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第1章 001 轰隆隆—— “今年高考的雨格外大啊,不知道老天有没有选到人才……” 人总是格外迷信,书包上挂着从寺庙求来的符,校门口外翘首以盼的红色旗袍,黄色马褂,考生要选择打钩的耐克,不选有叉的特步,透明文件夹里是孔庙祈福金榜题名的文具用品…… 有轰轰烈烈冲进雨幕把书包一扔抱着爸妈痛哭流涕的,似乎成绩不重要,此刻最重要,人生没有几个此刻。 但大多数人都是平平淡淡的,跟亲人朋友会合,或者跟随拥挤的人群等公交车,黄绿的出租车又因为拉客吵起来,他们总是吵架,却也没能多拉两趟。 有人问, 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 脸上的青春痘又起了一颗,红肿着,没那么疼,但又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无聊又单调的青春,就要过去了。 雨好像越下越大,又进来一拨来接孩子的家长,门口车堵得太严重,刚拿到驾照的妈妈车技还在磨炼,停得离校门口远了,带着歉意地跟女儿解释,女儿有点生气,她新买的配裙子的黑色小皮鞋,沾水就不好了。 “那你不早点来,我等你很久了!” “哎哟,闺女哦,你不知道那车有多难停,妈妈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车位呢,妈妈买了排骨,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怎么样?还有你小姨给你买的礼物也到了……” 母女俩就又亲亲热热地和好,手挽着手打着一把伞冲进雨里。 “哎,那是你同学吗?” 那妈妈离开时路过靠着柱子的男生,他穿着最普通的灰蓝色校服,个子很高,长长的腿,校裤短了,露出一小截脚踝,低着头,黑色的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看得清下巴,特别白,夸张来说,白得有点透明了。 “长得这么俊哦……” “妈你说啥呢!快走,我的鞋不能沾水的!” 女孩很着急,她迫不及待要奔向这漫长又美妙的假期。 雨小了,却更密了,人也稀疏了,门口的黄绿出租又排了长长一条,没人接也没拿伞的学生开始三五成群离开教学楼。 贾亦方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起身要走,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书包带。 “贾、贾同学你好……这是我的……” “谢谢,我不需要。” 贾亦方转身,走进雨幕,那没接过来的白色信封不小心被带到了黄色的泥污里,娟秀的字迹晕染开来。 “别理他,他就是这样的啦,我早说过,谁跟他告白都这样的,不就长得帅一点学习好一点吗,要我说他还配不上你呢,他就是个怪胎,连个朋友也没有……” 告白,被拒绝,都是青春里微不足道的底色,没有人会一直记得,包括当事人,心动没什么特殊,跟最后那道选D的选择题没什么区别。 “师傅,去南山壹号院。” “哦哦,好哦,小伙子,这就出发。” 周大姐从小就是懒散混日子的性格,读书时候把密密麻麻的小抄记桌子上了才想起要换座位的,结婚时候老公出轨三五年了她最后一个知道,离婚后开出租也是,开着开着就懒得拉客,把牌子翻到有客那一面,给自己放假,沿着江边大道,开着车窗,一遍一遍地听我和上官燕,车停在初中校门口,买一份年糕炸鸡,多加辣酱料,吃得汗水眼泪一齐流下来。 “帅哥,有钱人哦。” 南山壹号院是这座城市挺知名的豪宅,离市中心远,上风上水的山坡,清净,都是独栋的别墅,房价贵得咋舌。前临南山湾,南山湾是他们这儿的一条河,傍晚时候波光粼粼,能看着太阳西沉下去,以前老一辈的人都靠着这条河活。 后座的人没吱声,当然了,乘客没有聊天的义务。 周大姐脾气好得很,不管对谁都乐呵呵,她通过后视镜一直瞧,越瞧越觉得这小伙儿帅,不会是个明星吧! 她们这城市虽然面积不算大,但经济发展得很好,有几个大企业,尤其文娱行业繁茂,也有些个明星,她拉到过不少来追星的孩子,眼睛都亮晶晶的,说到哥哥姐姐恨不得跳起舞来。 周大姐的驾驶台上安着两部手机,一部用来给客人导航,她开了小十年出租车,还没认全路,一部是她自己跟网友聊天的,她的现实生活有点贫瘠,但网络生活却十分繁荣。 “十七中的校草明星你认识吗,他们分别是……” 周大姐一边开车一边搜索,视频里的声音大得没人能忽视,她把视频平台里截出的照片放大看了又看,还是不像,脸没他那么小,个子没他那么高。 “咳咳——” 后面的人咳嗽,周大姐像是忽然察觉自己有点不礼貌,赶紧把还播放着的视频关掉,顺手扭开了车载广播。 “现在是北京时间2015年6月8日下午六点整……欢迎收听FMCC.25,南山交通广播,大家好,我是主持人小夕,下面我将播报一起交通事故……” “哎,运气不好哇帅哥,得绕段路了,要加钱哦。” 后面应答的声音很低,一点话茬不接,就算天仙周大姐也失了聊天的兴致,手又在屏幕上滑滑点点,点开一部最近的电视剧。 高昂澎湃的片头曲开始,海浪退过留下征程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忽然流行起来拍人物传记的风潮,这部征程讲的就是地产大亨钟墨林的生平,网上夸得绝无仅有,什么一个人与一个时代,浓缩的当代史,什么英雄史诗,时代悲剧,什么不屈色彩…… 当然了,周大姐嗤之以鼻。 “一看就是收了墨林地产的钱喽,别看这个钟墨林现在做了那么多慈善,又修桥又修学校的,听说以前手上可不干净呢!不是什么好人,还进过监狱!” 不过能吸引到周大姐这样的小市民来看,说明这部剧确实拍得不错,时间跨度也大,不是无聊地唱赞歌,能让看到的人感同身受,包含了知青下乡、恢复高考、改革开放、下岗就业、经济腾飞……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钟墨林死了,死人可以给故事情节增加神秘色彩。 电视里正演到钟墨林在科研院工作时因为人际斗争成为顶罪的牺牲品,周大姐不爱看这种憋屈情节,她爱看那种顺心的,比如恢复高考第一年就考上北京大学,耀武扬威地从下乡的地方离开,还有小汽车来接,狠狠打了给下过绊子的人的脸! 她快进了两集,就到钟墨林从监狱出来了,他开始搞运输了,然后组建小型车队,签下来第一笔长期稳定的货运业务…… “怎么又遇到了这家人哦,真是!” 说的是姓沈的那个女人,还有她的老公贾一方,他们都是钟墨林下乡那个地方土生土长的农民,以前给钟墨林使过绊子,甚至沈妙真以前还喜欢过钟墨林,用过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做法,但钟墨林夫妇都没跟他们一般见识。忘了说,钟墨林夫人叫代木柔,是不是姓氏很熟悉,就是那个代,近现代史里很著名的那个代姓,名人大家辈出的那个代。 代木柔跟钟墨林是青梅竹马,运动开始时家族都受到了冲击,他们两个下乡也在同一个地方,苦难中滋生了更深刻的情感,他们的感情也一直为世人津津乐道,是很完美的夫妻榜样,可惜天妒英才,钟老先生五十多岁就因病溘然长逝,余留代木柔悲恸难已。不过代女士也是十分坚韧之人,扛起了墨林地产的大梁,听说他们还有两儿两女,不过要么志不在此,要么难堪大用,所以还是代女士出山挑起了大梁。 当然了,周大姐不在乎这些,有钱人死了活了结婚了离婚了都不如菜市场里蒜薹便宜两毛钱来得实用。 “哎,要说这沈妙真彻头彻尾都是个坏人,天天想着要破坏钟墨林的家庭,还把自己男人害死了,但听说她男人货车爆炸时候哭得真让人难受,可见鳄鱼的眼泪也是眼泪啊……” 周大姐絮絮叨叨讨论着电视情节,眼泪也跟着电视里的女人一起掉,后座安静得跟拉了空气一样,周大姐用力撸了一把鼻涕。 “你说是不是小伙子!” “在这停车,多少钱。” “哎,还没到呢,哎?” 有钱人都是神经病。 周大姐想着,但美滋滋数了数手里的钱,拉了个大活,今天提前下班了。 雨变小了,南山市常下雨,那种雾雨,像针尖儿一样细,天也经常是灰蒙蒙的。 耳根清净起来,贾亦方走上那个大坡,沉默地在雨幕中。 来往的车很少,他走路很快,推开门,玄关处有双女鞋,洁白的地板瓷上带了泥泞。 “亦方,你回来啊,恭喜你高考结束!陈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胖乎乎的阿姨扭过头着急地跟贾亦方说话。 贾政明这栋别墅装修得很随意,她不下厨,厨房大多是摆设意味,开放式厨房,背后是个很大的酒柜,吧台上摆着不少珍美的水晶器具,白日里也亮晶晶的,贾政明就像一条贪婪的龙,要把所有美丽的东西都收藏起来。 陈姨年纪大了,她把贾政明带大的,又帮着把贾政明的儿子带大,年纪上来了记性就不好,她又忘记开油烟机,她正在炸肉丸,滚烫的香味直扑鼻子,夹杂着葱姜蒜的香味,漂浮在空中。 没准落在了客厅角落的那架施坦威钢琴上。 “你妈妈也是哦,这房子空空大大的连点儿人气都没有,你也是,怎么不要阿姨过来?上学这么忙你还要照顾自己?” 陈阿姨给贾亦方夹了筷子菜,知道他的毛病,用的是公筷,贾亦方话极少,但面对陈阿姨还是会应几声的。 “你妈妈公司新拍的那部电视剧你有没有看啊,好成功的呢,我等公交看站牌上都是广告的,你妈妈还是挂念你的,里面有个人物跟你名字好像的呢。” 陈阿姨转念一想,里面那个人好像不是个好人,电视剧还没演一半呢,那人就开货车爆炸被炸死了,赶忙笑笑说。 “没事多跟你妈打打电话发发短信的,她忙,你找时间呀,你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跟你姐姐学学,她在国外快毕业要回国了……” 陈阿姨扒了两口饭咽下去,有些神秘兮兮地靠向贾亦方,压低了声音。 “你要跟你妈妈亲热些的,她那么多钱,你不花也有别人来花的,别让你姐姐把你比下去,嘴巴甜一点,哎哟你就是小孩子心态,老抓着以前不放……” 陈阿姨不是不喜欢贾云晴,只不过贾云晴获得的太多了,愈加显得贾亦方是个没人疼的小可怜。 “嗯,陈姨我吃好了。” 贾亦方放下碗,他好像什么动作都发不出声音,轻飘飘地活在这世上,要不是那张脸,真难有人注意到他。 他爸爸就是因为那张脸被他妈妈注意到的,可惜美则美矣,实则无味至极。 “哎,哎!” 陈阿姨跟着站起来,有些可惜地看了眼一桌子的菜,她年纪大了,做这样一桌子很费精力,贾亦方要上楼梯了,陈阿姨咬了咬牙,还是说出口。 “亦方,那些药能不吃还是不吃了,你说你小小年纪,有了依赖性怎么办,我看网上说,那都是情绪病,要不你养只小猫小狗的?或者出国旅旅游……” 陈阿姨声音越来越小,贾亦方也已经走上楼了。 “哎——” 陈阿姨坐下吃了几口饭,再怎样亲近她也只是个阿姨,管不了主家的事儿,她女儿定居杭州了,过不些日子她就要跟着去了,她不担心政明,政明从小就古灵精怪,是非常能闯荡的性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现在又是投资赚钱一把好手,油头粉面的小男生争着抢着地哄她开心。 她担心贾亦方,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父亲又那样子死的,谁知道会不会遗传。 哎。 从淋雨就开始低烧,贾亦方拧开药瓶倒下几粒到掌心,想到陈姨刚才的话,倒回去一粒,又倒回去一粒。 他把自己深深地陷入柔软的床里,明天再睁眼。 还是阴雨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001 第2章 002 “小贾子今天怎么样啊?” “呜——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他说就是有点晕,想早点睡觉,我也没多想,哪知道今天就醒不来了!” 沈妙真哭的时候眼泪一连串地下来,鼻尖也红彤彤的,刚开春,阳光没那么晒,她还没晒黑,挺白的,白里透着粉红那种,眼珠子跟被水洗过的一样,眼白是眼白,眼黑是眼黑,清亮的不得了,浓密的睫毛向上向下翻着,一抿嘴左下边那个小梨涡就显现出来了。跪坐在炕上哭,好看得不得了。 “没事儿,小贾子死了你也能再找一个……” “大姐你瞎说什么!” 沈妙真生气了,瞪着沈妙凤,嘴唇呼哧呼哧喘着气儿。 沈妙凤比沈妙真大好多,小二十岁了,努努力都能把沈妙真生出来,平日里带她半妹妹半女儿的,虽然成家了也还总觉得沈妙真是小孩。 沈妙真确实也是小孩心气,她有时候还跟小冉小涛吵嘴生气,小冉小涛是一对龙凤胎,沈妙凤的孩子,十多岁了。 “我逗你的,一方福大命大,出不了事儿来,那算命的都说了,他是富甲一方的命,我还等着沾光儿呢,别着急,你姐夫这就来了。” 沈妙凤她男人是个羊倌儿,就是在生产队管放羊的,那几百头羊都归他管,春天收的羊绒是生产队很主要的收入来源,甚至还能卖给供销社最后出口给国家赚外汇,其实核桃沟这个地方不是很适合养殖的,但可能因为品种结实,或者祖祖辈辈就这样过的,竟然养得还不错。寒冷的冬天过去,山羊身上那一层为了抵御严寒而长出来的绒毛失去了作用,毛根也松动,这时候用那种特制的钢爪往下抓就能轻松带下来,所以也叫抓羊绒。 羊绒还被叫软黄金,一只山羊也抓不下来多少,也就薄薄一层,几两而已,据说羊绒制成的衣服轻便保暖又高级,但核桃沟的人都没见过穿过,她们只会把那些粘了树叶子稻草羊粪蛋什么的绒毛,或者缠绕着大块解不开的,这样低价也没人收的羊绒塞到冬天的衣服里,抗风保暖。 再加上他姓崔,崔是村子里的大姓,本家很多,所以他干什么都能说得上话来,他去借牛车跟板车了,路不好,牛车到医院更安稳。 大队是有辆新发下来的拖拉机的,知青点那边儿的人还没学利索就非要开,现在正是春种时候,从北沟拉回来的一车人,全摔沟里去了,一般的都是摔了胳膊碰了腿,青一块紫一块,皮外伤那种,贾一方手疾眼快把身边的沈妙真搂怀里,脑袋就磕到河沟里的大石头上了,流了不少血。 在场的人都吓一跳,贾一方笑笑把脑袋上血擦擦说没事儿,沈妙真着急,非要他去医院,他不去,去医院得要钱,他舍不得花钱的事儿。 拖拉机也摔漏油箱了,本来打火就费劲,这下子更完蛋,贾一方热心肠,自己脑门儿还流着血,就尽全力喊着“一二三”的去推车。 沈妙真跟他生气,觉得他不够心眼,人家都躲着的活他争着向前去,脑袋摔成那样也不吭声。 沈妙真脚下走的飞快,贾一方跟在后头不住地道歉,回家又忙前忙后地喂猪剁柴火,沈妙真的妈妈不住地夸他,贾一方是招的养老姑爷,说好了以后生孩子得跟着沈妙真姓沈,所以沈妈沈爸对他都有点带着巴结的好,沈妙真说过无数次了也没人在意她想法。 沈妙真她妈生她姐时候伤了身子,以为这辈子就这一个小孩的时候,四十多岁时候又怀了沈妙真,虽然不是儿子吧,但老来得子,也是挺宠,农村里要说捧在手心里一点活儿不让干那是瞎话了,但跟别的孩子比是享福的。 她还读完初中了,不是没想过继续读高中,但读了高中又能怎样呢,也上不了大学,大学全靠推荐,一个县里也没几个名额,沈妙真家里无功无过,不是“黑五类”也不是根正苗红的贫农,毕竟祖上当初也有过几块地,还好碰到不成器的子孙都败没了。 沈妙真的父母就像无数朴素的农民一样,在时代夹缝里过着活。 “你们两个别一见面就吵吵,妙凤,小崔怎么还没来?小贾刚才又出声没?” 沈妈也挤进来,这屋子本来就是贴着主屋搭建的小房,人一多了就逼仄。 沈妈很关心这个姑爷,妙真有点让她宠坏了,一点亏都不吃,她很早以前就害怕妙真给了谁家去吵嘴挨欺负,没想到最后跟贾一方成家了,她当然满意贾一方,没妈爹又死得早,虽然穷,穷是不值一提的毛病,能吃上饭就行,毕竟现在都穷,再说了,她们老两口能帮衬着,只要肯干就行。 但现在贾一方躺在炕上一动不动,暗红的血洇过粗布,显出一片红,贾一方长得很有精气神的,眼睛亮,英气,人也壮实,谁都没想能摔出事来。 屋内的气氛很压抑,这是一间挺小的屋,高大的男人在炕上都站不直的,但归落的很温馨,该有的东西一件件的都添置了,刷了红漆的木头柜子,洗脸盆写字桌,墙上还挂着一面抹的干干净净的镜子,别着沈妙真的红头花,还是结婚时候去集市上挑的,他们去年秋天结的婚,玻璃上的喜字还没褪完色。 沈妙真的抽泣声不断,她从小眼泪就多,谁要是惹了她就是惹了雨神娘娘,准哭个没完。 “哎哎,我来了,来把妹夫拖这上头!” 沈妙凤家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瓷实,力气不小,小腿肚上全是肌肉,敦实的跟灯笼一样,他把一个担架一样的东西放到炕头,就要把贾一方往上面弄。 “姐夫你小心着点!” 沈妙真着急了,她这个姐夫平时干活就莽撞,她因为上完初中了,在村里算是个有文化的人,经常帮着大队里记工分或者算算账,这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退不出来人沈妙真就干不上,所以她都是忙不过来的时候做帮手,有工分的,她也在村口的小学代过课,都比下地干活轻省。她记工分时候就发现她这个姐夫老被一起放羊的人糊弄,一想起这个来沈妙真又生气了,劳着她帮他讨要工分,他反而还不在意了! “我没事,你放心我!” 沈妙真心想,谁想你有没有事,她是怕贾一方有事儿! “嗯——” 在炕上安稳躺着不出一点声鼻子底下还有气儿的人终于动了,他眉毛微微皱着,干燥开裂的嘴唇发出略显沙哑的呻吟,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围着他的人就一起凑过去。 贾亦方一睁开眼,就是破旧的房顶棚,用一层又一层的旧报纸糊着,他上回见到这种地方应该还是小学时候参加的夏令营,忆什么苦思什么甜,有个环节每个人必须下泥地去抓鱼,结果提前放的鱼都跑了,最后靠着一条买来的鱼拍完了整个团队的照片。 就是这样怪异的场景,又一齐凑过来几颗脑袋,好几双关切的眼珠,贾亦方吓一激灵,激灵过后就是疼,没错。 “一方!你终于醒了!呜呜呜我以为你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一条黑粗的辫子在往他脸上扫,贾亦方偏过头,但还是让发尾扫到了脸,奇怪的是,他竟然没像往常那样产生厌恶烦躁感。 但那穿着绛红色格子衫的女人又往过凑,甚至摸到他的手,抓着就往她胸口贴,眼泪就跟施了魔法一样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到他鼻尖,有点烫。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你不知道我多害怕你死了……” “呸呸呸,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沈母赶紧把鞋脱下来用鞋底敲了敲炕沿,意思是说的这话不算话的意思。 “咳——” 贾亦方咳嗽一声,然后用力扯着嗓子才覆盖住沈妙真的声音。 “等等,我是谁?你们又是谁?” “爸!快去请张大娘去!贾一方被不干净的东西上身啦!” “咳——” 贾亦方胸口的气本来就不顺,这时候头上的伤痛也开始蔓延开来,是一种很真实的疼痛。 “我呢?别人不记着你得记着我吧!” 沈妙真把围在贾亦方身边的人都扒开,就留自己一个,然后飞快的巴拉巴拉头发,把整张脸都露出来,还抿了抿嘴唇,左下边那个小梨涡就显出来,只不过她眼皮肿的跟核桃一样,双眼皮都撑没了。 贾亦方摇了摇头,此刻保持沉默是最合适的做法。 “你怎么能忘了我!我是你媳妇啊!” 沈妙真气死了,她狠狠地晃了晃贾亦方的胳膊。 贾亦方又开始头晕,他真觉得自己要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整死了。 第3章 003 贾亦方习惯性地往上撸了撸头发,手指直接碰到了黑硬的发茬儿,他还有些不习惯。 他往前凑了凑,对着镜子审视着这张脸,最开始时是完全陌生的,丝毫不相像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恍惚中那两张脸似乎在融合,或者说,原本的贾一方在一点一点消失,他越来越像他。 包括那颗痣,那颗眉心正中间的红痣,他祛过无数次,甚至用刀割过,但它似乎永远摆脱不掉,依旧鲜艳地从疤痕里重新生长出来。 似乎有什么一直在修正,身边没有人察觉出他的变化,即使察觉到,也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可以补上。 这很奇怪,贾亦方手指蹭了一下桌面,很干爽。 即使这个屋子很破旧逼仄,但是很干净,沈妙真每天早上都要拿鸡毛掸子掸一遍。 贾亦方张开手,又合上,他同时也受这具身体的影响,这是一具非常健康、强壮的身体,没有吃药手抖嗜睡的后遗症,甚至他的情绪也有变动,不是死水一潭的平静,窗外的绿是鲜亮的绿,声音是清脆的响,而不是被蒙住一层。 这些对他来说都很新鲜。 大门口又传来声音,贾亦方条件反射的到炕上去,被子一下拉到下巴。 “今天怎么样?好点没?” 沈妙真刚下工回来,最近正是春种时节,她负责点籽儿,要不停地弯腰,把种子丢土坑里,再掩上。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水黏着头发成一缕一缕的,她回家先是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缸凉白开,抹了把脸,然后就撩开门帘来看贾一方。时间很紧的,中午时间只够回来吃口饭,要不是贾一方在家里,沈妙真就不回来了,早上带个饼中午泡水就着咸菜吃了,在地边儿阴凉地方歇歇,跟大家伙儿聊聊天儿,比来回跑省事儿多了。 “嗯,还行。” 贾亦方知道多说多错,多做多错,但他没法不回答沈妙真的话。 因为沈妙真是一定有办法让你回答的。 “还行是什么?行还是不行?行的话就下地去,全家人都干活挣工分,小冉小涛都能算半个人,你在家躺着算什么,每天还吃一个鸡蛋!” 沈妙真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之前明明是担心贾一方的,等见了人她又气不打一处来,可能因为他看着太清闲了。 “嗯,行,不过我有点忘了……” “忘了?你连怎么拿锄头都能忘了?你咋不把吃饭喝水忘了把自己给饿死呢!” 沈妙真就没听过这种离谱的事儿,怎么什么事儿都能让她摊上呢。 贾亦方垂着头,反正沈妙真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吱声也不反驳。 沈妙真看他这样更来气了。 “你是不是白了?” 沈妙真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这个贾一方好像不是贾一方,他以前有这么,有这么白吗? 沈妙真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恍惚,奥,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完了,不仅贾一方奇怪,她怎么也奇怪了呢,不行! “喝了。” 沈妙真去了趟堂屋,端过来一茶缸水给贾一方。 这个茶缸经常泡茶叶,核桃沟山上有山茶叶,叶片很大,不少人都晒了泡水喝。对了,沈妙真她们村叫核桃沟,因为有一条山沟长满了山核桃,她们隔壁村子叫樱桃沟,对,因为有条沟都是樱桃树,以此类推,还有杏树村,李子沟门…… 茶缸用得久本身就积了一层茶垢,颜色很深,更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贾亦方接过来,他不想喝,但沈妙真瞪着他,他就放嘴边抿了一口,有点甜。 “喝啊,我加的蜂蜜。” 贾亦方都喝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点,有点杂物? “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这什么东西?” “有没有觉得脑袋很清亮?身上不疼了也不木了?有没有记起我……” “你到底给我的什么?” 贾亦方再想不明白就是纯傻子了。 “很贵的呢,用三个鸡蛋换的!找张大娘取的符纸,还得偷偷地不能让别人看见……” “然后呢?” 贾亦方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然后就烧了搅蜂蜜水里给你喝了呀,你有没有觉得舒服?” 贾亦方没说话,呕着出去了,在外面不停地来来回回的漱口。 等贾亦方再进屋来,他本就白的脸更白了,垂着眼睛拉着脸,瞧也不瞧沈妙真。 “你别生气……我也是为你好,三个鸡蛋呢……” 沈妙真声音有点小,眼睛瞅着旁边跟贾一方说话。 贾亦方真是烦透了这种鸡蛋记事,每次说什么都要扯到鸡蛋上。 “那你生病呢,下次你生病也喝符水吗?” “我当然不喝了!我脑子又没有不清醒过!” 沈妙真想到自己确实有点区别对待,就补充一句。 “我小时候我妈也给我喝过,出不了事儿的……” “呵——” 贾亦方冷笑一声,她自己也知道这办法不靠谱。 “我下午就出工,把你的鸡蛋都还给你。” “我们是一家人,又不需要分得那么清……” 沈妙真说着,心里觉得贾一方应该是真忘了,工分关乎年底分粮食,跟鸡蛋又没关系,鸡蛋是自己家偷偷养的,妈会一半跟供销社换点东西,一半留在家里吃,以前多半都是她的! “我跟队长说了你脑袋伤得很重,把事儿都忘了,你就跟着我点子好了,虽然拿不了整个工分,有个适应过程,慢慢来。” “那要想拿整个工分需要做什么?” “耕地耙地,牵着牲口或者在后面扶着犁。” 贾亦方不会问犁是什么这种蠢问题,他问了一个更蠢的。 “牲口是不是会忽然排泄?” 沈妙真张着的嘴僵住了,贾一方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崔小冉穿开裆裤时候都不会问这种问题。 她有一种感觉,贾亦方以后还会做很多蠢事。 “不会,牛会憋着,憋到晚上回栏时候再拉。” “嗯,谢谢。” 贾亦方确实是相信的,他觉得牛、马、骡子大概跟猫狗一样,是可以驯化习性的。 沈妙真懒得理他了,加快了脚步,她都不想跟他一块儿走了。 贾亦方也加快了脚步,这时候跟紧沈妙真是正确的做法,外界的其他对他来说太陌生,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觉得沈妙真虽然有很多毛病,但面上对她名义上的丈夫还是很真挚的,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最后导致那样结果。 以及他很想见一见书里的男女主,他此时还隐隐有一种高傲感,似乎他跟主角是高于这个世界的,其他人都是落后愚昧的。 但是没关系,他马上就要被现实打一个大嘴巴子了。 “你怎么这么慢?丢个种子有什么可研究的?” 旁边的人都在笑,沈妙真脸上有点挂不住,磕了脑袋人会变笨这么多吗?穿着开裆裤的二丫三毛都比他强一百倍。 其他人似乎对贾一方摔了脑袋干活不利索都马上接受,也是,不是他们家人也不是他们老公,别人家的热闹谁不爱看! 沈妙真越生气,手里的种子丢的越快,手“嗖”的一下就从种子袋里抓一把,均匀的撒小坑里,然后伶俐的用脚一搓,就把土盖上了,等一场雨,这些青苗就会争先恐后冒出来,然后就需要间苗,其实这字通减,就是把多的苗锄掉,防止营养争夺,或者哪里苗少了,把多的地方移植过去。 沈妙真干活是一把好手,上学时候还是劳动委员呢。 沈妙真也没让贾一方干累的难的,谁知道这样简单的他都做不好,笨得跟猪一样。 不对,猪其实也很聪明的,沈妙真在大队养过猪,一敲盆它们就知道开饭了,还知道在固定地方上拉屎,平时躺在木板上晒太阳休息。 贾亦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嫌弃过笨,最多的是觉得他怪,不过他也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挺怪的。 他没手感,总是抓不准种子数,要不多了要不少了,土也盖得不好,要不厚了长不出,要不薄了遮不住,总之,确实挺笨的,还拖了大家的进度,尤其是沈妙真的进度。 贾亦方觉得很抱歉,他就又去别的地方找活干,想着不在沈妙真眼前给她添堵。 如果他回不去,那他是一定要适应这种生活的,毕竟距离恢复高考还有两年时间。 不远处还有一堆正干活的男人,刚开春天还不算暖和,竟然有赤着膊的,贾亦方就转身去了那边,走过去才发现,那边的人正在挑粪,粪堆经过一个冬天的积攒有山那么高了,表面那一层有些硬,需要用镐头砸开,里面就是发酵好的农家肥,公社里今年才开始发化肥,但是量也很少,只够那些高产的好地用,用来交公粮或者当来年的种子粮,其他地都需要上这种农家肥,人粪也是很珍贵的资源,还要防着别的大队的人晚上来偷。 说实话这种发酵过的味道,不算太刺鼻,当然也不会好闻,挑着粪的男人走得稳健又快速,沉甸甸的粪便把扁担压出了弧度。贾亦方知道自己早晚要适应这些,他接过来。 他个子高,力气也不小,很顺利就挑起来,但节奏把握不好,心底又有些排斥,一前一后的,两个粪桶开始打摆,啪一下。 掉到贾亦方鞋上一大块。 “哈哈哈哈——” 这就不只是在场的成年人,就连跟着大人帮忙的小孩都笑起来。 怎么有这么笨的人呦。 贾亦方想,沈妙真一定气死了。 晚上回去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应该说沈妙真单方面不说话,等沈妙真好不容易消消气了,她瞧见贾一方正在煤油灯底下写写画画什么,等她靠近了,发现是今天白天干活的简画,是的,他在做笔记,记那些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儿。 “贾一方,你真没摔成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