球场外面对巨大诱惑或压力时,如何做出符合体育精神的选择。耿斌洋当时失败了,付出了代价。今天,他和他身边的人,正在给我们上一堂关于责任、勇气和救赎的课。这堂课的价值,或许不亚于任何一场胜利。” 网络上的讨论开始分层。 “如何评价耿斌洋在发布会上的表现?”这一问题下,出现了许多高质量的长回答,从法学(追诉时效、证据认定)、伦理学(两难抉择)、心理学(创伤后应对)等多个维度进行理性分析,大部分回答倾向于“错误严重,代价沉重,态度可取,应给予改过机会”。 微博上,上官凝练那句“不放弃一个值得的人”被广泛转发,许多女性用户留言表示支持,认为她在压力下的理性和坚定展现了现代女性的力量。 沈Y队所在地的球迷论坛,也开始出现大量支持耿斌洋的帖子,认为他已经是球队的一员,为城市赢得了荣誉,应该获得“自己人”的庇护和支持。 关键的转折点出现在发布会后第二天。上午十点,芦东和张浩的微博同时更新。 芦东发的是一张旧照片——大学时三兄弟穿着球衣勾肩搭背,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照片里,耿斌洋站在中间,左手搂着芦东,右手搂着张浩,三个人都晒得黝黑,牙齿却白得耀眼。配文: “青春里最好的兄弟,走散过,但终于找回来了。路还长,一起走。 张浩则发了一段十五秒的短视频。视频里是他和芦东在训练场边,两人都穿着沪上队的训练服,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张浩对着镜头说: “老耿,回来踢球!” 芦东在旁边点头,然后两人同时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两人都关闭了评论,但转发和点赞数瞬间爆炸。这条微博在一个小时内转发量超过十万,#芦东张浩力挺耿斌洋#的话题冲上热搜前三。 这份来自“直接受害者”的、公开且毫无保留的谅解与支持,其分量远超任何公关说辞。 它像一剂强心针,极大地动摇了“耿斌洋不可原谅”的论调。许多原本持中立或批评态度的网友开始反思: 连最直接的“受害者”都选择了原谅,我们这些旁观者,是否应该更宽容一些? 紧接着,沈Y俱乐部公布了有全体队员、教练组、工作人员签名的联名信扫描件。信是手写的,用的是一张A3大小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信的正文不长,但字字恳切: “致中国足球协会及广大球迷:耿斌洋自加入我俱乐部以来,训练刻苦,作风端正,为球队夺冠做出了重要贡献。我们了解他的过去,也见证了他为此付出的惨痛代价。我们相信,错误应该被铭记,但改过自新的机会也应该被给予。恳请相关方面能综合考虑,给予宽容处理。沈Y足球俱乐部全体成员,敬上。” 联署的规模还在扩大。一些足球名宿、退役球员、体育院校教授、甚至部分媒体人,也开始公开表达类似观点: 惩罚的目的在于教育而非毁灭,耿斌洋案有其特殊背景,他已受到远超一般处罚的实质惩罚,社会应给予改过自新的通道。 当然,反对的声音依然存在,且激烈。“规则就是规则”、“开了这个口子后患无穷”、“足协如果轻拿轻放就是渎职”……这些声音在体育专业论坛和部分男性为主的社交圈层里依然强势。 但在舆论场上,支持“给予机会”的声浪已经开始与“严惩不贷”的声音分庭抗礼,甚至在某些平台逐渐占据上风。这场关于“规则与人情”、“惩罚与救赎”的全民大讨论,其意义已经超出了耿斌洋个人事件的范畴。 巨大的舆论压力和社会关注,使得中国足协不得不加快进程。在耿斌洋发布会一周后,足协召开了专门的新闻发布会,公布调查结果和处理决定。 发布会在足协办公楼的多功能厅举行,现场同样挤满了记者。下午三点,新闻发言人走上讲台。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中国足协的logo和“关于耿斌洋选手相关情况的调查处理决定”一行字。 新闻发言人先是用较长篇幅说明调查的困难和审慎: “自相关情况受到社会关注以来,中国足协高度重视,立即责成纪律委员会启动调查程序。由于时隔四年,相关赛事档案不全,直接证据链缺失,且关键第三方王志伟已因其他案件一逃往海外,无法取证。根据现有材料,本会无法对四年前那场全国大学生联赛决赛是否构成《中国足球协会纪律准则》所规定的‘操纵比赛’行为,做出明确的事实认定和法律定性。” 这个开头,实际上已经为后续处理定下了基调——证据不足,难以“定罪”。台下记者们开始低声议论。 发言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但是,根据耿斌洋本人的公开陈述及其所能提供的有限旁证,可以确认,其当年在特定情境下,确实受到外界不正当影响,产生了违背体育竞赛公平原则的意图,并在此意图影响下,于决赛中未能发挥应有水平,其行为有违运动员职业道德和体育精神,造成了不良社会影响。” 台下记者们屏息凝神,知道关键部分来了。 “对此,本会纪律委员会进行了多次慎重讨论。综合考虑以下因素: 第一,该行为发生于四年前,已超过《纪律准则》规定的一般追诉时效; 第二,耿斌洋在行为发生后,长期脱离正规足球环境,承受了巨大的精神痛苦和个人发展损失,该事实状态可视为一种实质性的、严厉的自我惩戒; 第三,其本人在近期事件中态度诚恳,直面问题,深刻反省,并公开表示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第四,其所在俱乐部、现队友、昔日同学及大量社会人士联名陈情,反映其已获相关群体谅解,并请求给予改过自新机会; 第五,其复出后,在职业赛场上展现出良好的竞技水平和职业态度……” 发言人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然后一字一句地宣读决定: “基于以上情况,为严肃纪律、惩前毖后,同时体现教育挽救、给出路的方针,经中国足球协会纪律委员会研究,并报协会批准,现做出如下决定:”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一、对耿斌洋四年前的相关行为,不予追加禁赛、罚款等竞技处罚。”不少人松了一口气。直播弹幕里开始刷过“合理”、“支持”的字样。 “二、责令耿斌洋自本决定下发之日起一年内,必须完成不少于300小时的公益足球服务。服务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深入基层校园、社区指导青少年足球训练;参与足球公益讲座、推广活动;服务特殊群体(如残疾儿童、福利院)的足球体验等。其服务计划需经所在俱乐部审核,具体实施需在俱乐部或地方足协监督下进行,完成情况需定期向本会报备。旨在通过服务社会、回馈足球,深化其对于体育精神和社会责任的理解。” 三、要求耿斌洋所在俱乐部加强对其的教育管理,督促其珍惜机会,言行举止须符合职业球员规范,以实际表现重塑形象。” 四、本会重申,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违背体育道德和公平竞赛原则的行为。呼吁广大运动员、教练员引以为戒,坚守底线。中国足协将持续完善制度,净化赛场环境。” 决定宣读完毕,现场响起一片议论声。 这个结果,既在很多人预料之中(不予禁赛),又有些出乎意料(300小时公益服务)。它巧妙地避开了“是否假球”的法律定性难题,转而从“行为不当、有违道德”入手进行惩戒。不予禁赛,给了耿斌洋职业生涯一条活路;300小时公益服务,则是一种象征性的、带有教育和赎罪性质的处罚,回应了“必须有所惩罚”的呼声,也给了公众一个交代。 足协的这份裁决,被视为在规则刚性与现实人情之间寻找平衡点的尝试。它很快引发了新一轮的解读。支持者认为裁决“合情合理合法”、“彰显了管理智慧与温度”。 反对者则批评其“和稀泥”、“变相纵容”、“公益服务算什么惩罚?”。但总体上,前者的声音占据了主流。毕竟,一个“存活”下来、背负着“赎罪任务”的耿斌洋,显然比一个被彻底“毁灭”的耿斌洋,更能延续这个充满话题性的故事,也似乎更符合大多数人内心深处“惩恶扬善、但留有余地”的情感期待。 对于耿斌洋和上官凝练而言,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之一。悬在头顶的最大利剑被移开,虽然背上了一份沉重的“社会责任”,但前路已然清晰。 裁决公布半小时后,耿斌洋在个人社交媒体上转发了足协公告,并附上了一段简短的文字: “诚恳接受足协决定,感谢给予改过机会。我会认真完成公益服务,用行动弥补过错,回报足球和社会。不忘初心,继续前行。” 上官凝练只点了一个赞。但那个赞,在数以百万计的关注者眼中,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时间悄然流逝,冲刷着喧嚣。一个月过去,关于耿斌洋事件的讨论虽然未曾断绝,但已从全民热议的焦点,逐渐沉淀为体育圈一个时常被提及的典型案例。人们更热衷于讨论沈Y新科冠军的卫冕前景,讨论中超各队的军备竞赛,讨论耿斌洋和芦东张浩下次“兄弟德比”的看点,以及他和上官凝练被偶尔拍到时的甜蜜瞬间——他们似乎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平常的风景。 在这相对平静的一个月里,耿斌洋除了随队进行赛季结束后的恢复训练和下赛季的备战合练,大部分时间都在沈Y俱乐部和当地足协的协调安排下,认真履行他的300小时公益服务。 他去过偏远山区小学,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带着眼神明亮的孩子们奔跑。那些孩子没有像样的球鞋,有的甚至光着脚,但踢球时的笑声纯粹而响亮。他教他们最基本的传接球,教他们如何用脚内侧推射,教他们防守时如何卡位。临走时,一个小男孩拉着他的衣角问: “耿老师,你还会再来吗?” 他蹲下身,摸了摸男孩的头: “会。老师答应你。” 他去过城市边缘的农民工子弟学校,那里的操场是水泥地,球门是用钢管焊的。孩子们大多腼腆,不敢说话,但当他示范一个简单的过人动作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那天下午,他陪着二十多个孩子踢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小场比赛。结束时,一个皮肤黝黑、个子瘦小的男孩跑到他面前,小声说: “耿老师,我以后也想踢职业足球。” 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好好读书,好好踢球。老师等你。” 他去过聋哑儿童康复中心,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和笑容与他们进行无声的足球游戏。那些孩子听不见声音,但能看懂他的手势和表情。当他们成功把球踢进用椅子搭成的小球门时,会兴奋地手舞足蹈,发出含混但快乐的呼喊。那一刻,耿斌洋觉得,足球真的可以超越语言,连接人心。 他还参与组织了社区老年人足球趣味活动,带着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大爷在人工草坪上踢软式足球。老人们动作迟缓,但热情高涨,传球时还会互相喊“老张,接球!”“老王,跑位!”。一场二十分钟的比赛下来,所有人都气喘吁吁,却笑得像孩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谢谢你。我们这帮老骨头,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每一次活动,都被要求记录、拍照、汇报。 起初有媒体跟随,后来便渐渐少了。耿斌洋却在这些活动中,找到了另一种平静。看着那些纯粹的笑脸,感受着足球最原始的快乐,他心中那块坚冰,似乎在一点点融化。伤痕仍在,但不再仅仅意味着疼痛,也开始与温暖和治愈相连。 上官凝练则全面复工,拍广告、参加时尚活动、筹备新的画展,行程满满。两人聚少离多,但每天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和彼此社交媒体上心照不宣的互动,让这份感情在现实的忙碌中愈发显得坚实而珍贵。偶尔,她会在周末飞回沈Y,陪他去公益活动现场,安静地坐在场边,用素描本记录下他教孩子们踢球的样子。那些素描后来成了她新画展的一部分,标题是“重生与救赎”。 终于,迎来了沈Y俱乐部历史上首个顶级联赛冠军的官方庆典日。 庆典在沈Y队的主场,能容纳四万人的体育场举行。尽管不是比赛日,但球场依旧座无虚席,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热情的沈Y球迷身穿蓝色球衣,将看台染成一片欢乐而壮阔的海洋。巨大的Tifo在看台上缓缓展开,先是沈Y队的巨龙队徽,然后变幻为“冠军·沈Y”的醒目字样,最后是全体队员的巨幅合影。彩带、旗帜、充气棒、鼓声、歌声……整个球场沉浸在盛大节日的狂欢气氛中,空气中弥漫着自豪与喜悦。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庆典在激昂的音乐和炫目的灯光秀中正式拉开序幕。球员们穿着统一的冠军纪念外套,在漫天飞舞的金色纸屑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列队入场。 耿斌洋走在队伍中段,他抬头环顾四周沸腾的蓝色看台,彩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一个月前,他作为“秘密武器”击败强敌,也拉开了自己人生中最严峻的一场公开审判。一个月后,他站在这里,接受着属于冠军团队的荣耀,心中少了许多初时的志忑与重负,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踏实与感激。 庆典按照流程进行:主持人激情洋溢的开场、俱乐部高层致辞、赛季震撼集锦回放(自然少不了耿斌洋那脚进球和助攻绝杀)、最佳球员颁奖……每一个环节都引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轮到主教练于俊洋发言时,这位将沈Y从升班马带到冠军宝座的功勋老帅,深情回顾了这个奇迹赛季的点点滴滴,感谢了球员的拼搏、俱乐部的支持、球迷的不离不弃。他的发言真诚而感人,数次被掌声打断。 最后,于教练话锋一转,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今天,在这个庆祝胜利、分享荣耀的时刻,我还想完成一件……在我心里酝酿了很久,也认为非常重要的事。” 他招了招手,一名俱乐部工作人员捧着一个覆着蓝色绒布的精美托盘,快步跑了上来。 全场突然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于教练和那个托盘上。 于教练掀开绒布。灯光下,一件崭新的沈Y队主场球衣静静躺在那里。经典的蓝色,肩部有金色的冠军星纹点缀。于教练双手将球衣拿起,缓缓展开,面向看台—— “7”! 那个清晰、醒目、带着某种传奇色彩的数字,出现在球衣背后!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热烈、持久的喧哗、惊呼和掌声!所有人都明白了!7号!这个本赛季一直空缺、曾被无数人猜测会属于哪位新援的号码,此刻被于教练亲自展示出来,其意味不言而喻! 于教练手持7号球衣,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队伍中的耿斌洋身上,并向他走去。聚光灯紧紧跟随。 “耿斌洋” 于教练在耿斌洋面前站定,他的声音不高,却通过话筒传遍寂静下来的球场,清晰而有力 “这件7号球衣,这个赛季,它一直空着。有人问,为什么留着?我说,它在等。不是在等一个名气多大的球星,而是在等一个……能够真正理解这个号码重量,能够背负起它所带来的期望与责任,也能够珍惜这失而复得机会的人。” 他望着耿斌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有慈爱,有骄傲,有期许,也有如释重负: “四年前,你穿着7号,留下了遗憾,也带着它给予你的荣耀和伤痛,一起消失了。四年间,这个号码似乎也跟着你一起沉寂了。但我知道,足球没有放弃你,你内心深处对它的爱也没有放弃你。所以,你回来了。” 于教练的声音有些激动: “你回来,不是靠任何人的施舍,是靠你在训练场上流下的每一滴汗,是靠你在黑暗中从未停止的练习,是靠你在公益服务中展现的责任心,更是靠你在面对滔天巨浪时,最终选择站出来、扛下去的勇气!你赢得了这场比赛,赢得了这座冠军,更重要的是,你赢回了穿上这件球衣的资格!” 他双手将7号球衣郑重地递到耿斌洋面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它等了四年,你也是。” “现在,物归原主。” “希望从今往后,你能背负着这个号码,承载着这座城市的期望,也铭记着过去的教训和未来的担当,在沈Y,在这片绿茵场上,用自己的双脚,踏踏实实地,写下属于耿斌洋、属于7号的新篇章!” 耿斌洋的视线瞬间模糊了。眼前那抹深邃的蓝和那白色的“7”,仿佛不再是简单的布料和数字,而是凝结了四年的光阴、痛苦、挣扎、救赎与希望的象征。他看到了大学球场上飞扬的少年,看到了决赛日仓皇的列车,看到了齐县网吧昏暗的屏幕,看到了训练场边于教练期待的眼神,看到了孩子们踢球时纯真的笑脸,也看到了身边上官凝练温柔而坚定的目光…… 百感交集,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胸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伸出双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去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又像是去承接一段过于沉重的时光。他紧紧地、无比郑重地接过了那件7号球衣,将它抱在胸前,深深地、将腰弯成九十度,向于教练,也向这片给予他第二次机会的球场和球迷,鞠了一躬。 当他直起身,将球衣再次高高举起,向四面看台展示时—— “轰——!!!!!” 掌声、欢呼声、呐喊声、口哨声……所有声音汇聚成一股近乎实质的声浪,澎湃激昂,席卷了整个体育场,仿佛要冲破苍穹!所有的沈Y球迷都在疯狂地鼓掌、跳跃、呐喊,为这个时刻,为这个历经坎坷终于真正“回家”、并接过传奇号码的7号!蓝色的海洋沸腾了! 就在这时,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和温情: “夺冠是团队的荣耀,而足球,也离不开那些值得尊敬的对手和深厚的情谊。接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两位特别的嘉宾——他们来自我们的对手沪上队,但他们更是我们沈Y队7号球员耿斌洋,生命中无可替代的兄弟!欢迎芦东、张浩!” 在众人惊讶、随即爆发出更热烈掌声和欢呼声中,芦东和张浩从球员通道并肩走出。他们没有穿球衣,而是一身帅气的休闲装,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朝着台下挥手,径直走上了场地中央的舞台。这个安排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充满了人性化的温情和体育精神的升华。 三兄弟在舞台中央重聚。没有过多的言语,芦东和张浩一左一右,同时伸出手,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拍了拍耿斌洋的肩膀。然后,芦东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简短地说: “欢迎回家,兄弟。” 张浩则直接勾住了耿斌洋的脖子,对着台下大喊: “这是我洋哥!最好的中场!” 三人相视一笑,所有过往的恩怨、隔阂、痛苦,在这一笑中,似乎都烟消云散。他们并肩站在一起,面向四面看台,同时深深地、虔诚地鞠了一躬。 这一个鞠躬,胜过千言万语。它是对过去的正式告别与和解,是对兄弟情谊最公开、最有力的确认,也是对所有关心他们故事的人的一个圆满交代。看台上,许多了解他们这段曲折往事的球迷,也忍不住热泪盈眶,用力鼓掌。 “还有一份来自遥远英伦的祝福,也来到了我们的庆典现场。” 大屏幕适时亮起,出现了实时连线画面。画面那头是曼彻斯特的午后,阳光正好。王林雪穿着曼城女足的训练外套,背景是熟悉的训练场,她对着镜头,笑容灿烂如同阳光,用力挥手。 “嗨!沈Y的战友们,国内的球迷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我是王林雪!”她清脆活泼的声音传来 “恭喜沈Y夺冠!恭喜斌洋哥!虽然不能亲自到场,但我的心和你们在一起!斌洋哥,看到你重新穿上7号,真好!继续加油,你永远是我心中最厉害的中场大师之一!还有凝练姐,要一直幸福下去哦!期待下次回国和你们相聚!” 她真诚而充满活力的祝福,通过电波跨越重洋传来,为这场充满泪水和感动的庆典,增添了一抹明亮而温馨的色彩。耿斌洋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笑脸,心中满是感激。 现场解说席上,担任本次庆典特邀解说的,正是陆超。他看着场上这接连发生的、一幕幕足以载入沈Y队史乃至中超历史温情瞬间的画面,声音通过广播,充满了感慨与深情: “各位观众,也许在一个月前,很多人是通过一场风波、一个争议认识了耿斌洋。但对我来说,我或许有幸,见证了一个更完整的故事轮廓——从大学时期惊艳的天才7号,到突然消失的谜团,再到四年后如同幽灵般归来,用一场比赛宣告回归,又经历了一场阳光下的全民审判……直到今天,我们在这个冠军庆典上,看到了一个号码庄严的传承,看到了兄弟之间跨越时间与胜负的珍贵和解,看到了来自远方的真挚祝福。” 陆超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 “足球,从来不只是输赢。它关乎青春,关乎梦想,关乎错误与代价,更关乎救赎与成长,关乎那些比冠军奖杯更沉重、也更闪光的情义与担当。今天,在这个体育场里,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个关于足球、却远远超越足球的故事。它告诉我们,人生或许会迷路,会犯错,会跌入深渊,但只要不放弃回头和向上的勇气,只要还有人不放弃你,那么,光就总会在前方。恭喜耿斌洋,恭喜沈Y,也祝福所有相信并创造着这个故事的人们。” 他的解说,为这场庆典注入了厚重的注脚。 场地上,庆典进入最后也是最华丽的环节。激昂的音乐达到高潮,绚烂夺目的烟花在体育场的夜空中轰然绽放!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无数光的花朵在墨色天幕上尽情舒展,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洋溢着喜悦与感动的脸庞,也照亮了场地中央那座金色的冠军奖杯,和围绕在它周围的人们。 在漫天华彩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人群渐渐散开一些,形成几个温馨的小圈子。耿斌洋和上官凝练手牵手站在一起,仰头看着烟花,嘴角带着平静而满足的笑意。芦东搂着孟凡雪,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孟凡雪笑着捶了他一下。张浩则小心翼翼地站在屈玮身边,一只手护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屈玮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脸上是即将为人父的傻笑和紧张。 “浩子,你这护花使者当得可以啊,” 耿斌洋笑着打趣,目光落在屈玮的肚子上 “几个月了?感觉又大了点。” “四个半月啦!” 张浩立刻来了精神,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吓着宝宝 “老耿,我跟你说,这感觉太神奇了!就是又激动,又特么害怕!我现在晚上都睡不踏实,老想着尿布奶粉学区房……婚礼必须得赶紧办了!不能让我儿子闺女出来的时候,爹妈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办!” 芦东也凑过来 “打算什么时候?场地看了吗?我们都等着当伴郎呢。” “那必须的!东少你首席伴郎!老耿你也跑不了!凝练,凡雪,你们俩可是钦定的伴娘,谁也不能推!” 张浩眉飞色舞地开始规划 “时间我想好了,就下个,找个天气好的周末!酒店我都看好了,就沪上外滩那边,视野一级棒!到时候兄弟们都得来,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大家笑作一团,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婚礼的细节,伴郎服选什么款式,接亲游戏怎么设计,蜜月去哪里适合孕妇…… 那些曾经沉重的过去,似乎在璀璨的烟花和充满烟火气的未来憧憬中,被冲淡了许多,化为了生命背景里一段深刻的烙印,而非全部。 耿斌洋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上官凝练。她也正含笑望着他,璀璨的烟花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不断绽放、消散,映出比星空更明亮的光彩。四目相对,无需多言。过去的等待与伤痛,当下的安宁与喜悦,未来的期许与承诺,都在这深深的对望中流转、交融。他握紧了她的手,感受到她坚定而温暖的回应。她的手心有些薄汗,却无比真实。 光芒在头顶炸响,绚烂,喧嚣,然后归于寂静的夜空。像极了过去四年,那些激烈的挣扎、漫长的黑暗,和最终破晓的这一刻。 (耿斌洋内心独白,于烟花最盛时) 四年流放,是一场自己施加的、没有刑期的牢狱。我背负着自以为无法洗刷的罪孽,在陌生的城镇和自我的深渊里行走,以为光早已将我遗弃。 是足球,像埋藏在血脉深处的火种,无论风雪多大,始终没有熄灭。是它牵引着我,在无数个想要彻底沉沦的夜晚,让我还能对着墙壁踢球,还能在梦里回到那片草地。最终,也是它,给了我回来的路标和站上去的勇气。 是兄弟,像磐石,像港湾。即使在我音讯全无的岁月里,我知道,他们从未真正放弃寻找。一句“回来就好”,一个用力的拥抱,就足以瓦解我用了四年筑起的、脆弱而坚固的防线。他们的守望,是我回头时,看见的第一缕确凿无疑的微光。 是爱,像穿透厚重阴云的阳光,炽热,执着,不容拒绝。她用四年近乎固执的等待,照亮了我以为自己不配再有的归途;她用毫不犹豫的并肩站立,给了我直面风暴的铠甲。她的爱,重新点燃了我几乎熄灭的灵魂,让我知道,无论背负怎样的过去,都有人愿意与我十指紧扣,共同承担风雨,也共享阳光。 那些伤疤,疼痛的、丑陋的、蜿蜒在心底和记忆里的,如今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它们不再是仅仅意味着耻辱和痛苦的烙印,更是深刻的刺青——提醒我为何出发,提醒我珍惜这失而复得的一切,提醒我未来无论走向何方,都勿忘来路曾有的黑暗与走过的艰辛。 我是耿斌洋。 我的罪,已在漫长的自我放逐和这场阳光下的公开审判中,得到了灵魂的拷问与赎过的契机。 我的爱,此刻正紧紧握在我的手中,温暖,有力,是我全部勇气的来源和归宿。 我的战场,就在脚下这片被灯光、欢呼和烟花照亮的广阔绿茵场上。号码已归位,故事待续写。未来或许还有挑战,还有质疑,但我知道,我不再是独自一人。 镜头缓缓拉远,从三对在烟花下相偎依、谈笑风生的情侣,扩大到整个沉浸在欢乐与感动中的冠军庆典现场——蓝色的海洋,璀璨的烟花,金色的奖杯,欢笑的人群。最终,画面越过喧嚣,定格在那片在夜色和残留光影下,泛着深沉而柔和光泽的、无边无际的绿茵场上。 这不仅仅是一个赛季的辉煌终点,一座冠军奖杯的加冕仪式。 这更是一个漫长冬季的彻底终结,一个真正充满希望的、崭新春天的庄严开始。 第八十七章 下一个十字路口 沪上的清晨,是从黄浦江上的薄雾和远处海关钟楼悠扬的报时声开始的。 耿斌洋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床垫过分柔软的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的淡淡香气——不是酒店那种标准化的香氛,而是混合了阳光、棉麻织物和一丝熟悉女性气息的味道。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上官凝练在沪上的公寓。顶层,正对江景,一个她准备了四年、等他回来的家。 他微微侧头,看到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晨光透过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淡金色的条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卸去所有妆容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甚至有种不设防的脆弱感。 但耿斌洋知道,这个女人骨子里有多坚韧。这四年,她不仅等了他,还把自己的事业推到了顶峰,在腿上留下永久伤痕后依然能穿着高跟鞋在红毯上光芒四射,能在舆论风暴中心握住他的手说“我陪你”。 他轻轻抽出手臂,动作慢得像在拆弹。上官凝练皱了皱眉,呢喃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但没有醒来。耿斌洋这才松了口气,赤脚下床。 深冬的沪上,即使公寓里开着地暖,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依然有些凉。他走到落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瞬间,整座城市扑面而来。 二十八层的高度,让视野开阔得近乎奢侈。黄浦江像一条银灰色的缎带,将城市一分为二。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曾经只在明信片上见过的地标,此刻就在眼前缓缓苏醒。 远处,江面上有早班的渡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更远处,城市高架上的车流已经开始汇聚,像一条发光的动脉在楼宇间蜿蜒。 耿斌洋静静看了几分钟。这景象很美,美得不真实。 几个月前,他还住在那个破旧的LOFT里,每天看着斑驳的墙壁和褪色的海报。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沪上最贵地段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身旁睡着他爱了七年、等了他四年的女人。 命运的反转,有时比最戏剧化的剧本还要夸张。 他转身,没有吵醒上官凝练,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公寓很大,客厅的挑高至少有六米,整面墙的落地窗让空间显得更加开阔。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白色、浅灰和原木色为主,干净利落,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意大利设计师款的沙发,丹麦的纸质吊灯,墙上挂着的几幅当代油画…… 他认出来其中一幅是上官凝练自己的作品《等待》。画面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空旷的站台上,远处是模糊的列车轮廓。色调灰暗,但女孩手中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 四年前她开始画这个系列时, 有记者问过她: “为什么总是画等待?” 她当时说: “因为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现在他明白了。这四年,她就是用这种姿态,站在原地,等他回头。 耿斌洋走到厨房。开放式厨房里设备一应俱全,中岛台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白色郁金香。冰箱上贴着几张便签,都是上官凝练的字迹: “牛奶保质期到1/15”“记得吃维生素”“周三约了李姐”。 他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和鸡蛋,准备做早餐。动作很轻,但煎蛋的滋滋声还是传了出去。 “好香。” 他回头,看到上官凝练倚在厨房门口。她穿着他的白色T恤,下摆垂到大腿,赤着脚,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的样子比任何妆容都动人。 “吵醒你了?” 他问。 “没有,自然醒。” 她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几点起的?” 耿斌洋翻着煎蛋 “刚起一会儿。去洗漱吧,马上就好。” “嗯。” 但她没动,就这么抱着他,像只黏人的猫。 耿斌洋任由她抱着,手上动作不停。两个煎蛋,四片吐司,两杯牛奶。简单的早餐,但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馨。 等他们坐在中岛台旁吃早餐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半。窗外,城市的喧嚣已经清晰可闻,但公寓里依然安静。 “今天有什么安排?” 耿斌洋问。 上官凝练小口咬着吐司: “李姐十点过来,要谈一堆工作。GuuCcci的签约仪式改到明天了,导演想约我后天聊剧本,还有几个杂志拍摄要定时间……” 她叹了口气道: “感觉一回到沪上,时间就不属于自己了。” 耿斌洋说: “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的事占用了你这么多精力……” 上官凝练伸手捂住他的嘴 “打住。再说这种话,早餐就没收。” 耿斌洋笑了,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掌心。 “你呢?” 她问。 “于教练让我休息几天,然后回沈Y报到,开始冬训。” 耿斌洋说: “新一期公益服务的计划也发来了,第一个项目是下下周,去沈Y的一个留守儿童学校。” “要去多久?” “三天两晚。主要是教孩子们基础足球课,陪他们踢比赛,还有捐赠一些器材。” 耿斌洋翻出手机里的计划表给她看 “之后每个月都有两到三个项目,分布在不同城市。” 上官凝练凑过来看,她的长发扫过耿斌洋的手臂,带来一阵痒意和香气。 她问: “时间安排得过来吗?冬训强度很大吧?” “于教练说会协调,公益服务优先。而且大部分项目在比赛间隙,不影响正常训练。” 耿斌洋顿了顿 “但下赛季开始后,如果比赛密集,可能会有点紧张。” “如果……” 上官凝练欲言又止。 “如果什么?” 她看着他 “如果你在沪上踢球,会不会方便一点?沪上本地的公益项目更多,而且……我们就不用异地了。” 这个问题很轻,但落在空气里却显得很重。 耿斌洋没有立刻回答。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江面。 “芦东昨天给我发信息了。” 他忽然说。 “说什么?” 耿斌洋语气平静 “说沪上俱乐部的高层在打听我。问如果运作我转会,需要什么条件。” 上官凝练放下筷子: “你怎么想?” 耿斌洋诚实地说: “我不知道。沈Y对我有恩,于教练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刚在那里重新站起来,刚穿上7号,刚和队友一起拿了冠军……现在走,像什么话?” “斌洋,你对沈Y的感情是真的,但这不应该成为你职业生涯的枷锁。” 耿斌洋摇头: “不是枷锁。是……责任。于教练把7号交给我的时候,他说‘它等了四年,你也是’。那不是简单的号码交接,那是信任的传递。如果我转头就走,算什么?” 上官凝练握住他的手: “那你想和芦东、张浩一起踢球吗?” 这个问题,耿斌洋无法否认。 他低声说: “想。做梦都想。小学时我们就说过,要一起踢职业,一起拿冠军。现在他们做到了,我……我迟到了四年。” 上官凝练轻声说: “迟到总比不到好。而且斌洋,转会不是背叛。职业足球就是这样,球员流动,俱乐部买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于教练比你更懂这个道理。” 耿斌洋苦笑 “我知道。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这时,门铃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这个时间,应该是李姐。 上官凝练去开门,果然是李姐,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助理。 “早啊两位。” 李姐风风火火地进来,先给了上官凝练一个拥抱 然后对耿斌洋点头致意 “耿先生。现在全网都在讨论你的故事,正能量标杆。” “李姐好。” 耿斌洋起身。 “坐坐坐,别客气。” 李姐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下 “凝练,长话短说,三个好消息两个坏消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听哪个?” “好消息吧。” 上官凝练在她对面坐下。 “第一,Guuccci的亚太区代言正式敲定,三年合约,税后这个数。” 李姐用手比划了一个天文数字,看的耿斌洋嘴角抽动了一下 “第二,大导演的新电影,民国大女主戏,剧本发我邮箱了,他说这个角色非你莫属。第三,《时尚先生小姐》年度人物封面,你和耿先生双人封,主编亲自邀请。” 耿斌洋有些惊讶: “我也要拍?” “对,双人封。” 李姐看向他 “品牌方和杂志社都看中了你们的故事——历经磨难、坚守等待、最终共同站上巅峰。这比任何虚构的剧本都动人。” “坏消息呢?” 上官凝练问。 “坏消息是,所有这些邀约都希望在一个月内敲定甚至开始执行。你的档期已经排到明年年底了。” 李姐揉了揉太阳穴 “还有一个坏消息,有些品牌在观望足协那边的最终态度,虽然现在舆论向好,但他们需要确定耿先生的职业前景真的稳定了,才会放心让你们接双人代言。” “不好不坏的消息?” “好莱坞那个本子。” 李姐打开平板,调出一份邮件 “导演是奥斯卡得主,女二号,戏份重,人物复杂。试镜邀请正式发过来了,时间在下个月中旬,拍摄周期四个月,全程在美国。” 空气安静了几秒。 耿斌洋看向上官凝练。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平板屏幕上的邮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你怎么想?” 李姐问。 上官凝练说: “我想接。但不会去试镜。” “什么意思?” “你回复对方,如果愿意把拍摄时间推迟到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我可以协调档期。如果不愿意,那就下次再合作。” 上官凝练的语气很平静,显然已经思考过了。 李姐皱起眉: “凝练,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好莱坞,奥斯卡导演,女二号……你知道多少女演员做梦都想要这种机会吗?” 上官凝练点头 “我知道。但我更知道现在什么对我来说更重要。” 她看向耿斌洋: “我们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建立新的生活节奏。如果我这个时候跑到美国去,我们之间刚重新建立的连接又会变得脆弱。而且……” 她顿了顿: “我想看他踢球。我想坐在看台上,穿着他的球衣,为他加油。这四年我错过了太多,我不想再错过了。” 李姐沉默了。她看看上官凝练,又看看耿斌洋,最后叹了口气。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 “行,我去沟通。不过凝练,你要想清楚,女演员的黄金期就这些年,好莱坞的机会更是难得。” 上官凝练微笑道: “我想清楚了。有些东西比黄金期更珍贵。” 李姐摇摇头,但没再劝。她转向耿斌洋: “耿先生,你的部分。目前有三个体育品牌的代言邀请,我初步筛选过了,这两个比较适合你现在的形象——一个是运动装备,一个是健康饮料。另外,有三家媒体想做个人专访,时间可以协调。” 她把文件夹推过来: “合同草案都在里面,你可以慢慢看。我的建议是,不要接太多,精选一两个高品质的就行。你现在需要的是巩固‘浪子回头、专注足球’的形象,过度商业化反而不好。” “我明白,谢谢李姐。” 耿斌洋接过文件夹。 “最后,双人封拍摄暂定在下周三,地点在苏州的一个园林。《时尚先生小姐》那边说想拍一组‘现代爱情与古典意境’的主题,我觉得很有格调。” 李姐看了看日程表 “你们俩那天应该都有空吧?” 上官凝练看向耿斌洋,他点头: “我这周都在沪上。” 李姐合上笔记本 “那就这么定了。好了,正事说完。凝练,我作为朋友说一句——你推掉好莱坞戏的决定,我理解,也支持。但你要知道,这个圈子很现实,你推一次,下次机会什么时候来就不好说了。” 上官凝练说: “我知道。但我相信我的选择。” 李姐笑了笑,起身: “行,那我先走了。明天Guuccci签约仪式,上午十点,别迟到。耿先生你也去,虽然只签凝练,但品牌方希望你也亮相,为后续的双人合作预热。” 送走李姐和助理,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 耿斌洋走到上官凝练身边,握住她的手: “你真的不用……” 她打断他,抬头看着他 “我真的想好了。四年前你为我做选择,四年后我为我们做选择。这很公平。” “这不公平。” 耿斌洋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你为我牺牲的已经够多了。” 上官凝练捧住他的脸 “这不是牺牲。是投资。我投资我们的未来,我相信回报会远超一部好莱坞电影。” 耿斌洋说不出话。他只能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坚定而温柔的声音,这一切都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他害怕一睁眼就碎了。 但她的心跳是真实的,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稳定而有力。 她轻声说: “斌洋。你不用有压力。我做这个选择,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这四年我拼命工作,用事业填满所有时间,是因为我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你。现在你回来了,我想慢下来,想好好生活,想和你一起经历普通情侣会经历的一切。” “比如?” “比如去看你踢球,比如一起逛超市做饭,比如吵架又和好,比如……规划未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这些比好莱坞的红毯更重要。” 耿斌洋抱紧她。窗外的沪上阳光正好,江面上波光粼粼,游轮缓缓驶过,一切安宁得像一幅画。 但职业足球的世界,从不真正安宁。 他的手机震动了。是芦东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某体育论坛的帖子,标题是《理性讨论:耿斌洋如果转会沪上,能拿多少年薪?》 帖子下面已经有几百条回复,各种分析、猜测、甚至还有“内部人士爆料”。 芦东附言: “看到没,舆论已经开始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耿斌洋把手机给上官凝练看。她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 “其实我昨天也收到了消息。一个相熟的记者私下告诉我,王氏集团垮台后,他们留下的体育产业板块正在被几家资本瓜分。其中也有沪上俱乐部的母公司,他们很可能在下个转会窗有大动作。” “大动作……” “买你,就是最大的动作。斌洋,这件事躲不掉。你必须面对。” 上官凝练看着他 耿斌洋放下手机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 她握住他的手 “你有一个夏天的时间。转会窗八月底才关闭。在那之前,你可以训练,可以比赛,可以去做公益,可以慢慢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耿斌洋问: “那如果我想来沪上呢?你会支持我吗?” “会。” 她毫不犹豫 “但我希望你做这个决定,是因为你想和芦东张浩一起踢球,想挑战更高的平台,而不是因为我在沪上。你的职业生涯,应该完全属于你自己。” 耿斌洋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她问。 他说: “笑你总是这么清醒。明明可以让我为了你留下,却非要我自己选。” 上官凝练认真地说: “因为我要的是耿斌洋,不是谁的附属品。我要那个在球场上闪闪发光的7号,要那个有野心有梦想的中场核心。如果你为了我放弃那些,那就不是你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耿斌洋心上。 四年前,他为了她放弃了一切,结果两败俱伤。四年后,她告诉他:我要你完整,我要你自由。 他低声说: “凝练。我有没有说过,我有多爱你?” “今天还没说。” “那我补上。”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这四年等我,不是因为你为我准备了这个家,不是因为你现在为我推掉工作。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那个在新生咨询处让我一见钟情的女孩,那个在病床上还让我‘一定要赢’的女孩,那个在风暴中心握住我的手说‘我陪你’的女孩。” 上官凝练的眼睛红了。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也爱你。爱那个在球场上光芒万丈的7号,爱那个为爱犯傻的耿斌洋,爱现在这个伤痕累累但依然站着的你。” 他们接吻,在洒满晨光的客厅里。这个吻很温柔,不带着情欲,只带着确认——确认彼此还在,确认爱还在,确认未来还在。 但在这么私密的空间里,两个年轻的心吻着吻着就动了情,正当耿斌洋要上下齐手之际,门铃又响了…… 两人分开,都有些无奈。 上官凝练看了一眼对讲视频,是张浩和屈玮,还有芦东和孟凡雪。 门开了。 “惊喜!” 张浩第一个挤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 “沈Y老字号锅包肉,空运抵达!我凌晨四点打电话让老板现做的,然后让让他们送上飞机空运过来的,还热乎呢!” 屈玮跟在他身后,孕肚已经很明显,她小心地扶着腰: “慢点走,别摔了。” 芦东和孟凡雪也进来了,手里提着水果和甜点。 “你们怎么来了?” 上官凝练惊喜地问。 张浩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 “来庆祝啊!老耿回归,你们公开,双喜临门!必须庆祝!” “而且我们也想看看顶级女星上官凝练传说中的‘江景豪宅’。” 孟凡雪笑着说,环顾四周 “果然名不虚传。” “少来!又不是第一次来!” 上官凝练笑道 六个人再次聚齐。上官凝练去厨房准备茶和咖啡,耿斌洋帮忙摆盘。很快,锅包肉的酸甜香气弥漫了整个客厅。 他们围坐在餐桌旁,就像大学时在食堂拼桌一样。张浩迫不及待地打开保温盒,金黄色的锅包肉还冒着热气。 “来,第一块给孕妇。”他夹给屈玮。 “第二块给功臣。”夹给耿斌洋。 “第三块给女主人。”夹给上官凝练。 然后自己才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就是这个味儿!沈Y一绝!” 大家笑着开动。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确实是记忆中的味道。 吃了几口,芦东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 “老耿,有件事得正式跟你说。” 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你说。” 耿斌洋也放下筷子。 芦东说: “沪上俱乐部的高层,昨天正式联系我了。不是试探,是正式沟通。他们想知道,如果你有意向转会,需要什么条件,以及……我们作为你的兄弟,能不能帮忙做做工作。” 耿斌洋看向张浩,张浩点头: “东少可没夸张。对方说得挺直接的——‘钱不是问题,平台也不是问题,只要球员本人有意向,剩下的我们来解决。’” “他们能给什么?” 耿斌洋问。 “顶薪。中超顶薪,税后这个数。” 芦东在手机上打了一个数字,递给耿斌洋看,耿斌洋一看又是一串天文数字。 芦东接着说: “商业开发分成五五开,肖像权归你自己。签约三年,违约金设得很高,但主要是防止被其他队挖走。” 张浩接话: “另外,如果你来,7号我给你留着。我穿回11号,咱们仨的号码就齐了。从小到大咱们不就是7、9、11吗?那才是完全体。” “但沈Y对我有恩。” 耿斌洋重复了早上的话。 孟凡雪轻声说: “我们知道。所以这不是劝你,只是把信息同步给你。斌洋,职业球员的生涯很短,黄金期更短。你现在25岁,正是最好的时候。如果真想和芦东张浩一起踢球,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于教练那边……” 耿斌洋迟疑。 芦东说: “于教练比你更懂职业足球的规则。而且老耿,你要知道——如果你在沈Y再踢几年,身价可能还会涨,但年龄也大一岁。转会市场对30岁左右的中场,不会这么慷慨。” 这话很现实,甚至有些残酷,但却是事实。 耿斌洋沉默了。他看向上官凝练,她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自己决定。 最后他说: “我需要时间想想。而且还要看沈Y放不放人。” 芦东说: “如果你有意向,沈Y那边的工作,沪上会去做。他们既然敢这么问,肯定已经评估过可行性了。沈Y是小俱乐部,虽然刚夺冠,但财政压力不小。如果沪上开出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屈玮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然后开口: “还有一个问题。斌洋的公益服务。如果转会沪上,那300个小时怎么办?而且我预产期在五月底,到时候你们都要来啊。” 耿斌洋说: “公益计划是灵活的。我可以选择在沪上、沈Y甚至其他城市完成。足协那边也说了,只要在一年内凑够300小时就行,地点不限。” 张浩立刻接话: “至于宝宝出生,那必须都来!我儿子出生,干爹们一个都不能少!”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孟凡雪笑。 “感觉!绝对是儿子,像我一样帅!” 张浩得意地说。 大家都笑了。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那顿饭吃了很久。他们聊大学时的糗事,聊这四年各自的生活,聊未来的计划。张浩和屈玮的孩子预产期在五月底,芦东和孟凡雪在计划订婚,可能就在明年春天。上官凝练说了好莱坞邀约和她的决定,得到大家一致的支持。 孟凡雪说: “工作永远有,但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凝练,我支持你。” 上官凝练微笑: “谢谢。其实我也没那么伟大。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阶段,和斌洋在一起、看着他踢球,比去好莱坞拍戏更重要。” “恋爱脑。” 张浩调侃。 “我乐意。” 上官凝练挑眉。 下午三点,聚会散了。送走他们,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 耿斌洋和上官凝练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的游船。夕阳西斜,给江面镀上一层金色。 “累吗?” 她问。 他老实说: “有点。但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她靠在他肩上 “以后会经常这么开心的。我保证。” 手机响了,是于教练。耿斌洋接起来。 “休息得怎么样?” 于教练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还好。刚和芦东、张浩吃了饭。” “那两个小子跑得挺快。” 于教练笑了笑 “说正事。两件事:第一,新一期公益服务的具体安排出来了,第一个项目下下周开始,没问题吧?” “没问题。” “第二件事……” 于教练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了些 “俱乐部管理层找我谈了,关于你下赛季的续约问题。他们想跟你签一份长期合同,把违约金提到一个很高的数字。” 耿斌洋心里一紧,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教练,我……” “别紧张,我没答应。” 于教练接着说: “我说这事得跟你本人商量。但我得告诉你,斌洋,职业足球就是这样——你表现出色,就会有人想挖你,俱乐部就会想锁死你。这是对你价值的认可,但也是你需要面对的抉择。” 电话那头传来于教练喝水的声音,然后他继续: “我的建议是,先不急着做决定。你可以签一份1+1的短约,把主动权留在自己手里,给自己一些时间看清楚想要什么。但这不是为了让你随时准备走,而是让你有思考的空间。” 耿斌洋喉咙有些发干: “教练,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去更大的平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认真考虑。” 于教练的声音很平静,但耿斌洋能听出其中的复杂情绪 “我当年把你找回来,不是为了把你绑在沈Y一辈子。我是为了让你重新站起来,重新找回踢球的快乐和尊严。现在你做到了,接下来你要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 耿斌洋问: “那您呢?如果……如果我真要走,您会不会……” “会不会失望?” 于教练笑了,笑声里有些无奈 “说实话,会有一点。哪个教练不想把最好的球员留在自己手下?但更多的是……骄傲。因为那意味着我当初没看错人,你真的重新成为了那个值得所有人争抢的耿斌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但是斌洋,无论你最后做什么决定,都要记住——这是你的职业生涯,你的未来。不要因为感情用事而留下,也不要因为兄弟情谊而离开。要为了你自己,为了你想成为的那个球员,去做选择。” “我明白了,教练。” 耿斌洋低声说。 于教练最后说 “好好想想。不急,慢慢想。” 电话挂断了。 耿斌洋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城市华灯初上,黄浦江两岸的霓虹开始闪烁,将江面染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上官凝练从身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于教练说了什么?” 耿斌洋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说……让我为自己做选择。” “那你怎么想?” 耿斌洋诚实地说,声音有些疲惫 “我不知道。我想和芦东张浩一起踢球,想挑战更高的平台,想拿更多冠军……但我也舍不得沈Y,舍不得于教练,舍不得那些刚接纳我的球迷。” 他顿了顿: “而且如果我走了,像是……像是把于教练的信任扔在地上。” 上官凝练轻声说: “那不是扔。是带着那份信任,走向更大的舞台。于教练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待在沈Y,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好的球员。如果你在沪上能成为更好的球员,那才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耿斌洋叹了口气: “也许吧。但我需要时间想清楚。这不是简单的选择题。” 上官凝练抬头看他,眼神温柔而坚定 “那就慢慢想。无论你最后选择沈Y还是沪上,无论你选择留下还是离开,我都会支持你。因为那是你的选择,是你的人生。” 她吻了吻他的嘴角: “我只要求一件事——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踢球,都要成为那个在球场上闪闪发光的耿斌洋。那是你,也是我爱的人。” 耿斌洋抱紧她,闭上眼睛。窗外的沪上夜景璀璨如星河,江面上游轮的灯光缓缓移动,像流淌的梦境。 他的心里很乱。兄弟的期待,恩师的信任,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还有身边这个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会支持他的女人……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抉择。 但他知道,这个选择必须由他自己来做。 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兄弟,甚至不是为了爱情。 而是为了那个25岁、经历过毁灭与重生、还想在绿茵场上继续奔跑的耿斌洋。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先不想了。就让我们……就让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好好过。” 上官凝练微笑 “好。那明天签完约,我们去外滩散步吧。像游客一样,吃小吃,看夜景,坐渡轮。” “好。” 夜色渐深,公寓里的灯自动调暗了亮度,只留下几盏暖黄色的壁灯。他们相拥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不夜城的灯火一点点亮起,直到整座城市变成一片光的海洋。 转会风暴即将来临,职业生涯面临抉择,未来充满未知。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洒满月光的夜晚,拥有暂时不必做决定的奢侈。 耿斌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璀璨夜景,然后转身,牵着上官凝练的手走回卧室。 明天太阳升起时,问题依然在那里。 但今晚,让他们先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因为无论未来走向何方,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 夜色温柔,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第八十八章 最盛大的婚礼 一月末的沪上,冬意正浓,但外滩的空气里却涌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度。 清晨七点,黄浦江上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海关大楼的钟声准时敲响,唤醒了这座永远在流动的城市。江面上,早班渡轮划开冰冷的水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对岸的摩天大楼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稀薄的晨光,像一排巨大的银色琴键。 而在外滩最核心的位置,那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奢华酒店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只是今天,这里的忙碌与往日格外不同。 酒店正门外的街道已经被提前清场,一条宽达六米的红毯从酒店旋转门一直铺到街边。红毯两侧,数十名黑衣安保人员如雕塑般站立,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更远处,隔离带外已经聚集了早起的人群,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薄雾,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红毯尽头,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早已架设好长枪短炮。记者们裹着厚外套,踩着脚取暖,但镜头始终对准红毯起点——距离第一位宾客抵达还有一个半小时,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某种盛大事件即将发生的紧张感。 “最后确认一遍流程。” 婚礼总指挥站在酒店温暖的大堂里,对着一排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说话时,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体育界宾客从西侧通道进入,有专属休息区。娱乐界走东侧,商界走正门红毯。三个区域的安保要完全独立,绝对不能有任何交叉。” “明星休息区温度控制在25度,准备了热饮和毛毯。化妆间全部重新布置过,符合每个人的要求。” 一位女助理快速汇报,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外滩沿线已经和警方协调完毕,从九点到下午四点部分封路。无人机禁飞区申请已获批准,空中安保方案已就位。” 总指挥点点头,尽管室内暖气充足,他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从业十年,策划过无数场名流婚礼,但像今天这样规模的——体育界、娱乐界、商界三界顶级人物齐聚,当红球星、顶流明星、商界大佬云集——还是第一次。这已经不单单是一场私人仪式,而是一个需要动用沪上顶级资源的社会事件。 “新郎新娘那边?” 他问。 “张浩先生和屈玮女士已经醒来,正在做最后准备。伴郎伴娘团分别从不同地点出发,预计九点前全部抵达酒店。” 总指挥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腕表 “好。那么,开始吧。” 上午八点二十分,陆家嘴某顶层公寓。 耿斌洋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有些不自在地调整着领结。镜子里的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羊毛西装,剪裁极其合体,完美勾勒出运动员特有的宽肩窄腰线条。白衬衫的领口挺括,银灰色的领结在灯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领结歪了。” 上官凝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柔软。 她走过来,纤长的手指灵巧地调整着他的领结。她今天穿着一身浅香槟色的长袖伴娘礼服,面料是厚实的丝绸缎面,领口和袖口镶嵌着细密的珍珠,既保暖又不失优雅。 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耳垂上戴着一对简单的钻石耳钉——那是她自己设计的,名为“冬日晨曦”。 “紧张?” 她抬眼看他,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耿斌洋老实承认 “有点。张浩昨晚半夜给我发信息,说他在家里背誓词背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自己把‘我愿意’说成了‘我饿了’。” 上官凝练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清脆如铃: “那屈玮怎么说?” “屈玮说‘你饿了就对了,明天婚礼上可没时间吃饭’。” 耿斌洋也笑了,紧张感稍稍缓解。 上官凝练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他,然后满意地点头: “好了,完美。” 耿斌洋看着她,冬日的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的皮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白皙,眼睛明亮如星。 “你今天特别美。” 他轻声说。 “我哪天不美?” 她挑眉,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的心情。 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 “每天都美。但今天格外美。” 上官凝练的脸微微红了。她转身从衣帽间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铂金袖扣——设计成小小的足球形状,足球的缝合线用碎钻镶嵌,在灯光下闪烁着精致的光芒。 耿斌洋接过盒子,袖扣在掌心沉甸甸的。他认识这个品牌,某瑞士奢侈品公司的限量款,一对的价格抵得上普通白领半年的工资。 “太贵重了。” 他说。 “不贵重。” 上官凝练亲手帮他戴上袖扣,动作轻柔而认真 “张浩是你兄弟,屈玮是我朋友。他们的婚礼,我们要送上最好的祝福。”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而且斌洋,你要开始习惯。你现在不是那个在齐县网吧打工的耿斌洋了,你是中超新科冠军的7号,是媒体笔下的‘救赎典范’,是商业价值正在飙升的职业球员。有些场合,有些身份,是必须面对的。” 耿斌洋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他知道她说得对。过去一个月,他签了两个代言合同,接受了四次深度专访,登上了三家顶级杂志的封面。李姐把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在训练和公益服务之外,他还要学习如何面对镜头,如何应对媒体,如何在公众场合保持得体。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与他过去四年自我放逐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正在努力适应,尽管有时候仍会感到不适。 上官凝练想起什么 “对了,昨晚芦东发信息,说沪上俱乐部那边又在催问你的意向。” “你怎么回?” “我说你还在慎重考虑,需要更多时间。” 她看着他 “转会窗八月才关,你还有整个冬歇期和半个赛季的时间。不用着急做决定。” 耿斌洋系好袖扣,看着镜中的自己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想清楚。这不只是沈Y和沪上的选择,更是……我想成为什么样的球员的问题。” “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认真地说: “如果留在沈Y,我将是绝对核心,球队围绕我建队,于教练会给我最大的信任和自由度。但平台有限,下赛季有没有亚冠资格还不确定,商业开发也受城市规模限制。” “如果去沪上呢?” “平台更大,曝光更多,商业价值可能翻倍。而且能和芦东张浩一起踢球,那是我们从小的梦想。” 耿斌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但我要从头竞争主力位置,要适应新的战术体系,要面对更复杂的更衣室关系。而且……我可能永远活在‘芦东张浩的兄弟’这个标签下。” 上官凝练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听着,耿斌洋。你不比任何人差。在沈Y,你能一场比赛就证明自己,并且带领球队夺冠;在沪上,你也能凭实力站稳脚跟。你有这个能力,你要相信自己。” 耿斌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我相信,但我需要时间,去确认这份相信是不是足够坚实。” “好。” 她微笑 “那就慢慢确认。现在,我们先去参加婚礼,好好庆祝你兄弟的人生大事。” “嗯。” 两人准备出门时,耿斌洋的手机响了。是于教练。 “教练。” “斌洋,准备出发了吗?” 于教练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 “正要走。” “好,我这边有点事,可能会晚到一会儿。” 于教练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有件事提前跟你说一声——今天婚礼上,沪上俱乐部的主席可能会找你。放轻松,就当是普通社交场合的寒暄。” 耿斌洋心里一紧: “他会提转会的事吗?” 于教练的声音很平静 “大概率会,但不会太直接。你不用紧张,也不用立刻表态。就说还在考虑,还在和俱乐部沟通。记住,职业球员的转会谈判是正常流程,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我明白了,教练。” 于教练的声音温和下来, “还有,不管今天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影响心情。张浩的婚礼一生只有一次,好好享受,好好祝福兄弟。工作的事,我们回沈Y再详谈。” “好,谢谢教练。” 挂了电话,耿斌洋看向上官凝练: “于教练说,沪上俱乐部主席今天会找我。” 她平静地说 “意料之中。这种场合,三界名流齐聚,是最好的社交和谈判场合。他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你觉得我该怎么说?” 上官凝练帮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实话实说。就说还在慎重考虑,感谢关注。不用承诺,也不用断然拒绝。留足余地,也给自己留足思考空间。” “好。” 九点整,两人下楼。酒店派来的礼宾车已经在公寓楼下等候——一辆黑色的宾利,车头装饰着白色的玫瑰花束,在冬日晨光中显得格外纯洁典雅。 上车后,耿斌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一月的沪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行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装,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时候,他挤在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怀里揣着仅有的五千块钱,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而现在,他坐在温暖舒适的豪华轿车后座,身边是他爱了七年、等了他四年的女人,正要去参加兄弟的世纪婚礼。 命运的反转,有时候真的比最戏剧化的剧本还要令人难以置信。 “想什么呢?” 上官凝练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已经暖和起来了。 耿斌洋诚实地说: “想这四年,想我差点永远错过的一切。” 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 “但你没有错过,你回来了,而且把错过的一切,都以更好的方式带回来了。” 车缓缓驶上外滩。尽管天气寒冷,街道两侧已经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很多人举着手机拍照,还有人拉着横幅——“张浩屈玮新婚快乐”“沪上队边路太子爷”“大花猫要幸福”。 安保人员手拉手组成人墙,将热情的人群隔在安全距离之外。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车门被穿着制服的礼宾人员恭敬地打开,瞬间,快门声如同暴雨般响起,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几乎要盖过冬日的晨光。 耿斌洋先下车,然后绅士地伸出手。上官凝练扶着他的手下车,站在红毯上。她微微侧身,对着媒体的方向露出优雅而专业的微笑,然后自然地挽住耿斌洋的手臂。两人并肩走向酒店大门,冬日的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裙摆,但在镜头下却显得格外动人。 “上官凝练!看这边!” “耿斌洋!说两句吧!”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媒体的呼喊和问题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两人只是微笑点头,没有停留。红毯不长,大约五十米,但他们走了将近五分钟——每一步都有媒体要求停留拍照,每一个角度都有人呼喊名字。 进入酒店大堂的瞬间,外面的喧嚣和寒冷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绝了。大堂里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和鲜花的混合香气。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二十米高的天花垂下,洒下温暖而璀璨的光芒。 “耿先生,上官女士,这边请。”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恭敬地引领他们前往休息区。 婚礼的休息区按照宾客类别分为三个区域。体育界休息区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耿斌洋和上官凝练走进来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过去几个月,他们俩的故事已经传遍全国——从大学时代的悲剧,到四年等待,再到阳光下的审判与救赎,最后是冠军庆典上的深情告白。在公众眼中,他们已经成为真爱与坚守的代名词。 “老耿!凝练!” 芦东从沙发上站起来,向他们招手。 芦东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衬得他身材挺拔。孟凡雪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伴娘礼服,优雅大方。 “东哥,凡雪。” 耿斌洋走过去,和芦东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老耿今天很帅啊,不过还是没我帅!” 芦东拍拍他的肩 孟凡雪笑着推了芦东一下 “得了吧你,斌洋别理他,他就爱臭美。” 正说笑着,又有几个人走进休息区——是沈Y队的几个队友,还有于教练。于教练今天难得地穿了一身正装,深灰色三件套,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教练。” 耿斌洋迎上去。 于教练微笑点头 “斌洋,芦东,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好日子。” “是啊,张浩那小子运气真好。挑了个大晴天结婚。” 芦东插话道 正说着,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这次进来的是沪上队的球员们,都是张浩和芦东的队友。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一进来就让整个休息区的气氛更加热烈。 “东哥!浩哥呢?” 一个年轻球员问。 “还在准备,马上到。” 芦东回答。 耿斌洋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人中的一些,下赛季可能会成为他的队友——如果他选择转会沪上的话。 于教练轻声说: “斌洋,沪上俱乐部的主席到了,在那边。” 耿斌洋顺着于教练的目光看去,只见休息区另一侧,几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正在交谈。中间那位六十岁左右的男子,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正是沪上俱乐部的控股方——东方财团的主席,陈启明。 似乎察觉到耿斌洋的目光,陈启明转过头,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礼貌而矜持,属于久居上位者的那种从容不迫。 于教练低声说: “不用紧张,他如果找你,你就正常应对。记住,你现在有选择的资本。” “我明白,教练。” 这时,婚礼总指挥走进休息区,拍了拍手: “各位来宾,婚礼仪式即将开始,请各位移步宴会厅。体育界的宾客请从右侧通道进入,有专属区域。” 人群开始有序地移动。耿斌洋和上官凝练跟着人流走向宴会厅,一路上不断有人认出他们,点头致意或小声议论。 宴会厅的规模超出了耿斌洋的想象。这是一个足以容纳千人的巨大空间,挑高超过十五米,顶部是绘有古典壁画的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星辰般悬挂,洒下温暖而璀璨的光芒。 厅内布置以白色和香槟色为主色调,数万朵白玫瑰和淡黄色郁金香装饰着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花朵的芬芳。 舞台背景是一面巨大的LED屏幕,此刻正播放着张浩和屈玮的婚纱照合集。照片里,张浩穿着各种搞怪的姿势,屈玮则总是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爱意和无奈。 宾客们按照座位图就座。体育界区域在前排右侧,耿斌洋、上官凝练、芦东、孟凡雪坐在第一排。他们旁边是于教练和沈Y俱乐部的几位高层,再旁边是沪上队的球员和教练组。 “看那边” 上官凝练轻声对耿斌洋说,示意他看向左侧的娱乐界区域。 那里坐着不少熟悉的面孔——当红影星、知名导演、音乐人、主持人……很多人耿斌洋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他们中的不少人正看向体育界区域,确切地说,是在看他和上官凝练。 “看来我们今天也是焦点之一。” 耿斌洋低声说。 上官凝练微笑 “习惯就好,以后这样的场合会很多。” 正说着,宴会厅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只留下舞台上的聚光灯。现场乐队开始演奏轻柔而浪漫的旋律。 司仪走上舞台,是沪上卫视的著名主持人,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上午好。”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系统传遍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共同见证一段爱情修成正果,见证两个灵魂决定共度余生。” “张浩先生和屈玮女士的爱情故事,始于大学校园,经历了成长与蜕变,今天终于来到了这个神圣的时刻。” LED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是张浩和屈玮的朋友们录制的祝福。视频里,大学同学、队友、同事、家人,每个人都在讲述他们眼中的这对恋人。 视频播放到一半时,画面切换到一段手机拍摄的模糊视频——那是大学时的一次聚会,张浩喝多了,抱着麦克风大声唱跑调的情歌,屈玮在旁边一边笑一边录视频。视频最后,张浩对着镜头大喊: “屈玮!我张浩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视频结束,灯光重新聚焦在舞台中央。主持人说: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天的新郎——张浩!” 音乐转为激昂,宴会厅右侧的大门缓缓打开。张浩穿着一身纯黑色礼服,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玫瑰,独自一人走上舞台。他看起来很紧张,脚步有些僵硬,但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笑容。 他走到舞台中央,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来参加我和屈玮的婚礼。我现在……很紧张,比踢任何一场比赛都紧张。” 台下响起理解的笑声。 张浩继续说,声音逐渐稳定下来 “但我也很幸福,因为今天,我要娶我这辈子最爱的女孩。” 主持人适时接过话筒: “那么现在,让我们欢迎今天最美丽的新娘——屈玮!” 宴会厅后方的另一扇大门缓缓打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屈玮穿着一身定制的白色婚纱,头纱长达三米,由两个小花童托着。婚纱的设计简约而优雅,抹胸款式,裙摆上镶嵌着数千颗碎钻,在灯光下如同星河般璀璨。她的妆容精致,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钻石王冠。 她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向舞台。每走一步,裙摆上的钻石就闪烁一次,她整个人如同从童话里走出的公主。 张浩看着走向自己的屈玮,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走下舞台,迎向她,在通道中央单膝跪地,伸出手。 屈玮的父亲——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将女儿的手交给张浩。他看着张浩,声音不大,但通过司仪胸前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张浩,我把你的‘大花猫’交给你了。请你继续让她‘太棒了’。” 瞬间,全场先是寂静,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和掌声。很多人都知道“大花猫”是屈玮的外号,也知道张浩那句著名的“太棒了”。 这句看似简单的话里,包含了父亲对女儿的全部爱意,以及对女婿最深的期许。 张浩用力点头,眼泪不停地流: “我会的,爸。我一定让她一辈子都‘太棒了’。” 他站起来,牵着屈玮的手,两人一起走上舞台。聚光灯追随着他们,音乐转为庄重而神圣的《婚礼进行曲》。 仪式按照流程进行。交换誓词时,张浩果然把背了三天的词忘了一大半,但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 “屈玮,我可能不是最完美的丈夫,但我保证我会是最爱你的那个人。我会在你生病时照顾你,在你难过时逗你笑,在你需要时永远站在你身边。我会努力成为更好的人,为了你,也为了我们将来的孩子。” 轮到屈玮时,她看着张浩,眼神温柔而坚定: “张浩,我爱你的全部——爱你球场上的英姿,爱你生活中的傻气,爱你对我的好,也爱你的不完美。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陪你走过人生的每一个季节,无论是阳光灿烂还是风雨交加。” 交换戒指的环节,戒指是由芦东和孟凡雪送上来的。两枚铂金戒指,内侧刻着彼此的名字和婚礼日期。 当主持人宣布“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时,张浩小心翼翼地掀开屈玮的头纱,然后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台下开始起哄、鼓掌、吹口哨。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都在流泪,但都在笑。 主持人高声说: “现在,我荣幸地宣布,张浩先生和屈玮女士,正式结为夫妻!” 瞬间,宴会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彩带和花瓣从天而降,音乐转为欢快热烈的旋律。张浩和屈玮手牵手,面向宾客深深鞠躬。 仪式结束后是合影环节。张浩和屈玮的家人、亲友轮流上台合影。耿斌洋、芦东、上官凝练、孟凡雪一起走上舞台。 芦东说: “来,老规矩,大学时的姿势。” 几个人按照大学时的合影姿势站好——耿斌洋在中间,芦东在左,张浩在右,三人勾肩搭背。上官凝练和孟凡雪站在前面,屈玮则被张浩搂在怀里。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所有人都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回大学时代,六个年轻人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 只是现在,他们的笑容里多了成熟,多了经历,多了对彼此的珍惜。 合影结束后,宾客们移步到宴会厅旁的酒会区。这里准备了丰盛的自助餐和香槟塔,乐队演奏着轻松的爵士乐,气氛温馨而愉悦。 耿斌洋和上官凝练取了些食物,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刚坐下不久,芦东和孟凡雪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芦东坐下,喝了口香槟 “刚才拍照的时候,我差点哭了。想起以前咱们几个经常这样拍照。” 耿斌洋看着不远处被亲友团团围住的张浩和屈玮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张浩都结婚了。” “下一个就是你了,东少。” 上官凝练笑着看向芦东和孟凡雪。 孟凡雪脸一红: “我们还在计划呢。” 芦东搂住孟凡雪的肩膀 “计划什么,赶紧的,你看耗子都当爸爸了,我得抓紧赶上。” 正说笑着,一个身影走了过来。是沪上俱乐部的主席陈启明。 陈启明礼貌地微笑 “打扰了,芦东,不介绍一下吗?” 芦东立刻站起来 “陈主席,这位是耿斌洋,我大学兄弟,现在在沈Y队。这位是上官凝练小姐。” 陈启明分别与耿斌洋和上官凝练握手 “久仰大名,耿先生在沈Y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联赛最后半场的比赛,堪称大师级的表现。” 耿斌洋礼貌回应: “您过奖了,是团队努力的结果。” 陈启明微笑 “谦虚是美德,不过优秀的人才值得被看见。我听芦东和张浩提过很多次你,他们都说,大学时你们三人组成的攻击线,是这些年大学生足球里最犀利的组合。” 耿斌洋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微笑。 陈启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上官凝练,忽然说: “两位的故事也很动人。在如今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能坚守四年等待,不容易。” “谢谢。” 上官凝练得体地回应。 陈启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耿先生下赛季有什么打算?沈Y的冬训开始了吗?”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耿斌洋知道其中的分量。他斟酌着措辞: “冬训很快开始。下赛季的话,还是希望能帮助沈Y取得好成绩。” 陈启明点头 “很好的目标,不过职业球员的职业生涯有限,有时候平台的选择也很重要。沪上队下赛季有亚冠任务,我们正在组建一支有竞争力的队伍。” 他顿了顿,看着耿斌洋: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能考虑来沪上发展。芦东和张浩都在这里,你们三兄弟如果能重聚,一定会是足球界的一段佳话。”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耿斌洋感觉到身旁的上官凝练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是提醒他谨慎回应。 耿斌洋礼貌地说: “感谢陈主席的赏识,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目前,我的首要任务是完成在沈Y的合同和公益服务计划。” 陈启明微笑 “理解,公益服务是个很好的安排,体现了足协的智慧和温度。沪上这边也有很多公益活动,如果你来,可以很好地结合。” 他举起酒杯接着说道: “无论如何,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不谈工作。来,为新人干杯,也为我们未来的合作可能性干杯。” 几人碰杯,陈启明礼貌地告辞,走向其他宾客。 他走后,芦东低声对耿斌洋说: “老陈这是正式表态了。沪上确实想买你,而且诚意很足。” “我看出来了。” 耿斌洋喝了一口香槟,感受着气泡在口中炸开的微刺感。 “你怎么想?” 芦东问。 耿斌洋诚实地说: “我还是需要时间。转会不是小事,牵扯的方面太多。而且……我还没和于教练深入谈过。” 正说着,他们看到宴会厅另一侧,陈启明正和于教练站在一起交谈。两人都端着酒杯,面带微笑,看起来交谈得很愉快。 “于教练和沪上主席认识?” 耿斌洋有些惊讶。 芦东说: “足球圈就这么大,顶级教练和俱乐部主席之间,多少都有交集。不过看他们谈得这么投机,可能不只是在寒暄。” 耿斌洋看着那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无论自己最终做出什么选择,这个冬天都注定不会平静。 婚礼在下午三点左右进入尾声。张浩和屈玮换上了中式礼服,开始一桌桌敬酒。到体育界这桌时,张浩已经有些微醺,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举着酒杯,看着耿斌洋和芦东 “兄弟们,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之一。另一个最开心的日子,是大学时和你们一起踢球的日子。” 他顿了顿:“老耿,东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今天能来。咱们三兄弟,一辈子都是兄弟。” “一辈子。” 耿斌洋和芦东异口同声,三人用力碰杯,一饮而尽。 敬完酒,张浩被伴郎们扶着去休息室醒酒,屈玮则被女伴们围住,分享新婚的喜悦。婚礼渐渐进入自由交流时间,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 耿斌洋和上官凝练也准备离开。在酒店门口等车时,他们又遇到了于教练。 “教练,要回沈Y吗?” 耿斌洋问。 于教练说 “明天回,今晚在沪上还有个会议。” 他看着耿斌洋,忽然说: “斌洋,刚才陈主席找我聊了聊。沪上确实对你很感兴趣,开出的条件……很有诚意。” 耿斌洋心里一紧: “教练,我……” 于教练拍拍他的肩 “不用急着表态,我只是把信息传达给你。转会窗还有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我希望你记住——无论最终选择哪里,都要是为了你的职业生涯发展,而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 “我明白,教练。” 于教练微笑 “好,等着回沈Y报到,我们详谈。” 车来了。耿斌洋和上官凝练上车,透过车窗,看到酒店门口张浩和屈玮正在送别最后一批宾客。两人手牵手,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幸福和甜蜜。 车缓缓驶离外滩,冬日的夕阳给黄浦江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江面上,游轮缓缓驶过,拉响悠长的汽笛。 “今天是个好日子。” 上官凝练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耿斌洋搂住她 “是啊,张浩终于娶到他最爱的人了。”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温柔的笑意 “那你呢?什么时候娶你最爱的人?” 耿斌洋看着她,冬日的夕阳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她的眼睛明亮如星,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他轻声说: “等她准备好,等我把一切都安排好,等我配得上她的时候。” 她吻了吻他的脸颊 “你现在就配得上。但我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像普通人一样,恋爱,约会,见家长,订婚,然后结婚。把错过的一切步骤,都补回来。” 耿斌洋握紧她的手 “好,我们慢慢来,一步都不少。” 车驶入车流,汇入这座不夜城的灯火之中。车窗外,沪上的夜景渐次亮起,从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到对面的摩天大楼,整座城市变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而在这片光海之中,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家,有一盏为他们亮着的灯。 婚礼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转会的问题、职业生涯的抉择、公益服务的责任、爱情的承诺……所有的一切都在前方等待。 但这一次,耿斌洋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不是一个人。 他有兄弟,有爱人,有教练,有重新获得的机会和尊严。 足够了。 车在公寓楼下停下。耿斌洋先下车,然后绅士地伸出手。上官凝练扶着他的手下车,冬夜的寒风吹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我不冷。” 她说。 “我知道,但我想这么做。” 他微笑 她笑了,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并肩走进大楼。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在狭小的空间里,他们相视而笑,谁都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电梯门打开,他们回到那个温暖的家。窗外,沪上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而室内,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和心中满溢的安宁与幸福。 这一天的婚礼,是一场盛大的庆典,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对于张浩和屈玮,是婚姻生活的开始。 对于耿斌洋和上官凝练,是真正共同生活的开始。 对于三兄弟,是人生新篇章的开始。 冬夜漫长,但春天终将到来。 而在春天到来之前,他们会互相取暖,共同度过每一个寒冷的夜晚。 因为这一次,他们知道,无论季节如何变换,他们都有彼此。 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第八十九章 挖角风暴(上) 二月上旬,沈Y的气温已经降至零下十五度。 清晨六点,天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只有主干道上零星驶过的早班公交车,车灯在寒雾中划出朦胧的光带。 城郊的沈Y足球训练基地,于俊洋站在训练场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穿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沈Y队的蓝色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球场。 球场草皮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球门静静矗立在两端,球网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更远处,基地的宿舍楼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大部分球员还在冬眠般的沉睡中,距离正式冬训开始还有三天。 但他已经睡不着了。 过去两周,于俊洋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每晚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各种画面:沈Y夺冠庆典上漫天飞舞的蓝色纸屑、球员们将他高高抛起时的欢呼、耿斌洋接过7号球衣时泛红的眼眶……还有,沪上俱乐部主席陈启明在张浩婚礼上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于教练,有没有兴趣来沪上看看?我们正在打造一支能统治亚洲的球队。” 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聊天气,但于俊洋知道其中的分量。陈启明不是那种会说空话的人,他开口邀约,就意味着沪上俱乐部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包括支付高额违约金,包括说服沈Y放人,包括为他量身打造一套建队方案。 问题在于,他自己准备好了吗? 于俊洋蹲下身,抓了一把球场边的沙土。冰冷的沙粒从指缝间滑落,带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干燥气息。这块训练场,他太熟悉了。四年前他接手沈Y时,这里还是一片半荒废的状态——草皮斑秃,设施老旧,更衣室墙面剥落…… 四年时间,他把一支乙级中游球队带成了中超冠军。 这确实是个奇迹,但奇迹之后呢? “教练?”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于俊洋转头,看到耿斌洋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一个足球,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么早?” 于俊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耿斌洋走过来 “习惯了,在沪上那几天没怎么训练,回来得补上。教练您怎么……” 于俊洋实话实说: “我也睡不着。人老了,觉就少了。” 两人并肩站在训练场边。寒风从空旷的球场刮过,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于俊洋说: “下周冬训正式开始,训练计划已经做好了,强度会比去年大。新赛季我们有亚冠资格,要三线作战,体能储备必须充分。” 耿斌洋点头 “明白。我这周已经开始加练了。” 沉默了片刻,于俊洋忽然问: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耿斌洋一愣: “什么?” “如果有一个机会,能去更大的舞台,带更好的球员,拿更多的冠军……但代价是离开你一手带起来的球队,离开那些信任你的球员,你会怎么选?” 于俊洋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耿斌洋明白了。他想起张浩婚礼上,于教练和陈启明的那次交谈。也想起这段时间媒体上的传闻——沪上俱乐部主帅辞职,新帅人选悬而未决,于俊洋的名字频繁出现在猜测名单中。 “教练,沪上那边……” 他试探着问。 于俊洋没有隐瞒 “找过我了,不止一次。陈启明亲自打找的我,开出的条件……很难拒绝。”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三倍年薪,五年长约,转会预算没有上限。还有承诺——只要我愿意去,俱乐部会全力支持我打造一支‘沪上王朝’,目标不只是中超冠军,而是亚冠冠军。” 这些话很轻,但落在寒夜里却重如千钧。 耿斌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从职业角度,这无疑是每个教练梦寐以求的机会。沪上是中国足球的金字塔尖,有最好的基础设施,最雄厚的资金支持,最广阔的曝光平台。在那里取得成功,意味着跻身中国足球教练的顶级行列。 但从情感角度…… “沈Y怎么办?” 耿斌洋低声问。 于俊洋沉默了。他转过身,望向训练基地的主楼。楼顶,“沈Y足球俱乐部”六个大字亮着蓝色的灯光。融入了沈Y这座工业城市的元素——齿轮、钢铁、蓝色的火焰。 于俊洋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这就是问题所在,沈Y对我有知遇之恩。四年前,我还在金融学院带着你们踢球,很多人都说我疯了,放弃稳定的大学教练工作,去带一支随时有可能解散的乙级球队。但沈Y俱乐部主席老刘找到我,他说:‘于教练,我看过你带的大学队,你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沈Y需要你,我们也相信你能创造奇迹。’”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那时候沈Y还在乙级联赛中游徘徊,训练基地破败,球员老化,青训断层。但我看到了可能性——这座城市有深厚的足球底蕴,有狂热的球迷,有那种……那种北方人特有的韧劲。” “然后您创造了奇迹。” 耿斌洋说。 于俊洋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是整个团队,是所有球员,是俱乐部的每一个人。当然,还有你。” 他看着耿斌洋: “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签你吗?哪怕知道你过去的事,哪怕知道可能会引起争议?” 耿斌洋摇头。 于俊洋说: “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或者说,看到了我没能成为的那种可能性。” 他走到场边的长椅坐下,示意耿斌洋也坐。寒夜里,两人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于俊洋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之前的事情,在甘州的那个晚上都和你们说过了,其实当时真的没有说的那么云淡风轻,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不公平。我在训练场上流了那么多汗,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结果输给了场外的‘关系’。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然后决定——不踢了。” “不踢了?” 于俊洋点头 “对,不踢了。但我离不开足球。于是我转行当教练,从最基层的青少年队开始,一步步往上走。我告诉自己,我要成为那种教练——不看背景,不看关系,只看能力和态度的教练。” “所以您去了大学?” 于俊洋说: “对,最开始教少儿,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教的孩子也越来越大,在大学里,我能相对纯粹地教足球。 金融学院开始是什么水平你们也知道,后来特招了你们几个,虽说踢出点名堂,但是还是一盘散沙,你们的天赋确实不错,接手你们当年,你们就能踢出那么好的成绩……” 他看向耿斌洋接着说道: “看到你们。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对足球纯粹的热爱,那种毫无保留的投入。尤其是你,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一种……经历过黑暗但依然向往光明的韧性。” 耿斌洋安静地听着。他没想到自己在他眼中是这样的形象。 于俊洋继续说: “四年前沈Y找我时,我犹豫过。从大学教练到职业队教练,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但老刘主席说了一句话打动了我——‘于教练,沈Y需要你这样的教练,不看关系只看能力的教练。’”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痛肺部: “四年,我用了四年时间。第一年乙级冠军,第二年甲级前五,第三年甲级冠军冲超,第四年……中超冠军。这确实是个奇迹,但奇迹的背后,是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早晨——我站在这里,思考每一个细节,研究每一个对手,设计每一套战术。” 耿斌洋想起自己刚来沈Y时,于教练对他的严苛要求——每天加练两小时,每周看三场对手的比赛录像,每月写一份自我分析报告。那时候他觉得这个教练总是太苛刻,大学时是这样,职业队更加严厉,但现在他明白了,那种苛刻源于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和敬畏,源于年轻时被不公平对待后的反弹。 于俊洋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现在,奇迹完成了,沈Y登顶了。接下来呢?维持现状?卫冕?还是……” “还是去沪上,创造更大的奇迹?” 耿斌洋替他说完。 于俊洋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耿斌洋认真地说: “教练,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您。您教给我的,不只是怎么踢球,更是怎么做人,怎么面对选择,怎么承担责任。” 于俊洋看着他 “那你呢?如果我去了沪上,你会跟我去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沉重。耿斌洋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于俊洋说: “沪上想要的不只是我,他们也想要你。陈启明跟我明说了——如果我去,他们会全力运作你的转会。价格不是问题,沈Y那边的工作,他们会去做。” “那芦东和张浩……” 于俊洋的眼睛在晨色中发亮 “这就是最诱惑我的地方,斌洋,你想过吗?如果我们四个人在沪上重聚——你、芦东、张浩,加上我——那会是怎样的一支球队?我们能踢出什么样的足球?” 耿斌洋的心跳加快了。他当然想过,无数次想过。大学时的梦想,四年后的重聚,在更高的平台上并肩作战……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但他也有顾虑。 “沈Y这边……” 他迟疑道。 于俊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霜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沈Y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你和我都是。现在刚夺冠就走,球迷会怎么想?媒体会怎么写?‘忘恩负义’?‘见利忘义’?” 他苦笑: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些。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于俊洋,你欠沈Y的,你得留下’;另一个说‘于俊洋,你才五十出头,你想不想站在亚洲之巅?’” 耿斌洋也站起来。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感觉不到冷。于教练的困境,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的困境。只是他的选择里,还多了兄弟情谊的因素。 他说: “教练,您还有时间,冬训才开始,转会窗还有半年。您可以慢慢想。” 于俊洋摇头 “时间不多了,沪上那边等不了那么久。他们下赛季有亚冠,需要尽快确定主帅,开始引援和战术部署。陈启明给我的最后期限是……下周。” 下周。 耿斌洋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今天是周二,下周就是七天后。七天内,于教练要做出可能改变他后半生的决定。 “那您……” 他欲言又止。 于俊洋诚实地说: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训练基地的灯光在晨曦中渐渐暗淡,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于俊洋拍拍耿斌洋的肩 “去训练吧,别想太多。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教练……” 于俊洋看着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记住,无论我最终去哪里,你都要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做选择。不要因为我的决定而影响你的判断。你的路,要你自己走。” “我明白。” 于俊洋转身离开训练场,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孤独。耿斌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在齐县火车站见到于教练的时候,他的身影也是这样的孤独。 那时候,于教练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现在,轮到他面临选择了。 同一时间,沪上,东方财团总部大楼。 二十八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陈启明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清晨的黄浦江。江面上雾气弥漫,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这是他三十年来的习惯——清晨一杯黑咖啡,清醒头脑,思考问题。 而今天他要思考的问题,关乎沪上足球俱乐部未来五年的命运。 “陈董,人都到齐了。” 秘书轻声推门进来。 陈启明转身 “好,我马上过去。” 会议室里,沪上俱乐部的核心管理层已经就座——总经理李维、技术总监周明、财务总监王静、青训主管赵刚,还有两位从欧洲请来的足球顾问。 陈启明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于俊洋那边,还没有回复?” 李维回答: “还没有正式回复,但我跟他通过两次电话,能听出来他在犹豫。沈Y那边给了他很大的情感牵绊,毕竟刚带队夺冠。” 陈启明平静地说: “情感可以理解,但职业足球是生意。我们要做的,是让他看到来沪上的价值,远远超过留在沈Y的情感价值。” 财务总监王静推了推眼镜 “条件已经开到顶了,五年合同,年薪八百万,夺冠奖金另算。这已经是中超教练的最高薪,甚至超过了一些国家队的洋帅。” “不够。” 陈启明摇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董,您的意思是……” 李维试探着问。 “于俊洋这样的教练,要的不是钱——或者说,不只是钱。” 陈启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他要的是舞台,是挑战,是能让他名留中国足球史册的机会。”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绝对权力” “长期规划” “青训体系” “亚洲冠军” 陈启明转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们要给他的,是一个完整的蓝图。告诉他,来沪上,他不是来打工的教练,而是来建立王朝的 architect(建筑师)。俱乐部会给他五年时间,不,七年时间,打造一支从一线队到青训体系完全贯彻他足球哲学的球队。” 技术总监周明眼睛一亮: “陈董,您的意思是……” 陈启明放下笔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做的不是买一个教练,而是投资一个时代。于俊洋的足球理念——高位逼抢、快速传导、全攻全守——这正是现代足球的方向。如果他能把这些理念在沪上实现,我们不仅能统治中超,还能在亚洲赛场有所作为。” 王静谨慎地说: “但这样做的风险很大,给教练这么大的权力,万一成绩不好……” 陈启明坦然承认 “这就是赌博,但所有伟大的事业都是赌博。恒太当年请皮里是赌博,结果他们拿了亚冠。我们要做的,是复制这种成功,但用中国自己的教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 “中国足球需要自己的‘弗格森’,需要能在一家俱乐部待上十年、二十年,建立起完整足球文化的教练。于俊洋有这个潜质——他有理念,有魄力,有能力,最重要的是,他有那种……那种年轻时受过不公待遇后反而更加坚持原则的骄傲。”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陈启明的野心震住了。 李维问: “那沈Y那边怎么办?他们会放人吗?” 陈启明回到座位上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工作,沈Y俱乐部主席老刘我认识很多年了。他是个懂足球的人,也是个现实的人。沈Y是小俱乐部,虽然刚夺冠,但财政压力很大。如果我们开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价格……” 王静查了下资料 “违约金是五百万,合同还有两年。” 陈启明毫不犹豫 “那就付违约金,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给沈Y一个台阶下。比如,承诺未来几年的球员交流,承诺青训合作,甚至承诺一些商业合作的资源。让他们的放人看起来不是损失,而是双赢。” 周明问: “那球员方面呢?于教练如果来,肯定会想带一些他熟悉的球员。” 陈启明说: “耿斌洋是首要目标,这个年轻人虽然只踢了半场的职业联赛,但他有成为亚洲顶级中场的潜质。而且他和芦东、张浩的默契,是金钱买不来的。如果能把他们三个重聚,我们的中前场就是亚洲顶级。” 李维皱眉 “但耿斌洋刚在沈Y夺冠,又是于教练一手带出来的,挖他过来,舆论压力会很大。” 陈启明说: “所以不能急,要先搞定于俊洋。只要于教练来了,耿斌洋的转会就会顺理成章——弟子追随恩师,这是足球界的传统。” 他看了看腕表: “这样,李维,你准备一下,明天飞沈Y。带上我们的全部诚意——合同草案、建队规划、青训蓝图。我要你当面跟于俊洋谈,把沪上的愿景完整地呈现给他。” “那沈Y俱乐部那边……” 陈启明说: “我也会去,我亲自跟老刘谈。有些话,需要我这个层面去说。” 会议在九点结束。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大亮。黄浦江上的雾气正在散去,外滩的建筑群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陈启明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六十年的城市。作为东方财团的掌门人,他经历过无数商战,做过无数重大决策。但这次,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不是对金钱的兴奋,而是对创造某种 legacy(遗产)的兴奋。 如果成功,沪上足球俱乐部将不再只是一支球队,而将成为一个符号,一个代表中国足球未来的符号。 而于俊洋,就是这个符号的核心。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刘,是我,陈启明。最近怎么样?……对,是有事想跟你聊聊。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飞一趟沈Y?……好,那就明天下午,训练基地见。” 挂断电话,陈启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风暴,就要开始了。 沈Y,训练基地主席办公室。 刘建国挂断电话,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训练场上,球员们已经开始晨训,奔跑的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充满活力。 他是沈Y足球俱乐部的创始人,也是这座城市足球三十年的见证者。四年前,他力排众议请来于俊洋时,很多人说他疯了——花那么多钱请一个大学教练来带乙级队,值得吗? 四年后的今天,没有人再问这个问题。 沈Y夺冠的那个夜晚,刘建国在包厢里哭了。不是喜极而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他看到了这座工业城市的足球魂,在被埋没了这么多年后,终于重新燃烧起来。 而点燃这把火的人,就是于俊洋。 现在,沪上要来挖人了。 刘建国一点也不意外。于俊洋这样的教练,注定不会永远留在沈Y。沈Y是小庙,容不下真佛。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夺冠还不到两个月。 秘书敲门进来: “刘董,于教练来了。” “请他进来。” 于俊洋推门进来,穿着训练服,脸上带着晨练后的红润。他在刘建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什么。 “沪上找你了?” 刘建国开门见山。 于俊洋也不隐瞒 “找了,陈启明亲自找的。” “条件很好吧?” 于俊洋点头 “很好,好到……我很难拒绝。” 办公室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训练哨声。 于俊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刘,四年前,你找到我时,我说我需要绝对的话语权。你说:‘于教练,在沈Y,足球的事你说了算。’这句话,我记了四年。” 刘建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四年,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沈Y。没有假期,没有个人时间,甚至……没有家庭生活。” 于俊洋苦笑 “我妻子前年跟我分居,说我心里只有足球,没有家。她说得对。” “俊洋……” 刘建国想说什么,但被于俊洋抬手制止了。 于俊洋继续说: “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我选择的路。但在沈Y夺冠的那一刻,我忽然在想——接下来呢?我的教练生涯还有多少年?我还能创造什么?” 他看着刘建国: “老刘,你说实话。沈Y的未来规划是什么?卫冕中超?冲击亚冠?还是……维持现状,慢慢发展?”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刘建国必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于俊洋: “俊洋,你知道沈Y俱乐部的财务状况。我们去年夺冠,奖金、赞助、转播分成加起来,确实赚了不少。但比起沪上、恒太那些豪门,我们依然是小本经营。” 他转身,眼神复杂: “董事会给我的压力很大。夺冠之后,股东们想要更多——更多的冠军,更多的商业回报。但现实是,沈Y的市场就这么大,球迷基数就这么大。我们不可能像沪上那样,一年投入几个亿去引援。” “所以你的意思是……” 于俊洋的心沉了下去。 刘建国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我的意思是,沈Y的未来,是稳扎稳打。保住中超席位,争取亚冠资格,培养自己的青训球员。而不是……而不是盲目扩张,追求不切实际的目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俊洋,你是冠军教练,你有更高的追求。沈Y……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舞台。”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于俊洋闭上眼睛。他没想到,刘建国会这么直接。但换个角度想,这也许是刘建国给他的礼物——一个没有负担的离开的理由。 “沪上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刘建国问。 于俊洋说: “五年合同,年薪八百万,转会预算不设上限。还有承诺——给我七年时间,打造一支有自己风格的球队,目标亚洲冠军。” 刘建国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果然是大手笔。陈启明这个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大。” 他看着于俊洋: “你怎么想?” 于俊洋诚实地说: “我不知道,如果只看职业发展,我应该去。沪上是更大的舞台,有更多的资源,有更好的球员。但是……” 刘建国替他说完 “但是沈Y是你一手带起来的,这里的每一个球员,都是你亲自挑选、亲自培养的。这里的每一寸草皮,都是你看着铺起来的。要离开,确实不容易。” 于俊洋说: “尤其是现在,刚夺冠就走,球迷会怎么看我?媒体会怎么写?‘忘恩负义的小人’?” 刘建国平静地说: “球迷会理解,真正的球迷,会希望你去更好的地方。至于媒体……他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重要吗?” 于俊洋沉默了。 刘建国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 “俊洋,我跟你认识快十年了吧,当年你在大学队当教练时,我就看好你。我说,这个于俊洋,将来一定是中国足球的顶梁柱。” 他顿了顿: “现在,机会来了。沪上是展示你能力的最好平台。如果你能在那里成功,不只是你的成功,也是中国教练的成功。证明我们中国人,也能带出亚洲顶级的球队。” 于俊洋抬头看他 “那沈Y呢?我走了,谁来接?” 刘建国微笑 “这就是我的事了,你放心,沈Y不会垮。你打下了这么好的基础,建立了这么完善的体系,只要找对继任者,球队会继续前进。” 他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 于俊洋接过文件,是一份教练合同解除协议。上面已经签好了刘建国的名字,日期是空白的。 刘建国说: “违约金那边,沪上会付,但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承诺——如果你去沪上,未来三年,每年要从沈Y租借两名年轻球员。我们要的,是让我们的孩子,有机会在更高的平台上锻炼。” 于俊洋看着那份协议,手在微微颤抖。 刘建国继续说: “另外,青训合作也要有。沪上的青训体系是全国最好的,我希望沈Y的教练能去学习,球员能去交流。这比五百万违约金,更有价值。” “老刘……” 于俊洋的声音有些哽咽。 刘建国笑了,眼里有泪光 “别这样,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你只是换个地方执教,又不是不见面了。以后沈Y对沪上的比赛,我还指望你手下留情呢。” 两人都笑了,但笑容里都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刘建国说: “陈启明明天来沈Y,我会跟他谈。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沈Y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我们都欢迎。” 于俊洋站起身,深深鞠躬 “谢谢,老刘,谢谢你。谢谢你四年前的信任,谢谢你四年的支持,谢谢你……今天的成全。” 刘建国挥挥手 “去吧,去创造属于你的传奇。让全中国,全亚洲看看,我们沈Y走出去的教练,有多厉害。” 于俊洋走出办公室时,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窗外,训练场上,球员们正在做分组对抗。耿斌洋在中场拿球,一个漂亮的转身摆脱,送出直塞,前锋插上射门得分。 进球后,耿斌洋和队友们击掌庆祝,笑容灿烂。 于俊洋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千般滋味。这些球员,这些孩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现在,他可能要离开他们了。 但也许,离开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也许在沪上,他能和耿斌洋、芦东、张浩再次相聚,能带领一支真正的豪门,去冲击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擦干眼泪,整理好情绪,走向训练场。 无论最终决定如何,现在,他依然是沈Y的主教练。他的职责,是带领这些球员,准备好新赛季的征程。 “教练!” 有球员看到他,大声打招呼。 于俊洋挥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洪亮 “继续训练!注意传球节奏!跑位再灵活一点!” 他走进训练场,寒风扑面而来,但心里却有一股火在燃烧。 选择很难,但这就是人生。 而无论选择哪条路,他都会全力以赴。 因为他是于俊洋,是那个年轻时失去机会、却用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的教练。 训练在继续,冬日的阳光洒在球场上,将每一个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长。 风暴正在酝酿,但风暴来临之前,还有短暂的宁静。 于俊洋站在场边,看着他的球队,他的球员,他一手打造的这一切。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九十章 挖角风暴(下) 二月十五日,上午八点,沪上足球俱乐部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简短公告: “经友好协商,沪上足球俱乐部与于俊洋先生达成一致,于俊洋先生将正式出任沪上足球俱乐部一线队主教练,合同期五年。欢迎于指导加盟!” 公告只有短短两行字,配图是于俊洋身穿沪上队深红色教练服的定妆照。照片里,他表情平静,眼神坚定,胸前沪上队的队徽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泽。 但这短短两行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中国足坛激起千层浪。 消息发布后三分钟,#于俊洋执教沪上#的话题冲上热搜第一。十分钟后,各大体育媒体的头条全部更新: 《冠军教头南下!于俊洋正式执掌沪上帅印》 《沈Y奇迹创造者转投沪上,中超格局恐生变》 《从乙级到中超冠军,四年传奇教练的下一站》 《沪上打造‘梦幻战舰’第一步:签下冠军教头于俊洋》 舆论彻底沸腾了。 同一时间,沈Y训练基地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于俊洋站在会议桌前,面前坐着全体球员、教练组成员、俱乐部工作人员。窗外,沈Y冬日的阳光苍白而冷淡,透过窗户在会议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于俊洋开口,声音平稳但透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各位,刚才俱乐部已经发布了公告。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沈Y队的主教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尽管很多人已经提前听到了风声,但当这个消息被正式宣布时,冲击力依然巨大。 “这四年来” 于俊洋环视着在座的每一张面孔,目光在每个球员脸上停留片刻 “我们从乙级联赛一路走到今天,拿到了中超冠军。这不仅是沈Y足球历史上的第一个顶级联赛冠军,也是中国足球历史上的一段传奇。”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个传奇,是在座的每一个人共同创造的。是你们在训练场上流下的每一滴汗水,是你们在比赛中拼尽全力的每一次奔跑,是你们在逆境中从不放弃的每一次坚持。” “教练……” 坐在第一排的队长声音哽咽了。 于俊洋继续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波动 “我要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感谢你们对我的支持,感谢你们愿意相信我的足球理念,并且用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去执行。” 他看向门将刘振宇:“振宇,记得你刚来沈Y时,扑救手型都不标准。现在你是中超最佳门将。” 看向李响:“响儿,我刚来你就跟着我,四年时间,从愣头青变成球队的核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耿斌洋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于俊洋的眼神复杂——有骄傲,有不舍,有期待,也有深深的歉疚。 于俊洋的声音变得格外轻柔 “斌洋,你是我执教生涯最大的惊喜,也是最大的骄傲。无论大学还是现在,你就像一块被尘土掩埋的宝石。现在,你擦亮了,发光了,成为了中超最优秀的中场之一。” 耿斌洋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于俊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所有人 “这四年,是我人生中最充实的四年。我们一起创造了奇迹,我们一起改写了历史,我们一起证明了——在足球世界里,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团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退后一步,深深鞠躬: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给了我这四年。无论未来我去到哪里,沈Y永远是我心中最特别的地方,你们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弟子。”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队长第一个站起来,开始鼓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整个会议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掌声持续了很久,其间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声…… 于俊洋直起身,眼眶也红了。他强忍着情绪,继续说道: “接替我的是赵指导,他是我多年的搭档,也是沈Y足球的功勋教练。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沈Y会继续前进,会创造新的辉煌。” 他看了看手表 “现在,我要去赶飞机了。下午沪上那边有个新闻发布会。就不一一告别了,大家……保重。”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但就在这时,耿斌洋猛地站起来。 “教练!” 于俊洋停住脚步,转过身。 耿斌洋的声音颤抖着 “我们……我们还能再见吗?” 于俊洋看着他,这个他一手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年轻人,这个仅用半场比赛就征服中超的天才中场,这个眼神里依然带着不安和愧疚的孩子。 于俊洋微笑 “当然能,足球圈就这么大。说不定很快,我们就会在赛场上重逢。” 他走回耿斌洋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你的路,要自己走。但现在……也许可以考虑,和该一起走的人一起走。” 这句话很轻,但耿斌洋听懂了。 于教练在告诉他: 如果你想来沪上,我在那里等你。 于俊洋最后说: “去吧,去训练。无论我在哪里,都希望看到你在球场上闪闪发光的样子。” 他转身,这次真的离开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离别的情绪中,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新任主教练赵指导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好了,各位。生活还要继续,足球还要继续。于教练去了更好的平台,我们应该为他高兴。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继承他的理念,延续沈Y的辉煌。” 他看了看大家: “今天训练照常。解散吧。” 球员们陆续起身,沉默地走出会议室。耿斌洋走在最后,脚步沉重。 走出会议室大楼时,他看到于俊洋的车正驶出训练基地大门。车开得很慢,在基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加速,消失在冬日的街道尽头。 耿斌洋站在寒风中,久久没有动弹。 “老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队长。他走到耿斌洋身边说道: “于教练这一走,咱们队……可能要散了。” 耿斌洋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队长苦笑 “你还没听说?今天早上,已经有三个球员接到其他俱乐部的电话了。包括我。” 他顿了顿: “冠军球队被挖角,这是常态。于教练走了,核心球员被挖走,也是常态。这就是职业足球,现实得很。” “那你……” 队长坦然说: “我可能也要走,粤州那边开了很好的条件,三年合同,最后一份大合同了。我三十一岁了,得为退役后的生活考虑。” 耿斌洋沉默。他知道队长说得对,这就是职业足球的残酷现实。冠军的光环会吸引无数目光,而小俱乐部很难留住人才。 队长看着他 “你呢?沪上肯定会找你。于教练去了,你的好兄弟也在,你……” 耿斌洋摇头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队长拍拍他的肩 “好好想想,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无论去哪里,都祝福你。” 他说完,转身离开。 耿斌洋一个人站在训练场边,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几个月前,他在这里完成了加盟沈Y后的第一次合练。几个月后,带他来到这里的人已经离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芦东发来的微信: “老耿,看新闻了吗?于教练来沪上了!” 紧接着是张浩的语音: “我靠!老耿!于指导真来了!这下牛XX了!你快来啊!咱们三兄弟加上于指导,直接起飞!” 耿斌洋看着手机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回复: “刚送走于教练。” 芦东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喂?” “老耿,你怎么样?” 芦东的声音很急切。 耿斌洋说: “还好,就是……有点难受。” 芦东说: “理解,于教练对你来说,不只是教练。” “嗯。” 沉默了几秒,芦东说: “老耿,我说实话。沪上这边,俱乐部已经明确表态了——只要你愿意来,多少钱都出。于教练也说了,如果你来,球队的战术核心就是你。” “我……” 芦东打断他 “我知道你现在很乱,不用急着做决定。但是老耿,你想想小时候我们说过的话——一起踢职业,一起拿冠军。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们三个加上于教练,能在沪上创造什么样的传奇?” 耿斌洋没有说话。他当然想过,无数次想过。但现实不是梦想,现实有太多需要考虑的因素——沈Y的恩情,球迷的期待,舆论的压力,还有他自己内心的挣扎。 芦东继续说: “耗子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来,7号他马上让出来。他说,从小到大咱们的7、9、11,那才是完全体。” 这话让耿斌洋心里一震。他想起了那些日子——三个人在球场上不知疲倦地奔跑,用眼神就能完成配合,进球后抱在一起庆祝,阳光下笑容灿烂得像永远不会老去。 耿斌洋最终说: “我再想想,给我点时间。” 芦东也不逼他 “好,但别想太久。转会窗还有时间,但俱乐部需要尽快确定引援名单。而且……老耿,说句实在话,沈Y留不住你了。于教练一走,核心球员肯定会被挖。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选择。” 挂了电话,耿斌洋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发麻,他才转身走回室内。 训练基地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荣誉室时,他推门走了进去。 荣誉室不大,但陈列着沈Y足球俱乐部这些年获得的所有荣誉。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刚刚获得的中超冠军奖杯——金色的奖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底座上刻着“沈Y足球俱乐部,20XX赛季中国足球超级联赛冠军”。 奖杯旁边,是庆典那天的合影。照片里,于俊洋站在中间,笑容灿烂。耿斌洋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奖杯,眼神还有些不敢相信。 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他从一个自我放逐四年的“罪人”,变成了中超冠军球队的核心。这一切,都源于于教练的信任和坚持。 而现在,那个给他第二次机会的人,已经离开了。 耿斌洋走出荣誉室。走廊的尽头,新任主教练赵指导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 赵指导走过来 “斌洋,能聊两句吗?” 两人走到窗边。窗外,冬日的阳光稀薄。 赵指导开口: “于教练走之前,跟我深谈过一次,他说你是他执教生涯最大的发现,也是沈Y未来五年的建队核心。” 耿斌洋没有说话。 赵指导继续说: “俱乐部管理层也明确表态了,不管其他球员怎么流动,你,耿斌洋,是非卖品。我们会给你提供一份五年长约,年薪过千万,肖像权全部归你。另外,队长的袖标,下赛季也会交给你。” 这个条件很优厚,几乎是沈Y俱乐部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耿斌洋看着他 “赵指导,您希望我留下吗?” 赵指导笑了: “从教练的角度,我当然希望最好的球员留在我的球队。但从朋友的角度……斌洋,我跟你直说吧。” 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沈Y是小俱乐部,虽然刚夺冠,但我们的财力、资源、平台,跟沪上这样的豪门没法比。你在沈Y,最多就是中超顶级球星。但如果你去沪上,和芦东张浩联手,有于教练的战术体系,有亚冠的舞台……你有机会成为亚洲顶级的球星。” “您这是在劝我走?” 耿斌洋有些惊讶。 赵指导摇头 “我是在告诉你现实,我是沈Y的教练,我当然希望球队强大。但我也知道,强留一个心不在焉的球员,对球队对你都不好。” 他拍了拍耿斌洋的肩: “你好好想想。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俱乐部都会尊重。但如果你留下,我会把球队的未来交给你。如果你走……我也祝福你。” 说完,赵指导转身离开,留下耿斌洋一个人站在窗前。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上官凝练。 “斌洋,我看到新闻了。于教练真的去沪上了。” “嗯。” “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很乱。” 上官凝练的声音温柔 “我理解,这种时候,做选择很难。”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耿斌洋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上官凝练最终说: “我不会替你做选择,但我会告诉你我的想法。从职业发展角度,沪上无疑是更好的平台。从情感角度,和芦东张浩重聚,完成大学时的梦想,也是很难得的机会。” 她顿了顿: “但从另一个角度……斌洋,你刚在沈Y重新站起来,刚被这里的球迷接纳。如果现在离开,你会背上‘叛徒’的骂名。你能承受这样的压力吗?” 耿斌洋诚实地说: “我不知道。” 上官凝练说: “那就不急,慢慢想。记住,无论你选择哪里,我都会支持你。我的工作可以调整,我可以跟着你去任何城市。” 这话让耿斌洋心里一暖。四年前,他为了她放弃了一切。四年后,她愿意为了他放弃一切。 “谢谢你,凝练。” 她笑了 “谢什么,我们是一体的。你的选择,就是我们的选择。” 沪上,东方财团总部,一场重要的会议正在进行。 陈启明坐在主位,左右两边分别是刚刚上任的于俊洋,以及俱乐部总经理李维、技术总监周明。 陈启明微笑着说: “于教练,欢迎加入沪上大家庭合同已经正式签署,从今天起,沪上足球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于俊洋点头: “谢谢陈主席的信任。我会全力以赴。” 陈启明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好,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第一个问题,引援。于教练,你需要什么样的球员?” 于俊洋早有准备。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陈述: “首先,中场核心。我需要一个能组织进攻、能控制节奏、能关键时刻改变比赛的人。” 陈启明笑了:“耿斌洋。” 于俊洋也不拐弯抹角 “对,他是我的首选。我了解他,他知道我的战术要求,而且他和芦东张浩的默契是现成的。” 陈启明说: “价格不是问题,沈Y那边,老刘跟我通过电话了。他说,如果耿斌洋自己想走,他不会强留。但价格……不会低。” “多少?” “初步报价,八千万转会费,另外五年合同,年薪一千两百万。” 李维报出数字。 于俊洋挑了挑眉。这个价格,在中超国内球员转会市场上,已经是天价了。但考虑到耿斌洋的年龄、能力和潜力,也不算离谱。 “第二个位置呢?” 陈启明问。 于俊洋说: “一个防守型后腰,现在的阵容攻强守弱,需要一个能保护防线的铁腰。我看了欧洲几个联赛的球员资料,有几个不错的选择。” 陈启明对技术总监说: “把名单给周总监,尽快启动谈判。”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于俊洋详细阐述了他的建队思路、战术体系、训练计划,甚至包括青训体系的改造方案。陈启明听得频频点头,显然对于俊洋的专业性和远见非常满意。 会议结束后,陈启明单独留下于俊洋。 陈启明说: “于教练,还有一件事,芦东和张浩昨天来找我了。” “他们说什么?” 陈启明微笑 “他们强烈推荐耿斌洋,芦东说,‘只有老耿来了,我们三个才是完全体,于指导的战术才能发挥到极致’。张浩更直接,他说如果俱乐部不买耿斌洋,他就把7号球衣快递到沈Y去。” 于俊洋也笑了。这两个孩子,还是这么直率。 于俊洋说: “他们跟耿斌洋的感情很深,大学时就是铁三角。如果耿斌洋能来,确实能最大化他们的化学反应。” 陈启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所以我决定了,不计代价,一定要把耿斌洋带来沪上。这不仅仅是战术需要,更是一种……象征。” “象征?” 陈启明转身,眼神锐利 “象征沪上足球的新时代,于教练,你,我,加上耿斌洋、芦东、张浩——这就是中国足球的未来。我们要打造的,不仅是一支能赢球的球队,更是一个能激励一代人的故事。” 他顿了顿: “大学三兄弟,经历分离与磨难,四年后重聚职业赛场,在恩师的带领下,创造属于中国的足球传奇——这样的故事,比任何广告都更有价值。” 于俊洋明白了。陈启明要的,不止是冠军,更是一个能载入中国足球史册的符号。 于俊洋说: “我会再跟耿斌洋谈,但他现在压力很大,需要时间。” 陈启明点头 “给他时间,但也要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这样,你告诉他——如果他来,中场核心位置是他的,战术围绕他设计。另外,我们会为他量身打造商业开发计划,让他的价值最大化。” “好。” 离开陈启明的办公室,于俊洋没有直接公寓,而是去了沪上俱乐部的训练基地。虽然还没正式带队训练,但他想先熟悉环境。 训练基地的规模让他震撼——十二块标准训练场,其中两块是室内场;现代化的健身房,设备比很多欧洲俱乐部还要先进;康复中心配备了最先进的理疗设备;甚至还有一个专属的战术分析室,大屏幕上可以同时播放八场比赛录像。 这就是豪门和小俱乐部的差距。 走在训练场上,于俊洋看到了芦东和张浩。两人正在加练射门,张浩在练习他的招牌内切,芦东在练习头球。 “于教练!” 张浩先看到他,兴奋地跑过来。 芦东也走过来 “教练,您来了。” 于俊洋微笑 “来看看,怎么样,冬训还适应吗?” 芦东说: “还行,就是想念沈Y的锅包肉。” 三人都笑了。 张浩直入主题 “教练,老耿那边怎么说?他来不来?” 于俊洋说: “他还在考虑,压力很大。刚在沈Y夺冠就走,舆论压力,球迷压力,还有他自己的心理压力。” “我们能做什么吗?” 芦东问。 于俊洋说: “给他时间,也给他支持,让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支持他。” 张浩立刻说: “那肯定啊,老耿就算不来沪上,也是我兄弟。但我就是觉得……要是他能来,咱们三个又能一起踢球了,那该多好啊。”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纯粹的、对足球最原始的渴望。 于俊洋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大学时,这三个孩子在球场上不知疲倦奔跑的样子。那时候他就知道,他们会成为中国足球的未来。 四年过去了,他们真的做到了。而现在,他们有机会重聚,在更高的平台上,去实现更大的梦想。 于俊洋最后说: “我会再跟他谈的,你们也给他发个信息吧。告诉他,沪上在等他,兄弟在等他。” “好!” 离开训练基地,于俊洋坐上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沪上街景。这座城市的繁华让他有些不适应——沈Y是粗犷的、硬朗的,像北方的汉子;而沪上是精致的、华丽的,像江南的女子。 但他知道,他会适应这里。因为这里有中国足球最大的舞台,有他想要挑战的一切。 手机响了,是耿斌洋。 “教练,我想跟您见一面。” “什么时候?” “明天。我去沪上找您。” “好,到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于俊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知道,耿斌洋快要做出决定了。 无论那个决定是什么,他都会尊重。 因为那是耿斌洋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 车驶入繁华的市区,霓虹灯开始亮起,整座城市渐渐进入夜晚的节奏。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场关于未来的抉择,正在悄然酝酿。 风暴已经来临,而风暴的中心,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和他必须面对的选择。 明天,答案就会揭晓。 第九十一章 转会博弈 二月的最后一天,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雪覆盖了沈Y整座城市。 清晨六点,耿斌洋像往常一样醒来。窗外,世界一片银白,细密的雪花仍在无声飘落,将训练基地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棵树、每一寸草皮都包裹在柔软的白色之中。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雪幕中模糊不清,只有几点零星的车灯在缓缓移动。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显示着时间,星期二。距离中超新赛季开幕还有整整一个月,距离冬季转会窗口关闭还有七天。 这七天,将决定他职业生涯的下一站。 过去一周,转会传闻已经如同这场春雪般铺天盖地。从《体坛周报》的独家爆料,到各大足球论坛的热议,再到热搜榜上居高不下的#耿斌洋转会#话题,整个中国足坛都在关注这个二十五岁中场的未来。 传闻的核心内容高度一致:沪上俱乐部已经正式向沈Y报价求购耿斌洋,转会费可能创下国内球员转会新纪录。而耿斌洋本人“正在认真考虑”,他与沪上俱乐部新任主帅于俊洋的师徒关系,以及和芦东、张浩的兄弟情谊,被认为是转会的关键推动力。 但这些传闻中,很少有人提及耿斌洋内心的挣扎。 他坐起身,赤脚走到窗前。冰凉的玻璃贴上掌心,透过雾气,他看到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影在移动——是几个年轻球员在自发加练,他们在雪地上奔跑,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这些年轻人,几个月前还叫他“耿哥”,现在已经开始叫他“洋队”了。赵指导在三天前的队内会议上宣布,新赛季的队长袖标将交给耿斌洋。这个决定得到了全队的一致赞同——尽管很多人心里清楚,他们的新任队长可能很快就要离开。 手机震动,是赵指导的微信: “斌洋,醒了来我办公室一趟。俱乐部刘主席也来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上午八点,俱乐部主席办公室。 暖气开得很足,但室内的气氛却有些凝重。刘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赵指导坐在侧面的沙发上,耿斌洋则坐在他们对面。茶几上摆着三杯茶,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淡淡的痕迹。 刘建国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斌洋,沪上俱乐部昨天发来了正式报价函。传真件在这里,你可以看看。”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耿斌洋面前。白纸黑字,简洁而冰冷: “致沈Y足球俱乐部:我方正式报价求购贵俱乐部球员耿斌洋,转会费人民币八千五百万元整,分三期支付。另附加条款:若耿斌洋在合同期内入选国家队,追加五百万元;若沪上俱乐部获得亚冠冠军,再追加五百万元。” 耿斌洋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很久。八千五百万,这确实是国内球员转会市场上前所未有的天价。加上附加条款,最高可能达到九千五百万——接近一个亿。 刘建国顿了顿 “这个价格,很诱人。说实话,沈Y俱乐部成立二十年来,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高的报价。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 “我明白。” 耿斌洋低声说。 赵指导接过话: “但我们想先听听你的想法,斌洋,你现在是球队的核心,是沈Y夺冠的功臣。如果你真想走,俱乐部不会强留。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我们会给你一份配得上你价值的合同——五年长约,年薪一千万,队长袖标,战术核心地位。” 这个条件同样优厚。在沈Y这样的中小俱乐部,这已经是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耿斌洋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刘建国眼圈发黑,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赵指导的表情复杂,既有期待也有无奈。 耿斌洋深吸一口气 “刘主席,赵指导,我想知道……俱乐部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你们希望我留下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国和赵指导对视一眼,然后,刘建国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训练场上那几个年轻球员已经结束了加练,正互相拍打着身上的雪花,笑闹着走向宿舍楼。 刘建国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闷 “斌洋,我今年五十八岁,搞足球三十年了。沈Y俱乐部是我一手创办的,从乙级联赛一路走到今天,拿到中超冠军……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转过身,眼眶微红: “这个冠军,你功不可没。于教练功不可没。你们俩,是沈Y的恩人。” 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但是,现实很残酷。沈Y是小俱乐部,我们的财政收入,主要靠门票、转播分成和本地企业的赞助。就算拿到了冠军,明年的预算也就两个亿左右。而沪上一个赛季的投入,可能是我们的三倍、五倍。” 他拿起那份报价函: “这八千五百万,对沈Y来说,是救命钱。青训基地要扩建,训练设施要更新,梯队建设要投入……这些都需要钱。更重要的是,如果这笔交易达成,沈Y青训的孩子们会看到希望——只要努力踢球,就能被豪门看中,就能拿到天价转会费。” 刘建国看着耿斌洋,眼神诚恳: “所以从俱乐部的角度,这笔交易对我们有利。但这不是全部。” 他坐下来,语气变得深沉: “从情感角度,我希望你留下。你是沈Y的旗帜,是这座城市的英雄。球迷爱你,队友信任你,你是更衣室的领袖。如果你留下,沈Y下赛季还有竞争力,还能冲击好成绩。” 刘建国苦笑 “但如果你走,沈Y可能会经历阵痛期。成绩下滑,球迷失望,甚至可能……可能又要回到保级的老路。”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雪花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耿斌洋握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的心里乱成一团——一边是俱乐部的现实困境和真诚挽留,一边是兄弟和恩师的召唤,还有那个更大舞台的诱惑。 最后他说: “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刘建国点头 “当然,但斌洋,时间不多了。转会窗口七天后关闭,沪上那边希望尽快得到答复。而且……你也要考虑舆论压力。如果拖到最后时刻才决定,无论走还是留,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争议。” “我明白。” 离开主席办公室时,雪已经小了些。耿斌洋没有回宿舍,而是沿着训练基地的小路慢慢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手机震动,是群聊“六人行,必有我夫”的消息提示。 这个群是张浩在婚礼后新建的,成员是六个人:耿斌洋、上官凝练、芦东、孟凡雪、张浩、屈玮。 此刻,群里已经炸了。 张浩:【图片:手机新闻截图】我靠!新闻都出来了!老耿你要来沪上了? 芦东:浩子你小点声,新闻还没证实呢。老耿,什么情况? 孟凡雪:斌洋,压力很大吧?需要聊聊吗? 屈玮:@耿斌洋别管新闻怎么写,跟着你自己的心走。 上官凝练:他在开会,等会儿回复。 耿斌洋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六个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兄弟,爱人,朋友。无论他做什么决定,他们都会支持他。 他打字回复: 刚和俱乐部谈完。沪上正式报价了,八千五百万。 瞬间,群里更炸了。 张浩:八千五百万?!我靠!老耿你牛了大X了!仅凭半场职业比赛,这身价直接中超第一了! 芦东:浩子你冷静点。老耿,俱乐部怎么说? 耿斌洋:俱乐部很纠结。从经济角度,这笔交易对沈Y很重要。但从感情角度,他们希望我留下。 孟凡雪:那你自己怎么想? 耿斌洋:我不知道。很乱。 上官凝练:需要我过去吗?我下午可以飞沈Y。 耿斌洋:不用,雪太大,航班可能延误。我没事,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屈玮:斌洋,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支持你。但你要记住——职业生涯是你自己的,不要为了别人而活。 张浩:我媳妇说得好!老耿,你想想我们说过的话!一起踢职业,一起拿冠军!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芦东:浩子你别逼他。老耿,你好好想想。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理解。 看着这些消息,耿斌洋的眼睛湿润了。这些理解、支持、关心,像冬日的暖阳,照亮了他内心的迷茫。 他打字:给我点时间。我需要好好想想。 上官凝练:好。但记住,无论你选择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 张浩:+1!老耿在哪,锅包肉就在哪! 芦东:浩子你除了吃还能想点别的吗? 张浩:我想了啊!我还想了烧烤火锅小龙虾! 屈玮:@张浩你能不能正经点?没看见斌洋正烦着呢吗? 张浩:我这不是想活跃气氛嘛!老耿,你别有压力,不管你选啥,咱们都是兄弟! 孟凡雪:耗子这次说得对。斌洋,跟着你的心走。 耿斌洋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雪后的空气清新而凛冽,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需要做个决定。一个关于未来、关于梦想、关于责任的决定。 当天下午,耿斌洋再次走进刘建国办公室时,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刘建国和赵指导都在,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办公室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放体育新闻。主播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据多方消息证实,沪上俱乐部对耿斌洋的报价已经提高到九千万人民币,这或将创造国内球员转会费新纪录。沈Y俱乐部方面尚未回应,但据知情人士透露,谈判已进入关键阶段……” 刘建国关掉电视,看向耿斌洋: “想好了?” 耿斌洋点头 “想好了,刘主席,赵指导,我想去沪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建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赵指导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 “决定了?” 刘建国问。 “决定了。” 刘建国站起身,走到耿斌洋面前,伸出手 “好,那就去吧。去更大的舞台,去实现你的梦想。” 耿斌洋握住他的手,眼眶发热: “刘主席,对不起……” 刘建国拍拍他的肩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为沈Y做的,已经够多了。一个中超冠军,够沈Y球迷骄傲很多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只是……以后回沈Y比赛,记得手下留情。别让我们输得太难看。” 耿斌洋用力摇头 “不会的,永远不会。” 赵指导也走过来: “斌洋,去了沪上好好踢。让全中国看看,我们沈Y走出去的球员,有多厉害。” “我会的,赵指导。” 刘建国回到办公桌后 “转会的事,俱乐部来谈,八千五百万的报价,我们接受。但我要加两个条件——第一,未来三年,沈Y每年可以送两名年轻球员到沪上青训营培训;第二,如果耿斌洋未来转会海外,沈Y享有10%的二次转会分成。” 这些条件很合理,既保障了沈Y的利益,又不会让沪上为难。 刘建国看着耿斌洋 “另外,你需要给球迷一个交代。转会消息公布后,俱乐部会为你举办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你要出席,要和球迷说再见。” “好。” 一切谈妥,耿斌洋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雪停了,夜空澄澈,几颗寒星在遥远的天幕上闪烁。训练基地的灯光全部亮起,将雪地照得一片通明。 他站在训练场边,看着这片熟悉的场地。几个月前,他在这里完成了加盟后的第一次训练;现在,他即将离开这里,奔赴新的征程。 手机震动,是于教练的电话。 “斌洋,决定了?” “决定了,教练。我去沪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于俊洋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好,欢迎。沪上欢迎你,我和芦东张浩都在等你。” “转会费方面……” 于教练说: “陈主席已经说了,价格不是问题,只要能把你带来,多少钱都值。斌洋,你知道吗?芦东和张浩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得在训练场上跑了三圈。” 耿斌洋笑了,想象着那两个家伙的样子。 于教练最后说: “好好跟沈Y告别,然后,来沪上,开始新的篇章。我们在这里等你。” 挂了电话,耿斌洋打开“六人行”的群。 群里已经又刷了几十条消息,都在等他的决定。 他打字:决定了。我去沪上。 瞬间,群里彻底炸了。 张浩:!!!!!!!!!!(连续十个感叹号) 芦东:欢迎回家,兄弟。 孟凡雪:太好了!恭喜斌洋! 屈玮:恭喜!什么时候来?我要准备火锅欢迎宴! 上官凝练:@耿斌洋我为你骄傲。 张浩:我靠我靠我靠!老耿你真的决定了?!不行我要哭了!三兄弟终于要重聚了! 芦东:耗子子你冷静点,别吓着老耿。 张浩:我冷静不了!老耿你知道吗?7号球衣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挂在更衣室你的柜子里!上面还贴了张纸条,写着“欢迎回家”! 孟凡雪:张浩你这太煽情了,我都要哭了。 屈玮:@张浩你能不能等斌洋来了再说?现在说这些,不是让他更难受吗? 张浩:对对对!老耿,你别难受!沈Y永远是你家,沪上也是你家!咱们在哪,家就在哪! 芦东:说得对。老耿,沈Y的经历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沪上是你的未来。带着过去的荣耀,去创造新的传奇。 上官凝练:@耿斌洋什么时候的机票?我去接你。 耿斌洋:四天后九点。沈Y飞沪上。 张浩:那我请假去接机!东少你也来! 芦东:咱们一起给老耿接风。 孟凡雪:凝练,咱们也去吧。给斌洋一个惊喜。 上官凝练:好。 屈玮:我也去!虽然肚子大了不方便,但这么重要的时刻,我必须到场! 张浩:媳妇你别折腾了,在家好好休息。我们给你现场直播! 屈玮:不行!我要亲眼看到三兄弟重聚! 看着群里热闹的对话,耿斌洋的眼眶湿润了。这些关心、兴奋、期待,像冬日的暖流,温暖了他即将离别的伤感。 他打字:谢谢大家。有你们在,真好。 张浩:那必须的!咱们六个人,一辈子都是最好的朋友! 芦东:耗子今天怎么尽说大实话。 孟凡雪:因为他说的是心里话。斌洋,我们都在沪上等你。 上官凝练:嗯,等你回家。 耿斌洋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那些星星那么遥远,那么明亮,像指引方向的灯塔。 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三天后,上午十点,沈Y足球俱乐部和沪上足球俱乐部同时发布官方公告: “经友好协商,沈Y足球俱乐部与沪上足球俱乐部就球员耿斌洋转会事宜达成一致。耿斌洋正式转会至沪上足球俱乐部,转会费八千五百万元人民币,创国内球员转会费新纪录。感谢耿斌洋为沈Y足球做出的卓越贡献,祝福他在新的俱乐部取得更好成绩。” 公告配图是耿斌洋身穿沈Y7号球衣的照片,照片里他高举中超冠军奖杯,笑容灿烂。 消息一出,舆论彻底引爆。 微博热搜前五名全是相关话题:#耿斌洋转会沪上##八千五百万转会费##三兄弟重聚##于俊洋耿斌洋师徒再聚##沈Y送别功臣# 各大体育媒体的头条纷纷更新: 《八千五百千万!耿斌洋转会创纪录,沪上集齐‘梦幻三叉戟’》 《从沈Y到沪上:耿斌洋的救赎之路与职业生涯新篇章》 《师徒重聚,兄弟团圆:沪上打造中超最强攻击线》 《沈Y的失去与得到:天价转会费背后的足球经济学》 沈Y本地论坛里,球迷的反应复杂而激烈。有人骂耿斌洋“忘恩负义”,有人理解他的选择,更多人则是深深的惋惜和不舍。 “虽然很难过,但祝福斌洋。他为我们带来了冠军,现在该去追求更大的梦想了。” “八千五百万转会费,对沈Y是笔巨款。希望俱乐部用好这笔钱,培养出下一个耿斌洋。” “下赛季沈Y对沪上的比赛,我一定要去现场。看斌洋穿着沪上球衣回来,心情一定很复杂。” “三兄弟重聚,加上于教练,沪上下赛季要起飞了。” 当天下午,沈Y俱乐部在训练基地为耿斌洋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没有媒体,只有俱乐部工作人员、全体球员和部分球迷代表。 耿斌洋穿着沈Y的7号球衣,站在训练场中央。在他面前,是朝夕相处三年的队友,虽然之前他只是个管理员,是给予他第二次机会的俱乐部,是这座他重新站起来的城市。 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各位,三年前,我来到这里,是一个背负着过去、对未来充满迷茫的人。是沈Y接纳了我,是于教练信任我,是你们每一个人支持我,让我重新找回了踢球的快乐,找回了做人的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 “这几个月,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几个月。我们并肩作战,我们创造奇迹,我们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这座冠军奖杯,会永远刻在我的心里。现在,我要离开了。这个决定很艰难,但我想去更高的舞台挑战自己,想去和我的兄弟重聚,想在我的恩师带领下继续成长。” 他看向刘建国,深深鞠躬: “刘主席,谢谢您。谢谢您愿意签下我,谢谢您今天愿意放我走。” 看向赵指导: “赵指导,谢谢您。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您教会了我很多。” 看向队友们: “兄弟们,谢谢你们。能和你们一起踢球,是我的荣幸。无论我将来去哪里,你们永远是我的兄弟。” 最后,他看向球迷代表: “沈Y的球迷们,谢谢你们。你们的每一次呐喊,每一次支持,都是我前进的动力。对不起,我要离开了。但请相信,无论我穿哪件球衣,我心里永远有沈Y的位置。” 他说完,深深鞠躬,久久没有起身。 训练场上响起了掌声,起初稀疏,然后越来越密集,最后汇成一片海洋。球迷代表中有人泣不成声。 告别仪式结束后,耿斌洋回到更衣室,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柜子。柜子里还挂着那件7号球衣。他把球衣叠好,收进行李箱。 然后,他坐在长椅上,打开“六人行”的群。群里,大家都在等他的消息。 他拍了一张更衣室的照片发到群里: 最后一次在这里换衣服了。 瞬间,群里又炸了。 张浩:老耿你别这样,我要哭了! 芦东:沈Y永远是你职业生涯中重要的一站。带着这份记忆,去创造新的辉煌。 孟凡雪:斌洋,加油。 屈玮:记得常回来看看。 上官凝练:我在机场等你。沪上见。 耿斌洋看着这些消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字: 谢谢大家。明天见。 当晚,耿斌洋在个人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篇长文: “致沈Y: 三年前前,我来到这里,带着迷茫和自我放逐。现在,我离开这里,带着一座冠军奖杯和重新找到的方向。 感谢沈Y足球俱乐部,感谢刘主席,感谢于教练,感谢赵指导,感谢每一位队友。你们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让我重新站在了球场上。 感谢沈Y的球迷,你们的支持是我前进的最大动力。那座冠军,是我们共同的荣耀。 现在,我要开始新的旅程了。去沪上,去更高的平台,去和我的兄弟重聚,去在我的恩师带领下继续成长。 这不是告别,而是新的开始。无论我身在何处,沈Y永远是我心中最特别的地方。 再见,沈Y。谢谢你们,谢谢这一切。 ——耿斌洋” 这篇长文在半小时内获得超过百万点赞,评论数突破十万。大多数是祝福,是理解,是对他未来的期待。 深夜,耿斌洋收拾好最后一件行李,站在窗前。窗外,沈Y的夜景宁静而熟悉,远处的训练基地还亮着几盏灯,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 手机震动,“六人行”的群又有新消息。 张浩发了一张照片:沪上训练基地更衣室,一个柜子门上贴着“7耿斌洋”。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字:“欢迎回家,兄弟。” 芦东:耗子你大晚上跑训练基地就为了拍这个? 张浩:那必须的!我要让老耿一落地就看到这个! 孟凡雪:你真是…… 上官凝练:@耿斌洋早点休息。明天见。 耿斌洋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笑了。这些温暖的、吵闹的、真挚的对话,像冬夜里的篝火,驱散了离别的寒冷。 他打字:谢谢大家。明天见。 然后,他关掉灯,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窗外,沈Y的最后一夜,雪又开始下了…… 第九十二章 归来,仍是少年 沪上,国际机场。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初春的晨光穿透云层,在机场跑道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T2航站楼的国内到达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拉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客,有举着接机牌的导游,还有一群特殊的人。 张浩戴着墨镜和帽子,在出口处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看手表。芦东则相对平静地站在一旁,但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孟凡雪挽着芦东的手臂,轻声说着什么。上官凝练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风衣,长发简单束起,即使戴着口罩,那份独特的气质依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屈玮。她已经怀孕快六个月,腹部明显隆起,在张浩的强烈要求下,她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张浩时不时蹲下来问她:“玮玮,冷不冷?要不要喝水?累不累?” 屈玮笑着拍开他紧张的手 “我没事,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晃得我头晕。” 张浩站起来,又开始踱步 “我紧张啊!老耿的飞机晚点了十分钟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芦东终于忍不住开口: “国内航班晚点十分钟很正常,耗子,你坐下行不行?你这样搞得大家都紧张。” “我坐不住!” 张浩摘下墨镜,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昨晚几乎没睡,兴奋地在家里收拾了一晚上,说要给耿斌洋准备一个“超级惊喜”的欢迎仪式。 上官凝练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航班动态: “飞机已经落地了,正在滑行。大概二十分钟后出来。” 张浩深吸一口气 “二十分钟!好,我再检查一遍。” 他从背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个卷起来的手绘横幅,上面用彩色马克笔写着“欢迎回家,老耿”;一个足球,上面签满了沪上队球员的名字;还有一件崭新的沪上队7号球衣——那是他昨天特意去俱乐部取的,球衣后背的号码下方,印着“耿斌洋”三个字。 “横幅等会儿我举着,球衣给老耿披上,足球……足球等他出来了我们一起踢两脚。” 张浩喃喃自语,像是在排练。 孟凡雪忍不住笑了: “耗子,你这样子好像迎接国家元首。” 张浩理所当然地说: “老耿比国家元首还重要!三兄弟重聚,这是历史性时刻!必须隆重!” 芦东摇摇头,但嘴角带着笑意。他理解张浩的心情——四年了,他们等了四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从小到大的三叉戟,经历分离、磨难、各自成长,如今终于要在职业赛场的最高平台上重聚了。 上官凝练走到芦东身边,轻声问: “东哥,俱乐部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芦东点头 “安排好了,下午两点开新闻发布会,于教练和陈主席都会出席。然后直接去训练基地,拍定妆照,做体检,签合同。晚上俱乐部安排了欢迎晚宴。” “媒体那边呢?” 芦东苦笑 “爆炸了,今天早上,发布会现场的媒体报名已经超过一百家。体育的、娱乐的、财经的,什么都有。毕竟老耿这次转会创了纪录,加上我们的故事……话题度太高了。” 正说着,出口处开始有人流涌出。张浩立刻紧张起来,伸长脖子张望。上官凝练也往前走了几步,眼神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一批旅客出来了,不是。第二批,也不是。 第三批,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拉着黑色行李箱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打扮低调,但那种独特的气质——挺拔的身姿,沉稳的步伐,还有那双即使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认出的眼睛——让所有人都立刻认出了他。 “老耿!” 张浩第一个喊出来,声音激动得有些破音。 耿斌洋抬头,看到了出口处的那群人。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秒,然后加快速度走来。 张浩已经冲了上去,不管不顾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老耿!你终于来了!想死我了!” 耿斌洋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用力回抱张浩。所有的情绪在这个拥抱里爆发。 芦东也走了过来,他没有像张浩那样激动,只是用力拍了拍耿斌洋的肩膀: “欢迎回家。”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耿斌洋的眼眶瞬间红了。 上官凝练站在一旁,没有立刻上前。她看着耿斌洋和兄弟拥抱,眼里有温柔的笑意。直到耿斌洋看向她,她才走过去,轻轻抱了抱他: “一路顺利吗?” “顺利。” 耿斌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孟凡雪也上前打招呼: “斌洋,欢迎来沪上。” “凡雪,谢谢。” 最后是屈玮。张浩推着轮椅过来,耿斌洋蹲下身,看着屈玮明显隆起的腹部,声音轻柔: “辛苦了。还专门来接我。” 屈玮微笑,眼里有泪光 “必须的,三兄弟重聚,我怎么能错过?斌洋,欢迎回家。” “谢谢。” 张浩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那条手绘横幅: “老耿你看!我亲手画的!怎么样?艺术不艺术?” 横幅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用心十足。耿斌洋看着,笑了: “很艺术。像小学生的手工作业。” “我靠!老耿你一来就损我!” 张浩假装生气,但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芦东接过耿斌洋的行李箱: “车在外面,先回家休息一下。下午两点开发布会,时间有点紧。” 一行人走出机场。沪上初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空气中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耿斌洋深吸一口气——这里的气味和沈Y不同,沈Y是干燥的、硬朗的,带着工业城市的金属感;而沪上是湿润的、柔软的,带着江河与海洋的气息。 新的城市,新的开始。 车上,张浩的嘴一直没停过。 “老耿,你的公寓我帮你看了,就在训练基地旁边,走路十分钟。两室一厅,装修好的,拎包入住。” “7号球衣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挂在更衣室你的柜子里!我还特意喷了点香水,香香的!” “于教练说了,你今天下午第一次训练,强度不会太大,主要是适应。” “晚上俱乐部晚宴,陈主席也来,说要亲自欢迎你。” “对了,你饿不饿?沪上有家东北菜馆,锅包肉做得特别正宗,我昨天去试过了,比沈Y那家差点,但也不错……” 耿斌洋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沪上街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整座城市像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充满现代感和压迫感。 上官凝练坐在他身边,轻声说: “累吗?” 耿斌洋握住她的手 “还好。就是觉得……不真实。” 上官凝练微笑 “这就是人生,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折。但斌洋,你值得这一切。你付出了代价,也赢得了机会。” 车在耿斌洋的新公寓楼下停下。这是一个高端住宅小区,环境清幽,绿化很好。张浩抢着帮耿斌洋拿行李: “走走走,我带你上去看看!这房子我挑了三天,绝对满意!” 公寓在十二层,视野很好。正如张浩所说,两室一厅,装修简约现代,家具家电一应俱全。主卧的窗外能看到沪上训练基地的一角,以及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怎么样?” 张浩得意地问。 耿斌洋环顾四周 “很好,谢谢你,耗子。” 张浩摆摆手 “谢什么!咱们兄弟,不说这些!你先休息一下,洗个澡换衣服。发布会要穿正装,俱乐部给你准备了一套,等会儿送过来。” 芦东看了看时间: “我们一点半过来接你。凝练,你陪斌洋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好。” 送走芦东他们,公寓里安静下来。耿斌洋站在客厅中央,还有些恍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昨天他还在沈Y的训练基地告别,今天已经站在沪上的公寓里,准备下午的发布会。 上官凝练温柔地说: “先洗个澡吧,我去给你准备衣服。” 耿斌洋洗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当他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时,上官凝练已经把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平整地铺在床上。 她说: “俱乐部送来的,尺寸应该合适。” 耿斌洋换上西装。剪裁合体,面料考究,衬得他身形挺拔。上官凝练帮他系好领带,退后一步仔细打量,眼里闪过赞赏的光芒。 “很帅。” 她轻声说。 耿斌洋看着她,忽然问: “凝练,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耿斌洋深吸一口气 “下午的发布会,那么多媒体,那么多问题……还有晚上和俱乐部高层的晚宴,和队友的第一次见面……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上官凝练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 “听着,耿斌洋。你是中超冠军球队的核心,是转会费创造者,是于俊洋教练最得意的弟子,是芦东和张浩等了四年的兄弟。你有资格站在任何舞台上,面对任何人。” 她的眼神坚定而温柔: “相信自己。就像你在球场上相信自己的脚法一样,相信你在生活中的选择和能力。” 耿斌洋看着她,心里的不安渐渐平息。有她在身边,似乎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他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 “谢谢你,凝练。谢谢你这四年的等待,谢谢你现在还在我身边。” “我会一直在。” 她轻声说。 下午一点四十分,沪上足球俱乐部新闻发布厅。 这是一个能容纳两百人的大厅,此刻已经座无虚席。长枪短炮架设在后方和两侧,记者们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和期待的气氛。前排,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调试麦克风,检查背景板,确认座位名牌。 背景板是深红色的,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 “沪上足球俱乐部新援亮相新闻发布会”。下面是一行小字: “欢迎耿斌洋”。 后台休息室里,气氛相对轻松一些。 于俊洋已经换上了沪上队的深红色教练服,正在和俱乐部总经理李维确认发布会的流程。陈启明主席也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耿斌洋、芦东、张浩三人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张浩还在兴奋地说话:“老耿,等会儿你就坐中间,我坐你左边,东哥坐你右边。记者提问的时候,你先回答,我和东哥补充。没问题吧?” 芦东无奈地说 “耗子,老耿又不是第一次开发布会,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这不是怕老耿紧张嘛!” 张浩理直气壮。 耿斌洋笑了笑: “我确实有点紧张。” “看吧!” 张浩得意地看向芦东,“我就说!” 这时,于教练走过来,在耿斌洋身边坐下: “斌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教练。” 于俊洋拍拍他的肩 “好,记住,今天的发布会不只是形式,也是一个信号——向所有人宣布,沪上足球的新时代开始了。而你,是这个时代的核心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温和: “三年前,我从齐县把你带回来。今天,我看着你站在中国足球最大的舞台上。斌洋,我为你骄傲。” “谢谢教练。” 耿斌洋的眼眶有些发热。 陈启明也走过来,和耿斌洋握手: “耿先生,欢迎加入沪上。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有任何需要,随时找俱乐部。” “谢谢陈主席。” 这时,工作人员进来通知: “各位,还有五分钟。请准备上台。” 五人起身,整理着装。于俊洋在前,陈启明其次,然后是耿斌洋,最后是芦东和张浩。他们走到幕后,等待着上台的指令。 前台,主持人已经开始暖场: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下午好。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出席今天的新闻发布会。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沪上足球俱乐部主席陈启明先生、主教练于俊洋先生,以及今天的主角——耿斌洋先生!” 掌声雷动。于俊洋率先走出,陈启明紧随其后,两人在发布台左侧站定。然后,耿斌洋走出。 瞬间,快门声如同暴雨般响起,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耿斌洋微微眯眼,但脚步没有停顿。他走到发布台中央,站在写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前。 就在他准备坐下时,芦东和张浩也走了出来。 这个安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通常新援亮相,只会是球员本人和俱乐部高层、教练。队友出席的情况很少见,除非是队长或特别重要的球员。 但芦东和张浩不仅来了,还径直走向发布台,在耿斌洋两侧坐下。三兄弟,并肩而坐。 台下的媒体区响起一阵骚动。记者们交换着惊讶的眼神,相机更加疯狂地工作,记录下这个历史性的画面——大学时代叱咤风云的“三叉戟”,四年后重聚,坐在沪上俱乐部的发布台上。 主持人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同时,我们也欢迎沪上队的两位核心球员——芦东和张浩!欢迎!” 掌声更加热烈。 五人落座。发布台从左到右依次是:陈启明、芦东、耿斌洋、张浩、于俊洋、。三兄弟坐在正中央,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 主持人开始介绍: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今天出席发布会的各位。最左侧是沪上足球俱乐部主席陈启明先生,另一边是俱乐部新任主教练于俊洋先生。中间三位,相信大家都非常熟悉——耿斌洋,前沈Y队7号,中超冠军功臣,今天正式加盟沪上;芦东,沪上队9号,球队队长;张浩,沪上队7号,球队主力前锋。” 介绍完毕,陈启明首先发言。他的讲话简短而有力,主要表达了对耿斌洋的欢迎,以及对未来的期待。 “耿斌洋先生的加盟,是沪上足球俱乐部战略规划中的重要一步。我们相信,他的到来将极大提升球队的实力,也将为沪上足球注入新的活力。同时,我们也感谢沈Y足球俱乐部在转会过程中的专业和配合,祝福他们在新赛季取得好成绩。” 接着是于俊洋。他的发言更侧重于技战术层面。 “耿斌洋是我执教生涯中最特别的球员之一。四年前,我在大学联赛中发现了他,四年后,我们在职业赛场重聚。他的技术特点、战术理解、以及和芦东张浩与生俱来的默契,正是我们球队所需要的。新赛季,耿斌洋将担任球队的中场核心,与芦东、张浩共同构建我们的进攻体系。” 他顿了顿,看向三兄弟: “我相信,他们的组合不仅会在中超赛场大放异彩,也将在亚冠赛场展现中国足球的力量。” 最后轮到耿斌洋。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深吸一口气,开始发言。 “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首先,我要感谢沪上足球俱乐部对我的信任,感谢陈主席,感谢于教练。也要感谢我的兄弟芦东和张浩,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等待。”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离开沈Y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我想挑战自己,想和我的兄弟一起踢球,想在我的恩师带领下继续成长。沪上是中国足球最大的舞台之一,我会珍惜这个机会,全力以赴,为球队贡献我的一切。” 发言简洁而真诚。说完后,他看向身旁的芦东和张浩,三人相视一笑。 台下的快门声再次响起,记录下这个默契的瞬间。 接下来是媒体提问环节。第一个获得提问机会的是《体坛周报》的资深记者。 “请问耿斌洋,八千五百万的转会费创造了国内球员转会新纪录,这会给你带来额外的压力吗?” 耿斌洋思考片刻,回答: “转会费是俱乐部之间的商业行为,作为球员,我无法控制这个数字。我能做的,就是在球场上用表现证明自己的价值。压力当然有,但压力也是动力。我会把这种压力转化为训练和比赛中的专注。” 回答得体而谦逊。第二个问题来自一家沪上本地媒体。 “请问芦东和张浩,你们对耿斌洋的加盟有什么期待?” 芦东接过话筒: “期待很多。首先当然是球场上的默契配合——我们从小就一起踢球,那种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其次,老耿的到来会让我们的进攻体系更加立体,他的组织能力和视野,正是我们需要的。” 张浩抢过话筒: “我来说点实在的!老耿来了,我们三兄弟就齐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对手要头疼了!以前他们只要防住我和东哥就行,现在还要防老耿的组织和远射!哈哈!” 他直率而幽默的回答引得全场发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第三个问题有些尖锐,来自一家以犀利著称的体育媒体。 “耿斌洋,你在沈Y只待了几个月,刚夺冠就离开,很多沈Y球迷认为你这是‘忘恩负义’。你怎么回应这种批评?” 这个问题让现场气氛瞬间凝重。所有人都看向耿斌洋,等待他的回答。 耿斌洋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首先,我理解沈Y球迷的感受。沈Y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沈Y的球迷给了我毫无保留的支持,这些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的声音诚恳而沉重: “离开沈Y是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决定之一。但职业球员的生涯很短暂,我需要为自己、为我的未来做选择。我在沈Y的每一天都全力以赴,为球队带来了冠军。现在,我想去更高的平台挑战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不会忘记沈Y,也不会忘记那里的球迷。无论我将来去哪里,沈Y永远是我心中特别的地方。我也相信,真正的球迷会理解我的选择——就像他们当初理解并接纳我这个‘有污点’的球员一样。” 这番回答真诚而感人,连提问的记者都微微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都比较常规,关于战术定位、与新队友的磨合、亚冠目标等等。耿斌洋、芦东、张浩轮流回答,配合默契。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位年轻的女记者。 “请问张浩,我们都知道你现在穿的是7号球衣。耿斌洋来了之后,号码会怎么安排?”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点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张浩的回答。 张浩笑了,那笑容灿烂而真诚。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发布台前。工作人员有些困惑,但没有人阻止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浩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件球衣。 不是他现在穿的7号,而是一件崭新的、深红色的沪上队球衣。他将球衣展开,面向台下——后背的号码,不是7,而是11。 “这就是我的回答,” 张浩大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从今天起,我穿11号。7号球衣,物归原主。” 瞬间,全场哗然。记者们纷纷起身,相机对准那件11号球衣疯狂拍摄。 张浩转身,看向耿斌洋: “老耿,7号在大学和沈Y都是你的魂。现在,它该回家了。” 他又看向芦东: “东哥是9号,我是11号,老耿是7号——咱们的号码,齐了。” 最后,他看向台下所有媒体,声音洪亮: “感觉一下子回到那年夏天,什么都还没发生,只有足球,只有兄弟,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番话说完,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然后,掌声如雷般响起。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而是发自内心的、被真诚感动的掌声。很多记者一边鼓掌一边点头,甚至有人眼眶湿润。 在这个商业至上、利益至上的职业足球世界里,这样纯粹的情谊,这样不计个人得失的成全,显得如此珍贵,如此动人。 耿斌洋站起身,走到张浩面前。两人对视,眼眶都红了。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用力的拥抱。 芦东也走过来,三人抱在一起。闪光灯如同暴雨,记录下这个注定载入中国足球史册的瞬间。 台下,于俊洋看着这一幕,眼里有骄傲,也有感慨。陈启明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意外”的安排非常满意——这比任何精心策划的公关都更有力量。 拥抱结束后,张浩将那件11号球衣高高举起,耿斌洋则接过了工作人员递上的7号球衣。两件球衣在灯光下交相辉映,深红色的底色如同燃烧的火焰。 主持人适时接过话筒: “这真是一个令人感动的时刻。那么,让我们正式欢迎——沪上队7号,耿斌洋!”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发布会在这高潮中结束。媒体们意犹未尽,纷纷上前想要继续采访,但俱乐部工作人员礼貌地引导大家离场。 后台休息室里,气氛轻松而喜悦。 张浩还在兴奋地说话: “怎么样?我这个惊喜安排得不错吧?我都计划好几天了!” 芦东笑着说: “是不错,但耗子,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刚才在台上都愣住了。” “提前打招呼还叫惊喜吗?” 张浩理直气壮。 耿斌洋看着手中的7号球衣,指尖摩挲着背面的号码。这个号码,从大学到沈Y,再到沪上,像一个轮回,又像一个全新的开始。 于教练走过来: “斌洋,感觉怎么样?” 耿斌洋抬头: “很好,教练。就是觉得……责任更重了。” 于俊洋拍拍他的肩 “责任重是好事,意味着大家对你期待高。下午的训练,你和芦东张浩先做简单的配合练习。明天开始正式合练。” “好。” 陈启明也走过来: “三位,晚上俱乐部的欢迎宴,很多赞助商和高层都会到场。你们是主角,准备好。” 三人点头。 离开发布会现场,他们直接前往训练基地。沪上的训练基地规模宏大,设施先进,比沈Y的基地大了不止一倍。更衣室里,耿斌洋的柜子已经准备好了——柜门上贴着“7耿斌洋”,里面整齐地挂着训练服、比赛服、以及各种装备。 旁边,张浩的柜子已经换上了11号球衣。芦东的9号柜子在最中间,彰显着队长的地位。 张浩得意地问: “怎么样?满意吧?我亲自布置的!连袜子都给你摆好了!” 耿斌洋笑了 “太周到了,兄弟,谢谢你。” 张浩摆摆手 “谢什么!赶紧换衣服,训练去!我都等不及了!” 三人换上训练服,走进训练场。于教练已经在场边等着,还有其他队员——都是陌生面孔,但都带着友善和好奇的目光。 于教练拍了拍手 “各位,介绍一下,耿斌洋,新来的7号。从今天起,他是我们球队的中场核心。芦东,张浩,你们配合。” 简单的介绍后,训练开始。起初是一些基础的热身和传球练习,主要是让耿斌洋适应场地和队友。 但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于教练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对抗赛,耿斌洋、芦东、张浩一组。 比赛开始。 第一球,耿斌洋在中场拿球,抬头观察。芦东已经开始跑位,张浩在边路拉扯。耿斌洋没有犹豫,一脚精准的长传,越过两名防守球员,直接找到前插的芦东。芦东停球、转身、射门,一气呵成。 球进。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三人的配合行云流水,仿佛从未分开过四年。 场边的队友们发出惊叹声。于教练嘴角上扬,显然对这个效果非常满意。 第二球,张浩在边路突破,遇到双人包夹。他回传给中路的耿斌洋,然后迅速内切。耿斌洋心领神会,一个轻巧的挑传,球越过防守球员头顶,正好落在张浩跑动的路线上。张浩不等球落地,直接凌空抽射。 球再进。 这次配合更加精妙,展现了三人之间近乎心灵感应的默契。 第三球,对手加强了防守,切断了传球线路。耿斌洋在中场连续摆脱两人,然后一个直塞,穿透防线。芦东单刀面对门将,冷静推射。 球第三次入网。 对抗赛只进行了二十分钟,但已经足够展示三人的威力。场边的队友们从最初的观望,到后来的惊叹,再到最后的兴奋——他们看到了球队未来的希望。 训练结束后,于教练把众人叫到一边。 ”于教练眼神明亮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要的足球。快速,简洁,高效。斌洋的组织,芦东的终结,张浩的突破——这三个点结合起来,就是无解的攻击体系。” 他拿出战术板: “新赛季,我们的基础阵型是4-3-3。斌洋,你是中场核心,负责组织进攻和节奏控制。芦东,你顶在最前面,但位置可以灵活,可以回撤接应,也可以拉边。张浩,你在右路,但内切是主要威胁。” 他在战术板上画着箭头: “进攻时,斌洋居中调度,芦东和张浩交叉跑位。防守时,全员高位逼抢,从对方半场开始施压。” 这套战术,既发挥了他们的个人特点,又最大化了三人的默契优势。 于教练收起战术板 “但这只是基础,真正的威力,在于你们之间的化学反应。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配合,那种心有灵犀的跑位,那种……兄弟足球。” 他拍了拍三人的肩: “大学时你们就是这样踢球的。现在,在职业赛场,在更大的舞台上,我要你们把这种足球,踢给全中国、全亚洲看。” “是,教练!”三人异口同声。 训练结束,已是傍晚。夕阳西下,训练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队友们陆续离开,更衣室里只剩下三兄弟。 他们坐在长椅上,喝着运动饮料,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窗外,沪上的华灯初上,整座城市渐渐进入夜晚的节奏。 张浩忽然说: “感觉像做梦一样,四年前,我们在大学更衣室里,也是这样坐着,聊着未来的梦想。那时候我们说,要一起踢职业,要一起拿冠军。” 芦东看向耿斌洋: “现在,我们做到了。虽然晚了四年,但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耿斌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头。他的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梦想成真的喜悦,有兄弟重聚的感动,也有对未来的期待和不安。 手机震动,“六人行”群有新消息。 上官凝练:训练结束了吗?晚上宴会七点开始,别迟到。 孟凡雪:我和凝练已经到酒店了。你们直接过来。 屈玮:@张浩你少喝点酒!明天还要产检! 张浩:知道啦知道啦!玮玮你放心吧! 芦东:我们马上出发。 张浩收起手机,站起来: “走吧兄弟们!去迎接属于我们的新时代!” 三人并肩走出更衣室,走向更衣室门口。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三个年轻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他们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如同三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相连,枝叶交错,共同面对风雨,共同迎接阳光。 走出训练基地大门时,耿斌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的灯光已经亮起,将绿茵场照得一片通明。那里,将是他未来战斗的地方。 “看什么呢?” 张浩问。 耿斌洋转身,微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 张浩搂住他的肩 “当然好!从今天起,咱们三兄弟,一起征服中超,一起冲击亚冠,一起创造属于我们的传奇!” 芦东也搂住耿斌洋的另一边肩膀: “走吧。新的旅程,开始了。” 三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训练基地的灯光如同灯塔,照亮着前路,也照亮着梦想。 归来,仍是少年。 那些年的梦想,那些年的约定,那些年的分离与等待,都在这一刻,汇聚成新的起点。 在沪上,在这座面朝大海的城市里,三兄弟的故事,即将翻开全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注定光芒万丈。 第九十三章 揭幕战——新的篇章 三月初,周六,中超新赛季揭幕战。 下午两点,沪上体育中心周围五公里已经进入了交通管制状态。从空中俯瞰,通往体育场的各条主干道变成了深红色的河流——那是身穿沪上队主场比赛服的球迷,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体育场外广场上,气氛如同节日。球迷们挥舞着旗帜,高唱着队歌,空气中弥漫着烤肠、啤酒和油墨的味道——那是刚印出来的赛前特刊,头版照片是昨天训练课上并肩站立的耿斌洋、芦东和张浩。 “三叉戟!沪上版!”报贩的叫卖声在人群中格外响亮。 而在体育场内部,一种更紧张、更专业的气氛正在蔓延。 下午两点三十分,主队更衣室。 长条形的更衣室里,球员们已经换好了比赛服,正做着最后的准备。 耿斌洋坐在自己的柜子前,柜门上贴着“7耿斌洋”。他穿着崭新的沪上队主场队服——深红色的上衣,白色的短裤,红色的球袜。胸前的队徽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背面的号码“7”和名字“GENG”用白色字体醒目地印着。 他正在仔细地缠着绷带。左手手腕,左脚脚踝。绷带缠得很紧,但很有技巧,既不影响活动,又能提供足够的支撑。 更衣室里很吵,但又很安静。吵的是声音——音乐声、队友的交谈声、教练组布置战术的声音; 安静的是气氛——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准备仪式里,调整着赛前的心态。 张浩坐在耿斌洋右边,正在往小腿上抹按摩膏。 “老耿,紧不紧张?” 张浩一边抹着膏,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耿斌洋。 耿斌洋缠好最后一圈绷带,用牙齿咬断胶带: “有点。” 芦东从对面走过来 “正常,第一场,又是主场,几万双眼睛看着呢。”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于教练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战术板,但没看,目光在更衣室里扫视一圈。 “都准备好了?” 球员们陆续点头。 于教练走到更衣室中央,所有人自觉安静下来。 于教练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新赛季第一场比赛,对手是去年联赛第六,津门。他们换了教练,换了战术,但核心没变——防守强硬,反击犀利。” 他在战术板上画了个简图: “他们的4-4-2阵型很扎实,两个后腰覆盖面积大,边路球员回防积极。所以上半场,我们不急。” 他看向耿斌洋: “斌洋,你的任务很重。你是中场发动机,但也是他们重点盯防的对象。我估计他们会派专人跟着你,用身体对抗打乱你的节奏。” 耿斌洋点头: “明白。” 于教练继续说: “所以,上半场我们要有耐心,多控球,多传导,把对手拉出来。他们防线一旦有缝隙——” 他看向芦东和张浩: “——你们两个,就要像刀子一样插进去。” 芦东和张浩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同样的光芒。 于教练放下战术板 “战术上,我们演练了一周,但足球比赛,战术只占三成。剩下的七成,是意志,是默契,是关键时刻的决断。” 他环视着所有人: “今天,外面坐满了人。媒体在等着写‘天价转会费是否值得’,对手在等着看我们‘梦幻三叉戟’的笑话,球迷在等着见证新时代的开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但我告诉你们——忘掉这些。忘掉转会费,忘掉媒体的标题,忘掉外面的喧嚣。你们要记住的只有一件事:把球踢好。用足球说话,用胜利回应。” 更衣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球员们粗重的呼吸声。 于教练最后说: “四十五分钟,然后是下半场四十五分钟。九十分钟后,我要看到三分留在这里。明白吗?” “明白!” 更衣室里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VIP包厢。 上官凝练推开包厢门时,孟凡雪已经在了。 孟凡雪起身迎上来,有些惊讶 “凝练,你来了!今天下午你不是有个很重要的杂志封面拍摄吗?我听东子说,那是国际一线刊物的档期。” 上官凝练将手提包放在沙发上,微微一笑: “推掉了。我跟主编说,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是斌洋的首秀?” 孟凡雪会意。 上官凝练走到落地玻璃窗前,望向已经开始热身的球场 “嗯,四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四年。我不想错过。” 包厢位于主席台上方,视野极佳,正对中场线。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整个球场的全貌——深红色的座椅如同燃烧的海洋,球迷们正在陆续入座,巨大的TIFO在看台上缓缓展开。 上官凝练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针织衫,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只化了淡妆。但即使如此,她走进来时,包厢里的服务生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上官凝练看向球场。球员们已经开始在场上热身了。她一眼就找到了那个7号——耿斌洋正在中圈附近,和芦东、张浩做着传球练习。三个人之间的距离、跑位、传球线路,看起来流畅得像是同一个人在操作。 孟凡雪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们配合还是那么默契,好像四年时间根本没存在过。” 上官凝练轻声说: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包厢门又被推开,张浩的妻子屈玮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已经怀孕近七个月,腹部明显隆起,走起路来有些笨重,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泽。 “玮玮!” 上官凝练和孟凡雪赶紧过去扶她。 屈玮笑着摆摆手 “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走,就是肚子大了,重心不稳。” 三人扶着屈玮在沙发上坐下,工作人员贴心地拿来了靠垫和毯子。 屈玮说: “浩子紧张得要命,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五点就醒了,在客厅里对着空气练习射门动作。” 孟凡雪笑: “东子也是,半夜突然坐起来,问我‘你说老耿第一场比赛要是表现不好怎么办’。” 上官凝练看向球场。热身中的耿斌洋完成了一脚远射,球划过弧线击中横梁,弹回场内。他摇摇头,似乎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然后转身继续跑动。 上官凝练说: “他不会表现不好的,四年了,等的就是这一天。” 球场广播开始播放开场音乐,气氛骤然升温。球迷们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深红色的声浪,在体育场上空回荡。 “要开始了。” 孟凡雪轻声说。 下午三点整,球员通道。 耿斌洋站在队列里,左边是芦东,右边是张浩。他们身后是其他队友,身前是裁判组和对手津门队的球员。 通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汗水、草皮和油漆混合的气味。从通道口透进来的光很刺眼,可以听到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 “紧张吗?” 芦东低声问。 耿斌洋深吸一口气: “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张浩咧嘴笑: “这就对了。我跟你说老耿,待会儿出场的时候,你别闭眼,就睁大眼睛看——几万人为你欢呼,那感觉,比什么药都管用。” 裁判组开始移动。两队球员跟在后面,走向通道口。 光线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响。耿斌洋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血液在耳膜里鼓动。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然后,他迈出了通道。 瞬间,声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迎面撞来。 “沪上!沪上!沪上!” 近5万多人的呐喊,汇聚成同一个名字。深红色的旗帜在看台上挥舞,巨大的TIFO缓缓展开——那是一幅三兄弟并肩作战的漫画,下面写着:“传奇归来,王朝启航”。 耿斌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深红色的海洋。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了。他想起四年前,在大学联赛的决赛场上,他也是这样走出通道,面对的也是数万人的注视。 但那时候,他背负的是愧疚和秘密。 而现在—— 耿斌洋回过神,跟着队伍走向中圈。奏国歌,双方握手,挑边。一系列赛前仪式在巨大的噪音中进行,每个人都在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裁判吹响哨子,示意比赛即将开始。 耿斌洋站在中圈外,看着芦东和张浩走向开球点。 芦东是队长,张浩和他并肩站立。对手已经摆好了阵型,严阵以待。 于教练赛前的最后一句话在耳边响起: “记住,上半场,耐心。” 裁判看了看表,举起哨子。 “哔——!” 比赛开始。 如于教练所料,津门虎队的战术非常明确:防守反击。 他们排出了4-4-2的双层防线,两个后腰几乎不参与进攻,专门负责盯防耿斌洋。只要耿斌洋拿球,立刻会有至少两名球员上前包夹,用身体对抗干扰他的节奏。 开场前十分钟,沪上队控球率高达75%,但真正的威胁进攻寥寥无几。球在中后场传来传去,就是打不进对方三十米区域。 解说席上陆超分析道: “他们在压缩空间,津门队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们知道耿斌洋是沪上进攻的发动机,所以不惜代价要切断他的传球线路。” 场上,耿斌洋再次在中场拿球。他刚转身,对方的8号后腰就贴了上来,用肩膀顶住他的后背,手在隐蔽处拉扯他的球衣。 耿斌洋稳住重心,用左脚将球扣到右侧,试图摆脱。但对方的6号后腰也补了过来,两人形成包夹。耿斌洋只能回传。 看台上传来一阵失望的叹息。 VIP包厢里,孟凡雪皱眉 “这样不行,斌洋被盯死了。” 上官凝练没有说话,只是紧握着双手。她看到耿斌洋在场上不停地跑动、接应、摆脱,但每一次拿球都异常艰难。对方的防守策略很明确:宁可犯规,也不让他舒服地组织进攻。 第十五分钟,沪上队获得第一次机会。右边后卫下底传中,芦东在禁区中路高高跃起,头球攻门。球稍稍偏出立柱。 “好球!” 包厢里,屈玮忍不住喊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隆起的肚子 “哎呀,一激动忘了肚子里还有个小的。” 孟凡雪笑着递给她一杯温水 “你呀,比场上那三位还紧张。芦东这球是挺可惜的,差一点点。” 上官凝练的目光则一直追随着场上那个7号背影。看到这次进攻由边路发起,耿斌洋在中路牵制了防守,为芦东创造了空间,她微微点头——即使被重点盯防,他依然在用跑动和选位影响着比赛。 第二十分钟,耿斌洋终于找到了一次空隙。他在中场接到回传球,没有停球,直接一脚过顶长传。球越过对方整条防线,精准地找到了前插的芦东。 单刀! 整个体育场瞬间起立。但芦东停球稍大,被出击的门将抢先一步将球抱住。 “唉——”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叹息声。 芦东跪在地上,懊恼地捶打草皮。耿斌洋跑过去,把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肩: “没事,还有时间。” 比赛继续。津门队的防守更加坚决,甚至有些粗暴。第二十五分钟,耿斌洋在边路突破时被对方后卫铲倒,裁判鸣哨,但没有出牌。 “这动作够得上黄牌了!” 解说陆超道。 耿斌洋坐在地上,揉了揉被铲中的脚踝。还好绷带缠得厚,没有受伤。他站起身,准备主罚任意球。 这是沪上队上半场最好的机会——距离球门二十八米,中路偏右。耿斌洋站在球前,深吸一口气。 看台上安静下来。 裁判哨响。耿斌洋助跑,起脚。 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越过人墙,直飞球门右上角。门将奋力扑救,指尖勉强碰到皮球。 “砰!” 球击中横梁,弹回场内。张浩补射,被对方后卫在门线上解围。 “啊——!”整个体育场发出痛苦的声音。 耿斌洋仰头,看着球门横梁。那么近,就差一点点。 芦东跑过来 “别急,还有机会。” 上半场比赛在胶着中走向尾声。沪上队控球优势明显,但始终无法打破僵局。津门队的防守纪律性极强,几乎没有给三叉戟任何舒服的配合空间。 补时两分钟后,裁判吹响了上半场结束的哨音。 0-0。 球员们低着头走向更衣室。看台上传来零星的掌声,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失望——期待中的“梦幻三叉戟”首秀,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梦幻。 中场休息,主队更衣室。 气氛有些凝重。 球员们坐在长椅上,用毛巾擦汗,喝水,调整呼吸。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教练组布置战术的声音。 于教练站在战术板前,脸色平静。 他开口道: “上半场的数据,控球率68%,射门7次,射正2次,角球4次。从数据上看,我们占优。” 他顿了顿: “但从效果上看,我们被限制住了。” 他指向战术板: “对手用双后腰锁死了中场,切断了耿斌洋和前场的联系。芦东和张浩被孤立,拿球机会太少。我们的边路传中质量也不高。” “教练,怎么办?” 芦东问。 于教练转身,看向耿斌洋: “耿斌洋,你上半场太想找他们两个了。每次拿球,你第一反应就是找芦东或者张浩。这没错,虽说你的资料很少,但对手对你做了深入的研究。” 耿斌洋点头。他确实感觉到了——每次抬头,对方的防守球员就已经卡在了传球线路上。 于教练说: “下半场,你要变,多和边后卫、后腰做配合。把对方的防守阵型拉散,然后再找机会。” 他又看向芦东和张浩: “你们两个,跑位要更灵活。不要总是等球,要主动回撤接应,拉出空间。” 于教练提高了声音: “另外,下半场开场前十五分钟,我们要提速。用连续的传递和跑动,消耗对手的体能。他们的防守纪律性很强,但体能是有限的。等到他们累了,防线自然会出现漏洞。” 他最后说: “记住,这是我们的主场。几万人在看着,等着我们拿出表现。下半场,我要看到进攻,看到配合,看到进球。” 更衣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 于教练拍拍手: “好了,调整一下,准备出场。” 球员们开始做最后的准备。耿斌洋重新缠了缠绷带,喝了口水,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休息时间结束。裁判组过来敲门,示意该出场了。 球员们站起身,走向门口。 耿斌洋走在最后。在踏出更衣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半场,四十五分钟。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职业联赛。 这是三兄弟重聚后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这是新篇章的第一页。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通道。 下半场开始。 如于教练所料,津门虎队依旧保持着严密的防守阵型。但能看出来,他们的体能已经开始下降——上半场高强度的逼抢和跑动,消耗太大了。 沪上队则按照教练的部署,开始加快传球节奏。球在中后场快速转移,不再急于向前,而是用连续的传递拉扯对方的防线。 第五十三分钟,机会来了。 耿斌洋在中场拿球,对方8号后腰立刻贴了上来。但这次,耿斌洋没有选择转身摆脱,而是将球回敲给身后的后腰队友,然后迅速前插。 “二过一!” 陆超喊道。 耿斌洋接到队友的直塞,已经摆脱了8号的盯防。他带球向前推进,对方的6号后腰补防过来。 看台上,球迷们开始躁动。他们能感觉到,这次进攻不一样了。 耿斌洋抬头观察。芦东在禁区弧顶附近,正被两名中卫夹防。张浩在右边路,对方左后卫紧跟着他。 没有明显的传球线路。 但就在这一瞬间,耿斌洋和张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只是那一秒的眼神接触,张浩就明白了。 他突然启动,向内侧切入。对方的左后卫紧追不舍。 就是现在! 耿斌洋起脚,不是传给张浩,而是一记贴地直塞,目标是张浩原本所在的右边路空当。 “传大了?” 陆超有点疑惑。 但张浩没有停。他在跑动中突然急停变向,甩开了左后卫半个身位,然后加速冲向皮球。 对方的左后卫被晃了个踉跄,想再追已经来不及了。 张浩在底线附近追到球,没有停顿,直接起脚传中。 不是高球,是低平球,速度极快,贴着草皮滚向禁区中路。 那里,芦东已经启动了。 他甩开一名中卫的拉扯,用身体扛住另一名中卫,在点球点附近迎球推射。 “砰!” 球如炮弹般窜入球门左下角。门将扑救不及,只能目送皮球入网。 1-0! 整个体育场瞬间爆炸。 陆超激动地大喊: “球进了!进了进了进了!第五十三分钟,沪上队打破僵局!进球的是9号芦东!但这次进攻的发起者是耿斌洋,关键的传中来自张浩!三兄弟的第一次正式比赛连线,完美!这进球让我想起了大学期间和他们并肩战斗的场景!!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他们的默契无可挑剔!!!” 球场上,芦东冲向角旗区,张开双臂,仰天怒吼。张浩从边路飞奔而来,跳到他背上。紧接着,耿斌洋也跑了过来。 三人抱在一起,用力地拍打着彼此的后背。 张浩在耿斌洋耳边大喊: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老耿!” 耿斌洋点头,眼眶有些发热。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同样的配合,同样的庆祝,同样并肩作战的兄弟。 看台上,深红色的海洋沸腾了。歌声、呐喊声、鼓声,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VIP包厢里,上官凝练、孟凡雪和屈玮也激动地站了起来。 “进了!进了!” 屈玮抱着肚子,兴奋地喊着,被孟凡雪赶紧扶住坐下。 “小心点,别太激动,” 上官凝练也笑着提醒,但自己的眼睛里同样闪着光。 她看向场下——那个7号的身影,正被兄弟簇拥着,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 孟凡雪轻声说: “他们还是他们,一点都没变。” 比赛继续。 进球后的沪上队士气大振,攻势如潮。津门队被迫压出来进攻,防守阵型出现了更多空隙。 第六十五分钟,沪上队再次获得良机。耿斌洋在中场送出精妙直塞,张浩反越位成功,单刀面对门将。但他的射门被门将用腿挡出。 “可惜!” 看台上一片叹息。 第七十分钟,津门队终于获得了一次像样的机会。他们的前锋在禁区外远射,球重重击中横梁,弹出底线。惊出沪上队一身冷汗。 “不能松懈!” 于教练在场边大喊。 比赛进入最后二十分钟。沪上队开始控制节奏,不再急于进攻,而是用耐心的传导消耗时间。津门队虽然全力反扑,但体能已经见底,进攻威胁有限。 第八十五分钟,于教练做出换人调整。耿斌洋被换下,全场观众起立鼓掌。 陆超总结道 “7号耿斌洋,完成了他在沪上队的首秀,虽然没有进球,但一次关键策动进攻,多次关键传球,表现可圈可点。更重要的是,他和芦东、张浩之间的默契,让我们看到了这支球队未来的无限可能。” 耿斌洋走向场边,和替补上场的队友击掌,然后坐到替补席上。工作人员递来毛巾和水,他接过来,擦着汗,目光依然盯着场上。 比赛进入伤停补时。三分钟。 津门队最后一次进攻,长传冲吊到禁区,被沪上门将稳稳抱住。门将没有急着开大脚,而是将球放在地上,慢慢调整。 看台上的球迷已经开始庆祝。歌声再次响起,此起彼伏。 裁判看了看表,举起哨子。 “哔——哔——哔——!” 全场比赛结束! 沪上队1-0战胜津门虎队,取得新赛季开门红! 球员们冲向场中央,拥抱庆祝。芦东和张浩找到替补席上的耿斌洋,三人再次抱在一起。 “开门红!” 张浩大喊。 芦东说: “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很多硬仗。” 耿斌洋点头,看向四周。看台上,球迷们高唱着胜利之歌,深红色的旗帜在夜风中飘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这就是职业赛场。 “走,去谢场。” 芦东拍了拍他。 球员们手拉手,走向各个看台,向球迷鞠躬致谢。每到一个看台,都会掀起一阵欢呼的浪潮。 耿斌洋抬起头,看向VIP包厢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举起手,向着那个方向挥了挥。 包厢里,上官凝练看到了他的动作。她也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孟凡雪笑 “他在跟你打招呼呢” 上官凝练点头,眼里有温柔的光。 赛后,更衣室。 香槟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只是一场联赛,但开门红的意义重大,俱乐部还是准备了简单的庆祝。 更衣室里气氛热烈,球员们互相泼水,开着玩笑。赢球是最好的解压剂,上半场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于教练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容: “干得不错。尤其是下半场的调整,执行得很到位。” 他看向耿斌洋: “感觉怎么样?” 耿斌洋说: “还好” 于教练拍拍他的肩 “慢慢来,联赛有三十轮呢。”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俱乐部主席陈启明走了进来。 陈启明笑着 “恭喜各位,开门红!尤其是几位新援,表现非常出色。” 他走到耿斌洋面前: “斌洋,欢迎来到沪上。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大的舞台等着你们。” “谢谢主席。” 陈启明又和芦东、张浩聊了几句,然后离开了更衣室。他知道,这个时候,球员们更需要的是和队友在一起。 庆祝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球员们开始洗澡、换衣服。晚上还有媒体采访,以及俱乐部安排的晚宴。 耿斌洋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拿出手机。上面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的一条,来自上官凝练: “恭喜首秀成功。我在停车场等你。” 他回复: “马上来。” 走出更衣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记者。芦东和张浩正在接受采访,被长枪短炮包围着。 “耿斌洋!这边!” 有记者看到他,立刻围了过来。 耿斌洋停住脚步。他知道,这是必须面对的一部分。 “今天感觉怎么样?适应吗?” “和芦东、张浩的配合看起来非常默契,是赛前特别演练过吗?” “对于自己八千五百万的身价,有没有压力?” 问题一个接一个。耿斌洋深吸一口气,开始回答。 “感觉很棒。虽然四年没踢正式比赛,但站在球场上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 “和东哥、浩子的配合,更多是多年形成的默契。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演练。” “转会费是俱乐部之间的交易,作为球员,我能做的就是尽全力踢好每一场比赛,证明自己的价值。” 回答得体而冷静。十分钟后,工作人员过来解围,耿斌洋得以脱身。 他走向停车场。夜晚的空气有些凉,但很清新。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和体育场的灯光交相辉映。 停车场里,那辆白色SUV停在角落。车窗降下,上官凝练坐在驾驶座上,正看着他。 耿斌洋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等很久了?”他问。 上官凝练微笑道: “不久,看你和记者周旋,挺有意思的。” 耿斌洋系好安全带: “都是些套路问题。”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体育场渐渐远去,但深红色的灯光依然在夜空中隐隐可见。 上官凝练说: “今天踢得很好,尤其是那个助攻,时机、力道、线路,都恰到好处。” 耿斌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运气好,上半场其实踢得很挣扎。” 上官凝练看了他一眼 “但你们调整过来了,这就是强队和弱队的区别——遇到困难时,知道怎么解决。” 车子汇入车流,向着市中心驶去。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耿斌洋忽然开口 “凝练,今天那个重要的拍摄,你真的推掉了?” 上官凝练点头 “嗯,主编刚开始不太理解,我跟她说,今天对我爱的人很重要。她后来也明白了,还让我代她向你们队问好。” 耿斌洋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谢谢你,凝练。谢谢你等我四年,谢谢你今天推掉工作来看我比赛,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上官凝练腾出右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斌洋,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她顿了顿: “四年前,你为了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但那个选择,是因为你爱我。现在,我们重新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成长了,都变得更坚强了。” 她转头,对他笑了笑 “所以,往前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未来还有很多场比赛要赢,很多个冠军要拿。” 耿斌洋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在车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说: “嗯,往前看。” 车子穿过隧道,驶上高架。远处的黄浦江两岸,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这么华丽,这么充满活力。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关于这支球队、这三个人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行。 媒体已经开始连夜赶稿。第二天,各大体育报纸的头条都会是同一张照片——耿斌洋、芦东、张浩拥抱庆祝的画面。 标题也已经拟好: “传奇号码归来,梦幻三角初显锋芒”。 但这只是开始。 联赛还有二十九轮。 亚冠即将开战。 国家队的召唤也在路上。 更大的舞台,更激烈的竞争,更辉煌的梦想,都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而此刻,在驶向公寓的车上,耿斌洋只是握紧了上官凝练的手,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一片平静。 他回来了。 兄弟在身边。 爱人在身旁。 足球在脚下。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那就用双脚,一步一步,去丈量,去征服。 新赛季的第一页已经翻开。 而故事的下一页,注定更加精彩。 【下轮预告】 中超第二轮,沪上队将客场挑战粤州恒太。 时间:下周六,晚19:35。 地点:天河体育中心。 看点:沪上三叉戟 vs恒太外援三叉戟;于俊洋 vs世界名帅;耿斌洋首次客场征战。 夜色渐深。 沪上的灯火依然璀璨。 而属于耿斌洋、芦东、张浩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 归来,仍是少年。 启程,剑指星辰。 下一场,粤州见。 第九十四章 华南虎啸,绝杀之刃 周六晚,天河体育中心。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两个小时,但这座能容纳六万人的球场已经近乎满座。与沪上体育中心的深红海洋不同,这里是一片橙红色的火焰——粤州恒太队的主场色。球迷们挥舞着旗帜,高唱着粤语助威歌,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气息和浓烈的竞技荷尔蒙。 对沪上队来说,这是新赛季的第一个客场,也是真正的考验。 傍晚六点三十分,客队更衣室。 更衣室里异常安静。 球员们已经换好了白色的客场球衣,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与主场首秀时的兴奋不同,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他们知道今晚的对手意味着什么。 粤州恒太,过去十年中超最成功的俱乐部,两次亚冠冠军。尽管上赛季联赛成绩不佳,但足协杯夺冠,他们的阵容依然豪华:三名巴西外援组成的前场三叉戟,身价总和超过两亿欧元;中场有前西班牙国脚坐镇;后防线则是由四名国脚级球员组成。 于教练站在战术板前,神色严肃。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 “数据,恒太上赛季主场战绩:15胜1平1负,进48球,失11球。他们是中超攻击力最强的球队,没有之一。” 他在战术板上写下三个名字: “卡洛斯·阿尔维斯(9号)——巴西前锋,上赛总进球数32球。” “雷纳托·桑托斯(11号)——巴西边锋,速度极快,上赛季助攻王。” “罗德里戈·席尔瓦(7号)——巴西前腰,技术细腻,传球能力顶级。” 于教练用笔重重敲了敲战术板 “这三个人,就是今晚我们要面对的最大威胁。他们的配合可能不如我们默契,但个人能力都是欧洲五大联赛级别的。一对一,我们没有人能防住他们。” 更衣室里气氛更加凝重。 于教练话锋一转 “但是,足球是十一人对十一人的运动。个人能力再强,也敌不过团队的协作和纪律。” “我知道外面很多人都在等着看——国产三叉戟 vs外援三叉戟,谁更强?但我要告诉你们——忘掉这些比较。我们不是来比较的,我们是来赢球的。用我们的方式,用团队的足球,在这座球场拿走三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都明白了吗?” “明白!” 更衣室里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傍晚七点十分,球员通道。 耿斌洋站在队列里,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粤语助威歌震耳欲聋,整座球场仿佛都在震动。 张浩在他身边低声说: “这气氛,比主场还夸张。” 芦东说 “毕竟是恒太的主场,中超最魔鬼的主场之一。” 通道另一侧,恒太队的球员也已经列队。那三名巴西外援站在最前面,正在轻松地聊着天,时不时发出笑声。他们看起来毫无压力,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联赛。 耿斌洋的目光落在那个7号身上——罗德里戈·席尔瓦,身高一米八左右,身材匀称,正随意地颠着球,动作流畅得像是球粘在脚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目光,罗德里戈转过头,看了耿斌洋一眼,然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笑容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职业球员之间的礼貌,以及隐约的……自信。 裁判组开始移动。两队球员跟在后面,走向通道口。 当耿斌洋迈出通道的瞬间,声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迎面撞来。 “恒太!恒太!恒太!” 六万人的呐喊,夹杂着粤语、普通话、甚至英语。巨大的TIFO在看台上展开——那是一幅猛虎下山的图案,下面写着: “华南虎啸,谁与争锋”。 客场作战的压力,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奏国歌,握手,挑边。一系列仪式在巨大的噪音中进行。耿斌洋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不同于紧张,更像是一种兴奋——站在最强的对手面前,在最大的舞台上,检验自己的实力。 裁判看了看表,举起哨子。 “哔——!” 比赛开始。 如于教练所料,恒太队开场就展现了强大的攻击力。 第三分钟,恒太队第一次威胁进攻。罗德里戈在中场拿球,一个轻巧的转身摆脱了沪上后腰的盯防,然后送出一记精准的直塞。雷纳托从右路高速插上,接球后直接内切,在禁区边缘起脚射门。 球如炮弹般飞向球门右上角。 沪上门将飞身扑救,指尖勉强碰到皮球,将球托出横梁。 陆超在评论席上惊呼: “好险!恒太的开场攻势太猛了!雷纳托这脚射门质量极高,沪上门将的扑救也很关键!” 角球开出,阿尔维斯在禁区内高高跃起,头球攻门。球稍稍高出横梁。 开场五分钟,恒太已经完成了两次有威胁的射门。 沪上队被完全压制,球很难通过中场。恒太的高位逼抢非常凶狠,尤其是对耿斌洋——只要他拿球,立刻会有专人上前盯防。 第九分钟,沪上队终于打出了第一次像样的进攻。 耿斌洋在后场拿球,面对双人包夹,他没有选择强行突破,而是将球回传给中卫,然后迅速前插。球经过三次传递,又回到他脚下时,他已经摆脱了盯防。 抬头观察。 芦东在前场左侧跑动,张浩在右侧,两人都在举手要球。 但耿斌洋看到了更好的线路——恒太的左后卫压上助攻,身后留下了空当。 他起脚,一记超过四十米的长传,球精准地找到了前插的右后卫。右后卫下底传中,芦东在禁区内抢点,头球攻门。 球被恒太门将神勇扑出。 陆超喊道: “好球!沪上队这次反击打得很有章法!耿斌洋的长传太精准了,直接打穿了恒太的防线!” 虽然没进,但这次进攻给了沪上队信心——恒太的防线并非无懈可击。 然而,恒太的回应来得更快。 第十五分钟,恒太队打破僵局。 罗德里戈在中场拿球,面对耿斌洋的防守,他没有选择传球,而是突然加速变向,一个漂亮的马赛回旋,过掉了耿斌洋。 “漂亮的过人!” 陆超惊呼。 过掉耿斌洋后,罗德里戈带球向前,在禁区前沿突然起脚远射。 球如出膛炮弹,直飞球门左上角。 沪上门将奋力扑救,但球速太快,角度太刁。 1-0! 恒太队领先! 天河体育中心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罗德里戈张开双臂跑向角旗区,接受球迷的膜拜。他的队友们纷纷冲上来庆祝。 耿斌洋站在原地,看着庆祝的对手,握紧了拳头。 刚才那个过人,太快了。罗德里戈的脚下频率和技术,确实高出国内球员一个档次。 芦东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别在意,还早着呢。” 比赛继续。丢球后的沪上队没有慌乱,反而打得更沉稳了。他们开始更多地控球,通过连续的传递来消耗对手的体能。 第二十八分钟,沪上队扳平比分。 这次进攻,完全是团队配合的典范。 从门将手抛球开始,球经过五次一脚传递,从后场打到前场。耿斌洋在中场接球,面对防守,他没有急于向前,而是将球分给边路的张浩。 张浩带球内切,吸引了两名防守球员,然后将球回敲给跟进的后腰。 后腰没有停球,直接斜传找耿斌洋。 耿斌洋在禁区弧顶接球,面前有三名防守球员。他没有选择射门,而是用脚后跟轻轻一磕。 球从三名防守球员中间穿过,精准地找到了突然前插的芦东。 单刀! 芦东面对出击的门将,冷静推射远角。 1-1! 解说陆超激动地大喊 “球进了!进了进了进了!第二十八分钟,沪上队扳平比分!这次进攻太漂亮了!从门将到前锋,连续七脚传递,最后耿斌洋的脚后跟传球简直是艺术品!芦东的射门也很冷静!” 球场上,沪上球员拥抱庆祝。这个进球,完全是团队足球的胜利——没有个人英雄主义,只有精妙的配合和无私的传球。 恒太球员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了用个人能力解决问题,很少见到这样行云流水的团队配合。 然而,恒太的反击来得同样迅速。 第三十五分钟,恒太队再次领先。 这次是纯粹的个人能力展现。 雷纳托在右路拿球,面对沪上左后卫的防守,他突然加速下底,然后急停变向,用一个油炸丸子过掉了对手。杀入禁区后,他没有选择传球,而是小角度直接射门。 球从沪上门将腋下钻入近角。 2-1! 陆超喊道: “雷纳托!个人能力的完美展现!一对一,他过掉了防守球员,然后完成了射门!这就是世界级外援的价值!” 上半场比赛在激烈的对抗中走向尾声。沪上队虽然落后,但场面上并不落下风。他们的控球率甚至略高于恒太(52%对48%),射门次数也相当(6对7)。 但比分是冰冷的2-1。 补时一分钟后,裁判吹响了上半场结束的哨音。 中场休息,客队更衣室。 气氛有些压抑。 球员们坐在长椅上,喘着粗气,用毛巾擦汗。上半场高强度的对抗,消耗了巨大的体能。 于教练站在战术板前,脸色平静。 他开口道: “上半场的数据,控球率52%,射门6次,射正3次,进球1个。从数据上看,我们不输。” 他顿了顿: “但从结果上看,我们落后。” 他指向战术板: “问题出在哪里?防守。两个丢球,都是因为一对一被过掉。这不是你们的错——雷纳托和罗德里戈的个人能力,确实比我们强。” 他看向后卫线: “下半场,防守策略要调整。不要和他们一对一硬拼,要协防,要封堵射门线路。尤其是雷纳托的内切射门,要提前预判。” 他又看向中场: “进攻上,我们做得很好。那个进球,是教科书般的团队配合。下半场,要继续这样打。用传球调动他们,用跑位撕开防线。” 最后,他看向耿斌洋、芦东、张浩。 于教练说: “我知道你们压力很大,外面都在比较——国产三叉戟 vs外援三叉戟。但我要告诉你们——不要被这种比较困住。我们踢我们的足球,他们踢他们的。到最后,比分说了算。” 他拍了拍手: “好了,调整一下。下半场,我们要把比分扳回来。” 更衣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 耿斌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上半场那个被过掉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回放——罗德里戈的马赛回旋,太快了,太流畅了。 张浩凑过来 “老耿,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防罗德里戈”,“他太快了。” 耿斌洋睁开眼 芦东说: “防不住就别硬防,用进攻压制他们。他们进攻强,防守弱。只要我们多进球,他们就得回防。” 耿斌洋点头。有道理。 休息时间结束。球员们站起身,走向通道。 下半场,四十五分钟。 下半场开始,双方都没有换人。 恒太队依旧保持着高强度的逼抢,但能看出来,他们的体能开始下降——上半场那种疯狂的跑动和逼抢,很难维持九十分钟。 沪上队则按照教练的部署,开始更多地控球,用传球消耗对手。 第五十五分钟,沪上队再次打出精妙配合。 耿斌洋在中路拿球,抬头观察。 芦东在禁区左侧,张浩在右侧,两人都在跑位。 但耿斌洋看到了更好的机会——恒太的中卫被芦东和张浩的跑动吸引,中路出现了空当。 他起脚,不是射门,而是一记挑传。 球越过防守球员头顶,落向禁区中路。 那里,芦东突然回撤,用胸部将球卸下,然后不等球落地,直接凌空抽射。 “砰!” 球如炮弹般窜入球门右上角。 2-2! 沪上队扳平比分! 陆超激动得站了起来: “漂亮!太漂亮了!第五十五分钟,沪上队再次扳平!耿斌洋的挑传,芦东的凌空抽射,完美配合!这就是默契,这就是团队足球!” 球场上,沪上球员疯狂庆祝。这个进球,再次展现了团队配合的威力——耿斌洋的视野,芦东的跑位和射术,完美结合。 恒太球员有些沮丧。他们靠个人能力打进两个球,但沪上队靠团队配合也进了两个。而且沪上队的进球看起来更轻松,更有章法。 比赛继续。 扳平比分后,沪上队士气大振,开始掌握主动权。他们控球时间越来越长,恒太队被迫退守。 第六十五分钟,沪上队险些反超。 张浩在右路突破,过掉一名防守球员后传中。芦东前点抢射,球击中横梁弹出。 “啊——!”客队看台上的沪上球迷发出痛苦的叹息。 第七十分钟,恒太队换人,加强了中场防守。比赛进入僵持阶段。 双方都在寻找机会,但谁都不敢贸然进攻。比赛变得胶着,犯规增多,裁判的哨声频繁响起。 第八十分钟,恒太队获得绝佳机会。 雷纳托在右路突破后传中,阿尔维斯在禁区内力压沪上中卫,头球攻门。 球直奔死角。 门将做出了世界级扑救——他飞身侧扑,单手将球托出横梁。 “神扑!沪上门将拯救了球队!” 陆超大喊!! 角球开出,罗德里戈在禁区外远射,球再次被门将扑住。 比赛进入最后十分钟。 双方球员的体能都接近极限。跑动变慢,传球失误增多。 第八十五分钟,沪上队换人,加强进攻。 第八十八分钟,恒太队换人,加强防守。 补时三分钟。 第九十一分钟,恒太队打出快速反击。雷纳托带球长驱直入,在禁区前沿起脚射门。 球擦着立柱飞出底线。 “好险!” 陆超惊呼。 第九十二分钟,沪上队反击。耿斌洋中场直塞,张浩反越位成功,单刀面对门将。 但他的射门被门将用腿挡出。 “啊——!”客队看台再次叹息。 补时最后一分钟。 沪上队最后一次进攻。 球传到耿斌洋脚下,他带球向前,准备组织最后一攻。 但就在这时—— “哔——!” 裁判吹响了哨子。 不是比赛结束,而是犯规。 芦东在禁区前沿被恒太后卫推倒! “点球?!” 陆超惊呼道…… 裁判跑过来,看了看位置——禁区线上。 不是点球,是任意球。 距离球门大约二十三米,中路偏左。 这是最后的机会。 恒太球员围住裁判抗议,认为芦东假摔。裁判坚持原判,并向抗议的球员出示黄牌。 芦东躺在地上,抱着左腿,表情痛苦。队医进场检查。 耿斌洋跑过去,蹲下身: “东少,怎么样?” 芦东咬着牙: “没事,就是抽筋了。交给你了。” 耿斌洋抬头,看向球门。 二十三米,中路偏左。这是他的区域。 但此刻,他感觉到的不是兴奋,而是……压力。 最后的机会。 全场的目光。 国产三叉戟 vs外援三叉戟的最终对决。 他深吸一口气,从队医手中接过球。 走向罚球点。 天河体育中心安静下来。 六万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个身穿白色7号球衣的身影上。 恒太队排出了五人的人墙。门将在大声指挥,调整人墙位置。 耿斌洋将球放在罚球点上,后退,丈量步点。 裁判哨响。 耿斌洋助跑。 三步,四步,五步。 起脚。 不是大力抽射,不是弧线球,而是一记……贴地斩。 球贴着草皮,速度极快,从跳起的人墙下方穿过,直奔球门右下角。 门将已经向左侧移动,准备扑救高空球。 当他看到球从人墙下方钻出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皮球滚入网窝。 3-2 绝杀! 解说陆超疯狂地大喊: “球进了!进了进了进了进了!第九十四分钟!耿斌洋任意球绝杀!贴地斩!从人墙下方钻过去!太聪明了!太冷静了!绝杀!沪上队反超了比分!” 整个天河体育中心一片死寂。 只有客队看台上,那一小片白色区域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球场上,沪上球员疯狂地冲向耿斌洋。 张浩第一个扑上来,把他按倒在地。接着是其他队友,层层叠叠地压上来。 “老耿!牛逼!牛逼!” 张浩在他耳边大喊。 耿斌洋躺在地上,看着夜空,笑了。 他做到了。 裁判看了看表,吹响了哨子。 “哔——哔——哔——!” 全场比赛结束! 沪上队3-2绝杀恒太队,客场带走三分! 赛后,更衣室。 更衣室里如同火山爆发。 球员们疯狂庆祝,互相泼水,高歌。 “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张浩抱着耿斌洋,激动得眼眶发红。 芦东坐在长椅上,队医正在给他按摩抽筋的小腿,脸上也挂着笑容。 于教练走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大声说: “干得漂亮!尤其是最后那个任意球,太聪明了!完美的选择!” 耿斌洋擦着脸上的水,笑了:“运气好。” 于教练拍拍他的肩 “不是运气,是冷静,是观察,是判断。” 庆祝持续了一小会,然后球员们开始洗澡、换衣服。晚上还要赶飞机回沪上。 耿斌洋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全是“六人行”里的 最上面的三条: 上官凝练: “绝杀太帅了!我在看直播,激动得把水杯都打翻了。腿没事吧?回来好好休息。” 孟凡雪: “东子腿怎么样?绝杀太精彩了!恭喜!” 屈玮: “浩子表现很棒!斌洋那个任意球我看了十遍回放!太聪明了!” “腿没事,就是有点累。明天见。” “东哥抽筋了,问题不大。” 这时,张浩上线…… “我靠我靠我靠!老耿那个任意球!我就在旁边看着,人墙一跳起来,我就知道有了!” 芦东:“耗子你今天传中质量很高,就是最后那个单刀可惜了。” 张浩:“别提了,那个单刀我能后悔一年!” 孟凡雪:“你们都太棒了!尤其是斌洋,那个任意球的选择,太冷静了。” 耿斌洋看着群里的消息,笑了。他打字: “谢谢大家。今天能赢,是团队的功劳。”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 张浩:“老耿你又开始谦虚了!” 芦东:“他说得对,是团队的功劳。今天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 上官凝练:“回来好好休息。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孟凡雪:“凝练偏心,我们也想吃。” 屈玮:“+1!” 耿斌洋:“好,明天见。” 放下手机,更衣室的门被推开,工作人员通知该去机场了。 深夜,粤州机场。 沪上队的包机停在停机坪上。球员们陆续登机,找到座位坐下。 经过一场激烈的大战,所有人都疲惫不堪。飞机起飞后不久,机舱里就响起了鼾声。 耿斌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机正在爬升,粤州的灯火在下方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累了?” 旁边的芦东问。 耿斌洋点头 “嗯,但很满足。” 芦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是啊,客场绝杀恒太……这开局,完美。” 过了一会儿,芦东也睡着了。 耿斌洋拿出手机,戴上耳机,点开上官凝练发来的一段视频。 那是比赛最后时刻的回放——他助跑,起脚,球从人墙下方钻过,滚入网窝。镜头推近,捕捉到他进球后张开双臂,仰天怒吼的画面。 视频下面,上官凝练附了一句话: “又能看见你露出了这样的笑容。真好。” 耿斌洋看着那句话,笑了。 他回复:“因为有你在。”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调整座椅,闭上眼睛。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队友的鼾声。 耿斌洋很快睡着了。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微笑。 梦里…… 只有足球。 只有兄弟。 只有远方等待的爱人。 而窗外,夜空如墨,星光点点。 飞机正向着沪上的方向,平稳飞行。 新赛季的第二页,已经写下最精彩的一章。 而故事,还在继续。 【媒体头条精选】 “绝杀!耿斌洋任意球封神,沪上客场3-2逆转恒太” “团队 vs个人:沪上三叉戟用配合击败外援三叉戟” “天河夜战,国产三叉戟证明实力” “耿斌洋的救赎之路:从踢飞点球到任意球绝杀” “理性讨论,耿斌洋这脚任意球能排进中超历史前五吗?” 【社交媒体热点】 #沪上客场绝杀恒太#阅读量:3.2亿讨论:58.7万 #耿斌洋任意球绝杀#阅读量:2.8亿讨论:42.3万 #国产三叉戟VS外援三叉戟#阅读量:2.1亿讨论:35.6万 #中超新时代来临#阅读量:1.7亿讨论:28.9万 夜空深邃。 飞机划过天际。 而属于这个赛季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下一场,主场见。 第九十五章 甜蜜的负荷 沪上体育训练基地的室内训练馆里,空气弥漫着汗水、橡胶地板和运动喷雾混合的独特气味。最后一组结合瑜伽球的腹肌核心训练刚刚结束,球员们大多仰躺在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好,上午的训练到此结束。” 助理教练吹响哨子,拍着手走到场地中央 “大家完成放松拉伸后,就可以解散了。下午没有统一安排,抓紧时间处理个人事务,好好休息。记住,今晚六点整,基地一号门集合,乘坐大巴前往机场。我们乘坐晚上八点零五分起飞的航班前往渝都。任何人不得迟到!解散!” “明白!” 球员们齐声应答,随后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和放松的低语。紧绷的训练日程中,这宝贵的半天自由时间,如同沙漠中的绿洲,显得格外珍贵。 耿斌洋从垫子上缓缓坐起,先活动了一下左膝——上午的训练以恢复和激活为主,强度不高,但连续作战的累积疲劳还是让受过伤的关节有些许酸胀感。他一边用大毛巾擦拭着脸上和脖颈的汗水,一边拿起放在场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上官凝练在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跃入眼帘: “拍摄提前收工了,比预计顺利。我坐早班飞机回来啦,刚回到你的公寓,整个人快散架了。你训练结束了吗?” 他能从文字里读出她深切的疲惫。指尖快速划过屏幕: “刚结束,上午都是恢复性训练,强度不大。你吃东西了吗?” 发送后,他立刻补充了一句,“回公寓好好休息,别硬撑。” 几乎是秒回: “还没,没什么胃口,可能累过头了。就想先睡一觉。你下午怎么安排?” 耿斌洋思考了几秒。他需要回公寓整理行李,做一些出发前的准备,但最重要的…… “回公寓,收拾行李,然后……也补个觉。你睡醒要是饿了,随时告诉我,我给你点吃的。或者我回去的时候带点清淡的。” “好。那你快回来吧,路上小心,注意防晒。” 后面跟着一个眯眼打瞌睡的小猫表情。 收起手机,一股混合着心疼和急切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知道她最近为了新剧《精英之战》的拍摄,连续熬了几个大夜,今天又是清晨赶早班机从京都回来,紧接着进行高强度的平面拍摄,体力和精神都已濒临透支。 他迅速起身,走向更衣室。身边的队友们也在快速行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对短暂自由的珍惜氛围。 “浩哥,跑这么快?” 一个队友看着已经换好便装的张浩正往背包里塞东西,打趣道。 “必须的!抓紧每一分钟!” 张浩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急切的笑意 “赶回家陪老婆吃个午饭,看一眼,就得往回赶!时间紧任务重啊!” 确实,张浩家住的位置离训练基地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开车回去,即使走高速,不遇到严重拥堵,单程也要四五十分钟。来回路上就得耗费近两个小时,真正能待在家里的时间,刨去吃饭,可能也就一个小时左右。但这一个小时,对他而言,价值连城。 芦东的动作同样利落。他换上了一套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棉麻衬衫和深色休闲裤,对着镜子将微湿的头发稍稍整理了一下。他约了孟凡雪下午一点半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从基地过去,同样需要预留充足的时间应对变幻莫测的城市交通。每一分钟都需要精确计算。 耿斌洋是更衣室里动作最沉稳,却也是目标最明确的一个。 他冲了个快速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粘腻的汗水,换上干净的白色T恤和运动长裤,将换下的训练服塞进洗衣袋,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运动背包——充电宝、降噪耳机、护膝、一本关于运动心理学的书。他没有开车,俱乐部为他租住的公寓就在训练基地步行十分钟可达的一个高端住宅区内,当初选址就是为了最大限度方便他的训练和休息,节省通勤时间。 背起背包,戴上棒球帽和口罩,他低调地走出更衣室,汇入三三两两离开基地的队友人流中,然后拐上通往公寓的那条僻静林荫路。春末午前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力道,透过道路两旁繁茂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金色光斑。 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生长的清新气息,暂时驱散了训练后的燥热和身体深处的疲惫感。 刷卡进入公寓大楼,沁凉的空调风扑面而来。电梯平稳上升,金属门上映出他略显疲倦但眼神清亮的面容。推开那扇厚重的入户门,室内一片静谧。厚重的遮光窗帘拉上了一半,将明亮的午后阳光过滤成一种朦胧柔和的昏黄色调,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安宁的、属于她的淡淡香气——是那款她常用的香水尾调,混合着一点点化妆品和高级织物柔顺剂的味道。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奶白色皮质沙发。果然,上官凝练就蜷缩在那里,已经睡着了。 她似乎连走到卧室的力气都彻底耗尽,直接陷在沙发里就沉入了梦乡。身上随意搭着一条米灰色的羊绒薄毯,一只脚还穿着柔软的室内袜,另一只脚上的袜子不知何时蹭掉了,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 她侧躺着,脸陷在蓬松的靠垫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精心打理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铺散在靠垫和肩头,几缕发丝粘在微有汗意的额角和脸颊。 她脸上还带着未及卸净的底妆和淡淡的唇彩,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眉眼间浓重得化不开的倦意。呼吸清浅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单薄、柔软,褪去了所有镜头前的星光与铠甲,只剩下最原始的疲惫与脆弱。 耿斌洋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背包轻轻放在入口的柜子上,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冰凉温润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先去了厨房,洗净手,从橱柜里拿出她常用的那个白色骨瓷杯,放入一小勺蜂蜜,接上热水器的温水缓缓冲开。然后,他回到客厅,在她面前蹲下,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睡梦中的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也无意识地抿紧,像是在梦里还在赶工或应对什么难题。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脸颊上那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指腹感受到她皮肤微凉的触感和细腻的纹理。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或许是这细微的触碰,或许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上官凝练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呜咽的含糊气音,然后缓缓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迷蒙在她眼中弥漫了几秒,才逐渐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脸。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嗯,回来一会儿了。” 耿斌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怎么在这儿就睡了?冷不冷?” 他注意到毯子只盖到了她的腰际。 上官凝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话语,然后才慢半拍地摇了摇头,身体却下意识地向他这边缩了一下,像是寻求热源的小动物。 “……累。” 她只吐出一个字,却道尽了千言万语。 这个细微的动作和那个字,瞬间击溃了耿斌洋心中所有的克制与藩篱。一种混合着强烈心疼、怜惜和某种更深层渴望的情绪汹涌而来。 他不再犹豫,俯下身,手臂穿过她的脖颈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连人带毯子稳稳地抱了起来。 “啊……” 她低低惊呼一声,条件反射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身体瞬间绷紧,又在他沉稳有力的怀抱中迅速放松下来,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轻,骨架纤细,抱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的脊背和肩胛骨的形状,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微凉的体温和温软的触感。 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混合着疲惫的气息,更紧密地包裹住他。 耿斌洋抱着她,稳步走向主卧。他的步伐很稳,手臂收得很紧,仿佛怀抱着整个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上官凝练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去,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温热而潮湿。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手臂肌肉坚实的力量感,这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彻底的安心,连日来的紧绷和劳累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走进主卧,他轻轻将她放在那张铺着深灰色丝绒床单的大床中央。床垫柔软地承托住她的身体。他拉过轻薄柔软的羽绒被,仔细地盖到她下巴以下,将被角掖好。 就在他准备直起身时,上官凝练却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有些凉,力道却不容拒绝。 “别走……”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底还残留着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依恋和请求, “……陪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那双总是冷静自持、洞悉人心的眼眸,此刻漾着水光,直直地望着他,里面没有任何矫饰,只有最原始的渴望——渴望他的陪伴,他的体温,他的存在。 耿斌洋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看着她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的脸上,看到她眼底的疲惫和那抹不容错辨的、只为他一人才会流露的柔软。 他沉默了几秒,内心经历着短暂而剧烈的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让她好好休息,他应该去收拾行李,他应该保持距离……但情感,以及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却像野火般燎原而起。 最终,他听到自己低沉而沙哑地应了一声: “……好。” 他没有去另一边,而是就着被她拉住的姿势,在床边坐下,然后顺势侧身,躺在了她的身侧。羽绒被掀开一角,他带着室外阳光和运动后清新沐浴露气息的身体滑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上官凝练的身体便自动地贴了过来,像寻求港湾的船。她先是伸手环住他的腰,然后将脸再次埋进他的颈窝,一条腿也理所当然地搭上了他的腿,整个人几乎嵌进他的怀里。她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轻吟,仿佛找到了最完美的契合点。 耿斌洋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瞬,随即是更猛烈的反应。怀中温香软玉紧密相贴,她的呼吸近在耳畔,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她身体的曲线毫无保留地印在他的胸膛和腿上……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过于激烈的生理反应,手臂却不受控制地收紧,将她更用力地圈进怀里。他的手掌隔着她轻薄的丝质睡裙,贴在她纤细的脊背上,能感觉到她脊椎一节节的凸起和微微的凉意。他低下头,嘴唇无意识地擦过她的发顶,呼吸间全是她发间的馨香。 “很累吗?” 他低声问,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加沙哑紧绷。 她在怀里点点头,脸颊蹭了蹭他的锁骨 “嗯……骨头都像散架了……连着三十多个小时没怎么合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困倦,但环抱着他腰的手臂却没有松开。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孩子 “那就睡吧,我在这儿。” “嗯……” 她含糊地应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又要睡去。但她的身体却并不安分,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轻微扭动、磨蹭,寻找着最舒服的姿势。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耿斌洋紧绷的神经上撩拨一下。 他的呼吸越发粗重,环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绷紧,身体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他知道她需要休息,他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但身体的本能和内心深处对她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他几乎要把持不住,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上官凝练忽然仰起脸。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迷离而湿润,脸上带着未褪的倦意,却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朦胧的清醒。她静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眼中翻滚的、近乎痛苦的挣扎与渴望。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那不是一个充满情欲的深吻,甚至算不上一个正式的吻。只是两片柔软、微凉、带着些许干涸的唇瓣,轻轻地贴了上来,带着试探,带着抚慰,带着一种无声的理解和许可。 她看着他,忽然轻轻地、带着点调皮地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低声说: “……好像……没那么累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也像是一句邀请。 衣衫不知何时变得凌乱,一件件悄然滑落床畔。昏暗的卧室里,只剩下彼此逐渐粗重的呼吸声、肌肤相亲的细微摩挲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呻吟与低吼。 疲惫是真的,渴望也是真的。在这个被偷来的、与世隔绝的午后时光里,他们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对方的气息和温度,在亲密无间的纠缠中,将连日来的压力、思念、心疼与爱意,尽数倾诉与宣泄。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有身体的默契与共鸣,激烈却又不失温柔,仿佛两只在暴风雨后互相舔舐伤口、依偎取暖的兽。 当激烈的浪潮终于逐渐平息,汗水濡湿了彼此的肌肤和身下的床单。上官凝练瘫软在耿斌洋的怀里,连指尖都失去了抬起的力气,沉重的眼皮不断往下耷拉,但嘴角却带着一丝餍足而安宁的弧度。极致的疲惫与刚刚经历的情热透支了她最后一丝精力,意识迅速模糊。 耿斌洋侧躺着,将她汗湿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手臂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多了几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怜惜。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越来越软,呼吸越来越沉。 他拉过滑落的羽绒被,重新将两人盖好,仔细地掖好被角,将她裸露的肩头也严实地裹住。然后,他保持着相拥的姿势,一动不动,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悠长平稳,最终沉入黑甜的梦乡。 直到确认她完全睡熟,耿斌洋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抽出手臂,撑起身体,低头凝视她的睡颜。此刻的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眉头完全舒展开,嘴唇微肿,但睡得无比沉静安宁,像个不设防的孩子。他俯身,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无比轻柔、不含任何情欲的吻。 然后,他才悄无声息地下床,捡起散落的衣物,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去一身粘腻,也让他过度亢奋的神经彻底平静下来。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胸口、肩头几处新鲜的、暧昧的红痕,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快速冲完澡,他换上干净的居家服,回到卧室看了一眼——她依旧睡得香甜。他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明天出发要带的行李。训练服、便装、护具、常用药品、耳机、书籍……动作熟练而安静。 当他把行李箱整理妥当,时间已经指向下午三点。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食材不多。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家她喜欢的、以清淡养生菜闻名的粤菜馆外卖,仔细挑选了几样容易消化、营养均衡的菜品和一份招牌海鲜粥,设定送达时间为下午五点半——那时她应该差不多睡醒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打开平板电脑,调出渝都队的比赛录像,戴上耳机,开始专注地研究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神情严肃而专注,与方才卧室里的激烈温柔判若两人。这就是他的生活,也是他们的生活——在极致的激情与安宁、亲密的温存与专注的职业之间,快速而自然地切换,努力维持着那份珍贵而脆弱的平衡。 窗外的日光缓缓西斜,将客厅的地板拖出长长的光影。公寓里一片静谧,只有平板电脑里传出的、被耳机隔绝的轻微比赛解说声,以及卧室里传来的、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声。时光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仿佛被拉长、变慢,凝固成一块名为“陪伴”的琥珀。 同一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分,某高档社区地下车库。 张浩的黑色SUV一个利落的拐弯,精准地停进了自家的车位上。他熄火,拔出钥匙,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抓起副驾驶座上的一个礼品袋,推门下车,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电梯间。 手指用力按着上行键,眼睛盯着楼层显示屏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一点二十五到家,,三点五十前必须往基地赶,留出应对突发交通状况的时间。满打满算,在家能待的时间是两小时左右。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大步跨入,按下楼层。密闭的空间里,他对着光亮的电梯门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匆忙而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领,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风尘仆仆。他不想让屈玮看出他的急切和疲惫,只想把最好的一面带回家。 门开。一股温暖而熟悉的复合香气立刻包裹了他——是岳母最拿手的红烧排骨的浓郁酱香,清蒸鱼的鲜甜,还有某种草本煲汤的清淡药香。这味道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洗刷掉了训练后的所有肌肉酸痛和精神紧绷。 “浩子回来啦!” 岳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热情又慈祥的笑容,手里还拿着锅铲 “正好!最后一道菜马上出锅!玮玮在阳台晒太阳呢,快去看看吧!” “哎!妈,辛苦您了!” 张浩一边扬声应道,一边快速换鞋,连背包都来不及放下,就径直穿过宽敞的客厅,走向与客厅相连的、洒满阳光的南向大阳台。 阳台被精心布置成了一个舒适的休息区。屈玮半躺在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高级孕妇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薄毯。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她手里拿着一本《怀孕大百科》,似乎正看得入神,听到脚步声,才微笑着转过头来。 她的孕肚在毯子下隆起一个圆润而充满生命力的优美弧线,即使穿着宽松的孕妇裙也清晰可见。她的脸颊比之前丰润了一些,带着孕晚期特有的莹润光泽,虽然身体负担日益加重,但眼神明亮,笑容温柔,浑身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宁静光辉。 “回来啦?上午训练累不累?” 她的声音温软,带着笑意。 “不累不累,上午都是恢复性训练,轻松得很。” 张浩几步跨到她身边,第一件事就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身,将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覆盖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宝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你?”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仿佛怕惊扰了里面的小生命。 “上午挺安静的,估计在睡懒觉。” 屈玮笑着,放下书,也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不过刚才你进门前,动得可欢了,拳打脚踢的,可能知道爸爸要回来了,在打招呼呢。” “真的?!” 张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入了星星。他立刻凑得更近,侧过脸,将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妻子的肚皮上,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聆听。隔着衣料和肌肤,他仿佛能听到一种神秘而有力的生命韵律,与自己的心跳共鸣。突然,掌心下的某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清晰地顶了一下,力道不小。 “嘿!这小子!真有劲!” 张浩惊喜地抬起头,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灿烂笑容,刚才刻意维持的“沉稳”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肯定随我!以后是个踢球的好苗子!不,是球星苗子!” 屈玮失笑,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 “也可能是女儿呢,文文静静地多好。像我也行,像你也行,就是别像你这么咋咋呼呼、毛毛躁躁的。” 张浩立刻改口,想象力开始天马行空 “女儿也好啊!我教她踢球!当中国女足的未来之星!技术细腻,意识一流,过人像跳舞,射门如炮弹……”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二十年后的场景。但兴奋过后,现实的责任感和关切迅速回归。他小心翼翼地将屈玮扶起来一些,在她背后垫好腰枕,仔细端详她的脸色: “对了,今天感觉怎么样?腿和脚还肿得厉害吗?昨晚你说小腿抽筋了,今天早上还疼吗?腰呢?坐久了是不是特别酸?”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眼神里的关切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屈玮任由他摆布,心里暖融融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 “好多了,妈今天上午帮我用热水泡了好久脚,又按摩了好久,舒服多了。腰还是有点酸,不过躺着就好很多。” 她看着张浩风尘仆仆却写满急切关怀的脸,额角甚至还有赶路渗出的细密汗珠,心里软成一片,却又忍不住泛起丝丝酸楚和心疼, “你专门跑回来一趟,来回路上就得折腾快两小时,就为了看我们娘俩一眼?多累啊。” “不累!” 张浩立刻摇头,握住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温柔地摩挲着她有些浮肿的手指 “下午还要集合去机场了,后天比赛。走之前不亲眼看看你和宝宝,确认你们好好的,我上了飞机心里都空落落的,比赛也惦记。”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两小时的车程根本不值一提。 他想起带来的东西,转身拿过那个礼品袋,献宝一样往外掏: “对了,给你买了这个。” 是一个包装讲究的、最新款的孕妇专用护腰枕,支撑结构看起来很科学 “我问了好几个已经当爸爸的队友,又上网查评测,都说这个对缓解腰背压力特别有效。你晚上睡觉或者白天坐着的时候,可以垫着试试。”接着,他又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是分装好的即食燕窝, “还有这个,凝练推荐的,说她们团队里有个孕妇就吃这个,感觉不错。已经炖好了,每天吃一小瓶就行,方便。” 最后,甚至还有一支成分天然安全的孕妇专用护手霜和一支润唇膏,“听他们说,孕期皮肤容易干,特别是手和嘴唇,这个你记得用。” 看着他像变魔术一样,从那个不大的袋子里一件接一件地掏出这些零零碎碎、却样样贴心实用的东西,再看看他因为匆忙赶路而微微凌乱的头发、额角细密的汗珠,以及那双盛满毫无保留的关切和一点点笨拙讨好的眼睛,屈玮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产生的淡淡酸楚,瞬间被更汹涌澎湃的感动淹没了。 这个男人,在绿茵场上风驰电掣,是让对手后卫闻风丧胆的边路快马,是球迷眼中激情四射、永不言败的进攻利器;可在家里,在她面前,却是个会因为听说妻子腰酸而跑遍实体店和网店仔细比较、听到什么对孕妇好就毫不犹豫下单、甚至细心到连护手霜和润唇膏都准备好的、有些憨直却无比真诚温柔的丈夫。 “浩子,” 屈玮拉住他还在往外掏东西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发热 “别光顾着我们,你自己才最要注意。比赛那么密集,一周双赛,飞来飞去,消耗多大啊。别太拼命了,该轮换就轮换,千万别受伤,千万别硬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让他感受里面生命的动静 “你是宝宝的爸爸,是我和宝宝的依靠。我们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 掌心下传来有力的胎动,仿佛在应和母亲的话语。张浩的心被巨大的暖流和责任感冲刷着。他反手紧紧握住屈玮的手,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宝宝好好的,我在场上才踢得安心,才有使不完的劲儿,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等这个赛季结束,咱们拿了冠军,我就跟教练申请,好好休个短假,哪儿也不去,天天陪着你,陪宝宝,给你们当牛做马!” 朴实无华的承诺,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屈玮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 “谁要你当牛做马。” 午餐在温馨而略显匆忙的氛围中进行。岳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张浩爱吃的,也不断给屈玮夹营养均衡的菜。张浩胃口大开,一边大口吃着久违的家常美味,一边不忘给屈玮剔鱼刺、剥虾,询问她最近的产检详细结果、医生有什么新的嘱咐、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岳母也在一旁絮叨着孕期各种注意事项和邻里趣事。家的温暖气息,食物的抚慰,亲人关切的话语,暂时驱散了职业球员生活的紧张、漂泊与孤独感,让张浩从身到心都得到了最好的放松和“充电”。 饭后,张浩抢着收拾了碗筷,然后扶着屈玮回到卧室,让她半靠在床头休息。 “腰还酸吗?我再帮你揉揉,这次跟队医学了个新手法。” 张浩说着,在床边坐下,搓热了双手,然后手法专业了许多地开始帮屈玮按摩后腰和肩颈。他确实特意向俱乐部的理疗师请教过针对孕妇的舒缓按摩技巧。 “嗯……是这里,力道可以再重一点点……对,就是这儿……” 屈玮闭上眼睛,享受着丈夫难得的、专业的体贴服务。她能感觉到他指尖恰到好处的力量和温热,酸胀的肌肉在按摩下逐渐松弛,心里又暖又涩。 暖的是他这份实实在在的心意和努力,涩的是这样温馨的时光总是太过短暂,像指缝里的沙,越想抓紧,流走得越快。 按摩了大约二十分钟,张浩看了看手表,时间无情地指向三点五十分。他必须准备出发了,再晚可能就会遇到晚高峰堵车。 他停下动作,万分不舍地握住屈玮的手。 “玮玮……我得走了。”声音里充满了眷恋。 屈玮睁开眼,看着他。她没有说挽留的话,只是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又抚平他胸前一点微不足道的褶皱,动作轻柔。 “嗯,路上一定小心,开慢点,别着急。比赛加油,我和宝宝在电视前给你助威。”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地说: “记住我的话,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 张浩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然后又低下头,隔着衣物,在她圆润的肚子上也落下一个吻,轻声说: “宝宝,爸爸要去打比赛了,给爸爸加油!要乖乖的,照顾好妈妈!” 匆匆与岳母道别,张浩再次驱车驶入午后渐趋繁忙的城市车流。回程的路仿佛被拉长了,家的温暖气息还萦绕在鼻尖,妻子温柔的目光和掌心下胎动的感觉还残留在心头,但导航上不断跳动的预计到达时间,和前方基地集合的deadline,像无形的鞭子,催促着他前行。 这短暂而宝贵的两个多小时“回家充电”,就像长途跋涉中饮下的一口甘泉,虽不能解长久之渴,却足以滋润干涸的心田,让他积蓄起足够的力量和勇气,去迎接接下来的客场征程和又一场硬仗。 下午一点三十分,市区一处闹中取静的街区,“隅间”咖啡馆。 芦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约十分钟。他选择了最里面一个被高大绿植和书架半包围的隐蔽卡座,这里视线受阻,私密性很好。咖啡馆里流淌着音量恰到好处的爵士钢琴曲,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烘焙甜点的淡淡焦糖味。 下午这个时间,客人寥寥无几,显得格外幽静。 他点了一杯冰美式,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清冽的苦味能帮助他保持头脑清醒。他一边小口啜饮着,一边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目光偶尔飘向入口处,心跳比平时训练时还要快上几分,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下定决心的情绪在胸腔里鼓荡。 孟凡雪几乎是踏着秒针准时推门而入的。她今天穿了一条剪裁合身的淡紫色V领针织连衣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优美的身材曲线,外搭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针织开衫,柔软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锁骨。 她手里提着一个印有某美术馆logo的帆布袋,脸上带着看展后的愉悦和一丝匆匆赶路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清新、知性,又充满艺术气息。 她的目光在室内逡巡了一下,很快就锁定了芦东所在的角落,脸上立刻漾开明媚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今天晚上就要走啊?” 她在芦东对面优雅地落座,将帆布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没有,我也刚到。一会就要回基地集合去渝都。” 芦东将早已为她点好的、还在微微冒热气的海盐焦糖拿铁推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展看得怎么样?” “很棒,有几个青年艺术家的装置作品特别有冲击力,观念也很新。”孟凡雪接过咖啡,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小小地啜饮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然后才仔细地看向芦东。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比平时更久一些,秀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挑起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昨晚没休息好?还是上午训练太累?”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一丝不同于往常的凝重和紧绷,尽管他已经尽力表现得松弛自然。 芦东没想到她的观察如此细致入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决定不再做任何无谓的铺垫或掩饰。他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坦然而专注地迎向孟凡雪探寻的视线。 “凡雪,”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本来这件事也可以回家说的,但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也想……郑重地征求你的意见。” 孟凡雪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又重重落下。 她隐约猜到了那个方向,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呼吸也放轻了些,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柔平静的笑容,眼神鼓励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她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在听。 芦东从随身的背包内侧一个带拉链的夹层里,取出了那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方盒。这一次,他没有将它推过去,而是用掌心托着,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深色胡桃木桌面上。 小小的丝绒盒子在木质纹理上显得格外深沉、醒目,像一个沉默而郑重的宣告。 “这个,” 芦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盒子光滑的表面,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我准备了很长时间。从决定它的存在,到挑选里面的东西,再到反复犹豫时机……可能比我自己意识到的还要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也似乎在积聚最后坦白的勇气 “里面的戒指,是我反复对比了很多款式,也私下请教了凝练,综合了你的喜好和气质,最终选定的。我想,它应该很适合你。” 他的目光从盒子上抬起,重新牢牢锁住孟凡雪的眼睛,那里面有显而易见的紧张,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般的真诚和决意。 “我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可能怎么看都不是最理想、最浪漫的——我刚打完一场高强度的联赛,身体和精神都还有残留的疲惫;马上又要随队飞去客场备战,我们见面的时间仓促得像在赶场;地点也只是这家普通的咖啡馆,没有鲜花环绕,没有烛光摇曳,没有精心策划的惊喜场景。”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我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作为我的女朋友,这么多年来,你付出了多少,承受了多少。聚少离多是常态,你需要独自打理很多事情,面对很多情绪,还要经常为我在赛场上的安危揪心。我一直觉得,我必须变得更强大,准备得更充分,取得更耀眼的成绩,拥有更稳定的未来,才能……才敢奢望与你共度一生,才能配得上你这些年的等待、理解与毫无保留的付出。”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而清醒,仿佛看透了某种迷障 “最近我越来越觉得,等待一个所谓‘一切就绪’、‘完美无缺’的时机,可能本身就是一个误区,甚至是一种怯懦的借口。生活对我们而言,可能永远都会是这样忙碌——联赛、杯赛、亚冠,一场接一场,你的项目、策展工作也排得很满。如果我们一直等待那个想象中的、所有条件都满足的完美时刻,也许我们永远也等不到。”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用微微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的手指,轻轻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的搭扣,掀开了盒盖。 一道温润而璀璨的光芒瞬间流淌出来。一枚设计极其简洁大方的铂金钻戒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绸衬垫上。指环纤细流畅,中央镶嵌着一颗圆形主钻。钻石的尺寸优雅得体,毫不张扬,但切割工艺登峰造极,火彩在咖啡馆柔和的光线下静静流转,折射出纯净、剔透而内敛的光芒,与孟凡雪的气质无比契合。仔细看,还能发现指环内壁,刻着对他们意义非凡的日期。 “所以,我不想再等了,凡雪。” 芦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却又无比宁静的真挚,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紧张,也不再试图寻找更华丽的辞藻 “就在今天,在这个平凡的春日午后,在我们好不容易从各自忙碌轨道中挤出的一点交汇时间里,我想郑重地、正式地向你提出我的请求:”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你愿意,在不久的将来,当我觉得自己终于有勇气、也有能力安排好一个更符合你期待的、正式的场合时,戴上这枚戒指,答应我的求婚,成为我的妻子,和我一起牵手,去面对和承担未来所有已知的、以及未知的‘甜蜜负荷’吗?” 他没有戏剧性地单膝跪地,没有提高音量让全世界听见,甚至没有直接说出“请嫁给我”这个最直接的句式。而是用一种更符合他们关系现状的、充满尊重、理性与长远考量的方式,提出了他的核心请求和承诺。 他给出了关乎一生的提议,却也体贴地预留了仪式感升华的空间,将最终决定的节奏和形式,部分地、尊重地交还给了孟凡雪自己。这既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也是他理解的、对孟凡雪最大的尊重——尊重她的感受,尊重她对仪式感的期待,尊重他们之间平等而深刻的情感联结。 孟凡雪静静地、无比专注地听着。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他因紧张而抿紧的唇线上,时而落在他真挚灼热的眼眸中,最后,长久地停留在那枚静静绽放光芒的戒指上。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一层晶莹的水光迅速氤氲开来,模糊了戒指璀璨的细节,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无比明亮、无比感动、仿佛汇聚了所有春日暖阳的笑容。 没有夸张的惊呼,没有喜极而泣的泪水,只有深深的、撼动灵魂的理解和一股暖流汹涌过心田的悸动。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枚诱人的戒指,而是轻轻覆在了芦东放在桌面上、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那只手上。她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点看展后留下的、铅笔石墨的微凉痕迹。她感受到他掌心微微的汗湿和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东子,” 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敲打在芦东的心上 “这个‘请求’,我收到了。” 她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瞳孔,直视他灵魂深处的诚意“我很喜欢这枚戒指,它的样子,它的光芒,还有里面刻的字……但更重要的是,我更喜欢,也更珍惜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你的犹豫,你的思考,你的顾虑,还有你最终打破顾虑的勇气……” 她顿了顿,让情绪稍稍平复,笑容里增添了一抹温柔的俏皮和了然于心的默契: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同意。同意在未来的某一天,接受你更正式的、精心准备的邀请。我也同意,和你一起,牵手并肩,去面对和承担未来的所有,无论是共享荣耀的顶峰,还是共渡压力的低谷,无论是温馨的相聚,还是不得不面对的短暂分离。” 她握紧了他的手,力道传递着她的决心: “因为对我来说,‘我们’本身,就是应对一切‘负荷’最大的底气。和你在一起,所有的忙碌和等待,都变得有意义。” 听到她清晰而肯定的答复,芦东只觉得压在心口许久、几乎成为习惯的一块巨石骤然粉碎,化为齑粉,随风消散。随之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几乎让他眼眶发热的狂喜、释然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他反手紧紧握住了孟凡雪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所有的情感和承诺都烙印进彼此的骨血里。他用力点头,声音也有些发紧: “好!好!凡雪,谢谢你……谢谢你愿意。”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最朴素的感谢。 孟凡雪看着他如释重负又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她抽出手,轻轻点了点那个丝绒盒子,笑道: “不过,关于那个‘更正式的场合’,芦东队长,我可要开始满怀期待地等待了哦。毕竟,我们孟凡雪女士的求婚仪式,总不能太马虎、太随便,对吧?至少……得比今天这个咖啡馆临时会议,稍微隆重那么一点点?” 她的语气带着玩笑,但眼神里的期待却是真实的。 芦东连忙将戒指盒子小心盖好,珍而重之地收起来,一边点头如捣蒜:“当然!必须的!我一定会好好准备,认真策划!等我打完这段密集比赛回来,我们就好好商量!” 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是在赛场上进球后都少见的、毫无阴霾的纯粹快乐。 两人相视而笑,所有的情感——多年的相知相守,此刻的承诺与期待,对未来的共同憧憬——都在这个笑容和紧握的双手中交汇、融合,无声胜有声。 对他们而言,这种基于深刻理解、共同成长和理性展望的应许与约定,远比一瞬间的浪漫冲动和激情宣言,更为坚实、珍贵,也更能抵御未来漫长岁月中的风雨。 又坐了一会儿,分享了一些看展的趣事和球队的琐闻,看了看时间,芦东不得不准备返回基地了。他仔细收好那个承载着未来的小盒子,和孟凡雪一起走出咖啡馆。 春日下午的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在咖啡馆门口,孟凡雪自然地伸手,帮芦东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衬衫领口,动作轻柔而熟练。 “比赛加油,但安全第一。” 她轻声叮嘱,目光温柔。 “嗯,我知道。等我回来。” 芦东忍不住伸手抱了抱她,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间落下一个轻柔而眷恋的吻。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午后渐稠的车流。孟凡雪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的方向,脸上始终带着那抹幸福而坚定的微笑。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关系步入了一个崭新的、更具承诺感的阶段。 一份关于共同未来的清晰图景已经在心中展开,这份认知,让她内心充满了踏实的力量和对未来无限的期待。无论前路还有多少场比赛,多少分离,多少压力,她知道,他们都将携手面对。 傍晚五点五十分,沪上训练基地一号门广场。 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与金紫交织的瑰丽画卷。印有俱乐部徽章的大巴车已经静静地停靠在路边,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球员们陆陆续续拖着统一的俱乐部行李箱到来,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神情比上午训练结束时轻松许多,但眼神中都带着即将出征的专注。 耿斌洋是步行过来的,拖着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背着他常用的运动背包,穿着简单的帽衫和运动裤,帽檐压得有些低。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眼底那丝疲倦被一种沉静的锐气所取代。 张浩的SUV几乎是踩着点一个急刹停在了停车场,然后就看到他拖着箱子,一路小跑着过来,额头上果然又带着细汗,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满足的、仿佛充过电的光彩。 “还好还好,没迟到!” 他喘着气,将箱子放进大巴底部的行李舱。 “掐着秒表回来的?” 芦东已经在了,他看起来神清气爽,眉宇间之前那点凝重的思索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朗的笃定和隐隐的兴奋,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耿斌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虽然匆忙但眼神明亮、显然心满意足的张浩,心里大致有数。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上官凝练发来的信息: “睡醒了,外卖刚好送到,海鲜粥很鲜。你到机场了吗?” 他回复: “刚到基地集合点,准备上大巴。粥趁热喝,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夜看剧本。” 很快回复:“知道了,你也是,落地报平安。(爱心)” 简单平常的对话,却因为有了午后那场激烈而温柔的“温存”作为底色,而显得格外缱绻动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彼时肌肤的温度和呼吸的韵律。耿斌洋收起手机,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恢复平静,跟随队友们登上大巴。 大巴缓缓驶离基地,驶上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宛如倒悬的星河。 车厢内,队员们有的戴上耳机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流着对接下来比赛的看法,有的在翻看战术笔记,气氛松弛中带着备战前的肃穆。 耿斌洋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公寓里那个被拉长、变得粘稠而私密的午后时光,像一部慢放的电影,一帧帧在脑海中清晰回放:她蜷缩在沙发上的疲惫睡颜,怀中温软身体的触感和香气,激烈纠缠时汗水交融的温度,以及最后相拥入眠时那份极致的安宁与满足…… 张浩不惜耗费两小时车程奔波,只为回家吃一顿饭、感受一下胎动的急切与幸福;芦东在咖啡馆里那份郑重的紧张、坦诚的请求和获得应许后如释重负的明亮……这些画面交织、重叠,构成了“甜蜜负荷”最真实、最鲜活也最动人的模样。 是的,很忙,很累,聚少离多,要承受巨大的竞技压力、公众目光和严苛的行程,要付出额外的时间成本、精力成本,甚至情感上的透支。但,正因为身后有这些值得他们全力以赴去奔赴、去珍惜、去守护的人与感情,他们在赛场上的每一次竭尽全力的奔跑、每一次奋不顾身的拼抢、每一次冷静致命的射门,才被赋予了超越胜负的更深层意义,才让他们在职业道路的艰辛跋涉中,始终内心充盈,脚步坚定。 飞机呼啸着冲入夜幕初临的天空,向着西南方向的渝都,向着又一场不容有失的战斗,平稳而有力地飞去。机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队员都准备利用这段航程稍作休息。 耿斌洋调整了一下座椅,戴上眼罩,却没有立刻入睡。感官的记忆依旧鲜明,指间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滑腻,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发间的馨香,耳边回响着她情动时细碎的呢喃和最后平稳的呼吸声。这些感知的余韵,混合着对接下来比赛的思考,形成一种复杂而充实的心境。 他知道,无论这架飞机将他带往何方,无论下一场比赛是输是赢,那份独一无二的、交织着甜蜜与重量的“负荷”,都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最温暖的归途,和最强大的动力源泉。而这,大概就是他在追逐绿茵梦想与个人幸福的平衡木上,所能找到的,最美好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