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仙图》 二百零三章 世事沧桑作弄人 这可是来自中天的神器山海百草图的内部空间,哪怕是阵法造诣天下第一的梵祭司,也休想闯进这里。即使他真的能来到这里,下场也会跟烈帝一样,被震慑得跪在自己面前。 “好,若梦,你能想通那是最好,回去吧,家中的老人们需要你。”大胡子说道。 只听一声啪嗒的巨响,那厨娘便倒在了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了,头上是淋淋的鲜血直流。 我无可奈何的笑了笑,这西西的性格倒真和某人很相似,只是某人如今变得我越来越陌生了。 反倒是昨晚姬国一举将舞国给击败成为了城中百姓的谈资和自豪。 “你别动!”王彦将贺羽珊放倒在床上,轻轻掀开被子,仔细的打量了一遍,脸色顿时凝重下来。 “希希,我等了好久,迟迟不见你行动,实在忍不住啦!”云河笑眯眯地说。 “州牧大人的公子,我可用不起。”王彦上前笑着拍了拍关平的肩膀道。 林安然觉得自己一定是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要不然怎么还会有这种心理呢。 索铭泽听闻此言,实在难以接受!相伴二十余年的枕边人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她的心肠究竟歹毒到了怎样的地步?最奇怪的是她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在了索天洌的手中? “天真。”周天任立马使出九龙出海控制住了天鸣。然后瞬间爆出恐怖的神力转身迎上了杰人的攻击。“烈火魔天。”“嘭。”杰人最强的一击竟然直接被破解。火焰巨人也瞬间被击溃。 既然是慕容俊开了口,紫和也不拂他的面子,“是,皇上。”施了一礼之后,退了下去,关门时还别有意味地看了南雪蓉一眼,警告的意思很明显。 随着心情的放松,三星大剑师的力量也逐渐减弱,施展的剑域二重天也逐渐消失,一股疲惫感立即涌向心头。 萧洛脚步匆匆,来到勤政殿,却见邪马台国的安日彦已经等在那里。 明太后目睹这一幕,又看看梅霜红如苹果的尴尬神色和自己儿子平淡无波的面庞,唇角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装作没有看见,转过身去继续修剪她的花枝。 罗科立马爆发出了恐怖的二段神力。天鸣的四肢瞬间被罗科强大的王者神技也撕碎。天鸣只剩下了躯干的部位。血肉立马急速蠕动着。 慕容雨沒有犹豫。明知道会输。但她还是想要保护他们一道金色的墙壁再次展开。光波一碰到墙壁。墙壁瞬间摧枯拉朽地崩碎起來。。 “ 良妃娘娘的意思,你非但没有罪,我跟母后还得恭喜你了?”南雪钰安抚地扶住太后的肩,示意她别太动怒。 多哈是哪里?他是卡塔尔的首都,人口大约150万,多为外来劳工。和中东其他国家一样,卡塔尔也盛产石油。 家里面登记的事,刘鹏拜托给了爷爷来做,而自己则匆忙的往镇上赶去,萍姐那边需要的钱得即时的汇过去,等把钱汇过去后,顺便在找找杨主任,问下现在能够贷多少款出来。 出了监狱大门,艾和平莫名其妙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但并不是因为认识阿英觉得对不起老婆在忏悔,而是觉得老婆这件事太不应该发生在他们的身上,是气的用自己的脸出气。 “姐,你不会终生不嫁吧?”柳岩眼珠子睁得老大老大的,满脸惊讶道。 大伙现在也猜不出这刘主任到底有什么想法,相互的对望了一眼,都稍微的低下了头,谁也不想冒这个头。 张劲松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里面的关窍,好在有这么一个派出所长,却也让人眼前一亮。 更重要的是,在主教练约尔做出战术安排之前,托特纳姆热刺的球员们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局面,刚刚扳回一球就立刻丢球了,接下来要怎么打?继续按照原计划进攻呢,还是稍微回收一下注意防守呢? 在肥料厂里走了一圈,看着里面已基本熟悉了『操』作工序的工人,刘鹏的心里也慢慢的踏实了下来。 刘鹏也不无感叹一番,思量了一下之前自己那所做的是否错了,乡亲们这次所表现出来的一些想法,还是很好的,思来想去,刘鹏也认为,自己是担心过多,深怕他们在一些事情的处理上有所欠缺。 朱会计头上的汗珠不停的往下滴,抹汗的频率也越来越高!紧张的看着刘鹏,这答也不行,不答也不行。 “给你们留着呢,我让阿姨热一下!”江碧萝站起身,去了厨房。 “我有钱,多样一个孩子没有关系。”欧阳逸笑了笑,因为晨晨很有可能是他的孩子不是么?他决定多做几次dna鉴定,相信一定能鉴定出晨晨就是他的儿子。 如果有的话,苏安是不是知道?原振侠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苏安却摇着头。 由于水厂内人迹少至,是海鸟们憩息的另一个好地方,推开了大铁『门』,便听到海鸟们受惊飞走。 本以为三『奶』『奶』她们不愿听,没想到个个『精』神十足,虽然许多人手里还端着『毛』线团,但没有绕舌根,所以课场的秩序 还不错。 在岩浆毁灭者被短箭击中的瞬间,短箭轰然爆开,一团绿色的浓雾骤然形成,企图将岩浆毁灭者尽数笼罩起来。 双方父母都意犹未绝,说要宴请全村人和一些亲朋好友,日子定在中秋节。 难不成她日日唬弄那些散修、妖魔时间长了,把自己都绕了进去? 由于一些食物和饲草在一些地区难以买到,许多的草料要从其他地方运来。而含有马匹所需的全面营养的饲料大多也从国外进口,价格相对比较昂贵。 “凌墨,我能求你一件事么?”身若遇看着凌墨,眼神里都是期盼。 二百零四章 谁人河畔戏少年 主要自己是大陆人,要是自己香港市民的话,调查起来就不会那么麻烦了。 可以说,这个曾经风靡于网络的歌手红人,横空出世在综艺节目上,却又神秘兮兮的不知长相如何,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娱乐媒体更是被点燃了无穷的好奇心,把他当成了一个宝藏,进行疯狂采挖。 贺珍就在门外,见屋门打开,舒思睿跟云珠夫妻俩手挽着手,便微微一愣,随即掩唇笑了起来。 夏心想挣脱陆奕宁的手掌,却发现她使出吃奶的劲都挣脱不出来,反而手腕越来越疼,仿佛要被捏碎了一般。 刘汉恭恭敬敬一揖到地,他深知官职品级越低的人,越希望别人把他当作大人物对待。 一众人吃过早餐后,闲来无事,刘表也没有继续来攻,一种人便玩了一天的麻将,或是纸牌,唯独虞子期、还有霍峻一直在练习武功。 “我艹!你他玛德刚才也躲厕所去了!”立哥看见递给自己电话的是自己先前那个马子,立马就骂道。 “被包围了,开什么玩笑!”袁术心道,眼见就要冲出去,竟然被包围了,怎么可能,定时虚张声势之计。 虞子期还是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一身白色,一点衬托也没有,而且款式也很特别,但是挺舒服的,行动起来也方便不少,不过就是这个颜色有点不舒服,跟丧服是的、纯白。 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夏雨望着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月,心也是灰蒙蒙的。 此时不追更待何时,真要让他们离去,再想寻找就难上加难了,而且说不定以后遇到的时候不知是何境界呢,别说是抢夺,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吧。 强悍无匹的劲力,直接是让得血玲一口鲜血喷射而出,身体狠狠地砸进一座山峰之上,巨石滚落间将其深深的埋于其中。 程泱万分懊悔,原以为可以用次数换取人头,这个该死的男人,竟然是用一夜来衡量。 颜天佑明白自己被宰了,不过他不介意,这把刀就算千金他照样也会买下来。 “只要姑娘满意,我便高兴,这地方姑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狐玖却道。 “算了,还是不要招惹老哥了。”顾轻雅皱了皱鼻子,拿起手机继续看耽美漫画。 皇上对宫壑丘的家事也有所耳闻,不过后宫之中的争斗更加激烈,他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睿亲王的生辰宴她也去了,不过身为一字并肩王家的姑娘,被安排的位置却是有 些尴尬,在大臣中间,别说是同一时期封的荣亲王了,就连这新封的忠勇侯都比不上。 那种事,胡清并不觉得楼雪鸢会做。花耀宗口中那样一个温婉冰清玉洁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可这其中的隐情他查不出来。 习墨桓把邸报给如花,陪着如花找了个荫凉的地方坐下,如花一目十行看了邸报。 姜铭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或许风老师真正的目的就是如此。可是他并不生气,反而有些想笑。知性优雅的风老师,俏皮起来,倒是让人觉得她很是可爱。看来今晚回去,有事情做了。 “这个不用你操心,她待在一个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钱西暮可不喜欢拜年的黄鼠狼。 陈枫远远地看到,一阵犹如实质的气浪直接将傀儡卷起,掀入了深渊之中。 她话虽说的很是不客气,却是脸上带笑,一脸妩媚,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模样。 不过这么多天了,她都忘记问司徒浩宇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抓起来?等下要问一下,现在先应付面前的四人才行。 “没什么不好的,谁教他是男人呢!……你说是不是?”温青青最后一句却是看着姜铭问的。 英俊也拿起了一颗在手上观察了一起来:“这玩意和玻璃差不多,不就是硬一点会发光吗,真不明白这玩意为什么这么贵。”英俊一边看着手里面的钻石原石,一边说道。 夜已入深,曹操醉醺醺的回来,一入房门,却看到漆黑的房中坐着一人。惊得酒醒了一半。 被不川衣服在大腿上刺了一刀的罗康苦笑着说道,现在他都有些明白龙妙妙为什么会选择英俊而不是自己了,因为英俊的身上透漏着一种神秘,很能吸引异性的好奇和好感。 要知道世间事就是如此,有时一件事早已被传的面目全非,夸张到连事件中的亲历者都觉得匪夷所思,出来辩白解释,却就是无人相信,反而宁可相信传言! 无论是之前迫使黑鳞帮的各大高手切断与帮派的联系,还是现在横扫黑鳞帮的场子。 你也知道修士闭关的时候,闭关一两天,四五天甚至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的,我们不能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二百零五章 伴君如虎伴沉浮 听到这重伤保镖的话语,在场的两个私家医生,还有私家护士,全都惊骇得三魂丢了二魂半,纷纷瘫软在了地上,扭头看着进入大厅的柳别等等一众人。 原本英俊帅气的面孔肿胀的不成人形,然后挺拔的身材如今也臃肿可怕,皮肤是被一块块死人皮缝成的。 他举起那柄百炼千锤的短剑,决计满满的伸入了周围的淬火池中。 假如龙脉是人,阴司掌握的就是‘祂’的影子,而影子能倒映着‘人’的七情六欲。 空间里的火娃这会倒是冒头了他从空间里出来,飘着零星的一点火星说:“你个猫懂什么,这院落就是主人在越翰学院要学习的课程。 “不要!”林若惊呆了,居然忘掉了动作,眼中闪过失望,王真实力这么强,林歌必定无法抵御。 容不得林歌多想,那火灵蟒张嘴喷出了一道火焰,一同引动林歌身下的熔岩往上冲,逼杀林歌。 而到了第五层,更是只有梵音缠唱,高大佛像、禅门八宝、金碧辉煌,让人感觉仿佛来到了西方净土。 独孤煜城朝着苍绝尘微俯了俯身,却让苍绝尘抬手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示意他不用多礼坐下来商讨征讨漠北的事宜。 李达本就是炼皮大成,素质极高,尤其是和尚的本事比较唯心,讲究的是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而李达恰恰就在会的这一档次,只是不知道这种技巧罢了。 临走前,陆曼凝还旁敲侧击的问了几个问题,那量斗的说千万不可将伤口碰到这些东西,不然会生怪病。 说到此,他的眼中陡然闪过一抹冷厉的光。只是在赶车,背对着何瑶,何瑶根本没有察觉。 一听到江博晋在看自己的手机相册,范静云一脸的慌张,江博晋话还没说完,范静云慌忙从江博晋手里面抽过自己的手机。 罗子铭一噎,真不明白他们几个的想法,感情的事真的是太麻烦了,罗子铭不由得吐槽。 看着他象逃一样回了他那屋,若星笑了笑,伸手从桌子上拿了一个洗好的西红杮吃了起来。 云宸打开装着幽国资料的袋子,里面有一大沓厚厚的纸,每张纸里面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当时官兵就把合作点心的三家人都抓了起来,吴大哥出手反抗,但是双拳难敌四手,结果可想而知。 不到一个星期,爵家的股票大跌,有些股份还被人恶意的收购了,那时候爵之渊还在家里照顾自己生病的奶奶,他刚打算休息两天就去上班,可是,他还 没来得喘口气,他的助理匆匆找上门来了。 跟尚家友约的地方,是一个破旧的废工厂,云裳到的时候,尚家友正在入口处等她。 为此,方浪朝着后山走去,而后,他看到前方走过来两个身影,而当他认真的看去,他现那些都是教众。 林肃确实懵了,这件事情本是他人生的大事,也是他毕业后的目标之一,等这一天的到来,林肃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个看似破绽百出的动作,只要冷静一点仔细看,会现方浪并不是想放弃战斗,觉得全藏已经逃跑,打算走的姿态。即便他伪装成了那样的姿态,却骗不了全藏的眼睛。 樱枪距离李安还有一米左右的时候撞击在无形之物上,被挡了下来。 \t王圆圆的样貌也算是惊艳,所以刘锦荣进来之后不免多看了几眼。 玛雅没有答话,而是盘膝坐下,她身体中的力量像沸腾的开水一样躁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平静,等她完全平复这种力量,然后站起来的时候,狄宁立刻感受到了一种和自己旗鼓相当的波动。 我感激地向她粲然一笑。好呀,傅斌你想让我当众喝醉酒吗?我情急之下踩了我脚边傅总的脚一下,向傅斌眯着眼做了一个哭丧的鬼脸。 “美,美,美!”自己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没心的话是绝对不会说的。萧逸狠狠的吞了一下口水,望着眼前佳人美妙的身材,中肯的说道。 说完,方浪便掏出了两个金子,之后,他将金子递给她俩,而她们将金子全都接住了。 这是当时下邳城之战,陈宫给吕布献出的计谋,可惜吕布耽于美色,没有听从。 “阿姨,阿姨。”就在这个说话容余愉悦的声音传来,他勾住了欧阳明媚的胳臂。 见到莫声谷没有追究,桑普松了口气,接着继续说道:“穿过王者之门就可以进入王者之路了,不过并非人人都可以进去,只有走过试炼之路得到允许的人才能进去。 她怎么想都觉得气不过,自己是张家大族选出来的,凭着自己出众的美貌,将来一定会嫁入豪门大户做少奶奶的。却被杨冬儿在众人,面前用那么恶毒的语言诋毁。 四国会议的规定是遵守了无数年的,就算那两家也很不满意梵天这次的风头大盛,但是更不能忍受的是有人企图破坏规矩。 之前的渡劫人已经消失在了接引之光中,那光芒却没有消散,反而扩大了不少。 顾妈妈挨冬儿坐着,手紧紧抓着车板边上的矮杆。冬儿 背上的行李没取下来,她把行李靠在马车的矮杆处,自己靠在行李上,还算舒服。 诸葛云霄捂着胸口,心中惊讶的无以复加,究竟是谁?能够只凭着一句话,就让他吐血,而且体内的灵力都受到震撼,流转起来都分外的凝涩。 两人转到屏风后,魏明玺耳边立即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他便站起身来挡在了傅容月跟前。刚刚站定,墙面上的古董柜子齐刷刷往后缩去,从墙体里飞速射出无数支短箭,直直射向坐在椅子上的傅容月。 二百零六章 秋夜秋雨秋煞人 辞别屈永师兄后,何安踏上了返回知行院的归途。 这一路,江南的湖光山色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在他眼前渐次呈现,行至钱塘江畔,但见江面开阔,烟波浩渺,晨光洒在粼粼水波上,碎成万千金鳞,远帆点点,在云水相接处若隐若现,偶有白鹭掠过水面,翅尖轻点,荡开圈圈涟漪。 巍峨的六和塔矗立江岸,朱栏黛瓦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登临远眺,但见三吴都会的繁华尽收眼底。 街巷纵横,人烟稠密,叫卖声、车马声、流水声交织成一片,真可谓“参差十万人家”。 继续前行,转入山间小道,又是另一番景致,漫山枫叶正由绿转红,深浅不一,如霞似火,其间或有几株银杏金黄夺目,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何安时而驻足,山泉淙淙,从石缝间蜿蜒而下,汇聚成潭,清澈见底,可见游鱼嬉戏,捧起清洌的山泉润喉,只觉甘甜沁人心脾。 途经一片稻田,正值丰收时节,金黄的稻穗在秋风中起伏如浪,农人弯腰收割,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田埂上几个孩童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荡。 何安在路边的茶寮小憩,听着乡音俚语的闲聊,品着当地新采的野茶,感受着这淳朴的田园之乐。 这一路的山川秀色、市井繁华、田园风光交替呈现,宛如一首变幻无穷的山水诗,那因铸造术失窃而郁结的心情,在这天地大美的涤荡下,渐渐如云开雾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走走停停间,何安来到了平江城十里镇外的村落,再往前便是东扬国与大陈帝国的边境线。 此时的天空已不复之前的明净,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不多时,淅淅沥沥的秋雨便飘洒下来,打湿了田间小径。 村落里人烟稀少,泥泞的土路在雨幕中更显冷清,只有几只避雨的麻雀躲在屋檐下,偶尔发出几声啾鸣,何安见前行不便,只好寻一处农家借宿。 他走进一处围着篱笆的院落,敲响了虚掩的柴门,闻声出来的黑瘦汉子皱着眉听完何安的来意,待见到对方掏出两钱银子,眼中顿时放出光来。 他急忙唤出自家婆姨,热情地招呼何安,将一间偏房收拾出来,随后便揣着银子,喜滋滋地出门去了。 偏房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榻上铺着打满补丁的薄被,何安将行囊和佩剑放在榻边,环视这贫寒却整洁的居所。 天色在雨声中渐渐暗沉,农妇端来一碗稀粥、两个窝头,还 特意放了一枚温热的煮鸡蛋。 妇人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委屈公子将就一下。” “这已经很好了,多谢收留。”何安真诚道谢。 妇人年纪不大,布衣钗裙,眉眼温顺,身后跟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拖着两条鼻涕,吮着手指,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鸡蛋,又怯生生地偷看何安。 何安拿起鸡蛋想递给孩子,却被妇人连忙阻止,他便从行囊中取出两块桂花糕塞进孩子手中,妇人连声道谢,局促中带着感激。 饭后,何安就着昏黄的油灯读了会书,随后盘坐榻上运功调息,那男童不时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偷看,何安翻遍行囊又找出几块果脯子给他,小家伙欢喜得咯咯直笑。 闻声赶来的妇人见状,一边向何安赔不是,一边低声斥责孩子,孩子小嘴一咧,呜呜哭了起来。 “不过是些零嘴,别吓着孩子。”何安温声劝阻,顺势问起男主人为何迟迟未归。 “他定是又赌钱去了。”妇人幽幽一叹,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农家屋舍狭小,偏房紧邻正屋,何安觉得孤男寡女同处一屋不妥,索性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前檐下,望着夜幕中缠绵的秋雨,与妇人闲话家常。 妇人抱着孩子坐在不远处,轻轻拍哄,低声应答,或许觉得何安是个善心人,她渐渐说起了往事,父亲早亡,母亲改嫁,自幼由叔婶抚养长大。 十六岁经媒人说合,她曾远远偷看过未来的夫君一眼,见那汉子身材魁梧肤色黝黑,想来是个勤快人,便应下了亲事。 新婚之夜,便被醉酒的男人暴打一顿…… 男人酗酒,好赌…… 这些年来,她的日子便在这样的循环中度过。 她平静地诉说着,神色间没有忧怨,也没有悲伤,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怀中的孩子已然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听到这些,何安忍不住道:“这般行径,实在可恶……为何不与他和离?” “夫君还年轻……等年纪再大些,慢慢就会好了。” 妇人轻轻摇头,眼中却是一种认命的淡然,她似乎早已认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便是她这辈子的宿命。 何安不禁深深唏嘘,檐外秋雨如诉,衬得这乡野夜晚愈发寂静。 妇人那逆来顺受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令人心头发沉。 他想起书中读过的“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世人皆向往那般恩爱眷侣,可 这尘世间的姻缘,十有八九终是落得这般模样,一个在泥泞里打滚,一个在沉默中忍耐,将就着、凑合着,便是漫长的一生了。 他望着妇人轻拍孩子后背那布满厚茧的手,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悲悯,原来这世间,并非所有相遇都能成就佳话,更多的时候,是错配,是辜负,是初见的模糊印象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她口中那句“他还年轻……等年纪大了就会好了”,这哪是对丈夫的期待,分明是一个弱女子在无法选择之下用以麻痹自己的、最卑微的念想,这并非宽容,而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后的认命,是千千万万类似命运的女子,共同谱写的一曲无声悲歌。 念及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韩婵娟,那个明眸善睐、性情烂漫的女子,此刻是否安好?他们之间,是否也会被这无常的世事所拨弄? 一股强烈的思念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蓦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生若能得遇真正的良人,彼此心意相通,相互扶持,不为贫贱所移,不为磨难所屈,该是何等罕有、何等珍贵的“上上签”,这份领悟,比任何书籍上的教诲都来得更深刻,更锥心…… 夜色渐深,雨声未歇,何安望着屋里那盏如豆的灯火,只觉得这微光,仿佛也照见了人世间诸多的无奈与悲欢。 《清净经》中言:“众生皆苦,有情皆孽”,从前何安只当是经文玄语,此刻看着这对母子,方知字字皆是人间实相。 修行人超脱物外,可这红尘中的男男女女却被最简单的衣食住行、最平常的姻缘嫁娶困了一生。 这一夜的见闻,竟比翻阅千百卷道藏更让他明心见性,原来真正的修行,不在高山之巅,而在万丈红尘中。 夜已深沉,男人赌完钱醉醺醺地回来,正屋里响起男人响亮的斥责声,女人低低的啜泣声。 次日清晨,何安背起行囊,在绵绵秋雨中继续上路,身后那处农家小院,连同那妇人的身影,都渐渐模糊在雨幕之中,只留下一段关于世俗冷暖的感悟,沉淀在心间。 雨中赶路,别有一番滋味,何安踩着泥泞的山路转过山脚,斜掠的雨丝在风中织成细密的帘幕,远处黛色山峦浸在朦胧雨雾里,宛如一幅被水墨晕染的残卷。 他抬手紧了紧油布斗笠,任凭蓑衣上的雨水顺着竹篾纹路往下淌,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山路在雨水的冲刷下愈发泥泞难行,一日下来何安不过走了百余里,前方已是荒无人烟的山野,雨势却不见转小。 望着漫天雨幕,何安不由想起纵剑门那些御剑而行的剑修,以他如今的修为,虽也能御空飞行,但穿城过镇未免太过招摇,如引起修行强者侧目,只会徒增麻烦,修行之路,终究要懂得藏锋守拙。 天色愈发阴沉,大雨滂沱,前方山路被倒下的树木阻断,积水已没过脚踝,正当他踌躇之际,忽见不远处有座破败的草庵隐在树影之中,便信步走了过去。 这草庵甚是简陋,以竹为骨,茅草覆顶,如今却已大半坍塌,门楣上空无一物,早已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腐朽的竹门斜倚在门框上,上面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何安轻轻推开竹门,发出吱呀的哀鸣。 庵内不过十余丈见方,满地都是腐朽的茅草和碎瓦,正中供着一尊模糊的泥像,已被雨水侵蚀得面目全非。 蛛网在残破的梁柱间摇曳,角落里堆着些烂掉的蒲团,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息,唯一还算完整的,是泥像前那张裂开数道的青石供桌,桌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何安卸下蓑衣,运转知行心法,真气在体内流转一周,身上的湿衣便蒸腾起淡淡白雾,转眼干爽。 就在他整理衣襟时,庵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这荒山野岭中显得格外清晰。 「祝书友们双节快乐【表情】【表情】」 二百零七章 草庵盲僧解真意 雨丝渐渐稀疏,但仍缠绵不绝地自灰蒙蒙的天幕垂落。 何安移至草棚边缘,目光穿透雨幕,只见两个身穿蓑衣的僧人正稳步前行。 打头一人身材魁梧,头戴竹编斗笠,蓑衣下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脚落下都在这泥泞山路上踏出深深的脚印。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身后那位老僧,漫天雨珠飘洒而至,却在距他头顶三尺之处悄然偏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轻柔推开,化作细密水雾向四周散逸。 何安瞳孔微缩,心头警兆顿生,这般举重若轻的护体罡气,分明...... 听真了,林贞娘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在旁用手扇风的林东看她脸色不对,叫了两声,林贞娘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到。 这好像是一个奇怪的日期,难道也和玛雅预言有关,我于是询问唐灵芸,可是她不知道这些数字是干嘛的。 于是乎,沐晰晴就安安心心地呆在惜情殿待嫁,大婚的一应东西全部由她的皇帝老爹和沐晰钰打点好了,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是每日写写墨云殇的术后治疗注意事项差锦葵送出去就没事了。 男人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阖着的凤眸颤了颤,没有回话,捻着梅花坠的手青筋暴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舒缓,可……脸色苍白的可怕。 来人穿着一袭宝蓝色修身锦衣长袍,见她看他,他摇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有那么一愣。 许相梦眼睁睁看着美酒被夜央收走,只能暗自怜惜感叹几声,用美味的饭菜填补美酒的不足。 看贺拔毓的样子,就知道他在生气,可阿九不知道贺拔毓是从哪里来的邪火。 刚才的那一幕幕真的梦魇吗?为何那样真实,真实到她都有触感和思绪? 她的话音刚落,却见一阵云雾在流云厅中慢慢升起,而在这云雾稍散之后,一队身着美丽羽衣的仙姬从大厅外面袅袅而至。 陈世福点了点头,心情复杂地看了一下陈金和宋治涵,转身慢慢地向家里走去。 童若的手放在床沿,手指紧紧地抠着床,指尖泛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抠的那么紧,那么用力,床沿的床单都被她紧紧地揪了起来。 “我”了半天,她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再然后,她的手一松,只听“啪”地一声,手机在地上摔地四分五裂。 姜梦璃并没有被傲天给他们编制的美丽梦想给击晕,他非常明白自己现在的能力,他真的不奢求什么,他现在只想逍遥的过一辈子,不再过 上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就好了。 机舱中非常的寂静,可以说只有傲天和姜梦璃在交谈,所以他们说的每一句都传到了每一个乘客的耳朵里,大家都伸长了耳朵,他们也想知道这个不像男孩儿的男孩儿是不是真的如傲天所说的是同性恋。 这种事情可不是雷雨能考虑的,当然雷雨也懒得去考虑,他只要珍惜现在每一刻就好。 还好,本月度请假出外勤的不是很多,而且,又不用算季度奖,这样,大多数人的工资她都可以按照上个月的发了。 “很简单的,你去吧,我会告诉所有的人,我想吃什么东西?你帮我去买了,你看看惜如,都已经红了眼睛,已经离开了,你去吧。”诗敏看着上官傲说道。 泄气不已的荔儿,正准备回去将自家郡主给搬出来当靠山,没想到面前的男子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说话了,可说出的第一句话,几乎就将荔儿给气炸了。 “接风的酒席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醉一场后,看我替你收拾了那凌霄!”宁亲王认真说到。 恐怕这宫里的所有人,也没想到桑离郡主会这么胆大,居然敢从皇上的眼皮子底下逃跑,还留下一张得意洋洋的纸条,差点没把皇上给气死。 现在,江离精神深度睡眠,人在梦游,身体狂奔,也是那种境界。 太后是个看起来慈善的老夫人,这几年太后醉心佛事,处事越发和善,几乎让人忘记,前些年的杀伐决断。 青柳不放心,来了盛府之后,才看清楚夫人生活的有多么艰难,要不是夫人机敏,早就被那些人给算计死了。 陶初雪从黄昏坐到了天黑。屋内没有灯光,只有,屋外路灯透进来一丝昏暗的光线,模糊不清的照着窗台前一寸之地。 子河和他的妈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子河爸爸拎着衣服袋子跟在后面。 前些日子内贾得球人的劲儿去哪儿了?还真是用到的时候,才给人好脸色看,如此是你的模样齐家能好到哪里去? “不认识……但看着又面熟……我一定见过你……在哪呢……怎么可能没有印象了呢!”这个中年人一脸的懊恼,用手掌拍不停打着没有两根毛的头顶。 “现在,有请我们帝都电视台的副台长李茹冰,为冠军颁发奖杯!”主持人大声说。 万一要是有什么地方自己不注意做的过分了,对方生气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化解。 到时候的千仞雪,同辈之中根本无人能及,可能十五六岁就七八十级 了,谁打的过? 他一走,霍瑜白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跟他相处,正常交谈还好,一有亲密接触,就觉得倍感压力。 “不方便吗?”唐玥故作轻松,面上一片无辜又疑惑的表情,可紧握得手心却暴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本王也想知道。”司璟墨盯着霍瑜白,眼神略微犀利,“七夕的时候,墨玉轩出现了一对玉戒,当时其他铺子并没有那东西,也算是新奇玩意儿了。 二百零八章 烽火铁蹄碎边村 “你不早说?”害得他这般尴尬,白费一番口舌,居然还是重复旁人说过的。 萧晨没有多说什么,对他而言,这一切完全就是出自善意,也有幽云玲的原因。 化妆师虽然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两人绝对关系匪浅。 李三斗看到方雪舞期待的眼神,他微微一笑,这个时候,一阵浓烈的酒香在他们的面前飘过。 转眼间,全场都是孙清一的影子,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残影。 兽芒本身的战斗力就体现在兽芒之眼和身上恐怖的毒雾之上,如今没有了兽芒之眼,兽芒的战斗力明显就下降了一个档次,威胁也下降了一个档次。 然而,恰恰只是在三人所站的地方,刚好就是墨菊两片花瓣的缝隙之处。 接着又是一道震天闷响,接着就看到那道白芒瞬间被轰散,“咔嚓……”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已经响起,秦奋急忙朝着声音发起处望去,只见那白玉雕刻的朱雀,已经出现了无数的裂痕。 无敌的三千道则,在九帝烙印的加持下,那三千大道可以短暂的登临绝颠,化身大帝一击。 这话一出,闻通和牛志坚忍不住点点头,毕竟正德斋也是秦奋的店铺,秦宝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当然会起到连锁反应,不过闻通深怕秦奋担心,所以一直也没有跟秦奋说这件事情,没想到秦奋自己却已经看了出来。 “夜迦音杀了触手怪之后,还骂触手怪恶心,说是只有那种阴阳腔的老怪物,才会养这种恶心东西!”卫笙金故意的挑拨离间,煞有其事的说道。 毕竟,她心里头觉得吧,那个叫王虎的男人只是她名义上的男人。 世家子弟都是这种疯子,都是这样难伺候的吗?石遂谦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怀疑,此时此刻,他不仅想到尚都房地产大亨贾家的下场。 红点正缓缓的放大,如同风雨中萤火虫一般飘飘摇摇,就像一个喝醉了的打更人手中提着的灯笼。 “妈的!你她吗还想跑?门都没有!”看出了任长城逃跑的意图,王风范大吼一声,朝着他冲了过来。 “哈哈,老哥这反映真是可爱。嘻嘻嘻……”ku捂着嘴偷笑起来。看完现场这些反应后,她已经能肯定,记忆空间出现的三个功能框,就是附属工作站的功能,或者表现形式。 陈天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微微的一愕。转头一看,发现这喊他的人,竟然是72。 现如今自己这样拍拍屁股当甩手掌柜的做法其实 他们并不怎么在乎,只是因为之前与韩家有了龌蹉,所以被府衙的官员误会成了他还在记仇,所以不愿意与他们这些被韩复提拔起来的官员同府为官。 陈天秀看到自己做出来的红烧鱼能让云冰吃的这么开心,脸上不由的露出自豪的神色。 老道士虽然没有说,陈志凡却是从宿慧里知道,这种长角的幽冥力士虽然在幽冥很低级,但是它超强的繁殖能力,是它一直被派往别的世界作为先锋的重要理由。 “这一切都是因为,寡人就想要看看他能蹦跶多高,现在他蹦得高了,寡人自然不吝给他赏赐!”魏侯淡然道,就像这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 用最强的剑法对付欧阳博,而且不止一剑,双剑合璧,威力至少能提升一半,打败欧阳博的机会也是很大。 次晨一早,叶随云三人结了店帐,来到戏龙滩码头。黄花招呼早就等在这里的一干负责搬运的力巴,将昨日采买的几十筐食材陆续送上了船,老冯蹲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叶随云百无聊赖时,见杨钊二人也已到了。 或许在镇压之前,郭家先祖重伤过它,再加上岁月的磋磨,它的实力早已不胜从前。 唐西瑶俯身查看,慕容云清等人虽神智全无,但尚有呼吸,看样子只是昏迷。这时,那老农也走出屋,唐西瑶疾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对付我们?”说时另一手悄悄摸到藏在袖中的‘暴雨天罗’。 他果然是天地会的总舵主,名叫郑南近。此人神秘无比,通常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唐衍和欧阳博都不认识。 看着他们两个逃也似的离开包厢,童言他们三人都忍不住的哈哈笑了起来。 又战一阵,直到盐湖寨只剩下五,六人时,这些人才发觉同伙都已被擒,几人吆喝一声,跳水逃走了。众七秀弟子齐声欢呼,均想总算是将这帮强盗击退。 曹骏将头就这么磕在殿内地板上,方才在朝会上和国君相处还没什么,但此时他确发现自己竟有些害怕。 这就是从太古宙战争中杀人的意志,尽管它已经有数亿年没有消散了。 胯下乌骓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思,轻轻的摔了个响鼻,项羽伸手抚了抚它的鬃毛。 道天对着那莫光掌门点点头,后者一挥手将那赵欢欢又收了回去。 心神激荡下,安期生也似乎忘记了多年的仇恨,反而如从前一般喊元宗师兄。 而在这些少年面前,也就说负责金虹宗此次新晋弟子招收的,赫然就是常易与风 真两人。 两人都是大乘期的修士,对于秦逸这个力压凝仙中期修为的大修士,虽然看起来年轻异常,但是两人也不敢有丝毫的不敬,对于秦逸心中是非常敬畏有加的。 “老哥,如果回去发现有人将你的地盘给翘了,你会怎么办?”陆飞笑问道。 “拍……哈哈”二人双手一拍,哈哈的笑了起来,一个阴谋便再次诞生了。 否则,一凡还真不知道这丹药是要直接吃呢,还是要化水服用,亦或是别的什么方法如何如何。 以顾绣棠的聪明,当即猜出了这番话后的真实意图。她只是非常讶异,到底是谁给张蜻蜓下的帖子? 二百零九章 一剑既出难收回 月光凄冷,照在数千骑兵森然的铁甲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整支军队静默如山,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铁蹄轻踏地面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四周经过的筑基、金丹修士们看了眼姚无敌和王魃,不过姚无敌久镇陈国,后辈修士,绝大多数都不太认识,至于王魃,那就更不用说,所以他们也只是看一眼便匆匆离去了。 两人对姬宁的态度很客气,甚至还带了一盒果篮,送给养病的叶彤。 “这所谓的基本品质其实就是性格,而性格又决定着命运。”乔梁道。 然而让夷陵县令奇怪的是,今年述职,询问自己的并非是之前的丞相王绾,而是往往身边的一个奇怪人,不知身份。 等到定型之后,再将其表面加热,水银就会蒸发干净,只剩下黄金留在金属表面,形成光亮的镀层。 因此现在去大食堂吃饭的学生多到每天中午都需要跑步去食堂抢座。 虽然他早已预料到原始魔宗来势汹汹,却万万没想到自家的阵法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全公司上下都知道,祝晚来入职的时候,唐鹤还事先给前台打了个招呼。 所以,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火锅底料,花大价钱吩咐张三去咸阳采买。 他除非找到对方的什么把柄,不然想要将季湛拉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本尊像是那种心理脆弱需要一个连脑子都没有的数据安慰的人吗?”呵,都等着看本尊的笑话,本尊就让你们看,看看到底是谁笑到最后。 这段时间因为要和景浩然商量很多关于谢婉莹的事情,见面频繁是难免的,她万万没有想到社长盯她盯得这么紧。 南森手中的两把长剑这一次直接一插而上,双双插透了毁灭者,插在了他构造的不明金属缝隙当中。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站在门口不停徘徊的一个中年男人。 之后他作法引动万物灵气将她引出来,只希望到时晴王不会后悔。 若是放在之前,林茹绝对不会认为蒋宇成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然而,现在的蒋宇成能做出这种事情似乎没什么奇怪的。 意思大概就是说,当一个事情出现在极端的时候,必然会出现一定的反复,可能之前,这一点是不太可以被确定的。 “好的!”端木尤佳急匆匆地跑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拿出手机,拨通了独孤冷的电话。 顾青青坐在地上,刚刚还在哭,下一秒,又扬起了挂着泪珠的 脸发出了一阵疯笑。 “你别哭,本……本殿下……”刘峰结结巴巴不知所措的看着马灵,安慰人的话刘峰还真不擅长。 与平时做御驾巡视不同,唐宁此番骑着马在周遭远远的查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 再后来,五皇子平安诞下,平安的长大,灵犀更是不会去动这只匣子。 但是她喝了这么久的药,除了呼吸不畅,身体无力却尚未严重到要致命,看来那人应该也不想她暴毙在府中。 于是,晋星语陪着夏池宛一起住在了偏殿之内,以便于就近照顾十七皇子。 可这边还劝着丁多福,那边丁何氏已经回过了神,一副要同叶葵拼命的架势。 朱皇后手里拿着条朱红色绣芙蓉花的锦帕,一直擦自己本就没有泪水的眼角,一脸的焦急。几乎每隔半盏茶的功夫,朱皇后就会命紫晚去问在寝殿之中为宜婕妤诊治的刘太医右有结果了。 她没有想到花梨能够作诗,这个怎么可能?赵灿娘的底细,她怎么不清楚,一个乡野村姑,怎么可能会吟诗作对这样高雅的事情。 与此同时,风杨收回了幻眼千里,血魔大军方圆数百里已经探测完毕,血魔空军并不是不出现,而是根本就没有了血魔空军的存在,而且血魔也只剩下五名,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侯爵往周围看了一下,没有在发现什么,他直接向着刚刚僵尸走出来的墓室走了过去。 虽然密卫的情报能力是不容置疑的,但是德家作为地头蛇,自然也有着他们的情报势力,有了他们的帮助,自然一切都会容易得多。密卫,德家,算是双保险吧,秋玄心里想到。 武浩面色急变,向后退却,但还是晚了一步,浑身被火焰席卷,体内蚀心蛊毒霎时躁动活跃起来,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霎时全身黑气缭绕,黑血狂喷而出。 十二岁,却双手沾满了鲜血,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他有些疲惫了。 整个海域颤抖,风火气势竟然不见,似乎要直接贯通那红色雾气。 “靠——我忘了。”尹碧蔚很头疼,混蛋老爹定什么破规矩,说几句粗话就停几天银行卡。 他胆寒了,不敢再极速战斗下去,直接就化作本体,展翅逃离了。 张元昊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化作一颗金色光团的金色鹰鹫身上,而是望向更远处,那里似乎有着一股极强的妖兽的气息波动逸散。 “安安,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他的模样那般认真,深邃的眼睛里藏匿了 所有情感,只是这一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只是她从未放在心上。留在他身边,陪着他?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 佑敬言是不愿意伤人,但不代表有人再重伤他之后,他还得不伤他,他又不是圣人。 周訬婧、柳晗烟当晚住在一个房间,不知两人谈了些什么。第二天一早,就听到房间的门被敲得咚咚作响,周訬婧睡眼惺忪地开了门,却是冰儿站在外面。 “真t气,人都说大难不死定有后福,怎么我一出来就被死人压?”孟启一边远离那具尸体一边低声抱怨道。 元尾幻化的玄虎从树后闪出,他能感觉,这两个年轻人也是聚灵境的修为。而且,他们身上的灵力波动与自己不同,而是更加类似于一种灵禽。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玄虎再次隐藏了自己的气息,遥遥跟在两人身后狂奔而去。 二百一十章 佛光一现千甲破 城南是离他最远的地方,是整个a市的最边上,那里也是经济相对落后的一个城区,也因为如此,倒是足够的宁静。 现场除了已经见识过安心这种类似于人格分裂般的戏精附体的行为的蔡桂芬,其他所有人,完全的目瞪口呆了。 竹寒见过楚易之后好了很多,她觉得很坦然,不论怎么说,楚易对她好过,如今这样也很好。 夏依婷同样非常气愤,精心布下的局,就被人轻易的破除,这是自己派去的眼线汇报的真实情况,后面进去的那些人又是谁? 呃……这个是顾璟琰么?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一身分不清楚颜色的训练服……怎么看都太辣眼睛了。 雪冰决定给他一个教训。手按住桌子,施展真元之力,真元之力弥漫在桌子上,雪冰再施展真元之力使桌子的一个盘子自动飞起,倒扣在那个壮汉的脸上。随后盘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有人胖,有人瘦,有人丑,有人美,有人穷,有人富,有人幸福,有人绝望,有人生在光明,有人沉寂黑暗。 “你记得我么?”南宫曲见竹寒也不再看自己了,于是松开了手,等着竹寒的回答,这么一段时间里竹寒也确实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乖巧地坐在榻上,低着头思考着,脑里措辞了很多,最后却只有一句“很可怕”而已。 “我知道,自己说这些也是徒劳。但是,很多事是可以被改变的。你们看现在的天穹大陆,不就正在慢慢的改变么? 昊景云喝了下去,带一点甜味。昊景云喝了一口茶,便切换到正题,把自己来到这儿的目的告诉了高然。 周围的鬼藤虽惧惮我们沾满全身的血液,不至于自动袭击我们,但始终不肯离开,在我们周围,围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令人头皮发炸,连方向都不能分辨出来。 楚钰似是看的呆了,他凑上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悠悠对胭脂水粉向来不甚喜欢,可她身子上,却总是有种淡淡的清香,时刻缭绕在四周。 地上堆积的箱子太多,主仆二人只能绕着走,使得原本几步就能走到的路,生生拉成了一段。 他抬起修长骨感的手指在白芷的下颌上轻捏了一下,眸中闪动的,满满都是一种邪佞的喜欢。 慕歆没有多想,她暗自感叹着自己对这宁城还是了解的太少,这些年,她的心思太专注了,都没有好好的在宁城逛悠过,等赵子檬好了,她要好好的跟她的两个孩子在一起,突然就想退休了。 顾伯山见顾青亮已经在探头探脑,该说 的往日都说过了,就把顾青云打发走了。 鸡瘟最主要是防疫,在冬春容易发生鸡瘟的季节,顾青云很注意消毒卫生。消毒是不可能做到的,醋的成本太高了,只能要求无关人员不得随便出入饲养场,以防带入病菌。 也许他教不了太久,也许他教的人不多,但是慢慢来,希望的火种总会将这个国家照亮的。 这场婚姻的期限也就3年,她分走他那么多财产,他敢给她都不敢接。 众人听到德肯的计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万没料到这闷骚男肚子里面的坏水还真不少,竖起大拇指,纷纷点头称是。 两人聊着京都的变故,“眼下百花宫的人都被拖在京都,总部那反而是空壳了,要不要打劫去”凤云辙兴奋地说着。 全身红的发烫,青筋暴起,要吃人的节奏。握着卓紫妍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并且再也松不开了,就想握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蔡琪等到人走了之后,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对她竖起了拇指。 虽然拆迁指挥部有派了降尘的洒水车,一边查出,一边喷洒水雾,但还是难免会尘土飞扬。 廖敏虽然是h城超管局的一号,但是,到现在了,都还是没有机会,去皇城那边,面见大局长和皇帝陛下昵。 “好”顾雨菲重新换了一套衣服,就离开洞口,前往下一个地点,然而刚从火山上下来,就被一伙人拦住了。 “就不一定是身高和体型最出众的模特,但一定是拥有新生代气质的、并且擅长极限运动的年轻人。”云朝朝回答。 她缓缓的调整着自己的状态,慢慢的再次去适应这屋内的光线,睁开自己的眼睛。 仿佛在现在,也唯有之前那件荆州步甲所汇报的事情,才是陆晨此生最为重要的事情一般。 莫琼颜的眼泪瞬间停止了,慢慢放下了莫侯爷的身体,持着九天剑,冰冷的眸眼落在不远处已经被吓傻的莫邵桦身上。 巨木混合着铁铸造而成,巨大的船身几有百米长,高高的船侧居然是两排炮火口,狰狞的巨炮此时还嚣张的在炮火口伸展着,威慑着。 她把手机还我,说,你想z炮,老板立刻可给安排一个。我疑视着她,她又说,不贵,一炮五十。 萧鱼淼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大善人,但其却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在自己眼前。 “不是叶初,我想唐夭夭应该也不会在别墅和你一个屋檐下住这么久吧!”陆漫漫提醒。 “你们有钱人的世界还真的很难懂,既然这么喜欢,干嘛还要把她送出来,干嘛还要让她,在我们的世界周旋,叶初你的喜欢还真的是让人觉得可笑之至。”齐倾无比讽刺,就是深深的带着些不屑。 萧王府跟南宫耀的仇可结大了。当年萧王府支持的四皇子南宫烈对南宫耀做的事可是多了去了,因为南宫烈喜欢凌意雪,而凌意雪喜欢南宫耀,因为嫉妒南宫耀而做出的事不知多少,萧王府就是帮凶之一。 将对手的五行天玄元气疯狂地收为已用,要想不走火入魔,就必须在吸收的第一时间去炼化它。 北冥长风此刻脚下有了依仗,那里会惧怕区区几十个来人,顿时一声长啸剑气纵横,朝着绿衣人就狂砍而去。 正在独自黯然失神的莫清怜,本来是不想去见沈明俞的,但是架不住沈明曲的劝说,而且也觉得自己在这样逃避下去对谁都不好,还不如趁着今日跟他说明。 二百一十一章 月照盲僧吐天机 乱军之中那名湖州道场符修滚鞍下马,连滚带爬的奔来,在盲僧身前数丈处扑通跪倒,神情激动,嘴唇哆嗦着喊道:“大师......晚辈斗胆,敢问前辈可是当年西行取经、译经弘法的神僧法显?" 那位剑修老者也踉跄跟上,虽是满身尘土,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那是一种在绝望中看见指路明灯的希冀。 自这位盲僧佛光展现之后,二人始终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深知这位看似枯槁的老僧有多么恐怖。 他若摩尼宝珠,映照万象,不动声色就化去万千箭雨,这般神通分明已达到佛宗“明空赤露,身光若琉璃”的圆满无缺之境,这等修为早已超脱了寻常修行者的范畴,达到了他们毕生难以企及的境界。 能有如此超凡入圣的手段,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两人苦思良久,终于忆起一位传说中的人物——神僧法显! 这位真正的得道高僧,自幼便在哲蚌寺出家,二十岁受具足戒时便已显露出不凡的佛性,三十岁因“持戒精严,善知法义,通达三藏”,在佛宗声名鹊起。 待至不惑之年,他戒定慧三学圆满,被许多高僧大德赞为“神通自在,度化有情,般若照破无明”,成为当时最负盛名的佛宗高僧。 然而法显并不满足于此,他常慨叹经律舛缺,许多真经奥义未能传至东土,于是在六十五岁高龄,他发下“不得真经,誓不东归”的宏愿,毅然踏上了西行求法的漫长征途。 他赤足穿越了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的死亡沙海,在那片广袤无垠的荒漠中,每走一步滚烫的黄沙便会漫过脚踝,烈日将他的僧袍灼得滚烫,夜间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他却依然坚持诵经修行。 翻越毒龙吐息、冰川如刃的雪岭绝境时,锋利的寒冰割裂了他的双足,鲜血在皑皑白雪上绽开朵朵红莲,他却从未停下脚步。 途中历经数十异域小国,每当见到佛法凋零、寺庙倾颓的景象,法显总会驻足良久,在残破的佛寺前仰天长泣。 他曾七日七夜滴水未进,在热风如刀的荒漠中,以坚定的佛号抵御幻境中出现的恶鬼夜行;也曾在冰峰绝壁间,以凡躯攀登天梯,寒风暴雪中,他足底生出的金莲熠熠生辉,踏碎了世间千年禁咒。 历经十三载春秋,跨越十万八千里路,法显终于抵达西天佛国,取得《摩诃僧只律》等十二部六十卷真经,他即刻东归,将毕生所求的圣典带回中土。 回到哲蚌寺,法显自囚于石窟之中,开始了漫长的译经生涯。他日以继夜,伏案疾书,据说因长年累月端坐译经,阳光将他的身影永远烙印在石壁之上,至今犹可见其虔诚译经的身姿。 在此期间,法显译出《大般泥洹经》,揭开了"涅盘佛性"的终极奥义,传说译经时有“八部天龙自云中降,衔七宝笔助译”,经成之日,有檀香绕梁三日不散,梵音彻夜不绝,整个哲蚌寺都笼罩在祥瑞之中。 因积年劳瘁,法显最终双目失明,然其佛法功绩,却如明灯照亮三千世界山河,被人们尊称为神僧法显。 他以一己之力,化身十方,永镇佛门。 他以无上智慧,终成肉身成圣,成就了律藏东传的千古绝唱! 江湖上早有传闻说法显已经圆寂,但仔细观察这位盲僧的形容气度,分明与传说中那位神僧一般无二。 两人激动得难以自持,据说神僧法显不但功参造化,而且平易近人,若能得到他的点化,胜过十年苦修。 剑修老者以额触地,声音颤抖不已,诚恳道:"恳请神僧指点迷津!" “老衲不过是佛前一个普通的衲子,如何担得起神僧二字,两位施主不必多礼!" 盲僧正是法显本人,他淡淡回应,语气平和。 他此次入世,实则是为了寻找失踪多年的师侄玉树,这位最得衣钵真传的弟子近年来音讯全无,有传言说他在扬州大明寺讲经,更有甚者说他被陈帝囚于洛阳龙马负图寺中,法显放心不下,这才亲自出山寻访。 湖州道场符修五体投地,声音哽咽道:“我等肉眼凡胎,不知神僧驾临,冒犯神僧,罪该万死……恳请神僧恕罪。” “阿弥陀佛。” 法显合什长叹,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慈悲:“施主须知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神通不敌业力,需谨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法显说着,举步向前走去。 何安见状急忙上前搀扶,触手处只觉老僧臂膀枯瘦如柴,却仿佛蕴含着撑起苍穹的力量,心中震撼难言,原来佛法修为真可达到如此境界。 更让他敬佩的是,自始至终法显大师都未曾动过丝毫杀念,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的箭羽,也只是以无上神通化解危机,这份修为与胸怀令他由衷敬佩。 “大师......”,何安欲言又止,心中有太多疑问。 法显似是洞察其心,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善男子,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世间诸法如露如电,缘起性空,本无住处......汝今所见,乃如来藏中本具妙明,不假外求......" 远处,残存的铁骑已经开始仓皇撤退,月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见先前的肃杀之气,只剩下满目狼藉,以及风中传来的哀嚎。 央措走到两个孩子身边,抱在怀中轻声安抚,令人惊奇的是,原本惊恐万分的两个孩子,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几人向村子走去,剑修符修两人站起身不敢跟随,毕恭毕敬目送法显离去。 原本宁静祥和的小村落此刻已沦为一片焦土,焦黑的房梁斜插在废墟间,如同大地的伤疤,袅袅青烟仍在断壁残垣间缭绕不散,村口那颗柿子树被拦腰斩断,红彤彤的果实散落一地,被铁蹄践踏成泥,几条看家护院的土狗倒在血泊中,早已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 更令人痛心的是那些无辜的村民,老翁倒在门槛前,手中还紧握着锄头;妇人蜷缩在灶边,怀中仍护着幼子;青壮年的尸身散布在村道两旁,至死都保持着抵抗的姿势,鲜血浸透了泥土,将整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与焦糊味。 法显驻足在一处废墟前,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俯身摸索着,触到一具冰冷的孩童尸体时,不禁长叹一声。 他盘膝而坐,双手合十,诵起了《往生咒》,苍老而悲悯的诵经声在死寂的村落中回荡,仿佛要为这些枉死的魂魄指引归途。 何安与央措默默在村外挖着墓穴,每铲下一锹土何安的心就沉一分,这些淳朴的村民昨日还在田间劳作,在柿子树下谈笑,今日却已化作冰冷的尸体。 两个失去亲人的孩子跪在娘亲的尸身旁,小小的肩膀不住颤抖,哭声已经嘶哑,只剩下无声的抽泣。 法显仰面向天,那双不能视物的眼睛仿佛穿透了云霄,直视着天上的明月。 “兵凶战危,苍生何辜......",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悲悯:"愿诸众生永具安乐及安乐因,愿诸众生永离众苦及众苦因,愿诸众生永具无苦之乐......" 月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映出一层圣洁的光辉,他转向何安,语气忽然变得深沉:“施主可知这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老衲虽目不能视,但略懂骨相,能感知施主身上的不凡之气。” 何安正将最后一具尸体轻轻放入墓穴,闻言不禁一怔。 法显捻动着佛珠,缓缓道:"施主玉枕骨隐现龙鳞纹,顶肉髻相隐而不露,虽披鹑衣犹掩天人之姿……昔日迦毗罗卫国净饭王宫太子,虽堕市井,然顶髻相隐现于发际,足底生千辐轮相,纵使轮回百世,终难掩法性光明!” 他顿了顿,空洞的双眼仿佛能洞穿时空:"施主可曾想过,为何你自出生多有贵人相助,危难之际总能逢凶化吉?这不仅是修为,更是与生俱来的天命......" 何安听得云里雾里,却也能感受到这番话中的深意,他躬身道:"大师言重了,晚辈不过是个普通修行者......" 法显微微摇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施主不必过谦,老衲虽不敢妄断天机,但可以断言施主绝非寻常人,他日若有机缘,还望施主莫忘今日所见之惨状,以慈悲心待天下苍生……” 此时央措已经将最后一座坟冢堆好,默默站在法显身后,两个失去亲人的孩子紧紧依偎在何安身边,仿佛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他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何安轻抚着男童的头发,目光坚定道:“大师教诲,晚辈谨记,眼下最要紧的是给这两个孩子找个安身之所。” 法显颔首,手中的佛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仿佛一尊守护众生的古佛。 二百一十二章 缝却青衫误心弦 晨曦初露,薄雾如轻纱般在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里缓缓消散,阳光洒在积翠街的青石板上,整条长街仿佛被注入了活力,逐渐人声鼎沸炊烟袅袅,街边店铺鳞次栉比,各色小吃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飘荡。 馉饳儿摊前,老板手法娴熟地将一个个小巧的面团投入沸腾的大锅,随手摆开一排海碗,麻利地调入麻油、精盐、胡椒等佐料,待馉饳儿在沸水中翻滚浮沉,他用笊篱利落地捞起,浇上一勺乳白色的骨汤,顿时香气四溢,令过往行人无不驻足。 隔壁的胡饼摊上,赤膊的汉子正奋力摔打着面团,手臂肌肉随着动作起伏,一旁的妇人默契配合,用竹夹从石鏊中取出烤得金黄酥脆的胡饼,密密麻麻的芝麻在晨光下泛着油光,焦香扑鼻。 “滋啦——”,油锅欢快地唱着歌,炸油条的师傅将面团拉得细长,灵巧地滑入热油中,手持长筷轻轻翻动,不过片刻一根根金黄油亮的油条便出锅沥油,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沿街望去,煎夹子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蒸笼里飘出包子的鲜香,水煎包在平底锅中绽开金黄的脆底,豆腐汤的浓郁香气更是令人食指大动,早起的商贾士绅们悠闲地坐在摊前,慢慢饮着豆浆或油茶,配上一碟小菜几片腊肉,享受着清晨的惬意时光。 范大志攥着几个铜板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脑袋一个一个摊子看过去,不知不觉间秋日的风,已经沾染了冬天的气息。 他沿着摊位慢慢踱步,目光在每个摊位上流连,那刚出锅的油条,那金黄酥脆的胡饼,那香气扑鼻的馉饳儿,无一不在挑逗着他的味蕾。 馋涎欲滴地看了半天,范大志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脚步,掏出铜钱仔细数了数,然后不舍地递给老板,忽又缩手取回两枚,最终买了两个素包子。 热腾腾的包子捧在手中,他却不急着吃,只是望着街上琳琅满目的美食轻轻叹了口气。 “寤寐无为,中心悁悁……唯子之故,使我不能餐……”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当初只觉好笑,如今却是切身体会。 最近他省吃俭用,每一文钱都要仔细盘算,为的是早日攒够为狸奴赎身的银子,想到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范大志忽然觉得手里的素包子也变得香甜起来,若能日日与心爱之人相守,即便是粗茶淡饭也胜过山珍海味。 低头看着脚下被秋风卷走的枯叶,范大志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在这个普通的繁华喧嚣的清晨,他怀揣着心中美好的愿望,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心生欢喜,脚步轻快。 日影斜斜照进门楣,终于有了一丝暖意,狸奴端坐在梨木棋盘前,纤纤玉指拈着一枚墨玉棋子正自凝神打谱。 她身着月白交领襦裙,袖口以银线绣着半朵含苞的荼蘼,发间只斜插一支素净的青玉簪,越发衬得那张脸清丽绝俗。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粉雕玉琢的侧脸投下细碎光影,连肌肤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朱七七百无聊赖地倚在门边,很没形象地翘着一条腿搭在椅背上,她指尖缠绕着一条碧绿小蛇,那小蛇细若竹筷,通体幽绿晶莹,一双赤瞳鲜红欲滴,正嘶嘶吐着信子在她指间游走。 "这璀璨楼的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朱七七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指尖轻抚蛇头,愁道:"听说崔家在朝中失势,那些往日里巴结逢迎的人如今都躲得远远的。" 她歪头看向狸奴,又道:"巷北王家新到的胭脂水粉倒是不错,本想着顺便给你也买一份呢……可照这样下去,怕是要喝西北风喽。” “我的还够用。"狸奴头也不抬,目光仍凝在棋盘上:"你银子省着些用,上月莲香阁买的那些衣裳,也没见你穿过几回。" “嘁!"朱七七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女人活着不就图个痛快?再说我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不好好打扮岂不是暴殄天物?钱不花留着做什么,难道还要攒嫁妆不成?" 她眼波流转,睨了狸奴一眼,"我可比不得你,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还有个痴心人儿追着送银子……唉,人比人,气死人!" 狸奴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想起范大志那憨厚模样,不禁掩唇轻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当初不过是随口一说,谁料他竟当真了,非要攒钱替我赎身。" “说一个谎,就要用千百个谎来圆。" 朱七七忽然正色,一双美目灼灼地盯着狸奴:"待到他日身份败露,他知道你一直在利用他,会不会因爱生恨?你……会不会心生愧疚?" 她晃了晃手中小蛇,露出两颗小虎牙,继续道:"要不我帮你斩断这孽缘?省得你们将来相爱相杀,小青龙的毒液掺在茶里,保管叫他忘了你是谁。" “你若不怕冬忍师兄怪罪,尽管试试。" 狸奴唇角虽噙着笑,眼神却渐渐凝重,她咬了咬唇,低声道:"组织戒律森严,我们......只能尽力完成任务。" 朱七七正要再说,忽然瞥见窗外残荷旁的身影,忙冲狸奴挤挤眼:"你的痴心人来了,我且避一避,省得看你们腻歪,恶心反胃!" 她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动作,裙裾翩跹间已掀帘而出,只在案几旁留下一阵香风。 不知为何,自从上次与范大志意外相撞后,朱七七再见他总觉着几分不自在,每每都要寻个借口躲开。 阳光透过窗棂,在范大志额间镀上一层细汗,他局促地坐在绣墩上,见狸奴抬眼看来,忙憨憨一笑。 这春融坊他虽常来,却是头一回进到狸奴的闺房,鼻尖萦绕着女儿家特有的幽香,一颗心早已飘飘荡荡不知去向。 他从怀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说道:"这是近日攒下的,你且放心,很快……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够了。" 狸奴指尖触到那尚带体温的银票,目光掠过范大志洗得发白的衣襟,肘部已然磨得起毛的布料,心头没来由地一软。 已是深秋时节,他仍穿着这般单薄的旧衫,将所有的银钱都省下来为她赎身,这世上,怎会有这般痴傻的人? “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狸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眼底泛起些许湿意。 范大志心跳骤然加快,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结巴道:"因......因为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特别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直直盯着狸奴,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我喜欢你。" 狸奴蓦地抬眸,撞进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 那眼神像初融的春溪,又似未满的秋月,盛着毫不掩饰的炽热真情。 没来由的,狸奴觉得有点心慌。 “把你的衫子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她鬼使神差开口,从衣柜里取出件雪狐裘递给范大志,“先披上这个,小心着凉……” 范大志顺从地褪下外衫披上狐裘,嗅着那裘衣上的淡淡馨香,看着狸奴娴熟地穿针引线,银线在她指尖翻飞,偶尔她抬眼掠鬓,碎发扫过耳垂,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温柔。 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狸奴抬头睨了他一眼,范大志顿时面红耳赤,只得咧嘴傻笑。 不过片刻衣衫便已补好,针脚细密平整,范大志换好衣服,狸奴蹙眉打量,见下摆还有处开线,索性让范大志坐回椅上,俯身替他织补。 阳光在狸奴的秀发上镀上一层金边,她微垂的睫毛长而密,元宝似的耳垂透着粉嫩的光泽。 范大志望着这般景致,只觉若能一辈子这般坐着看她为自己缝衣,便是世间最幸福的事了。 日光渐移,在两人之间流淌着静谧的暖意,狸奴手中的针线不停,心中却是百转千回,这个傻子的真心像一簇火苗,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温柔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衣裳很快缝补妥帖,狸奴灵巧地打了个细结,俯身凑近衣角,贝齿如碎玉般轻轻一咬,丝线应声而断。 这一俯身间,她如瀑的青丝倏然垂落,遮掩了半边姣好的容颜,却愈发衬得那朱唇如樱桃初绽,在朦胧发丝间若隐若现,范大志只觉一阵幽香扑面,眼前人低眉垂目的模样楚楚动人,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他慌忙闭紧双眼,身子不自觉地往后微仰,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声响都会惊扰了这静谧的美好,更怕自己一时失态唐突了心上人。 朱七七悄悄掀开珠帘一角,恰巧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她惊得杏眼圆睁,急忙用手捂住险些失声的嘴。 从她站着的角度望去,案几恰好遮住了大半视线,只见狸奴正俯身在范大志膝前,青丝垂落掩住侧颜,而那胖子端坐在椅上,双目紧闭,仰着头一副陶醉且销魂的模样。 "阿奴这丫头……竟……竟如此大胆?” 朱七七慌忙闪身后退,心口怦怦直跳,脸颊烧得滚烫,她轻咬朱唇暗啐一口,心底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果不其然,越是平日里装得端庄自持的,骨子里越是风骚……” 跺了跺脚,她裙裾旋出一道涟漪,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二百一十三章 雕弓惊弦压秋声 秋高气爽,云淡风轻,正是龙门山下皇苑秋狩的好时节。 广袤的密林被阳光渲染上一层浓郁的金黄与赭红,秋风吹过,落叶纷飞如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干爽气息。 远处,身着鲜明禁军服饰的健儿们或策马扬鞭,或手持长杆,呼喝之声此起彼伏,惊起林间栖息的鸟雀,也将那些养得膘肥体壮的狍子、麋鹿、野猪等走兽驱赶出来,向着预设的围场奔逃。 旌旗招展,甲胄生辉,一彪精锐人马静静肃立,围成一个半圆。 居中众星捧月般缓缓辔驰出一骑,马上之人头戴紫金冠,身穿明黄色团龙袍,方面大耳,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髭,虽未言语,眉宇间却自带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大陈皇帝赵昌。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手挽宝雕弓,横臂稳如泰山,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于箭尖一点。 “嘣——咻!” 鸣镝锐响,撕裂长空,箭矢如流星赶月,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精准地没入那领头麋鹿的脖颈,那鹿哀鸣一声,又向前踉跄了几步,终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陛下射中啦!陛下神射!陛下威武!” 早有眼尖的随从高声呼喊,顿时围观的将士们喝彩声雷动,声音在密林间回荡,惊起更多飞鸟。 “陛下神威,臣等望尘莫及!”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谵台明兴奋地拍打着座下马鞍,脸上满是钦佩之色。 一旁的太尉童环亦拊掌赞叹道:“陛下骁勇,不减当年驰骋沙场之风采啊!” 陈帝闻言,未见多少喜色,他缓缓收回目光睨了两人一眼,将宝雕弓随意抛给身旁的侍卫,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他轻抚坐下龙驹的鬃毛,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与沉郁,沉声道:“减了,终究是减了……朕当年随先帝征战天下,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如今久居宫中,不复昔日鞍马劳顿,这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甘与悲怆:“而功业不建,四方未靖,是为悲耳!” 谵台明与童环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他们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君王,绝非沉溺于歌功颂德中的庸主,而是有气吞天下之志的一代君王,他那双深邃眼眸能洞穿一切谀辞,看透所有浮华下的隐忧,在他面前任何试图有虚言蒙蔽的念头,都显得无比愚蠢和危险。 陈帝不再多言,翻身下马,信步走向不远处一条清澈的溪流,童环与谵台明对视一眼,不敢怠慢,急忙下马,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游鱼在卵石间悠然穿梭,陈帝俯下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心头的躁郁稍减。 他凝视着从指缝滑落的水珠滴入溪中,连涟漪都未曾扩大多少,便被奔流的溪水裹胁着飞快地消逝在远方,一如那流逝不返的光阴和难以把握的时局。 他就这样愣愣地望着溪水陷入沉思,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既高大又带着一丝孤寂。 “陛下!” 童环适时递上一块洁净的方巾,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说道:“今年淮河水患虽仍有发生,但较之往年水势已驯服了许多,受灾范围大为缩减,皆是陛下力排众议坚持加固堤防、疏浚河道之功。 另外,蓟州、幽州等地,随着运河主干道的掘进贯通,引水灌溉之利已显,今岁收成比之往年足足多了五成不止,如今晚稻已熟,遍地金黄,仓禀丰足,百姓无不感念陛下天恩,称赞陛下功德。” “嗯……”,陈帝接过方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眉宇间的褶皱似乎舒展了些,他吁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厚重:“民以食为天,百姓能吃饱穿暖,腹中不饥身上有衣,才会有余力去钻研技艺,兴办作坊,供子弟读书,才会有更多机会去创造财富,缴纳赋税,充实国库……否则,黎民黔首终日只为在地里刨食果腹惶惶不可终日,那么这个国家,希望何在?根基何存?” 他目光扫过溪水中几片打着旋儿被冲向远方的枯叶,缓缓起身,将方巾丢还给童环,双手负后眺望着龙门山上那漫山遍野如火焰般的红叶,声音渐渐激昂起来:“所以,这次秋闱大考朕为何要亲自过问,甚至不惜朱笔钦点,擢拔寒微?你们可知,这泱泱天下有多少出身平民的士子,十年寒窗苦读,满腹经纶,却因无人举荐没钱打点而名落孙山、蹉跎一生? 他们的才华,当真不及那些膏粱子弟吗?非也!是这选官之制,都被那些盘根错节的簪缨世族、门阀大家把持了!” 他的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冰冷的锋芒:“这些门阀世族,乱世时垄断资源囤积居奇,甚至裹胁民意,以待价而沽;到了太平盛世,则纷纷出仕把持朝政要津,相互勾连,左右君王,视国器为家产,以图家族私利;长此以往,皇权何以自立?寒门何以出头?朕……就是要革新吏治,扫除这些沉疴积弊!” 陈帝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童环与谵台明,仿佛要穿透他们的内心,厉声道:“所以朕要大兴科举,严格考核,唯才是举,让那些埋没于乡野的才俊,那些无权无势却有真才实学的士子,都有一展才华报效朝廷的机会,有一条晋身之阶! 他们之中,将来要出宰相,要出大学士,要出镇守一方的能臣干吏!最好,能出一些不依附门阀、真正忠于朕忠于大陈的治世大才!”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万里江山拥入怀中,声音铿锵如铁,在群山间回荡:“朕要这天下,尽归大陈,万邦来朝!朕要我大陈盛世万代,政通人和,百业兴旺!朕更要这天下英雄,无论贵贱,皆能通过堂堂正正之途,为朕所用,入朕彀中!” “陛下英明!此乃江山社稷之福,万民之幸!”童环率先跪倒在地,声音激动而有些颤抖。 “陛下圣明烛照,破除门第之见,广开才路,我大陈必定人才辈出,千秋一统!”谵台明也紧跟着轰然拜倒,神情肃穆。 远处侍立的军士们见状,虽不明具体言语,但见两位重臣跪倒,也立刻如同潮水般呼啦啦跪倒一片,发出震天动地的“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响彻云霄,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然而,这激昂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报——秦州八百里加急!” “报——蜀中八百里加急!” 就在此时,两名风尘仆仆背后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三色小旗的军校,一前一后,不顾一切地催马狂奔而来,马蹄踏碎落叶扬起一路烟尘。 所有人的心随着这急促的马蹄声和那尖锐的报讯声,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当先那名军校策马近前,未等战马完全停稳已滚鞍落马,因为力竭几乎踉跄倒地,他强撑着举起一截密封的信筒,伏地高声道:“报陛下,秦州……秦州八百里加急军报!” “发生了何事?” 陈帝神色骤然一紧,方才的慷慨激昂瞬间被凝重取代,忍不住急声发问。 童环与谵台明也立刻起身,神色紧张地望向那名军校。 “启……启奏陛下,”军校声音沙哑,喘息道:“韩军偷袭秦州未果,以十万大军围困居延城与我军展开激战,呼延修罗将军亲临前线,指挥若定,大败韩军于居延城外,斩敌三万首,缴获粮草、军械、马匹不计其数……” 听到此处,童环与谵台明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却见陈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并未因听到大胜而露出笑容,反而伸出大手,急道:“战报,快快拿给朕!” 侍卫连忙从军校手中接过信筒,验看火漆无误后,恭敬地呈给陈帝。 陈帝接过迅速拧开,抽出其中的绢帛战报,目光如电匆匆扫过。 他又接过另外一名军校来自蜀中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展开细读。 两封战报看完,陈帝的脸色已然阴沉如水,他攥住手中的绢帛,眉头紧紧锁成“川”字陷入了沉思之中,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陛下……秦州大捷,可是有何不妥?”童环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心知能让皇帝在如此大胜后仍面色不虞,必定另有隐情。 陈帝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身边几位重臣,声音冷峻道:“呼延修罗在居延城确实打了场漂亮仗,斩获颇丰。然则,他贪功冒进,乘胜追击,却被韩军骑兵联合吐谷浑部落,趁机绕后突袭了位于黑水峪的粮草大营……大军粮秣损失过半,前线攻势顿挫,现已退回居延城固守。” 他扬了扬手中的战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这战报之上对此只是一笔带过,着重渲染斩获之功……这些个边将总是报喜不报忧,胜则夸耀,败则隐晦,岂不知欺瞒朕,便是误国!” 谵台明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百一十四章 蜀中惊变烽烟急 吐谷浑部落自前朝大梁时就是西北边境的心腹之患,他们由数个大型部落联盟组成,必要时能凑出数万骁勇善战的骑兵,这些部落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一旦遭遇雪灾或食物短缺,便化身马匪,疯狂寇掠大梁边境城镇。 大陈立国后曾数次调集重兵剿灭,但这些狼崽子极其狡猾,一见势头不对便远遁茫茫大漠深处,让人无处寻觅,即便偶尔歼灭其一部也无法伤其根本,过不了几年便又死灰复燃。 他们自幼生长马背,长弓快马,来去如风,极其擅长游击袭扰,并且战术灵活,打得过便狠狠劫掠,打不过转身就跑,若被大军围困便假意投降,一旦朝廷军队撤离,就又立马复叛。 如今韩战新立的韩国和吐谷浑部落这两个棘手的对手居然联手行动,看来大陈边境从此麻烦了。 “朕原本还在纳闷……”,陈帝目光锐利,沉吟道:“韩宗旺身为大宗师,为何此次未曾出手干预,现在朕明白了……若是天底下的大宗师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出手,举手投足间便可覆灭一国更立新朝,那这天下,干脆直接由他们几位大宗师轮流做皇帝罢了! 天道冥冥,自有其制衡之道,大宗师之间亦有默契与掣肘,岂会轻易介入凡俗王朝争霸?如此看来……只要我大陈内部不乱,前线将士**用命,韩宗旺及其弹丸小国,亦不足为虑。”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倒是这吐谷浑……如附骨之蛆,虽不致命却不断消耗我大陈国力,牵制朕之精力坏朕大事,当真可恶!” “陛下!”童环捋着胡须,沉吟道:“夷族狄戎,向来畏威而不怀德,不服王化,老臣以为,对付他们硬碰硬并非上策。 或可多派遣精明强干的谍探、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金银珍宝潜入其部落内部,行糜羁之术,挑拨离间,分化瓦解,使其内部争斗不休,无力他顾,再择机扶持亲近我朝的部落,方可徐徐图之,逐个击破。” 陈帝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看着漂浮的白云,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徐徐图之?太尉啊,朕等不了那么久!朕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大陈疆域稳固,四夷宾服!区区疥癣之疾,岂能成为羁绊朕开创万世基业的绊脚石?朕,没有那个耐心!”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臣子,一字一句声音激荡,带着开创历史的魄力:“朕意已决!要在北境修筑万里长城,东起紫河,西至朔州,依托山险,连接要塞,筑起一道永不陷落的屏障!朕要永御羌敌于国门之外,使我大陈百姓再不受胡骑侵扰之苦!” 这个决定石破天惊,让童环、谵台明等大臣浑身一震,目瞪口呆。 “陛下……这……万里长城,工程浩大,恐非一朝一夕之功,所需民力、财力……” 童环声音发颤,既是激动于这前所未有的宏伟蓝图,又深感其中的艰难。 “运河加快进度,预计明年即可竣工,”陈帝打断他的话,思路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届时,可顺势再征调民夫三十万转赴北疆。传朕旨意,民间凡有自愿赴边修筑长城者,其家可免三年徭役,并给予钱粮补助。着工部即刻派人堪合地形,绘制图样,核算所需用度,至于钱财……” 陈帝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但随即被钢铁般的意志取代:“一切所需,先从朕之皇陵预算中抽取,朕之陵寝可缓建,可简建,但这万里长城,关乎国运,必须尽快动工!” 他昂首向天,声音带着无比的自信与豪情,仿佛在向天地宣告:““朕立于此世,便要肩比三皇,功盖五帝!这寰宇九万里,当为朕之疆场,朕之画卷! 如今风鹏正举、蓄力冲天之时,朕要开创的是万世不拔之基业,是庇佑万民之千秋功业,哪管他什么生前身后的虚名!” “陛下……圣明!老臣……老臣……” 童环匍匐在地,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时语塞,谵台明与其他将领无不心潮澎湃,为皇帝的气魄与牺牲所震撼,纷纷拜倒。 陈帝看着跪拜的众人,脸上的凝重并未散去,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抛出了另一个更加紧迫的难题: “北境边患,已有应对之策,然则眼下最要紧的,却是要先解决蜀中之急!众爱卿,对于蜀中兵变,有何良策?” “蜀中兵变?!” 谵台明失声惊呼,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童环也是身躯一震,周围高级将领们无不相顾失色,刚刚因长城之议激起的豪情,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内部危机浇了一盆冷水。 大陈以武立国,蜀中是龙兴之地,因其地势险要,物产丰饶,一直是屯驻重兵之地,数量几近百万,其中不乏跟随先帝南征北战、身经百战的老兵,骄兵悍将,本就难以约束。 此次事件的导火索,是岷江大营的虎贲军与京城派去发放过冬军需的官员发生的冲突。京城官员仗着身份处事不公,激化了矛盾,最终导致双方械斗。 京城系的官员随后调动了亲信兵马,将虎贲军数百名参与械斗的士兵当众鞭挞,手段酷烈。 这数百军士其中有不少参加过立国之战的老兵,受此屈辱郁愤难平,于深夜引发啸营,继而煽动更大范围的哗变。 京城系官员惊慌之下不及细察,匆忙调动驻守剑阁的玄甲军以及达州飞鹰军前往弹压。 结果非但未能平息事态,反而如同火上浇油,使得几支原本并无关联的兵马卷入混战,如今正在蜀中核心地带相互厮杀对峙,情势危急,若处理不当,整个蜀地都可能陷入动荡,甚至引发割据。 “陛下,事不宜迟!” 谵台明率先反应过来,抱拳急声道:“蜀中乃国家腹心,财赋重地,绝不可有失!臣以为……当派一位既熟悉蜀中各军情弊、又在军中素有威望能够压得住场面的重臣,持陛下节钺火速前往平乱,首要之务是制止厮杀,稳定军心!” 童环毕竟老成谋国,稍加权衡后补充道:“谵台大人所言极是!然则此次兵变涉及京城与地方军将的矛盾,非同小可。 老臣以为,除了一位能征善战熟悉军务的将领主理军事外,当再选派一位位高权重、精明干练的文臣协同前去,一则代表朝廷重视,彰显陛下安抚之意;二则便于调查事由,厘清责任,妥善处理后续,避免再生枝节。” 陈帝听完两位重臣的建议,面色沉静,目光幽深如潭,谁也看不出他此刻内心真正的想法。 他翻身上马,动作依旧矫健,接过侍卫高举过头的马鞭,沉声道:“你们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关系重大,即刻起驾回宫!明日大朝会,召集文武百官,再行决议!” 言罢,他一抖缰绳,龙驹嘶鸣,率先向着洛阳城的方向驰去,童环、谵台明等人连忙上马,率领着浩荡荡的仪仗与禁军队伍紧紧跟随。 马蹄声如雷,碾过秋日的原野,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远方的龙门山色,只留下沉重的气氛和亟待解决的巨大危机,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京都洛阳城,宰相府邸。 朱门紧闭,石狮肃立,昔日里车马如龙、冠盖云集的盛况早已不见,只余下秋风卷着落叶,在空荡荡的门前打着旋儿,平添几分萧瑟。 庭院中几枝残菊在风中瑟瑟,唯有枝头一只喜鹊不识时务地喳喳鸣叫,将这府中的冷清,反衬得格外刺心。 厅堂内光线晦暗,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端坐于主位之上,正是那位破关而出的崔家老祖宗。 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手中那根紫檀木拐杖握得死紧,手背上青筋虬结如同老树的根须,在他面前跪着的,是家族曾经寄予厚望的修道天才——崔知夏。 崔知夏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稍重一些就会引爆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下人们早已屏息凝神远远避开,生怕被这厅堂内的威压所波及。 老人的目光死死盯在案几上那柄造型奇特的匕首上,匕首通体黝黑,形如鲨鱼,锋刃处隐隐有血光流动,而靠近柄端镶嵌的两个金色篆文小字—“鲨匕”,更是像两枚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眼中。 这……就是你在那凶险万分的剑冢秘境,九死一生带回来的‘宝物’?” 老祖宗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与失望。 “家族自你年幼时便视你为麒麟儿,倾尽所有资源,灵药任你取用,秘籍任你翻阅,甚至……还盼着你有朝一日能光宗耀祖,能执掌龙门书院,为我崔氏再撑起百年辉煌!”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得崔知夏浑身一颤。 二百一十五章 韬晦岂是蓬蒿人 “可你呢?不过遭遇些许挫折竟道心崩碎,至此一蹶不振!我崔家子弟,纵是刀斧加身脊梁也从未弯过,何曾出过你这等……这等不堪之材!” “老祖宗……” 崔知夏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和破罐破摔的颓丧:“孙儿……孙儿真的尽力了……可秘境中的对手实在厉害,特别是那真武宗的刘闯,我……我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了……老祖若觉得孙儿不堪造就,那……那便将赐予孙儿的资源悉数收回便是,去培养别的子弟吧!这江湖,我是真的怕了!” “混账东西!” 崔家老祖勃然大怒,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甩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崔知夏被打得踉跄一下,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老祖宗息怒!”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中带着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只见当朝宰相崔逸忠快步走入进来,他身着常服,面容儒雅,见到儿子脸上的掌印和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已心中了然,忙躬身劝道:“老祖宗,何事竟让您动如此大的肝火?小心气坏身子。” “何事?你还有脸问何事?” 崔家老祖见到他怒火更炽,手指颤抖着指着崔逸忠的鼻尖,怒道:“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再看看你自己,身为一国宰相,却被那太尉童环玩弄于股掌之间,在朝堂之上屡屡失策,如今更是累得我崔家圣眷不再,门庭冷落!你……你……” 崔家老祖情绪激动,猛地咳嗽起来,苍老的面庞涨得通红,他痛心疾首地拍打着桌面,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想我范阳崔氏当年是何等荣光,四世三公,名动天下!即便是那七宗五姓,见到我崔家子弟也要礼让三分!当初拥立先帝有从龙之功,如今扶持今上,更是将家族明珠送入宫中,后升为皇后,母仪天下!这份恩宠,这番际遇,天下世家,谁人能及?” 他猛地盯住崔逸忠,目光如炬:“而你,位极人臣,更是皇亲国戚,本该光耀门楣,可你都做了些什么?庸碌无为,昏招迭出,如今陛下还顾念着皇家体面,保留着你宰相的俸禄虚衔,可明眼人都知道我们崔家……完了,大厦将倾矣!” “你……你让我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你……你愧为崔家家主,你们父子两个,都是一样的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你简直……” “够了!” 一直低眉垂眼,紧抿着嘴唇默默承受的崔逸忠猛然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喝!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示人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血丝,蕴含着压抑已久的屈辱、愤懑和决绝。 崔家老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喝惊得愣在当场,两道雪白的长眉不住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恭顺的后辈。 崔逸忠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字字句句清晰无比:“老祖宗……您只看到朝堂风光,可知这权力漩涡之下是何等的盘根错节、诡谲莫测?一着不慎,便是满门倾覆之祸! 逸忠有些时候做事看似愚蠢,甚至不惜自污名节,为的不过是……在这狂风暴雨中,为我崔家寻一条存身之道!行韬晦之计,让有些人觉得我们……已无威胁!”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老祖宗,继续道:“我岂会不知童环老贼的奸诈?那避暑行宫看似无意遗落的纸笺根本就是他设下的陷阱,我将计就计,顺势失势,远离权力中枢,这才是真正的明哲保身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沉重:“当今圣上,雄才大略不假,却也刚愎自负,猜忌心极重!外示宽和,内怀机锋,我崔家富贵已极,声望正隆,我若再表现得精明强干屡建功勋,您认为陛下会如何想? 老祖宗莫非忘了,那骁勇善战的刘大夏是何下场?刚正不阿的秦烈又是如何惨死?还有那前宰相丁奉元,他真的是病故的吗?!” “你……你是说……难道……” 崔家老祖的眼睛骤然睁大,浑浊的眼珠里射出骇然的光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这位崔家老祖名为崔护,四十年前便已是名动天下的真我境修士,如今数十年闭关潜修,他的修为境界究竟进展到了何种地步,早已无人知晓,但绝对是深不可测,宛如静默的深渊。 他毫无疑问是崔家真正的定海神针,是家族在惊涛骇浪中最大的依仗。 在过去漫长岁月里,正是这位曾经的崔家***凭借其精准如鹰隼的判断和过人的胆识魄力,总能在紧要的关口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一次次带领家族走向辉煌。 他不仅在前朝大梁国覆灭的乱局中,为崔家积攒了惊人的财富与人脉,更在群雄并起之时,以独到的眼光押注当时尚是潜龙的先帝,赢得了从龙之功。 可如今这纷杂险恶、全然不同于过去的局面,让这位曾经只手搅动天下风云的老人坚毅的目光深处,不禁掠过了一丝深沉如海的疑惑与凝重…… “老爷,您吩咐的冷水来了。” 就在此时,两名健仆抬着一只硕大的木桶吭哧吭哧地走进厅内,桶内水面漂浮着未化的冰块,散发着森森寒气。 崔逸忠不再多言,挥手屏退下人,在老祖宗和崔知夏惊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动手解除自己的衣服。 解下腰带,除去宽袍,褪去小衣,脱掉犊鼻裤,崔逸忠三下五除二就脱得赤条条的,深秋的寒意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眼神决绝,紧咬着牙关如同一个奔赴战场的勇士,猛地抬腿“噗通”一声整个人浸入了那冰冷刺骨的冰水之中。 “逸忠!你……你这是为何?!” 崔家老祖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眼皮狂跳,失声问道。 崔逸忠泡在冰水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嘴唇瞬间变得乌紫,牙齿格格作响,说话都断断续续:“陛下……已……已经回宫……蜀中……兵变的消息……定然……已呈送御前……明日……明日早朝……必会商定……选派重臣……前去平乱……”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努力聚集起一丝力气,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壮与笃定:“我……我所料不错……陛下……必定……会派我前去……” 看着父亲在冰水中瑟瑟发抖、面容扭曲却眼神坚定的模样,旁边的崔知夏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以往只觉得父亲在朝中唯唯诺诺庸碌无能,直至此刻他才恍然惊觉,那份“无能”之下,隐藏着怎样如履薄冰的惊心与忍辱负重的睿智。 崔家老祖怔在原地,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浸在冰水中瑟瑟发抖的崔逸忠,胸膛剧烈起伏。 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剖白,与眼前这自损身躯以明心志的决绝之举,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固守多年的观念。 厅内死寂,唯有崔逸忠牙关打战的“格格”声与冰水细微的晃动声。 良久,老祖宗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声音仿佛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却又在下一刻注入了某种更为坚毅的东西。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并非去扶崔逸忠,而是缓缓拿起了案几上那柄被视为“耻辱”的黑色鱼状匕首——“鲨匕”。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青筋隐现,却握得极稳。 “逸忠……”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出来:“是老夫……错怪你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崔逸忠苍白的面孔和崔知夏脸上的掌印,最终定格在那截露在外面的乌黑刀柄上。 “是老夫昏聩,只知争强斗胜,却忘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忘了这洛阳城里的滔天富贵实则步步杀机,我这把老骨头,是真的不中用了……” 他话音一顿,拐杖重重一顿,整个人佝偻的脊背竟奇迹般挺直了几分,一股属于世家领袖的决断与威严勃然而发:“自今日起,振兴我崔家这副千钧重担就全权托付于你,如何行事,老夫……再不干涉半句!” 他的目光转而投向脸上犹带红肿的崔知夏,眼神复杂却不再有怒其不争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与期望:“知夏这孩子道心受损,乃家族之痛,家族依然会不遗余力支持他!老夫要亲自带他闭关,动用家族秘传为他伐骨洗髓,重铸道基! 哼,我范阳崔氏千年积累,倾尽家族所有的天材地宝,就是硬堆也要把他堆成年轻一辈的修道第一人!我崔家的未来,不能就此断绝!” 言罢,他眼中精光爆射,握住“鲨匕”的枯瘦手臂猛然挥落!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寒光如匹练般一闪而逝,那柄黑色匕首竟如切腐木般直接洞穿了坚硬的花岗岩地砖直至没柄,只留下一截乌黑的刀柄在外,兀自高频颤动着,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嗡”鸣响,仿佛一条随时欲要暴起噬人的恶鲨…… 二百一十六章 蓍草占卜祸暗藏 热闹的镇集上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何安带着两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 这两个孩子大的叫姜叶,小的叫姜冲,他先为他们各自买了一身干净厚实的新衣,换下了那身带着尘土与悲恸的旧衫,看着两个孩子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他又在街角的糖摊前停下,买了两串亮晶晶、裹着透明糖衣的糖葫芦。 将冰糖葫芦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姜叶和姜冲,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碎银子,何安叹了一口气走向路边的车马行,一番口干舌燥的讨价还价后,终于雇定了一辆简陋却结实的平板马车。 车轮吱呀,碾过黄土道路,缓缓驶离了喧嚣的镇子。 远山如黛,在天际勾勒出绵延的曲线,何安握着粗糙的马鞭,坐在晃动的车辕上,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致,不由恍惚了一下。 许多年前,老师方易之也是这般带着他与范大志离开水磨头村,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走向那座繁华而陌生的帝都洛阳城。 马车摇摇晃晃,仿佛时空交错,只是当年车上的懵懂少年,如今已成了他人的依靠。 何安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车上的两个孩子身上,姐姐姜叶约莫八九岁,紧紧挨着弟弟,一双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惧;弟弟姜冲年纪更小,约摸六七岁,手里紧紧攥着那串糖葫芦却没有立刻吃,只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晶莹的糖壳,脸上露出一丝短暂的、属于孩童的满足,随即他又万分珍惜地用油纸将糖葫芦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还用小手在外面按了按。 “你怎么不吃?”何安看得心头发酸,柔声询问。 姜冲抬起头,小脸上努力做出坚强的模样,眼圈却先红了,“我……我想留给娘亲吃,”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可是……可是娘亲再也吃不到了。” 他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泪,哽咽道:“以前……以前有什么好吃的,娘亲自己从来舍不得尝一口,都要留给我和姐姐……” 一旁的姜叶听到弟弟的话,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臂弯里,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无声哭泣起来。 何安心中黯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早已从幸存村民口中得知,这两个孩子的父亲在他们很小时进山打猎一去不回,如今母亲又惨遭横祸,在这世上已是举目无亲。 既然让自己遇上了,这便是缘分,也是责任,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眼下只能先带他们回知行院,恳请院首大人收留,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大哥哥……” 姜冲忽然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那双还噙着泪水的大眼睛里,燃烧起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执拗的火焰。 “我想跟你学剑!”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要学最厉害的剑法……我要为我娘亲报仇!” 何安看着这孩子眼中混合着悲伤与仇恨的炽热光芒,心中重重一叹,他俯下身用手掌轻轻摸了摸姜冲的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大哥这点微末本事,还远远不够格做你的师父。” 看到姜冲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安慰道:“不过,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叫知行院,有很多真正有学问有本事的先生,他们会教你读书写字,教你明白世间道理,也会教你厉害剑法。” “我不要读书写字!” 姜冲用力摇摇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只学剑,我只想学杀人报仇的本事!” 何安没有因孩子的顶撞而生气,他握住姜冲紧攥的小拳头轻轻将它展开,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道:“我知道你心里着急,恨不得立刻就能手刃仇人,可正因如此你才更要读书,更要明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试图在那颗被仇恨占据的幼小心灵里播下一颗名为道义的种子,“仇恨会让你力量倍增,但也会让你迷失方向,大哥哥希望你长大以后,能成为一个明辨是非、行侠仗义的好汉,而不是一个……只懂挥舞利剑、善恶不分的暴徒,你娘亲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你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对吗?” 姜冲怔怔听着,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全部含义,但何安语气中的关怀与期望,他却能真切地感受到。 眼中的戾气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他用力点了点头,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应道:“哦……我,我懂了。” 一旁的姐姐姜叶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何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对未来的希冀……… 京都洛阳,知行院深处。 魏知临一袭素白宽袍,静立于知行楼窗前,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苍松。 他目送那顶来自宫中的传旨小轿在夕阳的余晖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层叠的朱甍碧瓦之间,缓缓握紧了手中那卷明黄圣旨,指尖微微发白。 信步回到幽静的阁楼内,西斜的阳光将他清癯的身影长长投在青砖地上,那影子边缘微泛黄光,竟恍若一道悬垂的、蕴含着无尽玄机的古老符箓。 他在一张紫檀木案前坐下,案上铺陈着一张玄色锦缎,其上有五十五根蓍草茎列队而待,每一根都长约尺许,象征着天地之数。 他先焚起一炉清冽的苏合香,青烟袅袅,初时盘旋,旋即凝成一道笔直的烟柱,在已然凝固的空气里缓缓上升,如同沟通天地的细线。 随后他以清泉净手,用雪白的细棉布细细拭干,每一个动作都舒缓、沉稳而极富仪式感,仿佛在借此剥离尘世的所有纷扰与杂念。 待心绪沉静如万年古井不起微澜,他才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拈起那些蕴藏着天地奥秘的蓍草。 起卦,于他而言便是一场与冥冥天地的无声对话。 他信手将蓍草分为两份置于左右,象征阴阳初分,天地定位,复又从右边取出一根,郑重地夹于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以示人立于天地之间,怀揣灵明。 接着便是极其繁复的推演,他的手指如穿花蝴蝶般在蓍草间拨动,发出细微如春蚕食叶的沙沙声。 日影在窗外悄然移动,将他鬓角一丝华发染成金色,他眸色深沉,如同蕴藏着星辰起落的古潭,唯有在每一次蓍草变换位置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明悟。 这繁琐至极的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心神完全沉浸其中,八十一次变化,仿佛经历了八十一次四季轮回,终于尘埃落定,卦象显形。 蓍草占卜四营十八变已定,安静地陈列于玄色锦缎之上,诉说着来自上天的启示。 魏知临凝神看去,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竟是《涣》卦。 上卦为巽,为风,其性无常,奔走相告;下卦为坎,为水,为险陷,亦为牢狱。风水相激,波澜四散,乃成《涣》象,主离散与动荡。 他目光沉静如水,再细审爻位,只见最上方的第六爻由阴转阳,这一变,使得上卦由巽风转为乾天,由此衍生出一个新的卦象——《讼》卦。 卦象连环,天机渐显。 魏知临闭目沉吟片刻,将掌中蓍草轻轻置于案上,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响,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澈了然,缓声开口,声音如同从幽深的岁月中汲起: “《涣》卦显现,如风行水上,推波助澜,固有舟楫倾覆之危,亦暗喻旧有秩序将散。此象主有撼动国本之大事发生,非寻常风波,乃是……足以席卷天下的巨变前兆。” 他略作停顿,指尖虚点在那已由阴变阳的关键第六爻上。 “然,转机正在于此变爻。爻辞有云:‘涣其血,去逖出,无咎。’此处的‘血’,通‘恤’,意指深重的忧患;‘逖’,则为遥远。意思是唯有让那积郁的忧患如血般消散,令那远方的威胁彻底离去,方能避开灾祸。这‘去逖出’三字……莫非是预示,有被囚之强敌将挣脱桎梏,远遁而去?” 他语气微沉,指向变卦:“更堪玩味者,在于这变出的《讼》卦。《讼》者,争辩对峙,天水相违,象征冲突再起。这意味着,那遁走的囚敌绝不会就此沉寂,反而会掀起新的纷争与对抗。风波未平,祸端又起?” 恰在此刻一阵疾风穿庭而过,摇动窗外古树枝叶哗哗作响,随即一阵噔噔噔的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这清幽的阁楼木质楼梯呻吟不止,仿佛随时都要坍塌。 “师哥,朝廷那帮阉奴又跑来作甚?” 声若洪钟,人未至,声先到。 只见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大步闯入,来人身着赭色劲装,衣袖随意挽至肘部,露出筋肉虬结的古铜色小臂,豹头环眼,颌下虬髯如戟,正是程子涯。 他与魏知临的沉静飘逸,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二百一十七章 调虎离山隐端倪 “蜀中兵变,皇帝下诏,命我知行院前去平乱。” 魏知临起身,指尖轻抚长须,沉吟道:“前日朝会,皇帝本想让宰相崔逸忠前往,可崔逸忠伤寒攻心,在朝会上站都站不稳,御医诊断至少得修养半个月,群臣商议另派人选,太尉童环举荐我知行院,皇帝应允…… 数日前我曾卜一卦,已见西方煞气冲霄,兵戈之象隐现,只是未曾料到皇帝竟会委派我知行院,这一件件事凑在一起,仔细琢磨便透着些许诡异,其中是否有阴谋,我还未见端倪,但兵变兹事体大,看来……需得我亲自走一遭了。” “何劳师哥亲自出马,杀鸡焉用牛刀,俺去!让俺去!” 程子涯闻言,那双环眼顿时一亮,兴奋地搓着大手,蒲扇般的巴掌拍得胸膛砰砰作响,“就蜀中兵营那些个小兔崽子,仗着山高皇帝远,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嘿嘿……多年不见,正好让俺去帮他们紧紧筋骨!” 魏知临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蜀中兵将,有些人当年曾追随先帝起兵,身经百战,他们关系盘根错节,需得以理服之,以情动之,方可化解干戈。若行事莽撞,只怕会火上浇油,引发不可收拾之大乱。此事关乎国体,还是我亲自前去稳妥,你需坐镇本院,千万谨记,不可……” “师哥,这次无论如何也得轮到俺了!” 程子涯不等他说完便粗声打断,竟如孩童般耍起无赖来,“你就安心坐镇中枢,看俺给你手到擒来!哼,当年那帮从蜀中出来的老家伙如今没剩几个能喘大气的了,这才镇不住场子,皇帝小儿这是没办法才想起咱们……师哥你若再不答应……”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狡黠的威胁:“信不信俺这就去把你的地窖翻个底朝天,把你珍藏多年的那些宝贝酒浆统统找出来,喝他个坛底朝天!” 看着这形同莽汉、实则心思剔透的师弟,魏知临亦是哭笑不得,知他性情如此,只得轻叹一声,取过案上那柄代表王命与权威的节钺,郑重递到程子涯手中,叮嘱道:“罢了,依你便是,但此行万事需小心谨慎,不可一味逞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此外我已安排刘犇悄然先行入蜀,他久在行伍心心念念便是重回沙场,蜀中将领里有些曾是他父亲刘大夏老将军的旧部,有他从旁策应于你大有裨益。他虽身负朝廷海捕文书,但到了那里即便不更名改姓,以其本事与旧日情分,亦足可自保无虞。” “妙啊,还是师哥想得周全,真是运筹帷幄千里之外!” 程子涯闻言浓眉飞扬,他双手抱拳,竟是收敛了狂态,肃然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既然如此,知行院这边就劳师哥多费心了,俺这便去收拾停当即刻出发,师哥……保重!” 话音刚落,他也不多作儿女情态,猛然转身,那赭色身影已如一阵旋风般卷出阁楼,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隆隆回响,渐行渐远。 窗外雄鸡报晓,一声接着一声,嘹亮的声音啼破了清晨的薄雾。 范大志在床榻上不耐地翻了个身,像只鸵鸟般将脑袋深深埋进温暖的被窝里,试图将那扰人清梦的声响隔绝在外,复又沉沉睡去。 待到他再次睁开惺忪的睡眼,明晃晃的日头早已爬上了窗棂,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他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极不情愿地钻出被窝,顶着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随之嘎巴作响。 目光一转,瞥见那只通体乌黑的小猫正蜷缩在枕边睡得香甜,鼻息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噜声,范大志不由哑然失笑,伸手轻轻抚摸着猫儿那油光水亮、如同上等绸缎的皮毛。 摸着摸着,他心里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这猫儿神异非常,自来到他身边时光仿佛在它身上停滞了,至今仍是毛茸茸、巴掌大的一团,不见丝毫成长。 “难道这世间通灵的宝贝,都是这般模样,长不大了?”他暗自嘀咕,正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人逆着光走了进来,身姿挺拔,背负长剑,面带和煦的笑意。 “小安?!” 范大志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笑容,他猛地掀开被子,竟连鞋子也顾不上穿,赤着双脚啪嗒一下就跳下床榻,几步冲到何安面前,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雀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何安笑吟吟地看着他这副模样,打趣道:“我若提前说了,岂不是看不到这日上三竿,有人还赖在被窝里的奇景?太阳都晒到屁股了你竟还没起床,若是让鲁正清老师知道你如此惫懒,少不得又要请出戒尺打你几下手板心了。” 何安是一大早赶回了知行院,他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见院首魏知临,将此次前往剑冢秘境的经历、铸造术意外失窃的始末,以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遇,都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禀告了一番。 魏知临端坐静听,神色一直平静无波,直到何安提及在途中偶遇那位传说中的神僧法显,他古井无波的脸上才攸然动容,显出一丝重视。 而对于铸造术的失窃,他反倒显得毫不在意,只是温言勉慰了何安几句,尤其对他仗义出手救下姜叶、姜冲姐弟俩的行为表示了极大的赞赏,随即便安排人将两个孩子送往了启蒙堂妥善安置。 这启蒙堂本是知行院为一些年龄尚幼的弟子所设,在那里除了进行基础的启蒙教育,讲授子史经集,还会传授一些入门的修身养性之法,食宿待遇也比正常弟子要优厚许多。 如今知行院虽大不如前,但启蒙堂里多是些与姜叶、姜冲年纪相仿的孩童,何安特意去看了一眼,见两个孩子虽初来乍到,眼神中还有些怯生生的好奇,但很快便被周围活泼的氛围所感染,与年龄相仿的伙伴们有了交流,他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悄然离去。 随后他又去探望了授业恩师鲁正清,将屈永师兄的亲笔书信呈上,老人展开信笺默默读着,读着读着,眼角便不由得湿润起来。 他抬起眼,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眉目间已褪去青涩、愈发沉稳坚毅的何安,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痴迷于剑道、心性坚韧的少年。 看着弟子成长如斯,鲁正清心中满是欣慰,脸上露出了慈和而满足的笑容,他鬓边白发又多了许多,身形也显得佝偻了些,何安看着心中不忍,陪着老人说了许久的话,这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为了庆贺你平安归来,等下咱们去好好吃一顿,正好给你接风洗尘!” 范大志一边说着,一边挠了挠他那头乱发,试图为自己辩解,“我……我可不是偷懒!只是昨夜修炼太过投入,耗神过度,所以……今日才稍稍起得迟了些。”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忽,明显底气不足。 “大志!”何安不再打趣他,而是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庞,语气变得认真而关切,“你瘦了。”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赞许,“听说你这些日子一直跟着林师修复灵器,看来真的没有偷懒,修为现在应该不再是化气境了吧?” “呃……这个嘛……” 范大志刚手脚利落地穿戴整齐,听到何安问起这个,脑袋立刻耷拉了下来,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时候明明感觉就差那么一点点……马上就要破境了,可偏偏就是没能成,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就像……” 他郁闷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合适的比喻,忽然眼前一亮,仿佛找到了绝妙的形容,脱口而出道:“哦!对了……就像我感觉肚子疼,急着要拉屎,可是脱了裤子蹲了半天……却是只放一个屁,一场空欢喜!” 何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看着这个心思纯净、毫无城府的兄弟,心中没有丝毫的轻视,反而涌起一股暖流,他相信大志这般的赤子心性,或许正是厚积薄发之相,终有一日必能大器晚成。 两人一起走出房门,温暖的阳光洒满庭院,正商议去哪里打牙祭的事,却在转角处迎面遇见了一位先生。 此人姓朱名进,在知行院内身份特殊,他常年在外奔波,替院中处理诸多外务,去年方才归来。 据说他学问极为渊博,一手刀法更是出神入化深不可测,就连邱清兮、陈桑榆等老师提及他时,言语间也带着几分敬重。 只见朱进穿着一身半旧的葛布长衫,身形清瘦,面容饱经风霜,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之人特有的样貌。 他见到何安二人,便停下脚步,双手负后,轻咳一声。 二百一十八章 市井传信暗流生 何安见状,立刻收敛了与范大志说笑的神情,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 两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齐声道:“弟子见过朱师。” 在知行院,师长们大多都平易近人,从不摆架子,但尊师重道四个字,早已潜移默化深入每个弟子的骨髓,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嗯,不必多礼。” 朱进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那冷肃的目光在何安身上停留片刻,黝黑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你便是何安吧?听说你前些时日前往东扬国参与了剑冢秘境,此行收获如何?可曾得到纵剑门铸造术?其中又遇见了哪些值得关注的年轻高手?” 面对师长的垂询何安不敢有丝毫怠慢,当下便将自己东扬之行的经过一一据实禀告。 在何安叙述到铸造术失窃时,朱进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与其他师长无异的惋惜,他听得十分专注,甚至在何安提到某些精彩处时,还不时点头表示赞许。 待何安讲完,他温言道:“机缘之事,强求不得,你能平安归来便已是幸事,你所见所闻皆是历练,于修行大有裨益。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根基扎实,未来可期,日后在修行上若遇到难处可随时来寻我探讨。” 何安听到这位素来严肃、地位尊崇的老师竟如此勉励自己,心中微暖,再次躬身行礼:“多谢朱师教诲,学生谨记。” 朱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待何安与范大志两人身影绕过回廊渐渐走远,朱进方才缓缓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身背对所有人的那一刹那,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甚至带着几分古板的脸上,肌肉微微牵动,嘴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神情一闪而逝,迅速被他惯常的冷肃所取代,仿佛从未出现过。 ………… 洛阳城郊,秋风飒飒,卷起漫天枯叶。 程子涯大步向前,脚下枯黄的落叶竟无一片能沾其履,仿佛有无形气劲将之轻轻排开。 他抬头望向万里晴空,一行南飞大雁正掠过苍穹,下方无垠山河在秋日映照下层林尽染,宛如一幅泼洒开来的金色画卷。 此情此景让他胸中豪情顿生,在知行院中憋闷许久,此刻当真有种冲破樊笼、纵情天地的快意。 他步履看似悠闲,如同寻常旅人信步,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出现在数十丈外,这并非简单的快,而是脚下的土地仿佛在他迈步时自行收缩,正是那缩地成寸的大神通。 几个呼吸间,他已远在数十里之外。 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银杏林,秋风吹过,金黄的落叶如雨纷飞,程子涯朗声长笑,竟一把扯开胸前衣襟,露出古铜色的坚实胸膛,任由那带着凉意的秋风直接吹拂。 他抓起腰间硕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便灌,清冽的酒水从嘴角溢出,沿着虬结的胡须滴落,却浑不在意。 “哈哈哈……痛快!” 笑声未落,他体内无形气劲勃发,周围空气微微扭曲,脚下地面轻颤,身边落叶不是被震开,而是诡异的悬浮一瞬,才缓缓飘落。 而他本人已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冲天而起,瞬间掠过杏林上空,只在原地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 修为到了他这般境界,早已是万物通达,寻常疆域界限形同虚设,瞬息千里并非虚言,虽未能如四大宗师那般超然物外,但也已是无限接近那等境界的存在,真正可谓“朝游北海暮苍梧”。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那道流光便已飞掠千里,倏忽间落在一座陡峭的山巅巨石之上,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狂舞。 远方雾气缭绕,影影绰绰之中,巴山蜀水的险峻轮廓已隐约可见。 程子涯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酒葫芦,听着里面所剩无几的酒水声响,索性再次仰头将剩余酒浆一气饮尽,他随手用袖子抹去胡须上的酒渍,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城镇轮廓,纵声长啸道:“蜀中的小兔崽子们,你们洗干净耳朵听好了,俺老程来也!” 这声长啸如平地惊雷,裹胁着磅礴真气滚过群山,震得远处山林鸟雀惊飞,山间雾气都为之翻涌散开。 话音刚落,山巅之上已不见其踪影,唯有一道比之前更加迅疾、更加耀眼的流光,撕裂长空,径直投向那蜀地深处…… 饭馆里人声鼎沸,小二肩上搭着汗巾,脚下生风,在桌椅间灵活穿梭。 后厨里滋啦作响的烹炒声不绝于耳,饭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大堂。 范大志低着脑袋埋在一堆碗碟之间,运筷如飞,何安慢条斯理地吃了小半碗米饭,他已经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三碗米饭、一盘红烧肉和大半只烧鸡。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何安不禁莞尔,顺手夹起盘里最后一只鸡腿放在他碗中。 范大志从碗里抬起脑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憨一笑。 这些日子他省吃俭用攒钱,肚子委实太缺油水。 “听说你有了心上人?” 何安放下筷子,笑吟吟地看着他,问道:“还是个才艺双全的姑娘?” 范大志拈起粘在下巴上的饭粒塞进嘴里,脸上竟浮现出罕见的羞赧,他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肉片,“她叫狸奴,你见过的……在璀璨楼做乐姬……不过,她很快就会赎身不做了……” 范大志顿了顿,补充道:“她可是个好姑娘。” 何安点点头,温声道:“做什么不重要,一个人值不值得交,看的是品性德行,既然你觉得她好,我相信你的眼光。” 他轻叹一声,目光悠远,“这次东扬国之行,我见识了江湖之大,人心之杂,越发觉得此生若能遇得良人,无论是做一对神仙眷侣,还是柴米夫妻,只要心意相通便是人间至味。” 范大志听得心花怒放,用力抹了把嘴:“小安,还是你懂我!” 二人正说话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膀大腰圆的店老板领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伙计,正对一个乞丐拳打脚踢。 那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被打得满地打滚,却始终死死护着怀里的半只烧鸡,抬起手臂护住要害,不时讨饶。 “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偷到老子头上,往死里打!” 店老板怒气冲冲地叫骂着,伙计们下手越发狠辣,乞丐很快便头破血流。 “住手!” 何安实在看不下去,起身制止道:“他拿你多少东西,我赔给你。” 店老板见他气度不凡,这才示意伙计退下,满脸堆笑地凑过来赔不是。 何安结清了饭钱,看着手中剩下的几块碎银,顺手全部塞到了那乞丐手中。 乞丐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接过,浑浊的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低下头连声道谢。 何安与范大志刚踏出店门还没走出几步,就见一名知行院的杂役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何安同学,范大志同学,可找到您二位了!” 杂役喘着气说道:“林师正急着找范同学,说是有要紧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范大志一听是林秋池寻他,当下不敢怠慢,对何安道:“小安,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何安点头道:“快去吧,别误了正事。” 待范大志随着杂役匆匆离去,何安正要转身,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回头一看竟是刚才那个乞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站在不远处。 他依旧佝偻着身子,但那双从乱发后透出的眼睛却不再浑浊,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正直直地望着他。 “少侠……”,乞丐的声音依然嘶哑,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清醒,“可是知行院的何安?” 何安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一丝警惕,缓缓转身正面朝向乞丐,仔细打量起这个看似落魄的人。 对方虽然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但此刻站立的姿态和神色,都已与寻常乞丐截然不同。 “你认得我?” 何安平静问道,丹基微沉,一缕精纯真气已自经脉中悄然流转,蓄于掌心。 乞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快步走近,在与何安擦肩而过的瞬间,用极低的声音急促说道:“多谢少侠刚才援手之恩,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今夜子时,城南莲子巷,我有惊天秘密相告,切记!” 说罢他深深看了何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急切,有决绝,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怆。 不等何安回应,他便低下头快步混入街角的人流中,几个转弯便消失不见。 何安站在原地目送那身影消失,眉头微蹙,此人是谁?为何如此神秘?他怎么会认得自己?又为何要约在深夜相见?那一句惊天秘密更是让他疑窦丛生,这突如其来的遭遇,让他心绪难平。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喧闹的街市上,何安抬头望了望有些刺眼的日头,只觉今日所遇,当真是匪夷所思。 二百一十九章 惊天秘辛冲紫微 暮色渐沉,知行院后山上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在夕照中投下斜长的影子,青灰色的石碑孤零零矗立着,碑体上风雨侵蚀的痕迹深深浅浅,如同岁月的褶皱。 在这深秋时节,后山上草木尚还茂盛,唯独这片土丘周围十丈之内竟是寸草不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坚实的夯土不知何时裂开了几道细密的缝隙,宛如沉睡的凶兽微微咧开的嘴角,若有若无的灰黑色气息正从缝隙中丝丝缕缕逸出,带着一股股阴寒。 细小的尘埃在这气息的扰动下不安地震动、漂浮,连周遭的天地元气都显得紊乱而躁动,仿佛有什么极凶戾之物正在地下蠢蠢欲动,试图冲破束缚。 这土丘之下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镇岳狱,此处不仅设有坚不可摧的玄铁囚牢与变化莫测的五行大阵,更有着知行院院长李行知当年亲手布下的一道无双剑意,如同定海神针般镇压着囚禁于此的大凶大恶之徒。 林秋池静立于不远处,山风拂过,掠起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她依旧穿着素雅的布衣钗裙,发髻一丝不苟地挽成妇人样式,用一方蓝白相间的手帕包裹着。 岁月在她清丽的面容上留下了些许细纹,却难掩那份由内而外的知性与沉静。 地底深处,那道她熟悉到骨子里的磅礴剑意,如同沉睡巨龙的呼吸,隐隐传来。 感受着这份独属于他的气息,林秋池的眼神不由得一阵迷离。 脑海中,那道青衫萧索、仿佛背负着整个天下却又遗世独立的背影,再次清晰地浮现。袖中的手指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内心深处波澜涌动,可她脸上依旧平静,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冷冽。 “知天晓地,一身本领震古烁今……先生,您究竟在何方?”她心中默问。 世间有传言说他已身陨东海,在她听来,简直是荒谬可笑。 在遇到李行知之前,她从未想过世间会有如此人物,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华与智慧,或许他本就是此方天地的一个奇迹。 无人可生而知之,唯先生例外。 世间无人能伤他分毫,因他早已超越了凡俗的界限。 他,是行走于人间的神只。 林秋池深信,先生终有归来之日,而在那之前,守护好他留下的知行院,便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她定了定翻涌的心绪,目光投向土丘上那个笨拙移动的胖硕身影,声音清冷而精准地响起。 “坎位,水行之气不稳,左移三步,再右进一步,以厚土旗镇之。” “巽位,风力有异,灵气流转受阻,加插两面聚风旗,引动阵法循环……” 范大志脸色涨红,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他此刻心无旁骛地依循着林秋池的指引,脚踏玄奥步法,身形在几个方位间谨慎移动。 每一次抬手,都将一支支篆刻着繁复符文、闪烁着灵光的阵旗,精准地打入土丘指定位置。 阵旗入土的瞬间,隐隐有光华流转,与地底原有的阵法产生共鸣,那逸散的灰黑气息似乎被压制了回去,四周躁动的元气也略微平复。 “魏院首精于推演,既卜算出有囚敌或将脱困,加强镇岳狱防护便是未雨绸缪。” 林秋池凝视着范大志的动作,心中暗忖,天意或许难测,但人事不可不尽,这范大志于此道确实天赋异禀,许多阵法关窍一点即透,尤其在灵器修复与阵法共鸣方面,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直觉,假以时日,悉心栽培,必能成为知行院又一位擎天立柱般的大阵师。 然而,当看到他因成功布下一面阵旗而下意识露出的带着几分市侩的满足笑容时,林秋池不禁微微蹙眉。 “此子天赋心性皆是上佳,也乐于钻研此道,只是……这动机,似乎更多是为了那黄白之物,每每拿到修缮阵法的酬劳,那眉开眼笑的财迷模样,哪有一丝修道之人应有的超然物外?” ………… 夜色渐深,洛阳城南的莲子巷隐没在黑暗中,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 这条原名"采莲锤莲营生地"的小巷位于城南明德门附近,狭窄处仅容两人错身,坑洼不平的地面积着污水与泥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气息。 两侧房屋歪斜欲倒,屋顶瓦片残缺不全,不少地方用茅草勉强遮掩,每逢雨天便积水成泽。 一道黑影如烟似雾般掠过屋檐,悄然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何安屏息凝神,丹基真气缓缓流转,神识如蛛网般向巷内探去。 这里是帝都洛阳底层百姓的聚居地,居住于此的多是从事手工劳作的穷苦人,以采剥莲子为生。 巷尾一间破败的毡房内,半扇门板透着清冷的夜风,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照在布满蛛网的断壁上。 乞丐蜷缩着身子躺在稻草堆中,身旁放着一只缺口的破碗,碗底还剩着半碗冷粥。 乞丐脏污的手指微微颤动,拨开覆在脸上那绺绺纠结的长发,艰难地撑起身子,他颤抖着手端起破碗抿了一口凉粥,似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望向门外,低沉的嘶哑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你……果真来了。” 随着一道修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何安飘然而入,神色平静地注视着乞丐,说道:“阁下约我前来,现在可以说说那个惊天秘密了。” 乞丐放下手中的破碗,喉结滚动,突然问道:“你觉得……当今圣上如何?” 何安微微一怔,不假思索道:“雄才大略,当世明主。” “你在西北大营待过,也参与过收复秦州之战,那你可曾亲眼见过圣上?又或者……真正了解过他?" 乞丐攥紧拳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与寒意。 “在下虽未得见天颜,也不曾深入了解,但大陈子民有口皆碑。" 何安觉得一个乞丐与自己议论皇帝着实有些荒唐,然而眼前之人谈吐间自有一股不凡气势,他只得耐着性子回答。 "呵呵……道听途说,人云亦云……",乞丐抬眼望向从破洞中漏下的月光,冷冷道:"这世间的黑暗,往往就藏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阁下若是不愿直言,在下就此告辞。"何安抱拳一礼,作势欲走。 “少侠且慢……",乞丐盘膝坐正,乱须微颤,"若我说的惊天大秘密,关乎你的身世来历,你还急着走吗?" 何安身形猛然僵住,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转过身。 “你……你知道我的身世?" 他自幼无父无母,由叔叔何魁抚养长大,关于自己的身世叔叔始终讳莫如深,如今眼前这个神秘的乞丐竟声称知晓他的来历,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 何安深深一揖:“恳请前辈明示。” 乞丐微微颔首,坦然接受了他这一礼,"此事说来话长,你且静心听我道来!” 何安撩袍席地而坐,乞丐低沉的声音在破屋中缓缓响起,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在很久以前,先帝赵贞联合各路义军推翻了前朝大梁,建立了现在的大陈国。赵贞有两个儿子,大皇子叫赵镇,他虽身份尊贵,却温良恭俭,礼贤下士,他深知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力劝先帝轻徭薄赋,广施仁政,在民间声望极高。 赵镇年轻时广交豪杰,威震江湖,与纵剑门萧布衣长老之女萧卓情投意合结为连理,当时朝中文武、江湖好友皆来道贺,盛况空前。 然而他的亲弟弟,也就是二皇子赵昌,内心嫉妒兄长的才干与人望,他暗中派人散布流言,诬陷兄长把持朝政、广罗党羽,意图逼宫,更是在先帝面前屡进谗言,极尽诋毁之能事。 所幸先帝圣明,非但没有听信谗言,反而严厉训斥了二皇子,并明确表示绝不会废长立幼。 得知此事后,大皇子心情沉重,他不愿父皇为此忧心,也不愿与兄弟反目,于是主动请命,带着身怀六甲的妻子远赴秦州,镇守边境。 谁知就在皇妃诞下麟儿,消息传回京都,满朝欢庆不久后,丧尽天良的二皇子竟勾结不知岛妖人与西凉国贼子,在大皇子为爱子举办百日宴的当晚,里应外合攻陷秦州,将大皇子夫妇及秦州百官尽数屠戮……" “这二皇子当真罪大恶极!"何安听到这里不由握紧拳头,义愤填膺。 “敌人筹划周密,又有内应配合,出动大批高手发动突袭,秦州府上下无一幸免,唯独那个刚满百天的小皇孙神秘失踪。" 乞丐声音愈发低沉,继续说道:“直到追杀的高手们带着伤残陆续返回,敌人这才知道,原来大皇子身边来了一位知行院的绝顶高手,此人见大势已去,在皇子夫妇苦苦哀求下,怀抱小皇孙单枪匹马杀出重围,连斩数十名合道境、一名真我境高手…… 敌酋亲率数十名顶尖高手穷追不舍,在秦州城外展开激战,那位高手又击毙六人,重创十余人,但为保护怀中婴儿面颊中了一刀,腿部受了一道剑气,最终身负重伤,跳崖而去…… 消息传回京都,举国震惊,朝廷急调二十万大军驰援秦州,谁知这支军队在秦州三十里外遭遇埋伏全军覆没,此次行军机密正是二皇子泄露给西凉,并派出私军协助截杀活口。 二百二十章 身世惊破青云志 乞丐稍顿了片刻,看何安将信将疑的神色,继续道:“消息再度传回大陈,先帝悲恸不已,龙体日渐沉重……殊不知,二皇子早已买通御医和太监,在先帝的膳食中投入了不知岛妖人炼制的奇毒。 不久,先帝驾崩,这期间纵剑门又拥立扬州太守柳敬天建立东扬国,天下再次大乱……国不可一日无君,知行院李行知推二皇子继位,他终于如愿以偿登上了皇位…… 大皇子身边来的那位知行院的绝顶高手名叫白向首,是李行知的二弟子,其神通修为甚至超过了担任院首的师兄弟……据传他心系萧卓,而萧卓和大皇子情投意合,大皇子成婚后,他远遁西域,不知所踪……后来大皇子在秦州城为儿子办满月宴,他听到消息后孤身前往,恰巧遇见贼子血洗秦州城…… 他拼死救出了大皇子的幼子,流落荒野,最终在一个偏僻山村隐姓埋名,独自将幼子抚养成人……" 乞丐说到这里,目光如炬地凝视着何安,那锐利的眼神与他此刻落魄的外表格格不入。 “而那个幼子……就是你,你本名叫做赵甲第,你的生父,就是大陈帝国曾经的大皇子——赵镇!" "你……你说什么?" 何安猛地站起身,身形微晃,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字字属实,句句是真!" 乞丐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魏知临……国师李行知十几年来为了摸清事实,跑了不少地方,见了不少人……后来你和范大志进入知行院,测试的时候你那明黄色的真气,是你们赵家独有的,相信知行院高层都已知晓,一直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保护你。" 何安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太过沉重。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叔叔何魁欲言又止的神情,魏知临偶尔流露的关切,还有那些看似寻常却暗藏深意的指点,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前辈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这些?" 何安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戒备,几分警惕。 “我本是京城六扇门总捕苏湫。" 乞丐缓缓拨开挡住面颊的乱发,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沧桑脸庞,那些伤疤纵横交错,无声地诉说着他曾经历的苦难。 "早年调查大皇子案时,我已经查出一些端倪……" 他苦笑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后来随着掌握的线索越来越多,引起皇帝忌惮,在巨石宗我被谵台明偷袭,秘密送往刑部大牢,历经九死一生,被折磨得修为尽废……如今沦落为乞丐,试想……我有什么理由需要骗你?" 原来苏湫在刑部大牢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那日昏死过去后被当做尸体扔进臭水渠,反而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他本想去知行院寻找魏知临,但考虑到朝廷眼线无所不在,只得混迹于京城沦落街头,以乞丐的身份苟活。 虽然修为被废,沦为凡人,但他身为总捕的洞察力与经验仍在,这些年来他隐忍苟活于市井,一面躲避着无孔不入的朝廷眼线,一面也在苦苦寻觅一个足以托付此等惊天秘密的可靠之人。 今日与何安的不期而遇,让他心头剧震,那青年的眉宇间竟同时兼具了大皇子的仁厚与皇妃的英气,而且气度修为已初具锋芒,他相信这绝非巧合,而是冥冥之中已逝英灵的指引,他深知这或许是上天赐予的唯一契机,这才决意将真相和盘托出。 何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内心经历着一场剧烈的风暴,从最初的震惊、不敢置信,到逐渐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最后化作一股压抑的怒火。 “那杀我父母的西凉贼子,姓甚名谁?” 何安的声音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便是当世大宗师韩宗旺之子韩战。"苏湫的眼中闪过恨意,"当年就是他亲自领头屠戮府中上下一百余口,窃据秦州多年。此人手下高手如云,而今更是摇身一变,做了韩国皇帝!"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苏湫立即警觉收声,两人屏息凝神,直到确认那只是野猫窜过的声音,这才继续交谈。 这电光火石间的紧张,让何安心头一凛,苏湫这位曾经手握大权的六扇门总捕,竟对一声微响警惕至此,京城这潭水之深、之险,已不言而喻。 苏湫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相比韩战,你那亲叔叔赵昌……才是真正的祸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来讽刺,此人登基以来整顿吏治、开拓运河、抵御外侮,确实展现出一代雄主的气魄。朝野上下,不少人都称颂他是个励精图治的明君……”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深深的讥诮:“可这煌煌功业的基石,却是兄长的鲜血与父亲的性命……他精于帝王心术,深知如何收服人心,又如何铲除异己,这些年打压知行院、削弱门阀,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狠辣。表面上是为了巩固皇权、强国富民,可谁又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罪行?”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窗外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是无言的叹息,远处的虫鸣时断时续,如同这夜色中隐藏的无数耳目正在窃听。 “你是大皇子唯一的血脉。” 苏湫语重心长地说道,目光中满是凝重,“你要面对的,不仅是个冷酷无情的凶手,更是个手握至高权柄、深受臣民拥戴的帝王。在没有万全把握之前,切记隐忍,这京城看似太平,实则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多谢前辈!"何安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坚定,"前辈大恩,没齿难忘……" 月光静静地照进破败不堪的毡房,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何安站在明暗交界处,一半脸沉浸在月光中,一半隐在阴影里,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既有着得知身世的明朗,又面临着前路的重重迷雾与危险…… ………… 范大志在房中等到深夜,始终不见何安归来,最后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待他一觉醒来,明澈的秋阳已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知行楼上,何安静立在魏知临面前,晨光中这位素来从容的院首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关怀,让何安几度欲言又止。 “你想闭关静修几日,再去西北大营历练,这是好事。” 魏知临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如今朝局微妙,知行院处境艰难,外面的天地反而更宽阔,正是你施展抱负的好时机。” 他的目光掠过何安腰间那枚不起眼的香囊,微微颔首道:“这芥子空间品质尚可,只是里面那柄飞剑,终究差了些火候。” 说罢,魏知临抬手向着虚空轻轻一探,刹那间一道流光自讲武堂方向破空而来,璀璨更胜朝阳,稳稳落在他掌中,化作一柄古朴长剑,剑身隐现云纹,灵气内蕴。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魏知临轻抚剑身,眼中泛起追忆之色,“此剑名为青云,是院长先生当年所赠,虽不是绝世神兵,但也锋锐无匹,它在讲武堂沉寂多年,今日便传与你。” 他又从袖中取出三张淡金色符箓,符纸上朱砂勾勒的纹路隐隐流动着磅礴灵力,“这些符箓你贴身收好,危急时刻或许能够派上大用场。” 何安接过长剑与符箓,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一股温润灵力顺着经脉流转全身,他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疑问,关于身世,关于过往。 魏知临这番安排已然说明一切,那位沦落街头成为乞丐的总捕苏湫所言,句句属实。 此去西北,投军历练不过是表象,何安握紧青云剑,眼底深处寒芒乍现,他要穿越边境直取韩国,手刃韩战,了结那段血海深仇,再回大陈,伺机刺杀狗皇帝赵昌。 告别魏知临后,何安独自来到传习阁,此处依后山而建,数十间石室错落分布,是知行院弟子闭关清修之所,素来寂静无声,唯闻山风过隙。 看守教习验过腰牌,默然为他开启一间石室,沉重的石门在身后落下,将外界彻底隔绝。 一股带着山石寒意的凉气扑面而来,何安立在原地,待双目适应了这片黑暗,才借由石室顶端几处小孔透进的微光,看清室内陈设。 一面古镜,一张石榻,此为知行院修行院训——先观镜自省,明心见性;后静坐悟道,忌急功近利。 他缓步走向古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双眼密布血丝,眸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戾气,何安心头一震,这才意识到仇恨已在心中扎根如此之深。 他将青云剑轻轻置于榻旁,盘膝而坐默运知行心法,几个周天后,翻涌的气血渐归平复,躁动的杀意缓缓沉淀。 此刻灵台清明,他才真切感受到修为的进境,历经剑冢秘境磨砺,体内真气质地更为精纯,他“合道境”瓶颈已然松动,随时可能破境。 静坐调息间,这段时日的种种经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与屈永、刘闯并肩苦战天河老祖;雨夜荒村里那位淡然妇人;得遇神僧法显点拨;救下姜冲、姜叶姐弟的因果……种种际遇交织成网,皆是他修行路上的资粮。 二百二十一章 御剑西行前路茫 何安缓缓吐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气自唇间逸出,在虚空中绵延尺余方才消散,随着心境臻至空明,他指尖悄然凝聚起一缕飘忽的元气。 那元气由虚转实,由散而凝,最终化作一点几乎不可见的微光,在指端莹莹流转。 “寂灭指……” 他心头方起此念,那点微光便如惊弓之鸟骤然溃散,再难捕捉分毫。 那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何安再想抓住方才凝聚寂灭指时的那丝道韵,却如同水中捞月,脑海中空空荡荡,再也摸不到丝毫头绪。 一念起,则万物生,一念灭,则万物绝。 烦闷与焦躁如同野草般在心头滋生,何安蓦然起身含愤一拳击出,奔涌的真气随拳风轰鸣,引得整间石室微微震颤。 他身形闪动,拳影翻飞,一连挥出数十拳,直到心中积郁之气稍减,这才重新盘膝坐下。 何安心里很清楚,自己虽将随云散手练至大成,体内经脉也拓宽到远超常人的地步,足以在三息内恢复戮仙指的所有消耗,但最强的寂灭指却始终不得其门,如今仅凭惊神指与戮仙指,若对上真正的绝顶高手,终究力有未逮。 稍作调息后,何安又从空间法宝中取出了那把老剑修的飞剑,他缓缓放出一缕神识附着其上,那飞剑因失去主人温养,又被长久禁锢,灵气已近乎消磨殆尽,此刻只发出一声微弱的铮鸣,绕着石室无力地盘旋一圈,便灵光黯淡攸然落下。 “剑修之道,杀伐虽巨,终究非我当下坦途。” 何安轻叹一声将飞剑收回,他心念一转,神识沉入印堂识海中。 只见识海之中那枚脱胎于天河本源的玄奥金简正静静悬浮,散发出温润而深邃的光芒,将原本混沌的识海映照得如同月夜下波光粼粼的无垠海面。 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念,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般,轻轻探向金简。 “轰!” 刹那间神识海轰然震动,仿佛九天惊雷炸响。 金简徐徐展开,率先映入感知的是一股跨越万古的孤寂与傲岸,随即几行龙飞凤舞、肆意淋漓的大字携着磅礴道韵,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心神: “吾,生于微末,起于草莽,不拜宗门,不敬神魔,独以双拳丈量天地,以本心印证大道。 俯首观海,与世隔绝我独尊,仰天酌酒,逍遥自在第一人。” “曾踏九天揽月摘星,亦曾入幽冥与鬼帝论棋,败尽仙佛,横推八方无敌……然,大道独行,万载寂寥,后辈小子,不知吾之神通!” “此功乃吾观沧海桑田、日月轮转,自辟之径,望后来者,勿拘形骸,但求本真。” 何安心神俱震,仿佛看到一个伟岸的身影背对众生,独立于万古星空之下,其脚下是翻涌的时光长河,头顶是生灭不定的混沌鸿蒙。 这一刻,他仿佛与这位不世出前辈跨越时空对视,感受到了那份力压天地、却又归于无边沉寂的万古孤独。 还来不及细细体味,金简中骤然浮现出无数流动的图案与符影,那并非静态的经络图,而是一幅幅动态的宇宙星璇、江河奔流、万物生灭之道景。 无数光点在其中明灭,对应着人体内已知与未知的窍穴,以一种超越想象的方式串联、运转,栩栩如生,阐述着天地至理。 何安福至心灵,情不自禁地依照那图中所示,引导自身真气运转。 初时,体内如同有万千星河被同时点燃,灼热而磅礴的气流以前所未有的复杂路径奔腾窜动,所过之处坚韧的经脉竟传来被强行开拓、撕裂的剧痛。 旋即,真气又化为无尽的沧澜洪流,汹涌地冲刷着身体的每一处角落,似要洗去一切凡尘枷锁。 所幸他自小修炼随云散手,体内经脉强度远超常人,他紧守灵台一点清明,意念紧随那金简道图,任凭这狂暴而精纯的真气在奇经八脉中奔流开拓,最终归于丹基气海,竟使得原本充盈的丹基仿佛化为了无底深渊,容量激增。 不知不觉间,何安汗出如浆,周身毛孔中排出诸多灰黑粘稠的污秽,室内弥漫开一股腥浊之气。 他的五脏六腑发出滚滚雷鸣之音,骨骼轻微爆响,肌肤之下隐有宝光流转,这正是最深层次的伐骨洗髓、脱胎换骨之象。 他精神大振,下意识向前方虚空打出一拳。 没有动用任何武技,仅仅是肉身力量带动真气,空气便发出音爆般的震响,厚重的石壁轰然闷响,整座石室剧烈震荡,顶部落下簌簌灰尘。 当真不同凡响,何安心头震撼难言,这仅仅是初窥门径简单一拳便有如此威能,他再无杂念,整个心神彻底沉入那枚神秘的金简之中,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其中蕴含的无上大道。 石室内光影晦明不变,时光不觉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在低沉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看守教习揉了揉惺忪睡眼,迎着微曦的晨光,有些吃惊地打量着从石室中走出的何安。 短短七日,此子身上竟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那挺拔的身影,步履坚定且从容,每一步踏出,都仿佛隐隐契合着某种天地韵律,与闭关前判若两人。 范大志双手拢在袖中,无精打采地坐在传习阁旁边的树下,任凭枯黄的叶片飘落肩头。 当何安的身影出现,他瞬间跳了起来,脸上阴霾一扫而空,雀跃地挥手喊道:“小安,你这么快就出关啦?” 何安心中一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大志,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你彻夜未归,我后来打听才知道你闭关了。” 范大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厚一笑道:“也不知道你啥时候出来,我就想着每天早晨来看看,黄昏再来瞧瞧……你还没吃早饭吧?给,还热乎着呢!”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裹的肉包子,那动作郑重得如同捧出什么稀世珍宝。 何安接过一个,包子带着眼前人的体温,咬下一口,暖意仿佛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底。 范大志目光很快被何安背后那柄样式古朴的青云剑吸引,他羡慕地用手摸了摸冰凉的剑鞘,由衷赞叹道:“这剑真漂亮,背上它感觉整个人都威风起来了。” “难得你喜欢,那就送给你了。”何安毫不迟疑地便要解下长剑。 “不不不……小安你知道的,”范大志双手连摇,脑袋也摇得像拨浪鼓,“我向来不擅长舞刀弄剑,别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 两人并肩而行,脚下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范大志敏锐地察觉到何安眉宇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重,他将自己手里那个包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关切:“小安,你……是不是有心事?” 何安摇了摇头,将包子推回给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道:“大志,我准备去西北大营,我走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怎么刚回来就又要走?” 范大志三口两口将大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问道,他眼珠一转,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几分揶揄的憨笑,“莫非……是想婵娟了?说起来,好久不见我也有点想她了。” 何安心中骤然一痛,涌起无边黯然,此次西行实则是深入虎穴刺杀仇敌,注定九死一生,大志心思纯净赤诚,他实在不忍让这好兄弟为自己担忧。 临行前,何安特意去了一趟启蒙堂,姜冲一见到他,便像只欢快的小兽般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腿,小手兴奋地抚摸着他背后的长剑,叽叽喳喳地诉说着新学的拳法,急于展示自己的进步。 姐姐姜叶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她比弟弟懂事许多,只是抿着唇,羞涩地笑着,眼中满是依赖与喜悦。 当得知何安将要远行,姜冲的眼圈立刻红了,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小脸上写满了不舍,姜叶也低下头,神色黯然。 何安心中不忍,蹲下身柔声哄着小家伙,许诺归来时定为他带一把真正的宝剑,姜冲这才破涕为笑,眼中重新亮起期待的光芒。 何安收拾好行囊,范大志执意相送,一直送到了洛阳西郊十里长亭外。 秋风萧瑟,吹动着连绵的萋萋芳草,更添离别的愁绪,范大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大志,保重!” 千言万语堵在何安胸口,最终只化作这沉甸甸的几个字。 此去凶险无比,他没信心能活着回来,这可能是与大志最后一面了。 他忽然用力抱了抱范大志,拍着他肩膀,“以后……答应我,照顾好自己!” 范大志感觉何安和平常不太一样,绝顶聪明的他立马明白他绝不是去西北大营历练那么简单,急道:“能不去么?如果不能,我和你一起去!” 何安摇了摇头,强自振奋精神,朗声道:“大志,保重……” 话音未落,背后青云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骤然出鞘悬于空中,剑身流光溢彩,何安身形一晃,已飘然立于剑身之上,他心念微动,长剑便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攸然腾空,直上青云! 刹那间,狂风卷起他的衣袖猎猎作响,身影在阳光映照下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辉,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以超越鹰隼的速度刺破长空,消失在茫茫天际,只留下经久不散的剑啸之声,在天地间隐隐回荡…… 二百二十二章 青蛇噬心锁春深 送别何安后,范大志回到住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孤寂的光影。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想到何安离去后只剩自己形单影只,一股难以排遣的失落感油然而生,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这几日他除了早晚各两个时辰在传习阁外等待何安,其余时间几乎全都耗在了一件事上——陪着狸奴。 想到那个清丽的身影,范大志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傻笑,连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糊的眼睛里,也闪烁起明亮的色彩。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一旁蜷缩成毛球一样正酣然入睡的小黑猫搂进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那身油光水滑、触感宛如上等绸缎般的皮毛。 “小黑,小黑,”他压低着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与憨气,“狸奴今日……今日让我牵她的手了,我陪她荡秋千时,还偷摸着……搂到了她的腰了……” 他回味着那时的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她的手儿好软,腰儿好细……我,我是真心喜欢她的。你说,她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嗯……肯定是的,要不她为啥让我进她闺房,还亲手给我缝衣服?” 被他扰了清梦的小黑猫勉强睁开一双在黑暗中如同纯净宝石般的瞳子,那眼神里竟清晰地流露出一种近乎人性般的鄙夷与无奈,仿佛在嫌弃自己认的主人竟是这样的憨货。 它懒懒地打了个无声的呵欠,毫不客气地挣脱范大志怀抱,换了个角落再次蜷缩起来,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嘿嘿,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啦?” 范大志丝毫不觉气馁,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自顾自地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我也觉得她是喜欢我的……那天我鼓足勇气对她说喜欢她,她脸颊绯红,像天边的晚霞,低下头一点也没有生气……女人嘛,总是害羞的,我理解……” 他闭上眼睛,脸上洋溢着纯粹而幸福的傻笑,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继续絮絮叨叨,全然不知危险已悄然临近。 他并不知道就在床榻之下,一条细若竹筷、通体呈现诡异碧绿色的小蛇,正悄无声息地蜿蜒而上。 时已深秋,这条蛇精神抖擞毫无冬眠的迹象,一双赤红色的蛇瞳在黑暗中鲜艳欲滴,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透着说不出的可怕与诡异。 它灵活地游上床榻,冰冷的鳞片摩擦着被褥,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它瞄准范大志毫无防备的小腿,身躯微微后缩随即猛地弹射而出,张开的嘴巴里那对锋利的毒牙在月光下闪过一抹致命的幽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团原本在角落酣睡的黑色毛球骤然暴起。 动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只听极其轻微的“噗”一声,绿色蛇影一闪而逝。 范大志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定睛看去只见小黑猫已优雅地蹲坐回原地,粉嫩的小嘴里有条碧绿小蛇,蛇尾巴正无力地抽搐着。 小黑猫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吞咽声,仿佛是在享用一根再寻常不过的食物,顷刻间便将整条小蛇吞入腹中。 吃完仿佛意犹未尽,小黑猫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再次鄙夷地瞥了目瞪口呆的范大志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后又重新蜷缩起来闭上了那双宝石般的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从未醒来过。 范大志僵在榻上张着嘴,半晌,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朱七七慵懒地伏在轩窗前,失神地望着窗外渐次凋零的秋日黄花,神识里那缕与她豢养多年的小青龙之间的微妙感应已彻底断绝,心想失败了也好,他还活着,我也能交差了,随后又想起这几日的情景种种,一股难以排遣的沮丧与烦闷郁结在心口。 第一天,她到河边浣洗衣服,远远瞧见狸奴与那范大志两人卿卿我我,范大志还贱兮兮地撅着屁股凑近了给狸奴吹眼里的沙子,朱七七心中冷笑,那小骚蹄子一身鬼神莫测的刺杀忍术,哪能被沙子迷了眼?这矫揉造作的把戏,也就能骗骗范大志这种傻子。 第二天,她又到河边洗衣服,看见狸奴捧着围棋罐,范大志哈巴狗一样跟在后面,还吟着什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看着这对狗男女言笑晏晏的模样,朱七七只觉得一阵反胃,狠狠啐了一口。 第三天,她到河边没有洗衣服,因为她丰腴婀娜的身姿不知何时引起附近一些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垂涎不止,他们挤眉弄眼,斜肩抖胯,口哨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她气得浑身发抖,当即端起木盆扭身便走,岂料这几个无赖竟胆大包天,一路尾随至她居住的阁楼下围在下面评头论足,哄笑声不绝于耳。 她终于忍耐不住,猛地推开轩窗,挺着那对饱胀傲人的胸脯,杏眼圆睁,叉腰怒骂道:“看看看,看什么看?要看回家看你娘去……都给老娘滚开,别脏了老娘的地方!” 岂料这般泼辣姿态反倒让那群无赖愈发兴奋,口哨吹得更加尖锐刺耳,朱七七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啪的一声狠狠摔上窗棂,将那些污言秽语隔绝在外。 然而没过多久,楼下便传来一阵嘈杂的推搡声、辱骂声,紧接着是沉闷的拳脚相加之声。 她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推开一道窗缝向下望去,却见那群无赖已作鸟兽散。 她迟疑着走下阁楼,便看见范大志鼻青脸肿坐在院门口,狸奴正蹲在他身前纤纤玉指拈着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伤口。 “没本事,逞什么英雄?” 朱七七心中嗤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还疼吗?”狸奴声音轻柔,秀眉微蹙,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责备,“既然打不过,何必与那些无赖纠缠。” 这话倒像是说进了朱七七的心坎里。 范大志瞪着一双淤青的熊猫眼,神色忿忿不平,语气却异常执拗道:“他们打我可以……但是辱你和七七就不行,半句也不行!” 说完这句硬气话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耷拉下脑袋,声音也低了下去,闷声道:“都怪我……修为资质太差,也不怎么会打架。” 看着他那副又怂又倔的模样,朱七七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和狸奴都清楚范大志修为低微,却未曾想身为知行院弟子竟会连几个市井泼皮都应付得如此吃力,她更清楚以狸奴的手段,方才若要取那些无赖的性命不过是弹指之间,然而狸奴选择了隐忍,任由这憨包为她们出头,落得这般狼狈…… 范大志刚走不久,冬忍师兄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角落,他每次出现都像幽灵一样,吓了她和狸奴一跳。 冬忍神色阴戾,言语间不带丝毫感情,下达了命令:经主上运作,如今坐镇知行院的院首仅剩一人,事不宜迟,准备行动救出尊者。 他那冰冷的目光落在朱七七身上,命令她施展幻毒功控制范大志,找到知行院里关押尊者地方。 朱七七哪敢违抗,只好放出了精心豢养的那条碧绿青蛇。 “冬忍师兄放心,被我的小青龙咬上一口,他便会失了神智,乖乖听我的话,任我摆布……” 她低声回复,眸中神色复杂难明,心中暗道:“但要我杀了他……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呢……” 朱七七凭窗凝思,手托香腮,贝齿无意识地轻咬住丰润的下唇。 她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混合着怜悯、无奈与几分妖娆的笑容,那笑容足以令任何男子心神摇曳,却带着毒药般的甜美。 她目光流转,投向里屋的方向,一丝讥诮浮上嘴角,若真杀了他,狸奴那个小骚蹄子,舍得吗? ………… 洛阳城南一座隐蔽的地下钱庄内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飞鹰帮帮主胡大海四仰八叉地坐在一张斑驳的虎皮交椅上,一柄厚背鬼头刀斜倚在腿边,眯着眼听着几个手下唾沫横飞地禀报,满是横肉的脸上渐渐露出淫邪的笑容。 "当家的,您是没亲眼瞧见,春融坊河边那娘们,真他娘的是个极品!“ 一个尖嘴猴腮的泼皮说得眉飞色舞,激动得手舞足蹈。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赶紧接话,双手在胸前比划道:"那身段,那股子骚劲......啧啧,蹲在河边洗衣服时,屁股绷得那叫一个紧实,弟兄们看一眼,魂儿都飞了半截……" "特别是那胸脯,那腰肢.…….",第三个泼皮咽着口水道:"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弟兄们的腰杆子都快被她晃断了!” “放你娘的屁!" 胡大海笑骂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摩挲着缠满金丝的刀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骂道:"瞧你们这点出息,见了个娘们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二百二十三章 故园故人暗潮生 “当家的,这还不算完。” 尖嘴猴腮的泼皮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还有个更绝的呢,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那皮肤又白又水嫩,都能掐出水来!” "弟兄们都打听清楚了”,另一个忙补充 道:“她们两个是璀璨楼的乐姬,听说卖艺不卖身,保不齐还是个雏儿......" “璀璨楼?” 胡大海眉头骤然锁紧,端起桌上的海碗猛灌了一口酒,揉着因酒色过度而泛青的眼圈,沉吟不语。 飞鹰帮不过是洛阳城里一个不入流的小帮会,作为帮主的胡大海凭着化气境巅峰的修为,狠辣的手段,这才笼络了一帮城狐社鼠靠着放贷勒索、逼良为娼的勾当,成为城南贫民窟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地头蛇。 可璀璨楼这三个字却让他不得不掂量掂量,江湖上都传那是崔家的产业,虽说崔家如今失势,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能进出璀璨楼的非富即贵,在这深不可测的京城里,若是惹到了哪个大人物的禁脔...... 想到这里,胡大海不自觉地夹紧双腿,干笑两声。 “当家的,机不可失啊!” 手下们急不可耐,“那俩娘们就租住在南门里寻常阁楼,分明就是普通乐姬,那个像仙女的小娘们还有个相好,是个穷酸胖子,想替她俩出头,被弟兄们一顿好打!" 胡大海听到这里双眼发亮,猛地站起身,挥起手正要发话。 “呼——”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灌入室内,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黑暗中一道银芒如毒蛇吐信,一闪而逝。 胡大海的右手骤然僵在半空,双目圆睁如铜铃,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眼睁睁看着脖颈处滚烫的鲜血如决堤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扑通一声,壮硕如熊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微颤,溅起的尘埃在烛光中狂乱飞舞。 这电光火石间的血腥变故,让室内所有人都惊得魂飞魄散呆若木鸡。 待摇曳的烛火重新稳定,昏黄的光晕下,众人惊骇地发现那张空置的虎皮交椅上,不知何时竟端坐着一个玄衣青年。 他姿态从容,仿佛一直就坐在那里,只是刚从阴影中显现真身。 而门口不知何时已立着数道黑影,为首的是两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女子,正是先前泼皮们口中美得不像话的那对姐妹。 可此刻她们的美貌却令人脊背生寒,左侧女子美眸中凝着化不开的冰霜,朱唇抿成一道凛冽的弧度,右侧妩媚女子虽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浅笑,可那笑意里杀气幽深难测。 两人静静站在那里,似两柄出鞘的利刃,而她们身后几个神色阴沉的黑衣人如鬼魅般静立,将整个出口堵住。 座上青年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鸷,一身玄色劲装之上隐约可见诡异的暗纹流转,仿佛活物,修长的手指间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正在灵活翻转,刃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青年缓缓抬眼,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视线触及的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不想死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从此刻起,听我号令。” 室内一片死寂,唯有地上血泊不断扩大,发出细微声响…… ………… 何安御剑凌空,青衫在呼啸风中猎猎作响,脚下山河飞逝,峰峦如浪,江河似练,瞬息间已掠过百里云程,不由心生感慨,世人苦苦修行追寻大道,原是为了这般超脱樊笼、自在遨游天地间的逍遥。 心念转动间,不由想起识海中金简的主人,与幽冥鬼帝执子论棋,败尽九天仙佛,横推八荒无敌手,一句“俯首观海,与世隔绝我独尊;仰天酌酒,逍遥自在第一人”,道尽了何等睥睨天下的气魄。 正神往间,他忽然心念一动,青云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清辉流转的弧线,冲破层层云霭,朝着记忆中的那片土地疾驰而下。 水磨头村村头的垂柳依然轻摇着枯黄的枝条,荷塘里残荷零落,几只鸭鹅在泛着涟漪的水面悠然游弋,听见岸上脚步声,它们扑棱着翅膀,在嘎嘎叫声中惊散而去。 村口老槐树下落叶满地,何安眯眼望着树杈间那个残破的鸟窝,目光最终停在最高处那两根竹篾,那是当年与范大志一起扎的风筝残骸,经年风雨,只剩这零星痕迹。 祠堂前的石阶上,一群大娘大婶正倚着墙根晒暖闲话,这个说刘老汉家又添了个大胖孙子,那个道马老七家的牛昨夜被贼人牵走,说起马家婆娘平日缺斤短两的旧事,众人纷纷称快。话头转到张老三媳妇跟货郎私奔的秘闻时,众人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神秘。 见何安走来,喧闹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老太太们审视的眼神追着他的脚步,脑袋整齐地从左转到右,直到人影消失在巷口。 “好俊的后生!” 一个胖大婶率先打破寂静,“我要是有闺女,非得招他做女婿不可。” 旁边瘦削些的妇人一拍大腿道:“你做梦吃屎,这般品貌,十里八乡的姑娘还不得抢破了头?”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眯着眼迟疑道:“我瞧着倒像当年姓何的瘸子家那个孩子……” “那家人不是早搬走了吗?” “是啊,听说连苗家娘子也跟着一起走了……” 议论声随风飘进何安耳中,他淡然一笑,转身拐进熟悉的泥巴小巷。 斑驳的木门上,门神年画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门槛下钻出几丛倔强的野草。 何安伸手轻抚门板,触手处是岁月侵蚀的沧桑,不由轻叹一声。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昔时稚子未及墙,归来已非少年郎。 在门框上方摸到生锈的钥匙,打开铜锁,吱呀一声推开木门。 阳光照进屋内,蛛网在尘埃中泛着银灰的光,桌椅积着厚厚灰尘,墙角那把缺了口的镰刀依然斜倚在那里。 一切仿佛凝固在时光里,仿佛他从未离开。 叔叔何魁,到底去了哪里? 尽管已知晓身世,何安仍难以将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魁伟汉子,与传说中神通无敌的国师二弟子白向首联系起来。 他抬头细看房梁,忽然发现屋顶虽显破败,但椽檩墙壁都有精心修缮的痕迹,难怪这老屋在风雨中屹立不倒,难道叔叔曾回来过?这个念头让他心神激荡…… 关门声惊动了邻舍,隔壁刘大婶和王奶奶推门出来,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不敢相信地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他的手臂。 “小安?真是你回来了?” 故人重逢,分外亲热,两位老人问了何安走后的境遇,又争相诉说这些年的变迁,从东家嫁女说到西家添丁,最后提到一位姓韩的女先生。 “那可是个菩萨心肠的姑娘!” 刘大婶拉着何安的手道:“人长得俊,学问又好,孩子们都爱听她讲课……她常来帮你打扫屋子,还特地请人修缮过房梁呢。” 何安心头一热,眼前仿佛又见到了那个明眸善睐的女子,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韩婵娟一直默默守护着这个承载他童年记忆的地方。 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何安站在老屋前感受着时光在指间流淌,故园依旧,物是人非,唯有那份深藏心底的温情,历经岁月打磨愈显珍贵。 大槐树拐角的临街铺子前,一面油渍斑驳的酒幌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范有富站在柜台后,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扯下肩头抹布,慢吞吞地擦拭完酒坛,举起抹布摔打几下,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缓缓飘落。 铺子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范有富抬头,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前。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市井商贩的憨厚模样。 “小安回来啦!” 他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眼角皱纹挤出了深深的沟壑,“大志那个小兔崽子没跟你一起回来?” “范叔,我这次是去往西北大营,顺道回来看看。” 何安恭敬行礼道:“大志还在知行院,最近很用功。” “哦?”范有富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转身从后厨捧出一个荷叶包裹,嚷道:“臭小子总算知道上进了,来,尝尝我刚做的荷叶鸡。” 荷叶展开的刹那香气四溢,鸡肉鲜嫩爽口,何安也不客气,与范有富对坐而食,说起范大志在知行院修行和西北军营的磨砺成长往事,范有富老怀大慰,起身打了两碗酒。 “陪叔喝一点。” 他将酒碗推过来,碗底与桌面接触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烈酒入喉,何安忍不住轻咳,范有富哈哈大笑。 酒足饭饱何安告辞,他送到门外,目光扫过何安背后的长剑,眸中精光一闪。 “带上这个。”他抛来一只古朴的酒葫芦。 何安正要推辞,范有富眯眼笑道:“年轻人仗剑天涯,就该肩挑日月、纵马狂歌,不会喝酒怎么能行?”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酒这东西……失意时浇愁,高兴时助兴,杀人时壮胆,孤独时慰藉…… 小安,这世间有些滋味,总要尝过才会明白……” 二百二十四章 仙图碎落万载秘 喝了半夜的酒,天刚微亮何安就御剑化作流光远去,村口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一个中年文士站在树下,一袭素白儒衫,袖口以金线绣着流云暗纹,衣领后斜插一管骨笛,他负手遥望天际那道渐渐消散的剑痕,双目微眯,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甩袖转身,他施施然走进村子。 这个偏僻的小村落极少有外人来,他这身仙风道骨的打扮本该极为惹眼,可奇怪的是沿途村民竟对他视若无睹,锄地的老汉依旧弯腰劳作,闲聊的妇女继续谈笑风生,仿佛他是空气一般。 都是些神识未开的凡人,堂堂大罗金仙竟能在这种地方待下去? 他就这般悠然走过青石小路,竹履踏地无声,径直走入那间挂着油渍酒幌的铺子。 “掌柜的,沽碗酒来。” 范有富正啃着一只卤鸡爪,满手油光,头也不抬道:“十两一碗。” 白衣文士轻吸一口气,讶然道:“这般金贵?你怎么不去抢?” “爱喝不喝,不喝滚蛋!” 范有富吐出一块骨头,没好气道。 “呵呵……”,文士轻笑,袖中滑出一锭雪花银,稳稳落在柜台,“那我倒非要尝尝了。” 范有富这才抬眼,目光在对方脸上扫过,却无半点讶异。 他随手取过一只粗陶海碗,掀开酒坛封泥,倾倒间酒液如银练入碗,满而不溢,最后一滴恰在碗沿凝成珠状,将落未落。 白衣文士端起明晃晃的一碗酒,走到桌前坐下,慢条斯理地轻啜一口,忽地噗的一声全吐出来,怒道:“你酿的这也叫酒?简直就是涮锅水……” 范有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揶揄?道:“吃惯了细糠自然咽不下糙米,你有本事去把杜康老儿那酿酒方子讨来,老子给你酿一坛真正的琼浆玉液。” “范长风啊范长风……” 白衣文士以指节轻叩桌面,食指竖起道:“从天上到地下,你就打算永远这样的躲下去?” “不然怎样?” 被道破真名的范有富反唇相讥,手中鸡骨咔地折断,“难不成我主动跳出来,敲锣打鼓对三界六道、九重天上那些老家伙大声喊我在这里,来抓我啊,来抓我啊?” 白衣文士不置可否,转而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夕阳余晖透过门框,在他白衣上镀了层金边。 “方才御剑而去那小子,年纪轻轻却气势不俗,似乎还得到了当年那位绝世强者的传承……剑气凝而不散,遁光稳而不浮,分明已摸到了御气成虹的门槛。” 白衣文士收回目光,看向范有富道:“他是你看着长大的,而且和你儿子关系亲密,你就没想过利用这份机缘?” “天道无常,人心有度。” 范有富扔下啃净的鸡爪,慢条斯理吮着手指上的油脂,“我范长风行事,自有分寸。” “分寸?”文士一撩衣摆架起腿来,那管骨笛从衣领后露出半截,泛着温润的光泽,沉声道:“你这儿子天资聪颖,虽然在这方小世界修行,但是学而不得其法,还缺少一个一点就通的契机,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如今他被人耍得团团转不说,还被几个无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般下去,迟早要吃大亏,你这做父亲的当真不管?” 范有富脸色骤然一沉。 落日的余晖在他脸上跳动,照得脸色忽明忽暗,他冷哼一声道:“我儿子一大堆,多到连我自己都记不起来到底有多少个,若都像他这般笨蛋,老子今天这个要管,明天那个也要管,他们还不如趁早都死了算了,省得给老子丢人现眼。”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看着对方,冷冷道:“贾湖,你少在这跟我弯弯绕,到底想怎么样?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被唤作贾湖的白衣文士也不生气,收敛笑容,正色道:“鸿蒙果成熟在即,你屏蔽天机隐匿在这尘世,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他指尖在桌上虚划,水汽凝结,竟将整个酒铺笼罩进去,似乎隔绝成一方小天地。 “如今八方云动”,贾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各方势力都在觊觎这天地至宝,甚至九重天上的道祖、佛祖也都投下目光,这鸿蒙果牵动天上地下,你可知道它的由来?” 范有富神色凝重,眸光如刀看着贾湖,顺手扯过包荷叶鸡的那张枯黄荷叶往头顶一盖,荷叶边缘已焦黄卷曲,但脉络却依旧清晰。 荷叶垂落,竟将他的气机、命数乃至存在感都遮蔽得滴水不漏,仿佛整个人瞬间从这方天地间抹去了。 “我略知一二。”他声音低沉,透过荷叶传来,显得有些缥缈,“你既来了,不妨说个明白。” 贾湖轻啜碗中浊酒,酒液在陶碗中荡开圈圈涟漪。 “万载之前,这方天地诞出一枚奇异道果,”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讲述一个古老传说,“这混沌之中诞出的灵物,无名、无状、无质无形,却蕴含造化本源,其他天地那些爬上九重天修成金身的大能,称其为鸿蒙。” 酒铺里安静下来,天色已黑,唯有燃起的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它在这方世界吸收天地灵气,缓慢生长……”,贾湖指尖轻抚碗沿,继续道:“后来云圣窥得此果气机,知圣人炼化后可窥更高境界,甚至……有可能跻身九重天,触及那传说中的超脱之境。” 他顿了顿,碗中酒液无风自动,微微旋转。 “然天道制衡,圣人不得真身降临小世界,她便遣麾下大罗金仙蚩尤率三十六天仙、七十二凶兽破界而下,搜寻鸿蒙果踪迹……” 范有富静静听着,头顶荷叶纹丝不动。 “彼时这方天地的轩辕、神农等人杰察觉端倪,联袂抗击。” 贾湖语气渐沉,“然仙凡殊途,蚩尤一拳可崩山岳,一吼能震江河,人间凡人在那等存在面前亦如蚍蜉撼树,节节败退,尸横遍野,几成血海。” “幸有夏圣。”他话音一转,“那位以慈悲着称的圣人不忍生灵涂炭,暗中遣大罗金仙九天玄女下界相助……玄女传修行法、授农耕术、炼治兵刃,血战百年,天倾七次,地陷九回,终斩蚩尤于涿鹿之野。” 贾湖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对万载岁月的感慨。 “以云圣睚眦必报的性格,岂肯善罢甘休,”他继续道:“千百年来她遣仙使、布暗棋、种心魔,人间王朝更迭、兵祸连绵、修士互戕……背后皆有她的影子。 你当那些魔道巨擘、邪派祖师都是天生恶种?不过是被种了魔念的棋子罢了。” 范有富终于动了动,荷叶边缘微微抬起一线。 “为阻云圣,夏圣牺牲万载修为布下周天弥罗阵。” 贾湖指尖虚影变化,显现出一层笼罩天地的光雾,“以结界隔绝天人两界,令龙族傲天与灵台丘姬氏世代镇守……天人通道,自此只余飞升一途。” 他抬眼看向范有富头顶那片看似普通的荷叶,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叶脉上。 “然岁月侵蚀,结界渐衰。”贾湖一字一顿,“寻常天仙金仙虽不得过,可如你这般的大罗金仙……若要悄然降临,并非难事。” 范有富沉默不语,油灯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竟隐隐有挣脱束缚之势。 “云圣势大。”贾湖接着道:“门下大罗金仙数尊,附庸仙宗无数,在过去的万载岁月中,她从未放弃过对鸿蒙果的争夺与寻找……可此果究竟在何处?” 他摇头道:“谁也不得而知……莫说圣人,便是天道也难推演,它似乎……不在过去,不在现在,亦不在未来。” 他目光深邃,盯着那片荷叶道:“我甚至怀疑,它与你头上这片一叶障,大有渊源。” 范有富猛地掀开荷叶。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眸中竟有星辰生灭之象,但转瞬即逝。 “贾老儿,”他声音冷硬,“你拐弯抹角绕了半天,果然没安什么好心,老子警告你,不要打我的歪主意!” “非也。”贾湖摇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九天玄女当年为寻鸿蒙果,踏遍三山五岳,穷尽四海八荒,曾于昆仑之巅窥见一线天机,几乎触摸到那缥缈的存在。为此,她耗尽心血,以星辰为点以龙脉为线,绘制了一副龙图。” 他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道韵流转,一幅宏大虚影骤然显现,其中万里山河明灭沉浮,千峰竞秀,万壑藏云,地脉如龙隐现,江河水系似银练交织,更有星辰点点悬于山岳之上,玄奥轨迹隐约可循。 这虚影只存一瞬便攸然幻灭,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一缕道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可惜,九天玄女在与云圣麾下大战中身陨道消,鸿蒙果的踪迹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贾湖语气带着惋惜,“那龙图也在争夺中碎成数片,散落于四海八荒。悠悠岁月过去,这些残图恐怕早已辗转流落,被各方势力秘密收藏。若能将其尽数寻回,拼合复原……那鸿蒙果的缥缈踪迹,方才有迹可循。” 二百二十五章 圣手落子惊大世 范有富眸子低垂,半张脸颊被垂下的荷叶遮挡住,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近千年来,这方世界武道式微。” 贾湖看着范有富,“除了有些人故意藏拙,武破虚空者寥寥,只有白向首这个大陈国师二弟子一人,再难见惊才绝艳之辈,你可知为何?” 范有富重新将荷叶盖回头顶,声音闷闷传来:“灵气稀薄呗。” “正是。”贾湖点头道:“究其根源,皆因鸿蒙果生长需吞吸海量天地元气,它像个无底洞一般在人间界万载吞噬,致使世间灵气日益稀薄,如今修士破境比之上古难了十倍不止。” “然祸福相依。” 他忽然一笑道:“正因破境艰难,能飞升者根基反而尤为扎实,一旦抵达上界,得浓郁灵气与高阶功法进境一日千里,白向首便是明证。他在人间苦修数十年不过宗师境,飞升两年便晋升金仙,如今在仙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贾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油渍斑斑的木桌上。 “据我等推演,”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鸿蒙果距彻底成熟,不过三五年光景。一旦果熟蒂落,若一月内无人采摘,它便会自行消散,并将吞吸的天地元气数十倍地反哺天地间。” 范有富头顶的荷叶轻轻一颤。 “届时……”,贾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此人间界灵气之盛将不亚于上界,洞天福地频现,灵草仙葩丛生,凡人寿元倍增,修士破境如破竹。” 他顿了顿,“一个真正的黄金大世,将降临人间。” 说完,他一拱手,白衣袖口金线流云纹在灯下泛着微光,“我此次前来,是希望你与我等联手。” 贾湖神色郑重,又道:“即便让鸿蒙果消散于天地反哺人间界,也绝不可让云圣得手,若她炼化此果,恐将打破四圣平衡,届时三界六道……” 话未说尽,余意无穷。 范有富沉默良久,终于拿下头顶荷叶,就着昏暗灯光剔牙,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就是天下头等大事。 “这是夏圣的意思吧?” 他忽然发问,笑容玩味。 “圣人之意,不敢妄测。” 贾湖神色不变,“三界六道,觊觎鸿蒙果者如过江之鲫,北冥妖师、西天古佛、南荒巫祖……那些沉睡的老家伙们都醒了,范兄虽是大罗金仙,可独木难支……”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道:“当年那位‘败尽仙佛、横推八荒’的绝世强者何等惊艳?一部《沧澜大道经》震动三十三重天,可结果呢?被云圣暗算偷袭,最终磨灭道基,身死道消……” 酒铺内陷入死寂。 油灯灯芯又爆出一朵灯花,“啪”地轻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屋内寂静。 许久,范有富抓起桌上残骨,一根鸡腿骨、两块脊骨、半片胸骨随手扔进角落瓦罐里,哐当几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说完了?” 他挑眉,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市井商贩的油滑笑容,“说完滚蛋。” 贾湖深深看他一眼。 这一眼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尽了万载因果,然后起身整了整衣襟,领上那管骨笛滑出半截,又在下一刻收回,笛身温润,其上隐约刻着细密符文,在昏光下一闪而逝。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白衣身影走过柜台,踏出门槛,步入夜色,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村口老槐树下。 范有富独自坐在柜台后。 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时而凝实如墨,时而淡如青烟,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片枯黄的荷叶,叶脉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忽然,他笑了。 笑声低沉沙哑,在空荡荡的酒铺里缓缓回响,像风吹过破旧窗纸的呜咽。 笑着笑着,他举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浸湿了油腻的衣襟。 “鸿蒙果……我也早有落子,”他喃喃自语,眼中再无半分浑浊,只剩下星辰大海般的深邃,“黄金大世……” 他放下酒坛,看向门外无边的夜色。 那里,星河渐显,北斗高悬。 而人世间,暗流已动…… ………… 大陈洛阳城皇宫,紫宸殿外夜色深沉,二更的梆子声已在宫墙间回荡过两遍。 赵德禄踩着青石宫道悄步而来,踮起脚尖往殿内望了一眼,烛火透过雕花长窗将一个伏案身影投在窗纸上。 他侧身问侍立在外的宫娥,声音压得极低:“已经二更天了,陛下还未歇息?” 小太监们见到这位内侍总管,忙挺直腰板,宫娥神色惶惶地摇摇头,赵德禄不再多问,敛袖垂首悄步踏入殿内。 殿中烛火通明,沉香细烟自博山炉中袅袅而起,陈帝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间,朱笔悬腕,眉峰微锁。 赵德禄趋步近前,在御案三步外停下,躬身轻唤道:“陛下……” “嗯?”陈帝从奏章中抬起眼,目光如深潭,他放下朱笔,指尖按了按眉心,顺手端起案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啜一口。 赵德禄见状,转身朝殿门处使了个眼色。 不过片刻,宫娥便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毛尖碎步而来。 赵德禄接过,小心翼翼置于案上,又将那半盏残茶无声撤下,茶烟氤氲,染开一缕暖香。 “陛下,蜀中密报到了。” 赵德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 “哦?”陈帝浓眉微蹙并未去接,只随手翻开下一本奏折,“念。” “是!”赵德禄验过火漆完好,拆开封套,目光快速扫过密报,脸上渐渐浮起喜色,道:“陛下洪福!知行院院首程子涯赶赴蜀中后,雷厉风行,执陛下节钺敕令哗变诸军,先擢升虎贲军中几位追随先帝征战的老将,稳住了岷江大营。 又将京城派去发放军需的十三名官员及其亲信将校,共计一百九十三人,悉数押至辕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当众宣读罪状,验明正身……全数斩首。” “杀的好!” 烛火“噼啪”爆出一星火花,映得陈帝脸上明暗交错。 他握着朱笔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冰冷的声音仿佛从齿缝间挤出:“这些人贪墨军饷,营私舞弊,至国法于不顾……罪无可恕!” 赵德禄精神一振,继续禀报:“随后程子涯亲赴玄甲、飞鹰两军大营,彼时两军因哗变互有攻杀,伤亡颇重,僵持不下。程院首阵前生擒玄甲军主将,以虎贲军暂辖其部;又于演武校场设宴,邀飞鹰军诸将共饮……” 他抬眼偷觑帝王神色,见陈帝眉头微蹙,继续道:“席间,程院首连尽两坛烈酒,酒坛掷地碎裂之声未绝,忽见副将马翼仍于帐下鼓噪,煽动拒命……程院首双目如电,倏然拍案而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罡风已贯帐而出,马翼甚至未及出声,便被一掌震碎心脉,毙于当场…… 余将惊怒交加,按剑而起,帐中杀气陡升。却见程院首纵声长笑,震得帐幕猎猎作响,他大步踏出演武场,竟单臂一探将场边那尊八百余斤的铸铁石狮高举过顶,狮身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另一手负于身后,劲衫在朔风中鼓荡如帆。 “尔等不服?”声如洪钟,滚过校场,“某便以此身试尔等刀锋!” 诸将哪堪此辱,纷纷挺刃扑上,程院首竟只以单手迎战,举狮之臂稳如磐石,另一只手或指或掌,倏忽来去,但见人影翻飞间兵器脱手之声不绝,冲在最前的三人几乎同时倒飞而出,落地时已昏死过去。余者骇然欲退,程院首却一步踏前,举狮之势如天神压顶,单掌连挥,又有五将接连扑地。 校场之上,唯见衣衫猎猎,石狮巍巍。不过盏茶工夫,数十悍将尽数倒地呻吟,竟无一人能近其三步之内。 观战的三军将士先是死寂,旋即爆出震天喝彩,声浪如山崩海啸。不知谁先跪倒,顷刻间黑压压一片甲士尽皆俯首,吼声撼动营垒:“愿听院首调遣!” 赵德禄念到此处,喉结滚动,声音亦不禁发颤,仿佛亲眼目睹那如神似魔、勇武绝伦的绝世身姿。 话音落,殿内一片沉寂,唯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更漏滴答声。 赵德禄俯身长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蜀中兵变已平。” “程师威武。” 陈帝缓缓吐出四字,放下朱笔,面上却无半分喜色。 他背靠龙椅,目光望向殿顶藻井,喟然长叹,那叹息声在空旷殿宇中荡开,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 良久,他忽问道:“崔逸忠……当真病了?” 赵德禄一怔,头垂得更低:“回禀陛下,崔相确在府中养病,太医院遣了三位御医轮值诊视,皆言是风邪入体,恶寒发热,需静卧休养。” 陈帝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玉佩温润如脂,刻着蟠龙暗纹,他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远处宫灯在风中明灭,如同蛰伏的兽瞳。 “他病的……倒是时候。” 陈帝的声音很轻,似自语,又似叩问。 二百二十六章 天衍变数启杀局 夜风凌冽,穿窗而入,卷着初冬的寒意扑进殿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曳,陈帝被这冷风一激,困倦的头脑顿时清明。 “军器监新呈的兵器,放在何处?” 赵德禄急忙应道:“回陛下,暂存含仪殿武库。 “摆驾含仪殿。”陈帝转身,眸光在烛火下幽深如古井,“宣陆阿萍候驾。” “遵旨。”赵德禄碎步退出殿外,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传开:“陛下摆驾含仪殿……” 銮辇悄然而至,八名太监肩稳步平,陈帝踏上銮辇时,最后回望了一眼紫宸殿内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和案上那盏仍冒着细烟的茶。 夜色如墨,残月如钩,銮辇行过宫道,碾碎一地清辉。 赵德禄垂首跟在辇侧,余光瞥见陈帝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正一下一下轻叩着鎏金雕花。 那节奏平稳,却沉沉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幽深宫殿的琉璃瓦上凝着清冷的霜华,树影在宫墙上摇曳如鬼魅,几声寒鸦啼叫划破夜空,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含仪殿内,烛火将陈帝的身影拉得修长,他站在兵器架前,目光如炽焰般扫过架上新铸的刀剑,这些都是军器监依据纵剑门《铸造术》秘法打造,刀身泛着流水般的寒光,剑脊上隐现龙鳞细纹。 陈帝握住一柄长剑的鲨皮剑柄,缓缓抽出,剑吟清越,在殿中久久回荡,他试了试分量,手腕轻转,剑光如匹练般在烛火中流转。 放下长剑,他又抚过一柄弯刀的刀锋,指腹传来细微的沙沙触感,肌肤泛起细小的颗粒,他并指从鬓边扯下两根灰白的发丝,随手一扬。 发丝缓缓飘落。 触及刀锋的刹那,悄无声息的一分为二,飘然落地。 “好刀!”陈帝低声自语,眼中闪过灼热的光芒,“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他仿佛已经看见十万大陈铁骑手持这等神兵铁蹄踏破山河的画面,纵是韩宗旺那五千黑甲又如何?纵是四方强敌环伺又如何? 这万里江山,终究要归于大陈一统! 烛火忽然摇曳。 不是风。 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空气,让火焰骤然一窒,几乎熄灭。 陈帝抬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殿中某处黑暗。 与此同时,一直佝偻着守在殿门口的老太监陆阿萍缓缓挺直了腰背,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如潮水般褪去,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乍现,宛如沉睡的凶兽睁开双眼。 “何事禀报?” 陈帝的声音低沉威严,在殿中回荡。 黑暗如水纹般荡漾,一道身披明光甲胄的身影悄然浮现,来人背后插着五色小旗,正是龙隐卫中负责京畿刺探的统领。 他单膝跪地,甲胄摩擦发出冷硬的声响。 “陛下。”龙隐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三日前,城南莲子巷,一名形迹诡异的乞丐与知行院弟子何安密会,属下潜伏窃听,得知惊天秘辛!” 他快速禀报,每一个字都让殿中温度骤降一分。 陈帝静静听着,握住刀柄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 待龙隐卫统领说到“皇子遗孤”、“白向首”、“赵甲第”这些字眼时,陈帝喉结滚动,眼中涌起惊涛骇浪。 “此事……”,陈帝嗓音沙哑如磨砂,“还有何人知晓?” “唯属下一人!” 龙隐卫统领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属下查实后,片刻未敢耽搁,直禀陛下!” “好。”陈帝缓缓点头,眸光幽深如古井,“你做得……很好。” 龙隐卫心中狂喜,正欲叩首谢恩。 后心忽然一麻。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仿佛灵魂被瞬间冻结。 他骇然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透出十几点银芒,细如牛毛,却闪着诡异的幽蓝。 他想转头,脖颈却僵硬如石。 眼角余光中,那个本该在殿门口的老太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一尺之处。 陆阿萍枯瘦的手指间十三根银针缓缓旋转,每一根针尾都系着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着他的心脏、肺腑、丹田…… “陛……”,龙隐卫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阿萍五指轻轻一握。 “噗——” 不是血肉炸裂的闷响,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声音,仿佛琉璃碎裂,又似水泡破灭。 龙隐卫统领的躯体从内部开始瓦解,肌肉、骨骼、内脏在一瞬间化为极细微的尘埃,连一滴血都未曾溅出。 只有那身明光甲胄还保持着跪地的形状,里面却已空空如也。 陆阿萍左手虚划,空气中泛起水纹般的涟漪,那些飘散的尘埃被无形之力牵引,悄然落在地面,聚成小小一堆灰尘。 他右手一招,十三根银针飞回袖中,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快得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做完这一切,陆阿萍佝偻着背缓缓退回到殿门阴影中,又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老迈模样,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皮下,偶尔闪过一线寒芒。 陈帝静静看着地上那堆尘埃,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甲胄,忽然轻笑出声。 “阿萍,”他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悠悠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当年你自聋双耳,朕曾觉得可惜,如今看来……有些声音,本就不该入耳。”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刃锋最锐利处。 “这世上有些事……听到,就是一种亵渎与不敬!” 陆阿萍在殿门口的阴影里深深躬身,花白的头颅垂得更低,没有言语。 陈帝缓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长窗,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脸上的阴影拉扯得变幻不定。 “我的好侄儿……”,陈帝望着窗外那弯残月,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竟然还活着……大哥在天之灵,想必……很是欣慰吧!” 沉默。 殿中死一般的沉默。 忽然,陈帝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寒光。 “妖僧玉树曾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原来……我的好侄儿就是那个‘遁去的一’。”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帝王眼中,杀机如潮。 ………… 大陈帝国郧阳府境内,太和山巨峰擎天,如一位远古巨神镇守大地,山体没入翻涌的云海,峰顶时隐时现,仿佛悬浮于尘世之外的仙家胜境。 虽已初冬,山中却依旧草木蓊郁,千年古藤如苍龙盘绕嶙峋怪松,崖间有白鹤悠然梳羽,林隙见麋鹿轻盈跃涧。 云雾深处,一道飞瀑如银河垂落,轰然倾泻入山麓碧湖,激起蒙蒙水雾,在阳光下幻化出七彩虹霓。 湖畔,身穿粗麻短打、腰挎古朴竹刀的刘闯正百无聊赖地捡起石子,一枚接一枚掷向湖心,石子划出悠长弧线,“咚”地没入远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臭小子,莫惊跑了老夫的鱼!” 真武宗宗主孟星河一袭白色宽袍,外罩鹤氅,安然坐于湖畔青石。 他手中一杆碧玉钓竿纹丝不动,两条雪白寿眉随风轻扬,笑骂时眼中却满是慈蔼。 “师父!”刘闯蹲下身,搓着手凑近,脸上堆起讨好的痞笑,“您让我闭关那么久,《真武心经》我都练到快吐了,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让徒弟开开眼?” “浑小子!”孟星河屈指在他额上轻轻一弹,笑骂道:“你不过推开一扇窗,便自以为登上了九重楼?心经炼至极致,战魂昂扬不灭,你如今莫说施展‘玄天崩灭’,便是‘玄天剑罡’,又悟透了几重?” “师父……您又不是不知道,”刘闯揉着脑袋嘿嘿笑道:“徒弟我就爱用刀嘛!” 一旁静坐陪钓的长老劳庭轩见状,吹了吹花白胡子,摇头不语。 “本以为让你下山历练,见识了天下英豪,能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从此奋发向上……” 孟星河佯怒,他额前花白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结成一条古朴长辫,稀疏的白须随话语轻颤,“谁知还是这般散漫,再这般下去,岂不无可救药?” 老宗师说话间,手中钓竿忽地一沉,他也不急,只手腕微转,一尾青鱼便破水而出,金鳞在阳光下灿然生辉。 “若老夫心念一动,这湖中鱼群有百种方法可尽数摄来。” 孟星河将鱼轻轻摘下,复又抛回湖中,动作行云流水,“为何还要在此垂钓?这便是返璞归真,大道至简,武学一途……亦是如此。” “是是是,师父教训的是!” 刘闯脑袋点得如小鸡啄米,嬉皮笑脸地站起身道:“不过师父说的天下英豪,徒弟下山还真没遇见几个,多是些绣花枕头,倒是打架打得痛快……” 他忽然挺起胸膛,一脸得意,“要不怎能给宗门带回那么多宝贝?冲这个,师父也该夸夸我才是!” “哦?”孟星河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如秋菊绽放,“那你倒说说,为何将最有价值的那滴水珠,送给知行院那小子?须知……那可是一整条上古大河炼化的精华。” 二百二十七章 雏鹰振翅老鹤唳 “那是我兄弟!” 刘闯弯腰捡起一片扁石,手腕一抖,石片“咻”地掠出,在湖面打起一连串水漂,直至湖心才悄然沉没。 “江湖人心叵测,如此轻易便与人称兄道弟?” 孟星河笑意更深,重新挂饵抛竿,“你怎知他是可交之人?” “师父,您可太小看徒弟的眼光了。”刘闯一拍胸脯,傲然将额前碎发捋向脑后,“要知道我交朋友的眼光,可是和您收徒弟的眼光一般高明!” 他忽地收起嬉笑,神色变得少有的认真:“那日徒弟囊中空空,只想卖些破烂换酒钱,旁人不是讥笑便是漠然拒绝,唯有他非但毫无嘲讽,还将兜里仅有的几块碎银子全都给了我。” 刘闯眼中闪着光,继续道:“我与他素昧平生,可那一刻我便认定此人可交,对了,他叫何安。” 孟星河哑然失笑,钓竿轻提,一尾小花鲫脱钩跃起,扑通落回水中。 “宗主……” 一直静默的劳庭轩忽然开口,抚须沉吟道:“凌问岳信中亦多次提及此子,言辞间颇为赞许,这个何安……确是年轻一辈中难得的良材。” “师父,您看!连凌师哥也这般说,肯定错不了!”刘闯得意地一拍大腿,仿佛受赞的是自己。 “嗯……”,孟星河抚须颔首,目光投向远山云海,“既然你这般能耐……便下山去吧。” “啊?”刘闯一愣,顿时慌了神,“师父……徒弟做错什么了?何处惹您不快?” “天下风云将起,群雄逐鹿,鱼唯有入江海,方能化龙成鲲。” 孟星河起身背对徒弟,脊背挺直如孤峰,声音却温厚如初,“武道一途,你仍需在红尘中打磨,去吧……你且记住……” 他顿了顿,带着些许调侃道:“若被人打得哭鼻子时,莫说是我真武宗孟星河的关门弟子。” 刘闯双眼骤然亮如星辰,他扑通跪倒,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师父放心,徒弟绝不给您丢脸,定将我真武宗威名,响彻四海八荒!” 言罢他豁然起身,后退三步,再次深深一揖,随即转身,足尖一点,人如鸿雁掠空,几个起落便没入层峦云海之中,唯余笑声回荡山间: “师父保重,徒儿去也!” 孟星河依旧静坐垂钓,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于云雾深处,方才轻轻叹息一声。 叹息里,有欣慰,有期许,亦有一丝宗师对雏鹰离巢的不舍。 劳庭轩低声问道:“宗主……可要派人暗中照应?” “不必。”孟星河摇头,雪白寿眉下眸光深邃如渊,“真龙……总是要自己腾云的。” 湖面忽起微风,吹皱一池碧水,远山传来鹤唳,清越悠长,仿佛在为远行的少年送别。 良久,湖面如镜,映着远山与流云,孟星河望着那圈圈散去的涟漪,仿佛在看时光流逝的痕迹。 “庭轩啊,”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如这山间的晨雾,“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太过纵容这小子了?” 劳庭轩垂首:“弟子不敢。” “不必拘礼。”孟星河摆摆手,从身旁抓起一把淡红色的鱼饵,轻轻洒向湖面。 饵料入水,顿时有金鲤从深处浮起,争相逐食,漾开层层金黄色的波纹。 “我真武一脉传承千年,到我们这一代……” 老宗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人才凋零,后继乏力,凌问岳那孩子书读得太多,理认得太真,满脑子都是忠君报国,甘为陈帝鞍前马后,早已失了修道者该有的超然。” 他捻起一粒鱼饵,在指尖轻轻摩挲。 “修道之人,当如这山间云、水中月,看得见,抓不着;悟得到,说不破。可问岳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一柄太过锋利的刀。” 孟星河叹息道:“刀终有折刃之日,到那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劳庭轩默然,远处瀑布轰鸣,声声入耳。 “可刘闯这小家伙就不一样。” 孟星河脸上忽然浮现笑意,那笑意从眼角细纹漾开,让这位天下四大宗师之一的老者,此刻竟像个寻常的欣慰师长。 “他天资绝顶,却又不被天资所困,他行事不羁,率性而为,却始终守着一颗赤子之心。庭轩,你可知这世上最难得的资质是什么?” 不待回答,老宗师已自问自答:“不是根骨,不是悟性,而是……归真。” 他站起身,玄青鹤氅在风中轻飏,山风卷起他雪白的长辫,发梢与云雾纠缠在一起。 “修道修道,修的终究是自己的道,问岳修的是‘忠义道’,刘闯修的……是‘本真道’。” 孟星河望向天际,目光仿佛穿透层层云海,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前者易入歧途,后者……纵有坎坷,却终能见明月。” 劳庭轩深深一揖:“宗主慧眼,是弟子浅见了。” 孟星河却摇了摇头,他抬手虚按,湖面忽然平静如镜,连瀑布的轰鸣都似无声了。 “这世间四位大宗师……” 他声音渐沉,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山岳的重量,“李行知行踪成谜,渺无音讯,韩宗旺蛰伏北境,隐有化龙之势,至于东方式开那个剑痴……” 老宗师轻笑道:“他心中除了剑,何曾容得下其他?” 山风骤急,吹得松涛如潮。 “唯我年纪最长,在这人间……停留得太久了。” 孟星河白眉微蹙,额间那道淡金色的武魂印记忽明忽暗,“天道召唤日急,寿元将尽之兆已现三载,庭轩,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肯踏出那一步?” 劳庭轩猛然抬头:“宗主!” 孟星河抬手,一股无形之力托住了欲要跪下的长老。 “因为我真武宗还未有真正的后继之人。” 老宗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问岳可为将不可为帅,刘闯……他还需要时间成长,而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转身,面对太和山主峰,那座巍峨的山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 “传我令——”孟星河的声音骤然拔高,如龙吟虎啸,震得整座山谷嗡嗡作响,“自今日起,护山大阵全开,三十六峰禁地、七十二洞秘境,一律封禁!黄宗海率内门诸长老轮值镇守,未得我法旨,任何人不得进出!” 话音落下,天地变色。 云海翻腾,太和山群峰深处同时升起淡金色的光柱,光柱冲霄,在万丈高空交织成一张覆盖整片山脉的巨网,网上符文流转,道韵天成,隐隐有龙吟凤鸣之声传出。 护山大阵,已三百年未曾全开。 劳庭轩骇然跪地:“宗主!您这是要……” “我要与天争命!” 孟星河淡淡吐出一句话。 他一步踏出,脚下湖面竟生出一个金色龙形虚影,第二步踏出,人已在半空,玄青鹤氅猎猎作响,雪白长发在身后飞扬如瀑。 “天道召唤,我若应之,便是飞升而去,真武宗后继无人。我若拒之,寿元燃尽,不过数年光景。” 老宗师的声音从高空传来,却清晰如耳语,“既然如此……” 他凌空而立,仿佛将整座太和山踩在脚下。 “那便置之死地而后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七十二峰同时震动,主峰之巅,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轰然降下,将孟星河的身影完全吞没。 光柱中,传来老宗师最后的话语,缥缈在天际: “告诉刘闯那小子……若他日听闻为师闭关失败,身死道消,不必悲伤。” “因为那意味着……为师选择了另一条路。” 金光骤敛。 湖面恢复平静,瀑布依旧轰鸣,鱼儿依旧嬉戏,唯有劳庭轩跪在岸边,久久未能起身。 他望着主峰之巅,那里云雾缭绕,再也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有护山大阵的金色光网在阳光下缓缓流转,将整座太和山守护其中,也将其与尘世……彻底隔绝。 山风过处,松涛如泣。 ………… 大漠的风沙像是永无休止的呜咽,将天穹染成一片浑浊的昏黄,斜阳在尘霾里挣扎,投下黯淡模糊的光晕,整片沙海仿佛沉没在铁锈色的洪荒里。 驼铃在风沙中破碎地响着,一队驮着货物的骆驼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血腥气混杂着沙土的腥咸,粘稠地贴在每个人的鼻腔——那是清晨激战留下的印记。 若非走在最前面那个灰衣汉子,此刻这片荒漠恐怕已添了数十具枯骨。 汉子骑着一匹高大的骆驼,头戴破旧斗笠,粗布灰衣被风沙打磨得泛白,背脊却挺得笔直,如戈壁里的胡杨。 他背后的长剑用粗布层层缠裹,只露出乌黑的剑柄,即便如此那凛冽的轮廓仍让身后的商人们投来敬畏的目光。 这是条绕开官道直通武威城的险路,避开居延、金川的重税关卡,利润能翻上数倍,因而成了亡命商旅的赌命之选。 赌注,便是沿途如秃鹫般盘桓的马贼沙匪。 清晨那一战来得猝然,数十骑黑巾蒙面的马贼如沙暴般卷至,商队雇请的两名化气境修士仅支撑了半盏茶工夫便险象环生,眼看驼队就要人货两空。 灰衣汉子出现。 二百二十八章 孤剑红颜暮色寒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 众人只觉沙尘中骤然绽开一道闪电,随即便是人马嘶鸣、鲜血泼洒的惨烈景象。 他的剑快得仿佛能斩断风沙,剑光所至贼人如刈草般倒下,不过片刻,黄沙已被染成暗红色,余寇仓惶溃散,连头都不敢回。 劫后余生的商人们争相奉上干粮、清水,言辞殷切,汉子却只是漠然摇头,斗笠下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唯有紧抿的唇线如刀刻般冷硬。 众人不敢多扰,只觉得这般高手,合该有这样孤傲的性格。 此后一路又遭遇三股匪徒,每一次都是那道灰影独自迎上,剑出,匪退。 他的剑下没有活口,亦无多余的动作,只有最简洁的杀伐,像一场场沉默的收割。 如此行走月余,风沙渐歇,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城镇的轮廓。 土黄色的城墙在暮色中显现,墙头黑色旌旗在晚风中猎猎展开,一个巨大的“韩”字,如烙印般刺入每个人的眼中。 商队中响起压抑的欢呼,人们脸上溢出欣喜的笑容,那是逃出生天即将收获的喜悦。 唯有那驼背上的灰衣汉子,缓缓抬手掀开了遮面的破旧斗笠。 风沙染暗的肤色,潦草散乱的胡须,掩不住他英俊的眉眼,他静静望着城头那面在暮色中狂舞的“韩”字旗,目光穿过滚滚沙尘,骤然凝成一点寒星。 这灰衣斗笠、一身粗粝的汉子,正是何安。 他御剑直抵西北大营,昔日袍泽相见,把酒话旧,军营篝火照亮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然而得知老师方易之已随凌问岳将军前往边境巡防,何安只在营中宿了一夜,便悄然收拾行囊。 复仇之路,只能独行。 他在营后荒滩边脱下那身知行院的青衫,郑重叠好,收入贴身的空间法宝。而后取出早已备好的姜汁,细细涂染脸庞、脖颈、手背,镜中那张英挺的面容渐渐染上风霜之色,又捻起一撮暗黄的驼毛,混着鱼鳔胶,一丝丝黏成潦草的胡须。 最后套上粗布灰衣,束紧腰带,将青云剑用旧布层层缠裹。 铜镜里,翩翩公子已化作塞外旅人,唯有那双眼睛,在伪装下亮得骇人。 他未走官道,而是凭着记忆选择了这条商队与亡命徒混杂的险路。 绕过屯兵的重镇,避开官府的耳目,穿过盗匪横行的荒漠,直指武威城外五十里的澎湖镇,那里是进出韩都的最后一道门户,也是龙蛇混杂、消息最灵通之地。 何安缓缓松开攥紧的缰绳,任由掌心被粗糙绳索磨出的红痕在风沙中刺痛。 他重新拉低斗笠,将眼中那几乎要焚尽一切的仇恨之火狠狠压回心底,唯有身下骆驼似被那股无形杀意所惊,不安地踏蹄,溅起沙尘如雾。 驼铃叮当,混在商队压抑的喘息与庆幸的低语中,何安随着人流,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灯火渐起的城镇。 风沙在他身后聚拢、翻滚,仿佛无数逝去的魂灵在呜咽低诉,它们缠绕着他的背影,似要挽留,又似在催促。 一场沉寂了二十年的血债,终将要用血来偿还。 而剑,已在鞘中鸣。 韩国国都武威城,雄踞西北要冲,城墙高耸如铁壁,箭楼巍峨似山岳,城内街巷纵横,商幡如林。 驼队与马帮的铃铛声终日不绝,胡商与汉贾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里是西域商路的心脏,万国货物汇聚之地,连空气都浸着香料、皮革与金银交织的奢靡气息。 国都地势最高的龙首原上,皇宫如一头盘踞的巨兽俯瞰全城,金瓦在阳光下灼灼耀目,殿脊上排列的青铜螭吻张牙舞爪,檐角悬挂的铁马风铃在朔风中发出肃杀清响。 自从那场血色更迭后,这座宫殿的主人从天可汗换成了如今的韩国皇帝韩战,但对武威城的老百姓而言,宫阙依然是宫阙,王权依旧是王权。他们只在茶余饭后低声谈论那些早已模糊的旧事,转而将敬畏与希望投向新的君王,那位传说中曾率五千黑甲踏破秦州、如今励精图治的韩战陛下。 皇宫深处的漱玉轩,暖炉烧得正旺。 韩婵娟一袭月白绫袄,外罩浅碧色缠枝莲纹比甲,懒懒地斜倚在窗边湘妃榻上,乌黑的长发只松松绾了个坠马髻,簪着一支朴素的白玉簪子。 她单手托腮,另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一串琉璃珠子,那是四年前的上元夜,何安在洛阳街边小摊上买给她的。 “小姐,您快看看这件!” 丫鬟绿萼像只雀儿般从屏风后转出来,双手捧着一件绯红妆缎狐肷褶子大氅。 火红的狐狸毛在炉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晕,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西番莲,华贵逼人。 “浣衣坊刚送来的,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用北齐进贡的上等火狐皮子做的!” 绿萼眼睛亮晶晶的,将大氅展开比划,“后天就是下元节宫宴,小姐穿上这个保管把那些北齐、吐谷浑的公主们都比下去!” 韩婵娟瞥了一眼,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继续望着窗外枯枝上跳跃的雀鸟。 “还有这件,这件!” 绿萼又翻出一件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宝蓝色底子上金银线交织出繁复的祥云纹,衣缘镶着雪白的孔雀毛,叽叽喳喳道:“听说织造司三十个绣娘赶了半个月才完工呢,小姐你试试嘛!” “绿萼。”韩婵娟轻轻打断她,蹙眉道:“我爹近来……为何总往这儿送衣裳?” 绿萼抱着衣裳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这次下元节大典北齐王庭和吐谷浑部落都派了使者团来,陛下似乎……似乎有意在节宴上为小姐择婿呢。” 她眨眨眼,继续道:“不管是我们大韩国的青年才俊,还是北齐、吐谷浑的王子贵人,只要小姐看得上……” “你说什么?” 韩婵娟脸色一白,拂袖嗔怒道:“爹爹怎地如此胡闹,定是听了那些人的怂恿,我偏不去,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小姐……”,绿萼讪讪地放下衣裳,挨着榻边坐下,“您别生气嘛,陛下也是疼您,您看您都十九了,寻常人家的姑娘早该……” 话说到一半,见韩婵娟脸色愈发苍白,绿萼连忙住口。 韩婵娟心中烦闷,伸足轻轻踢了踢身旁的紫铜火盆,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星微光。 就在这晃动的火星里,她的神思仿佛被骤然拉回数年前的那个上元夜,洛阳城、丽景门外,漫天烟花如星雨坠落。 记忆依然如此清晰,崔家子弟不怀好意的挑衅、老鲶鱼黄道公的截击、龙门书院辛无命的追杀、千钧一发之际驾车疾驰而来的老古板……以及那烟花散尽时,她鼓起勇气问出的那句话: “假如有一天,大陈和西凉……让我们彼此变成敌人,你……你会伤害我……还有我的家人吗?” 彼时少年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色中清晰而坚定,竖指立誓:“永远不会。” 这四个字连同他当时无比郑重的眼神,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穿透数年时光,在此刻冰冷的宫殿精舍内,再次熨帖了她惶惑的心。 一抹温柔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攀上她的嘴角,眼睛弯成了初月,跳动的炭火映在她澄澈的眸子里,像是落入了两颗不灭的星辰,格外明亮温暖。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绿萼见小姐忽然由怒转甜,神色恍惚却带着一种她难以理解的柔情,不由得怔住,小声唤道:“小姐……你常念叨的……那个何安,是不是生得很好看啊?” “嗯。”韩婵娟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琉璃珠子,声音柔得像春日初融的雪水。 “不止生得好看……他提笔时字字有风骨,握剑时招招有正气,书卷养出了他的谦和温润,江湖磨出了他的沉稳豁达,明明一身本事,待人却从无傲气,虽然出身寒微,举止间反倒比许多世家子弟更显清贵从容……”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唇角却无意识地扬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她侧脸上,长睫在颊上投下细密的影,那神情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寂寞得让人心头发酸。 绿萼双手托腮,怔怔看着自家小姐,她伺候韩婵娟八年,从未见过小姐露出这般神态,像是把整颗心都浸在蜜里,又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生怕一松手就碎了。 “绿萼,”韩婵娟忽然转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我和你讲了这么多,你在发什么呆?” “啊?”绿萼呆呆的,眼神迷离,似乎充满无尽遐思,“我在想,该是多么好的男子才能配上小姐这样好的人……” 韩婵娟噗嗤笑出声,伸手点了点绿萼的额头,“鬼丫头。” 可笑着笑着,她的目光又飘远了,飘过重重宫墙,飘向遥远的东南,那里是大陈国都,是洛阳,是知行院,是所有灯火阑珊的往事,和一个长身玉立、魂牵梦绕的身影…… 炉火渐弱,暮色透过窗棂漫进来,将精舍内奢华的陈设、堆叠的锦衣,连同少女眉眼间那抹化不开的轻愁,都染成了温柔的琥珀色。 二百二十九章 墨痕酒渍疑云起 初冬,巴蜀阆中,一处庭院清寂风致,竹影婆娑,随风掠过石阶,沙沙声里透着几分幽静。 墙角那株老海棠依旧擎着零星的残红,倒是一旁枇杷树生机勃勃,肥厚的绿叶在萧瑟冷风里撑出一片沉郁的浓荫,衬得满院虽百草凋敝,却犹然生机勃勃。 丁非庸一袭素白深衣静坐窗前,他面容清癯,眉眼间凝着经年沉淀下的儒雅与沉静,只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透露出这几年的心境。 他提腕悬笔,狼毫在端砚中缓缓舔饱墨汁,手腕沉稳如铸。 笔落宣纸,墨痕渐显。 “蓼莪废读,泣血衔哀。” 笔锋苍劲而内敛,每一划都似凝聚着千钧心力,枯笔处若断若续,犹如岁月磋磨后的风骨,透着一种古拙而坚韧的意境。 他写得极慢、极沉,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一笔一划地镂刻着某种深埋于胸的情愫。 “椿庭风木,永志弗谖!” 最后一笔落下,如孤松倒悬,劲节分明,整幅字看去似古藤盘岩,沧桑中蕴着不屈的气机。 侍立一旁的丁文若悄然屏息,她身着一袭淡青棉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青丝绾作简单的同心髻,只簪一支素银步摇。 暮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映在她清丽的面容上,长睫微垂,目光随着父亲的笔锋游走,眼底渐渐泛起欣赏与疼惜交织的微光。 丁非庸搁下笔,轻轻拈起宣纸两端,垂目细看纸上墨迹,呵气轻吹。 昨日三年丁忧之期已满,他回想父亲生前教诲,音容犹在耳畔眼前,而今却已天人永隔,纵然秋风盈袖,亦难载这沉沉哀思,心中不禁一片空茫黯然。 “父亲这幅字……” 丁文若轻声开口,嗓音清婉如泉击玉,“笔意高古,气韵沉厚,尤其这‘永志弗谖’四字,笔断意连,情深可见。” 她眼波流转,唇边绽开一抹温婉笑意,有意驱散那满室哀愁,“女儿看着极好,不如……让我拿去仔细裱起来,日后悬挂书房,可时时瞻仰。” 女儿的心思丁非庸如何不懂?他抬眼望去,见女儿亭亭立于暮光之中,眉目恬静,笑意柔暖,心中郁结不觉稍散,眼底泛起慈和,“也好……便依你。” 他重新铺开一张素宣,再次拈毫蘸墨,须臾沉吟,正待落笔—— “丁世兄,当真好兴致,别来无恙!” 庭院外忽然传来清朗豪迈的声音,中气充沛,瞬间打破了满室沉静。 “哎呀,子涯兄!” 丁非庸闻声一怔,待看清竹影间那道魁梧身影,顿时面露惊喜,手中狼毫随意搁在砚边,忙不迭撩衣迎出廊下。 来人身形高大如松,燕颔虎须,着一袭赭色玄纹劲装,正是程子涯。 他阔步踏入庭院,抱拳一笑,声若洪钟,“蜀中那些兔崽子已收拾服帖了,俺回程特意绕道阆中,一来瞧瞧世兄,二来嘛……” 他鼻翼微动,朗声笑道:“早闻阆中乃酒乡福地,今日定要与世兄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求之不得,非庸求之不得啊!” 丁非庸拈须大笑,郁色尽扫,展臂相邀道:“快请!文若,看茶!” 丁文若早已含笑侍立一旁,此刻盈盈上前,双手奉上一盏新沏的蒙顶甘露,“文若见过程叔叔。” “好好好!”程子涯看着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的文若,眼中满是长辈的慈蔼。 他接过茶盏,竟连吹也不吹,仰脖便是一大口。 滚烫的茶汤入喉却浑不在意,反咂了咂嘴:“这茶清淡,不如酒来得痛快!” 说罢将余茶一饮而尽,盏底朝丁文若亮了亮,逗得她掩唇轻笑,自去张罗宴席。 程子涯未急于入座,对丁非庸道:“先带俺去给老相爷磕个头。” 沿着一条青石板路行至后山,松柏森森,丁奉元墓前打扫得十分洁净。 程子涯敛了笑意,肃然整衣,取过一沓黄纸,就着烛火点燃。 纸灰如黑蝶在风中飘飞,他接过丁非庸递来的酒壶,将清洌的酒液缓缓浇洒在墓前泥土上,又亲手捧起一抔新土,轻轻覆于坟茔之上。 两人并肩默立,冷风过耳,松涛如诉。 待回到庭院前厅时宴席已备妥,花梨木桌上摆开各色山珍、时令菜蔬,当中最醒目的是两坛泥封的深褐酒瓮。 丁非庸挽袖拍开一坛封泥,刹那间一股醇厚馥郁的香气四溢开来,竟压过了满院花香,琥珀色的酒液倾入海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程子涯眼眸骤亮,迫不及待端起海碗,他并不小口细品,而是昂首倾碗,喉结滚动间,清亮的酒液如溪流入涧,咕咚之声连绵不绝,不过片刻碗已见底。 “哈哈哈,痛快!” 他重重搁下海碗,抬手用袖口一抹虬髯上淋漓的酒渍,双目炯炯如炬,赞道:“这酒够劲,入口香回味长,好酒!” 夜风穿庭而过,将他未束的几缕散发吹得飞扬,月色与酒意交融在他豪迈的笑声里,此刻的程子涯哪里还有半分在蜀中校场上单臂举狮、震慑三军的肃杀模样?分明只是个见了美酒便眉飞色舞、快意恩仇的江湖豪客。 丁非庸见他如此不禁莞尔,忙举碗相陪,他知道这才是这位名动天下的知行院院首,最真实、最鲜活的模样。 “子涯当真了得!” 丁非庸双手捧起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又注满海碗,在烛火下漾着粼粼波光。 “非庸虽远在阆中,亦听闻世兄单骑入蜀,执节钺如握雷霆,控玄甲于阵前,慑飞鹰于帐中,更以单臂举狮之威,一战夺三军胆魄。” 他举碗相敬,眼中满是叹服,“蜀中局势本如沸鼎,欲不战而屈人之兵,难矣!然世兄竟能举重若轻,化干戈于樽俎之间,真可谓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哈哈,世兄这话说得文绉绉,俺听着都脸红!” 程子涯大笑着端起碗却不急着喝,拇指摩挲着碗沿粗陶纹路,“实话与你说,这趟原是师哥要亲自来的,是俺憋得慌,抢着揽了这差事。” 他仰头饮尽半碗,酒渍顺着虬髯滴落,“若换了俺师哥来,怕是连那石狮子都不用举,站在那儿瞪一眼,那帮兔崽子就得乖乖跪下!” 丁非庸见他功成不居,反将赞誉推予师兄,心底钦佩更甚,拈须沉吟道:“此次蜀中兵变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则动摇国本,世兄挽狂澜于既倒,功在社稷,想来回京之后,陛下必会重颁恩诏,恢复知行院往日荣光。” “赵昌那小兔崽子!” 程子涯环眼圆睁,冷哼一声,手中酒碗砰地顿在梨花木桌上,震得碗中残酒溅出,烛火猛地一晃,将他眉宇间骤然腾起的怒意照得分明。 “这些年他是越来越让人瞧不明白了!” 程子涯声若闷雷,字字砸在秋夜寂静里,“猜忌忠良,疏远旧臣,尽信谄媚之徒,打压知行院,若不是师哥拦着俺,俺早就闯去紫宸殿,揪着他问个明白!” 满庭寂然。 夜风卷过廊下灯笼,光影在程子涯脸上剧烈晃动,丁非庸执筷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下。 普天之下,敢这般直呼圣上名讳、斥之如训晚辈的,恐怕唯有眼前这位醉眼怒张的知行院院首了。 良久,丁非庸轻叹一声,执壶为程子涯重新斟满酒碗,“子涯,慎言啊。” 程子涯盯着碗中晃动的月影,忽又咧嘴一笑,怒色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刚才那雷霆之怒只是错觉。 他端起酒碗,与丁非庸的碗沿重重一碰,“喝酒喝酒,提起这些腌臜事,真气煞俺也!” 仰首间一碗烈酒尽入豪肠,只是那双握着酒碗的手青筋犹自微微凸起,在烛光下如盘结的老松根须。 酒过三巡,坛已见底,程子涯面膛赤红如烙铁,虬髯间酒渍未干,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忽地将碗底残酒一饮而尽,碗沿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大夏,死了……” 他抬眼望向庭院深处夜色,声音沉了下来,“秦烈,也死了……丁老相爷也身遭病逝。” 烛火在他环眼中跳动,映出几分少见的怆然,“先帝留下的这些个老臣……有几个是善终的?” 夜风骤紧,卷得廊下灯笼乱晃。 丁非庸执筷的手悬在半空,心头猛地一沉,他缓缓放下竹筷,喉结滚动:“家父缠绵病榻多年,太医院屡称气血两亏、药石难医……” 他直视程子涯,声音发紧,“当年子涯曾多次上门诊治,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世兄,”程子涯忽然探身,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沙场磨砺出的铁血气扑面而来,“俺给你看样东西。” 他大手一抹,已从身上的空间法宝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裹。 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个靛青釉面的小瓷瓶,瓶身无纹无字,只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曾有神秘人夜闯皇宫……” 程子涯拇指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声音压得极低,“被俺师哥截住,一场恶战,从他怀中夺下一个包裹,里面发现这个东西。” 「祝书友们冬至快乐!」 二百三十章 烛影摇红证血诏 程子涯将瓷瓶轻轻放在丁非庸面前,瓶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这里面装的是一种奇毒。” 程子涯盯着那瓶子,仿佛在盯着一尾毒蛇,“单用此物,中毒者与常人无异,只是日渐萎靡,医者多断为虚劳之症。” 他忽地咧嘴一笑,笑意却冷得像腊月风刀:“可若与其他几味药引相合……比如丁老相爷常年服用的八珍益气汤里的两味辅材当归和熟地,毒性便会催发,毒素随气血游走,日复一日蚀骨蛀髓,不立时要人性命,只将人的气血一点一点……熬干。” 丁非庸脸色煞白,手指攥紧了袍袖。 “为验此物,”程子涯抓起酒坛,发现已空,索性将坛口倒转,接了最后几滴残酒入喉,继续道:“俺专程去了一趟大理寺死牢,寻了几个秋后问斩的死囚。” 他抹了把嘴,“将此毒,逼他们服下。” 庭院里死寂,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头一个月,几人能吃能睡,只是气力渐弱;第二个月,开始夜咳盗汗,大夫仍诊作风寒;第三个月……” 程子涯顿了顿,“其中一人晨起如厕,忽然倒地暴毙,验尸仵作查遍全身,不见外伤毒迹,只道是急症猝死。” 他伸手,食指在桌上重重一叩:“直到俺令人开棺验骨,发现骨殖漆黑如炭,骨髓尽腐,还能闻见一股极淡的甜腥气,此毒无色无味,阴狠无比。” 程子涯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刀,“下毒之人若想让中毒者缠绵病榻,便每日微量添加,慢慢熬干气血,若想让他急病身亡……” 他手指在瓶口虚虚一划,“只需将剂量添上三成,七日内必心肺衰竭而亡,神仙难救。” 夜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吹得满树枇杷叶哗啦作响,如万千鬼泣。 程子涯盯着丁非庸惨白的脸,缓缓补上最后一句:“知晓丁老相爷的药方,又能日日近身下药之人……世兄,你说该是谁?” 丁非庸攸然动容,手中的酒碗轻颤,几滴残酒泼在桌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世兄且看真切了!” 程子涯酒意已涌上八分,双目灼亮如烧炭,豪笑着将瓷瓶往掌心一倾,指尖真气倏然催动,一缕灰白色的粉末被无形之力裹挟而出,在烛火映照下凝成鸽卵大小的雾球,幽幽悬在半空。 不等丁非庸劝阻,程子涯张口一吸,雾球如受牵引,倏地没入他口中。 “子涯,你——” 话音未落,程子涯已卷起右臂衣袖,只见皮下经脉骤然暴突,如无数青黑色蚯蚓在肌理间疯狂蠕动,皮肤之下似有活物窜行。 不过数息,整条手臂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朱砂红点,宛如被千万细针扎过,在烛光下红得刺目。 丁非庸瞳孔骤缩,死死捏紧手中酒碗,他太熟悉这一幕了,当年父亲病榻前,那双腿上狰狞浮现的正是这般景象! “咳咳……哈哈哈!” 程子涯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面膛涨得紫红,额角青筋暴跳,他踉跄起身一把扯开裤腿,露出的小腿上红点密布如血疹,与当年丁奉元垂死之状分毫不差。 “瞧见没……咳咳……毒气攻心,肺经先损……” 程子涯边咳边笑,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当年丁老相爷……便是这般……咳咳咳……咳喘不止,太医院那帮废物……还道是肺痨!” 他猛地跌坐回椅,闭目凝神,只见那些暴突的经脉缓缓平复,肌肤下的蠕动渐渐静止,密布的红点如退潮般消散。 最后他张口一吐,一道灰白气箭破唇而出,重新凝成雾球,嗖地飞回瓷瓶之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看得丁非庸后背冷汗涔涔。 “世兄现在……信了么?” 程子涯喘着粗气,抓起酒坛仰头痛饮,酒液顺着脖颈淌湿了前襟,他醉眼乜斜,笑声里透着悲凉,“这等阴毒玩意儿……无药可解……只能靠修为硬生生逼出……当年丁老相爷若有俺这等功力……何至于……” 丁非庸脸色铁青,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他强抑胸中翻江倒海的激荡,沉声道:“那夜闯皇宫的神秘人……可曾查出底细?能在禁宫中来去自如,绝非等闲之辈。” “呸!”程子涯狠狠啐了一口,“是不知岛的妖人……赵昌那小子……咳咳……绝脱不了干系!” 他醉醺醺地拍桌,震得碗碟乱跳,“算那厮逃得快……伤了俺师哥,若让俺撞上定将他打成肉酱!” 酒气混着怒意,在这冬夜里熊熊燃烧。 丁非庸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缓缓铺在桌上:“子涯……这毒粉,可否予我一些?” “有何不可?都拿去!” 程子涯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将瓷瓶丢在帕上,“这害人的玩意儿……留着也是祸害!” “子涯精通岐黄乃杏林国手,此等奇毒……将来或许还有大用。” 丁非庸拾起瓷瓶,指尖稳如磐石,只倒出约莫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粉末,仔细包入手帕,层层叠好收进怀中,“这些……便足够了。” “嗬……世兄啊世兄……”,程子涯醉眼迷离地指着他,忽又重重一拳捶在腿上,“你可知……当年先帝病重时……症状与丁老相爷一般无二,太医院集体会诊三次……皆言风寒入髓……放他娘的狗屁!” 丁非庸浑身剧震。 烛火在夜风中疯狂摇曳,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如鬼魅狂舞。 “难怪……难怪先帝暴崩那般蹊跷……” 丁非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医院记载忽发厥症,药石罔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冬夜的寒意直灌肺腑,却浇不灭他胸中那团骤然燃起的怒火,眸光在昏暗里锐利如剑,刺破重重迷雾,直指那个隐藏在龙袍之后的阴影。 “这幕后黑手……”,丁非庸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磨而出,“便是那个……能从这场滔天阴谋中,摄取最大利益之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庭院死寂,远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一声,又一声,撕破浓墨般的夜色。 “这昏君……早就勾结西凉,”程子涯身形摇晃,一手撑住桌子,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烛火将他须发怒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弑父杀兄,屠戮忠良……俺师哥就是心肠太软,担忧国体动荡、民不聊生,行事瞻前顾后,依着俺的脾气……” 他猛然挥臂,袖风扫得烛火骤暗,“早就闯进紫宸殿,先拆了那劳什子金銮龙座!” 丁非庸闭目良久,才涩声开口道:“当年秦州文武官员及家眷百余口惨遭横死,大皇子赵镇仁厚贤德,皇妃萧氏端庄淑慧,更遑论那刚满百日的婴孩……” 他缓缓睁眼,眸中寒光迸现,“倘若真是他做的,当真是禽兽不如,天地难容。” “嘿嘿……”程子涯忽然冷笑起来,醉醺醺地凑近,酒气喷在丁非庸脸上,“机关算尽,但人算不如天算呐,世兄,那小皇孙……根本没死!” “什么?”丁非庸霍然起身。 “不但没死……”,程子涯醉眼迷离地竖起食指,在唇边晃了晃,“而且如今文武全才,英雄少年,世兄你……还熟得很,他便是……” 程子涯声音越来越小,丁非庸附耳过去,只听得几个字,“哐当!” 丁非庸手中酒碗应声落地,瓷片四溅,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砖地上漫开,如泼洒的血。 他僵立当场,面容血色尽褪,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重组。 “何……安?”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屏风后,正要端来醒酒汤的丁文若如遭雷殛,手中托盘哐啷坠地,瓷盏摔得粉碎。 她死死捂住嘴,才将那声惊呼压回喉间,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在无数个深夜里提笔又搁笔的名字,竟在此刻以这样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撞进耳中。 她踉跄扶住门框,勉强站稳,透过镂花隔扇,只见厅内烛火乱晃,程子涯已伏案醉倒,鼾声如雷,父亲呆立桌旁,面色苍白如纸,仿佛魂魄已离体而去。 “父亲……”,丁文若强自定神,她先是对闻声赶来的下人急急挥手,“收拾干净,莫惊扰客人。”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继而走到丁非庸身侧,柔荑轻扶父亲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程叔叔醉了,女儿已让人备好客房。”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厅外沉沉的夜色,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淹没了所有理智。 两个下人小心翼翼搀起烂醉的程子涯,这魁梧的汉子犹在梦中呓语,“喝……再喝……俺还能……还能拆了那金銮殿……” 声音渐远…… 二百三十一章 风起青萍动乾坤 “父亲……何安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丁文若欲言又止,可终是担忧那个深藏心底的人儿,轻声问了出来。 她垂眸望着满地碎瓷,指尖紧张地绞着袖口的流苏。 “哦……”,丁非庸恍然回神,强自压下心头惊涛,脸上堆起惯常的温雅笑意,“方才程师说起何安那孩子,夸他在西北军中表现不俗,屡立战功。” 他语气故作轻松,“说他武学修为、兵法韬略皆有大进,连凌问岳将军都颇为赏识,年轻人能有这番作为,实属难得。” 那个石破天惊的真相,此刻如何能说?莫说女儿,便是他自己也尚在惊雷余震中神魂未定。 丁文若倏然抬首。 烛光恰在此刻跃动,映亮她瞬间绯红的脸颊,那抹红晕自耳根晕染至眼角眉梢,如初春桃花蘸水,又似霞光浸染云絮。 她清丽的脸庞容光流转,眸子里像突然落进了星辰,亮得惊人。 “他……他注定会不凡的。” 她轻声说着,唇角不自觉扬起小小弧度,旋即意识到失态忙以袖掩面,却掩不住眼角溢出的欢喜。 丁非庸静静望着女儿。 忆起那个乡野出身却气度卓然的少年,那个初入知行院便锋芒初露的少年,那身浑然天成的龙章凤姿,那份超脱门第的卓尔不凡。 原来他血脉里流淌的本就是天家气象,也难怪女儿倾心于他啊! “文若。”丁非庸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惜。 “嗯?”女儿抬眸,眼中星辉未散。 他终是将话咽了回去,只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夜深了,去歇着吧。” 丁文若乖巧颔首,转身时裙裾拂过满地碎瓷,发出细碎轻响,走到月门边,她又驻足回眸,灯火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修长,步子比平常轻快了许多。 丁非庸独立中庭,仰首望向苍穹,一弯冷月斜挂天边,清辉如霜,覆满人间。 “赵昌啊赵昌……” 他低声自语,袖中手指缓缓收紧,攥住了那方包着毒粉的素帕,“你若真做了那些事……这万里江山,恐怕容不得你安稳久坐了。” 风起,满院竹影乱扫石阶,如刀剑交错。 丁非庸缓步穿过庭院,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踏碎满地清辉。 丁非庸出身书香世家,家学渊源深厚,父亲丁奉元执政为相时他常侍立左右,耳濡目染之间,不仅熟知政务机要,更对天下大势、朝堂暗涌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此刻他眉峰紧锁,独步踏进书房,窗外的竹影斜斜映在青砖地上,随风微动,像无数难以捕捉的念头在他心头摇曳。 若那最坏的猜想属实……那么他与那高坐明堂的帝王之间,便不只是君臣,更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一念及此,他指节已不自觉攥得发白,胸中一股凛然的恨意与决绝,如冷焰般无声燃烧。 丁非庸走向书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烛火下,他的面容忽明忽暗,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地域山河图》上,那上面最新添绘的运河走向、长城关隘,无一不是当今帝王的手笔。 他不得不承认,赵昌是个极其复杂的人。 此人阴鸷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弑父杀兄的罪行若属实,便是禽兽不如。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却能施展出令人惊叹的帝王之术:力排众议推行科举,打破数百年来门阀对仕途的垄断,倾举国之力开凿运河,贯通南北命脉,如今更要修筑万里长城,将北境胡骑永拒国门之外…… 这些事,每一件都需要超绝的眼光、钢铁的意志,以及赌上国运的魄力。 “可惜……”,丁非庸低声自语,指尖在砚台上划过,沾了一抹未干的残墨。 正因为这些宏图霸业太过耀眼,随之而来的弊端才更显狰狞。 科举本为广纳寒门贤才,可施行不过几年已然变了味道,世家大族明面上支持,暗地里却将族中子弟塞进各级学府,垄断名师资源,更以联姻、结社等方式编织新的关系网,寒窗苦读的平民子弟,反而更难出头。 朝堂之上,看似寒门与世家的界限被打破,实则形成了以籍贯、师承、政见划分的新朋党,相互倾轧,攻讦不休,将多少治国良策拖死在扯皮之中。 而那些耗尽家财赴京赶考、却屡试不第的读书人……丁非庸想起当年途经京郊见到的景象,破庙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落第秀才,一面做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迷梦,一面在花坊酒肆间消磨志气,更有甚者,开始钻研起考场舞弊的门道……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丁非庸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眼神锐利如暗处寒星,唇角逸出一抹冷笑,陈帝赵昌欲以一代之身,强收数世之功,急峻如此,岂不知刚极易折、盈满则亏? 月光从窗棂流泻而入,将他半边身子镀成银白,半边隐于黑暗,他就这样静静立着,像一尊沉思的石像,在忠与孝、家与国、情与理之间,寻找那条几乎不可能存在的路。 许久,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盐铁论》,父亲生前最常翻阅的这一页,边角已磨损的发毛,上面朱笔批注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稍偏,满盘皆输。” 窗外传来竹叶沙沙的声响,如无数昆虫窃窃私语。 丁非庸将书卷放回原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片刻,当他转身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经褪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冷静。 有些路,一旦想清楚,便只剩走下去这一个选择。 而他要走的这条路,注定要与那个坐在龙椅上、一手缔造盛世幻象、一手沾染至亲鲜血的帝王不死不休。 烛光在丁非庸眼中跳动,映着他眉宇间渐凝的霜色,他缓缓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任夜风灌入,吹得案头书页哗啦翻动,似在为他心中那幅愈发清晰的天下图卷作注。 开凿运河,原本功在千秋,然其役酷烈,近乎榨取,以“徭役”之名强征民夫,山东已有不堪忍受者揭竿而起。 运河贯通虽带来漕运繁荣,沿河城镇骤然**,移民汇聚,却也埋下冲突祸根。 盐商巨贾与失地贫民争夺田宅,益州、沂州等地民变屡发,更甚者,漕运体系已成贪墨温床,官员虚报运费、克扣粮饷、借“修船”“耗米”之名中饱私囊,层层盘剥,最终仍是民脂民膏。 至于修筑长城,固可御骑于一时,然北齐、吐谷浑乃至韩国皆非愚钝之敌,骑兵机动,大可寻隙绕行,南下劫掠。 而长城绵延万里,修缮无休,耗费之巨堪称无底,强征役夫必导致田畴荒废,家室离散,届时“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帷幕”的情况恐非虚言,若逼至“卖儿鬻女以应役”之地步,民心溃散,恐在敌虏之前。 丁非庸闭目长叹。 赵昌的确有气吞山河的魄力,却忘了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科举、运河、长城,每一项都是需数代经营、徐徐图之的百年基业,如今却要强压在一朝一帝肩上,宛如稚子挥舞千斤重锤,未伤敌,先伤己。 他倏然睁眼,眸中锐光如剑出鞘。 这重重弊端,未尝不是天赐良机。 若能暗中联结山东义民,煽动长城役夫之怨愤,再借蜀中兵变之余波……拥立身负皇孙血脉的何安,将陈帝杀兄弑父、篡位、通敌、戮忠的斑斑血迹公之于天下,赢得士林清议与黔首民心的共鸣……到那时,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大陈朝堂,或将在道义与民怨的双重冲击下骤然倾覆,甚至一举推翻赵昌,改天换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丁非庸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书房内悬挂的丁氏祖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父亲,您未竟之志,儿子或许找到了另一条路。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迟迟未提笔,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而一场可能颠覆江山的风暴已在这个书香世家的书房里,悄然酝酿出第一缕气流。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一次,他要让这风,吹塌紫宸殿上的琉璃瓦。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亮了丁非庸伏案疾书的身影,他时而停笔蹙眉凝思,时而目光锐利如刀,笔下《安邦靖国十策》的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已显沉甸甸的分量。 “父亲。” 一声轻唤如珠玉落盘,丁文若端着醒酒汤悄然走入,莲步轻移,几无声息。 她将温热的瓷盏轻轻置于案角,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父亲笔下的条陈,只一眼,那清丽绝俗的眉眼间便掠过一丝了然与讶异。 “父亲写下这般经纬之策,”她嗓音温婉,却带着洞悉的清明,“可是……打算回京了?” 她并未急于追问,而是先伸出纤指,细致地将父亲案头几本微乱的典籍理好,动作娴静优雅。 然后端起瓷盏递向父亲,轻声问道:“咱们何时出发?” 二百三十二章 孤身赴险入深巷 内容加载中...... 二百三十三章 地窟沸血对豺狼 内容加载中...... 二百三十四章 冲冠一怒为卿狂 内容加载中...... 二百三十五章 戏缚痴人入彀来 内容加载中...... 二百三十六章 涅槃重生复自信 内容加载中...... 二百三十七章 夜探无名碑下渊 内容加载中...... 二百三十八章 铁枷锁身囚樊笼 内容加载中...... 二百三十九章 一剑镇狱二十载 内容加载中...... 二百四十章 破岳而出恨未消 内容加载中...... 二百四十一章 灯海人潮一剑寒 内容加载中...... 二百四十二章 霜拳未尽夜未央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