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帐》 第一章 要不要到我府上来 北境边关,将军大帐。 尽数释放过后,裴轻衍身上所中蛮疆秘药已解,眸中的欲色褪去大半。 姜杳为其包扎好箭伤,这才转去屏风后清洗。 沥沥水声传来,再次望向那道倩影时,裴轻衍眼中多了几分深沉的暗涌。 姜杳褪下外衣,手指不紧不慢地在盘扣上多绕了几圈。 果然,不多时腰间多了双大手,男人低沉的音色咬在耳畔。 “要不要,到我府上来?” 水汽氤氲中,姜杳转过身,那张不施粉黛的小脸因连日护理伤员显得有些憔悴。 可一双杏眼水光潋滟,透着小鹿般的无辜。 “我,可以么?” 但下一刻,她就落寞垂首。 “将军府上,不是已经有夫人了?” “你介意?” 裴轻衍剑眉微拧,不答反问。 姜杳摇摇头。 半晌才重新抬起水漾的眸子。 “将军都不介意姜杳出身微寒,我又在意那些虚名做什么。” “哦?那你在意什么?” 裴轻衍问。 姜杳双颊绯红,许久才嘤咛道。 “将军知道杳杳在意什么。” 裴轻衍手上用力,在那软腰上捏了一把,惹得面前人儿骄哼了声。 “我想听你说出来。” 藕臂挂上他的肩头,姜杳媚眼如丝。 “杳杳,在意将军。” 裴轻衍只感到方才小腹的燥意重新被点燃,揉着盈盈一握的细腰就要压下来,却被小手抵住胸口。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打断一室的旖旎。 “将军,该启程回京了。” 裴轻衍眼神一凛,迅速扯过外袍披上,方才的意乱情迷已尽数敛去,只剩战场杀伐的凌厉。 他临走前回头。 “内间里有一套干净的衣裙,你洗完便换上吧。” 说完,就跟随下属出了大帐。 姜杳找出那套素色罗裙,衣料上熟悉的暗纹在指腹下微微发烫。 眸子里的无辜与懵懂渐渐褪去,蒙上一层凄霜。 “裴轻衍,连给新欢准备的衣裳,都要照着旧人的样式来么?” 姜杳不是她的本名,她原是上京户部尚书家的嫡女宋窕窕。 自幼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是真正明珠玉露般的人物。 八岁那年的春日宴上,她第一次遇见年少英挺的裴轻衍。 只那一眼,少女的心便认定了——这是她此生要嫁的郎君。 她将满腔柔情都系在他身上,偷偷给他绣荷包,雕玉簪… 只想着等及笄那日,两府正式议亲时能送给他。 然而,就是这场想了很久,盼了很久的及笄礼,成了她噩梦的开端。 当日,一个名叫苏沅娘的女子上门来,称尚书嫡妻姜玉沙,曾经在南下江临时与人私通,并且怀有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刚满及笄的宋窕窕。 曾一度引得上京勋贵争相求娶的贵女,在一夕之间跌入泥潭,成了人人口中厌弃的假千金,私生女。 她容貌尽毁,断了手筋脚筋,被丢在昏暗发臭的巷尾,受十几个乞丐凌虐时,裴轻衍—— 那个她此生认定的郎君,正在与别的女人喜结良缘,洞房花烛。 他想娶的或许从来都不是自己,仅仅只是户部尚书的女儿罢了。 再睁眼,北境的风雪已吹散了前尘。 十六年过去,如今的裴轻衍成了令敌酋闻风丧胆的勇武战将。 是宋家嫡女宋婉柔的恩爱夫君。 而她,重生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女姜杳。 蛰伏多年,终于以军医之名,重新出现在裴轻衍的世界里。 姜杳缓缓穿上那袭广袖裙装,镜中那张与前世八分相似的脸庞,此刻美得惊心动魄。 唯有鼻翼多了一点朱砂似的红痣,如血如泪。 "就从……这件衣裳开始吧。"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她眼底寒霜更甚。 “我会一点一点,让你们都想起来。” 帐外。 姜杳仰头看着高头大马上威武的男人,泪意盈盈。 “阿衍,路上小心。” 裴轻衍目光扫过她颈间斑驳的痕迹,喉头滚动,“杳杳穿这身衣服很美。” 碍于将士们都在,伸出的手只在她发髻间停留了片刻。 姜杳面露羞怯,回过神来时,发间多了一支白玉簪子。 样式、质地,她都在熟悉不过,是及笄前的自己亲手雕给裴轻衍的。 只是还未送出就… 姜杳意外,他怎么拿到的。 男人声音低沉磁性。 “杳杳,等我。” “嗯。” 姜杳眼含热泪着回应。 “阿衍你知道的,我此生都将一直仰望着你,为你而活。” 裴轻衍盯着她的眸光幽深了几分,似是要通过那张相似的面孔看出另一人的样子。 最终他还是没说什么,扬鞭策马而去。 姜杳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冷漠地拭去眼角的泪痕。 我说的是真的呢,裴轻衍。 她樱唇微勾。 这辈子我都将为你、为宋婉柔、为宋家而活。 亲手,送你们下地狱。 回京路上,裴轻衍身边的近侍犹豫问道: “将军,您为何不带姜姑娘一起回京?” 裴轻衍思虑片刻才说。 “先缓缓吧,待回京面圣之后再说。” 他见冷霄欲言又止,又继续冷声道。 “想说什么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冷霄为难。 “好歹是将军看重的人,属下担心回京后,夫人会容不下姜姑娘。” “看重?呵——” 裴轻衍一声轻笑。 “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罢了。” * 时过荏苒,寒冬将近。 上京官邸中。 矜贵威武的男人端坐在圈椅,虽未着甲胄,周身却似凝着沙场归来的肃杀之气。 “你说北境那边一直找不到人是什么意思?” 裴轻衍捏着茶杯冷声询问。 下属见识过他在战场上浴血的杀威,此刻那平静语调下的怒意,比染血的刀锋更让人胆寒。 “回侯爷,”他声音发紧,“我们找遍了漠北大营,还去了姜姑娘以前的药庐,都没有见到人。” “废物!” 裴轻衍江手里的茶杯猛然掷翻在地。 碎裂的瓷片连同茶水擦湿了他的袍角,还有几滴飞溅到了对面副手的脸上。 他却连擦拭都不敢,低头跪地。 “属下该死,请侯爷处置!” 裴轻衍淡然拂去手上的茶渍。 “连一个大活人都看顾不好,本侯如何还能将重要的事委任,你以后不必留在营中做事了,领三月的例银,回家种地去吧。” “侯爷!?” 下属立刻面露惧色。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周上京,没有权势、金钱和地位,活着还不如死了。 “侯爷,侯爷饶了我吧!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为您找回姜姑娘!侯爷!” “来人。” 裴轻衍无视他的哀求,直接让人将其拖了出去。 他活动了一下右肩。 此前敌人那箭若是再偏一点,自己就危险了。 如今伤势几近痊愈,可伤口的结痂处偶尔却痒的钻心。 想到这里裴轻衍轻嗤一声。 就是这京中医师的包扎手法太次,竟还不如边境一个孤女。 “侯爷。” 冷霄这时近前来报。 “世子托了人来稍话,说今日有贵客临门,让您尽快回府。” 裴轻衍揉揉紧锁的眉心。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考虑这次锦鸿书院拟考,嫡子裴世安连夺三场头筹的消息,早已遍传云京大街小巷。 就连太子少傅,都夸赞有加。 不过少傅向来自诩清流,素来不愿结交武将勋贵。 莫不是那位鲜少交际的苏山长亲自登门了? 想到这里,裴轻衍眉宇间的戾气不由消解了几分。 “走,回去看看。” 第二章 未婚妻? 定远侯府正堂。 侯夫人宋婉柔居主位,客座上正是锦鸿书院的山长苏道明。 两人客气寒暄了几句,见嫡子裴世安不停向府门方向张望,宋婉柔开口问道。 “世安,到底什么事,还非得叫侯爷回来再说,先透露一点给母亲不行么?” 裴世安生的清俊,眉如远山,眸如点漆,一席竹青长袍衬得他疏朗而温润。 虽说是亲子,给人的感觉却与冷肃的裴轻衍截然不同。 他抿了抿唇,难得显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羞赧。 “难得山长同意,儿子是想借此机会,为父亲和母亲引见一个人。” 宋婉柔也曾这般情窦初开,哪会看不出儿子这般情状意味着什么? 她唇角带了几分了然的笑意。 “怎么,我儿这是有了心上人?可是书院里的同窗?” 大周民风开化,女子也能入学、当官。 尤其是锦鸿书院,更是汇集了京中贵女。 能入此间读书的女子,不是簪缨世家的闺秀,便是清贵门第的才女。 “不是这样的母亲。” 裴世安挠头笑道。 “她虽不是院里的学子,但一样通晓诗词歌赋,还精通医理,儿子此前蹴鞠不慎受伤,便是她为儿子医好的。” 说着,他向门外游廊招招手。 “杳杳,母亲要见你呢,快过来。” 宋婉柔期待地顺着裴世安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廊下寂静,迟迟不见人影。 不由更加好奇,到底是哪家的闺秀,能得自家儿子青眼。 要知道自打入了锦鸿书院起,嫡子清俊端方的名声就招来不少世家贵女倾慕,也不时有议亲相看的茶会邀请自己携子参加。 可裴世安呢,每次都是兴趣寥寥。 不是借着功课推脱,就是说自己德浅文弱配不上人家姑娘。 别人都说世子勤勉上进,不好女色。 她这个当娘的又岂会不知。 嫡子闲暇时常对着一方绣帕发呆,那样子摆明了是心有所属。 如今他肯明说,自然也是好的。 况且苏山长德高望重,能请动他老人家帮忙引见的家族,八成是朝中清贵。 若是侯府能与朝中清流结亲,声誉同前程势必能在上一层楼。 见儿子急声催促,宋婉柔笑着道。 “姑娘家腼腆,安儿你莫要着急催促。” 说罢,又柔声对门外的人说。 “以后都是自家人,不必过分拘礼,到底是哪家的贵女,快过来让我瞧瞧。” 半晌过后,一道素色裙裾掠过石阶。 走上堂前,对着宋婉柔盈盈一拜。 “民女姜杳,见过侯夫人。” 少女银铃般的嗓音像是一道惊雷,将宋婉柔素日维持的端庄劈得粉碎。 怎么会是她! 宋窕窕! 她不是早就死了么!? 自己当年亲手划烂了她那张引以为傲的脸,挑断手筋脚筋扔进乞丐窝的。 怎么会,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宋婉柔死死盯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女子有七八分相像的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姜杳怯生生地抬头,鼻翼旁的痣红如泣血。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婉柔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可置信的尖厉。 “母亲,您怎么了?” 裴世安上前询问,却发现她十指冰凉。 “侯夫人,这是郦城太守之女姜杳。“ 苏道明出言打破僵局。 “姜家与我苏家是世交,她父亲姜辞姜大人与老夫又是同科进士出身,故而关系匪浅。” 他捋了捋胡须继续道。 “姜杳这孩子儿时便跟着双亲到了北境,后来姜大人和夫人相继离世,她成了孤儿,直到近日才被婶娘收养重回上京。” 苏道明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拿出个朱红的帖子。 “听闻以前老侯爷在世时,曾经为世子和姜家女儿定下婚约,老夫不忍见故人之女流落在外,故而代为上门议亲,夫人请过目。” 宋婉柔还尚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 碰到那张婚书,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立刻收回手。 “什么婚约?我从来都没听侯爷说起过。” “母亲!” 裴世安万没想到,祖父定下的婚约,母亲见对方家道中落竟不愿承认,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裴世安看了一眼堂下的姜杳。 娇花一般的人儿,因为母亲的一句话,似是被风雨打过,带着令人疼惜的破碎感。 保护欲在心里升腾,他带着薄怒对宋婉柔硬声道。 “当着杳杳和山长的面,您这么说也太失礼了。” 宋婉柔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从来都乖巧懂事,何曾因为外人这么大声对自己说话? 是她! 是这个名叫姜杳的女人。 她一出现,就挑拨得他们母子心生嫌隙。 她与宋窕窕,还有宋窕窕那个不要脸的娘一样! 都是贱人! 姜杳还在厅上跪着,苏山长见宋婉柔一点没有让人起身的意思,颇有些不悦道。 “怨不得这丫头有婚书在手,却说什么也不肯自己登门,想令尊宋尚书和老侯爷是多么重信重诺之人,不想后辈却这般计较门第,呵——” 他忽然起身。 “既如此,老夫这就带着姜杳回去了,请夫人归还婚书。” 宋婉柔稍有些迟疑。 倒不是为了姜杳,是怕得罪这位世家清流。 她正琢磨着如何开口补救,就听苏山长又道。 “如今春闱在即,以令郎的才学,相信殿前扬名不是问题,只是这笔材文章虽好,还没高中,先要担一个背信悔婚的名声了。” 说罢亲自扶起姜杳。 “我们走。” 一听儿子的前途或被自己连累,宋婉柔忙起身挽留。 话音未落,就听院中小厮高声禀告。 “夫人,世子,侯爷回来了,就在门外。” 什么?! 眼看着宋婉柔变了脸色,姜杳一丝玩味在心头酝酿开来: 若是她和山长就这么离开,势必要同刚刚回府的裴轻衍撞个照面。 见或者不见,你要怎么选? 宋婉柔,你敢让裴轻衍看到我这张脸么? 第三章 十几年了,他还记得她 从府门到正堂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却仿佛走过一场无声的博弈。 姜杳等人刚要迈步离开,就听宋婉柔强装镇定道。 “这桩亲事关乎裴、姜两个孩子的命运,万不能草率定论,可否先请姜姑娘在府上小住几日,待我同族亲商议之后,再做安排。” 她神色外缓内急,似乎有意催促姜杳答复,踏前一步继续道。 “姜姑娘不会这几天的时间都等不了吧。” 姜杳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绣鞋尖上那朵将谢的海棠花上。 再抬眼时,已是温顺如水的模样: “听凭侯夫人安排。” 听说姜杳要住下,裴世安自荐引领她前去落脚。 两人刚穿过垂花门,一个高大英挺的身影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裴轻衍来在厅前,余光瞄到廊下闪过一尾裙角似曾相识。 未及多思,就正看到苏道明迎面走来。 这位锦鸿书院的山长素来清傲,鲜少踏足勋贵府邸。 他唇角微扬,心道嫡子果然不负所望,连苏山长这般人物都愿折节下交,当真是给侯府挣足了脸面。 正要上前寒暄,却见苏道明面色阴沉,见了他也不过草草拱手,便匆匆告辞而去,背影分明透着几分怒意。 裴轻衍眉头一皱,视线越过宋婉柔肩头,却不见嫡子身影,脸色愈发沉了下来。 “世安呢?师长离府都不亲自相送,成何体统?” 宋婉柔眼看着苏山长上了马车,这才立刻敛衽上前。 她边说边将裴轻衍让到屋中。 “侯爷今日辛苦了。” 宋婉柔声音温婉,端的是一副大家风范。 将一杯香茗奉至裴轻衍面前。 “这是今春的白毫银针,侯爷尝尝可还顺口?” 裴轻衍接过茶盏浅啜一口。 紧皱着的眉头才有了略微舒展。 “你平日莫要太纵着他了,春闱在即,本侯不想他这个时候被人说不尊师重道。” 宋婉柔糯声称是,紧接着就听裴轻衍又问。 “今日苏山长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宋婉柔素来清楚裴轻衍的脾气,也知道这位郎君温儒表面下那残厉的手段。 此时若是扯谎,定会被他瞧出来,于是定了定神道。 “苏山长来是为了,给世安说亲。” “哦?” 这点裴轻衍倒是没有想到,他此前一心扑在战事上,经宋婉柔一提,才发现儿子如今都十五了,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是哪家贵女,能入得了山长的眼?” 裴轻衍问。 回想起那张直到现在,还令自己心神不宁的脸,宋婉柔选择避而不谈。 “不知侯爷有没有中意的人选?” 听她这么说,裴轻衍大概明白了方才苏道明为何愤愤离去。 “怎么,山长亲自做媒,世安都没看上?” 儿子的眼光还真高。 宋婉柔不答,裴轻衍就以为她是默认。 “这等事,你做嫡母的拿主意就好,只是——” 他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做世安的妻子,贤良淑德远比家世门第要紧。” 矜贵的男人忽然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声音也沉了下来。 “本侯戎马数载,拼杀北疆,为的就是可以让后辈子孙不必为权势折腰,不为门第所困。” 最后一字落下,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宋婉柔垂眸,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微微颤动。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侯爵新贵,不就“折腰”于她这个清流“贵女”的石榴裙下么。 她就这样僵立着,直到裴轻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都未曾挪动过半分。 “夫人,夫人?” 小厮进来禀报。 “何事?” 宋婉柔面朝着门口,肩膀绷得笔直。 “侯爷说这几日会宿在营中,让夫人不必等他,早些安歇。” “知道了,下去吧。” 小厮拱手离开。 等到身形完全消失在院门外,宋婉柔才一巴掌挥落桌上的茶盏。 裴轻衍。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贱人! 侯府偏院。 姜杳立在回廊之下,仰首望着飞檐下那对褪色的铜铃,恍惚间仿佛又听见十五年前清脆的铃音。 那时她随母亲来侯府赴宴,这间栖梧居还是招待贵客的雅居。 如今侯门的府邸新扩,前院一派富丽堂皇,而这里连门楣上的三个大字都已经斑驳。 如同那些被旧人辜负遗忘,又为岁月碾碎的誓言。 “杳杳,母亲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正在姜杳出神儿的时候,裴世安清朗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他目光扫过那有些破败的屋舍,喉结动了动,有些不好意思道。 “因着府内客房还在修葺,才将你安排在这里的。” “若是你在这里住不惯,不如搬到文澜苑去,我去书舍凑合两天就行。” 姜杳摇摇头。 “世子言重了,能得侯府收留,已是姜杳的福分。” 她微微欠身,抬眸时眼底一片澄澈,点缀了几丝感激。 “况且这里比天寒地冻的北境好了许多,又怎会住不惯呢?” 第四章 你长得像我一位故人 “北境的冬天,呵气成冰,最冷的时候,我和娘亲只能裹着一条破棉被,听着屋外饿狼的嚎叫入睡。" 姜杳的声音清浅,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却听得裴世安呼吸一滞。 半晌,他才终于说服自己——眼前这个清冷疏离的女子,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了。 虽然她在人前总是挂着得体的微笑,装出一副明媚模样,但那双眼睛,却时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荒芜的底色。 凄清苦楚,却又过分迷人。 姜杳收回目光,礼貌对裴世安又道。 “世子不必为难,姜杳不是那不知深浅的人,此番上京也不是仗着以前老侯爷的承诺,妄图攀附侯府。” “等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我会自行离开。” 她的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 “世子品貌兼优,合该配得上更好的姑娘。” “不,不是的。” 裴世安急急上前一步解释。 话音未落便自知失言,慌忙侧首避开视线。 待气息稍平,才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杳杳你放心,母亲不是那种势利小人,如果她实在不同意,我就去求父亲。" 提起裴轻衍,裴世安语气里都带上了尊敬。 “父亲虽是武将,却极为重信重诺,有清流风骨,他时常教导我要''不谄权贵,不凌弱小'',若他知晓此事,定然不会拒绝这桩亲。” “是么。” 她在心底冷笑。 裴轻衍,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当真是天大的讽刺。 姜杳静静地望着眼前的裴世安。 他长得同年轻的裴轻衍有些像,可眉梢眼角却少了几分凌厉冷贵,多了些少年人的炽热和单纯。 裴世安不知道此刻姜杳平静的表象下,正翻涌着怎样刻骨的寒意。 他只觉得姜杳在看着他,眼底似有微光闪动。 那目光太过复杂,让他来不及深思,脱口而出道。 “杳杳,等着我,我一定让你风光嫁进来。” —— 这日姜杳刚梳洗完,就听见嬷嬷扣响房门的声音。 “姑娘起身没有?夫人来看你了。” 宋婉柔让下人把带来点心盒子,在院内石桌上铺开。 微笑着朝姜杳招招手。 “姜姑娘休息的如何,住得可还习惯?” 她眉眼柔和,举止有礼,对应了名字中的温婉柔和之意。 若不是姜杳前世知道她那些手段,还真当其是个端庄大度的主母。 心思微动,姜杳收回到嘴边的话,率先举步走向石凳,刚要坐下,却听一旁的婆子没好气地开口。 “见着夫人,姑娘应该先见礼,怎得还没回话就要自行落座,这乡野长大的就是没规矩。” “不得无礼。” 宋婉柔声音温和。 “你既是姜家的女儿,那于侯府而言便不是外人,不必在意那些虚礼,快坐。” 她伸手拉着姜杳坐下,眼睛却一直留意着面前人如何反应。 “有劳侯夫人挂念,我一切都好。” 姜杳低下头,怯懦的样子,仿佛真被那婆子的呵斥给吓住了。 一个从小养在乡野、无人教导的粗鄙丫头,怎么可能对高门贵女的礼数应对自如? 若她此刻表现得滴水不漏,反倒惹人生疑。 果然,对方看了她的表现后,眼底的审视淡了几分。 “那就好。” 宋婉柔笑意温柔,目光却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几年不见,姜姑娘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姜杳眨了眨眼,露出茫然的神色。 “夫人说的是谁?” “户部尚书宋家嫡女,宋窕窕。” 宋婉柔一边说,一边垂眸朝姜杳的小臂看过去。 她清楚记得宋窕窕的腕间,有一块心形的胎记。 十几年前,她便执刀从胎记的中心刺下,挑断了那只手的筋脉。 可是姜杳的小臂上除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晒痕,别说胎记、伤疤,就连一棵痣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这世间真有模样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姜杳知她心中所想,状作思虑后开口。 “儿时倒也有人说起过,但听闻那位假千金被揭穿后就跟情郎私奔了,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便是有天仙般的容貌,也为人所不齿。”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捂嘴。 “夫人娘家也姓宋,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无妨。” 宋婉柔眼底晦暗不明。 “你说的对,比起容貌,德行才是女子的立身之本,不是么?” 说着她一拍手。 “看我,净顾着说话了。” 而后捏起一块糕点递到姜杳手中又道。 “这是京中蜜香居的招牌芙蓉肉松糕,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姜杳瞳孔蓦地放大了一瞬。 自从经历了那件事后,肉松散发出的甜腻气息,让她腹中翻涌不止,几乎就要呕出来。 可对于一个北疆的孤女来说,她没有理由拒绝一份这么精致的糕点。 姜杳自知这也是试探的一环,若不吃,定会引起宋婉柔的疑心。 于是微笑着接过来,放进口中。 第五章 我们之间没什么 “甜而不腻,果然是上等的佳品。” 姜杳小口吃着,压下喉间泛起的阵阵酸水。 宋婉柔欣慰地点点头,正说再劝她品尝下别的,外间有个丫鬟跑进来说道。 “夫人,首饰行的金掌柜送来了一套鎏金头面,奴婢不敢私自做主,请夫人移步主院验收。” 宋婉柔拧眉。 “我近日未曾订做什么首饰头面,你确定他没送错?” “掌柜言明是侯府的单。” 丫鬟十分笃定道:“或许是老夫人为过两日宴请所购也说不准,还请夫人定夺。” 听闻北境将士近期要面圣述职,不日将抵达上京。 裴轻衍特意交代设宴款待,这事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好吧。” 宋婉柔点点头。 转而又对姜杳笑道。 “你且安心在这里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去添置。”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碎步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奴婢翠娥,见过姜姑娘。" 姜杳也依着她的样子,站起身来对宋婉柔行礼。 “姜杳自知言行粗鄙,可能不习惯下人服侍。” 宋婉柔立刻打断她的话。 她意味深长地补了句:"来日方长嘛。" 姜杳不好再推拒,怯生生地应了声。 “是,多谢夫人体恤。” 宋婉柔走后,姜杳夜支开翠娥。 直到确认院里只剩她一人,才扑向廊下的老梅树旁,剧烈呕吐起来。 眼前阵阵发黑间,她恍惚又闻到那股混杂着泔水与血腥的恶臭—— 畜生肆意的凌辱与女人惨叫交织,那些拼命想要遗忘的记忆此刻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只漆黑的手,试图将她再一次拖入恐惧的深渊。 姜杳双手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喉间溢出幼兽般的呜咽。 —— 宋婉柔扶着丫鬟的手迈进前厅时,金缕阁的掌柜已躬身候了多时。 仔细查验一遍过后,点头道。 “的确是好东西,只是…” 她声音仍带三分笑意,眼角却已凝了霜。 “只是不知老夫人是何时定的这套头面,为何没人报我知晓?侯府如今是我掌着对牌,日后若人人都学这般记账,那这中馈还如何管得?” 金掌柜闻言连忙解释。 “回夫人的话,此物是月前侯爷亲自来选订的,已经付过钱了。” “本应制成后通报侯爷派人来取,可因着用料极为贵重,为免有闪失,小的这才一做好就送了过来。” 说着他悄悄抬眼,对上宋婉柔微愠的目光,顿时又矮了三分。 “而且老夫人向来喜素净,这累丝嵌宝的工艺又最是挑人,倒是与夫人明艳雍容的气度更为相称。” 指尖在锦盒上轻轻一顿,半晌宋婉柔才缓和了语气。 “那便有劳掌柜了。” 待金掌柜走后,孙嬷嬷看着首饰匣子,凑在宋婉柔身边恭维。 “侯爷这般冷情的性子竟亲自挑选首饰,可见对夫人情深义重。” 宋婉柔唇角微扬,刚要开口,目光却忽地凝在锦匣一角—— “啪!” 她猛地掀翻锦匣,赤金点翠的头面哗啦散落一地。 孙嬷嬷慌忙跪下,却也在拾起那枚闪着细碎光芒的鱼鳞钿时,指尖也猛地一颤。 夫人自幼对鱼鲜过敏,莫说佩戴鱼鳞饰物,便是膳房烹鱼时为免闻到那腥气,都会绕路而行。 此事侯府上下皆知,侯爷又岂会不晓? 宋婉柔的声音轻得发飘。 回想起裴轻衍刚回京时,就有消息说他在北境藏了个女人。 “孙嬷嬷,去书房将侯爷的私库账册拿来。” 宋婉柔双眼透出怨毒的光。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如外界传闻的那样,要金屋藏娇。” —— 北境将士们入京,因此近几日上京城的街头十分热闹。 姜杳也趁此机会,将自制的药草拿到集市上兜售。 只是还没卖出几份,一道浑厚嗓音突然破开嘈杂。 “这不是姜军医吗?难怪多日寻你不到,竟是进京来了?” 闻言姜杳暗自勾了勾唇角,而后扬起个惊喜交加的明艳笑脸。 “原来是孙副将,好巧。” 侯府设宴犒劳边关众将,姜杳也被孙淮,郭礼等几人拉着来到聚贤楼。 寒暄了一阵,就有人算着时辰着急道。 “主帅跟副将进宫面圣怎么还不回来,我老早就馋这聚贤楼的三更烧了,据说一口下肚,寒气全无,能在北境的雪地里,光着身子跑一个来回!” 孙淮闻言立刻踹了他一脚。 “姜军医还在这里,你没皮没脸地瞎说什么!” 那人被踹了也不恼,仍然嬉皮笑脸道。 “怕什么,姜军医又不是外人~” 说完他又改口道:“不对不对,现在应该叫嫂子了!” 众将又是一阵起哄。 姜杳姣好的脸上,泛起潮红。 “侯爷重义宽厚,不忍见姜杳孤零这才多有照顾,但我们之间并无其他,还请诸位将军莫要再如此称呼,打趣姜杳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紧接着裴轻衍低沉的嗓音灌耳,语气比那夜风还凉了几分。 “的确不该这么称呼。” 第六章 杳杳,你太贪心了 裴轻衍早在众将起哄时便已立于门外。 正好听见姜杳“澄清”两人的关系。 他大步踏入厅中,往主座走去。 带起的气流拂得最近处的烛苗猛地一矮——却连姜杳的袖角都未沾到半分。 “侯爷!” 众将霍然起身。 裴轻衍抬手卸下大氅,执起案上鎏金酒盏,流光映得他眉目如淬寒星。 “今日设宴,不提琐事,只为我大周将士庆功,我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满厅将士轰然应和,声浪震得外间行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瞧。 席间裴轻衍再也没有朝她投来过半点目光。 倒是老都统赵无名近前,将一枚军功玉扣送给姜杳,以感谢她此前的救命之恩。 “老都统,这可使不得。” 姜杳连忙将其又递回去。 “玉扣是您和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如此贵重怎能送与我。” 大周向来有“一扣一死战”的说法,可见其得来不易。 赵无名没有伸手去接。 倒是他身旁的高瘦青年开口道。 “军医请收下吧,你救了祖父和他帐下一众儿郎的性命,是诸君的恩人,是我赵家满门的恩人。” 赵无名见憨重的孙儿,少见地有些赧意,看向姜杳郑重道。 “这是老夫的长房长孙,名唤赵肃。” 因着有裴轻衍在场,他点到即止。 “若以后姜姑娘有任何差遣,刀山火海,赵无名和赵家上下,定万死不辞。” 又说了几句后,姜杳感到有些不胜酒力。 这三更烧果然名不虚传,才啜饮了几杯,就觉得脸上火烧一样。 她忍着眩晕,脚下有些虚浮地离席。 正要问伙计要些清水覆面,找找理智之时,腰间忽地缠上一条手臂,将其整个人带入隔壁的雅间中。 身前是男人火热的胸膛,身后是众将熟悉的欢声醉语。 姜杳被箍住纤腰,接着低沉的嗓音自她头顶响起,带着微不可察的冷冽气息。 “跟我澄清关系,就是为了接近赵都统的孙子?” 裴轻衍微眯的眸子里是危险的底色。 “你我已有肌肤之亲,还肖想嫁给别人做正头娘子?姜杳你太贪心了!” 姜杳抬手挣扎,却无力撼动身前这尊杀神。 “呵——” 他轻笑着压得更近。 “怎么不叫阿衍了?” 说罢,也不等姜杳反应,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扣住了她的后脑,薄唇带着三分酒气吻下来。 辗转之间,她分毫不让,始终不肯松开牙关。 裴轻衍就更加用力地攻略城池。 酒意和暧昧持续氤氲,姜杳越发觉得头脑发蒙,手脚发软。 面前的男人还在肆意攫取,她挣扎不开,便狠狠地咬在他的唇上。 一时间血腥味充斥,却如愿让面前人松开了手。 “侯爷请自重。” 姜杳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离了裴轻衍的桎梏,只能摊靠在墙上。 “姜杳只是做分内的事,替侯爷解毒罢了。” 裴轻衍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她水润的樱唇开合,自控力在放纵和理智间游走。 临行前的那一晚,他确实同姜杳亲近。 但身为男人,他还能当真分不清两人有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不过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反正迟早要纳了姜杳,他不介意留着彼此之间的这点情/趣。 没想到,玩鹰的让鹰啄了眼。 他裴轻衍竟也有被自己看中的玩意儿,给耍了的一天。 怒意化作冷笑,凝在唇边。 “是么?姜军医德行高洁,为医治病患可不顾自身名节,着实令人钦佩。” 说着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下/腹探去。 “本侯此刻觉得气血不顺,可否劳烦军医再行分内之事,替本侯好好诊治一番。” “啪!” 回过神来之际,姜杳已经一巴掌撩在他的左下颚上。 裴轻衍正要发怒。 再抬眼,就见面前的人泫然欲泣,姣好的面容上挂着清泪,好似枝头俏丽的娇花,初春未到就已经尝尽了风雪。 “侯爷明知姜杳的心意,又何苦如此咄咄相逼?” “心意?” 裴轻衍冷哼,但语气总归因她桃红的眼尾和缓了一些。 “说好进府却不辞而别,这就是你口中的心意?” 他都打算破例给她名分了,她还敢一走了之。 谁给她的胆子? 姜杳捏着裙角的指节发白。 “在北境时,就有人讽刺姜杳借着医治的名义,接近主帅,妄图攀高枝。” 说到最后,她双肩颤抖。 “若是留在侯爷身边,会带来无尽的麻烦,那姜杳宁愿从未出现过。 ” 第七章 我若偏要你欠呢? 说完,姜杳低下头。 虽说从小长在北境,凛冬却并未欺她,反而为其铸造了冰肌玉骨,埋头垂首的样子,当真是欺霜赛雪,美得不像话。 裴轻衍细细打量着面前女子。 她生得好看,弱骨纤形,妩媚娇弱。 此刻清泪划过白瓷样的脸颊掉落的模样,明明委屈得紧,却别有一番勾人夺魄的艳绝。 让人忍不住将其揉在怀里,在那洁净无瑕的雪白上,留下自己的色彩。 两人距离太近,以至于姜杳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得格外清楚。 等不到回答,她转身欲走。 却在抬脚的瞬间,身侧的墙壁上多了支骨节分明的手。 “这就是你的解释?” 裴轻衍冷凝着她面上的表情,眸底的光晦暗不明。 姜杳以退为进,垂眸敛袖,姿态柔弱得恰到好处。 “便放过姜杳,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她的声音渐低,尾音几乎消弭在一室的静默里。 像是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又像是刻意让人去捕捉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委屈。 两不相欠? 裴轻衍倏地笑了,眼底却冷得骇人。 ——她竟敢同他说“两不相欠”? 这四个字,如同一根淬毒的针,猛地扎进他最不容亵渎的傲慢里。 在北境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帅,在上京他是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 她在绝境中不惜名节为他治伤,此刻又担心他的名声忍痛远走。 分明就是要他今生都欠她的。 可惜,他裴轻衍从不愿欠别人的。 他想要的,也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我若偏要你欠呢?” 裴轻衍伸手钳制着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 “你听了谁的风言风语,朝中之事不像你想象的那般,我会交还虎符,也与你,与京中流言无关。” 姜杳抬眸,隐隐带着泪光的眼似是被秋水洗过,我见犹怜。 转而她又肉眼可见的落寞下去。 话未说完,姜杳就觉得腰间一紧。 裴轻衍高大的身躯压下,揉着她的细腰,将人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那你好好听听,它现在是什么意思。” “咚咚”的心跳声犹如擂鼓。 姜杳像是只娇弱的小兔,被拥在怀里。 她神色越是娇羞,心中的冷意就越是泛滥。 这个拥抱她“等了”十六年,然而人的体温,如何能轻易温暖那冷了十几年的,宋窕窕的尸骨? 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外间人的高声谈话打断思绪。 “末将孙淮见过侯夫人,敢问夫人到此有何贵干?” 宋婉柔竟然来了? 姜杳的心不可控制地加快了跳速。 看来今天这场戏,势必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果然半晌就听门外宋婉柔和煦开口。 “孙将军有礼,侯爷有伤在身,不宜多饮,妾特意煮了汤水,但愿没有打断你们同僚叙旧。” 说着,她扫视了一圈,并未见到裴轻衍的身影,从容问道。 “不知侯爷现在何处?” 孙淮闻言,粗犷的面容上浮现几分歉意。 “兄弟们都是粗人,难免劝解之间豪饮,让侯夫人担心了。” 他依着记忆,抬手指向隔壁雅间,“侯爷方才说有些倦,想是去隔壁躲清净了,夫人若不嫌弃,末将引您过去。” 宋婉柔微微颔首,笑意不减。 “有劳孙将军。” 脚步声渐近,姜杳一张小脸愈发苍白,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抬手去推裴轻衍横在身前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夫人来了,你快放开我……” 裴轻衍却纹丝不动,反而恶劣地欺身逼近,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 “怕了?” 他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侧。 “若是此刻被撞见,你又要如何与我‘两不相欠’?” “裴轻衍!” 姜杳又急又恼,可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她不敢高声,连嗔怪都显得过分娇媚,只能紧紧攥住他的前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仰头望他,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哀求,“求你……” 眼前这人远比当年更加顽劣。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似嘲弄,又似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姜杳表面惊慌,内心却笃定。 他不会在此刻揭露她的身份。 无他。 裴轻衍骨子里的倨傲,绝不容许自己被一个“低贱的医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若藏娇之事在此刻闹开,旁人会如何看他? 姜杳太了解他了。 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都是她此刻不会暴露于宋婉柔面前,最好的护身符。 果然,在雅间的门被拉开的前一刻。 姜杳被他一把扯过,按在了茶台下面。 第八章 私会被妻子撞见,你会怎么做? 逼仄的空间骤然挤/进两个人。 姜杳被迫蜷缩在他腿间,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檀木,鼻尖几乎蹭上他玄色锦袍下紧绷的膝头。 茶台垂落的绸布轻晃,将将遮住她的身影,却遮不住那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 “原来侯爷在这里。” 刚躲好,宋婉柔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她款步而入,在裴轻衍面前停下。 裴轻衍单手支额,半阖着眼,一副倦怠模样。 目光随意地扫过姜杳藏身之处。 她巴掌大的绝美小脸上依稀还有泪痕,对上他的眸光,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求他别暴露自己。 温热的呼吸透过轻薄的衣料,一阵阵拂过最敏/感处,烫得他肌肉骤然绷紧,开口的嗓音都染上了几分喑哑。 “你怎么来了。” 宋婉柔原想,既然裴轻衍在军中藏人,那女人可能会随着众将一起进京。 但此刻见雅间内并无他人踪迹,只当他是真被酒意侵扰得倦了。 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面上笑意愈发温婉得体。 “知道侯爷今日在此犒赏诸将,将士们凯旋,您心中畅快是自然的。” 她莲步轻移,示意丫鬟将雕花食盒呈上,素手执碗,亲自将那盅熬得恰到好处的醒酒汤递到裴轻衍面前的桌案上。 “妾身忧心侯爷身体,特备了些清淡汤水,给您醒醒神。” 青瓷碗底触及紫檀木面,发出极轻脆的一声。 裴轻衍甚至能清晰地感知,茶台下的姜杳立刻屏住呼吸的动作。 汤汁温热,氤氲着药材与蜜枣的微香。 他伸手接过汤碗,仰头一饮而尽。 “有劳了。” 男人的声音如同淬了冰,连带着空碗搁在案上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冷硬。 宋婉柔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十几年夫妻,她十四岁就跟了他,却从未在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窥见过一丝温情。 他待她,永远像对待一件合乎礼制的摆设——端正得挑不出错处,却也冰冷得没有半分人气。 她有些僵硬地接过那只空碗。 “侯爷何时回府?” 裴轻衍有些不耐。 “本侯为众将设宴,自然要晚些,你先回去便是。” 到底是要跟众将欢饮,还是有要等要见的人? 宋婉柔几乎控制不住。 她本以为裴轻衍人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可下午翻看的那本私账却像一把利刃,生生剖开了这层表象。 她死死掐住掌心,却怎么也想象不出,裴轻衍挑选这些女子之物时,会是怎样的神情。 他是否也会同寻常夫君一样,为人描眉画黛,温柔地看妻子试穿新衣?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她将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太后都赞她贤良淑德。 他宁可把满腔柔情与万贯家财都倾注在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身上,也不愿施舍她半分怜惜! 嫉妒的毒火几乎要将她素日的端庄焚毁。 她多想将账册狠狠摔在他面前,质问他为何如此践踏她的尊严。 可她不能。 主母之位是她费尽心机争来的。 她是他的妻,单凭这点,就不是一个低贱的外室能比的。 当年贵不可言的宋窕窕又如何? 还不一样是手下败将。 她会让觊觎她丈夫的女人都知道,她宋婉柔的手段。 换上一副略显为难的表情,宋婉柔开口道。 “妾身知道侯爷见了旧部必会痛饮,可出门前婆母叮嘱,让妾定要劝侯爷当心贵体,若是让她老人家知道妾一个人先行回府,怕又要担心得睡不着了。” 裴轻衍剑眉微蹙,眸色沉了几分。 母亲的用意,他岂会不懂? 侯府如今权势煊赫,圣眷正浓,可这些年来,他膝下却仅有一名嫡子。 外人道他定北侯不近女色,是难得的专情之人。 但对于家族来说,子嗣单薄终究是隐患,只有开枝散叶,方能保一族永盛不衰。 可他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也不屑用子嗣维持府邸繁荣。 “回去后,我自会亲自向母亲解释。” 裴轻衍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宋婉柔捏紧帕子,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是。” 姜杳在台案下,几乎抬头就能与近在咫尺的宋婉柔看个对眼。 她此前就在京中打探过。 定北侯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是上京城颇令人羡慕的佳偶。 别人不懂,她作为女人,却是将宋婉柔方才话语里的酸涩牢牢捕捉。 真正过日子的夫妻,怎么可能只相敬如宾? 不知怎的,她竟有些期待。 被妻子撞见私会外面的女人,裴轻衍,你会怎么做? 想到这里,她便不着痕迹地在宋婉柔靠过来收碗之时,抬了抬脚。 登时一声沉闷的响动,自茶台下传来。 果然立刻引起了宋婉柔的注意。 “什么声音?” 第九章 乖一点 听到沉闷的响声,宋婉柔脚步一顿,目光流连一瞬便锁定茶台下方垂落的绸布上。 空气中似乎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与裴轻衍身上的冷冽松香格格不入。 “侯爷,房里可是还有别人?” 宋婉柔捏着帕子问。 裴轻衍甚至没有抬眼看她,依旧是那副单手撑额的慵懒姿态。 他用双腿制住了乱动的姜杳,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 “不错,本侯藏了人,就躲在这茶台下面。” 话音落下,一室寂静。 姜杳由于眼前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昏暗的空间里,心跳声几乎要与裴轻衍的敲击声同频。 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兴奋。 “侯爷说笑了。” 宋婉柔觉得他玩笑开得有些过分,声音冷下来几分。 将誊抄的那份账目,连同铺子给的两张收据一起拿出。 “原本侯爷的私产,妾身不该过问,但衣裳、首饰等吃用之物若无人打理,损毁难免可惜,如何处置,妾还请侯爷明示。” 嘴上说的是物件,实则是对丈夫金屋藏娇的质问。 连姜杳都有些期待,他会如何回答。 半晌,裴轻衍蓦地轻笑出声。 说着,他掀了掀眼皮。 “这不是你身为主母分内之事?” 宋婉柔闻言惊讶一瞬。 “那些东西是为我娘家女眷准备的?” 裴轻衍眉峰一挑,像是在反问“不然呢”? 宋婉柔忽而觉得郁结在心口的阴霾,瞬间被风吹散。 她怎么忘了,此前束宁乡下的表姐来信,说是外甥女沈兮若要来京探望。 原本只是在陪老夫人吃饭时说了一嘴,没想到裴轻衍竟然就记住了,怪不得购置单中都是些年轻女子的穿用。 他重视娘家,不就是重视自己么。 至于宅邸,哪个大户人家手里还没几套房契呢。 况且以裴轻衍的性子,想要个女人还用得着藏么。 此番倒是显得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瞧我,都忙晕了。” 宋婉柔换上一副歉疚的笑容。 “不但没为侯爷分忧,反而让您因为琐事劳心,是妾的不对。” 她伸手搭在裴轻衍的肩头,一下一下地帮他按着。 “侯爷最近太累了,今晚不如早些回府,让妾好好为您纾解一番。” 裴轻衍按住她欲向胸膛游移的手。 “今日众将都在,你先回去。” 宋婉柔扫了一眼他的腰腹。 即便被挑起兴趣的时候,他语气都是冰凉凉的。 “那妾等侯爷。” 房间的门开了又关。 等到屋中再次恢复了安静,姜杳整个人突然被提起,按在了茶台上。 “故意使坏?嗯?” 他眸中欲火明灭,几乎快要把她整个融化在其中。 姜杳红着脸解释。 裴轻衍没说话,直接俯身捞起她的小腿。 “啊~” 她轻声惊呼。 “你干什么?” 姜杳身量清瘦,手腕和脚踝都纤细修长。 被男人的大手握住,稍用些力就红了。 “不是说脚麻?” 他直接扯下了绣鞋和罗袜,将一双玉足捏在手中,笑得顽劣。 “活动活动就不麻了。” ... 待裴轻衍餍足,姜杳只觉得双脚酸软得厉害,脚心还残留着他的灼热温度,竟比走了十里山路还要疲乏。 她正欲俯身去够散落的鞋袜,却被用力一拽,跌坐在男人的腿上。 姜杳以为他还要继续,下意识攥紧他的前襟。 可裴轻衍只是冷眸凝着她,没有下一步动作。 半晌他才道。 “再问你一遍,到底要不要入府?” 姜杳抿唇不语,只将脸偏开几分,以沉默作无声的抵抗。 她当然要入府,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人相对无言,一时间屋内只余烛芯爆开的轻响。 末了裴轻衍耐心率先耗尽,丢下她便冷脸离去。 直到那道颀长的身影从虚掩的房门缝隙中消失,姜杳杏眸里翻涌的情绪被浓密的睫毛遮掩,只在眼尾泄出一丝晦暗的光。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淅沥声裹挟着前院将士们的喧哗传来。 姜杳裹上披风,悄无声息地推开聚贤楼的后门,趁夜色匆匆赶回侯府。 来在栖梧居门口时,屋中没有点灯。 姜杳猜测丫头应是已经睡下了。 毕竟像她这样的身份,下人除了监视之外,并不会尽心服侍。 刚要摸黑进屋,身后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火光,十数盏灯笼如游龙般涌入庭院。 宋婉柔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一指姜杳。 “把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给我抓起来!” 立刻有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将人按住。 姜杳惊慌抬头。 “夫人,为何如此?姜杳做错了什么?” 宋婉柔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笑。 “想攀高枝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你真以为仗着几分姿色,就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勾引侯爷?” 第一十章 暴露 姜杳一双纤细的手腕被仆妇铁钳般的大掌扣着,她挣扎抬起头。 “夫人可是误会了什么?” 宋婉柔将一方素白罗袜甩到她面前。 “此物是在聚贤楼,侯爷房中找到的,你怎么解释!” 女子的脚是比脸面更金贵的私密之处。 便是绣鞋不慎被外男看见,都有可能被扣上失德失节的罪名,更何况罗袜这等贴身之物。 联想到她与裴轻衍的关系,竟然亲近到当面脱掉鞋袜,宋婉柔就怒火中烧。 姜杳看了那罗袜一眼,矢口否认。 “不,这不是我的!啊!” 话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打得她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不是你?这罗袜的边缘清清楚楚绣着一个‘杳’字,不是你还能是谁?!” 宋婉柔目光怨毒,用鞋尖挑起她的下巴。 “这么喜欢勾引男人,那我就成全你,来人,将她衣服扒了,丢到窑子里去。” 语罢,几个丫鬟婆子立刻冲上来把姜杳围在当中。 “嘶啦——”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后宅的仆妇们,都深谙磋磨人的门道。 她们专挑最柔嫩的软肉下手,姜杳双臂被反剪在身后,腰侧、大腿内侧接连传来钻心的疼痛,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求求你们,不要!” 素白的衣衫早已支离破碎,露出里头的藕色小衣。 就在婆子狞笑着要扯开她最后一件蔽体之物时,一道朗润的嗓音高声喝止。 “都住手!” 众人惊愕回首,只见裴世安不知何时站在了月洞门下。 他大步走近,对押着姜杳的两个婆子冷声道。 “还不松开?” 向来温润如玉的世子,此时眸光中隐隐透出几分未来侯爵的凛冽威仪。 下人们立刻如触电般松开了钳制。 失去支撑的一瞬间,姜杳只觉得双腿发软,身体不收控制地就要向前栽倒。 一件带着墨香气的云纹外袍将她温柔包裹。 裴世安的手指虚扶在她肩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能稳稳将人扶住,又恪守着君子之礼。 “母亲,”他转向宋婉柔,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锐利,“这般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宋婉柔强压怒火。 “安儿你走开,这事轮不到你管。” 姜杳脸上的泪痕未干,仰头看向裴世安的眼神,既无辜又倔强。 裴世安弯腰将那只罗袜捡起,皱眉分辨片刻后,指着上面的绣字道。 “母亲看清楚,这上面并非是姜杳的“杳”字,而是一个“杏”字。” 宋婉柔微怔。 凑近才看到,原来那木“字”下面的是一个“口”字。 因着绣工过于蹩脚,线头的位置连起来,看起来才像是个日“字”。 “就因为此物,母亲便认定是杳杳勾引父亲?” 裴世安面色/微愠。 “这太荒谬了!” “怎么会?” 宋婉柔看向姜杳:“那你为何一天不在府上,半夜才回?” 姜杳抽抽搭搭。 她说的情真意切,就连囊中羞涩的窘迫都表现的恰到好处。 “够了。” 裴世安不忍再听,看向宋婉柔的眼神失望至极。 “母亲,今夜之事,你应当向杳杳道歉。” “你说什么?” 宋婉柔一僵,脸色愈发难看。 “让我给她道歉?” “不可。”不等裴世安再开口,姜杳先道:“夫人金贵之身,怎能如此折煞姜杳。” 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袍角。 “况且夫人也不是故意的,世子千万不要为了我,伤了同夫人之间的母子情分。” “你闭嘴!” 宋婉柔刚上前一步,裴世安就把姜杳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母亲还要一错再错吗?” 当众被亲儿子指责,宋婉柔的脸色青白交加。 思虑再三,还是按捺下来,放软了语气对姜杳道。 “今天的事,误会你了。” 说罢瞥了一眼身边那个名叫杏儿的丫头。 “跪下。” 杏儿立刻跪地,浑身抖如筛糠。 “夫人饶命,世子饶命,奴婢冤枉啊!” “冤枉”这个词今晚宋婉柔已经听了太多,她甩开丫鬟求饶的手,冷脸命人将其扔去柴房。 之后又看了看嫡子。 “时辰不早了,安儿你留在这里,姜姑娘也不得休息,还不跟我回去。” 裴世安见状,低声安抚了姜杳几句,便也随着宋婉柔离开。 望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姜杳缓缓转身,回到房内。 她无声地走向床边,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朴素的木匣。 匣盖开启,里面静静躺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罗袜,袜口边缘,同样绣着既像“杳”,又像“杏”的字样。 姜杳望向窗外浩瀚的夜空,星光在她眼底映出几分莫测的幽深。 总算,除掉一个了。 第一十一章 故意激怒 宋婉柔以为拿到了她勾引裴轻衍的证据。 殊不知那只罗袜,是姜杳故意留在房中,等其发现的。 她太了解如何激怒宋婉柔了。 作为侯府主母,裴轻衍既是宋婉柔的脸面,也是她的底线,决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至于为什么会针对杏儿。 那是因为多年以前,就是杏儿跪在宋家一众族亲长老的面前,信誓旦旦地指证,亲眼看见母亲姜玉沙曾多次与外男私会。 彼时杏儿年纪尚小,又是自己的贴身侍婢,没人怀疑一个十岁的女童会撒谎。 那些证词,就成为将自己和母亲钉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睛里,只剩下死寂的绝望。 种种不堪的回忆如滚烫的烙铁,狠狠按在心头,烫得她五脏俱焦。 姜杳紧紧扣着木匣边缘,直到指节发白,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笔账,她会亲手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又是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翠娥很早就敲响了房门。 “姑娘,夫人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姜杳简单梳洗一番,来到芷兰院。 堂中宋婉柔高坐主位,眼底透着几分乌青。 看到自己进门,眼中难掩地露出几分不悦。 “来了。” 她语气不凉不热。 “杏儿已经招认,一时糊涂想爬主子的床,我已将其家法伺候,并于今日一早发卖出府,如此处置,你可满意?” 对于这个结果,姜杳显然早有预料。 杏儿作为府上的一等丫鬟,有太多近身伺候的机会,想接近裴轻衍是轻而易举的事。 况且她知道不少宋婉柔的秘密,留在府上迟早是个祸害。 所谓“发卖出府”,多半也是说给外人听的体面话。 依着宋婉柔“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性子,杏儿此时恐怕是凶多吉少。 猜测只在心头盘旋了短短一瞬。 颔首时,姜杳已经收敛所有心绪,柔声回道。 “侯府自是规矩严明,姜杳身份低微,不敢妄议处置之事,只求夫人安心。” 一套话说下来滴水不漏。 甚至连话语间那有些局促和紧张的语气,都被她拿捏的恰到好处。 怎么看都是一副无辜的怯懦小白花形象。 既招人注目,又惹人怜惜。 可不止怎的,宋婉柔打心里觉得这个在面前伏低做小的女子,远没有其表面看上去那般单纯。 昨夜她也是这般,轻飘飘几句示弱,就让素来孝顺的儿子与自己针锋相对。 想到裴世安护着姜杳时那决绝的眼神,宋婉柔心口像是被毒蜂蛰了一下似的。 这才刚进府几天,就两次挑唆得她们母子失和。 若真让二人成了婚,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而且,她长得与当年的宋窕窕太像。 实在不敢想象,若是裴轻衍见到这张脸,会流露出怎样的震愕与惊艳。 这女人,决不能继续留在侯府。 “起来说话吧。” 宋婉柔抬抬手,让人给姜杳看座。 “过两日兮若就到了,府上要摆宴接风,届时也会邀请其他世家贵女到场,赏花、对诗共享春日。” 她语气随意。 “你离京多年,此番回来代表的是姜家的脸面。” “让翠娥陪你去库房挑几匹喜欢的料子,裁几身衣裳,我自会在宴席上好好为你引见。” 姜杳闻言,“受宠若惊”的同时,却也没放过宋婉柔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 她在打什么注意,姜杳心知肚明。 无非是因着自己和裴世安的婚约有锦鸿书院的山长作保,若强行解除,难免贻人口实。 于是想要借着春日宴的名头,将自己推到世家子弟面前。 若到时有幸被哪家公子看上,便能名正言顺地把人推出去。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看来昨夜的事,戳到了宋婉柔的痛处。 她果然出招了。 姜杳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得感激涕零。 说着作势又要起身拜谢。 宋婉柔显然厌倦了与她虚与委蛇,借口自己有些乏了,挥挥手让其退下。 姜杳乖顺地跟着翠娥退出主屋,沿着回廊往绣房去丈量尺寸。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廊下花枝轻轻摇晃。 就在两人即将拐进耳房时,前方转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来。 是裴轻衍。 第一十二章 永绝后患 他身形颀长,步履从容。 一身玄色锦袍衬得其身姿如松如竹,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深邃。 眼看着对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姜杳心尖不由一颤。 要不要就这么撞上去? 看到昨日还拒绝当妾的人,今天就突然出现在府上。 不晓得裴轻衍脸上会是怎么个表情。 可她这个念头刚起,下一刻就被翠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身形。 “姜姑娘。” 她眼中满是警告。 “身为女眷,应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怎可如此失礼地直直地盯着侯爷观瞧。” 宋婉柔的嘱托和交代,翠娥是半分都不敢忘。 万万不能让侯爷跟姜杳见面。 姜杳依言低下头,余光瞥见黑色皂靴并没有丝毫停留,大步走远。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都还算平静。 裴世安每日都会来栖梧居小坐片刻,有时带着稻香斋新出的桂花糖藕,有时是西市淘来的异域香囊。 这日他拎了一个竹制食盒,进门时姜杳正在院中翻晒着草药。 他话音戛然而止,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不再身着往日的粗布素衫,而是换了一套月白云纹罗裙,外罩浅碧色烟纱半臂,素净却不显寡淡,清丽不可方物。 见裴世安愣在原地,姜杳上前唤他。 “世子方才说什么?” 裴世安被她一提醒,方/觉失态。 他迅速将食盒递上,说话时耳尖还红的滴血。 “我带了你小时候最爱巷子口那家的松子糖,也不知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姜杳接过食盒,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特有的油脂香气混着麦芽糖的焦甜在舌尖缠绵,清香却不腻人。 她继承了这具身体全部的记忆,包括那个嗜甜怕苦的小丫头对这份滋味的眷恋。 可此刻望着裴世安含笑的眉眼,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声简单的"好吃"在唇齿间辗转许久,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浅浅的笑。 裴世安不疑有他,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侍从的催促声。 “世子,今天表姑娘到府,夫人让您早些过去迎一迎。”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转头对姜杳眨眨眼睛。 “接风之后就是春日宴,会有流觞席,行飞花令,要不要一起去凑个热闹?” 姜杳扫视一圈院中铺开的药草,仰脸而笑。 “好啊~” 这次的春日宴设在侯府前院的桃林中。 时值初春,千树桃花正绽得绚烂,如烟似霞的粉云铺满枝头。 微风过处,落英缤纷,花瓣簌簌飘落在曲水之上,顺着清浅的溪流蜿蜒而下,载着酒觞缓缓漂流。 沈兮若原以为束宁老家的宴席已是极尽风雅,来到侯府才知何为真正的天家气派。 她跟在宋婉柔身侧穿梭桃林中,学着京城贵女们的仪态与人寒暄,忽见桃林深处转出一位公子。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 他行至宋婉柔跟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儿子来迟,请母亲恕罪。” 沈兮若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她在束宁见过不少才俊,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面如冠玉,眉目含星。 分明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偏生带着几分疏离的贵气。 宋婉柔笑道。 “安儿,见过你兮若表妹。” 裴世安自是礼貌行礼。 可不待沈兮若喊上一句“表兄”,就见他转身让出一名女子。 饶是她自视甚高,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是个美人。 少女羞怯立于桃树下,腰肢如柳,身姿若絮。 墨发仅用素钗挽起,微敞的交领露出半截纤细锁骨,肌肤莹澈似新雪初凝。 沈兮若下意识抚了抚自己鬓边的赤金步摇。 她今日特意选了最时新的京样头面,此刻却觉得那些金玉之物在这般天然风致前,反倒显得俗气了。 姜杳行至宋婉柔面前敛衽一礼,声音温软。 “见过夫人。” 宋婉柔本打算宴至中途再命人去请姜杳,不料她竟早早随裴世安同至桃林。 这般不识礼数地与儿子过分亲近,若让外人看了去,还不定要传出什么闲话。 所幸裴轻衍一早因公务出府,不曾撞见这一幕。 今日这局若成,便可绝了这后患。 几人寒暄了几句,期间宋婉柔不着痕迹地向游廊下扫了一眼。 见孙嬷嬷朝自己点头示意,知道已经安排妥当。 于是对转头对裴世安道。 “我还要为姜姑娘引见几位夫人,兮若初来乍到,你身为表兄,且带她四处逛逛,尽一尽地主之谊。” 周遭已有宾客往来如织,几个小辈纵然各怀心思,也只能垂首齐声应下。 姜杳一路跟着宋婉柔来在后园廊亭。 远远便见荷花池边有个高挑身影。 那人原本正倚着栏杆闲散地投喂锦鲤,听得脚步声回头时,一双桃花眼黏在姜杳身上来回打量。 “侯夫人有礼,不知这位姑娘是?” 第一十三章 栖梧居住的何人 姜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 但见对方浮肿的眼睑下挂着略显青黑的眼袋,瞳孔浑浊如隔夜的茶汤。 一身竹青色的杭绸直裰稍显松垮,不用凑近就能闻到股混着酒气的脂粉气。 想来是个经常流连风月,好酒色的二世祖。 宋婉柔见着杜越那两眼放光的样子,当下觉得事成了一半,温声介绍道。 “杳杳乃故去的姜大人遗孤,与我侯府也算是沾亲。” 她故作关切地询问。 “杜家二郎还是这么一表人才,怎得独自在此,没去前院与众人热闹?” 杜越敲敲手中折扇。 “夫人莫要取笑,小侄肚里那点墨水,怕是接不上半句雅令,最后要是被灌成酒葫芦,岂不难堪。” “贤侄谦虚了。” 宋婉柔笑。 她状作为难。 “不如杳杳,你代我跑一趟,去库房将燕窝取来,交给杜公子可好?” “我?” 姜杳不知所措。 “无妨。” 杜越抢白道:“左右我也是在这后园闲逛,与姑娘多行片刻,倒也不失为一件雅事。” “既然杜公子都开口了,你就去吧。” 宋婉柔顺势将姜杳往前轻推。 “送完到芷兰院找我便是。” 深知无力再推拒,姜杳只得点头。 侯府后园经过修整,远比记忆中奢华不少。 若非几日来她有意描摹过侯府的结构,记过路线,此刻还真是有点摸不到方向。 察觉到身后的人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姜杳暗中快走几步。 果然,下一刻那袭竹青直裰倏地拦在身前。 杜越展臂斜笑。 “姑娘走的这样快,莫非是怕了我?” 姜杳配合地垂下眼睫,从眸光中露出几分娇怯。 “公子误会了,姜杳只是想尽快完成交付,以免打扰公子游园赏桃的雅致。” 杜越笑得轻挑。 “桃花虽娇,但比人还是差了些。” 他故意凑近去扯姜杳的广袖。 “姑娘匆匆行过,就当真是有些辜负了这满园春色了。” “公子慎言!” 姜杳抽回衣袖,后撤一步,躲开杜越的触碰。 “这是在侯府,何况夫人还在等着我回去。” “夫人?呵呵,”杜越嗤笑:“你真以为她是让你来送燕窝?” 杜家三代经营商贾,凭着与京兆尹府的姻亲关系,手握京城多家商会命脉,在上京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杜越作为嫡次子,自幼被宠得纨绔成性,终日沉湎酒色之间,最不缺的,就是对付女人的手段。 看腻了楼里的欢场做派,和后宅妾室争宠的伎俩。 如今见到姜杳这般既无家世倚仗,又容色出众的孤女,简直如同饿狼见着鲜肉。 人都被送到跟前了,又岂有放过的道理? 他伸手擒住佳人纤细的腰肢,原形毕露。 “你我这般若宣扬出去,没脸做人的可是你。” 眼见姜杳头埋的更低,杜越心知火候已到,低头就亲了上去。 —— 裴轻衍此刻站在栖梧居的门口,盯着刚被扑灭的焦土,眸光沉沉的质问。 “栖梧居中安顿了何人,怎会突然走水?” 管家亦是宋婉柔的心腹,知道婚约一事不能在侯爷面前提起,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回侯爷,此处住着的是近日招纳的一位女医,约莫是晾晒的药草,不慎沾染了火星,这才险些烧起来。” “是么,女医?” 裴轻衍语气很低,听不出情绪。 管家深知老院子在自家侯爷心中的份量,若不然也不会一见升烟,就立刻亲自赶回,于是小心解释,生怕触怒了他。 “因着夫人入春以来肝火旺盛,常感燥热口干,为了调养方便,就招纳了位女医入府。” “不过侯爷放心,女医只是暂居几日,等夫人身体调养好了,便立即离开。” 裴轻衍冷睨着管家。 直看得对方头皮发麻才缓缓转身,往前院走去。 路上忆起那日回府的情景,就说觉得跟在翠娥身后的纤细身影似曾相识。 思及此,他脚步不自觉加快。 忽听得游园僻静处,传来熟悉的女子嘤咛声。 “不要,放开我!” 第一十四章 该罚 姜杳此刻整个人被压在假山的石壁上,鬓发已经有些散乱,躲避着杜越的追吻。 杜越起初还带着点玩闹的兴致,几次三番落空后,那点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他眼底浮起戾气,猛地一把攥住姜杳的发髻,迫使她仰起脸。 “爷肯碰你是你的福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姜杳眼中噙着泪,看似柔弱无助,一根细长的银针已滑入指间。 只要他胆敢再进一步,她就敢废了他。 电光石火间,杜越扬起的巴掌携着风声狠狠挥下—— 姜杳指间的银针也已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此时,余光里,一抹玄色衣影倏然掠过。 她心念电转,指尖银针瞬间隐没回袖中,同时紧紧闭上了眼,一副认命受辱的模样。 疼痛如预想般并未降临。 接着便听到一道隐隐带着怒意的低沉嗓音,自身侧响起。 “杜公子好兴致,拿我这侯府当秦楼楚馆了?” 话音落地,姜杳就觉得身上的力道一轻。 再看杜越整个人都被掀翻了出去,此刻有些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他好事被打断本欲发作,待看清来人面容之后,连同昨夜的酒都一起醒了,忙起身施礼。 “见过定北侯。” 姜杳抬目看去。 但见裴轻衍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自始至终连半分余光都未施舍,仿佛方才出手只是惩戒一个坏了侯府规矩的狂徒,完全与她这个人无关。 “杜公子不在前院与人赏花对诗,怎得转到后园来了?” 裴轻衍语气听似随意,但凉薄的口吻压迫力十足。 杜越瞬间背上起了一层冷汗,干笑着拱手。 他丝毫不提对姜杳的调戏,是压根没把她这等身份的人放在眼里。 “既能让公子流连忘返,也不枉费这番修整的功夫。” 裴轻衍唇角噙着淡笑,目光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只是后园岔路繁杂,公子独行难免再入迷途。” 他扬手叫来了近侍。 “冷霄,送杜公子。” 杜越不甘地瞥了姜杳一眼,原还想再说什么,却在触及裴轻衍冷冽如寒芒般的目光时骤然噤声,拱手告辞。 旁人散去,四下只剩草虫儿低鸣。 姜杳背过身整理妆发,却听裴轻衍的声音欺近。 “执意不肯入府的人,此刻在这后园中做什么?” 男人身形高挺,单手撑在石壁上,轻易就将她整个人罩在怀中。 “找我么?” 听着他字字带刺的嘲讽,姜杳绷紧脊背。 刚想转身,腰肢骤然被温热的大掌箍住。 “若不是今日撞见,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姜杳心说。 我瞒你的事还多着呢。 但奚落的话到了嘴边,转换成楚楚可怜地控诉。 他竟然咬她! 女子肤白赛雪,细嫩的耳廓轻轻一咬,就留下一道齿痕。 “答非所问,该罚。” 说罢,裴轻衍掐着她的下巴转过脸,温热的气息瞬间席卷了一切。 这边杜越跟着冷霄三绕两绕。 原以为对方是要将他送出后园,前往前院桃林宴会处。 但此刻看着眼前的角门颇感不解。 他叫住冷霄。 “冷侍卫,你这是何意?” 冷霄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跟在裴轻衍身边多年,对自家侯爷的了解是旁人所不能及。 他声音冷如淬冰。 “公子若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就不会像今日这般轻松离开了。” 说罢,一脚将人踹出府门外。 —— 裴世安为沈兮若指引园中景致,目光掠过灼灼桃林时,却总不经意转向方才宋婉柔和姜杳离开的方向。 “表兄。” 沈兮若面若桃李,语气含羞。 “听闻一会儿的飞花行令是双人一组,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可否请表兄带一带?” 裴世安犹豫。 想到姜杳困在北境那等苦寒之地多年,对京中的行令想必也了解不多。 若是自己此时答应了沈兮若,等杳杳回来,一人在场边该多寂寥。 思及此,他断然拒绝道。 “这飞花令看着复杂,掌握规则后也好理解。” 他招来侍婢。 “你将往年记录主题与组合令的造册拿来,给沈姑娘一观。” 沈兮若看出来裴世安作势想走,急忙询问。 “表兄要去何处?下一轮行令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还有事,表妹请自便。” 裴世安脚步未停,往后园走去。 远处游廊下,宋婉柔冷眼看着这一幕。 孙嬷嬷低声请示:“可要老奴去请世子回来?” “不必了。” 宋婉柔估摸着时间,想来这会儿那杜越已经得手。 “让他亲眼看看也好,如此才能绝了念想。” 第一十五章 撞破 姜杳才整理好的衣妆,很快变得散乱。 偏偏背后紧贴的胸膛烫的惊人,粗重的呼吸声混着松香气息,将她困在假山与男子的身躯之间。 若被裴轻衍“就地正法”,她怕真要被一顶小轿抬进府了。 稍作思虑,姜杳看准机会,借着扭动的时机,屈肘对着其肩上的旧伤撞过去。 “呃!” 身后果然传来压抑的痛哼剩,钳制的力道骤然松懈。 她状作后知后觉,转过身便看见男人捂着伤处,剑眉紧蹙。 “我看你是存心。” 裴轻衍打断她,眸光深深。 “为何要应招女医?” 女医? 姜杳略一思索,便心下了然。 这大概就是宋婉柔给她“安排”的身份吧。 今日走水,乃是她故意为之。 作为青梅竹马,她太清楚栖梧居在裴轻衍心里的分量,只要老屋出事,那人必定会亲自过问。 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出现,给他一个“惊喜”。 只不过今日裴世安来的更早,将她带去了桃林宴场。 宋婉柔更是迫不及待地,将她送上门给杜越那二世祖侮辱,想以此解除婚约。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终究还是让她撞见了裴轻衍。 还是以这种英雄救美的形式。 估计杜越怎么也想不到,上一秒还半推半就的姜杳,怎么突然就剧烈挣扎起来。 裴轻衍不知姜杳心中谋算。 半天不见其吭声,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扯到身前。 “说话,不然我就在这办你。” ... 姜杳脸颊迅速涨红。 他真是越来越无耻了。 既然宋婉柔已为她铺好这条戏路,倒省得她再费心编织缘由,于是眼含泪光着开口。 “最初,只想着能在上京找个活计,进了门才知道竟然阴差阳错到了定北侯府。” “知道了为何还留下?” 他似乎很喜欢明知故问。 姜杳嗫嚅。 “什么?” 裴轻衍俯身贴近,气息缠绕在她耳际,嗓音低沉如呢喃:“再说一次,我没听清。” 她眼中犹豫与期许交织,恰如薄雾轻笼月光,不动声色地映亮他心底那点隐秘的虚荣。 手掌摩挲着女子鼻尖的红痣,他把姜杳揽在怀中轻哄。 “杳杳,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时,花园墙外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姜杳窘迫地去推裴轻衍的胸膛。 “不想被看见?” 眼前人笑得顽劣。 “一会儿来房里找我。” 姜杳杏目圆睁,颇有些羞怒的意味。 裴轻衍将人又拉进两分。 “本侯不慎撕裂旧伤,自然要劳烦女医前来,更换伤药。” 他故意加重“不慎”两个字,意在提醒旧伤复发也是拜她所赐。 姜杳于公于私都拒绝不得,只得点点头。 脚步声快到近前,裴轻衍才迟迟放开手。 姜杳急匆匆跑开,刚步转至廊下,迎面就碰见了来寻人的裴世安。 “杳杳!” 他一脸焦急地迎上来。 “原来你在这,让我好找。” “世子不是陪着表姑娘在前院,怎会来此?” “我听说栖梧居走水,担心你,过来看看。” 他伸手欲搭姜杳的肩膀。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母亲呢?” 姜杳毕竟心虚,担心裴世安凑太近,会被他瞧出什么,不着声色地后撤了一步。 “夫人让我走一趟库房,可谁知后院太大,就迷了路。” 她简略解释:“劳世子挂心了。” 裴世安心里有些吃味。 以前的姜杳会拽着他的袖子去抢第一口松子糖,会在他打瞌睡的时候学先生敲他的头。 如今她态度自是温婉知礼,却也恰似在两人之间悬起一道素纱帐,将那些青梅竹马的旧时光,都隔成了朦胧往事。 他想说两人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话到嘴边,目光却陡然凝在她颈侧——雪肤上那抹红痕艳得刺目,像是落在宣纸上的朱砂。 旖旎暧昧,让人浮想联翩。 第一十六章 她换了口脂 姜杳闻言,心下觉得不好。 裴轻衍方才确有些急切,轻咬都带了惩罚的意味,许是留下了痕迹。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刚想要寻个什么理由搪塞,却见裴世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开。 他仓皇别开眼。 “你的脖子和耳后,有些红疹,可是栖梧居住的不习惯?” 经他提醒,姜杳这才忆起,原身自小就患有风疹。 特别是接触花粉等物,严重时还会引起呼吸不畅。 几年前发作过一次后,她日常便常将治疗的药丸随身携带,采药时也会刻意避开野花。 时至现在为止,到也没发生什么危急的事。 不过,此次春日宴席面摆在了桃林中,她虽未曾久留,但行至路过还是难免沾染了些,这才中了招。 却也幸好是风疹起红,掩盖了那些暧昧的痕迹。 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姜杳微笑着摇摇头。 “无碍,约莫是有些水土不服,涂些药膏就好了。” 裴世安知道她自己就是大夫,只是怕其寄居侯府,有事也都自己扛着,不愿麻烦别人。 于是主动又道。 “栖梧居此刻还没收拾好,不如你先随我先去用些点心。” 说着,他推着姜杳往前院走。 “从早上开始你就只吃了颗松子糖,现下一定饿了。” 被他这么一说,姜杳确实觉得腹中有些擂鼓。 也罢,只要避着点桃花即可。 而且她也想看看,宋婉柔若是见到自己毫发无损地回来,该是个什么表情。 自裴世安走后,沈兮若就一直枯坐席间。 眼看着飞花令已行过两轮,都始终不见人回来。 反倒是从下人口中,打听了不少关于这位表兄的情况。 琼林宴上七步成诗,锦绣文章冠绝京城等事迹自不必说。 就在其余世家公子,最多不过写几首风花雪月的诗词的年纪,裴世安去岁献上的河道治水之策,如今已经在被工部修订采用。 就连圣上都亲口夸过,称其是“颇有其祖遗风”的栋梁之材。 众所周知,春日宴明为赏花论诗,实则是上京世家心照不宣的相看盛会。 定北侯降北蛮有功,如今圣眷正隆,裴世子更是还未高中就年少成名。 这般权势与才情交织的侯府,自然引得各路贵人蜂拥而至,都期盼着能为自家儿女谋个好前程。 沈兮若想到他芝兰玉树的身姿,与自己说话时温润如玉的谈吐,不由觉得脸颊发烫。 她此番上京,本就是借着姨母宋婉柔的势要寻个好归宿。 可见识过惊才艳艳的裴世安,那些所谓的“上京才子”在他面前简直如萤火之于皓月,不可相提并论。 既然有着近水楼台这层关系,而不将这轮明月揽进自己怀中。 正如此想着,裴世安的身影就在游廊转角处出现。 “表兄!” 沈兮若兴奋地扬起手。 见对方也与自己颔首致意,正要招呼其过来落座。 却见那人倏然转身,小心翼翼地对着跟在身后的女子伸出手臂。 少年人眼中的款款情意是那样热烈,落在沈兮若眼中有些刺痛。 竟又是她。 姜杳。 裴世安原是打算陪姜杳用些茶点,奈何同窗们闹得厉害,非要跟他在飞花令上一较输赢。 正为难时瞥见沈兮若朝自己招手,便牵着姜杳过来。 “杳杳先与表妹在此小坐,”他自然地为她拂开肩头的落花,“我去去就回。” 待他走远,沈兮若轻笑开口。 “姑娘与表兄关系当真好的叫人艳羡,连称呼都与旁人不同。” 这话听着有些酸溜溜。 姜杳端起面前的茶汤浅啜一口:“世子宽厚,待人向来周全,”她抬眼目光清凌,“对表姑娘难道不是?” 沈兮若被噎了一下。 回头目光却看向姜杳张合的红唇上。 她换了口脂。 此前她的口脂颜色浅淡素净。 而此时她的口脂却艳若桃李,明显是刚补涂过的。 闺阁女子在外补妆,无非两种情形: 一种是刚用过餐食。 可自己一直就在流觞席间,确认姜杳从未入席。 那就只剩下了另外一种。 沈兮若死死攥住巾帕。 她定是与人亲热,才弄花了口脂! 这人,会是裴世安吗? 第一十七章 算计 见沈兮若死死盯着自己的唇瓣,姜杳若有所觉地侧过脸,低头吃着手里的茶汤。 以她素来的谨慎,自然不会留下口脂颜色这等明显破绽。 那与妆容稍显突兀的嫣红,是点给有心人看的。 目光扫了一眼高坐花厅的宋婉柔,对方正与安国公夫人聊得热络,似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回到流觞席。 恰在此时,场中爆发出阵阵喝彩——但见裴世安被学子们簇拥着,正谦逊地逐一行礼。 “世子才思敏捷,本次头筹非您莫属!” “不愧是苏山长高徒,锦鸿书院之荣光!”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姜杳抬眸望向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 他却越过所有恭维,径直朝她招手。 薄唇轻启,看口型是叫她过去。 姜杳微微一怔,还是整理衣饰走了过去。 刚到近前,裴世安就将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仔细一瞧,却是一方古砚。 此砚石质细腻,以青石所制,触手温润如玉。 砚面天然生着山水状淡纹,日光下可见石中散落着细碎金点,如星河闪烁。 虽无奢华装饰,却透着百年文蕴的沉静光泽。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姜杳疑惑,便听裴世安语气自然而真挚。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姜杳身上。 好奇的、艳羡的、打量的视线交织成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众人纷纷窃语着这位清丽女子的来历,以及她与裴世子不同寻常的关系。 一位与裴世安交好的学子笑着打趣。 “裴兄身边这位姑娘看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贵女?” 裴世安也不避嫌,当即就要把姜杳是自己未婚妻之事和盘托出。 “姜姑娘是已故姜辞姜大人独女,此次上京暂居侯府,任我侯府女医一职。” 宋婉柔及时出言打断他的话。 姜家祖上官至尚书,是真正的清流世家。 到了本朝因卷入先太子一案受到株连,全族凋零只剩下了姜辞这一支。 姜辞幼时师从当世大儒,与锦鸿书院苏道明山长、太子少傅廖文生同出一门。 可惜被贬北境后,身子大不如前,未等到朝廷为其平反,便撒手人寰。 如今姜家虽已不复当年盛况,但百年清流的风骨犹存。 众人一听姜杳是姜家的人,不由都高看了几分。 但沈兮若除外。 她手指死死扣着披帛,怨羡和妒忌之情从眉梢眼角流露。 明明自己才是宋婉柔的亲外甥女,是在春日宴上除了裴世安之外,最应该被隆重介绍,大放异彩的那个。 现在半路冲出来一个姜杳,截胡了她的风头不说,连世子表哥的目光也都被她吸引。 凭什么? 什么名仕之后。 其实不就是无权无势,空有祖上名头的孤女而已么。 仗着以往同侯府的交情,才勉强重回京师。 沈兮若恨自己没能早到几日,不然定能抢在姜杳之前,博得姨母和表哥的欢心。 恰在此时,两个丫鬟捧着果盘匆匆经过。 其中一人低声笑道:"姜姑娘这般得世子青眼,又有苏山长亲自保媒,侯府近日怕是要有好事了~" 另一人急忙打断。 “嘘,夫人叮嘱过,当日之事任何人不许私下言说,你想挨板子不成?快走!” 待两人走远,沈兮若脊背依旧僵硬。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 俯身拾起席榻上遗落的绣囊,迎着人群款款走去。 姜杳看着宋婉柔与众人寒暄模样,暗道其真是能沉住气。 精于算计如她,此时必定也发现了口脂的破绽。 眼下杜越不见踪影,她人又被宾客团团围住脱身不得,怕是心急如焚地想从自己口中套话罢。 那就偏不从她愿。 优雅地敛衽一礼,姜杳正欲抽身离去,却察觉肩膀处被人轻拍。 回头见是沈兮若。 “姜姑娘,”她礼貌递上一个绣囊:“你掉了东西。” 姜杳低头,推回那递到自己手边的物什道。 “这不是我的。” 沈兮若偏头看看她此刻好端端系在腰间的绣囊,故作懊恼地言道。 “竟是我弄错了,姜姑娘请便。” 说罢侧身让开道路。 姜杳颔首,并未将此事挂心。 她能感受到宋婉柔灼人的视线正钉在自己背上,于是故意加快脚步,裙裾翩跹地往后院走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还没走几步,身后响起一阵骚乱。 就听沈兮若带着隐隐哭腔惊呼。 “糟了,我钗子上的东珠,不见了!” 第一十八章 当众搜身 沈兮若惊呼之后,现场顿时陷入一片哗然。 姜杳预感有些不妙,正想加快脚步离开,却被两名仆妇拦住去路。 “姑娘留步,”其中一人板着脸道,“夫人请您近前回话。” 姜杳蹙了蹙秀眉,无奈只能跟着回到场中。 沈兮若此时正拽着宋婉柔的衣角哭诉,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她哭得梨花带雨。 宋婉柔安慰她。 “兮若莫急,许是掉在附近了。” 说着她看到走近的姜杳,扬声询问道。 “杳杳,你方才与兮若在一处,可有注意到那发钗上镶嵌着的东珠遗落何处?” 姜杳尚未开口,沈兮若便抢先道。 “姜姑娘,那东珠并不是什么名贵货色,但对我来说却是意义非凡,若你拾到,能不能还给我?” 在场的都是人精,这一番话音落地,自然有不少人嗅出味道不对来。 贵妇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纨扇半掩着唇瓣低语。 “沈姑娘这话说的有意思啊,不就是变相在说是姜姑娘,拿了她的东珠吗?” “瞧着倒是个清高模样,谁知竟做这等下作事,啧啧,真给姜氏一门抹黑啊~” “她家是她家,她是她,北境那等荒蛮之地长大的,能有什么教养?” “姐姐也太天真了,依我看,这等惯偷最会装模作样——”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打量的目光里掺杂着鄙夷与猎奇,让人不适。 姜杳听着那些方才还称赞"姜氏风骨"的人们,此刻却对自己避之不及,只淡淡牵了牵唇角。 似这般人情冷暖,她十年前就早已经尝尽。 这些唇舌间的刀剑,早已伤不到她分毫。 她抬眸直视沈兮若,恰好捕捉到对方眼底转瞬即逝的得意。 想起方才对方盯着裴世安那倾慕的目光,心下顿时明了。 原以为这位表姑娘即便吃味,至少会维持表面客套,未料竟这般迫不及待地针锋相对。 女人拈酸起来,还真是可怕。 裴世安自然也听出沈兮若的话外之意,当先站在姜杳一边维护道。 “表妹丢失心爱之物可以理解,但话不能乱说,以免错怪无辜。” 他这话不说还好,说完沈兮若更是妒火中烧。 裴世安竟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帮着姜杳说话。 好,既然你将她护得这般紧——那便让你亲眼看着她身败名裂。 沈兮若抹了一把眼泪直言道。 “是不是真的无辜,查过才知。” 她冷凝着姜杳的脸。 “姜姑娘若是问心无愧,敢不敢当众叫人搜一搜?” 当众搜身?! “不可!” 裴世安几乎是话音落地的同时,出言阻拦。 他自是深信姜杳清白,但当众搜身难免太过折辱于人。 即便事后证实无辜,名声也会受损。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今日若真让人搜了身,明日闲言碎语就能传遍整个京师,让杳杳一个姑娘家如何做人? 不光是他闻言心惊。 在座的各位,包括宋婉柔神色都有些古怪。 若搜到了还好,倘若冤枉了人,传出去侯府难免要落个欺凌孤女的名声。 沈兮若莽撞,倒叫她这个做主母的进退维谷。 不过若是借机证明姜杳德行有亏,便能名正言顺地解除婚约,省去一桩麻烦。 思及此,宋婉柔见众人都等待自己决断,露出个颇为勉强的表情。 “既清白,看看也无妨。” “母亲!” 裴世安还想再拦,就听宋婉柔冷声道。 “偷盗之事是在侯府出的,若不给个说法,恐难以令众人信服。” 说罢她看向姜杳。 “姜姑娘也不希望背负污名度日吧。” 裴世安突然有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侯府清誉固然重要。 但难道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名头,就该任由无辜的杳杳牺牲吗? 正在踌躇之时,姜杳却上前半步,柔和的声音坚定而不失力量。 “我愿接受搜身。” 沈兮若闻言心里一喜。 这蠢货果然中计! 她越是想自证清白,就越会跌入自己的圈套。 姜杳却扫过面露得色的沈兮若,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既是要搜,便不能只搜我一人,方才与沈姑娘有过接触的诸位,都该一同受检才是。” 席间顿时哗然。 几位贵女当即沉了脸色。 “荒唐!我等何等身份,岂能容人随意搜身?” 姜杳却从容不迫。 “依沈姑娘所言,在场众人皆有嫌疑,若要验明正身,自当一视同仁。” 她声音清丽,且字字在理,让人拒绝不得。 一时间,众人愤恨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沈兮若。 都怨这女人,好端端非要闹着找什么便宜珠子。 她们好意与之搭话,到头来却要受这般羞辱。 真是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