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兄》 第1章 冰雪初遇 坚冰覆地,上下如银,车轮呲溜打滑,引得马车里的小女娃左颠右晃。 “这丫头缺了根手指,夫人说不能要。” 奶娘颤巍巍的声音传来,兰翠一把捂住小藏春的耳朵,可车外马夫的嗤笑还是漏进来:“早说了尼姑庵里养大的孩子晦气,偏大少爷非要接回来。” 藏春额头滚烫,眼睛因痛苦而紧闭,兰翠将豆丁儿大的女娃揽在怀里,“二小姐,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可以到家了。” 马车终于摇晃着停下,碎雪如絮,覆在门匾一角,藏春还是认出了那模糊的“戚宅”二字。 她烧得双腿发软,看满地的雪只想一头扎进去,迷糊间听见兰翠嘀咕:“都知道二小姐今日归家,怎的没人出来接?” 赶车的马夫啧了一声,满是不耐,“赶紧进去吧,你一个下人管恁多闲事。” 兰翠张嘴欲辩,一口冷风呛入喉中,只得缩着脖子噤了声。 “谁说没人接?” 清朗的少年声音穿透风雪,兰翠仔细觑着眼,才从扑面的雪沫里认出那端正的身影,“呀”了一声,“大少爷?” 戚风堂一脚撂开许多雪,急得小四敞追得脸红脖粗,在后头直喊:“大少爷慢些,二小姐又不会飞了!” 初到戚宅,戚藏春本能地害怕,见来人走近,更是怯怯地往兰翠身后缩去。 十岁的少年疾步上前,腰间一枚错金点翠的玉佩,在雪光中灼灼生辉,那是他亲手所制,连铺子里的老师傅都叹绝的好手艺。 他蹲下身,与藏春视线平齐,指尖拂过她烧得通红的小脸,忽然从袖中抖落一串剔透的琉璃珠,“二妹妹拿着,这个比雪好看。” 藏春望着珠子亮烁的光斑,一时竟忘了闪躲。 漫天飞雪,银花飒飒,戚风堂牵起她冰凉的小手:“别怕,哥哥带你去见人。” 少年一身素净白绸衣,眉眼清俊柔和,在藏春小小的认知里,比邻居家那只白色带黑斑的狗儿还要……嗯,那个词好像是风度翩翩。 只是他牵着自己的手,却有些粗粝僵硬,指间的茧子磨得她生疼。 戚家很穷吗?需要他每日做许多活计?藏春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她想悄悄把手往回缩,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戚风堂只当她胆怯羞涩,一路稳稳牵着,将她带进了暖阁。 戚家是寻常的两进商贾宅院。 暖阁里,戚老夫人盘腿坐在炕上,拿着逗弄竹猫的玩意儿引着牙牙学语的风林玩耍,宋明音对着澄亮的窗子做针线,杜姨娘正给文芝编着辫子。 厚重的棉布门帘掀开,裹挟着一股寒气,戚风堂带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屋内众人的目光齐齐扫了过来。 宋明音膝上的针黹筐翻倒,一个茜草红色的绒线团子滚落出来,轱辘几个圈,停在了藏春脚边。 “捡起来。” 她声音发冷,“既然大郎执意接你回来,从今日起,你需记着三件事:一不许进正院佛堂;二不许碰你哥哥的衣物;三——” 她的目光刮向藏春蜷着的左手,“别让人瞧见你那指头,还以为我们苛待了你。” 屋内霎时落针可闻,其余人也都不吭声。 戚风堂一步上前,拉起正弯腰拾线团的藏春:“娘,那算命道士的胡言乱语,您还要信多久?” 藏春缩在戚风堂身后,大气不敢出,宋明音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忽听一旁的戚老夫人咯咯笑起来,儿子公然顶撞,又兼婆母疯癫搅局,她不禁气闷。 “娘,姨娘,祖母,今天是二妹妹归家的日子。”戚风堂再次强调,语气带着坚持,藏春从出生就被送走,初次归家,不该是这般待遇,这不公平。 “是啊”,杜姨娘给文芝编好最后一绺辫子,笑道,“到底是咱们家的孩子,出落得多水灵,藏春,我是你杜姨娘。”她轻轻推了下文芝,“快叫二妹妹。” “嘁,什么二妹妹,”戚文芝蹬蹬蹬跑到藏春面前,扯开眼皮做了个极丑的鬼脸,“姨娘骗人,我压根没见过她。” “文芝,不得无礼。”戚风堂教训弟妹时初显沉稳气度。 “姨娘你看,大哥哥就知道凶我!”文芝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扭头就冲出去玩雪了。 藏春晕乎乎的,咬着唇将卷好的茜草红线团轻轻放在宋明音手边的矮几上,轻轻地唤了一声:“大夫人……” 宋明音那声“嗯”几乎听不见。 杜姨娘随手抓了两块甘草梅子塞给藏春,笑着打圆场:“往后就安心住下,跟文芝姐妹俩好好一处玩儿。” 听她们你言我语,戚老夫人觉得无趣,冷不防伸手就抢藏春手里的梅子,塞进自己嘴里吧唧嚼吧起来。 众人习以为常,只有藏春惊得呆住,委屈巴巴的小脸皱成一团。 戚风堂含笑递给她两块干净的梅子,“二妹妹别怕,祖母前年生过病,如今心性如同孩童一般。”他看着女娃眨巴着的大眼睛,被抢了梅子也不哭不闹,乖巧得让人心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简单说,祖母和二妹妹差不多大。” “大郎,别光顾着说了,”宋明音板着脸催促,“赶紧去铺子,你爹该等急了。” 戚风堂无法,只得起身离去。 藏春住进了东跨院的厢房,折腾一天,她早已精疲力尽,眼皮打架,难受得直哼哼。 兰翠用烈酒沾湿布巾给她擦拭身体降温,激得她浑身哆嗦。 她眉头紧锁,唯有攥紧的拳头不肯松开,兰翠轻轻掰开她手心,里面依旧是那片干枯的橘皮。她目光又不免落在那截缺失的尾指上,语带怨怼:“庵里那些姑子心肠都黑透了,但凡上点心,也不至于让个芝麻大的孩子自己玩刀。” 奶娘颤巍巍地进来,眯着眼也瞧不真切,兰翠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手中布巾一扔:“奶娘您赶紧回去歇着吧,明日我就回了夫人,我一个人照看二小姐尽够了。” “你跟我嚷嚷有什么用,小孩子生个病,兴许睡一觉就好了……” 争吵声在戚藏春耳边断断续续,像许多只恼人的鸟儿在聒噪,她昏昏沉沉地睡去,意识在戚宅的陌生寒冷与那个遥远的栽满橘树的河边小屋之间飘荡。 高热中,她梦见娘亲将她推上马车:“小呓记住,从今往后,你姓戚。” 温柔的娘亲狠狠将她推远,她迈着小短腿拼命追赶,重重摔在雪地里,满脸雪渣,突然,一队黑甲骑兵冲散人群,传来什么东西“咔嚓”的脆响。 “二妹妹。” 戚风堂的轻唤将她拽回现实,藏春这才发觉,自己竟将那片干橘皮掐出了汁水。 她昏睡了一个长久的下午,脸蛋烧得红扑扑的,天色已擦黑,窗外积雪积了厚厚一层。 大夫诊过脉开了方子离去,戚风堂让兰翠跟着去煎药,奶娘还在床边守着。 “奶娘,您先回去歇息吧。” “可二小姐还烧着……” 屋里只点了几盏麻油灯,戚风堂怕烟气呛着她,又灭了两盏,光线愈发昏沉,奶娘佝偻的身影挡在床前,遮住了本就微弱的光,戚风堂低声劝慰,好说歹说总算将人劝走了。 他独自留了下来。 一双带着凉意的手轻轻覆上藏春滚烫的额头,她还是想娘,想哥哥,想姐姐……她挣扎着睁开眼,朦胧中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惊惶地想喊人,浑身却软得像团棉花,只能徒劳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藏春不怕,是哥哥。”戚风堂温声似玉。 “哥哥…?”藏春鼻塞声有些重。 少年凑近了些,让她能看清自己的面容,是个很漂亮的哥哥,可对藏春来说,依旧是陌生人。她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只是茫然地睁着,不说话,被子被拉得高高的,盖住了小巧的下巴。 “二妹妹是想娘亲了吗?方才…你梦里一直在喊……” 戚风堂声音放得极轻。 藏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这么小,怎么可能不想?戚风堂垂下眼帘,浓重的愧疚上涌,他不该提苏姨娘的,可若这个家里连一个提起她的人都没有,二妹妹岂不是更可怜? 他还未开口,就被门外兰翠一声低唤叫了出去。 “少爷,您何必跟二小姐解释这些?她年纪这样小,说了也听不懂的。”兰翠弯着腰,轻声劝。 “兰翠姐姐……”戚风堂声音艰涩,“我想给藏春道个歉,若不是那命格之说,她怎会被送到庵里?苏姨娘也不会在送她的路上染病去了……你们都知道的,我从不信那些话,都是那道士胡言乱语骗娘的银子。” 他虽年少,但跟着父亲打理铺子,言行素来沉稳,像个小大人。 “大少爷,这是夫人和老爷的决定,您那时候还没二小姐大呢,能懂什么?” 兰翠叹息。 大人们总以为小孩子心里糊涂,戚风堂与她话不投机,也不想再多说,踅进了屋。 苦涩的药味引得藏春舌尖发颤,戚风堂耐心地扶她倚在榻上,学着杜姨娘照顾文芝的样子,笨拙地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她唇边吹了吹:“二妹妹乖,吃了药,病才能好。”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展开来,里面裹着几块晶莹油润的琥珀色糖糕,“喝完药,就给你吃这个,比杜姨娘给的甘草梅子还甜。” 藏春半信半疑,可那诱人的甜香太有蛊惑力,为了得到它,她还是乖乖喝光了药。她想着吃了糖糕,梦里也该是渗着甜丝丝的蜜味儿吧。 戚风堂刚走出厢房,四敞就撑伞迎了上来,他与戚风堂同岁,却矮了大半个头,踮着脚举伞的样子很是滑稽。 小四敞实在不明白自家少爷的心思, “少爷,前儿您做那会飞的金翅膀,就被老爷骂不务正业,今儿折腾到大半夜还不歇息,万一累病了,耽误去铺子,又得挨骂,您何苦在二小姐身上浪费时间。” “藏春是我亲妹妹,”戚风堂温声中带着严肃,“若非当年之事,她也不必受这么多苦,以后这种话都别说了。” 厢房内,藏春根本没睡着,听着屋里没了动静,她悄悄支起身,踮着脚扒到窗边,竖起耳朵偷听。 喝了药肚子里暖暖胀胀的,脑袋仍是晕沉沉的,她在结满冰的窗子上抠抠点点,忽然脚下一空,身子陡然悬起,小藏春以为自己被云朵托了起来。 一抬头,却对上兰翠的脸。 “翠姨……”她的声音糯糯的,带着被发现的羞赧。 兰翠托着她的小屁股,将她稳稳放回榻上:“我的小祖宗,病还没好利索呢,赶紧睡觉。” 不由分说地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骨碌碌的黑眼睛。 “翠姨,”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小小的声音,“他…叫什么呀?” “他?”兰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问的是少爷,认真纠正道,“他叫哥哥,不叫他。” 小藏春满脸困惑,眨巴着大眼睛,翠姨是不是有点不聪明? 哥哥是称呼呀,怎么能是名字呢?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兰翠轻轻拍哄着强制入睡,“快睡吧,明日还要去见老爷呢。” 开文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冰雪初遇 第2章 翠园宝库 圆滚滚的雪球砸在了窗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藏春掀开一线窗缝,只见文芝拎着个草扎小人冲她晃悠:“这个送你呀。” 草人的左手赫然缺了一根手指,藏春惊吓中将它远远扔开。 兰翠进来时撞见这一幕,急忙上前用手轻抚藏春的脸蛋,无奈地说:“大小姐她有亲娘护着,老爷又偏疼杜姨娘,便是夫人也比不上的。” 方才的惊吓已经散了,藏春学着记忆中娘亲的样子,拍拍自己的小胸脯,“翠姨,没关系,我不理大姐姐就是了。”说完,还不忘冲兰翠绽开笑容。 才五岁就这般察言观色,兰翠心里更不是滋味,爱怜地摸摸她额头,好在休息几日,烧总算退了。 戚宅不算大,只有四个小院子。 藏春慢悠悠挪着被兰翠包裹严实的身子,寒风飒飒,吹得她额头瞬间冰凉。 院中那棵老桃树挂满了霜,稍一碰触便会簌簌落雪,风林坐在树下玩耍,见藏春过来,咿咿呀呀地笑着,似乎想喊“姐~”。 她往那边去,却被一道黄色身影挡在面前,藏春人小却看得分明,大姐姐伸出的脚,分明是想绊她。 她脚步迟疑,本想绕开,目光却瞥见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正踏雪而来。 她闭了眼,放弃了躲避。 “啪唧——”果然摔倒在地,小脸沾满雪沫,鞋袜也被重重踩脱,她强忍着疼,眼眶泛红,却不哭出声。 一双手从腋下稳稳将她托起,戚风堂伸手想擦她眼底的泪,指腹触及的瞬间,才发觉自己看错了,那竟是一颗红痣。 “文芝,你过分了。”戚风堂板起脸。 “分明是她自己笨,走路都能摔跤,大哥哥也怪我?”戚文芝气恼地轻踹旁边懵懵懂懂的风林一脚,风林眨巴着眼,竟跟着点了两下头。 屋里的大人们各自忙碌,对孩子们的吵闹置若罔闻。 藏春轻轻拉了拉少年的衣袖,“哥哥,是我自己摔的,不关大姐姐的事”,话音未落,文芝早跑得没影了。 戚风堂蹲下身,见她鞋袜湿透,嫩白的小脚冻得通红,忙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她严严实实裹住,随即转身半蹲在地,侧头看向她。 “二妹妹上来。” 上去的瞬间,藏春的屁股拱了拱才趴稳当。 背上的人轻飘飘的,戚风堂心头泛起酸涩,同是亲妹妹,文芝可以任性妄为,她却这般懂事,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他不禁问道:“二妹妹为什么不哭?” 藏春晃悠着小腿,声音稚嫩:“因为大姐姐有娘亲呀。” 童言无忌的一句话,却让戚风堂无言以对,内心多了份重量,苏姨娘的身故,他难辞其咎。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是生气了嘛?”藏春问得小心。 “怎么会,”戚风堂声音微涩,“哥哥是心疼你。” 心疼?娘亲说过,喜欢一个人才会心疼,就像娘心疼哥哥姐姐和她。 “那哥哥是不是喜欢我,非常非常喜欢我呢?” 戚风堂心头被她搅得七上八下,虽不解这跳脱的思路,却温柔应道:“是,哥哥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他没有送藏春回去,而是背着她去了自己的翠园。 他将藏春放到软榻上,从柜中取出一双崭新带着绒毛的小靴,靴面上绣着两只圆滚滚讨水喝的黄鹂鸟,他半跪于地,仔细为她穿好。 藏春方才就注意到,哥哥的院子与她的不同,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器具。 见她眼底似有水光,戚风堂差点又要去擦,旋即低头笑自己眼花。 那颗痣真很像一滴泪,也难怪他总觉得二妹妹哭了。 藏春蹦下榻,伸出圆乎乎的小手,主动牵住戚风堂的袖子,大眼睛里满是好奇,盯着那些新奇工具。 戚风堂也不当她幼小无知,俯身指着院中物件,开始细说: “那是旋车,旁边是硬木支架。”他摊开手掌,露出一根线,“这是牛筋弓弦,都是固定珠坯用的。” “还有这些,解玉砂、石榴石砂、金刚砂,粗磨精磨都用得上。”他一一展示,又牵着她走到院中,指着一个特别的凳子:“这叫水凳,就是接废水的,那是蜂蜡盘,用来吸附珠坯防滑的。” 藏春小脸困惑,却依旧专注地看着,乖巧得让戚风堂有些不好意思,他滔滔不绝,却忘了眼前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女娃。 “走,这些不好玩,哥哥带你去看好看的。” 踏入偏房,藏春眼前一亮,博古架上琳琅满目,挂摆着各种鲜亮的首饰,珠玉生辉,花枝鸟颤,宛如仙子妆奁。 女孩儿天性使然,她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想伸手去碰,又怯生生缩回,生怕碰坏了。 “不妨事,都是半成品,还没完工呢。”戚风堂温声道。 匣中花瓣栩栩如生,触手却冰凉坚硬,藏春反复试探,满眼惊奇,这竟是假的。 戚风堂心情大好,这些常被父亲斥为不务正业的小玩意,终于有了知音,他兴致勃勃地解释:“花瓣是宝石雕的,这牡丹是红玛瑙,梅花是白玉,都是些讨巧的玩意儿。” “都是哥哥自己做的?哥哥好厉害。”藏春由衷赞叹。 见她喜欢,戚风堂迫不及待展示另一件得意之作,紫檀木盒上静卧一支金蜻蜓簪。藏春本不喜虫豸,即便金光灿灿也不甚在意。 然而当戚风堂拿起它轻轻一拨。 “这…这是活的蜻蜓?”藏春惊得小嘴微张。 “哈哈,”戚风堂被她逗乐,“这是金丝累丝的翅膀,我自己瞎琢磨的。” 轻轻一触,薄翼便轻盈颤摇,活灵活现。 藏春爱不释手,戚风堂大方道:“二妹妹喜欢就送你。”他俯身,带着笨拙的哄诱轻声道:“文芝可没有这个,以后受了委屈就来找哥哥,你喜欢的,哥哥都给你。” 她目光落在戚风堂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上,忽生怜意:哥哥定是日夜不停地做这些,才磨出这么多茧子,可惜了这双漂亮的手。 戚风堂不解她为何忽然低落。 藏春错开眼神,仰头望向房中高悬的匾额,“什么圆…什么方?” “智圆行方。”戚风堂有些惊喜,“二妹妹竟认得字?” 其实她只识得几个,被他一夸,倒有些羞赧。 “二妹妹想念书吗?” 念书?娘亲说过明年就让她和兄姐一同念书的,藏春用力点点头,她想念书。 藏春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上面摊着戚风堂画的图样,她好奇地伸出小手指了指:“哥哥,这些真好看。我…我也想学画小鸟儿,小花儿。”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试探。 戚风堂微微怔住,这竟是二妹妹头一回主动向他表达喜好,案上那幅,正是他为南安王侧妃设计的金累丝牡丹嵌宝翟鸟冠的草图,尚未呈给父亲过目。 “二妹妹,这是画珠宝的图样,就像…给漂亮的鸟儿穿上衣裳的图纸。” 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他笑着允诺:“好,等二妹妹再长大些,哥哥教你画这些漂亮的花样,现在咱们可以学些简易的。” 藏春满足地抿嘴笑了。 兄妹俩静静仰望匾额,直到兰翠寻来。她一眼瞧见藏春脚上的新靴,心下明了,见大少爷已将人哄好,她也不便多言,“老爷回来了,大夫人叫少爷小姐去用饭呢,快收拾过去吧。” 暖阁里,稻米饭香,碗箸齐备。 戚焕闷头吃饭,满脑子铺子的流水账和裁汰冗员,杜姨娘推他,才发觉桌边多了个小人儿。 “爹爹。” 戚藏春声音细细的,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局促不安,戚焕对这个女儿感情淡薄,只略略点头。 饭桌上,杜姨娘忙着照料一双儿女,戚老夫人那边由奶娘哄着吃喝,宋明音时刻关注着戚焕,殷勤布菜盛汤。 唯有藏春,短胳膊只够得着眼前那碟醋溜黄瓜,默默吃了一口又一口。 忽然,碗里多了一块肉。 戚风堂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旁,很快的她碗里不仅有黄瓜,还有肉、鱼,鸡蛋,旁边还多了一小碗韭菜蛋花汤。 宋明音看在眼里,心头不悦,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倒成了那颠颠伺候人的。 “大郎,孙员外家夫人订的斜插鬓,做得如何了?”戚焕沉声问道。 戚风堂立刻放下筷子,拭了拭嘴角,藏春偷偷看去,觉得哥哥和爹爹说话时,似乎也有些拘束,瞬间又拉低了对爹爹的印象。 “爹,已经送去了,孙夫人很满意。”戚风堂答得规矩,亦不敢居功。 “嗯,”戚焕不轻不重应了声,“莫要骄傲,有空琢磨那些投机取巧的把戏,不如把心思放在正经珠翠上。” 众人早习惯他这般说话,见他心情尚可,戚风堂趁机提起开家塾一事。 家中如今只长子一人上学,戚焕略一思忖,商贾之家虽富,若想长久兴旺,终需读书仕进,生意可托付天赋奇佳的长子,幼子或可一试科举。 杜姨娘也动了心:“总说咱们商贾没根底,我看大郎这主意好。”她抽出风林嘴里嘬着的汤匙:“风林,想不想像大哥哥一样读书识字?” 风林眼巴巴望着那咸津津的汤,见姨娘突然凑近,只得稀里糊涂地点头,杜姨娘又问藏春,她自然也是愿意的。 “姨娘,我不想念书。”文芝刚撂下筷子要闹,就被一句“没你说话的份儿”堵了回去,杜姨娘心知女儿脾性,也懒问她。 家塾之事就此定下,戚风堂朝藏春微微一笑。 宋明音又给戚焕夹菜盛汤,语气颇为殷切:“瞧着天阴得厉害,怕是晚间要下大雪,老爷一会儿就别去铺子了吧?” 言语间,她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戚焕果然抬眼望了望阴沉的天,还没答话,戚老夫人忽然嘿嘿笑起来,推了推戚焕,又指了指宋明音,嗓音清晰透亮。 “你媳妇想跟你生娃娃哩!” 此言一出,宋明音满面通红,想喝口汤掩饰,反呛得连连咳嗽。戚焕也是又羞又恼,当着儿女面,支吾着不好发作,欲盖弥彰的甩了甩衣袖,“娘,您又胡说些什么!” 杜姨娘慌忙低头吃菜,手忙脚乱地给文芝和风林夹菜,她一个尴尬的妾室身份,只当没听见。 宋明音的确一直盼着再添一子,可哪有这般直白的道理。 藏春看着众人怪异的脸色,不明所以,戚风堂已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牵起她的小手带离了暖阁,“小孩子,不能听这些。” 第3章 橘香簪 藏春双手托腮,脸上的软肉挤作一团。 她时不时盯紧外面的天色,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用呵气熏热冰碴,兰翠看她这模样儿,笑着戳穿,“这么晚了,大少爷不会来了,他今儿忙得很。” “可是哥哥答应要教我画漂亮小鸟儿的。”话一出口藏春才觉露馅,慌忙用短指捂住嘴,“我才没等哥哥呢。” 兰翠忍笑,一把抄起她腋窝抱上了塌。 又是被拔地而起,藏春再也不会幻想是云彩把她托起来了,毕竟只有翠姨才会这么豪爽。 她不大情愿被摆弄着盥沐,身体扭成麻花,不过翠姨买的澡豆将她洗的香喷喷的。 带着栀子香裹进被褥,藏春又蛄蛹着坐起,她眉毛有些疏淡,更将人的注意都凝在了忽闪的大眼睛上,“翠姨……” 软乎乎的一声谁又能忍心拒绝和她聊天,兰翠果然放下手中针线,“嗯?” “翠姨,哥哥每日都忙什么呀?” “嗯…大少爷从六岁就在铺子里跟老师傅们学活儿了,他聪明又有悟性,往后家里的铺子都得靠他撑着,所以他才忙的。” 藏春低头,哥哥送的那串琉璃珠还挂在腕间,被麻油灯照亮得灼目,她又问:“翠姨,咱们家是很有钱嘛?” “应该吧,咱们家三个铺子,算是临安城里数一数二的珠宝商了……”兰翠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清澈的“二妹妹”截住了,她一个愣神,藏春就从榻上噔噔地跑下来了。 她看了眼藏春赤着的脚丫,嘴角一撇,幸好木板地擦了,不然又白给她洗了。 兰翠嗔怪着端盆出门,霎时就被冷气冻透了,她哈气跺着碎步,不忘嘱咐戚风堂,“玩一会就行了,别太晚了。” 屋内炭盆火烧的正旺,戚风堂解下粘雪的狐氅挂在黄梅架上,又去烘了冻僵的手,笑着对藏春说:“离远些,哥哥身上凉。” 藏春巴巴望了一会,也并未急着画画,她抿了抿唇,踅摸到床榻边,踮脚费力的去拨妆奁上的鎏金塔扣。 戚风堂看着她的动作,不明所以。 眼见着“哒”一声后塔扣开了,她从中取出一只青瓷盒,指尖蘸了些许香膏,又迈着短腿跑到戚风堂面前。 那根没蘸香膏的指尖指着戚风堂的手,“哥哥的手都皴啦~” 对着橙黄的烛光,戚风堂摊开手掌看了看,细长的指骨一览无遗,不过是些累月做工磨出的茧子,他从没在意过。 藏春小小的手拉着他,细致的把香膏给他均匀涂上指腹,手背。 哥哥的手,是她见过最漂亮的手,不能这样糟蹋。 细嫩的小手带着甜香味在戚风堂手上搓磨,认真的像对待一件藏品,戚风堂觉得二妹妹简直有点憨得可爱。 “二妹妹喜欢吃橘子?”他突然问。 藏春点点头,从前家里的小河边就栽种着一棵橘子树,那时姐姐会爬上去,摘下好多橘子,一想姐姐爬树被娘亲追着打的样子她就想笑。 橘子就那么好吃么?光是想着就能笑出来,戚风堂默默在心里想。 “翠姨还说哥哥今天肯定不会来了呢。”藏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骄傲。 “怎么会,只是戚宝斋又接了一批订单,所以才忙到这么晚的,我答应二妹妹教你画画就不会食言,你看哥哥连工具都带来了。” 藏春伏在案上,看着戚风堂从木箱里一件件的掏出来,有的见过,有的稀奇得她都叫不出名字。 澄心堂纸、鼠须笔、廷珪墨、掺了珍珠粉的松烟墨、界尺、还有旋彩砚台。 戚风堂教她用香灰起稿,转头藏春就用鹅毛管吹了自己一脸的灰,把自己弄成了脏兮兮的小花猫,戚风堂想笑又觉不合时宜。 只能忍着给她收拾。 最终他还是决定自己弄,让藏春在旁看,他将给南安王侧妃做的翟鸟冠后半部分的草图拿来了这里。 戚风堂神色专注,起笔顿挫,用灰迹在纸上勾边,指甲轻划定基准线,鼠须笔蘸淡墨勾结构线,手腕提按,收笔如丝。 藏春乖乖地坐在蒲团上,只觉这个画面很好看,画至精微处戚风堂鼻尖距纸仅一寸,唯鼠须笔尖在澄心堂纸上沙沙游走。 每一处戚风堂都给她先讲一遍,自己再行演示,这样教藏春真的能懂个大致。 窗外星星澄明闪耀,藏春也困得眼皮打架,戚风堂洗了洗鼠须笔悬展于笔架,“明日去书塾,二妹妹要早些休息。” 藏春搓搓眼睛,睡眼朦胧之际心里格外放松,顾虑也随之脱口,“哥哥,我有些害怕去书塾。” “害怕?为什么害怕?” “因为…因为”,藏春有些羞涩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因为翠姨梳头不好看,我听说家塾里面还会有新的哥哥姐姐来,我怕她们笑话我头发丑。” 头发……丑?这个缘故实在令戚风堂哭笑不得,她才五岁就知道爱美了,果真是天性使然。 藏春扯扯他的袖子,轻声问道:“哥哥会梳头发吗?” 黑溜溜的眼珠带着深切的无辜,戚风堂有些为难,看着她鬓发散乱的的模样,还是暗自下了某种决心。 “会,哥哥什么都会,你放心明早哥哥一定给你扎一个漂亮的发髻。” 藏春笑靥如花,心满意足。 翠园里灯火通明,哀嚎声时断时续。 四敞沦为了戚风堂练手的倒霉蛋儿,他头发被揪扯断掉了好几十根,脑袋一会被大少爷拉着向左,一会又被扯着向右,一会又提着向上,总之七扭八绕。 “疼、疼疼,大少爷……”四敞一晚上不知喊了多少次。 “抱歉啊,你再坚持一下。” 矮几上摆着发髻的图样,戚风堂是学什么都很专注的性子,于他而言繁复精美的珠宝首饰做得,这简单的双环髻肯定也非难事。 只是可怜了四敞被他扎成了一个小姑娘,他很不高兴的嘟哝着,对大少爷半夜不睡,给他扎头发的行为万分不解。 大少爷明明就不会,非要充大尾巴狼。 其实这件事,戚风堂也并非是好面子,想树立一个全才的兄长形象,只是因为文芝的辫子都是杜姨娘扎得。 他始终是…亏欠了藏春的。 四敞顶着歪斜的双环髻打盹,戚风堂沉思:莫非该用鱼胶固定?可是过于牢固应该也不大合适吧。 戚风堂自己对着麻油灯,在手札上记下方才的几个难点步骤。 壹、银簪划中缝,尤其注意不能缝歪,否成蚯蚓。 贰、编辫时要取三股。 叁、空心环要插竹簪固定,很重要。 肆、扎绸带,一定要是蝴蝶状的。 绸带竹签堆满烛台,戚风堂揉着酸涩眼皮,攥断第三根绸带时,终于抵挡不住困意,合衣睡着了。 藏春对去私塾之事有了隐秘的期待,直到更漏滴到三更时才安心阖眼。 邻居家的公鸡打鸣,她没用兰翠喊,便轱辘爬起来,拿着帕子擦了脸,又用盐水漱口,然后乖巧地坐在铜镜边。 不一会,戚风堂就过来了。 乌黑细滑的头发在戚风堂指尖盘踞,他有些紧张,可二妹妹那么信任他,他也只得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藏春用的头油都散着甜柑橘味儿。 戚风堂绷脸屏息插簪,缠绸带时却不小心勾住她衣领系绳,扯出死结急出满头汗,好一会才解开。 铜镜里,戚藏春揉揉眼睛,是她看错了么?她摸摸两边大小很不一样的发环,“哥哥,为什么左环大得像炊饼..” “呃右...右环小些能衬脸圆。好看。” 好吧,其实戚风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知自己技拙,已经想好了补救之策,他从袖中拿出来一个发簪,插在藏春右边更小的那个环上,算是补齐了缺口,“你初次归家,我便见你手中攥着一块橘皮,便做了这个钗,二妹妹可喜欢?” 戚风堂用橙水晶和蜂蜡拟出了果肉的晶莹感,若不执手细看,与真的别无二致。 “我喜欢,喜欢的。” 藏春雀跃的给翠姨展示,兰翠倚门带笑,她行走时橘体如鲜果摇颤,灵动轻巧。 这是戚风堂特意在橘蒂处藏了黄铜簧片,这点小把戏,二妹妹喜欢就好。 书塾设在了正院的最大的西厢房,院中一个八角井台,以此为界,划分了读书的孩子与忙碌的大人。 戚宅的左邻是开绸缎铺子的贾家,算起来跟戚家是远亲,贾老爷有一个女儿叫贾朵,跟文芝一般大,听闻戚家开了私塾便也张罗着夫人将孩子送过来。 戚家做珠宝生意时常用到飘扬过海而来的珠宝原石,一来二去戚焕结识了漕帮帮主,其子也与戚风堂玩的热络。 何郝连听闻他家开了私塾,说什么也要跟来,读书是好事,何帮主也就顺他了。 文芝虽不爱念书,但偏偏最喜欢读书人,最重要的哥哥弟弟妹妹都念书,她不想落单,便也不情不愿的过来了。 贾夫人牵着贾朵,贾朵微微福身,柔顺的管戚风堂叫:“风堂哥哥。” 藏春挨着回礼,细声唤道:“朵姐姐。” 何郝连也想听这声哥哥,斜觑文芝:“怎的不叫我声哥哥?”文芝帕子一甩:“谁要认你做哥哥。”她始终想不通,温和知礼的兄长怎会与这漕帮浪子厮混。 碰壁的何郝连与贾朵也攀不上亲,况且贾夫人在场他也不好造次,就只能盯着年纪最小的藏春,他踢着石子哼俚曲,咧嘴一笑。 戚风堂知道这位好友的德行,无奈的给藏春介绍:“哝,那位是你郝连哥哥。” 妹妹手控初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橘香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