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灯》 第1章 雨夜遏 暮笙独坐于破败山神庙中,供案上烛火如豆,将她纤弱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蛛网密布、彩漆剥落的墙壁上,随着穿堂而过的阴风不安地摇曳。指尖下,最后一味黄连在石碾槽中缓缓碎裂,释放出浓烈苦涩的气息,这味道与庙宇本身的霉味、香烛残烬的烟火气混杂,沉甸甸地压在潮湿的空气里,几乎令人窒息。 万籁俱寂,唯有檐角残破风铃偶尔被风拨弄,发出零丁脆响,以及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哀嚎。然而,一种极不协调的异响,正穿透这雨夜的嘈杂,由远及近,蛮横地撕开了这片死寂。 那不是山兽寻觅巢穴的窸窣,亦非风雨摧折枯枝的呜咽。 ——是某种极清脆、却又极冰冷的“叮咚”声,如同上好的昆山玉珏在疾行中相互叩击,本该悦耳,此刻却被狂暴的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警。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浓烈得令人肠胃翻搅的铁锈味,混合着雨水也无法稀释的、新鲜血液特有的甜腥气,如同无形的触手,透过门板的缝隙,顽强地、甚至带着一丝挑衅意味地钻了进来,瞬间侵占了庙内原本沉闷的空间。 暮笙碾药的手倏然顿住。指尖因骤然发力而失去血色,微微泛白。她缓缓抬眸,那双平日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锐利如淬了寒冰的银针,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刺向那扇在风雨中不住颤抖、发出痛苦呻吟的腐朽庙门。门轴松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吱呀——嘎——轰!” 一连串刺耳的声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开!先是门栓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紧接着是门板被巨力猛地撞开的闷响,最后是门扇重重拍在两侧墙壁上的撞击声!狂风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裹挟着冰冷的、豆大的雨点,如同瀑布决堤般倾泻而入,供案上那点本就摇曳不定烛火,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庙内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混沌。 一道模糊的青色人影,随着这股狂风暴雨的洪流,踉跄着跌撞进来,失去重心般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泥水立刻从他身下洇开。 那人在地上痛苦地蜷缩了一下,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显然牵动了严重的伤势,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仍从齿缝间漏出的、带着血腥气的闷哼。借着短暂闪电划破天际的刹那光亮,暮笙看清了他腰间悬着一柄剑,剑身已断,只余半截,剑柄上缠绕的、象征尊贵身份的明黄丝绦,早已被凝固的血污浸透,呈现出一种晦暗不堪的赭褐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那顶素纱斗笠,纱幕被雨水完全打湿,紧紧贴合在脸庞轮廓上,让人无法窥见其下真容,只留下一个模糊而神秘的剪影。 暮笙没有立刻上前施以援手。她依旧稳坐于阴影之中,仿佛与庙中的神像融为一体,冰冷的镇静下面,是高度戒备的神经。只有那石药碾被再次缓缓推动时发出的、单调而固执的“咕噜”声,在死寂与风雨声的间隙里,异常清晰地回荡着,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治眼伤?”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被雨水打湿的冰冷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十两银子一帖。”说话的同时,她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落在那人因湿透而显得格外臃肿笨重的靴尖上——那里,用金线密绣的云纹,针脚精巧繁复,绝非寻常百姓乃至普通富户所能僭越,乃是五品以上武官方准使用的制式。来者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绝非等闲。 斗笠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清越,恍若上好的玉磬被轻轻敲击,本该令人心旷神怡,此刻却难以掩饰底层那份被久病缠磨后的沙哑与深入骨髓的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姑娘立下的规矩,白纸黑字贴在庙门外,不是‘不治官家’么?” “当啷!” 一声脆响!是那根沉实的檀木药杵,从暮笙看似稳定的手中滑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又滚出几步远,最终停在积水中。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弦猛地绷紧,下一瞬,已一步踏前,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右手如电,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绝,劈手便去掀那顶遮挡视线的斗笠! 素纱被轻易扯落,如同断翅的蝴蝶,飘然坠地,沾染上污浊的泥水。斗笠下露出的面容,让暮笙的呼吸骤然停滞,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一条染着污迹的白绫,严严实实地覆在他的双眼之上,遮住了大半张脸。白绫边缘裸露出的皮肤,并非正常的肤色,而是布满了蜿蜒扭曲、焦黑泛红的灼烧伤痕,如同数条狰狞可怖的蜈蚣盘踞其上,散发着皮肉烧焦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苦涩气息——这分明是…… “火刑。”他准确无误地“望”向她所站立的方向,尽管双眼被覆,但那“目光”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锐利,仿佛那双隐藏在绫布之后的眸子依然能够视物,冷冽的声音如同冰刀刮过琉璃,“三个月前,城南刑场,姑娘在施予百姓的避瘟散中,掺了砒霜。” 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更令人心悸的一幕发生了。那原本洁白的绫布边缘,靠近颧骨的位置,竟缓缓地、一点点地渗出一缕新鲜的、艳红的血迹!在庙外偶尔闪过的电光映照下,那抹红色刺眼得灼人,宛如一片纯白无瑕的雪地之上,骤然绽开了一朵诡异而妖艳的红梅,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暮笙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腰毫无缓冲地狠狠撞上身后坚硬冰冷的药柜棱角!一阵尖锐的钝痛沿着脊柱瞬间窜遍全身,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的景象和话语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所淹没。满柜的瓷瓶药罐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得叮当作响,发出一片杂乱而脆弱的哀鸣,这声音与她胸腔里骤然失控、如擂战鼓般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袖中暗藏的那排银针,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反而让她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殿下既知是穿肠毒药,”她强自压下喉咙间涌上的紧涩与腥甜,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与颤抖,“为何还敢来此自投罗网?”——当朝被施以火刑之刑,且遭废黜的,有且仅有那位被定为私通敌国、谋逆篡位大罪的太子殿下! “咔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机括响动。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质问,而是艰难地移动手臂,解下了腰间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随手拍在了布满灰尘的供案之上。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恰到好处,震得案上暮笙方才碾了一半、尚未收拾的药粉腾起一小团灰雾,细碎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中弥漫飞舞,带着辛辣的气息。那令牌沾满了泥泞与暗红色的血渍,但在摇曳的、被暮笙重新颤抖着点燃的烛火照耀下,仍能模糊地辨出其上深刻的两个篆体大字—— “羽林”。 暮笙瞳孔骤缩!羽林军,天子亲卫,令牌在此,此人身份几乎可以敲定。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以及被卷入巨大阴谋的无力感,让她血液逆流。她突然欺身近前,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冷意。冰凉的指尖猛地伸出,毫不客气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迫使他的脸微微向上抬起,露出脆弱的咽喉。另一只手中,那根寒光闪闪、淬过剧毒的银针,已经精准地抵在了他喉结之下最薄弱的皮肤上,针尖传来的触感,除了生命的搏动,还有一片异乎寻常的滚烫,显示着他正被高热折磨。 “砒霜,”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温热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他敏感的耳际,“是我亲手所下。殿下的这双眼伤,如今又待如何解释?” “是姑娘的药……救的。”他喉结在她冰冷针尖的压迫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因窒息感而愈发沙哑,然而语调却异乎寻常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日刑场,烈焰焚身之际,万千跪地乞求的百姓之中,唯有你递出的那碗避瘟散里……独独掺了解药。” 就在她的指尖用力捏住他下颌骨的瞬间,指腹除了感受到他皮肤的高热和紧绷的肌肉线条外,还清晰地触碰到了另一处异样——在他右侧耳后,靠近发际线边缘的隐秘处,有一道极浅、极旧的线性疤痕。那疤痕的颜色几乎已经与周围肤色融为一体,表面光滑,若非如此近距离的用力触摸,根本无从察觉。 那道疤的形状……狭长,略显扭曲,首尾细而中间略粗,像是被某种不规则的锐器所伤,愈合后留下的印记…… 暮笙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记忆的闸门被轰然冲开,时光倒流回三年前那个瘟疫横行、尸横遍野的边境死城…… 那时她还只是个跟着师父游历的小药童,在混乱中与师父失散,自己也感染了时疫,高烧不退,蜷缩在废墟中等死。是一个浑身裹在破旧布袍中、哑然无语的游医发现了她,将她拖到相对安全的角落,分给她半块硬得硌牙却救命的干粮。后来,城中发生暴乱,乱箭如飞蝗般射来,那个沉默的“哑医”在生死关头,猛地俯身将她死死护在怀里……她当时惊恐万状,拼命挣扎,手指在空中胡乱抓挠,曾无意中扯下了对方半幅用以遮面的粗布……惊鸿一瞥间,仓皇映入她眼帘的,正是耳后这样一道狰狞的旧疤! 那个救了她性命、又为她挡箭的恩人,那个在她最绝望时给予一丝温暖的身影……竟然……竟然是他?! 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如同九霄雷霆直劈天灵盖!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四肢百骸一片冰凉,指尖捏着的那根银针险些脱手坠落。所以……所以当他说出“只有你给的避瘟散里掺了解药”时,她后腰撞上药柜所引发的那一片狼藉叮当,已不仅仅是出于身份被骤然道破的惊骇,更是一种被庞大而残酷的命运齿轮无情碾过、意识到自己所有挣扎与抉择早已在多年前就被注定、皆为徒劳的彻骨无力感!原来,她早已深陷在这场滔天的政治漩涡与个人恩怨交织的罗网之中,从三年前那个瘟疫弥漫、生死一线的午后,从他为她挡下那致命一箭开始,命运的丝线就已将两人死死缠绕,再也无法分离! 庙外,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如同天河倾泻,疯狂地冲刷着天地间一切伪装、尘埃与过往的痕迹。亦如她此刻的心潮,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与早已埋下伏笔的宿命牵连,冲击得七零八落,无所遁形,所有试图保持距离的冷静和自以为是的旁观,都成了可笑的自欺欺人。她原以为自己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偶尔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慈悲,便可全身而退,却直到此刻才骇然惊觉,从始至终,自己早已是这盘错综复杂、你死我活的死棋中,一枚身不由己、深陷泥沼的棋子! “轰隆——咔!” 恰在此时,一道极其惨白刺眼的闪电,如同巨斧般撕裂了漆黑如墨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惊雷炸响,声震四野,仿佛要将整座山神庙都劈开!瞬间的强光将破庙内外照得亮如白昼,一切细节都无所遁形。 供案上,那盏刚刚被重新点燃、火苗尚不安稳的残烛,被这天地之威所震慑,烛芯猛地爆出一个异常硕大、噼啪作响的灯花,骤然增强的光芒,清晰地映亮了他覆眼白绫的边缘——就在靠近太阳穴的位置,那里有一处极为新鲜的毛糙裂口!白绫的纤维被某种力量强行扯断,参差不齐,边缘还沾染着些许新鲜的暗红……那痕迹,绝非日久磨损或旧伤所致,分明是……分明是刚刚匆忙之间,用力撕下了什么东西所留下的痕迹!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暮笙的脑海,让她遍体生寒。她猛地想起今晨天色未明时,自己冒险进城购置药材,在雾气弥漫的城门口,瞥见的那张刚刚贴上、墨迹尚且未干的海捕文书: 「太子江屿私通敌国,罪证确凿,已伏诛」 而那张绘制着太子画像的文书之上,那年轻太子肖像的眉心之处,正正贴着一道猩红刺目、形如符咒的朱砂封条!那封条的形状与大小,恰好与这白绫上的撕裂痕迹……严丝合缝! 第2章 荒山驿 破庙内,死寂被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气息取代。先前厮杀留下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与雨后泥土翻涌出的腥气、以及潮湿木头腐朽的霉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衰败的涩感。烛火早已在风雨闯入时熄灭,唯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将庙内惨白地照亮一瞬,映出墙壁上斑驳的神像彩绘和地上狼藉的阴影。 暮笙蹲在江屿身旁,借着这短暂而诡异的光亮,审视着他背上那件与伤口彻底黏连在一起的青衣。血液干涸后,布料僵硬如铁,颜色更是模糊一片,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品级和纹样。她沉默地从随身药囊中取出匕首,就着供案上残存的一小截蜡烛头重新点燃的微光,将刃尖置于火焰上细细灼烧。火苗舔舐着冷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直到刃尖泛起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开一丝焦糊气。 “忍着点。”她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异常清晰,这指令不知是说给昏迷中的他听,还是告诫自己必须保持冷静。灼热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衣物与皮肉粘连的最边缘,立刻响起一阵细微的“嗤嗤”声,伴随着皮肉焦化的刺鼻气味。腐坏的组织被一点点分离,暗红色的血珠从新暴露的伤口边缘重新沁出,沿着他紧实的背肌纹理蜿蜒滑落。她的动作异常精准而迅速,清创,止血,敷上研磨好的药粉,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不似在救治一个尚有呼吸的活人,倒更像在冷静地处置一具没有知觉的躯体,避免其更快地**。 然而,当她的指尖在进行最后包扎、无意间掠过他耳后一处早已愈合、却依然狰狞凸起的陈旧箭疤时,那无比熟悉的形状、大小、乃至微微凹陷的触感,让她正在缠绕纱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回忆如同鬼魅,带着三年前疫区那股死亡与草药混杂的气味,猛地袭来——那个浑身裹在破旧布袍中、哑然无语的游医,在乱箭如蝗射来的生死关头,也是这般猛地俯身,用并不宽阔的后背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冰冷的箭簇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温热的鲜血随即滴落在她的额头,顺着脸颊滑落,带着浓重的腥甜……那个为她挡箭所留下的伤疤位置,与此刻指尖所触,分毫不差! “看够了?” 前方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如同钝刀磨石,打破了庙宇里压抑的死寂。不知何时,他已醒了。白绫依旧覆眼,隔绝了所有视线交流,但那精准“投向”她的方向感,以及话语中那种洞穿一切的敏锐,却仿佛能窥破她此刻因回忆而翻涌的心绪,让她有一种被无形目光剥开的错觉。 暮笙倏然收回手,像是被那疤痕烫到一般,指尖微微蜷缩。她迅速从药钵里挖起一大块刚刚捣好、散发着浓烈辛辣气味的深褐色药泥,几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掩盖什么的报复意味,重重地按压在他肩胛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新伤之上! “殿下若死在我这破庙里,尸身腐臭之气引来山中豺狼虎豹,平白添了更多麻烦,我才真是不得安宁。”她语气冷硬,刻意加重了“麻烦”二字,试图用言语的尖刺筑起防线,掩盖方才因触碰旧疤而瞬间的失态与心绪动荡。 药性猛烈刺激伤口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他却并未呼痛,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因牵动伤口而变成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所以……姑娘是打算……亲自出手……处置掉我这个……天大的麻烦?”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玩味与自嘲,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岌岌可危的生死,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暮笙眉心一蹙,正要反唇相讥,将这场言语的攻防继续下去,远处却骤然传来了隐约却无比密集的马蹄声!蹄铁敲击山石的脆响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其间还夹杂着猎犬发现猎物般兴奋而狂躁的吠叫,穿透淅淅沥沥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幕,清晰地钻入耳中! 追兵来了!而且距离极近! 暮笙脸色骤然一变,所有针锋相对的言辞瞬间被抛到脑后。她迅速将案上所有能带走的药物扫入药囊,动作快得几乎带风,随即一把搀起地上因伤痛和虚弱而难以站稳的江屿,低喝道:“走!” 他的身体沉重得超乎想象,几乎是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单薄而纤细的肩膀上。两人跌跌撞撞地撞开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后门,一头扎进漆黑如墨、冰冷刺骨的原始密林。雨水立刻如同瀑布般劈头盖脸地浇下,瞬间湿透了衣衫,寒意直透骨髓。泥泞不堪的山路湿滑难行,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上,仿佛下一刻就要连同身上这个沉重的“麻烦”一起滑倒在地,坠入未知的深渊。他滚烫的呼吸持续喷在她的颈侧,带着高热病人特有的灼人温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与她自身冰冷湿透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向北……三十里,”他在剧烈的喘息和咳嗽中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模糊,“……山坳背阴处……有处废弃多年的驿卒哨屋……或许……可暂避一时……” 暮笙咬紧下唇,几乎尝到了血丝的咸腥味。她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他几乎瘫软的身体,在荆棘与低矮灌木丛中艰难穿行,尖锐的枝条划破了衣衫和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不断模糊着她的视线。她忍不住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嗤笑,气息因极度疲惫而极度不稳:“殿下……对这等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藏身之所……倒是如数家珍,了如指掌……” “为活命……”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雨中显得异常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掉,却透着一股浸透骨髓的苍凉与无奈,“总得……比那些想要你命的人……多知道几条……不为人知的退路……” 第二日黄昏,在几乎耗尽全力后,他们终于在一条湍急山涧旁的悬崖底部,寻到一个狭窄低矮、仅能容两人蜷缩其中的天然石穴勉强藏身。洞外凄风苦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洞内更是阴冷潮湿,石壁上不断渗下冰冷的水珠,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江屿的高烧丝毫没有退去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他浑身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寒潭底捞起的铁,嘴唇发紫,即使在昏迷中也控制不住地剧烈战栗,牙关格格作响。在意识彻底模糊的深渊里,他无意识地循着生命本能,朝身边唯一能感知到的热源——暮笙的方向,艰难地靠拢过去。 暮笙本能地想要将他推开,这太逾矩,太危险。但当她冰凉的手掌触及他冰冷汗湿的额头和那微微颤抖、蜷缩如虾米的身体时,所有推拒的动作都僵住了。洞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仿佛永无止境的狂风暴雨,洞内是彼此微弱的呼吸和绝望的寒意。她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向后挪了挪身子,调整到一个更稳当的姿势,任由这个身份敏感、麻烦缠身、此刻却脆弱得如同婴孩的太子,将沉重而滚烫的头颅,枕在了她并拢的、唯一还算干燥温暖的膝上。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她能清晰地听见洞顶岩缝水滴落入洼中的单调声响,能感觉到他偶尔因深沉梦魇而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呓语,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血腥、草药、雨水和男性气息的复杂味道,一点点浸润她的感官。天亮时分,风雨终于渐歇,山林间弥漫着破晓的灰白光线和浓重的水汽。她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已被他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掌心,那力道之大,指节泛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她试着轻轻抽离手指,指尖刚一动弹,即使在深度昏睡中,他的眉头也立刻痛苦地蹙紧了几分,喉间发出不安的咕哝,仿佛失去了至关重要的依托。暮笙的动作一顿,看着他那张因伤病而苍白脆弱、却依旧难掩清俊轮廓的脸,终是心中一软,任由他继续握着,传递去一丝微薄的暖意与安定。 三日后,当那处几乎与嶙峋山石和枯藤完美融为一体、隐蔽至极的废弃哨屋,终于在视野尽头遥遥在望时,暮笙几乎要虚脱倒地,全凭一股意志强撑。然而,江屿的情况却愈发糟糕,甚至可称为危殆。连日的亡命奔波彻底透支了他本就因重伤和中毒而微弱的元气,伤口因得不到妥善处理和雨水浸泡而严重恶化,化脓溃烂,持续的高热如同地狱之火,不断灼烧着他的神智,大部分时间他都陷入深深的昏沉,偶尔清醒片刻,也是目光涣散,意识模糊。 在他一次短暂的清醒间隙,暮笙注意到他的左手总是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左臂一处旧伤。那动作带着一种执拗的、近乎本能的意味,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她心中起疑,趁他再次昏睡过去,小心地拨开他被雨水和汗水反复浸透、已然板结发硬的衣襟,凑近从石缝透入的昏暗光线,仔细察看。这才发现,那处看似早已愈合的伤口深处,竟隐隐嵌着一小块异物!她用随身携带的、消毒过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将周围增生包裹的皮肉组织轻轻拨开些许,当看清那异物真容的刹那,她的呼吸几乎停止,心跳骤停——那是一小块质地上乘、触手温润、边缘被磨得圆滑的碎玉!与她贴身珍藏了三年、用丝线密密缠绕、从不离身的那片玉佩残片,无论是那独特的羊脂白底色,还是内部天然的、如云似雾的青色纹路,都分明来自同一块玉璞! 她踉跄着退后一步,脊背重重靠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目光落在干草铺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江屿身上,脑海中轰然回响起师父临终前,用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她,浑浊老眼里满是忧虑留下的告诫:“笙儿,你天赋过人,心思剔透,于医道一途前途无量……唯独,唯独这心肠太软,重情义……此为医者大善,却也是你命中之劫……为师只怕,终有一日,你会为情所困,踏入那万劫不复之地……” 彼时她年少气盛,自觉理智清醒,对此等“危言耸听”嗤之以鼻,坚信自己绝不会被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愫所左右,误了正途。可如今,师父的箴言竟如谶语般,字字句句,都在眼前这困顿绝境中,残酷地应验了!她比谁都清楚,此刻前往那个传说中、也是唯一希望的北境药庐求援,不仅是赌药庐主人对她师父那点飘渺难寻的旧日情分,更是赌上自己未来所有的安稳平静,甚至可能是……性命。那是一条比眼前这崎岖山路更加凶险百倍、九死一生的征程。 可是,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他因痛苦而在昏睡中也紧蹙的眉宇,落在他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起伏的胸膛上时,暮笙发现,自己无法做到视若无睹,冷静地计算利弊得失,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荒无人烟、冰冷彻骨的野岭荒山。这不仅仅是为了偿还三年前那半块活命面饼和挡箭的恩情,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连她自己都尚未敢仔细剖析、却已在生死边缘相依为命中悄然滋生、如同石缝下顽强钻出的嫩芽般的情感,在疯狂地破土而出,顽强地钻破了理智筑起的冻土。 她猛地转头,望向哨屋那个小小的、被木板钉死的窗口缝隙外。远处,连绵的雪山在灰蒙蒙的天际勾勒出冷硬而绝望的线条,仿佛是天地的尽头。良久,她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与犹豫终于彻底褪去,被一种澄澈而决然的火焰所取代。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勇。 她不再迟疑,取出药囊中仅存的、最具效力的安神散,仔细地、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地喂入他干裂的唇间。然后,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他沉重无比的身躯连抱带拖,妥善安置在哨屋内唯一一堆相对干燥、厚实的草铺上,尽可能让他躺得舒适一些。在留字条时,她握着半截炭笔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许久,墨点滴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小团灰黑,如同她此刻沉重的心事。最终,她落下笔,字迹因疲惫和心绪激动而略显潦草,却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度: 「等我十日。若逾期未归,勿念,速往北。」 将字条与哨屋内仅存的、为数不多的干粮和清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暮笙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即便在昏睡中也依旧轮廓分明、此刻却写满脆弱与依赖的脸庞,毅然转身,决绝地踏入了门外那漫天呼啸、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雪之中。她的目标,是百里之外,那处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却也可能是龙潭虎穴、有去无回的——北境药庐。 这不再仅仅是一次求药,这是一场押上了所有筹码的豪赌。赌的是药庐主人对她师父尚存的一线微末旧情,赌的是她能在身中剧毒、奄奄一息的他彻底油尽灯枯之前,带着救命的良方奇迹般返回,以及……赌一个或许能让他们在这滔天追杀中暂时喘息片刻的、危机四伏的安身之所。 第3章 风雪遏 暮笙留下的字条上,「等我十日」那四个字墨迹尚未干透,氤氲开淡淡的焦急,她的人影已如一片孤羽,彻底没入门外漫天呼啸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雪之中。身后那点哨屋微弱的庇护感,瞬间被无边的寒冷与未知的危险取代。 百里路程,若在太平盛世、官道畅通之时,快马加鞭不过一日之程。但对于此刻孤身一人、身无长物,且要躲避重重搜捕的暮笙而言,这不啻于一道生死天堑。山道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最深之处可没至大腿,每向前跋涉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拔出深陷的腿,冰冷的雪沫灌入早已湿透的靴筒,刺骨的寒意如同细针,扎得她脚踝生疼。更要命的是,正如她所预料,通往北境药庐的几条必经之路的隘口,已能隐约看见官兵设立的临时卡哨,以及身着官服、手持兵刃来回巡逻的身影。他们似乎也精准地料定了,若那“已伏诛”的太子尚存一线生机,医术通玄、亦正亦邪的北境药庐,是他唯一可能的求生之所。 迫不得已,暮笙只能彻底放弃相对好走的路径,转而绕行更为陡峭难攀、人迹罕至的深山小径。她凭借着往日跟随师父采药时积累的经验,依靠对药材生长习性的了解来辨认方向——向阳坡地或许能找到耐寒的松柏,背阴潮湿处可能残留着指引方向的苔藓。饿了,便采集岩缝里冻得硬邦邦的、仅存的少数可食用的野果,或是挖掘深雪下不知名的植物根茎,咀嚼着那点微乎其微的淀粉和汁液,聊以充饥。渴了,就抓一把干净的积雪塞入口中,靠体温将其融化,滋润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 有几次,在攀越覆盖着暗冰的悬崖时,她脚下打滑,整个人沿着陡坡向下滑落,全靠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崖壁横生出的枯枝才勉强稳住身形,掌心被粗糙的树皮划得鲜血淋漓,低头望去,脚下便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深渊,惊出她一身冷汗。还有数次,她刚刚找到一处看似安全的石缝准备歇脚,远处山林便传来了巡山官兵的呼喝声和猎犬敏锐的吠叫,她不得不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刺骨的石壁上,一动不动,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声音逐渐远去,才敢继续前行,往往一连数日都不敢生起一丝烟火,全靠怀中小心珍藏的、原本留给江屿的几小块硬如石头的干粮,硬生生支撑着体力。 每当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时,她便会强迫自己停下来,靠在某棵背风的老树下,闭上眼。脑海里便会清晰地浮现出哨屋里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想起指尖触碰到的、他那片滚烫得吓人的皮肤,想起他胸膛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的起伏。那个骄傲的、即便濒死也带着一身硬骨的男人,此刻正毫无防备地将性命托付于她这渺茫的希望之上。这个念头,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几乎麻木的神经上,逼得她再次挣扎着站起来,重新迈开如同灌铅的双腿。奇异地,想着他,连这刮骨摧魂的风雪,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心中反而生出一股要与这天地抗争到底的悍勇。 十日的期限,像一柄无形的利剑,始终悬在她的头顶,滴答作响,催命一般。当她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几分运气,终于在第九日的黄昏时分,透过稀疏的林木,望见远处山腰间那处标志性的、悬挂着各种奇异风干药材的宽大屋檐时,暮笙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瞬间涌上的狂喜让她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枝,用尽最后的气力,踉踉跄跄地、几乎是连滚爬带地扑到了那扇紧闭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木门前。 顾不上整理早已被荆棘划成布条、沾满泥泞冰碴的衣衫,也顾不上擦去脸上混合着汗水与污垢的狼狈,她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拍响了门环。 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神情冷峻、带着审视意味的中年药童的脸。他上下打量着暮笙这副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模样,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怀疑,语气冰冷地如同这北境的寒铁:“此地不接外客,姑娘请回。” 暮笙的心猛地一沉,却不敢放弃这唯一的希望,急忙上前一步,用沙哑得几乎失声的嗓子恳求道:“我……我求见药庐主人!家师……家师是青州暮云医……”她报出师父的名号,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也是最后的精神寄托。 然而,药童不等她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甚至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告的意味:“主人有令,近期不见外客,尤其是……”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暮笙来时的方向,意有所指,“……尤其是可能与‘那边’有牵扯的人。姑娘,请勿自误。”显然,药庐并非与世隔绝,京城的风波和追捕的命令,已然传到了这里。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暮笙的心直坠冰窟,彻骨的寒意比外面的风雪更甚。但她不能退,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是哨屋里那个人的死路。她“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门口冰冷彻骨的石阶上,积雪瞬间浸湿了她的膝盖,寒意刺骨。她颤抖着从贴身最里层,取出那个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珍藏了三年、还带着她微弱体温的半块玉佩碎片——那与江屿臂上嵌着的那片,质地、纹路,分明同源! “小女子并非……并非为求自身庇护!”她将玉佩碎片高高举起,声音因极度的寒冷和急切而剧烈颤抖,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几乎是用尽生命在呐喊, “只求主人慈悲,赐予解药!‘相思引’之毒,霸道无比,普天之下,或许唯有药庐前辈能有一线解法!我暮笙愿以此生所学、此生自由为契,为奴为仆,任凭驱策,只求换取解毒之方,救人性命!” 她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布满积雪的石阶上,刺骨的冰凉瞬间传遍全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维持着这个卑微的姿势,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药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希望也一点一滴冷却。就在暮笙跪得双膝麻木,意识都因寒冷和绝望而开始模糊时,一个苍老、疲惫,仿佛历经了无数沧桑的声音,终于隔着厚厚的门板,缓缓响起: “……是宴清辞那丫头的徒弟?起来吧。” 暮笙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无尽的沉重:“你师父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此情……老夫始终记得。但小姑娘,你也需明白,此间药庐,早已非避世桃源。风雨欲来,独木难支。药,可以给你一半,暂缓其症。但人,绝不能留在此地,否则必招灭顶之灾。拿着药,立刻离开,从此……不要再踏足北境之地。切记,切记!” 话音落下,门缝稍稍开大了一些,一只枯瘦的手伸了出来,递出一个不大的、灰扑扑的布包。暮笙连忙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是几瓶瓷瓶,里面装的,想必是珍贵的解毒丹药和外敷伤药。然而,那分量,她一眼便看出,只够一人短期压制毒性之用,绝非根治之方。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片刻的收容,只有这一句冰冷彻骨、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暮笙明白,这已是对方念及师父旧情,在自身难保的境地下,所能做到的、冒着极大风险的极限了。她不再多言,对着紧闭的木门,再次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上沾满了冰冷的雪水和尘泥。随即,她紧紧将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药包揣入怀中,贴肉藏好,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再次投入了那片茫茫的风雪帷幕之中。她必须在讨来的这些药物失效之前,赶回哨屋! 返程的路,因为怀中有了救命的希望,反而显得更加煎熬难耐。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意味着江屿生机的流逝。她几乎是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停歇,靠着一种非人的意志力支撑着早已透支的身体。心中不断计算着日期,设想着江屿可能出现的各种糟糕情况,生怕自己拼尽全力赶回去,推开那扇木门,看到的却是一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那种恐惧,比面对悬崖和追兵更让她肝胆俱颤。 当她终于拖着几乎散架、仅凭本能移动的身体,在第十一日的凌晨,天际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时,踉踉跄跄地撞开哨屋那扇简陋的木门时,眼前的情景让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江屿依旧静静地躺在那个简陋的干草铺上,脸色苍白得如同外面的雪地,嘴唇干裂泛紫,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他的胸膛,还有着极其轻微的起伏!他还活着!在他手边,是自己留下的那张字条,已经被他无意识的手攥得皱皱巴巴,边缘甚至有些破损,仿佛在昏迷中,他也曾无数次摩挲过这张唯一的念想。 巨大的庆幸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暮笙顾不上喘息,也顾不上自己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脚。她立刻扑到草铺边,颤抖着取出怀中的药瓶,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将那颗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解毒药丸小心翼翼地喂了下去。又匆忙用屋外干净的积雪化水,仔细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身体,清理恶化流脓的伤口,重新敷上带来的药粉。 直到忙完这一切,看到他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滚烫的额头终于渗出了细密的、象征转机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稳绵长了一些,暮笙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瘫软地坐倒在地。她靠着冰冷的土墙,望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光,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太久太久的浊气。至少,暂时……撑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在这间狭小、简陋却暂时安全的哨屋里相依为命。暮笙对外宣称是遭遇山匪、落难至此的兄妹,靠着替附近零星的山民诊治些小病小痛,换取些许珍贵的食物和必需的生活物品。江屿的伤势和毒性在药物的控制下暂时稳定,但远未痊愈。他时醒时睡,醒来时,两人之间往往是长久的、各怀心事的沉默,或是偶尔带着试探与锋芒的简短言语交锋;睡去时,暮笙便守在一旁,就着微弱的光线,反复研读药庐主人给予的那几张药方,试图从中找出彻底化解“相思引”之毒的蛛丝马迹,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思。 直到他的伤势和体力勉强恢复到能够经得起短途颠簸,而哨屋的补给也日渐匮乏,周围的氛围似乎也隐约变得不太平后,暮笙才最终下定决心,必须再次转移。她的目标,是更深、更隐蔽的群山之中——那处她师父在世时曾偶然提及的、早已废弃多年的北境药庐旧址。那里或许荒凉,但可能残留着一些罕见的药材,更重要的是,足够隐蔽,能为他们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第4章 药炉雪 经过数日几乎耗尽生命的跋涉,当暮笙搀扶着江屿,终于跌跌撞撞地踏进这处深藏于雪山峡谷腹地的废弃药庐时,两人都已到了强弩之末。药庐比想象中更为破败,院墙倾颓,屋檐下挂满了蛛网,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本就腐朽的椽子,仿佛随时会坍塌。但主体结构尚存,至少提供了四面可挡风的墙和一个相对完整的屋顶,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境中,已堪称奢侈。 暮笙用尽最后力气,将一间尚且能遮蔽风雪的偏房简单收拾出来。扫去积年的灰尘,铺上厚厚一层从角落翻找出的、虽然陈旧却还算干燥的茅草,勉强做成一个可栖身的床铺。她将几乎完全依靠她支撑才能站立的江屿,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这草铺上。他刚一沾到“床”,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 暮笙不敢有丝毫停歇。她强撑着疲惫至极的身体,立刻检查了药庐残存的状况。幸运的是,在倒塌的药柜碎片下,她找到了几个密封尚可的陶罐,里面竟还残留着一些未完全霉变的常用药材。更让她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的是,她辨认出药庐周围的山壁上,在积雪覆盖下,顽强地生长着几味罕见的、专克寒毒与瘀滞的草药。这或许是上天留给他们的唯一生机。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仿佛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放缓了流速。药庐里的光阴,在弥漫不散的苦涩药香与窗外永无止境的风雪呼啸合鸣中,缓缓地、粘稠地流淌开来。日夜的界限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江屿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暮笙捣药、煎药时发出的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在暮笙不惜工本、日夜不休的悉心调理下,江屿的伤势总算没有继续恶化,伤口开始缓慢愈合,高烧也渐渐退去。但“相思引”的毒性如同附骨之疽,依旧盘踞在他的经脉深处,顽固地蚕食着他的生机。最明显的,是他的目力恢复得极慢,那条覆眼的白绫,成了他脸上挥之不去的阴影,也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无形的屏障。 —— 这日傍晚,暮笙照例端来一碗刚煎好的汤药。那药汁熬得浓黑如墨,气味刺鼻辛烈,光是闻着,便让人觉得舌根发苦。江屿沉默地接过陶碗,指尖因虚弱而微微颤抖,但他没有一丝犹豫,仰头便将那碗苦汁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艰难,指节因用力握住碗沿而泛出白色。 暮笙的目光静静扫过他紧蹙的眉峰和瞬间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没有说什么。她转身,在墙角那个勉强修复的药柜角落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油纸包,状似随意地丢在他手边那张充当桌案的、布满裂纹的木板上。 “前日去崖边采药,碰见个躲雪的老猎户,”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硬塞给我这点蜜枣,说是自家婆娘渍的,甜得发腻,齁嗓子,我吃不惯。” 江屿循着声音和纸包落下的细微响动,伸出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摸索着触到那个小包。他的动作很慢,带着目不能视者特有的谨慎。指尖灵巧地解开系着的草绳,展开油纸,里面是几颗色泽琥珀、晶莹剔透的蜜枣,散发着甜蜜的香气。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极致的、浓郁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霸道地冲散了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苦涩,那暖意仿佛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了心底最冰冷荒芜的角落。 自那日后,每次他喝完那碗苦不堪言的汤药,手边总会“恰好”出现一点小东西。有时是一小把晒干的、带着甘甜气息的甘草;有时是几颗晶莹剔透、含在口中会慢慢化开甜意的冰糖;甚至有一次,是一小撮盐炒的南瓜子,嗑开后有淡淡的咸香。暮笙从不解释这些零嘴的来历,江屿也从不询问。一个不给理由,一个坦然接受。这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的默契,像寒冷冬夜里悄悄燃起的一小簇炉火,不张扬,却真实地温暖着彼此。 —— 某次黄昏,暮笙为他更换臂上伤药时,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炉火跳跃着橘红色的光晕。她低头专注地清理着伤口边缘,忽然发现,他覆眼的白绫下缘,那浓密而纤长的睫毛,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掠过平静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心念微动,一个近乎顽皮的念头冒了出来。清洗干净的手,带着一丝凉意,突然极快地在距他眼前不足半寸的空气中晃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手腕立刻被一只温热的手精准地捉住!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牢牢箍住她的腕子,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姑娘这是在试我?”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慵懒,拇指似有若无地、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轻轻擦过她腕间最脆弱的命门之处。那一小片皮肤瞬间传来一阵微妙的麻痒,像被极细的电流穿过,让她心头一跳。 暮笙下意识挣了挣,没挣脱,索性便由他握着,嘴上却不饶人,带着几分故意挑衅的意味:“试试殿下是不是在装瞎,好多讹我几帖珍贵的药钱。”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指尖甚至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若我当真是在装瞎,姑娘又待如何?”他微微向前倾身,尽管覆着眼,但那“目光”却仿佛具有实质,牢牢锁住她,“是再下一剂更猛的毒药,还是……另有惩罚?” 药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中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两人陡然变得清晰可闻、微微交错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 —— 随着伤势的稳定,江屿不再满足于终日卧榻。他开始尝试拄着那根暮笙为他寻来的、打磨光滑的盲杖,在药庐小小的院落内慢慢活动。他坚决地拒绝了暮笙的搀扶,执意要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熟悉这个黑暗中的世界。 暮笙便不再坚持靠近,只远远地站在屋檐下,或倚在门边,默默地瞧着。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在雪地中小心翼翼探索的白色身影(他仍穿着素色内衫),看着他用盲杖轻轻敲击前方地面,感知着脚下的虚实。在他即将撞到晾晒草药的笸箩,或是被门槛绊倒的瞬间,她才用清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及时提点一句: “左三步,有晒着柴胡的笸箩。” “门槛高约四寸,抬脚。” 起初,听到她的提醒,他会微微颔首,依言而行,动作略显僵硬。后来,他渐渐能凭借风声穿过院墙缝隙的呜咽、雪花飘落方向的细微变化、以及脚下积雪被踩实后反馈的不同触感,沉稳地在院中行走。他甚至能准确地摸索到那口深井边,放下木桶,凭借手臂的感觉和绳索摩擦的声响,晃晃悠悠地打上小半桶冰冷的井水来,虽然动作缓慢,却异常沉稳坚定。 一次,暮笙冒着风雪去较远的山崖采药,归来时已是傍晚。她推开院门,便看见江屿正独自站在院中那株早已枯死的梅树下,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不断飘落雪花的天空。风雪落满了他素色的衣袍和覆眼的白色绫带,他却浑然不觉,那种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的孤寂感,让暮笙心头莫名地一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故意加重了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立刻敏锐地“望”了过来,方向准确无误。 “回来了?”他问,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意识的放松。 “嗯。”她走过去,将背上药篓取下,从里面拿出一束新采的、还带着冰雪寒气的草药,塞进他手中,“在背阴的崖缝里找到的,试试看,或许对清理你体内余毒有奇效。” 他接过那束草药,指尖无意中触到了她的手。那双手冰冷刺骨,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僵硬。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虽显旧色却厚实温暖的毛皮斗篷,不由分说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披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风雪大了,回去。”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命令式的口吻,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动作间传递出的暖意,却厚重得如同这斗篷本身,瞬间将暮笙包裹。斗篷内里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驱散了刺骨的寒意。暮笙拢着带着他气息和体温的斗篷,看着他已转身,拄着盲杖,一步步沉稳地走回屋内,心底某处冰封了许久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暖流缓缓渗入。 —— 日子看似平静地流淌,直到那日午后。暮笙配好新药,掀开用作隔断的破旧药帘,正准备送去给江屿时,眼前的一幕让她血液几乎倒流! 江屿正靠坐在榻上,左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刃尖对准自己左臂上那道最深、也最狰狞的伤口,正在用力剜割着里面的腐肉!暗红色的血珠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溅出,落在他雪白的里衣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梅。他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脸色因痛苦和失血而苍白如纸,唇瓣被咬得毫无血色。 “殿下若想死得痛快些,”暮笙一个箭步冲上前,劈手夺过那柄染血的匕首,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她迅速从药囊中拍出一个小纸包,动作带着狠厉,“不如直接吞了这砒霜,倒也干净利落!” 江屿因她的突然出现和抢夺的动作而身体一震,随即反手精准地擒住了她拿着纸包的手腕,拇指不偏不倚,重重按在她腕间命门之上,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半条手臂都麻了。 “第三次了。”他喘息着开口,声音因剧痛而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意。 ——这是本月以来,第三次,她“恰好”在他用这种极端方式处理伤口时出现。 “第三次什么?”暮笙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因他施加在命门上的力道而气息一滞,袖中滑落一截干净的、准备用于包扎的纱布。 “第三次,”他盯着她的方向,尽管覆着眼,那目光却锐利得惊人,“用砒霜当幌子。”他另一只手扯开她紧握的纸包,里面露出的,根本不是致命的毒药,而是淡黄色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金疮药粉。“姑娘这般费心寻来各种借口,一次次阻止我,到底……在图谋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重伤下的虚弱,却更有一种逼人的压迫感。 窗外,风雪呼啸得更紧了,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泣。炉子上熬着的药吊子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咕嘟”声,像催命的心跳。 暮笙猛地抽回手,蘸了满满一手药膏,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的劲儿,重重按在他皮肉翻卷、不断渗血的狰狞伤口上。江屿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 “图您……”她开口,声音冷硬,但指尖按压的力道却在接触到他伤口滚烫的温度时,不自觉地放轻了下来,变得如同羽毛拂过,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案上那盏,摔破了角的琉璃灯。”她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 供案上,那盏唯一的、光线昏黄的油灯,灯焰仿佛被这突兀的对话惊扰,“啪”地炸开一个灯花,骤然亮起的光芒,清晰地映照出江屿瞬间变化的脸色。 他左臂的肌肉绷紧如铁,但却没有推开她,反而任由她将那清凉的药膏,一点点、细致地抹进伤口最深处——那里,紧贴着骨骼,深深嵌着一片小小的、边缘温润的碎玉。正是三个月前,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追杀中,他为她挡下那支淬毒暗箭时,一同嵌入骨肉的凭证。 这个认知,让暮笙涂抹药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而江屿紧绷的身体,也在她指尖轻柔的触碰下,微不可觉地放松了一分。 第5章 毒入骨 北境药庐内,炉火将熄未熄,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晕。在江屿那句“用砒霜当幌子”的逼问和暮笙以“图您案上那盏摔破了角的琉璃灯”的蹩脚回应之后,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江屿覆眼的白绫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他闻言,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竟低低地咳笑出声,那笑声沙哑破碎,带着重伤下的虚弱,却又似有某种释然。“……好。”他只吐出一个字,随即,用未受伤的手臂强撑着坐起,向供案方向摸索。 暮笙下意识地想扶,却被他一个轻微的手势止住。她看着他艰难地够到那盏积满灰尘、灯罩一角确已磕损的旧琉璃灯,极其珍重地捧回榻边。他的指尖因虚弱和用力而微微颤抖,动作却异常稳定。他将灯递向她。 “既如此,”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每个字都耗费着极大的气力,“这盏灯,便赔与姑娘。” 暮笙接过。琉璃灯触手冰凉,质地厚重,灯罩上的裂纹如同岁月的疤痕。就在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灯罩内侧时,一种异样的、绝非烧制时留下的凹凸触感,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她借着炉火残光,不动声色地朝灯罩内壁看去—— 只见那光滑的琉璃内壁上,竟有用指甲一类硬物深深镌刻出的字迹!字迹略显凌乱、深浅不一,显是刻写时极其艰难,却一笔一划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一侧,是数行细密的小字,内容赫然是关乎国本的先帝遗诏!那内容足以解释他为何被追杀至斯,也奠定了他身份的正统。这惊天秘密,竟以如此隐秘的方式,藏于这陋室一盏破灯之中。 而另一侧,是另一行较新的刻字,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承平三年冬,江屿赠暮笙】 暮笙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她瞬间明白了这盏灯的真正分量。它不仅是“赔”给她的物件,更是他将自己的身世、仇恨、以及全部的未来,都托付于她的信物。那句“赔灯”的玩笑之下,是沉甸甸的、以性命相托的信任。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他覆眼的白绫,心中波涛汹涌,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她什么也没有问。 江屿仿佛能感知到她目光的重量,他侧过头,“听”着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忽然轻声吟道,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微渺的希望: “若得雪满头……” 暮笙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意短暂却真实,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凝重与忧色。她自然地接了下半句,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 “……也算共白首。” 这两句似诗非诗、似偈非偈的话,如同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在这绝境之中,诉说着超越眼前艰险的期盼。无需再多言,所有的试探、猜疑、乃至身份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都在这盏琉璃灯微弱却坚韧的光晕里,找到了暂时的安放。 —— 自那日“琉璃灯”的蹩脚借口被心照不宣地挑明后,药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不再似有若无地试探她的去留,她也不再整日用带刺的言语筑起围墙。白日里,唯有捣药声、煎药声和风雪声交织,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然而,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最致命的证据,便是江屿左臂的伤势。在暮笙倾尽所学、用尽手头所有珍贵药材的精心调理下,那处伤口非但没有如预期般愈合,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溃烂的范围不断扩大,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紫色,细密的毒纹如同活物般向上蔓延,像一张逐渐收紧的毒蛛网,死死缠绕着他的臂膀,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不必再白费力气了。” 这夜,江屿倚在铺着旧毡的榻上,声音因持续不退的低热而异常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朽木。炉火映照着他覆眼的白绫和苍白的下颌,竟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这玉上淬的,是‘相思引’。” 暮笙正在石臼中捣药的手,闻声猛地顿住。檀木药杵重重砸在臼底,发出沉闷的一响。 相思引。 这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直透心底。她曾在师父秘不示人的残卷中见过关于此毒的记载:前朝宫廷秘毒,无药可解。毒发之时,如百蚁噬心,痛痒钻骨,最终在极致的痛苦与癫狂中,血脉枯竭而亡。更诡异阴毒之处在于,此毒会放大人的感官与执念,尤其……是情动之念。中毒者会对心念之人产生一种病态的渴求,靠近时如饮鸩止渴,带来片刻虚幻的欢愉,继而引发更剧烈的毒发痛苦,直至将两人一同拖入深渊。 联想到近日,每当她靠近为他换药,或是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他臂上那毒伤便会传来一阵隐秘的灼痛,引得他肌肉紧绷,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那痛,究竟是毒素本身作祟,还是因她而起的心动之刑?连江屿自己,恐怕也早已在这□□的痛苦与内心的渴望中被反复煎熬,难以分辨了。 “谁……下的毒?”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能动用前朝秘毒,其人心思之缜密狠毒,令人胆寒。 “一枚弃子,还能有谁惦记?”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只有洞悉一切后的苍凉与自嘲,“我那好三弟,既要我死,自然得让我死得‘名正言顺’,干干净净……最好,是看起来像不堪旧伤复发,或是流亡之苦,自我了断。” 是了。若他毒发身亡,外人只会以为是伤势过重或自寻短见,谁能想到是远在京城、兄友弟恭的亲王,用这般阴损的手段?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当夜,子时刚过,最深的寒意弥漫开来。江屿的毒伤毫无预兆地再次猛烈发作。 起初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呻吟,像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随即,那声音变成了牙齿死死咬合发出的“咯咯”声,他整个人蜷缩在榻上,身体因极致的痛苦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源自骨髓深处的渴求而剧烈地颤抖起来。汗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勾勒出绷紧的肌肉线条,覆眼的白绫边缘也迅速被冷汗濡湿,紧贴在皮肤上。 暮笙刚为他施完针,试图压制毒性,正将最后一根银针从他所剩不多的完好穴位中拔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擦拭额角的汗珠,手腕便被他一只滚烫得吓人的手死死攥住!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暮……笙……”他嘶哑地唤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烧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和绝望的气息。平日里那个即便落魄也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自持的太子殿下,此刻彻底剥去了所有伪装,脆弱得像一头跌入陷阱、濒临死亡的困兽,全凭本能挣扎求生。 他猛地用力一拽!暮笙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得向前扑去,重重跌入他滚烫的怀中。鼻尖撞上他坚实汗湿的胸膛,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味、药草苦涩和他身上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蛮横地充斥了她的感官。 “江屿!你清醒一点!”她心中大骇,挣扎着想要起身,双手抵在他胸前,却被他如铁钳般的手臂更紧地牢牢锁在怀里,动弹不得。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心脏疯狂擂动的节奏,以及皮肤下奔流的、仿佛带着毒焰的血液。 “不清醒了……”他滚烫的唇贴着她冰凉的耳廓,灼热的气息烫得她一阵战栗,“从你在破庙里……说要把我这个‘麻烦’……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开始……我就从未清醒过……” 话音未落,他已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相思引”毒性的灼热和一种濒死般的绝望索取,毫无温柔可言,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带着啃噬般的力度,蛮横地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深入、纠缠、探索,仿佛要将她的呼吸、她的灵魂都一同吸入腹中,才能缓解那蚀骨的痛楚与空虚。暮笙的推拒和呜咽被他轻易化解,指尖慌乱中深深陷入他臂膀上那处狰狞的伤口,换来他身体一僵,一声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异样快感的闷哼,却并未让他松开分毫,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掠夺。 唇齿间很快漫开咸涩的血腥味,不知是谁的唇舌被咬破。这微痛和血腥味,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江屿被毒性掌控的狂乱。他猛地一颤,如同被雷电击中,箍紧她的力道骤然一松。 暮笙趁机奋力挣脱他的怀抱,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药柜才稳住身形。她急促地喘息着,嘴唇红肿刺痛,口中满是铁锈味。震惊、羞愤、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偏过的脸颊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药庐里如同惊雷炸开,格外刺耳。 江屿的脸偏向一侧,白绫边缘缓缓渗出一缕鲜红的血迹,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他却并未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认命般的自嘲。 “呵……现在好了……”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刺痛的唇角,那里沾染着属于她的血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在,你我也算……一同染了这‘相思引’的毒了。”他“望”向她所在的方向,尽管覆着眼,那“目光”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暮笙,这趟浑水……你蹚定了,逃不掉了。” 暮笙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的话像淬毒的匕首,扎穿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她想起破庙初遇时,他即使重伤濒死也强撑的镇定;想起荒山夜雨中,他高烧迷糊时无意识靠向她的依赖;想起他提及“弃子”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苍凉与恨意……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不能再等了。等待就是看着他被毒性一点点吞噬,最终在痛苦和疯狂中走向毁灭。 她猛地转身,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雪水反复净手,直到指尖冻得通红麻木。然后,她取出一排银针,在跳跃的灯焰上细细灼烧,直到针尖泛起幽幽的蓝色。转身时,她脸上所有的慌乱、羞愤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近乎冷酷的、属于医者的决绝平静。唯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忍着点。”她走到榻边,声音冷硬得像山间的冻石,目光落在他左臂那片乌黑溃烂的伤口上,“玉上的毒,必须立刻挖出来。否则,毒性攻心,大罗金仙也难救。” 江屿仰躺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鬓角。听到她的话,他忽然低哑地开口,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若我……受不住,喊疼……姑娘当如何?” 暮笙心尖猛地一颤,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银针。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烧红的针尖对准伤口边缘最黑紫之处,稳而准地刺了下去! “嗯——!”针尖刺入腐肉的瞬间,江屿身体剧震,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爆出青筋,大颗的汗珠滚落脖颈,浸湿了衣领。暮笙甚至能听到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然而,就在她准备运针逼毒时,“啪”一声细微脆响,针尾竟因她瞬间的失神和力道失控,断了半截在乌黑的皮肉里! “你!”暮笙瞳孔骤缩,盯着他那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的拳头,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涌上心头,“殿下是故意的?!”她怀疑他是故意用言语扰乱她,导致失手。 江屿仰头靠在冰冷的药柜上,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哑声开口,只吐出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撕开所有骄傲与伪装的脆弱: “疼……” ——这个字,咬得极重,像巨石投入深潭,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它不再是试探,而是最直白的示弱。 暮笙看着他因极度忍耐而扭曲的嘴角,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紧贴在额头的黑发,一股强烈的冲动盖过了理智。她突然俯下身,唇几乎贴上他冰冷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颈侧的皮肤,用一种近乎蛊惑的低哑声音,轻轻问道: “那您……若是真疼得受不住……可要……咬着我?” 话音落下,她迅速用镊子精准地夹出了那半截断针,“叮”的一声轻响,断针落在下方的铜盆里。与此同时,她将一方干净的绢帕迅速塞入他因疼痛而微张的口中。 江屿下意识地咬紧了那方绢帕。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即便覆着眼,也能感知)和嗅觉,捕捉到了绢帕上那极其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并蒂莲刺绣图案,以及那上面残留的、极其淡的、属于她的……草药清香。 这方绢帕——正是他三个月前遇刺重伤、流落荒野时,遗落的那块!竟一直被她保留至今! 这个发现,比任何止痛的汤药都更具冲击力。他浑身猛地一僵,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震惊、以及一丝莫名安心感的情绪,如潮水般席卷了他。他终是闭上了眼,齿关死死咬住了那方承载着过往与现在的绢帕,任由她继续那场凶险万分的剜毒之术。冰冷的刀刃划开皮肉,刮擦骨骼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