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煞》 第1章 天降道长 天雷劈落那一刻,元少顷手中的桃木剑应声而断。 他精心布置的七星飞升阵在紫金山巅发出刺目白光,狂风卷起他墨黑的长发和靛蓝道袍。 三百六十五盏长明灯依次熄灭,雷电如龙蛇般缠绕在他周身。 “只差一步...”元少顷咬牙低语,俊美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他二十七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体内真气如沸水般翻腾。 最后一道天雷击中他胸口时,元少卿只觉得身体被撕裂,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再睁眼时,世界天翻地覆。 震耳欲聋的嘈杂声瞬间涌入耳膜,刺目的光线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元少顷扶着剧痛的头颅站起身,惊愕地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得不可思议的道路旁,两旁矗立着高耸入云的建筑,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耀眼阳光。 “这、这是何等邪物?”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路上飞驰的“铁盒子”——那些被称为汽车的现代交通工具呼啸而过,发出阵阵鸣笛。 路人纷纷侧目,对他那一身道袍和长发指指点点,还有人拿出小方块似的物体对着他闪光。 “看,cosplay的!” “这是在拍戏吗?打扮挺逼真啊。” 元少顷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警惕地后退几步,右手习惯性摸向腰间,却发现随身的乾坤袋不见了,连同里面的法宝符咒一起消失了。 “貔貅!”他低声呼唤,手心终于触到熟悉的温润——他的貔貅玉雕还在袖中,只是似乎比往常小了一圈,光泽也暗淡许多。 必须找个高处,看清此地风水格局。元少顷打定主意,寻了处相对僻静的小巷,掐诀念咒: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御剑飞行,起!” 他袖中飞出一柄三寸小剑,在空中瞬间变大。元少顷轻盈跃上剑身,御剑而起,直冲云霄。 然而刚升至五六层楼高,他就感到体内真气不济,剑身剧烈摇晃。 “怎么可能?我的法力...”他难以置信地内视丹田,发现原本浑厚的真气如今只剩涓涓细流。 勉强支撑了约五分钟,剑光忽明忽暗,最终完全熄灭。 “不好——” 元少顷与剑一同坠落,伴随着一声巨响,砸在了一个水果摊上。苹果、橙子滚落一地,棚架倒塌,将他埋在水果和帆布之下。 “我的摊子啊!天杀的啊!”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你这神经病,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赔我水果!” 元少顷狼狈地从一堆橙子中爬出来,道袍沾满果渍,发冠歪斜,一张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贫道并非故意,实在是...是...” 他不知如何解释,周围已聚集起一圈看热闹的人。那位摊主大妈一把揪住他的衣袖,生怕他跑了: “走,跟我去派出所!” --- 镇江市公安局城西派出所内,程栩正翻阅着接警记录,眉头微蹙。 “所以说,第一通报警电话是在凌晨三点二十四分接到的?”他低沉的声音在接待区内回荡。 值班民警点头:“是的,程队。报案人说听到隔壁有激烈争吵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程栩身高近一米九,警服勾勒出健硕的身形,小麦色的脸庞棱角分明。 他刚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公安局不到两年,就凭借出色的办案能力晋升为副队长。此刻他正负责一起恶性凶杀案,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尸体在公寓内被发现。 “监控调取了吗?”程栩头也不抬地问。 “李燃已经去拿了。” 正说着,派出所门口一阵骚动。一个大妈拽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警察同志,你们管不管?这人砸了我的水果摊!” 程栩抬眼瞥去,只见一个长发束冠、身着靛蓝道袍的年轻男子正试图挣脱大妈的手,嘴里还念叨着: “贫道已道歉,并承诺赔偿,汝何故纠缠不休?” “cosplay玩疯了吧?”值班民警小声嘀咕。 程栩没兴趣参与这种民事纠纷,只淡淡说了句:“带那边调解室处理。”便又低头看案卷。 这种装神弄鬼的人他见多了,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想骗钱。 元少顷却在瞥见程栩的瞬间愣住了:“好重的煞气...” 他天生阴阳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息。在程栩周身,缠绕着一股浓重的黑红色煞气,若非程栩本人正气凛然、阳气旺盛,早被这煞气反噬了。 “看什么看?”程栩察觉到他的目光,冷冷回视。 元少顷下意识地掐指一算,脸色微变:“这位大人,近日可否夜不能寐,且常觉背后有阴风阵阵?” 程栩眯起眼睛:“装神弄鬼也要有个限度。” 最终,在民警调解下,元少顷承诺赔偿水果摊损失,但因身无分文,只得将腰间一枚玉佩暂时抵押,约定三日内凑钱赎还。 走出派出所,元少顷面色凝重。他刚才尝试运转法力,发现并非完全消失,而是像被什么无形力量限制,每次只能持续约五分钟,然后就会突然中断。 “此界天道有异...”他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待贫道再试一次。” 他再入小巷,再施御剑术。果然,剑光一起,他便稳稳升空。这次他小心控制高度,在约十米处悬停,仔细观察四周环境。 “此地建筑格局诡异,气场紊乱,灵气稀薄...”他喃喃自语,试图找出法力受限的原因。 五分钟转眼即至,元少顷暗叫不妙,急忙催剑下降,然而真气再次中断,剑身失控,带着他斜斜坠落—— “砰!” 这一次,他结结实实砸在了一辆黑色汽车的车顶上,警报器顿时发出刺耳鸣响。 程栩刚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得后退半步。 他抬头看向自己车顶的凹陷,又看了看歪倒在上面、道袍凌乱的元少顷,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解释。”两个字,简短而极具压迫感。 元少顷狼狈地爬下车顶,拂了拂道袍上的灰尘,强装镇定: “贫道...一时失足。” 这时,一个年轻警察从警局门口快步跑来,看到车顶的状况,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哇哦,程队,你的车这是...被陨石砸了?”他好奇地打量着元少顷的装扮,“哥们,你这身打扮挺别致啊。” 元少顷被这一连串听不懂的话弄得头昏脑胀,只勉强拱手道:“贫道元少顷,不知阁下...” “李燃,刑警队的。”年轻警察爽快地自我介绍,又转头对程栩说,“程队,叶法医已经在现场了,说有些发现要你亲自去看。” 程栩冷笑一声,目光锁定元少顷:“又是你。刚才在派出所还没闹够?” 元少顷下意识地回应:“这位大人,观你面相,今日恐有血光之灾,宜静不宜动...” 话音未落,程栩的手机响起。接完电话,他脸色更加阴沉,转头对元少顷说: “你说得对,我今天的确有火要发。现在我有命案要处理,没空跟你纠缠。”他指了指车顶,“这笔账,稍后慢慢算。” 李燃凑过来:“程队,带上他呗?反正顺路,让他去局里做个笔录。” 程栩想了想,拉开后车门,对元少顷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长,警局一日游,体验一下?” 元少顷本能地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初来乍到,对此界一无所知,或许这正是了解情况的机会。 更何况...他瞥了一眼程栩周身的煞气,这警官身上的气息让他十分在意。 “贫道便随你们走一遭。”他整了整衣冠,优雅地弯腰上车,尽管道袍上的果渍和灰尘让这份优雅大打折扣。 车上,元少顷好奇地观察着车内构造,忍不住问: “此铁盒子...不需牛马牵引,何以能自行?” 李燃噗嗤一笑:“哥们,入戏挺深啊!这是汽车,烧油的,懂吗?” 元少顷更加困惑:“油?何种油如此神力?” 程栩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这道士看起来不像是装的,倒真像是对现代事物一无所知。但这反而更可疑了,这年头怎么可能有人连汽车都不认识? 李燃却来了兴致:“汽油啊大哥!内燃机知道吗?算了,看你这样子,是不是还要问什么是电灯电话?” 元少顷确实看到路旁高耸的杆子上挂着发光物体,但碍于面子,强忍着没问出口。 一直沉默的程栩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死者苏小曼,二十五岁,独居。今早被发现死在客厅。脖子上有掐痕,但法医说死因可能不是机械性窒息。” 元少顷皱眉:“此案与贫道何干?” “现场有些奇怪的东西,”程栩从后视镜里盯着他的反应,“地板上画着红色符号,墙上挂着涂黑的铜镜。” 元少顷面色不变:“此乃民间驱邪之法,有何奇怪?” 程栩继续道:“死者手中攥着一枚压口钱。” 元少顷猛地坐直身体:“压口钱?此物大凶!敢问大人,死者是否口含压口钱,面目狰狞,七窍留有黑血?” 程栩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这个细节他们从未对外公布,连报案人都不知道。 他故意在描述中设下陷阱,只说死者手中有压口钱,却没说具体位置。而这个道士不仅准确说出了压口钱的正确用法是含在口中,还知道死者面容的异常。 “你怎么知道压口钱应该放在嘴里?”程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元少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解释:“压口钱自然是置于口中,以防死者魂魄不散、化为怨灵。贫道只是依常理推断...” “那七窍黑血呢?”程栩追问,“这也是常理推断?” 元少顷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这是聚阴邪术的典型特征,自己处理过不止一次。 程栩看着后视镜里元少顷窘迫的样子,心中疑云更重。这道士要么是真懂些什么,要么就是与命案有关。 无论哪种情况,都值得深入调查。 “此乃聚阴邪术之征兆。”元少顷最终选择实话实说,“施术者以压口钱封住死者口舌,使其魂魄无法超生,沦为怨灵。若贫道所料不差,今夜子时,必有异变。” 李燃听得目瞪口呆:“程队,这...” “一派胡言。”程栩冷冷道,但心里却起了波澜。 叶法医刚才在电话里确实提到,死者面容异常扭曲,像是经历了极大的恐惧,而且确实有轻微的黑血从耳鼻渗出,只是这个细节他们从未对外公布。 警局门口,元少顷抬头望去,只见整栋建筑被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笼罩。他掐指一算,心下一沉: “此案非比寻常,恐非人力所为。” 程栩锁好车,走到他身边,闻言冷哼一声: “我不管你是真道士还是假神棍,在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要么现在赔钱,要么跟我进去做笔录。” 元少顷轻抚袖中的小貔貅,感受着它微弱的回应,叹了口气: “贫道随你去便是。不过有一言相告——” 他凑近程栩,压低声音:“今夜子时,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切勿独自回应。” 程栩挑眉看他,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光: “威胁警察?” 元少顷摇头:“非是威胁,是忠告。大人身上煞气极重,易招邪祟。” 程栩不以为然,一把抓住元少顷的手腕:“走吧,道长。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把戏。” 手上传来的力道让元少顷皱眉,但他没有挣脱。 这个年轻的警官身上的煞气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而且似乎与最近的命案有着某种联系。作为修道之人,他不能坐视不管。 更何况,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暂时也无处可去。 第2章 审讯室的交锋 程栩的办公室隔音很好,厚重的木门一关,外界的嘈杂便彻底隔绝。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绕过桌沿,在宽大的靠背椅上坐下,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审讯姿态。 “姓名。” “元少顷。” “年龄。” “二十有七。” “职业。” “修道之人。”元少顷背脊挺得笔直,即便一身狼狈,姿态依旧带着方外之人的清傲。 程栩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说人话。身份证、户口本、暂住证,任何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有吗?” 元少顷抿了抿唇,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变得只有核桃大小的貔貅玉雕。这间办公室的气场令他极为不适——密闭,凝滞,程栩身上那股浓烈的黑红色煞气在这里愈发汹涌,几乎要凝成实质。 “贫道乃方外之人,并无阁下所说之物。”他试图解释,“我自终南山清微观而来,于此地实属意外。” “终南山?”程栩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柄三寸桃木小剑,“就凭这个玩具?元先生,我建议你实话实说。装神弄鬼解决不了你砸坏他人财物、损害公务车辆,以及涉嫌与一桩命案有关的问题。” “命案?”元少顷眉头紧蹙,“贫道与那命案毫无瓜葛!至于损毁之物,贫道承诺赔偿,绝无推诿之意。” “毫无瓜葛?”程栩眼神锐利如鹰隼,“那你如何解释,你对现场细节了如指掌?压口钱,七窍黑血……这些连我们内部都尚未完全确认的信息,你一个局外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元少顷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修行二十余载,诛邪驱魔乃是老本行,这等聚阴邪术的征兆,他一眼便能看穿。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李燃探进头来,神色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一丝诡异:“程队,叶法医那边的初步报告出来了,说……有几个地方,需要你亲自去看看,有点邪门。” 程栩眉头皱得更紧,站起身,对元少顷道:“你就在这里待着,好好想想该怎么交代。记住,别动任何东西。” 门被重新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元少顷这才松了口气,程栩身上那股混合着血煞与正气的强大气场,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程栩座位后方的那面墙上。在常人眼中,那不过是贴着浅色暗纹壁纸的普通墙面,但在他的阴阳眼下,那些细密的花纹正流淌着一种极淡、却异常纯正的金色光芒。 “竟是……镇煞符纹?”他惊讶地低语,不由自主地起身走近细看。那符纹绘制得极为高明,笔触隐于装饰之中,若非他这等眼力,绝难发现。符纹的力量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弥漫在程栩周身、试图侵蚀他本源的煞气勉强阻隔在外。 “此界竟有如此高人?”他心中疑窦丛生,“既能布下此等符纹,为何不彻底根除他体内煞气,只是勉强镇压?”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墙壁,感受其中灵韵的刹那,房门“咔哒”一声被猛地推开。 “你在干什么?”程栩去而复返,眼神冷冽如冰刀,瞬间锁定在元少顷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上。 元少顷心头一跳,迅速收回手,强作镇定地拂了拂道袍衣袖:“贫道……只是见这墙面花纹别致,心生欣赏之意。” 程栩没说话,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离开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元少顷一眼,警告意味十足:“我再说一次,老实待着。” 再次被独自留下的元少顷心绪难平。那镇煞符纹绝非寻常,绘制者道行极高,且显然是专门为程栩所为。可这如同抱薪救火,程栩命格特殊,煞气只会越积越重,终有符纹也压制不住的一天。他下意识掐指推算程栩的命格,却只觉得天机一片混沌,仿佛有浓重迷雾笼罩,只能隐约感受到一股极其凶戾的业债纠缠,令他心神为之一震。 “怪哉……此等命格,煞气缠身却官威凛然,早该……为何还能安然至今?”他喃喃自语,心中的疑惑与不安越发强烈。 --- 解剖室内,弥漫着消毒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腥气。叶幸站在操作台前,依旧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手中的器械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剖验。见程栩进来,他头也不抬,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死者苏小曼,二十五岁,确切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引发的猝死。” 程栩走到操作台旁,看着白布下露出的部分青灰色皮肤,眉头紧锁:“心肌梗死?那她脖子上的掐痕怎么解释?” “窒息症状确实存在,但不足以致命。”叶幸放下器械,掀开白布,精准地指向死者颈部的瘀伤,“程队,你看,指痕很浅,皮下出血量少,更像是被人轻轻按住,或者……她自己造成的。” “自己掐自己?”程栩觉得荒谬。 “从力学角度和指甲缝中残留的皮肤组织DNA来看,是的。”叶幸语气毫无波澜,“而且,根据胃内容物和血液检测,死者死前服用了超过安全剂量数倍的致幻类药物,这可能导致幻觉和自残行为。” 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合理的科学解释——吸毒产生幻觉,自残导致轻微窒息,极度恐惧引发心脏骤停。现场那些诡异符号,也可以解释为吸毒后的癫狂之作。 “那些符号和铜镜呢?”程栩问。 “技术科还在分析。”跟进来的李燃接话道,脸上带着困惑,“不过,那枚压口钱,经鉴定是清中期的真品,价值不菲。一个普通的公司白领,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而且……”他压低声音,“痕检的同事说,现场除了死者,找不到第二个人的完整指纹和脚印,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不对劲。” 程栩沉默着,叶幸却突然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一点,无法用现有病理学解释。” 他示意程栩靠近,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的眼睑:“角膜轻微混浊,但瞳孔在强光下……仍有极其微弱的收缩反应。并且,尸体温度下降速度,远低于正常标准。”他顿了顿,补充道,“仿佛……还有某种低水平的生物电活动未被完全中断。” 程栩盯着死者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却似乎仍残留着某种惊惧的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响起元少顷那句话——“七窍留有黑血”。 “那个道士呢?”程栩突然问道,“他怎么会知道死者七窍有异状?” 李燃挠了挠头:“我也觉得奇怪,除非他当时就在现场,或者……”他没敢说下去。 程栩眼神一沉:“或者,他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就是凶手!” --- 办公室内,元少顷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正在房间内加速凝聚。那煞气仿佛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从门缝、墙壁渗透进来,缠绕不休。作为修道之人,他深知这是煞气即将凝成某种低等邪祟的前兆。 “此等浓度的煞气,若非身负血海深仇的业债,便是……”他猛然顿住,想起师门典籍中记载的一种阴毒邪术,“莫非是‘借命转煞’?” 若真如此,程栩就不仅是受害者,更是下一个被献祭的目标!那压口钱封住的魂魄,恐怕就是用来滋养和引动程栩体内煞气的引子! 他再顾不得程栩的警告,快步走向门口,发现门已反锁。 “岂有此理!”元少顷心中焦急,袖中桃木剑瞬间飞出,悬于身前。虽然只有五分钟,但破开这凡俗木锁应当足够!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剑光一闪,门锁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他刚拉开门,就撞上了闻声赶来的李燃。 “我去!你怎么出来的?”李燃目瞪口呆地看着门锁的断裂处。 元少顷顾不上解释,急声问道:“程警官何在?” “程队他去证物室了,你……”李燃话未说完,只见元少顷脸色骤变,一把推开他,朝着走廊另一端疾步而去。 “喂!你等等!” 元少顷循着那股越来越浓烈的煞气感应,直奔证物室。他一把推开门,只见程栩正戴着手套,端详着那面从现场带回的涂黑铜镜。 “谁让你……”程栩不悦地回头,话说到一半,却见元少顷瞳孔猛缩,脸色煞白。 在元少顷的阴阳眼中,程栩身后的空气正剧烈扭曲,一个模糊不清、散发着浓烈怨气的黑色人形轮廓,正从铜镜的方向缓缓显现,伸出扭曲的手臂,抓向程栩的后心! “小心身后!”元少顷大喝一声,来不及多想,并指如剑,体内所剩不多的真气疯狂运转,袖中桃木剑化作一道金光,直射程栩身后那无形的怨念聚合体! 程栩只觉一股阴风从脑后袭来,下意识侧身闪避,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桃木剑竟在离他耳畔不远处的空中骤然停顿,剑身剧烈震颤,仿佛刺中了什么无形之物,空气中甚至荡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灰色涟漪! “你干什么?!”程栩又惊又怒,手已按上了腰后的配枪。 元少顷却不答话,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咒文如疾风骤雨:“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疾!” 一道微弱的金光自他指尖迸发,瞬间扫过整个证物室。室内的LED灯管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光芒骤然暗淡,又在下一秒恢复明亮。然而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间,程栩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对面证物柜玻璃窗上清晰的倒影——倒影里,不止有他和元少顷,在他的肩后,赫然趴着一个面色青黑、七窍流淌着黑色污迹、面目扭曲的女人虚影! “这是……什么东西?!”饶是程栩心智再如何坚定,这超出理解范围的诡异景象也让他瞬间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元少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气息微乱:“此乃死者残魂,被邪术炼化,已成煞胚!程警官,你身负特殊命格,煞气引动了它!” 证物室内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霜,桌上的文件无风自动,哗啦作响。那面放在桌上的涂黑铜镜,此刻竟自主地发出“嗡嗡”的低鸣,镜面上的裂缝中渗出更多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息! “它要挣脱出来了!”元少顷疾呼,“快将铜镜给我!” 程栩脑中一片混乱,科学与理性的世界观正在崩塌,但身体却先于意识,一把将铜镜抓起扔向元少顷! 就在元少顷接住铜镜的瞬间,“咔嚓”一声,镜面彻底碎裂,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烟汹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啸,再次朝着程栩猛扑过去! “冥顽不灵!”元少顷咬破舌尖,一口纯阳鲜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金光大盛,正要迎击,却猛地感到丹田一空,眼前发黑——五分钟到了! “糟了!” 眼看那黑色人脸就要撞上程栩面门,元少顷不及多想,纵身扑上前去,一把将似乎被某种力量摄住的程栩狠狠推开! “呃啊——!” 黑气瞬间穿透了元少顷的胸膛,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被冰锥刺穿,剧痛伴随着刺骨的阴寒席卷全身,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元少顷!”程栩下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手臂一伸,堪堪揽住他倒下的身体。 那黑色人脸在穿透元少顷后,仿佛被某种力量灼伤,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唯有元少顷和程栩能感知到的灵魂尖啸,剧烈扭动着,逐渐淡化,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证物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文件缓缓飘落的声音。灯光恢复了正常,温度也开始回升,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李燃战战兢兢地探进头来,脸色惨白:“程、程队……刚……刚才那是……” 程栩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元少顷,苍白染血的面容,紧蹙的眉头,还有那即使失去意识仍微微颤动、试图结印的手指……方才那惊心动魄、超越常识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将怀中人打横抱起,对李燃沉声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今晚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列为最高机密,谁也不准泄露半个字。” 他抱着元少顷,大步走向医务室。窗外,夜色浓重如墨。程栩知道,他二十五年来的认知已经被彻底颠覆,而一些他从未相信存在的东西,正悄然露出狰狞的一角。 第3章 夜半叩门声 元少顷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 他躺在一张简易病床上,胸口仍残留着被煞气穿透的隐痛。医务室的灯光被调得很暗,程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案件资料。 “你醒了。”程栩头也不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元少顷撑着手臂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体内的伤势,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乱动。”程栩终于抬眼看他,“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贫道无碍。”元少顷执意坐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那煞胚……” “消失了。”程栩打断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元少顷,“先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监控录像,正是证物室门口的视角。 画面里,程栩背对着门口查看铜镜,元少顷冲进来,然后……在程栩眼中那惊心动魄的交锋,在监控画面里却显得无比诡异——元少顷对着空气比划、念咒,最后莫名其妙地扑向程栩,两人一起摔倒,而元少顷还吐了一口血。 “在监控里,我像个对着空气发疯的傻子。”程栩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元少顷沉默片刻,轻声道:“有些存在,凡俗器物是记录不下来的。程警官不是亲眼看见了吗?在玻璃的倒影里。” 程栩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那个趴在肩头的女人倒影,是他无法否认的记忆。 “那到底是什么?”他最终问道,声音低沉。 “是枉死之人的残念,被邪术炼化,成了害人的工具。”元少顷解释道,“苏小曼的死绝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布下的邪阵。压口钱锁魂,涂黑铜镜聚阴,那些符号……应该是转化煞气的阵法。” “目的是什么?” “借命转煞。”元少顷神色凝重,“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邪术,施术者将他人的性命和魂魄转化为煞气,用来滋养自身,或达成某种目的。程警官,你命格特殊,煞气对你而言既是剧毒,也是……养分。施术者选中你作为下一个目标,恐怕是看中了你这特殊的体质。” 程栩眉头紧锁,这些玄之又玄的说法让他本能地排斥,但证物室里发生的一切又让他无法反驳。 “按照你的说法,这个‘施术者’为什么要杀苏小曼?又为什么选中我?” “苏小曼可能是随机选择的祭品,也可能是她的生辰八字符合某种要求。”元少顷沉吟道,“至于选中你……”他看向程栩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红煞气,“你身上的煞气如此之重,绝非一日之功。在贫道看来,你早已身处局中,只是不自知罢了。” 程栩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医务室里踱了两步:“你的意思是,我早就被盯上了?” “或许更糟。”元少顷直视着他的眼睛,“或许你身边的人,甚至你过去的某些经历,都与这邪术有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程栩刻意封闭的记忆闸门——三年前,父母在卧底任务中离奇牺牲,尸体被发现时,周围也散布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一年前,他带队行动,因为冒进导致队长重伤退役,那次行动的目标人物,似乎也提及过什么“仪式”…… 他用力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 “证据会有的。”元少顷也不争辩,只是轻轻按着仍隐隐作痛的胸口,“今夜子时,便是第一个证据出现之时。” “什么意思?” “压口钱虽被取下,但残魂已被炼化。子时阴气最盛,那煞胚必会再次凝聚,循着它与施术者、以及与你这‘鼎炉’之间的联系,再次找上门来。”元少顷的语气十分肯定,“而且,会比在证物室时更强。” 程栩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元少顷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贫道修行之人,诛邪卫道是本分。见有人以邪术害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况且……”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贫道流落此界,身无分文,法力时灵时不灵,还需程警官收留一二,总得体现出些价值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表明了立场,也点出了自己的窘境,反倒显得真实。 程栩沉默了片刻,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 “你需要什么准备?”他终于问道。 元少顷松了口气,知道程栩这是暂时接受了他的说法:“朱砂、黄纸、新毛笔,再要一些糯米和红线。另外,需要一间安静、最好是正南朝向的房间。” ---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程栩的办公室。 其他警员都已下班,只有李燃被程栩以“特殊任务”为由留了下来。此刻,他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元少顷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着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文。 “程队,这……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心理医生给他看看?”李燃凑到程栩耳边,小声说道。 程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元少顷专注的侧脸。昏黄的台灯光线下,这个穿着古怪道袍的年轻人,神情肃穆,下笔如行云流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好了。”元少顷放下毛笔,将画好的三张符纸递给程栩和李燃,“此为‘净心护身符’,贴身放好,可保心神不受侵扰。” 李燃接过符纸,表情纠结,但还是依言放进了上衣口袋。程栩则看了一眼,随手塞进了警服内侧。 元少顷又用红线将糯米串成一串,悬挂在办公室的门窗之上。最后,他将那柄变小了的桃木剑置于办公桌正中,自己则盘膝坐在剑前,闭目调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李燃紧张地不停看表,程栩表面镇定,握着茶杯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当时针与分针在“12”处重合的瞬间—— “咚!咚!咚!” 清晰的叩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走廊外响起。 李燃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程栩猛地抬头,看向紧闭的办公室门——他清楚地记得,回来时已经将外面大厅的灯都关了,整个楼层应该空无一人。 “咚!咚!咚!” 叩门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诡异的规律性。 元少顷骤然睁开双眼,低喝道:“别出声,别回应!” 他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把手,开始自己缓缓地转动起来。 “咔嚓……咔嚓……” 锁舌摩擦着锁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明明门已经反锁,但那把手却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执拗地拧动着。 室内的温度开始明显下降,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悬挂在门窗上的糯米串无风自动,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进不来。”元少顷紧盯着门口,“糯米和红线暂时阻隔了它。但它会找别的办法……”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突然铃声大作! 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几乎是同时,程栩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也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李燃脸色发白,指着自己的手机,用口型无声地说:“我、我的也响了!” 三部通讯设备,同时被未知来源呼叫。 元少顷脸色一变:“它在试图建立‘联系’!不要接!” 然而,已经晚了。程栩办公桌上的那台内部电话,在响了几声之后,听筒竟然自己缓缓地从座机上浮起,悬停在了半空中!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电流干扰的杂音,紧接着,杂音中混杂进了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为……为什么……是我……” “……好……冷……” “……程……警官……救……救我……” 这声音缥缈而扭曲,赫然就是死者苏小曼的声线! 李燃吓得捂住了嘴,程栩的脊背也瞬间绷直,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配枪。 元少顷迅速并指,在桃木剑上一抹,指尖逼出一点殷红血珠,点在剑身: “乾坤朗朗,邪祟显形!破!” 桃木剑发出一声轻吟,剑尖指向悬浮的电话听筒。那哭诉声戛然而止,听筒“啪”地一声摔回座机,屏幕暗了下去。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办公室的窗户开始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刮擦着玻璃。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紧贴在窗外。 “它……它在外面!”李燃声音发颤。 元少顷额角渗出冷汗。他体内的真气只恢复了一点点,刚才逼出精血催动桃木剑,已经让他有些虚弱。 “程警官,你的配枪。”他忽然开口。 程栩一愣:“什么?” “枪械乃杀伐之器,自带煞气与正气。”元少顷快速解释道,“对着窗外,开枪!” 程栩只犹豫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拔枪上膛,对准窗户上方空处,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子弹穿透玻璃,留下一个弹孔。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窗外那模糊的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瞬间消散无踪。刮擦声停止了,室内令人窒息的阴冷感也开始缓缓消退。 悬挂的糯米串停止了晃动,温度似乎在逐渐回升。 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窗户上那个清晰的弹孔,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硝烟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李燃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 程栩缓缓放下枪,转头看向元少顷,眼神极其复杂。 元少顷松了口气,身体晃了一下,勉强稳住:“它暂时退走了。但……这只是开始。” 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语气沉重: “施术者已经知道我们在干涉了。而且,他似乎……很了解程警官你。” 第4章 特殊顾问 枪声的回音还在耳畔嗡鸣,程栩已经拨通了内线电话。 “指挥中心,我是程栩。刚才的枪声是特殊情况,我正在处理,无需增援。”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动,只有紧握话筒泛白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挂断电话,他看向脸色苍白的李燃:“去写报告,就说我枪支走火。” “程队,这……”李燃张了张嘴,在对上程栩不容置疑的目光后,把话咽了回去,“是,我明白了。” 元少顷盘膝坐在地上调息,胸口仍隐隐作痛。他看着程栩有条不紊地处理后续,心中暗叹此人心志之坚,远超常人。 “你的方法,”程栩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然不合规矩,但有效。” 元少顷抬眼:“程警官现在相信贫道所言非虚了?” “我相信我亲眼所见。”程栩语气依旧冷静,“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那一套理论。或许这只是一种我们尚未了解的物理或心理现象。” 元少顷几乎要被他这固执己见气笑,正要反驳,却见程栩递过来一部手机和几张钞票。 “这是?” “预支的顾问费和通讯工具。”程栩淡淡道,“从明天起,你作为警队的特殊顾问,协助调查这起案件。月薪八千,包食宿。” 元少顷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对他百般怀疑的警官,行事如此干脆利落。 “程警官不怕贫道是骗子?” “是骗子也好,是真道士也罢,”程栩目光锐利,“你能解决问题,这就够了。在我找出科学解释之前,你的‘方法’可以暂时使用。” 这话说得实在不算客气,但元少顷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认可。他接过手机和钱,微微颔首:“贫道定当尽力。” --- 第二天清晨,程栩带着元少顷再次来到苏小曼的案发现场。 技术队的同事已经完成了初步勘查,正在收拾设备。见到程栩带着个穿道袍的人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程队,这位是?”一个年轻警员问道。 “新来的顾问,元少顷。”程栩简单介绍,没有多做解释,“现场还有什么发现?” “大部分证据已经送回局里了。不过……”警员犹豫了一下,“叶法医说死亡时间有些矛盾,他建议再做一次详细尸检。” 程栩点头,转向元少顷:“你有什么看法?” 元少顷在公寓内缓缓踱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古旧的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卧室方向。 “此地阴气凝聚不散,尤其是那间卧室。”他指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死者生前应在那里停留最久。” 程栩示意技术警员打开卧室门。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已经被当作证物封存。 元少顷走到书桌前,罗盘指针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这里有东西。”他笃定道。 程栩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书桌的每个角落,终于在抽屉底部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几枚形状奇特的古钱。 “这是……”程栩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符号和数字,看起来像是某种密码。 “招财纳福的阵法。”元少顷瞥了一眼那几枚古钱,“但布阵之人学艺不精,反倒引来了不该来的东西。” 程栩将笔记本和古钱小心收起:“这些都需要带回局里进一步分析。”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接完电话,他脸色变得凝重。 “局里来了位特殊的技术顾问,”他对元少顷说,“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 --- 回到警局,程栩直接带着元少顷来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除了李燃和叶幸,还多了两个人。 一位是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子,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合体的西装,气质温文儒雅。他正与叶幸低声交谈着什么,叶幸难得地专注倾听,不时点头。 另一位则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唐装,手里把玩着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他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会议室的环境,眼神却异常清明。 “程队,”李燃见他们进来,连忙介绍,“这位是省厅派来的技术顾问,邹如士教授,专门研究民俗文化和符号学。那位是……” “癸桔,”唐装青年主动接话,笑眯眯地站起身,对程栩伸出手,“算命的。程警官,久仰大名啊。” 程栩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热:“算命先生?” “准确说是易学研究者。”癸桔笑容不变,目光却转向程栩身后的元少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同道,气息不凡啊。” 元少顷也在打量着癸桔。此人年纪虽轻,周身却环绕着一股纯净的先天之气,显然是自幼修行的同道。 “元少顷。”他简单自我介绍。 “癸桔,癸水的癸,桔梗的桔。”癸桔笑嘻嘻地说,“看来程警官身边,能人不少嘛。” 邹如士此时也走上前来,与程栩握手:“程队长,久仰。叶法医刚才已经跟我简单介绍了案情,那些现场符号的照片我也看过了,确实很有意思。” 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举止得体,一看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学者。 “邹教授是民俗学和符号学专家,”叶幸难得地主动开口补充,“他对那些符号可能有不同的见解。” 程栩点头,示意大家坐下:“既然如此,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众人落座后,程栩先将案发现场发现笔记本和古钱的情况简单说明,然后将证物照片投影到屏幕上。 “这是现场发现的符号,”他切换着照片,“还有死者手中的压口钱,以及我们今天在死者卧室发现的古钱。” 邹如士推了推眼镜,仔细观看着照片:“这些符号……确实很古老。部分类似于道教的符箓,但又有一些变体。至于这些古钱,”他放大其中一枚的照片,“这是‘五帝钱’,通常用于风水布局,有辟邪招财的功效。” “但这些钱币的排列方式很奇怪,”癸桔插话,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屏幕前,手指轻轻点着照片上古钱的摆放位置,“这不是正常的招财阵,更像是……借运或者转煞的阵法。” 元少顷点头赞同:“癸先生说得不错。此阵表面招财,实则借命。布阵之人要么是学艺不精,误入歧途,要么就是故意为之。” 程栩看向邹如士:“邹教授,你的看法?” 邹如士沉思片刻:“从民俗学角度看,这种将招财阵转为借运阵的做法,在历史上确实存在过。明末清初的一些民间教派就有类似的仪式,他们认为通过特定的阵法,可以转移他人的气运为己用。” 他顿了顿,看向元少顷和癸桔:“不过这些都是民俗学的记录,至于是否真有超自然的效果,我就不做评论了。” “有效果的,”癸桔把玩着手中的铜钱,语气轻松却笃定,“只不过代价很大。借运转煞,有伤天和,施术者迟早会遭反噬。”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程栩打破寂静:“无论如何,现在我们有理由相信,苏小曼的死与这个‘阵法’有关。可能是她自己在尝试某种仪式时发生意外,也可能是有人利用她布阵。” “如果是后者,”叶幸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那么凶手一定对民俗和符号学有相当了解。” 邹如士点头:“而且他很可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这种复杂的阵法,需要大量的练习和研究。” 程栩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既然如此,我们就从这几个方向入手。李燃,你带人排查苏小曼的社会关系,看看她最近是否接触过民俗学者或相关团体。” “明白!”李燃立刻应道。 “邹教授,麻烦您深入研究这些符号和阵法,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我会尽力的。”邹如士微笑点头。 “癸先生,”程栩看向年轻的算命先生,“你对本地这些‘圈子’应该比较熟悉吧?” 癸桔笑得像只狐狸:“略知一二。程警官想打听什么?” “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对这类借运转煞的阵法特别感兴趣。” “包在我身上。”癸桔爽快答应。 最后,程栩看向元少顷:“元顾问,你就跟我一起,从这些古钱和笔记本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分工明确后,众人各自散去。癸桔临走前,特意走到元少顷身边,低声道:“元道友,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元少顷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癸先生何出此言?” 癸桔神秘一笑:“直觉而已。对了,程警官命格特殊,煞气缠身却官运亨通,这是大凶大贵之相。跟在他身边,既是机缘,也是劫数,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摆摆手,潇洒离去。 元少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波涛起伏。这个癸桔,绝非普通的算命先生那么简单。 “怎么了?”程栩走过来问道。 “没什么,”元少顷收回目光,“癸先生只是提醒我,此案凶险,需小心应对。” 程栩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元少顷看着程栩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红煞气,想起癸桔的话,心中暗叹:只怕真正身处险境的,是你自己啊,程警官。 当晚,程栩在办公室加班分析那本密码笔记本,元少顷则在一旁打坐调息。 深夜十一点,程栩终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合上笔记本。 “有发现吗?”元少顷睁开眼问道。 “笔记本用的是一种很复杂的密码,短时间内难以破译。”程栩叹了口气,“不过我在其中一页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符号。” 他在纸上画出一个奇特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相互缠绕的蛇形图案。 “认识这个吗?” 元少顷仔细端详着那个符号,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这是‘三尸神’的象征,”他缓缓道,“在道门中,三尸神代表人体内的三种恶欲。但这个符号的画法很古老,与现代常见的不同。”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三尸神与借运转煞的阵法息息相关。因为这种邪术,就是要借助受术者体内的三尸神,放大其**,从而更容易操控和吸取其气运。” 程栩皱眉:“也就是说,苏小曼可能是被人操控了?” “极有可能。”元少顷点头,“而且……”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程栩接起电话,听着那边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元少顷,眼神锐利如刀: “又发现一具尸体,死亡方式与苏小曼相同。手中也攥着一枚压口钱,周围有类似的符号。” 元少顷心中一沉:“看来,这不仅仅是一起孤立的案件。” “这是一个系列案件。”程栩抓起外套,“而我们,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凶手。” 第5章 三尸缠身 第二具尸体是在城东一处老旧公寓里被发现的。 程栩带着元少顷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居民。李燃正在维持秩序,见到他们连忙迎上来。 “程队,死者男性,四十二岁,名叫张明远,是个小公司老板。”李燃压低声音,“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和苏小曼一样,手里攥着压口钱,周围有那些符号。” 程栩点头,戴上手套和鞋套,弯腰钻进警戒线。元少顷紧随其后,一进入公寓,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好重的怨气。”他低声道。 公寓内的布置与苏小曼家颇为相似,客厅地板上用暗红色的液体画着复杂的符号,墙上挂着一面涂黑的圆镜。死者张明远仰面倒在符号中央,双目圆睁,嘴角残留着已经干涸的黑色污迹。 叶幸已经在现场进行初步勘查,见到程栩,他站起身:“死亡特征与苏小曼高度一致。急性心肌梗死,颈部有自掐痕迹,七窍有黑色分泌物。” 邹如士也到了现场,正蹲在那些符号前仔细端详。见到程栩,他推了推眼镜:“程队长,这些符号与苏小曼案中的几乎完全相同,只是排列顺序稍有变化。” “是同一个凶手?”程栩问道。 “极有可能。”邹如士站起身,表情严肃,“这种复杂的符号系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模仿的。凶手对这套仪式非常熟悉。” 元少顷在房间内缓缓踱步,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转动。他停在卧室门口,脸色凝重:“这里的怨气最重,死者生前应是在这里被选中的。” 程栩走进卧室。与苏小曼家不同,张明远的卧室布置得相当奢华,床头柜上摆放着几张他与不同女性的合影,书桌上散落着一些商业文件和名片。 “李燃,查一下张明远的背景,特别是他的财务状况和人际关系。”程栩吩咐道。 “已经让人去查了。”李燃应道,“据说张明远最近生意不太顺利,欠了不少债。” 元少顷走到书桌前,目光被一个精致的木雕摆件吸引。那是一只三头蛇缠绕在一起的雕像,与程栩在苏小曼笔记本上发现的符号一模一样。 “三尸神......”元少顷轻声道,“此人贪念极重,正是邪术最好的目标。” 程栩仔细检查那个雕像:“这是什么?” “三尸神,在道门中代表人体内的三种恶欲:贪、嗔、痴。”元少顷解释道,“这个雕像的制作相当精细,不是普通的装饰品。” 邹如士也走进卧室,看到那个雕像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三尸缠身’的象征,在一些极端教派中,信徒会供奉这种雕像,认为可以通过满足三尸神来获得力量。” “满足三尸神?”程栩皱眉。 “就是放纵自己的**。”元少顷接话,“贪念、怒意、痴迷,越是放纵,与邪术的联结就越深,最终完全被操控。” 程栩若有所思:“苏小曼和张明远,一个渴望改变平凡生活,一个贪图财富,都是容易被人利用的类型。” “正是如此。”元少顷点头,“邪术往往针对人性的弱点。” --- 回到警局,程栩立即召集所有人开会。 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贴满了两个案子的照片和线索。程栩站在白板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李燃、叶幸、邹如士、元少顷,以及不知何时溜达进来的癸桔。 “两起命案,相同的作案手法,相同的仪式符号。”程栩敲了白板,“现在我们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个系列案件。凶手对某种古老仪式极为熟悉,选择那些有特定**的人作为目标。” 李燃调出电脑上的资料:“我们查了苏小曼和张明远的背景,两人生活轨迹没有明显交集,但都曾在近期接触过一个名为‘转运阁’的地方。” “转运阁?”程栩问道。 “一家新开的风水命理馆,就在城东。”李燃调出店铺信息,“店主是个神秘人物,很少露面,平时的业务都由几个助手打理。” 癸桔原本懒散地玩着铜钱,听到“转运阁”三个字,突然坐直了身体:“转运阁?老板是不是姓柳?” 李燃看了看资料:“注册法人确实姓柳,柳三变。” “柳三变......”癸桔的脸色少见地严肃起来,“如果是他,那事情就复杂了。” “你认识他?”程栩看向癸桔。 “算是同行,但走的不是一条路。”癸桔把玩着手中的铜钱,“柳家祖上确实是正统的道门传承,但到了柳三变这一代,专研些旁门左道。他最擅长的,就是各种借运转煞的邪术。” 元少顷闻言皱眉:“既出身正道,为何要走邪路?” 癸桔冷笑:“人心不足呗。正统修行要的是清心寡欲,循序渐进,哪有走邪路来得快?只是他这次玩得有点大,借运转煞也就罢了,闹出人命就是自寻死路了。” 邹如士若有所思:“如果凶手是柳三变,他的动机是什么?普通的借运转煞不需要杀人啊。” “除非他不仅仅是在借运,”叶幸突然开口,声音清冷,“而是在炼制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叶幸身上。他推了推眼镜,平静地继续:“在我对两具尸体进行详细检验时,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他们的大脑皮层都有轻微的异常放电现象,即使在死亡后也没有完全停止。” “这是什么意思?”程栩问道。 “意思是,”元少顷接话,脸色凝重,“他们的魂魄被强行拘束在体内,无法超生。这是炼制‘煞傀’的必要步骤。” “煞傀?” “一种邪门傀儡,”癸桔解释道,“用活人魂魄炼制,完全听命于施术者。炼制过程极其残忍,需要让受害者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死亡,这样才能催生出最强的怨气。”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 程栩缓缓握紧拳头:“所以,苏小曼和张明远只是开始?” “恐怕是的。”元少顷点头,“炼制一个完整的煞傀,至少需要三个魂魄。如果柳三变的目标是炼制煞傀,那么他一定还会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们必须在他再次动手前阻止他。”程栩斩钉截铁。 --- 散会后,程栩单独留下元少顷。 “你对癸桔了解多少?”程栩问道。 元少顷摇头:“今日是第二次见面。不过此人修为不俗,应是正统传承。” 程栩沉吟片刻:“我查过他的背景,一片空白。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修行之人,往往来历成谜。”元少顷并不意外,“重要的是,他目前是友非敌。” 程栩点点头,换了个话题:“关于那个柳三变,你有什么看法?” 元少顷沉思片刻:“若真是他所为,此人的道行恐怕不低。炼制煞傀是极其高深的邪术,非一般人能为。” “比你如何?” 元少顷苦笑:“若是贫道全盛时期,或有一战之力。如今......”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程栩注视着他,突然问道:“你刚才说,炼制煞傀需要三个魂魄。如果柳三变已经得手两个,那么第三个目标会是谁?” 元少顷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程栩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黑红煞气上,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程警官,”他缓缓道,“你最近是否感到身体异常?比如莫名的疲惫,或者偶尔的意识恍惚?” 程栩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微变:“你怎么知道?” 元少顷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柳三变要选择在此时炼制煞傀,也明白为什么程栩身上的煞气会如此之重。 “程警官,你的特殊命格,对那些修行邪术的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鼎炉’。”元少顷的声音异常严肃,“如果我猜得没错,柳三变的前两个受害者,都只是准备工作。他真正的目标,是你。” 程栩的表情凝固了。 元少顷继续道:“苏小曼和张明远的死,不仅仅是为了收集魂魄,更是为了布下一个针对你的大局。他们的怨气与你的煞气相互呼应,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阵法。你现在已经深陷局中,只是自己尚未察觉。” 程栩沉默良久,最终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 “你的意思是?” “既然他的目标是我,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程栩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来设一个局,引蛇出洞。” 元少顷震惊地看着他:“这太危险了!你根本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 “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助。”程栩直视着元少顷的眼睛,“你会帮我的,对吧?” 元少顷看着程栩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他放弃这个危险的计划。他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枚已经变得只有核桃大小的貔貅玉雕。 “此物随我多年,已有一丝灵性。”他将玉雕递给程栩,“随身携带,关键时刻或可护你周全。” 程栩接过玉雕,触手温润:“谢谢。” 元少顷摇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程栩周身翻涌的煞气:“程警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身上的煞气,并非全然来自外界。” 程栩皱眉:“什么意思?” “有一部分煞气,是从你体内自然生发的。”元少顷缓缓道,“这是你的命格所致,也是你力量的源泉。若你能学会掌控它,或许......”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李燃推门进来,脸色慌张:“程队,刚刚接到报案,又发现一具尸体!” 程栩和元少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死亡方式和前两起一样,”李燃喘着气,“但这次,现场留下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木制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与程栩在笔记本上发现的“三尸神”符号一模一样。 令牌背面,用鲜血写着两个字: “程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