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花开见白露》 第1章 一:溜去人间 夜,如一张黑色的帷幕缓缓拉开。 城市的灯光像无数颗星辰在地面上闪烁,融化了空中最后一丝暮色。 远看,橙红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律动的潮汐,喧嚣地对抗着大自然亘古以来夙兴夜寐。 车流在地面拖着红白相间的光带奔涌,地铁在脚底深处轰轰穿行,这便是人间最新的脉搏,强劲而不知疲倦。 在这脉搏触及不到的城市东缘,倚着一座名唤“晚风”的孤山,依旧背负着某个古老的枷锁。 山与城之间,隔着一片看似寻常的白桦林,沉默地将那片喧嚣与光海,拒之门外。 若有凡人误入,只会在这林中兜转一夜,最终在晨曦微露时,稀里糊涂地回到来时的路口,只当是遭遇了“鬼打墙”。 此刻,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却幽灵般停在白桦林之外。 一个身着中山装、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站在车侧,微眯着眼,目视着白桦林深处,似在探查些什么。 他时而皱皱眉头,时而微微侧耳,右手大拇指也时而不自觉地轻点其他四指,似在微微掐算。 绣在中山装袖口处的一个玄鸟图腾,随着他手指的轻轻动作,而微微颤动。 片刻,眉头一松,他转身踏上轿车,又幽灵般地离开了。 白桦林依旧,如同亘古未变。 世人如坠雾中梦,不觉流光换岁深。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片白桦林深处,藏着一座名为“狐仙村”的所在。 一道无形的结界,如倒扣的琉璃巨碗,将村落与人间彻底隔绝。 这结界,白天可隔绝烈日天光,夜间方透星辰月辉,端的是离奇。 此刻,月儿刚刚爬上树梢,略显朦胧的辉光温柔地倾泻在村中错落有致的飞檐翘角上。 结界之外那个中年男人的来和去,看起来有着某种高明的隐匿之法加持,并没有惊扰结界内的生灵。 狐仙村里没有电灯,取而代之的是悬于屋檐下的萤火灯笼,一呼一吸间,散发出柔和而梦幻的光晕。 青石板路被月光浸润得泛起一层清辉,蜿蜒着穿过小桥流水,通向每一户静谧的人家。 村落最高的一株千年古槐,有个少年正仰面躺在粗壮的枝干上。他嘴里叼着一根青草,双手枕在脑后,透过疏落的槐叶,凝望着天穹那轮明月。 少年名叫绯烟。 月光似乎格外偏爱地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皮肤映出一种似玉石的质感来。 他眼尾微挑,安静时,那双眸子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只有映着远处人间灯火时,才泛起一丝极淡的、流动的碎光。 一头未经束缚的长发顺着树干垂落,夜风吹过,发梢拂动,无声无息,比林间的影子还要轻柔。 若是忽略他身后那条偶尔会不耐烦地扫动一下的、毛茸茸的火红色大尾巴,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哪家书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然,他是妖。 一只被困在这月下囚笼、琉璃巨碗中的狐妖。 “绯烟,又在看什么呢?看得再久,那月亮也不会掉下来变成糖饼给你吃!”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绯烟侧过头,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穿翠绿襦裙的少女正叉着腰,仰头瞪着他。 少女名唤小翠,是村里与他一同长大的伙伴,身后同样也有一条俏皮的绿色尾巴。 绯烟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侧卧在树干上,单手支着下巴,笑道:“我在看人间。你看那儿……” 他伸手指着结界之外,那片被无数灯火染成橙红色的天空。 小翠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很快又黯淡下来,嘟囔道:“族长爷爷说了,人间危险,尤其是白日里的太阳,是我们的克星。我们狐族,生来便属于这片月光,不可贪恋那不属于我们的东西。” “可我就是好奇。”绯烟坐起身,火红的尾巴在身后灵巧地卷了卷,“我们世世代代被困于此,因一个什么万年的诅咒,连死后魂魄都回不了青丘故里。凭什么?我真想去看看,那个能灼伤我们的太阳,究竟是什么模样。也想尝尝,人类口中的冰激凌,又是个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肯服输的执拗。 小翠沉默了,她知道,这是整个狐仙村所有年轻一辈心**同的疑问与不甘。 他们听着长辈们讲述青丘的传说,那里有漫山遍野的桃花,有流光溢彩的仙泉,可打他们从出生起,看到的便只有这方圆十里的村落,和头顶永恒不变的夜空。 风过林梢,带来山下都市隐约的喧嚣。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撩拨着绯烟年轻而躁动的心。 他忽然从树上灵巧地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小翠面前,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小翠,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小翠被他吓了一跳。 绯烟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今晚,我要溜出结界,去人间看一看。” 求各位书虫支持! [害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一:溜去人间 第2章 二:万年枷锁 绯烟的话,在小翠听来,简直比说村口的古槐明天会结出糖葫芦还要离谱! “你疯了!”她失声惊呼,下意识捂住嘴。 望向四周的眼神,既是怕被巡夜长老发现,还有一种源于骨髓的、对某种存在的恐惧—— “结界岂是说出就出的?就算你能仗着身法快,在结界最薄弱的子时溜出去,可万一……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她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狐仙村的每一只幼狐,从能记事起,听到的第一个故事,便是关于那道万年诅咒的。 诅咒有两个,像两条淬毒的锁链,将整个狐族牢牢地缚在此地。 其一,是“日光之咒”。 狐仙村的族人,一旦被阳光照射,轻则妖力溃散,重则魂飞魄散。因此,他们只能在日落之后、日出之前活动,永世不见天日。 其二,也是最残酷的一条,是“无归之咒”。 青丘,是所有狐妖的本源祖地。按照天道轮回,妖族寿终正寝,魂魄当回归本源,重入轮回。 但狐仙村的族人死后,魂魄却依道行深浅,会被这方天地的诅咒之力禁锢于宗祠或强行撕碎、化作无意识的怨念,消散风中,永世不得超生。 对狐仙村的每一只幼狐而言,“诅咒”二字,不仅是长辈口中严令禁止的冰冷条文,更是烙印在血脉里的滚烫刑具。 它不是锁链,却比锁链更狠毒。它无形无影,却定义了他们生与死的全部酷刑。 小翠的指尖在回忆下逐渐冰冷,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三年前那个黎明,是她和绯烟心**同的血色烙印。 灵狐,那个村里曾经最耀眼的少年,那个他俩最好的玩伴,那个村里最自由的灵魂…… 他的笑容总能照亮一切,然而,他的心却渴望着那片永远不可触及的光。 灵狐不信邪,他从未相信命运会束缚住自己,他以为凭借自己的力量,能够穿越那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于是在一个黎明,他冲破了结界,想去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日出。 结果,当晨曦的第一缕金光洒落他身上,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绯烟和小翠赶到结界边缘时,只看到灵狐那身火红的皮毛已经褪去颜色,化作灰烬。 然后是皮肤、血肉,都在那金光中变得透明、沸腾,最终被彻底抹去,连一滴血都未曾留下。 族长拼尽全力将他仅剩的一缕残魂抢了回来,但那已不能称之为“魂”了,只是一团即将熄灭的、夹杂着无尽痛苦与悔恨的微光。 最终,那缕微光也没能撑过半个时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彻底湮灭。 从那天起,绯烟有好几年都没有笑过。 “我不会像灵狐那么傻的。”绯烟的声音沉了下去,显然也想起了那段痛苦的回忆,“我只在晚上出去,天亮之前一定回来。我只是……想去看看。” 他的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他想去看看那个灵狐用生命去追求的、排斥着他们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觉得,只有亲眼看过了,才能明白灵狐当时的执念,才能让自己那颗被压抑了太久的心,找到一个答案。 “可……”小翠还想再劝。 “你若害怕,就替我保密。”绯烟打断了她,眼神却异常坚定,“但我今天,非去不可。这日子,我过够了。” 他说完,不再给小翠反驳的机会,身形一晃,火红色的身影便如一道流光,朝着村口的方向掠去。 小翠呆立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深处,心中又是担忧,又是羡慕。 她知道,绯烟的心,早已不属于这座寂静的村落了。 他像一只渴望飞翔的鸟,而这座村子,就是那座看似安稳,实则禁锢了他一生的牢笼。 她抬头望向月亮,轻声呢喃:“青丘的祖先啊,请保佑他,一定要平安回来……” 古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在这被诅咒了万年的时光里。 第3章 三:夜游人间 子时,是阴阳交替之际,也是狐仙村结界最为薄弱的一刻。 绯烟潜伏在村口那片白桦林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将自己的妖气收敛到极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那道平日里坚不可摧的透明壁障,此刻正像水波一样微微荡漾着,散发出一种玄妙的律动。 就是现在! 他双腿微屈,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在触碰到结界的一瞬间,他将全身妖力凝聚于一点,化作了一柄无形的利刃,巧妙地顺着那律动的缝隙,一穿而过! “噗”的一声轻响,像是穿透了一层水膜。 下一秒,绯烟已经站在了结界之外。 人间的气息,瞬间将他吞没。 那不是一股简单的气息,而是一锅熬煮了百年的、沸腾不休的浓汤。 灼热的、带着油腥味的风从烧烤摊上扑面而来;无数“铁甲巨虫”(汽车)嘶吼着奔过,留下刺鼻的尾气;女人身上浓烈又甜腻的香气,混杂着下水道里返出的阴湿…… 种种气味像无数股狂乱的绳索织就的巨网,瞬间将他牢牢困住,城市的燥热和油腻如同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狐族敏锐的感官。 但是,他依旧大踏步地往城市走去,很快,就来到了城市边缘。 他终于清晰地看到,这里的“树木”不会生长,只会发光!——一栋栋通天彻地,如沉睡的巨人,身上缀满了亿万颗虚假的星辰。 这便是夜晚的人间?! 绯烟强压下心头的眩晕,收敛起狐耳与尾巴时,他能感到那层幻术的伪装像一张不透气的、紧绷的皮。 他学着那些行人的模样,幻化出一身笨拙的、略显宽大的衣裤,有些不自在地混入了人流。 像一只误入兽群的幼兽,绯烟警惕而又贪婪地观察着一切。 他看见一群年轻人,将一种冒着白气的甜美冷香(冰激凌)送入口中,脸上洋溢的幸福让他心头一颤。那份冰冷,并非山巅积雪的凛冽,而是一种被驯服的、温顺的寒意。 他又看见一个戴着耳机的女孩,沉浸在一段只属于她自己的旋律里。那乐声竟不与旁人分享,而是像秘密一样藏在耳中——这与狐仙村中在月下共享同一首歌谣的习惯,截然不同。 城市中心的光与声过于霸道,让他脑子嗡嗡响,本能地就感到排斥。 妖族本能,驱使着他想去寻找一个气息更干净的地方。 他顺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潮湿泥土与朽木味道的气息一路走去,渐渐地,身后的喧嚣被抛远,周围的建筑也变得低矮老旧起来。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 这儿与灯火辉煌的市中心判若两个世界,寂静而萧索。 大部分房屋都人去楼空,墙上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还有一些抽象的涂鸦喷绘,像是这座城市愈合时留下的狰狞伤疤。 绯烟也不喜欢这里。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像一根被冰水浸过的蛛丝,顺着夜风,精准地缠上了他的耳廓。 身为妖族,绯烟对这种蕴含着情绪的声音格外敏感。他能听出,那哭声里充满了恐惧、无助与深深的悔恨。 他心中一动,循着声音的来源,朝着一所被藤蔓爬满墙壁、早已废弃的学校走去。 学校的大门锈迹斑斑,虚掩着一条缝,像一道久未愈合的伤口,从中渗出丝丝缕缕的凉意。 绯烟略略犹豫,侧身闪了进去。 他看到,在操场正中央,几点微弱的烛光正在夜风中摇曳,而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正是从烛光所在之处传来的。 猜猜他们在干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三:夜游人间 第4章 四:荒校碟仙 绯烟的动作,比风中的落叶还要轻巧。 几个起落间,他的身形便如同一只飞檐走壁的赤色狸猫,已悄然融进了操场边一棵老樟树的浓密树冠里。 从枝叶的缝隙间望去,正看到了那哭声的源头。 操场中央,四点烛火如豆,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勉强庇护着一小片被黑暗包围的光明。 四个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挤坐在一起——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恐惧地瘫软着,像一群被狼群围困在孤岛上的羊羔。 他们面前的白纸与小碟,散发着一股微弱却又粘稠的阴气。 看来,是玩了不该玩的游戏。 绯烟屏住呼吸,将妖力缓缓渡入双眼。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颜色,转为一片冰冷的、由黑白灰构成的灵性层面。 空气中,不再是清冷的夜风,而是无数无意识的、破碎的执念,如尘埃般四处飘荡,让这片废弃的校园看起来,像是一片被遗忘了的灵魂墓场。 而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年身后,一个身影正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她的灵体像水中一抹不稳定的倒影,随着周围阴气的流动而微微晃动。 她低着头,一头湿漉漉的长发遮住了面容,周身散发着浓郁的、化不开的悲伤与怨气。 她似乎并无害人之心,只是执着地重复着什么。她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呓语,直接渗入那几个学生的脑海,对心智尚浅的少男少女而言,这无异于最恐怖的刑罚。 “……是那个穿西服的男人……他的车……” “告诉我的爸爸妈妈,这不是意外……” “求你们……” 一个胆子稍大的平头男生,嘴唇已全无血色,他几乎是在用牙齿打架的声音哀求:“我们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爸妈是谁!我们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我们……” 另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已经泣不成声,除了“对不起”,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们的恐惧与哀求,反而让女孩鬼魂身上的怨气更浓了一分。 她无法理解,为何这些将她从沉睡中唤醒的人,听了她的冤屈,却不肯帮她。 她的执念,是她留存于世的唯一意义。 而这几个活人,是她抓住的唯一希望。 绯烟在树上看得分明,这女鬼的魂体很弱,是被强烈的执念束缚于此的地缚灵。 她无法离开,无法归家,更无法进入轮回……这与他们狐仙村的命运,何其相似!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再也承受不住这精神上的折磨,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然后不顾一切地起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狂奔。 他的崩溃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 剩下的三人也连滚带爬地站起,哭喊着,尖叫着,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永生难忘的操场。 女孩鬼魂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她似乎不明白,为何自己唯一的希望,也这样抛弃了她。 一声悠长的、充满了绝望的叹息,在操场上回荡。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终缓缓沉入了地下,消失不见。 蜡烛被遗忘在原地,最终被一阵风吹熄。 操场,重归死寂。 绯烟从树上跃下,走到那张画着八卦的白纸前,用脚尖碰了碰那个冰冷的小碟子。 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他的脚尖蔓延上来。 原来,人间不仅有霓虹和冰激凌,还有……无法被满足的愿望。 好玩,好玩! 他的脸上,露出了夹杂着兴奋与一丝敬畏的复杂神情。 那些人类因为弱小和恐惧而无法完成契约……他呢? 一个疯狂而又充满诱惑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他,或许可以成为那个倾听者。 甚至,成为那个能实现愿望的“仙”。 第5章 五:怨念余毒 那个在废校里诞生的念头,就像一颗在阴影中发芽的种子,让绯烟对那几个学生的后续,产生了捕猎般的浓厚兴趣。 第二夜,他再次潜入人间,那四个少年少女身上沾染的、混杂着恐惧与阴气的独特气息,如同黑夜里几条微弱的丝线,清晰地牵引着他的方向。 身为狐妖,他天生便是循着气味与情绪捕猎的行家。 他最先寻到的,是那个平头男生。气息的源头指向一栋老旧公寓楼的五层,此刻,窗户里正透出激烈争吵的光影。 绯烟的身形如同壁虎,悄无声息地贴上斑驳的墙壁,从窗台的缝隙朝里望去。 屋里一片狼藉,一个中年男人正用皮带抽打着男生,嘴里怒骂着什么“败家子”,母亲在一旁哭喊拉架,地上是几片碎裂的青花瓷。 “不是我!是手自己抖了一下!”男生哭喊着辩解,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恐惧。 “还顶嘴?手是谁的手?”那父亲继续咆哮。 绯烟的灵目看得分明:就在男孩端起花瓶的那一刻,一缕极淡的、如同蚊蝇般的黑气,无声地撞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并非女鬼的主动攻击,更像是她残留的怨念,如同疾病的余毒,在无意识地侵扰着宿主。 随后,他又循着另一道气息,找到了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她正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对不起”、“不是我”之类的胡话。 她的母亲在一旁焦急地为她擦拭着额头,床头的体温计显示着危险的度数。 医生来过,只当是病毒性感冒发烧,却不知她的病根,在于阳气被阴气侵蚀,心神失守。 另外两人也未能幸免:一个在下楼梯时,眼前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一截湿漉漉的发梢从台阶上垂落,惊吓中踩空,摔断了腿;另一个则是在深夜温习功课时,台灯的灯泡毫无征兆地爆裂,滚烫的玻璃碎片溅了他一脸。 他们在短短一天之内,接连遭遇了各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意外”。 绯烟默立在医院住院部楼下的树影里,仰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病房窗户。 他将这一路所见,在脑中缓缓串联起来。 慢慢地有些明白了—— 那场游戏,并非以他们落荒而逃为结束。恰恰相反,当女鬼说出愿望的那一刻,一场跨越阴阳的契约便已悄然成立。 那几个学生,是请愿者,也是祭品。 他们因恐惧而违约,那份无处安放的怨念,便会自动地,从他们身上取走等价的祭品——健康、安宁、或是运气。 想到“祭品”二字,绯烟的心头掠过一丝寒意,但也有一股更为强烈的、难以抑制的兴奋涌了上来。 他想,人类因渺小而恐惧,因恐惧而违约,最终沦为祭品。 可,妖不同。 他,他们狐族,天生便游走于阴阳之间。区区一个凡人的车祸冤案,查明真相,并将线索送到死者父母手中,对他们而言,或许真只是举手之劳。 那么,如果由他来完成这份契约,会发生什么? 是会像那些学生一样,被怨念纠缠?还是说,也许会带来某种……回报? 绯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诱惑的风景。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狐仙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个沾染着危险气息的发现,变成一场可以亲手验证的游戏。 他要攒一个局,一个只属于他们狐妖的,碟仙局。 第6章 六:狐村请鬼 绯烟回到狐仙村,已是丑时过半,月上中天。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径直来到村子后山的一片竹林,这里是他们这些小辈平日里嬉闹玩耍的秘密基地。 他学了几声夜莺的啼叫,尾音处却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向下的转折。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代表着“有大事”的暗号。 不多时,两道身影便从竹林深处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 正是前晚与绯烟在树下说话的小翠,以及另一个身材略显壮硕、性格憨直的少年,虎焱。 “绯烟,你可算回来了!”虎焱一开口便压着嗓子开始抱怨,他身后那条黄黑相间的虎纹尾巴,不安地来回扫动着,“这么晚叫我们出来干嘛?我还以为你被城里那些人捉了去炖汤,正寻思着要不要去砸了他们几栋楼呢!” 小翠则一脸担忧地拽住绯烟的袖子,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没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我没事,对了,我有一个趣味至极的新发现!”绯烟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将这两天在人间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两人听。 听完后,竹林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虎焱挠了挠头,半晌才消化完这惊人的信息,结结巴巴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要学那些人类,玩、玩那个什么……碟仙?” “不止是玩,”绯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要帮他们,完成愿望!” “你疯了!”这一次,小翠低低地尖叫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绯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去招惹的,是鬼!是死了的人族!沾上那邪门东西的因果,长老们会把你关禁闭关到死的!” “是啊绯烟,”虎焱也难得地严肃起来,他瓮声瓮气地说,“我宁可去跟山下的铁甲巨虫干一架,也不想碰那些阴森森的玩意儿。” “禁闭?因果?”绯烟冷笑一声,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们,“我们生来就在禁闭里,生来就在因果里!我们世世代代守着这见不得光的诅咒,难道就不邪门吗?难道我们就要一辈子这样下去,直到老死,连魂魄都落不得个归处?” 他的质问,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小翠和虎焱的心上。 小翠咬着嘴唇,不说话了。虎焱烦躁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竹叶。 绯烟知道火候到了,放缓了语气:“你们想,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都能请来鬼。我们是妖,天生灵力就比凡人强百倍。而那些鬼的愿望,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万一……万一我猜的是对的,帮了他们能让我们头顶这片天,透进一丝光呢?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丝,也值得我们去冒一次险!你们……难道不想亲眼看一看,灵狐用命去换的那个世界吗?” 最后那句话,彻底击溃了小翠和虎焱的防线。 “那……要怎么做?”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也透着一股决绝。 绯烟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截干枯的、不知存放了多少年的桃木,以及一小袋殷红如血的鸡冠土。这些,都是他在人间老城区某个待拆的道观废墟里,悄悄寻来的。 “人类用的是粗劣的纸笔和瓷碟,沾的是死物。我们,要用活物,通天地。” 他先让虎焱用妖力,将地面震出一块平整坚实的土台。然后自己盘腿坐下,将那截桃木的尖端,在自己指尖的妖火上反复淬炼,直至其变得坚硬如铁。 他以木为笔,以地为纸,开始在土台上刻画阵法。 他画的不是荒校里那几个少男少女那种简易八卦,而是从古籍上学来的、更为复杂玄奥的“青丘引魂图”。 阵法的纹路,也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由无数个微小的、象征着鸟兽虫鱼的狐族符文所构成。 阵图完成,他将那袋鸡冠土,小心翼翼地,洒入符文的沟壑之中。 最后,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蕴含着他本命妖力的精血,滴在了阵法中央。 “嗡——”的一声轻响,那混杂了妖血的鸡冠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瞬间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芒! 整座阵图也仿佛活了过来,无数鸟兽虫鱼的虚影在图上若隐若现,一股无形的吸力在阵法中央缓缓成形。 绯烟从怀中取出一枚在河边捡来的、被月光浸润了百年的黑色鹅卵石,放在了阵法中央,对两人说道:“开始了。把你们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试试,用自己的心念去唤灵。” 小翠和虎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和兴奋。他们依言将手搭在绯烟的肩上。 绯烟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念的不是什么“碟仙碟仙”,而是古老的引魂咒,那咒文的音节,更像是模仿着山间的风声与林中的鸟鸣。 “幽冥有路,魂魄无依,闻我之召,请赴此约……” 刹那间,竹林里狂风大作,吹得竹叶哗哗作响。 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凭空出现,笼罩了整座土台。 第7章 七:鬼客开元 鹅卵石颤动得越来越剧烈,在坚实的土台上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响声。 周遭的温度陡然下降——不似冬夜那种刺骨的凛冽,而是一种了无生机的、人工的阴冷,像是盛夏时节被关掉空调后,写字楼里久久不散的、沉闷的凉意。 小翠和虎焱吓得屏住了呼吸,绯烟的额头也渗出了细汗。 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疲惫而又极度迷茫的意识,正顺着阵法的牵引,跌跌撞撞地,降临了。 终于,那鹅卵石停止了剧烈的颤动,开始在土台上缓慢而平稳地滑动。 它没有像人类的碟子那样去指向某个字,而是用自身的移动轨迹,在阵法中勾勒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在……哪……里……” 字迹充满了困惑,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 成功了! 绯烟心中一喜,连忙集中精神,用意念沟通:“你已不在人间。是我召你前来,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鹅卵石沉寂了许久,像是在迟钝的思绪里打捞着词句。 过了一会儿,它才再次缓缓滑动起来,划出的字断断续续,毫无逻辑: “心愿……我……要加班……我的代码……还没写完……有个bug……还没修复……没……push上去……” “……” 竹林里一片死寂。 “‘代码’是啥?一种新的符咒吗?”虎焱一脸懵逼,压低声音问小翠。 “‘push’又是什么异域文字?”小翠也茫然地摇了摇头。 绯烟强忍着脑中的荒谬感,继续硬着头皮沟通:“你已经不需要加班了。想想别的,你生前,还有什么真正放不下的执念吗?” 鹅卵石又一次陷入了长时间的停顿。 这次降临的鬼魂,其意识仿佛被生前最后的执念彻底格式化了,在一个无尽的程序循环里,无法跳出。 就在绯烟快要失去耐心、以为这次召唤失败了的时候,那鹅卵石猛地一震,仿佛电脑蓝屏后突然重启成功!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焦急与恐慌的速度,飞快地划出了一行字! “我的绿萝! watering can!绿萝!它快要渴死了!” 这行字情绪饱满,甚至还夹杂着一个他们完全不懂的异域词汇,仿佛那盆绿植是什么需要紧急救援的稀世珍宝。 “绿萝?”小翠歪了歪头,“那不是路边最寻常的一种藤草吗?” 绯烟也有些哭笑不得,但这是他们召唤来的第一位“客人”,无论如何都得招待好。 “你的绿萝在哪里?”绯烟问道。 “公司……我的工位上……靠窗,第三排,第五个……”信息断断续续,但总算把地点说清楚了。 “好,我们知道了。”绯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的语气承诺道,“你安心在此等候,我们这就动身,去拯救你的绿萝。” 得到承诺,那股附着在鹅卵石上的阴冷气息似乎一下子平和了许多。鹅卵石缓缓滑回了阵法的中央,静止不动。 周围的寒意渐渐散去,竹林恢复了往昔的宁静。 “这……这么简单?”虎焱眨巴着眼睛,巨大的狐脸上写满了“就这?”的表情,“咱们这又是摆阵又是念咒的,结果就是为了给一盆草浇水?” “或许,对于一个灵魂来说,最微不足道的执念,才是最沉重的枷锁吧。”绯烟收起阵法,脸上却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这个愿望,简单得有些出乎意料,却也正好适合作为他们的第一次尝试。 “走吧!”绯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意气风发地一挥手,“我们去看看,这叫‘公司’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他心中兴奋而期待,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任务,更是验证他那个伟大猜想的第一步。 成与败,或许就在此一举。 第8章 八:小小奖励 根据那个码农鬼魂提供的断续信息,他们很快便锁定了目标——一座矗立在城市CBD,名为“巅峰科技”的写字楼。 此刻已是深夜,整栋大楼漆黑一片,唯有楼顶四个血红的大字闪烁着幽光,如同栖息于钢铁森林中的巨兽,正缓缓呼吸。 “哇,这楼好高!怕是有上百只咱们仨叠起来那么高!”虎焱仰着头,一脸惊叹。 “别废话了,我们怎么进去?这门像是被什么法术封住了。”小翠有些发愁,她能感觉到那玻璃大门上有一层微弱的电流。 绯烟轻笑一声,指了指大楼光滑的玻璃外墙:“谁说要走门了?” 说罢,他向后退了两步,随即身形如同一道被拉长的红色影子,竟是沿着垂直的墙壁,如履平地般飞奔而上!他将妖力附着于脚底,将这百米高楼,当成了一条竖起来的大道。 绯烟的身后,拖拽出一道短暂的、如同流焰般的光痕。 小翠和虎焱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 小翠的身影轻盈,足下生出微风,托着她盘旋而上;虎焱则更为直接,双腿肌肉虬结,每一次蹬踏都在光滑的玻璃上爆发出沉闷的响声,竟是硬生生地跳了上去! 他们很快便找到了码农所说的楼层,从一扇没有关严的通风窗钻了进去。 办公区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机房传来轻微的、如同无数只夏蝉在齐鸣的嗡嗡声。上百个工位整齐排列,像一座由无数个方格组成的巨大蜂巢。 仨狐能嗅出空气中残留着的疲惫的、混杂了咖啡与泡面残渣的酸腐气息。 “靠窗,第三排,第五个……”绯烟一边默念,一边寻找。 很快,他便在一个堆满了文件和零食包装袋的工位上,看到了那盆命悬一线的绿萝。 工位的名字卡上写着“李开元”。 噢,就是那个码农鬼的名字吧! (关于李开元的故事,请看我的另一本《三十光年外的重生》) 那盆绿萝的确是快不行了。 叶片焦黄枯萎,软塌塌地垂着,土壤干裂得如同龟背,散发着一股垂死的、草木的悲鸣。 “就是它了。”虎焱立刻跑到最近的饮水机旁,接了一大杯水就要往里灌。 “等等!”小翠拦住了他。 她是草木系的狐妖,对植物有着天生的亲和力。 小翠走到绿萝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它枯黄的叶片,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它不光是缺水,魂儿都快散了。光浇水,救不活的。” 说罢,她将白嫩的手掌轻轻覆盖在花盆上,闭上双眼,口中低声吟诵起古老的咒文。 那咒文的音节,不似语言,更像是春雨滴落嫩芽、种子破土而出的声音。 一抹柔和的翠绿色光晕,从她的掌心亮起。 奇迹,在这一刻发生。 只见那盆垂死的绿萝,竟像是听到了母亲的呼唤。那些干枯的藤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主动地,缠绕上了小翠的手指! 随着绿光的注入,那些焦黄的叶片,仿佛被一支无形的画笔重新上色,从叶脉开始,迅速地恢复了饱满的翠绿。 几片嫩绿的新芽,甚至从枯萎的茎节处,顽强地、带着喜悦地钻了出来! 短短片刻,这盆绿萝便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绿意盎然,甚至亲昵地用叶片蹭着小翠的手腕。 “搞定!”小翠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就在绿萝被救活的那一刹那,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充满了感激与释然的意念,从冥冥之中传来,如同清晨的第一缕微风,轻轻拂过他们三人。 紧接着,一缕比萤火还要纯粹的白色光点,凭空出现,一闪而没,径直飞入了绯烟的眉心。 那光点入体的瞬间,并未化作暖流,而是像一滴清凉的甘露,滴入了他心底那片名为“道行”的湖泊。 湖面泛起一圈金色的涟漪,虽然微小,却让他那长久以来停滞不前的修为,有了一丝真实不虚的增长! “你们感觉到了吗?”他惊喜地看向同伴。 小翠和虎焱也同时点头,眼中充满了震撼。 他们也分享到了那股意念带来的些许裨益,虽然不如绯烟那般明显,但那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们兴奋了!履行鬼魂的愿望,真的能获得回报! 这让三个年轻的狐妖激动得几乎要欢呼出声。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一切恢复原样,悄然离开了这栋大楼。 返回的路上,三狐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绯烟的心中,更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与希望。 《三十光年外的重生》今日完结,撒花庆祝。《辛夷花开...》今天开始猛猛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八:小小奖励 第9章 九:诅咒裂痕 当绯烟三人带着满心的激动与喜悦,在城市又逛了几圈,悄然返回狐仙村时,天边渐渐泛起了淡淡得鱼肚白,就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将一抹柔和的光晕给染开在天际。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他们迅速回到了各自的住处,将这晚的奇遇连同那份微弱的悸动,一同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绯烟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他闭上眼,反复回味着那缕滴入心湖的清凉甘露。 那不仅仅是一丝妖力的增长,更像是一声遥远的回响,一句无声的感谢。 他还不知道,这一句来自亡魂的感谢,对于他们这个被神明遗弃了万年的村落,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许……什么也不会改变吧,他自嘲地想。 第二天夜晚,当绯烟再次走出家门时,昨夜的亢奋已经平复。 他习惯性地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准备像往常一样,去那棵枯死万年的桃树下发呆。 那棵古桃树,是诅咒最直观的象征。 据族长说,它与狐仙村同岁,但自从诅咒降临的那天起,它便再也没有开过一朵花,结过一个果。 它那虬结的、漆黑如焦炭的枝干,如同一个沉默的老人,绝望地伸向永恒的夜空,日复一日地提醒着所有族人——此地,生机断绝。 然而,当绯烟走近那棵古桃树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如遭雷击。 他闻到了一股香气。 一股极其微弱、若有似无,却又无比真切的、清甜的芬芳。 那绝不是村里任何一种萤火草或安魂花的气味,那是一种活着的、新鲜的、属于新生的味道! 他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置信地顺着香气的来源望去。 只见那漆黑如铁、被死亡气息浸透了万年的枝干上,就在一处最不起眼的、靠近树梢的末端,一抹极其柔嫩的粉色,正从那焦黑的死皮下,顽强地、颤巍巍地,顶了出来! 那不仅仅是花苞,更像是一点初生的、凝聚了万年委屈的胭脂红泪。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却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光。 那点粉色,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的惊心动魄!它不是惊雷,却是一声迟到了万年的、属于生命的宣告! 它宣告着,这片被诅咒的死地,还有救! 很快,小翠、虎焱,以及其他路过的村民,也都发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最初,没有沸腾,只有死寂。 所有狐都只是呆呆地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仿佛那是一个幻影,一碰就会碎。 一个年老的狐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确认那不是自己的幻觉,却被身边的同伴拉住。 他们见过太多的失望,已经不敢再轻易地去拥抱希望。 直到,那抹粉色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更浓郁的芬芳随风散开。 “……香的。”不知是谁,梦呓般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味药引,压抑的情绪,轰然决堤。 “天呐!古桃树……” “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掐我一下!” “花……它真的……要开花了……” 村民们终于敢围拢过来,他们看着那点柔嫩的粉色,眼中写满了从难以置信到狂喜交加、最终化为盈眶热泪的复杂情绪。 老族长也被惊动了。 他拄着拐杖,在众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树下。 当他看到那点粉色的瞬间,浑浊的老眼中,竟瞬间涌出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他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身上的气息,会惊扰了这万年一遇的奇迹。 绯烟混在人群中,心脏砰砰狂跳。 别人不知道原因,他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错不了的,一定是因为昨晚的事! 为一个陌生的鬼魂实现一个微不足道的心愿,便让这棵象征着诅咒的枯树,重新焕发出了一丝生机。 那如果,他们继续下去呢? 如果他们帮助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鬼魂呢? 这棵树,会不会开满鲜花? 他们头顶的这片天,是不是终有一天,也能见到传说中的太阳? 那道禁锢了他们万年的枷锁,在此刻,终于因为一个少年大胆的尝试,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却又坚不可摧的裂痕。 绯烟抬起头,望向夜空,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的火焰。 第10章 拾:狐族质疑 古桃树开花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狐仙村激起了千层浪。 万年未有的异象,让村民们既惊又喜,却也夹杂着一丝深藏的不安。 他们围在树下,议论纷纷,从上古的传说谈到近代的禁忌,却无人能解开这个谜团。 族长,那位须发皆白、眼眸中仿佛沉淀了千年岁月的老狐,独身一人站在树下,久久不语。 他那双饱经沧桑的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最终停留在那朵脆弱而又顽强的花苞之上。 他的指尖在轻颤,不知是因激动,还是因某种更深沉的预感。 绯烟、小翠和虎焱三人混在狐群中,心虚地交换着眼神。他们心中既有创下奇迹的自豪,又害怕这秘密被揭穿后会招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老族长心中暗暗思量:“从未听闻诅咒有所期限,不料竟松动得如此轻易?也罢,且观这天道如何演化吧……” “绯烟。” 族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狐的耳中。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绯烟心中一紧,硬着头皮从狐群中走出,恭敬地躬身行礼:“族长爷爷。” “昨夜子时,你出村了,对不对?”族长并未看他,目光依旧凝视着那朵花苞,语气平淡,却带着十二分的威严。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擅出结界,这可是村中明令禁止的大罪! 绯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知道,此刻已无法隐瞒。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朗声答道:“是,我出去了。” 他没有提及小翠和虎焱,打算一人将所有事都扛下来。 族长的视线终于从花苞上移开,缓缓转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你去人间,做了什么?” “我……”绯烟咬了咬牙,将在废校的所见,以及之后为码农鬼魂了却遗愿的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刻意隐去了学生们遭遇厄运的细节,只强调了他们完成了鬼魂的心愿,并获得了某种神秘的回报。 他本以为会迎来雷霆之怒,但出乎意料,族长听完后,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村民们则炸开了锅。 “与鬼魂交易?绯烟你太大胆了!” “怨魂之物,乃大不祥,你怎么敢沾染?” “此事必有蹊跷,这花开得邪门!” 面对族人的指责与质疑,绯烟心中不忿,他指着那朵花苞,大声辩解道:“邪门?难道我们就该守着这棵万年不开花的枯树,直到我们这一族彻底消亡吗?我所做的,不过是举手之劳,换来的却是这万年未有的希望!难道,这也有错吗?” 少年的声音清亮而执着,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问得所有狐都哑口无言。 族长抬起手,止住了所有的议论。 他再次看向绯烟,眼神复杂,有斥责,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在眼底的期盼。 “与鬼魂纠缠,福祸相依,非你想象中那般简单。”他缓缓说道,“此事,暂且不论对错。但你记住,你今日所为,为你自己,也为全村,开启了一扇无法回头的门。门后是光明还是深渊,全看你未来的每一步,如何去走。” 说罢,他顿了顿拐杖,转身蹒跚离去,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绯烟愣在原地,思绪万千。 他知道,族长没有明令禁止,便是一种默许。这份沉甸甸的默许,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他感到压力。 他抬头看向那朵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桃花,心中暗暗立誓:无论如何,我定要让这条路,通往光明。 第11章 拾一:食堂遗愿 族长的允许,让所有村民颇为意外,也让绯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好在那朵桃花苞的存在,让村民们的质疑声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观望与好奇。 绯烟决定趁热打铁。 他要向全村证明,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 他吭哧吭哧地搬来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板,升级了一下虎焱原来踏出来的土台,重新画下了青丘引魂阵。 当晚,他再次召集小翠和虎焱,开始了第二次请鬼。 这一次,他们的心态已与初时截然不同,少了些恐惧,多了些庄重与期待。 阵法启动,阴风再起。 这一次降临的意识,却不像上一位那般迷惘,反而带着一股常年与锅碗瓢盆打交道所特有的、温和而又踏实的烟火气。 那枚黑色的鹅卵石在青石板上平稳地滑行,勾勒出一行娟秀却略带迟疑的字迹。 “……是土地爷叫我吗?我没犯什么事儿吧?我家的店面租约可还没到期呢。” 这开场白让绯烟三人都是一愣。 绯烟连忙用神念回应:“老人家请了。我们并非官差,只是想问问您,可有未了的心愿,需要我们这些山野小妖代为效劳?” 鹅卵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山野小妖”这个新鲜的词汇。 随后,它再次滑动起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如同炉火般温暖的絮叨。 “心愿呐……我一个开小饭馆的老婆子,能有什么大心愿。我走得快,睡一觉就没醒,身上没病没灾,算是福气啦。儿女也都成家立业,不用我操心。” “就是……就是总惦记着我那小店,和我那些食客们。” “也不知道那个天天加班、总是一脸疲惫的小林姑娘,还能不能吃上我那碗用老母鸡汤煨的菜肉馄饨。” “还有那个刚跟女朋友分手的大学生小王,他说我做的阳春面有他妈妈的味道。他最近饭量小了很多,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还有那个开夜班出租车的李师傅,他总说喝完我一碗热汤,后半夜开车都有劲儿……” 她没有说自己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冤屈,也没有提什么刻骨铭心的执念,只是一个一个地,念叨着那些在她生命里留下过痕迹的、最平凡的陌生人。 那份不求回报的、纯粹的温柔,透过冰冷的石头,如同一股暖流,缓缓地淌进了绯烟三人的心里。 小翠再也忍不住,她背过身去,用袖子偷偷擦着眼角。 她想起了自己每次闯祸,玉婶都会一边数落她,一边为她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桃花羹。 虎焱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他瓮声瓮气地揉了揉鼻子,低声嘟囔了一句:“……听得我都饿了。”随即又觉得不妥,赶紧改口,“……不对!是感动!俺是感动!” 绯烟收起阵法,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愈发觉得,自己所做的这件事,意义非凡。 他们不仅是在为自己一族的命运寻找出路,更是在触碰一个个鲜活而温暖的灵魂,弥补着人世间最细微的遗憾。 他对着那枚静止的鹅卵石,郑重地、却又带着几分调皮地承诺道: “老奶奶,您放心。我们这就去替您尝尝您那些菜地不地道!您的深夜食堂,很快,就会重新飘出香味儿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那股平和的意识带着满足的叹息,缓缓散去。 竹林重归寂静。 “走吧,”绯烟站起身,“去找村里的玉婶。要说做饭的手艺,整个狐仙村,没人比得过她。” 第12章 拾二:玉婶厨艺 玉婶是狐仙村里一位颇为特殊的存在。 她不善修行斗法,眉眼间总是带着三分笑意,对村里的年轻一辈更是视如己出。 她的天赋,全点在了那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上。经她烹制的饭菜,不仅味道绝美,更能于无形中滋养灵力。 当绯烟三人找上门,将深夜食堂老奶奶的遗愿说明后,玉婶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 “这等暖人心的善事,我怎能推辞?”她笑着擦了擦手,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我倒也想去尝尝,这人间的柴米油盐,比之咱们青丘的百花蜜露,究竟有何不同。” 第二天夜里,玉婶便在绯烟的带领下,化作一位气质温婉的人类妇人,来到了城西那条已经歇业的老街。 老奶奶的店铺很小,门上挂着“深夜食堂”四字朴拙木牌,门板紧锁,积了一层薄灰。 开锁对狐妖来说轻而易举。 一进店门,一股淡淡的、混杂了油烟与酱料香气的、被岁月浸润过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玉婶在小小的厨房里转了一圈,抚摸着那些被使用得光滑的厨具,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这位老姐姐,是个真正懂吃、也懂生活的人。” 接下来的几晚,玉婶便在这间小厨房里住了下来。 她并未急着开张,而是做了一件在绯烟等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她熄了灯,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灶台前,将自己的神识,缓缓地、如水一般,沉浸到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在狐妖的灵视之下,她“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她看到,一缕缕带着温度的、橙黄色的记忆微光,如同萤火虫般,漂浮在空气中。那些是老奶奶三十年来颠勺炒菜时留下的气息烙印,是食客们品尝美食时发出的赞叹与满足的念力。 玉婶伸出手,将一缕关于“红烧肉”的记忆微光引至指尖。 她闭上眼,那道菜从选材到烹饪的每一个细节,瞬间在她脑海中化作了生动的画面:五花肉要选带脆骨的第三层,冰糖要在油锅里炒出焦糖色,还要放入三颗晒足了九十天阳光的陈皮…… 她并非在模仿,而是在进行一场跨越生死的厨艺传承。 五天后的子夜,这家熄灯数月的深夜食堂,再次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玉婶系着围裙,在灶后忙碌着,一切都遵循着老奶奶的习惯。 很快,那个失恋的小伙子,如同被某种宿命牵引,习惯性地、失魂落魄地走到了街口。 当他看到那熟悉的、橘黄色的灯光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以为是连日失眠导致的幻觉。 他踉跄着上前,隔着玻璃,看到了那个在灶后忙碌的、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温柔背影。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哭腔喊道:“老板娘!您……您……” 他话未说完,却被玉婶打断了。 玉婶转过身,微笑着对他点头,那笑容,竟与老奶奶有七分神似:“哭什么,失恋了,天又没塌下来。肚子饿了吧?老样子,阳春面,多加一勺猪油,再给你卧个蛋,好不好?” 这番话,每一个字,每一处语气,都与记忆中的场景严丝合缝地重叠! 小伙子再也绷不住了,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是委屈,是思念,也是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再一次被温柔接住的、无尽的感激。 那天晚上,所有闻讯而来的老顾客,都以为是老奶奶的亲戚回来了。 他们吃着那口熟悉的、仿佛能治愈一切的味道,谈论着最近的烦心事。 食客们每一份发自内心的满足与慰藉,都化作了一缕缕纯净的念力,穿透结界,汇入到狐仙村中。 村口的那棵古桃树上,又有两三枚新的花苞,在月光下悄然鼓起。 诅咒的枷锁,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世间最温暖的力量,一点点地消融。 第13章 拾三:爱变成害 深夜食堂的成功,以及玉婶的参与,让“碟仙渡魂”这件事在狐仙村彻底得到了认可。 许多村民都开始主动参与进来,希望能为破解诅咒尽一份力。 绯烟的“渡魂小分队”也渐渐步入了正轨。 这天夜里,他们请来的,是一位年轻母亲的鬼魂。 她的魂体很稳定,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哀伤,但与其他鬼魂不同,她的意识中,没有丝毫对死亡的迷茫,反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守护般的执着。 她一出现,便迫不及待地划出了她的请求。 “求求你们,帮帮我。我女儿身体弱,总是一个人害怕。让我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守护她长大。” 这愿望,出自母性的本能,深沉而纯粹的爱意,几乎要从冰冷的字迹中满溢出来,带着一种足以让铁石心肠都为之软化的温度。 但绯烟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一个鬼魂,如何能“一直”守护在活人身边? 绯烟打算用劝解的方法,直接消除这位母亲的执念,小翠却觉得,无论如何都该先去看看情况。 按照她提供的地址,绯烟和小翠来到了一处窗明几净的公寓。 刚一靠近,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便如同一条无形的、长满了青苔的藤蔓,悄然缠上了他们的脚踝。 那股凉意从屋子内部的每一丝缝隙中渗透而出,与这窗明几净的表象,构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割裂。 他们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躺在床上,睡得极不安稳。 她的小脸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小小的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而那位母亲的鬼魂,就半跪在床边,伸出虚幻的手,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想要抚平女儿紧锁的眉头,眼中满是疼爱与怜惜。 “看起来,只是孩子睡得不安稳……”小翠轻声说。 “不对。”绯烟皱起了眉,他开启了灵目。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狐狸毛都差点炸了起来。 灵视之下,那温馨的儿童房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囚笼。 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如同黑色霉菌般的阴气细丝,正从母亲的魂体上不断地滋生、蔓延出来。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小女孩的身上,将她包裹成一个灰黑色的茧。 尤其是在女孩心口的位置,那些阴气细丝已经扎根了进去,正贪婪地、缓慢地,吸食着她那微弱的、如同风雨中一星即将熄灭的萤火般的生命阳火! 人鬼殊途,阴阳相克。 活人的阳气,是鬼魂的毒药;而鬼魂的阴气,同样也是活人的剧毒。 这位母亲日夜不离的“守护”,她满腔的爱意与怜惜,对她年幼的女儿来说,无异于一场永不停歇的、用爱意喂养的凌迟。 长此以往,这个小女孩恐怕活不过十岁。 “怎么……会这样……”小翠也看出了端倪,她惊恐地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最纯粹的爱,却酿出了最残酷的毒。 小翠看着眼前这诡异而悲哀的一幕,心中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世间之事,多是如此讽刺而又悲哀。 “我们必须阻止她。”绯烟沉声道。 他试图与那位母亲沟通,将这个可怕的真相告诉她。 但这位母亲的执念已经化作了她认知世界里坚不可摧的壁垒,她根本不相信、更不愿意相信自己会伤害最爱的女儿。 “不!你们胡说!”她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周围的阴气也随之翻涌,那些黑色的细丝缠绕得更紧了,“你们根本不懂!我能感觉到,没有我陪着,她的阳火会灭得更快!我是在用我的魂力滋养她!你们这些山野精怪,是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被侵犯领地般的母兽的愤怒。 “我不会离开她的!绝不!” 沟通的桥梁,在她狂热的母爱面前轰然断裂。 绯烟和小翠交换了一个无力的眼神,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那份如出一辙的骇然和心中那片冰凉。 这个愿望,他们不能满足,也无法拒绝。 强行驱离这位母亲,只会让她怨念更深,甚至可能化为厉鬼,到时候对女孩的伤害会更大。 但若放任不管,那朵含苞待放的生命之花,又将在她母亲这可怕的“爱”的浇灌下,迅速凋零。 第14章 拾四:善意之谎 这位母亲的执念,如同一块被自身泪水浸泡了千遍万遍的顽石,任何外力都只会激起更强硬的反抗。 略略交换心中所想,绯烟和小翠都明白了,这道由爱意编织的死结,决计无法用蛮力斩断,那只会让断裂的绳头,化作更深的怨毒。 唯一的解法,是找到那根最初的、编织起这一切的线头——那份藏在她执念最深处、如同蚌壳里最柔软的、对女儿幸福的无尽渴求。 “或许,我们不必驱赶她。”最终,小翠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草木系狐妖的、特有的温柔,“我们可以为她‘种’一个梦,一个让她能体面告别的梦。” 绯烟听了听小翠的意思,那是一个冒险却也充满慈悲的办法。 只有虎焱挠着大脑袋不明所以,绯烟便笑着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 当晚,他们没有再去惊扰那位母亲,而是悄然来到了小女孩的床边。 小翠伸出手指,指尖凝聚出一抹柔和的绿光,轻轻点在了女孩的眉心。这是草木系狐妖特有的安神之术,女孩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接着,绯烟开始施展幻术。 他没有凭空捏造什么,而是伸出手,从女孩的眉心处,轻轻拈起了一缕她睡梦中对母亲最甜美的记忆——那是一段夏日午后,在公园的秋千上,母亲为她唱着童谣的画面。 他以那缕甜美的记忆为“核”,以窗外流淌的皎洁月华为“壤”,再将自己那能颠倒虚实的妖力,如春雨般,一滴一滴,悉心灌溉。 那颗记忆的种子,在女孩的识海深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以一种温柔的、不容抗拒的姿态,舒展开了根须。 根须之上,一片缀满了如同碎钻般晶莹露珠的草地,悄然铺开。 在梦里,小女孩来到这片熟悉的草地上。 她日思夜想的妈妈,就穿着记忆中那条洁白的裙子,微笑着站在不远处,对她张开了双臂。 “妈妈!”小女孩欢快地跑过去,扑进了妈妈的怀里。 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冷的虚无,而是真实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温暖拥抱。 “贝贝,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了。”梦中的母亲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如同从记忆深处吹来的暖风,带着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去哪里?还回来吗?”小女孩仰着头,眼中满是不舍。 “去一个能让妈妈的病彻底好起来的地方。”母亲指了指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妈妈会变成一朵云,下雨的时候,就能回来偷偷看你。所以,你看到下雨,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那……那你要答应我,病好了,就要真的回来,带我去坐最高的秋千。” “好,一言为定。”母亲在女孩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所以,贝贝要答应妈妈,要好好吃饭,要听爸爸的话,要开开心心地长大。不要……不要再像妈妈陪着你时那样,总是做噩梦了。” 整个过程,绯烟都维持着幻术,让那位母亲的鬼魂,以第一视角,亲身经历着这场梦境。 当她“听”到女儿天真的约定,当她“感受”到那个拥抱的真实触感,尤其是当她从“自己”口中,说出那句关于噩梦的、无意识的谶言时—— 她那固执了许久的、用爱意与谎言筑起的心防壁垒,在这一刻,如同被潮汐浸润的沙堡,悲哀地寸寸消融,归入了虚无之海中。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自己那份沉重的、足以让女儿夜夜梦魇的爱。 梦醒时分,小女孩睁开眼,虽然眼角还挂着泪痕,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跑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期待着一场雨的降临。 而床边,那位母亲的鬼魂,在静静地看完了女儿的这一切后,脸上终于露出了混合着无尽悔恨与释然的复杂笑容。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又朝着绯烟他们藏身的方向,无声地鞠了一躬。 随后,她的魂体不再挣扎,而是如一朵被晨风吹散的蒲公英,化作亿万点带着祝福与牵挂的微光,融入了窗外那片即将降临的雨云之中,等待着,去完成她与女儿最后的那个、关于雨的约定。 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纯粹、更加温暖的功德之光,悄然飞向了狐仙村的方向。 村口桃树上,那几枚新生的花苞,在一瞬间,齐齐绽放。 第15章 拾五:失根之魂 善意的谎言为狐仙村的桃树催开了满枝芬芳,整个渡魂小分队也因此士气高涨。 他们开始觉得,这世间大多数的遗憾,都能被他们的善意与能力温柔地抚平。 这夜,月色昏沉,仿佛一盏被蒙尘了万年的琉璃古灯,连倾泻下的辉光,都带着一股陈旧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浑浊。 竹林里,连平日里清脆的虫鸣都消失了,空气似乎化作了某种粘稠而滞重的活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将那混杂着湿土与朽铁气息的浓雾,强行地、一丝一丝地,从稀薄的灵气中挤压出来,灌入肺腑。 青丘引魂阵再次亮起。 当绯烟将妖力注入阵法的瞬间,预想中的阴风并未刮起,周遭的温度也未曾骤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下而上的沉闷。 仿佛他们脚下的大地,不再是坚实的土壤,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正在缓缓上浮的黑色沼泽,那股无形的浮力,压得所有在场的狐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感觉……好恶心。”虎焱第一个忍不住,他扯了扯衣领,感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沾满烂泥的手扼住了胸口。 “这个灵体的意识,被污染了。”小翠的眉心紧蹙,她能感知到那股意识中充满了挣扎与撕裂感,像一棵被泡在污水里、根须正在腐烂的老树。 主阵的绯烟神情最为凝重。 他试图用神念与那降临的意识沟通,却仿佛陷入了一片浑浊的泥潭,耳边尽是嘈杂的、如同无数人隔着厚厚的水墙在同时哭喊的幻听。 他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些破碎不堪的、充满了恐惧的念头。 “根……没了……” “家……也没了……” “他们在……烧……我为什么都收不到……” “下面……下面好吵……一直在叫我……别拉我……别拉我下去……” 黑色的鹅卵石在青石板上艰难地、迟滞地滑动着,划出的字迹扭曲而散乱。 “‘根’?‘下面’?”虎焱挠了挠头,感觉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被水泡过的乱麻,每一个字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却又混沌不堪。 “他说的应该是祖坟。”绯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坟,恐怕已经被刨了。在凡人的观念里,祖坟,便是一个鬼魂的根。” 这个猜测,如同一根无形的淬毒冰针,瞬间刺入了在场所有狐妖的灵台,让它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源于魂魄深处的刺痛与寒意。 “那……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小翠不安地问道,“他好像快要被什么东西拖下去了?” 绯烟还来不及回答,阵法中央的鹅卵石蓦地猛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股漆黑、粘稠、散发着恶臭的阴气,竟如同沼泽深处的气体喷发一般,从阵法中央逆冲而上! 这股阴气并不像恶鬼那样带有明确的攻击性,它更像是一股被惊扰后、无意识翻涌上来的污浊之物! 其中裹挟着无数混乱的、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破碎哀嚎。 “噗!” 狐妖们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堵由纯粹恶意砌成的冰墙狠狠撞中,那股冲击力带着一种阴寒刺骨的穿透力,好似瞬间便要将他们体内的妖火冻结。 那股阴气不仅将他们震退,更是如同污水泼面,带着强烈的污染性,疯狂地向他们的灵识深处钻去! 绯烟甚至在一瞬间,看到了亿万张在黑暗中扭曲、沉沦的人脸! 他们齐齐闷哼一声,急忙切断了与阵法的联系。 那股浑浊的阴气并未追击,很快,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般,又极不情愿地缓缓沉回了地底,裹挟着那个被召唤而来的、绝望的灵魂,消失不见。 竹林重归寂静,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恶臭,却久久未散。 虎焱、小翠和一众小狐瘫坐在地,脸都失了血色。 他们在恐惧之外,更是有着一种灵识被脏污之物溅射后,那种挥之不去的、想要呕吐却又无处发泄的恶心与玷污感。 绯烟扶着一旁的翠竹,大口地喘着气,他用袖子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黑血,心中再也没有了之前那般“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为什么?为什么会从地底,召出这种东西? 那片在他灵识中一闪而过的、由亿万张人脸构成的黑暗海洋,到底是什么? 第16章 拾六:失控之愿 又是几日,绯烟他们没有再召唤到那种奇怪阴气,那日的压抑氛围在几狐心里逐渐淡却。 接连数次渡魂成功,如同一坛坛醇厚的百花蜜酒,让村里年轻的狐妖们都染上了几分醉意。 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跃跃欲试的躁动,连带着平日里悬于屋檐下的萤火灯笼,都比往日明亮了几分,甚至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长辈,也开始参与进来。 然而,他们沉浸在功德带来的暖意中,却无人察觉,村口那棵古桃树日渐繁茂的花影之下,不知何时,已悄然滋生出了一丝与这片祥和格格不入的、不祥的阴翳。 这晚的碟仙仪式,由虎焱主导。 并非是他飘飘然,而是绯烟为了锻炼他控制妖力的精细度,特意让他尝试。 虎焱天生力大,妖力雄浑,却也粗糙,他一直希望能像绯烟那样收放自如,做出一番“大事业”——召来一个真正惊天动地的魂魄,就像一头猛虎,总想捕获一头能匹配自己獠牙的猎物,以此来证明自己血脉中的力量。 或许是急于求成,在引魂时,他多用了一分妖力。 阵法的红芒被他那雄浑却粗糙的妖力催发,好似被投入了过量柴薪的炉火,轰然暴涨,光芒刺眼而又狂放! 一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息猛然降临! 那不是悲伤,不是迷茫,而是一股充满了贪婪、怨毒与不甘的腥臭戾气,如同陈年的血腥混合着劣质的烟草味,瞬间笼罩了整片竹林! 空气仿佛都变得油腻起来,连月光都透着一股浑浊的昏黄。 黑色的鹅卵石在青石板上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乱窜,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极了输红了眼的赌徒在疯狂地抓挠着桌面。 最终,它用一种充满了暴戾之气的笔迹,狠狠地刻下了一行字。 “老子不甘心!就差一点!就差那一张牌!” 在场的狐妖们心中都是一凛,他们甚至能从那字迹中“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和绝望。 绯烟连忙稳住心神,用神念问道:“阁下是何人?有何冤屈?” 鹅卵石再次狂乱地滑动起来:“冤屈?我的冤屈大了!我在牌桌上被姓赵的那个王八蛋出老千,输光了所有家产!最后还被他找人打断了腿,扔进了江里!” “我好恨!!!!” 随着他的叙述,周围的空气中,竟浮现出了一幕幕模糊的、由怨气构成的幻象: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场、堆积如山的筹码、以及他被人拖入江中时,那双充满了血丝与不甘的眼睛。 “你们不是仙吗?帮我!我要你们去把那个姓赵的,也扔进江里喂鱼!我还要你们把他所有的钱,都烧给我!我要让他在下边,也给我当牛做马!” 这番充满了恶毒与仇恨的言语,让在场的狐妖们都变了脸色。 “抱歉,阁下的这个要求,我们恕难从命。”为了避免这个棘手的鬼魂让虎焱受到大的伤害,绯烟果断地从他手中接过了阵法主导权,冷声拒绝道:“伤天害理之事,我们绝不会做。你生前因贪念丧命,死后理应反思己过,早入轮回。” “反思?放下?” 鹅卵石猛地一震,一股漆黑如墨的怨念,如同被戳破的毒疮中爆出的脓液,从阵法中爆发出来! “放你娘的屁!请我来的是你们,现在想甩开我?不满足我的愿望,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那赌徒鬼魂的声音,好似咆哮中混合着无数牌九与骰子疯狂撞击的幻音,如一根根淬毒的钢针般直接钉入他们的灵识深处,带着一种能将人拖入万劫不复赌局的蛊惑力! 绯烟脸色一白,急忙喝道:“收阵!快,封闭六感!” 然而,已经晚了。 那股强大的怨念,化作了无数张贪婪的、无声狞笑的嘴脸,疯狂地、争先恐后地,试图钻进在场每一个狐妖的七窍之中! 鹅卵石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炸成了齑粉。 阴冷腥臭的气息席卷了整个竹林,那些由怨气构成的幻象如同被巨力击碎的污秽琉璃,爆散成亿万片带着诅咒的锋利碎片,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底拽住,极不情愿地、黏稠地沉了下去。 却在空气中,留下了一片如同被墨汁玷污过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