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试天下》
引子
苍茫山子夜。
繁星如雨点缀于漆黑的天幕拥簇着那一轮冰月浅辉洒下茫茫大地便笼在其中高山巍巍树木葱葱只是看去除却顶上的那一层白光底下全是陷在阴影之中。
高高的苍茫山顶此时正有两名老人端坐其上一着白色襦袍一着黑色道袍皆是年约六旬相貌清矍。
“这样好的星月已久不见了!”左边着白袍的老者抬望天似是感概万千的道。
“可惜马上就会不一样了!”右边着黑袍的老者同样注目于天幕上。
象是应验他的话一样天空之上忽然星芒大起在东边升起了一颗星星格外的明亮耀眼那样的光芒竟盖过了那一轮明月瞬间照亮整个天地!
“出现了!出现了!”白袍老者目光炯炯的注视于那一颗星星原本淡然平静的脸上有着一丝无法抑止的激动。
就在他的话音刚落下之时西边忽又升起了一颗星星同样的光芒万丈那样的灿烂夺目似整个天地间只能容它一颗星一般的亮得不可一世!
“看!也出现了!也出现了啊!”黑袍激动的站起身来手指着西边的那一颗星星。
“终于都出现了吗?”白袍老者也站起身来看着天空上那两颗耀比朗月的星星它们遥遥相对互比光辉!
“终于出现了!这个乱世终于要结束了!”黑袍老者激动的喊叫着看着天上的两颗星星脸上的神情是那般的兴奋。
“乱世将会结束于它们手中可是它们会要相遇的!当星辰相遇时谁会陨落?”白袍老者忽喃喃而道。
而天空中那两颗闪亮的星星此时已收敛光芒不似刚才那般耀眼夺目但依然比周围的星星要来得明亮!
“星辰相遇时谁会陨落?那个由命运来定夺!”黑袍老者语意沉重。
“多么明亮啊!九天之上却注定只能存一颗王者之星!”白袍老者依然恋恋不舍的看着天空中那两颗星星语气中带着一种婉惜与怅然。
“这盘棋还下不下?”黑袍老者收敛了满怀的激动目光落向棋盘。
那是一块约三丈见方的巨石顶部不知为何物削得平平整整划成棋盘上面的棋子竟全是约五斤重的方石这是一副已下一半的棋局双方势均力敌鹿死谁手犹不知。
“不下了。”白袍老者扫一眼棋盘然后手指向天空“这盘棋将由他们来下!”
“由他们来下吗?”黑袍老者看看棋局再看看天空“也好就留着他们来下吧看谁胜谁负!”
“我们下山吧该是你我去找他们的时候了。”白袍老者最后看一眼天空上的星星然后转身准备下山。
“酸儒是不是他们之间的胜负也就是你我之间的胜负?”黑袍老者却叫住他。
“那还用说吗?你我相争三十年却依然未分胜负这最后的半局棋便由他们来下以定“我们”的胜负!也定这个天下的归属!”白袍老者回头看向黑袍老者。
“好!”黑袍老者点头“我们下山吧。”
两人飘然而去只留下苍茫山顶那一局残棋。
以后有登上苍茫山的人看到这样一副棋局时皆感诧异不已但谁也没有去动它。能登上东朝第一高山的人不多而登上去的人也非凡俗之辈既然有人留下残局那自还会有人来把它下完。
许多年后有两个人沿着命运的轨迹终于相会于苍茫山顶面对命运留给他们的棋局。
此时正是东朝祺帝仁已五年。
东朝自始帝建国传至祺帝已有三百多年。始帝雄才大略武功盖世东征西讨伐敌抚众而得以建立幅源辽阔的东朝帝国。
帝国建立后始帝论功行赏封七位功绩最为显赫的部将为王划分属地以其姓为国名分为宁、风、皇、丰、华、白、南七国。并以得自北海海底之墨铁铸成八面玄令其最大一面号为玄尊令为帝拥有其余七面小令号为玄墨令分七国之主分令之时帝与七王滴血起誓:玄尊令出七国俯!
始帝后成帝、观帝、言帝皆为一代明主广纳良才体察民情轻徭薄税政治清明各诸侯国安守本份朝贡纳税东朝在他们手中一日日强大而昌盛。
传至中期至帝、益帝、齐帝、兆帝却皆无十分才干能守成已是难得。而至嘉帝、喜帝、夷帝却是一等荒涎之主贪图安逸享乐而疏于政事任一干奸佞之臣把持朝政一个强大的东朝帝国便一日日败下来。
后至礼帝好大喜功且喜奢华每次出巡必建豪华新宫劳民伤财。且两次挥军征蒙成却都大败而归反弄得国内民不聊生怨声四起。而各诸侯也渐生异心先是宁国宁王挥军而起要杀上帝都想取而代之而礼帝却不待宁军杀到金銮殿已先行驾崩。
太子景即位景帝出玄尊令号令六国诸侯挥师勤王终集六国大军击退宁军宁王败而亡身其封地为丰、皇、风三国吞并。
平定宁国叛乱后各诸侯势力坐大景帝虽有鸿图之志奈何东朝已是百病缠身之残躯且在宁王之乱中胸中一箭不及三年便驾崩未有子息二皇爷厉王继位是为厉帝。
厉帝性残暴不喜金银美女却独喜围猎而其围猎却非猎兽而是猎人!以活人分散于猎场后率群臣将士围而猎之得头颅多者胜!若有猎得活者则饮酒庆功时开膛破肚众哗取乐!
一时国民愤怒各地时有义军。而东朝经两次蒙成之战再经宁王之乱帝之本部大军已近全灭厉帝只得请诸侯出兵镇压各诸侯便更是明目张胆招兵买马争而伐之且各国时有相攻互伐之事而帝此时已无力束约各国。厉帝十一年帝在秋吉围猎时反被暴民围而杀死帝被斩为碎尸此为”秋吉猎变”。
此乱后太子祺登基为帝却现玄尊令失踪于是各国皆不尊皇帝便已形同虚设。强大的东朝帝国四分五裂进入六国各自为政互为倾轧的乱世。
东朝中是以帝都为中心的祈云十洲此为皇帝所直辖管制的王域;北为白国土地一千里城池十座;西为丰国土地三千里城池三十六座;西南为风国土地二千二百里城池二十座;南为皇国土地三千里城池三十四座;风国与皇国中夹华国土地二千里城池二十座;东为南国土地一千二百里城池十座。六国以皇、丰二国疆土最广国力最强以华国最富风国居中而白国、南国则较弱。
玄尊令失踪后天下群雄莫不想夺而得之以号令天下。
一、白风夕
刚立秋天气依然十分炎热正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之时白花花的太阳晃得人头晕目眩。人们莫不躲在家中午休纳凉而苦命在外的莫不找个地方遮遮阴避避暑。
“燕瀛洲交出玄尊令!”
白国西境宣山脚下浓密的树林中传出暴喝声声音十分粗嘎难听若林中有酣睡者想来也应被这噪音给吵醒了。
树林深处的有十多名大汉团团围着服装不一有戎装将士、有儒袍书生、有作商贾打扮的、还有的像庄稼汉相同的是手中皆拿刀枪剑。
而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是一名约二十七、八的黑衣男子手执三尺青锋挺身昂立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身上已多处受伤从伤口中滴出的鲜血已染红他脚下的草地。
而围着的众人目光却多数集中在黑衣男子背上的包袱从包袱的形状看来里面应该是包着一方形盒子。
“燕瀛洲将你背后的包袱解下我放你一条生路!”那戎装的看起来象个将军的大刀一抬指住黑衣男子——燕瀛洲。
那名被唤作燕瀛洲的男子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带着一种嘲讽“曾闻华国曾甫将军每破一城必屠城三日枪下冤魂无数今日难道竟对燕某格外慈悲了不成?”
那曾将军面上一红待要分辩但人家说的却是事实。
此时他身旁一蓝衣儒生折扇一挥斯斯文文的道:“燕瀛洲今日你定难生逃识时务便将玄尊令交出我们还可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燕某当然知道今日难逃一死但公无度你扇中之毒害我二十名将士我便是死也要取你狗命!”燕瀛洲手中青锋微抬剑尖指向公无度目中射出怨毒之光。
公无度扇下杀人无数可此刻对着这样的目光不由心底寒。
而周围众人都不由自主的握紧手中兵器全神戒备必竟皇国“风霜雪雨”四将名震天下而作为四将之的“烈风将军”燕瀛洲更是武功绝伦曾在青城一战中以一杀敌三百!
“燕瀛洲任你是武功盖世但今日你已受伤且我们人多势众谁胜谁负早已明了。”那似庄稼汉的人大刀出鞘“各位何需怕了他!咱们并肩子上将燕瀛洲斩了各取一块回去好向国主请功!”
“好!林大侠说得有礼斩了燕瀛洲玄尊令自是我们的!”那似商贾的人从腰上解下软鞭手臂一挥长鞭已快捷如电的飞出但并非鞭人而是直取燕瀛洲背上的包袱。
“并肩子上呀!各位此时可不是讲什么君子风度之时!”那曾将军一挥大刀直取燕瀛洲胸前。
“好!”其余众人纷纷出手刀剑全往圈中燕瀛洲刺去。
而燕瀛洲虽身受创伤但依然身手敏捷但见他身形微侧左臂一抬那缠向后背的长鞭便抓在手中然后身体迅一转手一带那商贾模样的人便被他大力拉近挡住曾将军刺过来的枪再接着右手一挥青钢剑已架住侧面砍来的刀剑力运于臂“去!”一声冷喝那些砍在剑上的刀剑齐齐震动持刀剑的那些手只觉虎口剧痛几握不住迫不得已只得撤回身形后退一步才免失兵器之丑!
这些燕瀛洲做来不过是转眼间便完成动作干脆利落。
“杀!”
不等燕瀛洲喘息刚才一直围在圈外的一名年约二十三、四的白袍小将一挥手立在他身后的五名侍卫便齐齐跃出逼向燕瀛洲人未近身炽烈的刀风已刺得人肌肤生痛足见这五人功夫之高。
“我们也上!”那公无度一挥折扇便欺身杀进圈中其余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人也一挥刀枪全杀向燕瀛洲只有那个白袍小将依然置身于外目光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圈中。
被十多人围杀于圈中的燕瀛洲宝剑翻飞带着眩目的银光刺向所有敌人剑所到之处必有人哀嚎必带出一遍血雨!
看着场中混乱的打斗白袍小将暗自点头:燕瀛洲你不愧有“烈风将军”之称果然武功群但今日定不能容你!玄尊令是属于我丰国的!
“哎哟……哎哟……”
“***!燕瀛洲!你不要命了!”
只闻得场中阵阵惨叫怒骂那些武功稍低的已倒下不少地上已是腥红一片。而燕瀛洲自知今日难逃一死因此只攻不守完全是拼命的打法只是他本已受伤拼命使力的结果是身上伤口裂得更开血流如注他脚步所到之处草地便为红地而他的人已渐渐力不从心疲于应付不多时他身上便又多几处伤口。
“燕瀛洲!纳命来!”
只听得一声厉喝声公无度瞅准机会铁扇如刀直直刺向燕瀛洲前胸但见燕瀛洲身形微微一侧似要闪过但还是慢了一点铁扇刺入他肋下。
公无度一见得手正暗自高兴时忽觉胸口一阵剧痛传来低一看燕瀛洲的青钢剑已没柄刺入他胸口。
“我说过必取你狗命!”燕瀛洲咬牙道他竟拼着受公无度一扇也要杀他。
“你……”
公无度刚张口说出一个字燕瀛洲却迅抽剑血雨喷出洒了他一身公无度眼一翻倒了下去。
燕瀛洲抽剑即往身后架去却终是晚了一步左肩一阵刺痛竟被曾将军大刀从背后深深砍入血流如注他整个人已成血人!
“竟从背后偷袭!亏你还是一国名将!”燕瀛洲吸一口冷气怒目而视。
“哼!此时有谁是君子?!”曾将军毫不羞愧的一声冷哼大刀还深深嵌在燕瀛洲体内看着刀下已是身负重伤任人宰割的敌人心中一阵快意左手伸出想去取他肩上的包裹“你还是……你……啊……”
话还未说完但见青光一闪曾将军一声惨嚎晕死于地上他的双手竟被齐腕切下!
燕瀛洲左手反手一拔将嵌在背后的大刀拔出随手一拋扔在地上大刀上还留着曾将军的断手!周围人看着不由不寒而栗!手中兵器不由皆顿住人也往后退一步。
而燕瀛洲终于力竭不支单膝半跪于地虽是如此但他依然以剑撑身抬看着围在周围的所有敌人一双眼睛射出嗜血的光芒凌厉而狠毒周围的人都被他气势所压竟不敢进攻。
终于燕瀛洲慢慢喘息着站起身来握剑于手那些人不由自主的又往后退去。
“来吧!今日我燕瀛洲能尽会各国英雄也是三生有幸!黄泉路上有各位相伴也不寂寞!”
燕瀛洲看着众人白有脸色脸上不由浮起讽刺的冷笑手中的剑抬起直指前方而站在他前方的那位林大侠竟不由自主的移步后退不敢与之交锋。
“啪啪!啪啪!”
正在僵持时林中忽然响起击掌声。
二、黑丰息
白国阮城。
城之西有一处大宅此为白国名门世家韩家之宅院。
韩家虽是武林世家但其之所以这么名声远播却非因其绝顶武技而是以外伤圣药“紫府散”、解毒圣品“佛心丹”而响誉江湖。
江湖中人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生涯随时都有受伤中毒之危因此这两种药对于江湖人来说是人人都渴求的灵丹妙药可救人性命于一线间。只是这两种药乃韩家的独门秘药从不外传且求药也不是那么容易!也因此人人皆对韩家礼让三分保不定哪天自己性命垂危时还得求求韩家赐药救命呢。
今日乃韩家之家长韩玄龄的六十大寿之日但见其宅前车马不绝门庭若市园中是宴开百席觥筹交错喧华而热闹。想来白国各路英雄、阮城名流乡绅都来给韩老爷子祝寿。
“好热闹呀!”
忽然一个声音清清亮亮的响起盖过了园中所有喧闹声。
园中所有宾客不由都惊奇的寻声望去但见屋顶之上一白衣女子斜倚屋檐而坐衣袂飘飘长飞扬正满脸含笑的看着屋下园中所有人。
“又是你!”
只见坐在位满面红光的韩家之长韩玄龄“忽”的站起身来怒目而视屋顶之上的白衣女子。
“是呀又是我呀。”白衣女子笑吟吟的答道“韩老爷子今天是您老六十大寿我也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免了只要你不再出现在我韩家我一定会寿比南山!”韩玄龄离开座位走至园中仰道指向白衣女子道:“白风夕你多次强取我韩家灵药今日喜庆日子不想与你追究你离去否则我可要不客气了!”
“咦?她就是白风夕?”
“原来名传天下的白风夕竟是如此的年轻呀?!”
“韩老爷子说她强取灵药是怎么回事呀?”
…………
韩玄龄一叫出白衣女子——白风夕的名号底下之人不由纷纷离座围在屋下议论开了。
“韩老爷子不要如此大的火气要知道你那些药虽然未经你许可我就取去了但全都是用来救人嘛也算替你韩家挣名积德呀你还不谢谢我?”风夕却毫不生气依旧笑意盈盈。
“你……你还要强词夺理!”韩玄龄怒声道恨不能将眼前嘻笑之人的脖子给扭下方能解心头之恨呀!
一想起被风夕取走的那些药呀就心疼如绞。想那“紫府散”、“佛心丹”全是他韩家独有的灵药江湖人人奉上千金也难以求得可却都被这个白风夕一瓶瓶分文不付的取去了你叫他如何不气不疼?!可偏偏她武艺高强在韩家来去自如自己束手无策!便是请了一些江湖朋友来也全败在她手下!
“谁叫你把那药方藏得严严密密的不让任何人知道而除你家外也没地方有这‘紫府散’、‘佛心丹’。虽然你这老头子为人不太讨人喜欢但你这药很讨人喜欢用来治伤救人实在太妙了害我每次从你这取的药很快都用完了所以我只好再来找你可偏偏你这药的价钱太高我太穷实在买不起所以每次都只好来个不问自取了。”风夕随意的摆摆手道然后脑袋忽地往前倾一脸商量的表情但那个动作却让人不由担心她会不会掉下来“不然你把药方抄一份给我我自己去配也行啊这样你也就不用再见到我了。”
“从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韩玄龄一声暴喝“白风夕我警告你赶快离开!并且永不要再出现在我韩家!”
“那怎么行。”风夕却反从屋顶上站起身来然后足尖一点便轻飘飘的从屋顶上飞了下来落在韩玄龄跟前韩玄龄反射性的后退几步。
风夕满脸嘻笑的看着韩玄龄“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再取点药没想到你正在大摆宴席呢我也有一天一夜没进食了所以我决定也给你拜拜寿顺便吃一顿饭再走。”
说完她竟直往席上走去一路还对各位宾客点头微笑仿佛在自家花园里闲庭散步一般而那些宾客竟全给她让开道来一是为她威名所摄二是看她一个俏生生的女子实在不好意思挡在她前面。
“给我赶她出去!”韩玄龄却已是气得一张红脸变成了青脸。
他话音一落即跳出两名大汉此为他家武士。皆是生得身材高大四肢粗壮满脸横肉雄纠纠凶狠狠的走向风夕而风夕呢却刚在一张桌前坐下来。
两名大汉铁臂一伸象老鹰捉小鸡一样直往风夕抓去风夕左手随意挥挥大袖便挥在两名大汉身上只听“噗咚”声响两名大汉便毫无反抗的倒在地上。
“呀好酒啊这可是百年陈酿呢!”
但见风夕似没事一样左手执壶也不用杯直接就往口中灌末了一抹唇出感叹道。
然后右手一伸便抓了一只猪蹄在手张口一咬便是咬下一大块一边大嚼一边点头“唔……唔……这五香蹄够香!这厨子的手艺不错!”
众人看着不由都暗自想到那么小的一张嘴怎么就能一口咬下那么大一块来?这样的人真是那侠名传天下的白风夕吗?
风夕一边吃竟还一边招呼着众人“各位继续喝酒吃菜呀这可是韩老爷子的六十寿宴了吃了这次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了!”
“你干么咒我爹?”忽然一个带着一丝童稚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跳出来指着风夕道。
“小弟弟我有咒你爹吗?我怎么不知道?”风夕睁大眼睛一脸迷惑的看着那个少年口中含糊的问道而右手中抓着的是猪蹄左手中抓着的是鸡腿。
“你为什么咒我爹说‘没有下一次了’?”少年怒气冲冲的道。
“小弟弟你误会了。”风夕放下手中猪蹄与鸡腿走到少年面前俯下身来“我不是要咒你爹不能再办下一次寿宴而是说依你爹这种小气的性格下次肯定舍不得再花银叶办酒宴了。”
末了一双油手还拍拍少年的脑袋那少年左闪右躲却怎么也避不开那双油手最后无可奈何的被拍个正着只觉额头一片油腻腻的。
“朴儿你退下。”只见韩玄龄大步走上前来将少年拉开护在身后然后对风夕道:“白风夕论武艺我韩玄龄确实非你之敌手也因此被你夺走我韩家不少灵药但今天你若再想轻易取走灵药那是决不可能的事!”
“哦?”风夕一偏头扫向园中宾客其中不乏武林各路好手“这话倒也不假今天你家能手众多嘛。”
说完转回头看向韩玄龄轻轻松松的道:“韩老头我有个朋友受的伤颇重需要一瓶‘紫府散’及一瓶‘佛心丹’不如你就送给我罢反正你家多的是也免得我动手抢扫大家的兴嘛。”
三、一夜宣山忽如梦
宣山北峰。
看着空空的山洞风夕手一松手中捧着的那套男妆便掉在了地上。
那个人竟没有等她?!受那么重的伤竟还自己走了而不肯等她取药回来?!
“真是个大笨蛋!”
风夕喃喃骂道然后走出洞口却现洞外竟围了不少人。
“白风夕交出玄尊令!”
同样的台词只不过对象换成了自己风夕有些嘲讽的笑笑。
“我没有什么玄尊令你们快快离去免得惹我生气!”
风夕淡淡的扫一眼众人有些没见过面有些是在宣山脚下见过的数一数竟有一、二百人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啊一枚玄尊令真能让人号令天下成为万里江山之主?荒谬!
“屁话!燕瀛洲是你救走了他当时昏迷不醒你要取玄尊令轻而易举!你没有那谁还有?!”一名葛衣大汉喝道。
他话音才落忽觉眼前一花然后脖子一紧顿时呼吸困难低头一看一道白绫正缠在自己脖子上。
“你……你咳咳……放……放开……我!咳咳……”那葛衣大汉断断续续的嚷着已满脸通红张大着嘴使劲的咳着一双手使劲的拉扯着白绫无奈却是越扯越紧。
“哼!我说过我没拿玄尊令那就没拿!我白风夕何时说过谎?我又不是那只黑狐狸!”风夕冷冷道然后手一挽白绫解开放过那人。
那人赶忙大口大口吸气感觉是自阎王手中捡回一条命了。
“风女侠既然玄尊令不在你手中那就请你将燕瀛洲之下落告诉我们。”一名年约三十五官端正满脸正气的男子道。
“你是谁?”风夕眼一瞄问道。
“在下南国令狐琚奉我国南王之命必将玄尊令送回帝都以让天下纷争局面得以平息。”令狐琚一抱拳答道“请风女侠放心我只要玄尊令决不会伤人。”
“平息天下纷争?多么冠冕堂皇的话!”风夕一声讪笑然后仰望天长长叹息“令狐琚也是南国侠名远播的人物你无私心我信得过只是你们南王……哈哈……就免了!”
“既然女侠信得过令狐琚就请告之燕瀛洲之下落。”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风夕摇摇头道“若是你找到了他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我还想拨他一层皮呢竟敢放我白风夕的鸽子!”说到最后不由咬牙切齿。
“令狐大侠别被她骗了!”一个满身肥肉的人站出来身材本算高大的令狐琚一下变得极为矮小身躯大概只那人的二分之一。
“是呀别被她骗了也许她藏起了燕瀛洲说不定玄尊令早到了她手中。”众人纷纷猜测到。
“住口!”令狐琚忽然大声喝道“白风夕自出道以来所做之事皆不背侠义决非你们口中之小人岂容你们如此侮辱!”
“咦?”风夕闻言不由看向令狐琚细细打量他。
要知道她虽有侠名但生性放荡不羁率性而为为那些正人君子所不齿。有人怕她有人鄙视她有人远远避着她……至于喜欢她的人就更少了难得竟有人对她如此尊敬且还是那种的一看就是正人君子的人如何能叫她不惊奇。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是侠而非小人?”风夕神色似笑非笑的看着令狐琚。
“我知道。”令狐琚也不多言只是点点头“既然风女侠也不知燕瀛洲下落在下就此告辞”然后手臂一挥“南国各路英雄你们若还认我这个盟主那么就请随我离去!”
说完他向风夕一拱手转身离去群雄中若有二、三十人跟在他身后离去。
见令狐琚离去风夕转头看向还留在原地的那些豪杰们脸上浮起一层冷冷的笑意“你们定要逼我大开杀戒吗?我白风夕可不是手不沾血的善男信女!”
话音一落那白绫忽然环绕于她周身若白龙腾飞剎那间一股凌厉的杀气便向所有人袭来诸人心底寒意沁出不由自主的运劲全身目不转睛的盯着风夕就怕她突然动手。
就连已走出三丈有远的令狐琚也感觉到了那股气势手反射性的便按在腰间剑柄上猛然又醒悟似的放下然后叹一口气大步离去。只是不知那声叹息是为白风夕还是为那些豪杰?
白绫忽又轻飘飘的落下风夕手一节一节的将白绫慢慢收回口中淡淡的道:“你们都走吧我不想见血。”神情间竟似极为的厌倦。
众人不自觉的咽咽口水想起刚才那凌厉的气势不觉害怕可一想到玄尊令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去。
僵持中忽然只见风夕眉头轻皱侧耳一听眸光一闪身形飞起快如闪电一般便从众人眼前掠过待众人回过神来却已不见她身影。
北峰峰顶风夕迎风而立俯便将山下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宣山西侧如蚂蚁一般爬上许多的士兵看其装束便知是白国禁卫军;宣山南边偶尔树丛中会闪过三两道黑影身手矫健敏捷一望便知皆是武功极好的高手;宣山北面便是服装各异的那些江湖英雄;而东面却什么也看不到毫无动静可是直觉却告诉她那里才是最危险的!
“一枚玄尊令竟引来这么多人!”风夕叹息着。
仰看天日已西斜绯红的霞光映得整个天空一片炫丽葱葱的宣山也染上一层浅浅的艳光触目所视天地在这一刻美得无与伦比可这种美却美得让人心口沉甸甸的带着一抹无法释怀的怅然。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风吹起衣袂长在空中飘摇风夕的脸上罕见的浮起一层淡淡的忧伤。
“燕瀛洲你是死了呢还是活着?”
她知道凭自己的身手要避开这些搜山的人而下山去是绝无问题的但是燕瀛洲呢?受那么重的伤他绝对还没有离开宣山但是那么多的人在寻找他他能躲到何处?能躲到何时?
风夕最后看一眼夕阳然后拾步往山下走去。
阮城醉仙楼。
从傍晚时分起此酒楼便热闹非凡只因名传天下的黑丰息莅临放言要与白国诸英雄同醉一场因此不但原在韩家祝寿的人全转来此处其它久仰丰息大名的人也不请自来均想一睹丰息公子的绝世风采!
你敬我饮撕羊抓牛斗酒喝采所有的人都喝得不亦乐乎。
而那丰息竟有千杯不倒之能但凡有人敬酒他必是一杯一饮而尽。
喝到夜幕盖下所有的人都醉了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倒在桌下无一个清醒。
“来呀!再喝呀!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余三百杯!三百杯还没到呢大家再起来喝呀!”但听得楼中丰息放声高歌却无人再应倒是响起了不少呼噜声。
四、惘然时分梦已断
红日东升山鸟啼鸣晨风拂露朝花吐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睁开眼入眼的是白如雪的纱帐染就几朵墨兰素洁雅凈。
“醒了。”淡淡的问候声响起。
移目望去窗边的软塌上斜倚着丰息正品香茗俊面含笑神清气爽。
抬起左手那可怕的紫色已消失毒已清自己已再世为人那他呢?
“燕瀛洲呢?”才一开口便觉得唇一片刺痛。
“死了。”声音淡而无情。
闭上眼心头掠过一丝痛楚。他终是以他的命换了她的命!
“玄尊令呢?”
“没有。”片刻后依然是淡淡的答复。
那么是那群黑衣人夺去了!那些人是断魂门的人!
“你怎么会中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嘲弄又似藏着某中侥幸。
“令上有毒不小心碰到。”倦倦的答道。
“你若肯信给我或许我能救下燕瀛洲。”丰息站起身来踱至床边俯察看她的气色。
“传信给你?哈……”风夕闻言睁眼看他冷笑一声谁知嘴角弧度张得太大唇上又是一片刺痛她不由自主的抚住唇上面一个小小的伤口。
丰息随着她的动作看去看到唇上那个小伤口目中浮起一层浅浅的笑却带着一丝阴霾。
“传信给你让你早一步赶到玄尊令便是你的了不是吗?真是不好意思啊害你错失此等良机!”风夕直视他目中含着一抹讽笑。
“女人!”丰息声音一沉忽又轻松一笑“至少他不会死!对于他那样的人你知道我不会下手!”
“你不杀他但若失玄尊令他一样会丧命!他那样的人自是令在人在令失人死!”看着帐顶的那几朵墨兰恍惚间化为那黑色的背影那样绝然无悔的走向洞外!
“令在人在?呵在你心中他倒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了。”丰息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脸上的神色脸上浮起那雍容俊雅的笑容只是说出口的话却是冷森森、血淋淋的“不过你这位英雄也不怎么样连十个断魂门的人都对付不了反落个命归黄泉。”
说话间眼光不离风夕似想从上面窥视什么只是风夕却是眼望帐顶面无表情。
“啧啧你不知道呀你那个英雄一共身中三十二刀至命之伤是胸口三刀!不过他也真行呢哼都没哼一声临死还拉了七个断魂门人陪葬!连我都挺佩服他的英勇无畏了只不过是武功还差了那么一点点!”说完还两指比划出一节短短的距离。
风夕的目光终于从纱帐上移到他面上语气冷静平淡“黑狐狸你是在自卑你没他的英勇吗?”
“哈哈……”丰息大笑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只是大笑的他依然是风度优雅怡人“女人我以为你很想知道他的英烈呢。”
风夕也淡淡一笑“烈风将军的英勇天下皆知不比某只狐狸假仁假义浪得虚名!”
“女人听过一句话没:好人不长命祸害延千年。你的燕大英雄偏偏短命你口中假仁假义之人却好好活着说不定活得比你还长。”丰息毫不在意依然笑容满脸。
“那是老天不长眼。”风夕闭眼不再理他。
丰息不以为意的笑笑然后站起身来打算离去忽又停住。
“女人你知道吗?我见到他时他还剩最后一口气可他已无法说出话来只是看我一眼然后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洞口直至……断气!”
丰息的声音十分的低且轻似夹杂着某种东西说完即转身离去走至门边回看一眼一滴清泪正堪堪滑落枕畔瞬间便被吸干了无痕迹。
“你喜欢上他了吗?”
这话脱口而出说完两人都一惊。
一个嘲笑自己问这个干么?这干自己何事?
一个心头一跳心口的那一丝酸痛是因为喜欢他吗?一个认识不过两天的人?
喜欢?谈不上吧。不喜欢?也非全无感觉。
他们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那么皇国的“烈风将军”与江湖中的白风夕是不会有多大的交集迎面而来或许擦肩而过或许点头一笑仅此而已。又或在第一次救他之后即分道扬镳那么天长日久他们会慢慢淡忘彼此或许某个偶然回间她会想起那个昂扬七尺却容易脸红的“烈风将军”。
可命运偏偏安排他们共患难、同生死!
燕瀛洲那个背转身毅然踏出山洞的身影便永远留在她心中!
不论时间如何消逝他——都是她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人了!
红日正中时丰息再次走进房中却见风夕已起床正斜倚在窗边的软塌上目光看着窗外神色间是少有的静然。
窗外一株梧桐偶尔飘落几片黄叶房内十分的安静静得可听到叶落出的轻响。
“女人听说你什么也没吃。”丰息轻松的声音打破室内的沉静。
“没胃口。”风夕依然看着窗外懒懒的答道。
“真是天下奇闻!素来好吃的你竟会没胃口吃东西?我是不是听错了?”丰息闻言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你竟只给我吃白粥!”听得此话风夕回头一瞪他。
那种淡而无味的清水白米谁爱吃?!
“病人当然应该口味清淡。”丰息理所当然的道。
“公子药煎好了。”
钟离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打断两人。
“给我吧。”丰息接过药低闻闻脸上又掠过一丝笑意“我本来还想中了萎蔓草之毒的人可能救不活了这样呢世上就真的只存我一个丰息了。”
“那你何必救。你不救我不会怪你你救了我也不会感激你反正你这黑狐狸从不会安什么好心的。”风夕看着那碗药眼中有着一丝畏缩。
“若这世上少了你白风夕那我岂不会太过寂寞无聊了。”丰息抬看向风夕。
“哼若我死了这世上唯一知你真面目的人都没了你确实会要无聊多了。”风夕冷哼一声然后又问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药能解萎蔓草之毒?”
“唉说来心疼!”丰息长叹道满脸不舍“浪费了我一朵千年‘玉雪莲’!这可是比‘佛心丹’还要珍贵千倍用来救你这种不知感恩的人实在不划算!”
“‘玉雪莲’?”风夕一听眼睛一亮“听说雪莲入药既清且香?”
五、剑光如雪人如花
“朴儿你记不记得那夜你家的那些黑衣人有什么特征没有?”
阮城外有一骑白马缓缓而行马上两人前面坐着韩朴后面坐着风夕。
韩朴仔细想想然后摇摇头“那些人全部蒙着面看不出有什么特征嗯若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征那就是他们手中的兵器都是大刀。”
“刀?”风夕一皱眉头这世上用刀的不知有几多。
“是啊全都是用刀。”韩朴点点头。
“那你记不记得他们用些什么招式?”风夕再问想多一丝线索。
韩朴再摇摇头“那些黑衣人一到爹爹就把我藏起来叫我决不可出来所以我没看到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叫我们到哪去找那些黑衣人啊?”风夕不由手一伸便敲在韩朴脑袋上“你这辈子还要不要报仇啊?”
“但是我知道那些黑衣人也是为我家的药方来的因为我听到他们叫爹爹交出药方。”韩朴有丝委屈的垂下头。
“嗯难怪你家的药全部被洗空了。至于药方呀……现在药方在我手中。”风夕托起下巴眼中闪着光芒“若是我们放出风声说韩家的药方在我白风夕手中那么天下贪图韩家药的人便全会追来那些黑衣人肯定也会追来!”
“你……你若这样做到时天下所有人都会来追杀你的!”韩朴一听不由叫道“你不要命了啊!”
“去!”风夕纤指再敲。
“哎哟!”韩朴不由抱头叫痛。
“小子你怕了?怕被那些人杀了?”风夕看着他笑谑道。
“我才不怕!”韩朴一挺脸膛小小的俊脸仰得高高的“你都不怕我堂堂男子汉怕什么!况且我还要杀那些黑衣人为爹爹报仇!”
“嗯这才象个男人嘛。”风夕点点头再叩指又敲在韩朴脑门上。
“不要敲我的头!痛啊!”韩朴摸着脑门道。
“我是为了让你变聪明一点。”风夕笑道不过也真住手了。
韩朴看着前方前路漫漫不知会去往何方小小的心忽然生出一种茫然的感觉茫然中觉得以后的道路会不一样了往日的锦衣玉食、温情环绕、天真快乐都在这一刻斩断以后或许将是一路风雨一路尘。
片刻后忽然回头小声的道:“喂谢谢。”
他虽小但生在武林世家也知江湖险恶的知道风夕这样做会冒很大的风险甚至有可能送命!心中不由生出感激。
“小鬼叫姐姐!听到没!”额上又被敲了一记风夕似没听到他后面那声谢谢一样。
“你答应不再敲我我就叫。”韩朴抱住脑袋防止再次遭受攻击。
“好。”风夕干脆的答应“叫姐姐!”
“嗯……嗯……姐……姐姐。”韩朴扭扭捏捏的终于小小声的叫了一声。
“乖朴儿!”风夕伸指本想再敲临到头想起刚才答应的事便赶忙改敲为摸。
“姐姐我们要往哪去?”已叫过一次韩朴再叫时觉得顺口多了。
“不知道。”风夕的回答倒是绝。
“什么?”韩朴马上叫了起来。
“朴儿你多大了?怎么老是这么一惊一怪的?你得快点长大得成熟稳重点要处变不惊!懂吗?”风夕不忘随时调教这位新弟弟。
“十三岁。”韩朴倒是老老实实的回答。
“够大了我在你这么大时已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了。”风夕云淡风轻的说道。
“哦?”韩朴一听不由来了兴趣“你一个人出来?你父母不担心吗?”
谁知风夕却不理他的问题而是凝着眉似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眼睛一亮双掌一击道:“朴儿我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
“若是放出风声说药方在我身上到时各路人马都会追杀我而来我倒不怕什么只是你……”她眼睛睨一眼他“你这点微末武艺定会性命不保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好法子了。”
“什么法子?”韩朴再问想想也是有理自己这点武艺别说报仇就是自保都不及到时说不定会连累她。
“那药方被那只黑狐狸也偷抄了一份而他的武艺比你不知高了多少倍而且身边还有那么多的高手保护他所以我们不如放出风声说药方在他手中让所有的人都追他而去然后我们跟在后面等着那些黑衣人现身就成了。”风夕笑眯眯的道“姐姐我这计谋是否不错?”
韩朴一听傻了眼半晌后才吶吶的道:“你这不是陷害他嘛。”
“说的什么话!”风夕一掌拍在他脑门上虽然说过不敲但没说不拍“那只黑狐狸狡诈、善变、阴险、毒辣……武功又少有敌手你不如担心那些追去的人会不会命丧于他手吧!”
“哼!背后陷害人、诽谤人却还这么振振有理真是少见啊女人!”
只听得背后传来冷哼声回头一看身后一骑黑马马背上端坐着丰息身后跟着两骑是那对长得极象的双胞胎钟离、钟园再后就是一辆马车车夫是一名约五十的老者手中握着一根马鞭面色腊黄但一双眼睛却闪着凌凌精光。
“嗨黑狐狸你来了。”只见风夕笑吟吟的打着招呼完全不为刚才设计害人而害燥“来得真是好借你的马车睡睡觉我好困了。”
说完她即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落在马车上手朝车夫一挥“钟老伯好久不见。”
然后又对着钟园、钟离道:“车里面的点心我吃了如果黑狐狸饿了你们再想办法堵他的口到了地头再叫醒我。”话一说完便钻进了马车。
“姐姐我们去哪啊?”被扔在马上的韩朴急急问道。
车帘一掀风夕伸出脑袋然后指指丰息“问他。”
然后头一缩不再出来。
韩朴望望丰息无声的询问。
“我们先到乌城。”丰息淡淡的道然后一拉缰绳领头行去。
而身后的韩朴回看看寂静无声的马车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人了?
白国边境乌城有长河若玉带一般绕城而过直入祈云王域这便是全长一千二百里的乌云江东朝境内第四大河。
此时乌云江边上停着一艘船此船外形看来与一般船只并无二致唯一特别的大概是船身全漆成了黑色。
船头此时站着两人一大一小大的是一名身着宽大黑色锦袍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气质雍容脸上还挂着一丝优雅的浅笑神态间说不出的高贵潇洒。而小的是个约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着白衣脸上稚气未脱这两人正是丰息与韩朴。
六、朝许夕诺可有期
“涧收剑。”猛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轻而淡却带着一丝威严仿若不怒而威的王者轻描淡写的吩咐臣子。
那雪衣男子一听全身劲力马上消去眼中杀气也退去想要抽剑而退剑尖却捏在风夕手中再使力抽一次却依然未能抽*动分毫雪衣男了眼中褪去的浅蓝又涌上来一瞬也不瞬的盯着风夕似极想拨剑而战却又十分忍耐。
“姑娘也放手如何?”那个声音又响起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命令但并不令人反感这人好似天生就是下命令的。
“不放又如何?”风夕头也不回冷淡的答道。
“姐姐?”韩朴拉拉她的衣袖不明白她此举何意。
“那姑娘要如何才肯放手?”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有一丝忍耐与好奇。
“道歉!”风夕轻轻吐出眼睛盯住雪衣男子。
“道歉?”身后的声音似感到有几分好笑。
“你的手下无故拨剑刺杀我弟弟若非我及时赶到他便已命丧于他剑下。”风夕依然未回头只是盯紧雪衣男子与他紧紧对视眼中懒洋洋的光芒瞬间化为凌凌冷光“或许在你们眼中人命如草芥但在我眼中弟弟胜世上任何珍宝!”
“令弟并未有分毫损伤不是吗?”身后的声音冷了几分。
“因为没有受伤或丧命所以那样的行为也就无需道歉或负责对吗?”风夕眼中射出一抹利光雪衣男子不由心头一寒但骄傲不认输的性格不允许自己低头依然冷冷对视。
“既然如此……”风夕歪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下闪耀如雪玉“我也杀过不少人但自问未曾杀过无辜之人而现在我也杀个陌生人试试!”
雪衣男子还未在她那一笑中回神但觉手腕一痛然后五指一麻宝剑已脱手而去。
“公子小心!”雪衣男子回过神惊叫着并不担心自己反倒提醒着主子。
“你也尝尝这滋味如何?”风夕口中轻叱夺剑转身手腕一翻长剑化为长虹直往身后人影刺去这一连串的动作不过眨眼间的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但见剑光灿烂若九天骄阳已直抵那人颈前。
身后那人眼见剑光刺来看似轻巧无力却眨眼已至面前寒意森森这等身手已告之来者不可忽视!身形快往左一飘这一剑便擦肩而过但不待他喘一口气第二剑已如影相随直刺双目。
那人料不到对手竟有如此之快的身手避无可避之下手腕一翻袖中蓝光一闪堪堪架住长剑剑尖已离眼皮不到半寸!
“公子!”雪衣男子见状不由担忧万分想要动手却又极力忍住。
“不错!”
风夕手腕一抖剑尖敲在那抹蓝光上——一把长不过一尺的弯刀刀呈浅蓝色在阳光下若一泓流动的蓝色弯月那人力运于臂刀与剑相撞出清脆的交错声而两人手腕却皆感一麻。
“好功力!”
这次是那人出声赞道话音未落他短刀一划带起一抹妖异的蓝光往风夕颈前缠去风夕见状心神一凛手中长剑一挥织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雪墙蓝光停在雪墙之前只听”叮、叮、叮……”刀剑声响两人近身相搏瞬间便已交手四、五招却皆无法突破对方的防护。
“再接这招!”
风夕一声轻喝右腕一转长剑回扫撞开对方短刀然后直刺那人胸前同时左袖一拂若白云凌空而去直取那人面门袖未至凌厉的袖风已扫得肌肤微痛!
而那人见此虽惊于对方功力之高变招之快但却依然不慌不忙右手一翻短刀挡于胸前封住刺来的长剑同样左手一挥化为掌刀夹着八成功力直直斩向风夕左袖。
“嘻……再接这招!”
风夕见状一声轻笑左腕一提大袖堪及那人掌刀之前忽然溜走但瞬间却又复卷而来直裹向那人左掌快捷如电!这一招若得手那人这一掌便将脱腕而去!
那人却依然临危不惊而其武功也高明至极在掌接袖边时的杀那化掌为爪五指一抓只听“嘶”的一声脆响两人分开空中半福衣袖飘飘落在两人之间。
“姐姐!”韩朴一见两人分开赶忙奔至风夕身边。
“公子!”雪衣男子赶忙走到那人身边眼睛却瞪视着风夕神情间又羞又恼羞的是自负剑术绝世今日竟被人夺剑!恼的是这山姑竟敢与公子动手!
“姐姐你没受伤吧?”韩朴担心看着风夕。
“没有。”风夕低回韩朴一笑示意他不要担心抬起左手已失去半截衣袖露出一节洁白如玉的藕臂只是手掌却还是黑黑脏脏的“唔竟被扯去一截衣袖了!好多年没碰上这样的对手了!”
“公子你没事吧?”雪衣男子也关心的问候着自己的主人若公子在自己身边受伤那真是……想想不由脊背凉握紧双拳。
“涧不用自责。”那人安抚他道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背之上留下一道约三寸长的浅浅血痕“这位姑娘的武功在江湖之上已是罕有敌手连我都未曾讨得便宜!”
风夕闻言不由抬看向那人一见之下却不由一征!
原来那人竟是一俊美至极的年轻公子年约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清瘦着一袭浅紫色锦袍长长黑以一根紫色缎带束于脑后一张脸仿若是上天选最好的玉石专心雕刻的绝世之作一双罕见的金褐色眼瞳闪着耀眼的金芒就那么随意的站着却自带一种尊贵的神态仿佛是君临天下的王者傲然俯视着脚下的万里疆域、及万万子民。
“唔倒是第一次见到有外表、气势与那只黑狐狸不相上下的人。”风夕看着那紫衣公子不由喃喃自语。
“姐姐你说什么?”韩朴问道只因她声音实在太小未曾听得清楚。
“我在说……你什么时候能长成这么大!”风夕低睨一眼韩朴道。
嗯若有个那样俊美的弟弟真的不错到时肯定也会象那只黑狐狸一样一路之上都会有美女自动赠衣送食一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姑娘武功如此之高实属罕见不知可否告之芳名?”
紫衣公子也审视着风夕眼前的女子一身衣服已是黄黄灰灰黑黑分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张脸上白一块、黑一块额头上还挂着一块灰黑的看不清是什么的饰物整个人一眼看去实在无甚可取但偏偏有一双异常澄澈清亮的眼睛仿若是万里跋涉的旅者在混沌黑暗的荒野茫然无措时头顶升起的那一颗寒星散着眩目的清光引人不由自主的再看第二眼再看之时却现这个脏兮兮的女人自有一种飞扬洒脱的气质是这十丈软红中一缕无拘无束的清风!
“哼!我姐姐的大名岂是随便告诉人的!”韩朴闻言却是鼻子一哼小脸仰得高高的“至少你们也要先向我道歉才是!”
七、落日楼头公子如玉
“姐姐那个皇朝公子以后会当皇帝吗?”
听着那阵阵不绝于耳的回音韩朴抬问风夕。
“新王朝的皇帝吗?也许是他也许不是。”风夕抬九天日芒刺目仿若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国世子。
“可是他说话的那种气势好象啊!”韩朴也学她仰望天眯眼承受那炽热的日芒。
“朴儿你很羡慕吗?”风夕低看着韩朴浅浅笑问“你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吗?”
“姐姐我是羡慕他但我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韩朴看着风夕脏脏的小脸一本正经的回答。
“为什么?”风夕听他如此答不由奇怪。
“那个人的光芒太过耀眼会掩盖他身边所有的人他就象这天上的太阳一样举世瞩目但却只有一个!”韩朴伸手指指天空看着风夕认真的答道“他即算站在了最顶尖的位置但触手所至却没有一个同伴那不是很寂寞吗?”
“嗯。”风夕闻言不由看着韩朴目光柔和片刻后以掌轻抚他头顶“朴儿你以后会成为越‘白风黑息’的人的!”
“越姐姐?”韩朴闻言不由咧嘴欢笑但片刻后忽又敛笑“我不要越姐姐我要和姐姐站在同一个位置!”
“最高的位置……”风夕却似未闻其言伸手轻轻掠掠鬓角飞舞的丝目光遥视前方仿佛望到天地的尽头那么的幽深“虽然没有同伴但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地位、名誉……以及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这也就是一种补偿吧。”
“可是那些他死时都不能带走啊!”韩朴争道眉头皱起急急的说道“以前娘说人死的时候一了百了生前所有一切都幻如云烟抓不住也带不走。爹就说她死的时候可以带走他。我想娘死时可以带走爹但皇帝死时却带不走他的皇位、权利啊!”
“呵想不到韩老头竟也会说出这等话来。”风夕轻轻一笑然后拍拍韩朴道“谁说皇帝带不走什么你娘有你爹皇帝也有很多的妃子啊他死时不但有很多的稀世珍宝陪葬还会有许多妃嫔殉葬的决不会孤单一人的。”
“可是那不是真心的啊!不是真心的话去了阴间便找不到的岂不还是孤单一人?”韩朴依然坚持己见。
“真心啊?”风夕忽然回看向来时路目光飘忽良久后幽幽叹道“这世上的‘真心’很少的特别是在这个动荡的乱世!”
“那以后我死时会不会有人跟着我?”韩朴却担心着死后的事了。
“那就不知道了。”风夕一笑弹指轻叩他脑门“你这小子这么小就想着死后之事了呀。”
“那姐姐死时我跟你去好不好?”韩朴却是不死心只想找着一个作伴的人。
“不好。”风夕却断然拒绝道。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小我要是老死时你肯定还可以活得好好的。”
“可是我想跟姐姐去啊我们可以在阴间作伴还可以一块儿去投胎。”
“别!千万不要!这辈子不幸要带着你这个包袱下辈子可不想再背。”
“我不是包袱啦!等我长大了就换我保护姐姐啦!”
“我无须人保护你还是去保护其它重要人吧。”
“爹和娘都死了现在我最重要的人就是姐姐!
“老婆孩子才是你最重要的。”
“我没有老婆孩子啊。”
“以后会有的。”
“没有啊。”
…………
“公子轻易出示玄尊令不怕她生贪婪之心吗?”
山道上萧涧问出心中疑问公子行事一向谨慎何以今日却事事出常规。
“那位姑娘……或许整个天下送至她眼前她也不屑一顾何况是一枚在她眼中脏污不堪的玄尊令!”皇朝仰喟然叹道。
“嗯。”萧涧点头“公子看出其来历吗?”
“没有。”皇朝叹道“他们吃饭时我曾仔细观察那个叫韩朴的少年一直端坐身子笔挺虽然一身脏污但吃东西时却没有任何东西掉落衣服上这显示他自小即受有严格的家教且那些食物非平常百姓能吃到的但他们却如数家珍这表示他们出身富贵。”
“至于那位姑娘虽毫无仪态可言偏偏却觉得她一言一行皆潇洒自然看着并不觉得刺目反倒觉得是理所当然的。”皇朝停步回“涧你觉得那位姑娘如何?”
“她即算是丑也丑得潇洒!她即算是怪也怪得脱俗!”萧涧垂轻握剑柄。
“好个‘潇洒脱俗’!”皇朝轻笑负手前行。
“公子。”萧涧忽又唤道。
“嗯。”
“公子可有注意到她额头上的饰物?”
“额头上的饰物?”皇朝猛然转身目光亮如冷电。
“因为她一身黑灰的原故看不大清楚但公子提及白风夕素衣雪月……素衣雪月……那个饰物轮郭倒有点似一弯月牙只不过公子又说白风夕风华绝世她那样……”萧涧也停住脚步沉思道。
“白风夕?”皇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然后放声而笑“哈哈……是她!一定是她!你我皆被‘风华绝世’这四字迷惑了以为定是绝色美女是以以为定非眼前仪容不整的她。但她即算又脏又臭却依然难掩光华那样不是‘风华绝世’是什么?!这世上武艺如此绝高的女子也仅有她!而敢放言不将天下四大公子放在眼中的也仅有这个号称天下第一奇女的白风夕!”
“她就是白风夕吗?”萧涧回看向风夕离去的方向“那样的白风夕啊……”
“竟然光明正大的站在我面前而我却没有认出来好个白风夕啊!”皇朝感叹着脸上却带着愉悦的笑容“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风夕!”
自帝失玄尊令后祈云王域便失昔日的尊贵不但常遭诸侯侵犯更甚至一镇一城的慢慢被吞噬若非大将军东殊放忠于皇室率其麾下十万禁军誓死守护着王域祈云早已被诸侯瓜分掉。
今日的祈云人口稀薄经济萧条论国力、武力不足与丰国、皇国相比论文化、经济不足与风国、华国相论便是弱小的南国、白国因着近数十年来吞并掠夺也早已将其越。
从白国延伸至祈云的乌云江福泽不少乡土而虞城即为乌云江畔的一座城市。它南连临城西交桃落北接简城东临乌云江不似边城时受战事的牵累再加上四通八达的交通平坦肥沃的土地虞城是祈云除帝都外最为安定繁荣的城市百业俱兴人民安居乐业有着祈云昔日繁华昌盛的影子。
八、借问盘中餐
黑色的船其舱内却是十分的华丽紫色的丝幔雕花的桌椅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壁上挂以山水诗画最最显目的却是靠窗软塌上的人因为有他所有的华丽便化为高雅雍容。
丰息坐于软塌上旁侍立着钟离、钟园地上跪一男子垂敛目昏暗的舱内看不大清面容只觉得这人似一团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摸不透只是感觉着应该年龄不大。
饮完一杯茶后丰息才悠闲的开口问道:“什么事?”
跪着的男子答道:“公子吩咐的事已有线索云公子请问公子是否直接下手?”
“喔。”
丰息盖上杯盖钟离上前接过茶杯放置一旁几上。
“现了什么?”
“目前只跟踪到他们的行踪暂未查到其目的。”
“这样吗?”丰息略略沉呤“暂不用动手只要跟着就行了。”
“是。”
“还有玄尊令的事叫他暂不要理会我自有安排。”
“是。”
“去吧。”丰息挥手。
“属下告退。”
男子退下后室内一片沉静丰息眸光落在某处似在沉思良久后才转头问向钟离。
“凤姑娘安置好了吗?”
“回公子钟园已将凤姑娘安置在偏舱。”钟离答道。
“嗯。”丰息点点头身子后仰倚入软塌微则头看向舱外已是暮色沉沉。
门被轻轻推开钟园手捧一墨玉盒进来走至房中放在桌上打开盒开瞬间眼前光华灿烂驱走一室的幽暗盒中装着的是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钟离从舱壁上取下一盏宫灯将明珠放进悬于舱顶照得室内如白昼。
“太亮了。”丰息回头看一眼那盏明灯手抚上眉心五指微张遮住了一双眼也遮起了眼中莫名阴暗的神色。
钟离、钟园闻言不由面面相觑自侍候公子以来即知公子厌恶阴暗的油灯或蜡烛不论是在家还是在外皆以明珠为灯何以今天竟说太亮了?
“点一盏灯你们下去吧。”丰息放下抚额的手眼睛微闭神色平静的吩咐。
“是。”钟离、钟园应道。
一个取下珠灯一个点上油灯然后离去轻轻拢上门。
待轻巧的脚步声远去室内一灯如豆伴着微微的江水声。
软塌上丰息静静的平躺着微闭双眸面容沉静仿若瞑思又似睡去。
时间悄悄流逝只有那微微江风偶尔拂过昏黄油灯光影一阵跳跃却也是静谧的似怕惊动了塌上那假寐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丰息睁开双眼目光移向漆黑一片的江面江畔的灯火偶尔闪过落入那一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眸让那一双眼睛亮如明珠闪着幽寒光芒。
“玄尊令!”沉沉吐出这三字眼中冷光一闪右手微抬看着手心微微拢起几不可闻的叹息“白风夕……”
清晨当钟离、钟园推门而进时现他们的公子竟还斜躺在软塌上衣冠如故扫一眼昨夜铺下的床被未动分毫。
“公子。”钟离轻唤。
“嗯。”丰息应声起身略略伸展有些僵硬的四肢依然神色如常未见疲态。
钟园忙上前服待他嗽口凈脸梳头换衣待一切弄好后钟离已在桌上摆好了早餐一杯清水、一碗粥、一碟水晶饺贵精不贵多。
这一杯清水乃风国有着天下第一泉之称的“清台泉”的水粥以丰国特产的小米“珍珠香”配以燕窝、银耳、白莲熬成而水晶饺以华国有着“白玉片”美称的嫩白菜心为馅丰息喜素不喜肉。
丰息先饮下那杯水然后喝一口粥再挟起一个水饺只是刚至唇边他便放下了筷子最后他只喝完了那碗粥。
“蒸得太久菜心便死了下次记住火候。”他看一眼那碟水晶饺道。
“是。”钟离撤下碗碟。
丰息起身走至书桌前取过笔墨铺开白纸挥笔而下一气呵成片刻间便写下两封信。
“钟园将这两封信派人分别送出。”他封好信递给钟园。
“是公子。”钟园接过信开门而去而钟离正端着一杯茶进来。
丰息接过茶先饮一口然后放下抬吩咐“钟离准备一下明早让船靠岸改走旱路直往华国。”
“是公子。”钟离垂应道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抬问向丰息“公子您不是和夕姑娘约好在皇国会合吗?”
丰息闻言一笑略带嘲意“那女人若答应了别人什么事定会做到但若是我她会十分乐意做不到更何况那一日你有听到她答应吗?”
钟离仔细想了想摇摇头确实未听到风夕亲口承诺。
“所以啦我们去华国。”丰息端起茶杯揭开杯盖一股热气上升弥漫上他的脸他的眸光这一刻也迷蒙如雾“那女人竟真的让玄尊令落到了皇国世子手中!这女人真是……”
底下的话未再说出语气也是捉摸不透的无可奈何。
“那为什么要去华国公子我们出来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回去?”钟离皱皱眉问道。他还只十五岁虽然七岁即跟着公子至今早已习惯漂泊只是离家太久实在想念娘亲。
“去华国呀理由多着呢中。”丰息迷雾后的脸如空蒙山水偶尔折射一抹旭日的光芒放下杯站起身来拍拍钟离的脑袋“钟离我们会回家的快了。”
“嗯。”钟离安心的点点头“公子我先下去了。”
钟离退下后室内留下丰息一人走近窗边迎着朝阳丰息微微眯眼看向掠江而过的飞鸟喃喃轻语“华国呀……”
偏舱中凤栖梧一醒来即见床边立着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头梳双髻朴实的脸蛋上嵌着两个小小的梨涡大眼中闪着一抹甜甜的笑意让人一见舒心。
“凤姑娘你醒了婢子叫笑儿公子吩咐以后侍候姑娘。”笑儿脆脆的道。
凤栖梧淡淡颔坐起身来。
“姑娘起床吗?笑儿服侍你。”笑儿边说边动手替凤栖梧着衣、梳洗、理妆。
而凤栖梧自始至终不一言只是冷然沉默的配合着笑儿。
“姑娘长得真好看。”
理妆完毕看着铜镜中那张端丽如花的容颜笑儿不由赞道。
凤栖梧唇角勾起算是响应她的赞美。
九、几多兵马几多悲
此时已是冬天天寒地冻再加上刺人肌骨的冷风任何人都愿意躲在家中笼着一盆火或抱着温暖的棉被。
只是鉴城前去往共城的大道上依然有着许许多多南下百姓不是他们不愿意呆在家中而是他们已没有家家已被战火毁去为了保命他们只有背起贫瘠的家当拖儿带女的逃走逃向他们认为能给他们安定的地方。
一路上只看到成群结队南下的难民顶着寒风赤着脚或套双草鞋踩在结着薄冰的地上听着怀中小儿或是饥饿或是寒冷而出的哭声步法蹒跚的走向南方。偶尔抬看向天际盼望着太阳能露露天让这天气稍稍暖和些否则未死在刀枪乱箭下却会冻死、饿死于路上。
当大道的尽头那似与天接边的地方走来一道人影时路上的难民不由停下脚步想着那会是从地狱走来的勾魂使者还是天堂走下的仙人。
近了……近了……当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出现在视线中时所有的人都想这是来救赎他们的神吗?
天是阴冷暗沉的可这个人本身便带着柔和的光芒瞬间便点亮他们的双眸。那张如玉无瑕的脸上有着温柔而静谧的微笑似在抚慰着他们一身的恐惧与疲惫那双如深海而无波的眼中有着深沉的怜惜与哀伤似给他们披上一层透明而温暖的外衣卸去一身的寒冷与凄苦。
这一刻他们身体不再饥饿心中不再惶恐只有宁静与安祥只是想着在这个人的目光中不论是去地狱还是去天堂一路都是幸福的。
白衣人看着面前的这一群人衣衫褴褛面青唇紫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而倒下了便再也起不来。
他取过肩上的包袱把它递给这一群人中一名稍稍壮实的大汉大汉有一双朴实的眼睛。
大汉有些惊奇的接过包袱犹疑着是否要打开。
“这里面是些烧饼你们分着吃吧御御寒。”
白衣人的声音仿若佛寺悠悠传出的梵唱那么的轻那么的淡空中似荡起缥缈的回音仿佛佛对红尘万物悲怜的叹息。
大汉打开里面整整一袋的烧饼还带着温热。
“谢谢神仙公子!谢谢神仙公子!”大汉跪倒于地向他拜谢朴实的眼中已盈满泪水。
这些烧饼对某些人来讲或许并不算什么可是对他们来讲却是救命之物!这人果然是上天派来救赎他们的神仙!也只有神仙才会这般的神俊眉宇间慈悲得不沾一点红尘。
“不用如此。”白衣公子扶起来并不忌讳他一身的污垢与尘土脸上依旧是那和睦亲切的浅笑“我也不是什么神仙我只是玉无缘。”
“玉无缘?”大汉睁大眼睛“玉公子?!那……那个玉公子吗?”
是那个天下第一公子玉无缘吗?是那个心怜天下的玉公子吗?
“去分给他们吧。”玉无缘拍拍他的肩膀“看那些孩子都饿得哭了。”
“是。”大汉马上转身将手中烧饼分给每一个人口中还大声的叫嚷着“这是玉公子给我们的是玉公子救了我们!”
“多谢玉公子!”
“多谢玉公子……”
难民们都向玉无缘投去感激的一眼口中念着最简单最真诚的谢意。拿着手中温热的烧饼尽管又冷又饿却并不急着往嘴里塞而是分给怀中的小孩子递给身旁的老人而老人只是撕下一点点然后又递回儿女手中。
在旁的玉无缘静静的看着眼中那悲怜的神色更浓了微微叹息转身离去。
“玉公子……”
大汉分完烧饼待要再找玉无缘时却现他人已不见了而他原来站在的地方似闪耀着某种金芒他走过去那是四张金叶金光灿灿的躺在地上。
“这个……”大汉一把捡起然后拨腿追去口中大喊着“玉公子等等!玉公子你掉东西了!”
本已走远的玉无缘听得身后不止的叫喊声只得停步回头看去只见那大汉正死命的追来只是他跑得并不快因为他早已无多少体力了。
“玉……玉公子你……你的东……西掉了。”大汉气喘嘘嘘的跑至他面前一手抬着将金叶递到他面前一手撑在腿上这一顿跑让他头一阵晕眼前黑四肢乏力。
玉无缘伸过手却不是接他手中的金叶而是手掌在他背上抚了抚奇异的那大汉只觉得身体忽舒泰多了气不喘了头不重了周身还暖暖的。
“玉公子你的东西。”大汉把手中的金叶递给他。
玉无缘摇摇头“这个不用还给我是留给你们的。”
“这……可是……”大汉却觉得这太过沉重。
“收下吧。”玉无缘将他的手掌合拢收回“你们是想去皇国是吗?那么多人这些钱也只能让你们每天吃上一个烧饼。”
“谢谢玉公子!”大汉收下又一把跪向地上。
他是个乡下人没读过书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话才能表达出自己满怀的感激只能用他这个庄稼人唯一知道的最重的礼节向这个救他们这一村人性命的人表示感谢。
玉无缘手一伸并不让他跪下去“你回去吧带着你们一村的人去皇国吧那里会好些。”
“嗯。”大汉怎么使力也跪不下去只得起身抬看着他的恩人“公子还要北上吗?那里很危险!”
“嗯。”玉无缘点点头看向前方“前面白国和南国在交战呢死了很多人吧。”
“是啊公子还是不要去了。”大汉劝道。
“我要去的。”玉无缘声音依然淡淡的缥缈如风。
“公子去有事吗?要不……”大汉想说若有事自己可以替他去办只是不想这个神仙般的人物去那个人间地狱。
玉无缘向他笑笑摇摇头“你快回去吧。”说完转身前去。
“公子要小心啊!要小心啊!”大汉在后叫道。
玉无缘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踏步而去。
大汉看着手中的金叶再目送前头那比金子更为可贵的人闭目合掌向老天爷祈求祈求让他的恩人平安让恩人能长命百岁。只是他的祈求老天能听到吗?听到了又能成全吗?
白国乌城与南国鉴城之间隔着十里荒原本无人烟但此时荒原中却人声鼎沸万马嘶鸣只因南国数万大军屯于此处。
从十月初南国先锋第一次攻击乌城开始两军已数次交锋互有胜互这胜互的结果便是白国乌城、南国鉴城化为废墟。南国因大将军拓拨弘率大军增援目前略胜一筹白军退出鉴城南军直逼白国乌城。
十、断魂且了
“姐姐为什么要他跟着?”
无人的小巷内韩朴扯着靠墙闭目休息的风夕问道。
“因为他要跟着啊。”风夕闭着眼答道。
“你才不会是这么好讲话的人。”韩朴撇撇嘴道“你让他跟着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朴儿你听过久罗族吗?”风夕终于睁开眼睛看着他道。
“久罗族?”韩朴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过。”
“嗯你没听过也是情有可原的。”风夕目光落向远方神思也似飘远“必竟久罗族灭族已有三百多年而且在灭族之日就被始帝剥除族名世人当然不知晓曾经有过一个久罗族那个以忠贞固执而闻名于世的久罗族。”
“既然是忠贞的民族那为什么会被始帝灭族?”韩朴问道。
“他们的忠贞是对于他们第一个奉献忠心的对象当他们立誓后那便是死也不能改变他们的信念!”风夕叹道“而且当年造成久罗族的那场浩劫其中之因也有我们风家的份。这世上久罗幸存的人已不多了吧但他们却散落于天涯海角终生不得重回故里且一直到现在久罗族依然是禁忌在东朝是不被允许且承认的。”
“他刚才就是向你立誓吗?”韩朴想着颜九泰刚才的动作不由咬牙。哼!他竟敢亲吻姐姐的手!
“是的刚才便是他向我尽忠的誓言‘但有吩咐万死不辞’便是我叫他去死他也会去的。”风夕颔脸上的神情却是悲喜莫名“既然他六年前就打定主意要跟着我那么今日相遇他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他会一直追追到我点头或……他死的那一天!”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风家历代都对久罗族抱有愧疚之心一直想让他们恢复族名只是……”风夕轻轻抚着他的脑袋目光缥缈仿佛落向那遥远的三百年前带着深沉的婉叹“他想要跟就跟吧或许风家与久罗族人就是这般有缘而且以后……我还有求于他呢。”
“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你办不到却要求他的?”韩朴却不信在他心中风夕是无所不能的。
“呵……”风夕闻言不由轻笑有些怜爱的刮刮韩朴的俊脸“这世上我办不到的事多……”
话未说完猛然间风夕敛笑手一伸韩朴入怀飞掠而起迅倒退三丈。
只听“叮!”的一声响他们原来站的地方已射下一支长箭长箭深深嵌入石板地中尾端犹自微颤足见刚才这一箭来热之快力道之猛!
韩朴看着那一箭一颗心差点跳出胸膛那一箭所射的地方正是他刚才所站之地若慢一步他定被长箭穿胸而过!
“什么人?”
风夕刚喝道长箭已如雨般从巷子两旁的屋顶上射下当下她已无瑕思及来者何人马上将韩朴护进怀中袖中白绫飞出气贯绫带绕身而飞在周身织起一道坚实的雪墙所有飞射而来的长箭不是坠落于地便是被白绫所带起的内劲一击为二!
当箭雨停下风夕白绫一缓冷冷哼道:“哼!没箭了是吗?”
然后放下韩朴足尖轻点人如白鹤冲天而起落在左边的屋顶之上然后直向远方消逝的那几抹黑影追去。
可就在风夕追敌而去后右边的屋顶之上飞下四道身影落在韩朴身前将他围在中间四人皆是一身黑衣冷眉煞目。
韩朴拨出匕横在胸前戒备的看着这四人虽然十分害怕但心头却默默念着……别怕……别怕……只是腿有些抖破坏了他面上力持的镇定。
当四人拨出腰际的大刀时韩朴瞳孔收缩面色惨白厉声叫道:“是你们!”
就是这些人!就是这些人杀害了他的爹娘!就是这些人火烧了他的家!他不认得他们!但他认得这种刀!他记得他们拿刀的姿势!
“将药方交出来!”左边一名黑衣人冷冷道目光如蛇一般盯住韩朴“若非你们在赌坊那一露脸我们还真想不到韩家竟还留下了你!本以为韩家药方已被韩老鬼带到地下了现在我们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哼哼!药方早被你们烧成灰了!”韩朴一声冷笑扬起手中匕道“我本以为我永远也找不到你们为爹娘报仇想不到今天你们竟自动出现在我面前真是老天有眼!”
“就凭你?”右边一名黑衣人蔑笑一声上前一步手中大刀一挥直斩向韩朴“既然你没有药方那么就无需留你贱命!”
眼见大刀迎面而来即将砍至肩上韩朴忽然一躬身躲过那一刀然后灵巧而迅的向那名因一招失手还有些微愣的黑衣人扑去人未至手一伸削铁如泥的七宝匕直向那人握刀的右手刺去“嘶”的一下便在那人手腕上划下一道伤痕“叮”的一声那人手腕一痛大刀落地。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剎时五人都有片刻的呆征。韩朴想不到会一举得手而那人本以为定是手到擒来的根本未将韩朴那点微末武艺放在眼里大意轻敌以至失手受伤而另三人本以为同伴出手足已只是站在一旁掠阵却未想到竟会为韩朴所伤。
“该死的小杂种!”
那名黑衣人看着流血的手腕伤口虽不深但伤在一名小孩子手中实是奇耻大辱!当手左手拾起地上大刀力运于臂夹着劲风直劈向韩朴这一刀刀法老练而快捷力道猛烈韩朴根本无法闪避当下他以身迎向大刀而右手紧握匕直刺向那人胸口!既然无法活命那么至少也要杀一个仇人!只是……姐姐……
将手中匕狠狠刺入仇人胸膛韩朴闭上眼等待着大刀砍裂身躯的剧痛感觉有什么温暖的液体洒在脸上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腥味散开来……
只是等待了半天却没有等到冰冷的大刀刺入身体周围死一般的沉寂睁开眼睛只看到一张眼睛睁得大大的脸然后是那高高举起却未能落下的大刀刀上缠着白绫。稍稍移目看到的是另三张惊鄂不已的脸。
“真不愧是我弟弟呀!”耳边听得风夕轻快的笑声。
“姐姐!”韩朴惊喜的回头只见风夕正坐在屋檐上晃着两条长腿手中挥舞着白绫神态间悠闲得不得了。
“杀了他!”
耳边听得冷喝颈后劲风袭来!
“哼!敢在我面前杀我精心呵护的宝贝弟弟?都是活得不耐烦了呀!”
韩朴只觉得身子一轻腾空而起回过神来时现自己已站在屋顶之上。
眼前白影一闪已不见风夕人影往屋下看去只见一团白光卷着三名黑衣人黑衣人手中大刀刀光闪烁招招凌厉但每每全力砍向那团白光时却都如砍在一弘流动的水上丝毫砍不到什么刀反被水带动随波逐流而那团白光也越收越紧黑衣人招式已无法施展开来不到片刻三人已是气喘嘘嘘。
十一、春风艳舞
“杯酒失意何语狂苦吟且称展愁殇。
鱼逢浅岸难知命雁落他乡易断肠。
葛衣强作霓裳舞枯树聊扬蕙芷香。
落魄北来归蓬径凭轩南望月似霜。”
“朴儿你小小年纪背这诗干么换一吧。”
迤逦的长离湖圈杨柳青青春风剪剪斜日暖暖湖光朗朗此时正是二月好春光。一辆马车慢吞吞的走着童稚的吟诗声正是从车内传出夹着一个女子慵懒无比的声音。
“姐姐朴儿背的是风国惜云公主作的诗朴儿背得怎么样?”一个清脆的童子声音问道。
“这诗等你再老三十年时就可以背了现在年纪小小的你岂知诗中之味。”
“那我再背一你听。”童子十分积极道带着极想得到大人奖赏、赞美的孩子式渴望。
“好啊。”这声音淡淡的可有可无的。
“昨夜谁人听箫声?
寒蛩孤蝉不住鸣。
泥壶茶冷月无华
偏向梦里踏歌行。”
“姐姐姐姐这次背得如何?”车厢内韩朴摇晃着昏昏欲睡的风夕。
“你小孩子又岂能懂‘泥壶茶冷月无华’的清冷。”风夕打个哈欠看着韩朴道“干么老背那个惜云公主的诗这世上又不她一人会写写得比她好的多着呢。”
“可是我听先生说惜云公主绝代奇才据说她十岁曾作过一篇论……论……”韩朴闭上眼极力想记起先生曾和他说过的话却论了半天也没论出来。
“《论景台十策》!”风夕摇摇头接道。
“对对对!”韩朴松一口气“先生说惜云公主作的《论景台十策》压倒当年的文状元虽为女子却惊才绝艳。所以我家中那些表姐们最爱模访惜云公主了一听说公主穿什么衣、梳什么头戴什么饰她们马上就会仿效了。”
风夕叹一口气摇摇头身子一歪倒向塌上准备再睡一回忽又坐起身来闭目侧耳似在聆听什么片刻后又摇头叹道:“又一个唱惜云公主的。”
“什么唱惜云公主的?”韩朴问道。
“你过一会儿就会听到啦。”风夕不睡了拉开车厢旁小窗的帘子看向窗外清风拂面有着淡淡的清新的青草气息深深吸一口气“而且我闻到味道了。”
“什么味道?”韩朴趴在窗上也深呼一口气却未闻到什么气味仔细的听着风中隐约送来一缕歌声越来越近已渐渐可闻。
“人自飘零月自弯小楼独倚玉阑杆。落花雨燕双飞去一川秋絮半城烟。”
一个女子清越的歌声传送在春风里缥缈如天籁偏偏含着一缕凄然若飘萍无根的孤楚。
“当然是那只黑狐狸的味道。”风夕喃喃道掀开帘身子一跃便坐到了车顶极目望去一辆马车正往这边驶来“一个大男人偏偏身上总带着一股女人都没有的清香。”
“在哪里?”韩朴也跳到车顶上却没风夕跳得那般轻松无声落在车顶出“砰!”的一声响身子虽站稳了却让人担心他有没有把车顶跳破一个洞。
幸好颜九泰早已见惯了这对姐弟的怪举这不坐车厢坐车顶也不是头一遭了自顾自的赶着马车本来不用自己赶车的半路上却被风夕打车夫回去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辆大马车几乎有他们马车的两倍大车身周围垂着长长的黑色丝幔舞在春风里像少女多情的丝想要缠住情人的脚步却只是挽得虚空中的一抹背影。
当两辆马车碰头时彼此都停下了。
“钟老伯我们又见面了。”车顶上风夕笑眯眯的向对面马车上的车夫打着招呼而对面的车夫却只是点点头。
对面马车车门打开了当先揭帘走出的是钟离、钟园两人在车门外掀起帘子然后才走出人如墨玉的丰息。
“你何时才能比较像个女人?”丰息看着车顶上歪坐着的风夕摇头叹道。
“所有人眼中我就是一个女人呀还要什么像个女人。”风夕眼一翻嘻嘻笑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丰息优雅的步下马车站在草地上。
“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风夕趴在车顶上俯视着车下仰看着她的丰息这样的感觉真是好呀!
丰息笑笑不再答眼光一扫韩朴不由笑道:“这小鬼看来被你养得不错嘛。”
此时的韩朴面色红润眉宇间有着少年的清俊无邪神采间飞扬洒脱而意态间竟已隐有几分风夕随意不羁的影子。
“那当然这可是我寻来的可爱弟弟当然得好好养着。”风夕手拍拍和她一同趴着的韩朴的脑袋仿若拍一只听话的爱狗。
“我只是有些奇怪他跟着你怎么没饿死。”丰息依然笑容可掬。
“哇!美女啊!”风夕忽然叫嚷起来眼睛盯着从丰息车中走出的清冷绝艳女子。
“大美女啊!”风夕从车顶飞下落在美人面前绕着那个美人左看右瞧边看边点头“果是人间绝色呀!我就知道你这只狐狸不甘寂寞这一路而来怎么可能不找美女相伴嘛。”
凤栖梧有些征呆的看着在她身前左右转着的女子或许因为她快的动作让她看不清眼前女子的容颜恍惚中有一双灼若寒星的瞳眸有一头舞在风中如子夜般的长与长绝然相反的皎皎白衣额际闪着一抹温润光华。
“姐姐你再转我看她大概要晕了。”
韩朴也跳下车来扫一眼眼前立着的青衣女子撇撇嘴什么嘛像根冰做的柱子!都没姐姐好看更别提姐姐那种无与伦比的风采!
风夕却转身一掌拍在韩朴头上振振有词道:“朴儿你以后可不能象这只狐狸一样到处留情。当然要是美女赠衣送食的话那就要收下即算你不要也要记得孝敬姐姐!”
“好痛!”韩朴抚着脑袋皱着眉头“干么打我?我又没做错什么!”
“哦不好意思哟朴儿一不小心就把你当那只黑狐狸拍了。”风夕忙抚了抚他的脑袋吹了吹气。
韩朴却是怒瞪闲闲站在一旁的丰息却现那个人根本没理会他眼光落在风夕身上似在研究或算计着什么让他看得心头更不舒服。
风夕回转身立在美女面前笑容可拘的问道“大美人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时候被这只狐狸拐骗到手的?”
回的瞬间终于看清眼前女子了那一剎那素来清高自负的凤栖梧也生出一种自愧弗如的感觉。
十二、有女若东邻
铺着浅蓝色桌布的圆桌上放有两物一枚金灿灿的叶子及一块粉红色的丝帕。
“这两样东西便是你的收获?”
曲城最大的大雅客栈最好的那间天字号客房中风夕绕着圆桌转了一圈还是弄不明白这两样东西为何让那只黑狐狸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
“仔细看看。”丰息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嗯不错华国的雨叶浓就是香。
“有什么特别吗?”风夕左手拿起那枚金叶右手拈起那块丝帕“这金叶就是普通的金叶嘛倒是这丝帕上绣的这两个图案倒是挺特别的嗯还有这绣工很是不错。”
“那枚金叶上的脉络看清了吗?”丰息放下茶杯走过来从她手中取过那枚金叶“东朝各国的金叶皆是七脉但你看这枚金叶叶柄处多这若有似无的一脉所有华国祈记银号所出的金叶皆有些标记。”
“嘻我又不似你对金银珠宝、香车美人那般有研究当然没你那么清楚。”风夕挥着手中金叶与丝帕“这枚金叶是你在长离湖得到的?”
“我们去长离湖时已晚一步断魂门早已倾巢离去虽曾抓得一门人但却自杀了我只从他身上搜得这枚金叶。”丰息玩着手中的金叶道。
“所以你追至曲城想找祈家当家人祈夷?”风夕再猜。
“是的谁知又晚一步祈夷已失踪迹所以我找上尚也。”丰息放下手中金叶道。
“你又如何知尚也也和此事有关?”风夕再问并无线索指向尚也也与断魂门有关呀。
“我并不知道。”谁知丰息却道“我不过是赌一赌试探一下而已必竟断魂门只认钱而尚也的财富也不输祈夷谁知竟真给我赌着了尚也不但与此事有关而且可能比祈夷更为密切。”
“哼!说来昨夜倒是我给你利用了一回。”风夕冷哼道。
“应该说是合作。”丰息笑笑笑得有些狡猾。
“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凭祈夷与尚也的财力他们如需要韩家灵药完全可以向韩老头买要多少便有多少根本无需再要那张药方更不用说灭了整个韩家!”风夕却想着这个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我想原因就在这条丝帕上了。”丰息摊开那块粉色丝帕指尖画着帕上绣着的图案。
“这就是你昨夜在祈雪院的找着的?那个祈夷呢?”风夕也看着那块丝帕。
“我找到的是祈夷的尸他早已被人杀于他自家的密室这密室可能除他外再无人知所以他死了几天都未被家人觉。”丰息眼中有着冷光闪现“而这块丝帕则是我在密室找着的以一个雕花木盒装着藏在一处很隐蔽的地方我顺手带回来了。”
“你为何断定这块丝帐的主人与此事有关?依这颜色看来说不定是祈夷哪个相好的送与他的所以他才藏得那般隐秘。”风夕抢过他手中的丝帕这种粉嫩的颜色只有女子才喜爱的无法想象一个大男人用这个“而且就算这丝帕的主人与此事有关但凭此帕你又如何找着主人?”
丰息闻言不由浅笑摇头“女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了看了半天还没看出来吗?”
“难道这图案?”风夕凝眸细看那丝帕上绣有的图案“这东西好似是什么兽类只是实在想不出是什么。”
“你我都知祈、尚两人巨富之家既非武林中人又与韩家无冤无仇因此根本无理由去买凶夺药。”丰息从她手中取过丝帕将之摊在桌上“那么收买断魂门造成韩家灭门之祸的定是有人在他们背后指使他们而以他们的财富地位整个曲城甚至华国人对其都是毕恭毕敬的巴结奉承都来不及又更何况说是‘指使’他们。”
“因此能令他们动的……”风夕恍然大悟。
“能令他们贡出家财并与人为恐避之不及的断魂门接触的只有‘权’!”丰息断然道眸中迸出亮芒“他们虽有钱但在钱之上的还有权!”
“所以指使他们的定是华国的当权者!而这丝帕上的图案必与那位当权者有着莫大关系。”风夕眼中同样光芒闪烁一眨也不眨的盯视着丰息似怕错过这狡猾的人眼中任何一个信息。
“这个人他不但要韩家的药更要韩家的药方更甚至他不希望这世上还有其它人有此药方因此他指使华国最有钱的祈夷与尚也出面与断魂门接触夺药与药方并灭掉韩家只是他虽夺得一些药也灭了韩家但却未想到韩老头宁死也不肯将药方交出来反倒给了冤对头你所以这是他失算的第一处。”丰息推算着眸中慧光毕露。
“而他更没想到此事会引起你我的追查你说在泰城曾遭断魂门袭击许是想杀韩家最后一人韩朴谁知又未成功反倒引你一路追至华国他定也警觉到了所以先一步离开长离湖的巢穴但却被我赶至得到了这一枚泄露祈夷身分的金叶于是他才杀祈夷却未动尚也想来也不想因这两个掌握着倾国财富的人的死而影响华国经济的稳定。而这块丝帕或许是他赠与祈夷作为信物用的又或是他掉落而被祈夷捡到藏起的。”
“那你可知这人到底是谁?”风夕偏头问道。
“你真的不知道这图案是什么吗?”丰息不答反问指着丝帕上的图案那似是一个又似是两个。
“不知道。”风夕再细看一眼真的未曾见过此种兽类。
“那太可惜了。”丰息似有些遗憾的道。
风夕眉一皱眼一眯将丝帕一把抓在手中“别卖关子你再不说我就把它给撒成碎片了!”
只可惜她面对的是跟她相知十年的丰息他毫不在意的转过身慢慢踱回椅前坐下端起茶杯悠闲的品茶。
而风夕对其它人或许优容但对他素来没什么好耐心身子一闪风一般掠至他跟前手一伸杯已夺至她手中再一拋杯已落在桌上手再伸已抓住丰息的衣领五指收紧微弯腰逼近那张俊脸“黑狐狸你快说!”动作语气一气呵成利落得——想来是久经练习的!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倒有些像丝帕上的图?”说话间丰息双臂一伸便揽在风夕肩上力运于臂微微一拉风夕站立不稳便倒向他怀中顿时两人紧紧相依似融一体。
“是有些象。”风夕睨一眼丝帕上的图案“不过这样才是真正的象!”
说完她双膝一屈便坐在丰息膝上手一拉丰息的颈勃便前倾剎时他脸白了一下呼吸也有些不顺而就在她坐下时丰息的膝似遭什么重击晃动了一下而风夕的腰却似不能直起身子也更向丰息怀中倚去肩膀也时前倾、时后仰。
若外人此时看去会觉得两人好似一对如膝似胶、缠绵一体的情侣娇柔的女子扑在爱人的怀中螓微仰柔情款款俊雅的男子手揽爱人俊脸微侧眸光似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天生一对!只是——那微有些抖的双腿、那有些微颤的双肩、那时白时红时青的脸色破坏了眼前美景好似彼此都被什么千斤重物压得喘不过气来。
十三、落华纯然
落华宫纯然公主最宠爱的侍女凌儿这几天有些不开心又有些开心。
不开心的原因便是此时霸占纯然公主床塌酣然大睡的人!
想想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风夕凌儿便一肚子不满!这个公主十分推崇喜欢的、所谓的“风女侠”在宫中这么多天却未见其有什么出色之处真不知那么高的名声是如何得来的!
基本上这些天来她指尖大的事也没做一件大半的时间都是在睡觉、吃东西标准的一好吃贪睡的懒虫而另一小半时间则用来和其它宫女调笑、嘻闹。
无声无息的突然出现在你身后吓你个半死、摘一朵花儿一定要戴在你胸前、白天告诉你多彩有趣的江湖生活让你心痒难禁晚上却和你说恶鬼、色鬼、赌鬼下地狱的惨事让你彻夜不敢眠。
别看她每天白衣长毫无修饰偏偏她却熟知各国仕女衣饰妆扮教这个画什么笼烟眉教那个抹什么泪线腮指点这个梳什么惊鸿髻再告诉那个今年流行天香染袂……
弄得整个落华宫的宫女全围着她转这个问“见到夕姑娘没”那个问“夕姑娘又溜哪睡去了”又或是“夕姑娘这是我今晨采的花茶你尝尝”“夕姑娘这是我做的点心你快趁热吃”……这些个宫女都快忘记落华宫的真正主人是谁了!
而让她开心的嘛凌儿眼角瞟向花园中暗香亭内正与公主对弈的丰公子看到那临风玉树般的身影时一张脸儿便涌上一抹霞晕一颗心也如小鹿般跳个不停。
记得她第一眼看到这位丰息公子时以为是哪国的王子驾临。想平日公子的几位王兄也是相貌英挺可一跟这丰公子相比便有如乌鸦对比彩凤!更别提那一身高贵雍容的气质那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会在公主念出一句诗时马上续出下一句公主描一幅丹青他会在旁填一词公主以琴弹一曲《离思》他会以玉笛吹一曲《有回》公主唱一曲《出寒令》时他可舞剑如龙……而且对人都是言语温柔、谦和有礼总是意态从容似乎任何十万火急的事到了他面前都是只要挥挥手就能解决。
这样一个只出现在少女梦中的完美男子想不到世间竟真有一个!所以落华宫的所有宫女见着丰公子会脸红在他面前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被他目光所视会手足无措……这些在凌儿看来都是可以原谅的必竟她自己也是这样嘛。
目光不由自主的又落向暗香亭百花拥簇中的两人实是才貌相匹的一对仿佛是画中的神仙佳侣让人看着便要由衷的恋慕、赞叹!看着看着不由又征征出神只是……这画中似乎多了一点刺目之物定睛一看这个风夕是什么时候跑去打扰公主与公子的?
“华美人不应该这样下啦!”
华纯然刚要落下的棋子半途忽被劫走落向了另一个地方。
“华美人你应该这样下然后呢这只黑狐狸肯定下这里……你呢再下这里……黑狐狸再下这里……然后你再这样……最后呢……你看这不就把他全围起来了嘛叫他无路可逃!哈哈……这就叫活捉黑狐狸!”但见风夕两手在棋盘上抬起落下一盘棋不到一刻便给她自个全走完。
华纯然看向棋盘不由衷心赞道:“原来风姑娘棋艺如此高明!”
想她素来自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可这几日与丰息下棋已近十局却无一胜出现在经风夕这么一拨弄本已是败局的棋便转败为胜了!
“嘻嘻……不是我高明而是我熟知狐性。”风夕笑眯眯的趴在棋桌上偏看着华纯然这个习惯是最近养成的按她的话说是看着美人的脸可以养眼!
而远远的凌儿咬着牙、拧着手、跺着脚恨恨的看着风夕。当然这绝不是羡慕、也不是妒忌!
“人说江湖多草莽所有的江湖草莽都如两位一般吗?”华纯然看着眼前两人道“通诗文精六艺知百家晓兵剑便是王侯子弟也不类两位。”
“嘻嘻……”风夕笑笑身子一纵便坐在亭栏之上一双腿垂下栏杆左摇右摆“我也想问问所有的公主是否都如你一般大胆敢收留来历不明的江湖人而且毫无防范之心!”
华纯然回头看一眼丰息却见他也正目视于她似对风夕的问题颇有同感当下嫣然一笑指尖挽一缕垂在胸前的长细语慢言道:“纯然敢挽留两位作客宫中是纯然自认一双眼睛看人不差且在两位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对纯然的恶意。”
顿了一顿她目光落向花海中眸光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两位这般奇特之人对于一生都将是深居深宫大宅的纯然来说那是难得的奇遇或许可说是纯然这一生最有意思、最值得回味的事所以既得之我必珍之!”
“得之珍之不得我命之。”丰息低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拈一粒白子淡淡一笑道。
“是。”华纯然一笑点头眸光如水卷向丰息。
“华美人你说你一生都将是锁于深宫大宅中那有没有想过要去外面看看呢?”风夕笑得坏坏的似狐狸想勾引小白兔“踏出这个深宫你会现外面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人生百态都比这宫里要精彩多了哦!”
“不。”谁知华纯然竟摇摇头面上微笑未敛站起身来走至栏畔掬一朵伸至栏上的牡丹“我就如这朵花一样适合长在这个富贵园中。”
她放开花儿看向风夕一双眼眸清明如水“我到外面去干么呢?只为着看外面的花、鸟、人、物吗?或许一开始有新奇之感但人世间只要有人的地方又岂会有二!”
“况且我既不会纺纱织布也不会作饭洗衣更不惯粗茶淡饭如何适应平民百姓的生活。我只会一些风花雪月的闲事我喜欢华丽的衣裳喜欢精美的食物喜欢歌舞丝竹我还需要一群宫人专门服侍我……我自小至大学会的是如何在这个深宫中生存!”
风夕听后一笑拍掌而赞:“好好好!我本以为你会象某些深闺小姐一样豪气的道‘且将富贵弃如土换得逍遥白头人’!华美人虽说深居深宫却有慧根慧眼识人知己!”
“看似你就山实则山就你。”丰息忽然道低将棋盘上的黑白两子分开一一放回棋盒仿佛这是十分重要的事令他专心致志的做着。
华纯然闻言目射异光看着丰息似叹似喜却又似忧。
而风夕却不再语只是坐在栏上一手托腮笑看两人眸光深沉却神色淡然对于丰息那突然冒出的话却似未闻未知。
“公主大王请您过去。”
暗香亭中正一片静寂时凌儿忽前来禀报。
“喔。”华纯然点头起身“我去去就回两位自便。”
“公主请便。”风夕与丰息皆微笑点头目送她去。
十四、采莲初会
“搓*揉捏拿任我而为!好一个华美人!”金绳宫屋顶之上风夕喟然而叹目送着那个窈窕的身影。
“将属于女人的本领运用自如实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女子!”丰息同样赞叹只是他的目光却落在那个捡起赤芍的身影上。
但见那人捡起赤芍轻轻的拂去灰尘凑至鼻尖嗅那幽香眼睛微闭似陶醉熏然半晌后才小小翼翼的收进怀中然后四顾环视确定无人瞧见后移步往金绳宫而来。
“看来这小子痴恋华美人哦只可惜华美人却似对你这黑狐狸情有独钟。”风夕自也看到那人举动凉凉的笑道。
丰息却仔细的看着那人大概年约二十五、六身材颇高着一身武将铠甲很是英武。
那人从金华殿至沁心园再至南书房一路畅行无阻看来是极得华王信用之人。而屋顶之上丰息若一抹墨烟轻划一直紧跟于那人而风夕自也跟在他身后嘴里却喃喃念着“大白天的怎么就没人现我们呢?唉轻功练得太好也不好没人陪我们玩!”
“臣叶晏参见大王!”南书房内那武将拜倒于地。
高高在上的华王莫测高深的看着脚下臣子不一言而那武将——叶晏也就一直跪地垂。
“叶晏你看看这个!”半晌后华王扔给叶晏一样东西语气平静中夹着一丝火气。
叶晏捡起地上的东西那是一个折子展开一看不由脸色大变片刻看完忙将折子高举于顶“臣知罪请大王降罪!”
“哼!”华王拂袖起身看着地上的叶晏“本王寄厚望于你谁知你却屡负本王!”
“是臣无能请大王处罚!”叶晏诚惶诚恐。
“处罚就了事吗?!”华王一拍书案高声怒道“我华国最富的曲城、拥有我华国近一半财富的祈、尚两家竟就这样瓦解了!所有的财富竟不易而飞了!而落到了谁手里却是郡守不知!大臣不知!全国竟没一人知晓!”
“臣……”
“你还有什么说的?!啊?”华王须皆张目射怒焰绕着地上的叶晏而行“叫你去要张药方你却是半个字都没到手!倒是惹了一身的麻烦回来最后竟还弄得我丢了半个华国!你真是好样的啊!”
“臣知罪!臣该死!”叶晏连连瞌头。
“瞌头有个屁用!”华王一脚踢去将叶晏一把踢翻于地犹是不解恨又再加一脚踢在叶晏脸上“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到曲城本王限你一月内马上将曲城之事查个清楚否则本王不但要你人头不保还要诛你九族!”
“是!”叶晏忙瞌头应道。
“还不快滚!”华王看着他真是恨不得杀了解恨但此时却杀不得至少也得等曲城之事清了才行!
“是!”叶晏答应着只是却还似有些犹豫“只是……只是三日后……”
“你!”华王又一掌拍在书案上指着叶晏“你难道还妄想着要娶公主?!你还有资格吗?本王现不杀你已是格外开恩!再不滚莫怪本王无情!”
“是!臣告退!”叶晏慌忙退去。
“慢着!”华王猛然又是一声大喝。
“大王还有何吩咐?”叶晏忙回转身。
“断魂门务必清理干凈!”华王语气阴冷“此事若传扬出去本王何以君临天下!”
“是!”
“哼!”待叶晏离去华王一挥袍袖摔落一只茶杯。
“死到临头犹恋花这叶晏还真有意思!”屋顶之上风夕从揭开的瓦洞中看着房中的一切“这就是你要我来看的好戏?”
“这样所有的就都有了解释。”丰息的目光却还停留在华王的身上神情高深莫测中却带着丝丝浅笑。
“是啊若是华王想得韩家药方便是在情理之中。”风夕仰身躺在瓦上目光看向天空丝丝艳阳射入她眼却无法渗透眸上那一层阴霾“他要君临天下必要兴兵兴兵必有伤亡而‘紫府散’是最佳的外伤良药用于军中定可减少士兵的伤亡!”
“只不过他做得太笨了一点。”丰息最后看一眼房中的华王将瓦盖上。
“为着他的霸业便灭了整个韩家!”风夕似有些不能承受艳阳的刺目抬手盖住双眸“数百条性命这样没了!”
丰息无语的看着她目光复杂似有些庆幸又似有些隐忧最终他将目光放向远方富丽堂皇的华王宫便在脚下只是脚下还会有些什么?只是这些红楼绿水?还是无数人的鲜血白骨?
曲玉轩中华纯然铺开一张玉帛纸拾笔缀墨在上面细细描绘每一笔皆是小心翼翼似生怕有丝毫错端神情认真无比眉眼间却又透着丝丝甜笑。
风夕无声无息的走至她身后目光从桌上移到她脸上微微一笑只是笑中却带着一丝婉叹。
“华美人你在画什么呢?”
身后忽然响起的浅问声让专心作画的华纯然猛然一惊手一颤手中之笔坠下直往画上落去眼看刚画好的画即毁华纯然不由一声惊呼:“呀!”
千钧一间一只手忽然一伸接住即将落在画上的笔。
看着完好的画华纯然松了一口气回转身嗔道:“你要吓死我呀?老是走路没声音还专爱突然出声吓人!”
而风夕目光却被桌上之画吸引手一伸拈起画细看一看之下不由大声嚷叫:“这只黑狐狸哪有你画的这么好?你这画的简直是天上的神嘛!他哪有这么正义?”
“我画得不像吗?”华纯然见她如此惊怪不由问道想她自幼即拜国中第一画师为师自问画功即算不为第一但也是佳作怎么一到风夕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当然不像!”风夕一手转中手中笔一手舞中手中画满脸的义愤填襟似乎对华纯然画的画像极为不满。
“这……”华纯然细看自己的杰作自我感觉却并无不妥。
“我告诉你这黑狐狸应该是这样画的!”而风夕却走至桌边铺下白纸笔尖点墨挥笔而下“这脸嘛有点长象个鸭蛋!这眉嘛这样长长的但到这里时要稍微的往上挑一下。然后这眼嘛唉竟长了一双丹凤眼呢这眼角要往上翘所以这黑狐狸斜着眼看人时特别是看向女人时就等于在问:美人要跟我走吗?天生的一对骚胞眼专门勾引女孩子用的!再这鼻子唉这家伙唯一生得好的就是这管鼻了就是这鼻子让他看起来蛮正义的其实这家伙的肠子是转了很多弯的!再来是这家伙的唇嗯薄薄的唇薄者无情这家伙就是最好的写照!嗯对了还有他额头上的这弯墨月好了差不多就这样了吧。这家伙虽然生了一张不错的皮相不过你千万不要以为他是好人!”
十五、枝头花好谁人折
“好!好!好!”其余的人慢半拍的回过神来一齐鼓掌赞曰“公主好高的琴技!”
“纯然陋技有污各位耳目。”风夕端坐于案前说着华纯然会说的话可一双手却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而闻得此言皇朝与玉无缘不由相视一眼这华国公主竟也有一身高深的内力?否则如何于此喧哗中其声音却依然清晰如耳畔轻语?
“公主素有第一美人的称号我等久慕公主因此能否请公主走出丝幔让我等一睹芳容?”其中有一人忽提议到。
此言一出马上得到附合“是啊!请公主让我等一睹芳容!驸马只能一人当我等若落选但能见公主一面那便是败也值!”
“各位纯然也愿与各位高士一见只是在相见之前纯然想先选出驸马不知各位以为如何?”清亮的声音依然盖过所有喧哗传遍揽莲湖每一个角落。
“那就请公主快快出题!”众人高叫。
“好!”风夕差点忘形大叫赶忙掩了掩口忽又想起亭外人根本看不到她的举动当下舒服的靠入椅中其声音却还是文雅的“纯然自小立愿想选一文武双全的驸马而能得各位高士大驾来临纯然十分幸然。”
清脆的声音压住了焦燥的众人并且此话已关于驸马命运所以众人皆安静下。
“其实要做纯然的驸马十分简单只要做到两点即可。”
“只有两点?那要是大家全做到了怎么办?”众人一听似乎十分简单不由皆问。
“诸位请先听纯然说完。”风夕暗自咬着牙偷骂这些猴急的人美人当前就真忘形了“这第一点要各位从自己所在之水榭跃至此采莲台中可点水借力但不可借助其它物具落水者即丧失资格!”
“什么?!”此言一出马上有人惊问。
要知这水榭至采莲台至少有五丈远的距离平常的江湖高手能将轻功练至一跃三丈远即已是一流的高手了而能练至四丈远可谓顶尖高手练至五丈远的人屈指可数即算你能登萍渡水一气跃过五丈湖面可五丈这后还有那三丈高的采莲台!这谁人能做到?你要这些人如何不惊叹此一点便将他们全难倒了!
“昔日风国惜云公主以其十岁稚龄即作《论景台十策》其文采可谓女中第一男中少有因此这第二点便是请各位在一个时辰内也以《论景台》为题写出一篇更胜惜云公主的文章!只要能做到这两点者即为纯然驸马!若有其中一点不能做到者那便恕纯然不敬各位皆不配为我驸马!”
这一点说出众人又是一片哗然。惜云公主昔作《论景台十策》此文一出风国当年之状元也为之拜服而风国之文化一直居六国他国不敢比拟由此足见其才华绝世!而自惜云公主作《论景台十策》后再无人敢作《论景台》一文此时纯然公主提此要求岂不是为难众人众人中虽也有自负才名的人但一想到要压过那个才名传天下的惜云公主不由皆是心底打鼓更何况只有一个时辰这如何作得?
“各位可有能达这二点者?”风夕闲闲的听着亭外众人的叹气声眼光却扫向皇朝与玉无缘那两人却对坐饮酒似未听到一般。
“好!既然公主提出我明月山便一试不管结果如何我尽力即心无愧!”只见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年轻男子纵身一跃立在水榭栏杆上长衫飘飘俊眉朗目颇是不凡。
“祈云大侠明玉郎?”风夕眼一瞄那人不由也点点头“那么纯然在此候大侠大驾。”
“好!”
明月山一声大喝然后振臂展身身姿潇洒一跃即是三丈然后只见他忽向湖面降下足尖在牡丹花上一点花沉入湖而他身形却忽又拨高飞起直向采莲台飞去但离台一丈有多时似已力尽身子往下落去但见他即将落入湖面时却见他手一伸掌贴于台柱之上竟稳稳吸住台柱然后借柱一撑身形再次飞起降落在采莲台上。
“好身手!”看他露这一手的人不由都拍手叫好即算是皇朝与玉无缘也颔微赞。
“公主月山虽已至采莲台但最后却不得不借力于亭柱因此已算违反公主所定规则此项未过。”明月山对着丝幔中的人影恭敬的抱拳道“月山此来并无奢望可为驸马只想一睹公主倾国之容但请公主一见月山虽败犹快!”
“明玉郎一表人才武功高强更兼胸襟宽广实为世间难得的好儿郎。”幔后的佳人轻声细语道“你能借浮花之力再跃三丈足见你明家青萍渡水确为武林绝技不过你鞋面全湿想来你功夫还只练至七层否则你定可跃完五丈才需借力。只是你既未能达本公主要求那本公主便不会在此时见你!”
“原来公主也深通武学月山佩服不敢再有所求!”明月山躬身道“月山就此告辞!”
“好!本公主送你一程!”
话音一落但见亭内丝幔纷飞明月山只觉一股气流迎面涌来他不由自主往后而退眼见已退至亭边他赶忙运功于身一展身形往湖岸飞去途中只觉似有什么在后推着他前进眨眼之间竟已安然落回原先所在的水榭。
“公主如此高深的武功月山拜服!”
明月山此时已知亭内公主的武功足胜他多多因此全心拜服而其它人一见祈云大侠都未能成功拈拈自己的份量不由皆有些胆怯。
“这纯然公主武功竟如此高强!”皇朝目光盯住采莲台。
“怎么从未有过耳闻?”玉无缘目光也落向采莲台。
“不知诸位高士可还有人要试?”风夕挽一缕长在手中把玩明月山都不行那这一群人中除了皇朝再无人有此本领了!而至于皇朝嘛风夕轻轻一笑……
而众人听得公主问话却皆是不敢答答没人那太窝囊答有人可自己却没这本事一时间竟全征住了。
“纯然自小立志必嫁天下第一的英雄若无纯然甘愿终生孤老!若诸位高士自付皆不能渡过此湖如此看来纯然此次是无法选得驸马。”
耳边听到公主断然之语所有人不由都有些着急这选亲大会竟是啥也没比就完了?真是窝囊!
“公主我山叶城有一问。”一文士妆扮青年走至栏前扬声叫道。
“白国今年的新科状元山叶城吗?不知你有何要问?”
“公主所出这两题我等实难办到叶城也不信这世上有人能做到此二点!因此请问公主这两点可曾有人做到若无人能做到那我等皆要怀疑公主此次选亲可只是戏弄我等的一场闹剧公主并非真正想要选一位驸马!”山叶城振振有词道。
“山状元果然心思细密!本宫却可以告诉你们这两点都有人可做到!本宫前些日子曾结交一位友人她虽为女子却可从水榭一跃至采莲台中不需借任何外力。”采莲台中的声音透着一种笑意。
十六、高山流水空相念
“黑狐狸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朴儿你快回房洗澡然后叫颜大哥做饭给你吃吃完了就睡觉!”
夕阳西落时玩了一天的风夕、韩朴终于回来一进门即见丰息正坐在园中手中把玩着什么在夕辉之下闪着七彩光芒。
“姐姐你呆会儿是不是还要出去?我和你一块去好不好?”韩朴目光瞟一眼丰息然后转回风夕身上。
“不好!回房去。”风夕断然拒绝打着他。
韩朴无奈噘着嘴回走。
“玩得可尽兴?”丰息瞟一眼她然后继续把玩着手中之物。
“差点没走断两条腿!唉那小鬼比我还有精力!”风夕走近他看向他手中之物一见之下不由叫道“认识你十年我可从没从你手中见过这种女人用的东西!珠花耶!你准备要送给凤美人还是华美人呀?既然还没送那不如先送我好不?我呆会儿正要出门去你这珠花让我去换两坛美酒吧!”
丰息抬看她一眼虽是近四月天气十分的暖和但那眼光竟带着冰的寒意让风夕不由自主的觉得一阵森冷。
“你好象没这么小气吧?这东西又不值几个钱不愿给就不给呗……”
话未说完眼前忽珠光闪烁她马上双手一挥剎时一双手幻出千重手影。
“黑狐狸你今天怎么啦?阴阳怪气的!”
风夕看着双手中的珍珠再看看此时安坐于椅优雅安闲得似刚品完一杯香茶的丰息几不敢相信刚才这人竟用珍珠袭击了她可手中明明有一手的珍珠啊!
“你不是要换酒喝嘛这样可以换得更多啦。”丰息一边道一边优雅的站起身来。
“说的也是!我先去洗澡了!”风夕灿然一笑懒得深究他今天稍稍有些怪异的行为转身跑回房中。
“唉世上竟然有这种女人?!”丰息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叹息。
“当春风悄悄杨柳多情我踏花而来只为牵着哥哥你的手……”
夜色中星月淡淡风夕在屋顶上飞走怀中抱着两坛美酒哼着那欢快的小调想着呆会儿要见的人嘴角不由勾起忽然眼前人黑影一闪一人挡在她身前。
“皇朝?”抬一看来人不由惊讶。
“是我。”一身紫袍的皇朝仿若暗夜的皇者。
风夕看着他眼珠一转然后偏头笑问:“你来找我?”
“是的。”皇朝负手而立。
“那么请问何事?”风夕将手中酒坛放在屋顶上然后坐下。
皇朝走近两步看着夜色中的她清清楚楚的看一遍然后清晰无比的道:“我来是想在你去天支山前再问一次你愿意嫁给我吗?”
“哧……”风夕闻言轻笑出声。
“风夕我是很认真的!”皇朝在她面前蹲下眼睛比那天上的星辰还要闪亮而且带着骄阳的炽热。
风夕闻言敛笑眼光落在月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那庄重的神色显示着他此刻再正经不过。
“既然你是认真的那么我也就认真的问你一句:若我嫁你为妻那你便不得再取他人终生只得我一人!你可愿意?”
皇朝闻言半晌无语。
“呵呵……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决做不到的。”风夕轻轻笑道拍拍皇朝的肩站起身来“眼前就有你想尽办法都要娶到的另一人!”
“风夕不管我娶多少人但你绝对是最特别的一个!”皇朝站起身揽住她肩膀。
风夕手一抬拂开他的手目光落向远方“皇朝白风夕与你是不同世界的人你不管喜欢或不喜欢都可拥有很多的女人但我不同我只想拥有一个喜欢的并且也只喜欢我一个的人!”
“风夕或许我会娶很多的女人但我的正妃——甚至我日后为帝——皇后绝对是你无疑!”皇朝伸出手握住风夕的手“做我的皇后我皇朝可对天誓此生定爱你至老!”
“我信你会说到做到只是……”风夕微微一笑“我的丈夫绝对只能有我一个妻子!他的心与身绝对只能我一人拥有!”
闻得此言皇朝抿紧唇畔看着她良久然后微微一叹转身看向无垠的黑夜语意萧索“为着天下我必须娶到华纯然这是我得天下的手段之一!”
“唉又是天下。”风夕一叹“皇朝南国初会以来我一直把你当一位英雄而英雄是不屑用这些手段的。”
“我不是英雄风夕你看错了。”皇朝猛然回目光如电脸上神情却是平静中透着一种冷然“风夕我不是英雄我是王者!”
风夕闻言抬头直视他的目光蓦然心头一颤半晌无语。
“做英雄要有以一敌万的绝世武功要笑谈生死的慨然气概光明磊落的胸襟气度他是战一人、战百人、战万人……而不败的神话!如星如月般光明是万众景仰的神!”皇朝以手指天天幕上一钩残月点点繁星。
“而我选择当王者!王者是权衡、谋划、取舍、定夺……是战千千万万、战整个天下的人!我要做王者!我要用我这双手握住这个天下!握住天下需要力量需要这个天下最为强大的力量!所以我要累积力量通过各种手段、各种途径累积我所需要的力量!成为这个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王者!”皇朝伸长手臂敞开怀抱仿佛要拥抱这个天地脸上的神情庄严而肃穆!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绝然!
星月的浅辉映像在他的脸上从风夕的角度的看去他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黑暗中!这个人此刻的气势是可吞下整个天地仿若顶天踏地的巨人高不可仰!他会握住这个天下吧?只是……心没由来的沉沉落下仿若这一刻自己失去了一份很珍贵的东西!只是却注定会失去的!
压住心头的微涩转过身来看着脚下黑压压的大地只觉一种寒意生出不由自主的抱住手臂。其实这个乱世中的有志者就应如此不择手段的谋划策略才能成就霸业他如此他也如此所有的人都如此!这世间可有人做事是不要求利益回报?做事只是纯粹的想做而不是心机沉沉的出手?
“与这天下相比我便不值一提。”风夕抱起地上的酒坛“至尊的地位、权利在你们男人心中是胜过一切的!”
“风夕你拒绝是真的只是因为我会有很多妻室?还是因为你心中早已有人?”皇朝看着即要离去的风夕脱口问出这几次欲问出口的话。
风夕闻言看看手中酒坛夜风吹起她长长的丝遮住她的双眸唇际露出一丝飘忽的浅笑却有些茫然、有些无奈、甚至还带有一丝哀伤!
“心中的人吗或许会有或许会无!只是……不论我心中有否人不论是做王妃还是皇后我都不会嫁你!因为……”
十七、归去来兮
初夏的午后天气不凉也不太热十分适合用来午睡贪睡的风夕此时当然是躺在房中竹塌上酣然大睡。韩朴坐在一旁无聊的扳着指头想叫醒风夕但知道叫醒她的后果是脑门会给她敲破所以不敢可要是睡觉嘛却又睡不着因此只好枯坐。
一只蚊子绕着风夕的脸飞来飞去似在确定哪儿是最好下口之处韩朴瞅个准双手一拍那只下口不够狠、动作也不够快的蚊子便呜呼于他掌下但这一声脆脆的响声在这安静的房中显得分外的响亮韩朴小心翼翼的看一眼风夕确定没有吵醒她后才松了一口气。
“韩朴你坐在这干么?为何不去睡?”窗口忽传来问话声抬一看不正是招待他们留在此处的久微吗正立在窗前笑看着他。
“嘘……”韩朴竖起食指然后指了指睡着的风夕示意他声音不要那么大。
“放心吧除非她自己想醒来否则是雷打她也不会动的。”久微瞄一眼风夕道“既然你不睡觉不如到我房中和我来聊天。”
“既然她不会醒那你就进来聊天嘛。”韩朴瞟一眼风夕然后招招手道。
“也行。”久微转至门前推门而进。
“久微哥哥你认识姐姐很久了吗?”韩朴将座下的长椅分一半给久微。
“嗯是有很久了不比那个黑丰息短吧。”久微略侧回忆道“我记得认识她时是她要抢我手中做了一半的烤全鸡。”
“唉果然!又是与吃的有关!”韩朴大人模样的叹一口气然后再问道“那是多久以前?那时她是什么样子?”
“有多久啊……记不大清了呢也许也快有十年了吧。”久微微微眯眼道仿佛又看到当日那个敢大白天施展轻功飞进落日楼抢他手中烤鸡的风夕“至于样子嘛她好象一直是这个样子啊没什么变化哦可能长高长大了一点。”
“哦”韩朴眼睛亮的看着久微“那后来呢?”
“后来呀她一直在落日楼白吃白住了四个月才肯离去离去的原因是听说南国有一家如梦楼那里不但美人多而且由美人亲手做的如梦令是东朝一绝!”久微摇摇头看着塌上的风夕“白风夕号称女子中第一人但她应该还有一个天下第一好吃鬼的称号才妥当!”
韩朴看着风夕良久后笑眯眯的道:“要是我会做天下最好吃的东西那么……”
“那么她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是吗?”久微接口道。
“是呀!”韩朴眼睛亮晶晶的“那样我和姐姐就永远在一块儿了!”
久微看着他那欢喜兴奋的神情看着他盯着风夕那依恋的眼神不由叹息着摇摇头拍拍他尚有些瘦弱的肩膀“韩朴即算你是天下第一厨她也不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唉……你真的不应该这么早就认识她!”
“为什么?”韩朴不解。
久微不答笑看他良久然后拍拍他脑袋问道:“你多大了?”
“十四岁。”韩朴虽不解他为何突然问他年纪但依然老实回答。
“十四岁呀……是会对女孩子朦朦胧胧产生好感的年龄了但是她不是你姐姐吗你怎能喜欢上她?”久微眼中闪着诡异的光芒。
“你乱讲!”韩朴一听马上嚷叫起来但马上又反射性的回头看看是否吵醒了风夕见她依然酣睡才放心的转过头来瞪着久微“我才没有!她是姐姐!”
“好吧你这么小呢还不懂什么叫做喜欢。”久微安抚的挥挥手他平凡的脸此刻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十分的好看但又让人觉得有些不妥但不妥在哪却又无从得知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神秘的气息“你现在或许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非常的开心觉得只要和她在一起便没有任何危险、困苦、悲忧……韩朴我说得对不对?”
韩朴疑惑的看着他然后微微点点头心里只觉得很奇怪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我可以理解。”久微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塌上睡得不醒人事的人“她似乎十分的懒惰整天什么事也不做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睡觉醒着的时间又差不多用来找美食而且嘻笑怒骂随性至极这样的人实在算得上是社会的寄生虫。但偏偏又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可以难住她仿佛这个天塌下来她都可以顶住一般是不是?”
韩朴不解的看着他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不明白这人为何要说这些可隐约的又觉得他说得对。
“所以我才说你不应该这么早就认识她呀。”久微叹息着“她这样的人你找遍天下、找上百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个以后你又如何再看进他人!”
韩朴真是越听越胡涂这个人到底想说些什么?啰嗦了半天他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久微看着韩朴那迷惑的双眼微微一笑然后问道:“韩朴你见过华国的纯然公主吗?”
“见过。”韩朴点头。
“那你觉得她如何?”久微再问。
“比起姐姐来差远了!”韩朴一言以蔽之。
“天下第一的美人在你眼中都如此你还不明白吗?以后还有谁能入你眼中!”久微敲着他的木鱼脑袋。
“你说什么啊!我为什么要让别人入我的眼睛?”韩朴对他的话不再感兴趣了“你不如把你的厨艺全传给我吧。”
“唉孺子不可教也!遇上她是你幸也是你之不幸!”久微终于放弃敲醒这颗木鱼的想法走出房去“华纯然以绝世容颜吸引世人当容华老去华纯然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妇人。但白风夕吸引世人的是她整个人她的笑、她的怒、她的无忌、她的懒散、她的贪吃好玩、她的纵性随意风华……当她一百岁时她还是那个让你哭、让你笑的白风夕!”
初夏的夜植满鲜花的院子高大的梧桐树下摆一张木制的摇椅旁再放一小几几上摆几碟小点心配一杯清茶然后躺在摇椅上仰看皓瀚星空享凉风习习再有知己浅聊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唉舒服真似神仙啊!”此时果然有人在感叹着。
风夕闭目躺在椅上轻轻摇晃着仿若美酒酣醉一般的惬意熏然。
“久微要是能天天吃到你做的东西就好了!”
“我说过啊只要你请我当你的厨师那就可以天天吃到我做的东西了。”久微坐在旁边的一张竹椅上笑看此时卷缩得仿若一个心满意足的白猫的风夕。
“我也说过啊我身无分文可请不起你啊。”风夕闲闲道。
“我最近学了一歌要不要我唱给你听?”久微笑笑捧起置于地上的三弦琴。
“好啊你唱吧。”风夕翻转过身睁开眼睛看着他。
十八、风国惜云
走出宫外便见到正倚立于宫前汉白玉栏杆前的丰息一身黑衣临风而立俊秀丰神再加那一脸雍雅闲适的微笑引得宫内不少宫女侧目暗暗猜测这个公主带回来的俊美男子是否将来的驸马?
丰息静静看着向他走来的风夕依然是白衣黑熟悉的眉目便连走路的步法都是闭眼也似能看到的轻快、慵逸可是他却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了顿时心中生出一种感觉可剎那间这莫名的感觉却又飞走让他来不及细细想清。
风夕在离他一丈之处停步两人就隔着这一丈之距对视彼此的面色、神情都是平静从容仿佛他们依然是江湖上相知十年的白风黑息又仿佛他们是从遥远的地方跋涉而来今次才初会熟悉而又陌生!
“风王贵体如何?”丰息最先打破沉静。
“多谢关心。”风夕淡淡一笑道吩咐侍立于宫外的内务总管裴求“裴总管请安排丰公子往青萝宫休息。”
然后转向丰息“你先洗洗休息一下晚间我再找你。”
丰息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是公主。裴总管躬身答道然后上前为丰息引路。“丰公子请随老奴这边。”
丰息看一眼风夕然后转身随裴求而去。
风夕目送他离去眉头一易察觉的皱了一下然后微微叹一口气。
黄昏时候风夕带着丰息前往英寿宫。
“父王女儿带一位朋友来看你了。”风夕轻轻执起风王骨瘦如柴的手摩挲着。
“嗯扶我起来见客。”风王吩咐道侍立的宫女赶忙扶起他。
风王定晴看着床前的年轻男子与女儿并立一处似瑶台双璧良久后连连点点头“很好!”
“父王这是女儿在江湖结识的朋友丰息他也就是与女儿齐名的黑丰息想来父王应该听说过。”风夕向风王介绍着。
“丰息见过风王!”丰息上前行礼。
“丰息?和我的夕儿同名的那个?”风王问道。
“是的和公主名同音的那个丰息。”丰息点头答道并趁机抬看了看风王但见他已瘦不成形只一双眼睛依然闪着清明的亮光。
“丰息?那你就是丰国的那个兰息公子?”风王再问。
“风王为何认为丰息即为兰息公子?”丰息想不到如此病老之人之思维竟还那么敏捷。
“我的夕儿是风国的惜云公主你自然是丰国的兰息公子。”风王却理所当然的认为。
“这……”丰息还是第一次听得如此推理心中不由有丝好笑。
“怎么?你难道不是?”风王却把眼一瞪“难道你骗了我的夕儿不成?”
“骗她?”丰息一时之间还真跟不上这个风王的思维不知为何从他的身份一下就说到他的人品?况且他何时骗她了从初次相会始他们就未问过对方的身份这十年来他们也都十分有默契的不问对方的身份但彼此间都猜测着都有几分明了罢。
“小子你生来就爱欺负人的但唯一不能欺负的便是我的夕儿了!”风王忽然又笑着道瘦巴巴的脸上笑开一朵菊花来竟似十分的得意。
“不敢丰息确实为丰国兰息公子。”丰息彬彬有礼的答道心中嘀咕着您老的女儿白风夕天下谁人敢欺!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风王点头看着他神色间带着了然。
然后转向风夕“夕儿你要与你这位朋友好好相处!”
“父王女儿省得。”风夕见风王说这么几句话已似十分的疲倦便扶他躺下。
风王最后看看他们良久后叹息一声然后闭上眼:“那我就放心了你们下去吧。”
风夕与丰息退下。
出得英寿宫天色已全黑宫中早已燃起宫灯灯火通明。
“裴总管。”风夕唤道。
“老奴在。”内务总管裴求赶忙上前“公主有何吩咐。”
“父王的后事准备齐了吗?”风夕抬看着夜空今夜星稀月淡。
“回公主半年前大王即吩咐备好了。”裴求躬身答道。
“半年前就备好了吗?那也好也就这两天的事了你心中要有个数宫中不要到时一片慌乱才是。”风夕低看着眼前侍侯父亲已三十年的老宫人。
“公主放心奴才省得。”裴求点头然后抬看一眼公主又垂“公主连日赶回定是疲倦还望公主好好休息保重玉体风国日后将全倚靠公主!”
“我知道多谢关心。”风夕点头然后又道:“将这一年内的折子全搬到我宫中另派人通知两日后风云骑所有将领含辰殿朝见。”
“是。”裴求领命。
风夕屏退所有侍从自已提着一盏宫灯在宫中走着丰息跟在她身后两人皆一言不。
走到一座宫殿前风夕忽然停住脚步。
良久后风夕才推门进去一路往里走穿过长长回廊最后走到后院一口古井前她才止住脚步。
一路来丰息已把这宫殿看了个大概宫殿虽小但布置却精致幽雅而且干凈只是并无人居住这可说是一座空殿。
“这座含露宫是我母后生前所住母后死后这宫殿便空下来父王不让任何人居住。”将宫灯挂在树上风夕忽然开口说道因为宫殿的空旷她的声音在周围幽幽回荡。
“母亲生前最喜欢坐在这口井边就这样看着井水幽幽出神好多次我都以为她要跳下去但她没有。她只是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那一天早上她毫无预警的倒在地上摔碎了她手腕上那一只父亲送与她的苍山玉环然后就再也没有起来。”风夕弯腰掬一捧井水清澈冰凉一直凉到心里头。
她张开手那水便全从指缝间流下点滴不剩“小时候我不大能理解我的母亲与母亲也不大亲近反倒和父王在一起的时间更多。母亲独住此宫记忆中她总是紧锁眉头神情幽怨一双眼睛看我时也是时冷时热反倒她看着这一泓井水眼神倒是平静多了。后来我想母亲是想死但又不甘心死!只是……最后她却还是死去了心都死了人岂能还活!”
她拍拍手拍去掌心的水珠回头看着丰息“女人一颗心总是小得只容得下一个男人而男人心却大得要装天下、装权势、装金钱、装美人……男人心中要装的东西太多男人的心太大太大了……而有些女人太傻以为男人应该和她一样‘小心’的装一个人因着她自己的那颗‘小心’到无法负荷时便送了性命!”
“女人你要控告天下男人吗?”丰息探看看那口古井在黑夜里深深幽幽的不见底宫灯的映像下井面偶闪一丝波光。
十九、白凤重现
仁已十七年四月十九日。
风夕率四万五千风云骑前往厉城。
二十三日。
风夕抵岐城留下风云骑三五千万。
仁已十七年四月二十五日。
风夕抵厉城。
厉城官邸书房风夕正端坐于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齐、徐、林、程、修五人鱼贯而入。
“王召我们有何事?”齐恕问道。
“你们都过来。”风夕指指桌上地图然后点点厉城前一点“算算日子华军的前锋应在明日黄昏或后日晨即要到了我打算先给他们一点见面礼。”
“王打算如何做?”修久容问道。
“这里是屹山是华军必经之道此山不高也不险且山上少有林木人若隐于此易露行踪华军必以为我军不会设伏。”风夕指尖点着那座屹山淡淡的笑笑带一种算计的慧黠。
“但山下这一段山道皆宽不过三尺。”齐恕也指着地图道。
“是的。”风夕赞许的点点头“大军通行道路狭窄其前进度必缓而若要回头更是难所以……”
风夕转头看向修久容“久容你只带五百人分别在这……这……这……还有这……”手指连连在图上飞点“待华军的三万先锋到时将之切成几段记住只要予以小小惩戒切不可恋战!明白吗?”
“久容明白!”修久容躬身答道。
“华国挟势而来我们就杀杀他的锐气!”风夕眼中冷锋一闪然后看向齐恕“齐将军传令三军除守卫之外今晚全军休息。”
“是!”
“徐将军厉城百姓是否全部迁走?”风夕又问向徐渊。
“已遵王令厉城百姓已全部迁往原城、阳城。”
“嗯。”风夕点头然后又道:“留下七日粮草其余全部运往岐城。”
“臣前日前已做好现厉城仅存七日军粮。”徐渊垂答道。
“哦?”风夕看一眼徐渊见他依然是一脸沉静从那张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王曾说要在无回谷与华军决一生死臣记得。”徐渊见风夕目光停驻在他身上良久只好再加一言。
“嗯。”风夕微微一笑“你们六人中以你之心思最密虑事周详那么此次与华军一战所需粮草医药等便全由你安排本王不再过问。”
“是!”徐渊沉声应道。
“厉城共有四门东门由程将军把守南门由林将军把守西门则由齐将军把守而北门则交给徐将军。”风夕抬目光扫过众将一一分派。
“是!”
“好了今日就到此各位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四人退下。
等四人全走后书房后侧一道布帘掀起走出气定神闲的丰息。
“兰息公子可有何妙计提供否?”风夕将地图折起抬头看向丰息。
“岂敢你早已胸有成竹我岂会班门弄斧。”丰息笑笑在书桌前坐下。
“我要去城中走走你可要同去?”风夕站起身。
“佳人相约不胜荣幸。”丰息站起身来优雅的向风夕一摆手请她先行。
两人走出门口才现天色早已暗下来。慢步街道上但见城内各家各户皆是门上挂锁路上除能见到士兵外不见任何普通百姓。
两人一路无语登上南门城楼时天已全黑。
“虽有一万士兵驻在城内但却并不见喧闹皆是各就各位你治军之严由此可见!而且整个厉城都透着一股锐利的杀气!风云骑果然不可小瞧!”丰息望向那些站得笔直的卫兵感叹道。
风夕闻言笑笑然后转身面向城外无垠的黑暗“皇国的争天骑有二十万华国的金衣骑有二十万你丰国的墨羽骑也有二十万独我风国的风云骑仅五万。你们之所以要二十万的精兵那是因为你们都要争天下而我我只要守护好我的风国所以我只要五万足已。”
“你的五万风云骑乃英中之英足抵二十万大军你若要争天下谁敢小瞧。”丰息注目于她映着城楼的淡淡灯光可以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冷淡而镇静一双眼睛如此时的天幕黑不见底。
“天下?”风夕却喃喃念一声然后叹一口气“江山如画美人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争天下有时并不一定是为着江山美人。”丰息目光投向那无边黑夜“争天下的过程才是最吸引人的!领千军万马纵横天下与旗鼓相当之对手沙场对决与知己好友指点江山看着脚下的土地一寸一寸变为自己的那才是最让人为之热血沸滕的!”
风夕看着此时的他一身黑衣的他立于城楼之上仿佛与身后那深广无垠的夜空融为一体即算是说出这等激昂之语他的声音依然是平静温雅他的神情间依然是一片淡然却又似是胸有成竹可君临天下的王者那般然而自信!一剎那间她忽然想起在华都前往天支山的那一夜屋顶之上那个张开双臂要双手握住这个天下的皇朝不同的貌、不同的语、不同的气势可这一刻的他与那时的他何其相似!
天下……为着这个天下啊……
“不论你要不要争生在王家的我们别无他法!”丰息抬望天。
今夜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月隐在深厚的云层之后偶尔露露脸似对这黑漆漆的下界有些失望很快便又隐回去。
风夕看着前方其实夜色中没有什么能看清良久后她忽然道:“我既答应了的事便不会反悔况且我……”风夕说着忽然停下来过一会儿再继续说道:“你无须一直跟着战场就是坟冢若有闪失……”
“你好似变了一个人从回风国起若非我一直跟着我还要当见着的是两人。”丰息忽打断她道。
“惜云与白风夕本就是两个人。”风夕闻言回头看一眼他伸出双手低俯视“惜云与白风夕手中握着的东西是不同的一个握着一个王国掌握着那一国的万物生灵一个握着一腔热气掌握着自己的生命一个恭谨谋划冷静行事一个嘻笑怒骂率性而为白风夕永远只存于江湖间而惜云则是风国的统治者!”
“白风夕虽然总对我冷嘲热讽但却从未对我使过心机。”丰息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右手“惜云公主——现在的风王——从我踏上风国起便一直对我暗藏机锋。你是真的担心我的安危?你不过想要我离去不想让我看清这一战不想让我将风国、风云骑看个清楚罢!”
二十、人依旧情已非
待萧雪空、秋九霜离去后皇朝转身走回座前看向华纯然“公主有何话要说?”
华纯然目光又瞟向临室凝神看书的玉无缘。
“公主但说无妨。”皇朝看出她的顾忌有些趣味的看着她她要跟他说什么呢这么郑重其事?
华纯然看着皇朝良久无语眼前这张脸一点也不同于那张脸那张脸永远温雅如玉永远从容雍适墨玉色的瞳眸凝神看人时总是透着沉静的暖意再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恋之、近之。可这张脸不语自有一种尊贵的傲气让人不敢侵犯即算笑也带着王者的霸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当他眼神专注的看你时眼光如利剑一般可穿透你所有思想!这个人……眼前这个人女人的眼泪、娇嗔对他是没用的!所以……
“驸马我们已是夫妻。”华纯然简简单单道。
“嗯。”皇朝颔。
“自古即道夫妻一体。”华纯然端重肃容眼眸直接相视未有丝毫羞怯与退缩“汝之双亲家国即吾之双亲家国吾之双亲家国也为汝之双亲家国!”
听得她此言皇朝眸中射出一丝讶异然后一笑笑中带着一丝赞赏“公主言后之意即要朝救华王?”
“是!”华纯然点头。
“华王率十万雄狮攻风想要求助的应该是风国才是公主何出此言?”皇朝淡淡一笑目光落向棋盘看着那一盘残棋。
“驸马何必逗弄纯然。”华纯然目光也落在棋局之上“纯然虽自小深居宫中不知世事时局但必竟为王家之人自小耳闻目睹也稍懂一些。从刚才驸马与两位将军的对话神色间纯然已知父王此次必大败!败于你们皆十分推崇的风惜云之手!”
“哦?”皇朝将眼光移回华纯然面上仿佛是第一次看她一般看得十分的认真、仔细片刻后颔而道“公主几位王兄姐妹朝皆已认识只是看来华王所有子嗣中仅得公主一佳人!”
“佳人吗?”华纯然一笑却略带自嘲隐带一丝自怜有这般容色与头脑连眼前这眼高于顶之人不也赞她吗?可为何那人却依然不取她为佳人而是……
“既然公主有言朝岂敢不从。”皇朝目光又落回棋局“公主但请放心朝明日即亲自前往助华王攻下风国!”皇将捡一子放入棋盘华纯然眼光看去这一子一落自己已是满盘皆输!
“那纯然多谢驸马!”华纯然盈盈一拜。
“公主不必多礼。”皇朝微微摆手“即公主刚才所言汝之双亲家国即吾之双亲家国朝不过是替吾之家国尽力罢。”
看着皇朝目视棋盘的那种眼光华纯然忽心头一凛瞬间又嫣然而笑“那纯然先行回宫也替驸马准备一些行装。”
“有劳公主。”皇朝站起身来目送华纯然离去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浅笑。
“这纯然公主颇为聪慧若能与你一心未尝不是佳偶。”临室的玉无缘终于放下手中书走过来。
“嗯。”皇朝有趣的看着那局棋“落子时谨慎小心布局时点滴不漏遇敌时敌动我动被困时严守阵地决不铤而走险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你要亲自前往观战吗?”玉无缘看一眼那局棋道。
“观战?”皇朝一笑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与骄傲“不若说参战岂不更佳。”
“嗯要我回皇国去吗?”玉无缘目光透过窗口望向花园这个华王宫种得最多的花便是牡丹了虽是艳色倾城却不若一枝白莲来得清淡灵秀。
“不用你不如和我一起去看看吧看看那个风国的女王风惜云到底是如何的厉害。”皇朝胸有成竹的一笑。
而落华宫曲玉轩中华纯然将匆匆写就的信纸封好“凌儿你着人将此信送往钱起钱大人府上并去请三位王兄请他们前去……前去金波宫!”
“是!”凌儿领命而去。
华纯然看着窗外依然是鲜花烂漫阳光明媚只是她却觉那灿烂明媚之后黑色的夜幕已准备好随时将淹没这一切!皇朝的笑让她心头冷遍生寒意还有那萧雪空与秋九霜他们既为皇国大将为何不堂堂正正从宫门而入却要从窗口飞进?他们所说的伏击是怎么一回事?
“若是他们俩在就好了。”呢喃的低语带着淡淡的的怅然与失落。
四月三十日华王十万大军抵厉城。
高坐于战车之上遥望厉城城头旌旗摇曳听着手下禀报三万先锋全军覆没的消息华王咬牙切齿一掌挥下战车上的护栏拍断两根!
“岂有此礼!”华王勃然怒道“三万大军竟一日间便被风国歼灭?!叶晏是如何领军的?!”
“大王您看城头上的旗帜!那是风国的白凤旗代表此次守城的是风国的新王风惜云!”一旁的军师遥指厉城城头道“风国惜云久有威名此次叶将军肯定是轻敌才至全军覆没因此我们万不可冒失前进!”
“报告大王有叶将军的副将前来说有军情禀报!”一名士兵前来禀报。
“嗯?”华王眼眸一眯“带上来!”
“是!”
不一会儿副将带到。
“拜见大王!”副将跪倒于地。
“你有何事要报?”华王看着地上跪作一团、浑身颤抖的人眉头一皱眼眸一眯……
“大王小人乃叶将军之副将孔陶此次随先锋出军本应为大王立功但叶将军至厉城见风国只数千人出阵乃至轻敌草率出击不料被风军妖阵所困以至我三万先锋全军覆没。小人留待一命即为要向大王详情禀报那妖阵的情况以助大王破阵杀敌!”孔陶垂躬身战战兢兢的报道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却又觉得有那么几分的理直气壮敢挺直身子了。
“是吗?”华王面无表情的看着孔陶“你将此次出军的全部过程详细说来。”
“是!”
当下孔陶便如是这般那般的将叶晏领兵的情况加油添醋的一一说与华王听包括屹山遇袭以及那“妖阵”如何张开血盆大口吞噬华军将士……
“就这些?”华王冷冷的看着孔陶“没有其它了吗?”
“没……没有啦。”华王冷淡的语气令孔陶一阵哆嗦。
“那么你已尽到你职责了!”华王猛然变色手一挥“将他拖下去斩以戒三军!敢逃者必此下场!”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被拖下去的孔陶厉声讨饶。
“大王……”军师试探的唤道却被华王手一挥打断。
“风惜云原来真有些本事!”看着风中飞舞的那面飞云旗华王沉声道“传令扎营。”
二十一、惘然无回
五月四日晨。
当华王催动十万大军以四门火炮开路正准备对厉城动最猛烈的一击时前方查探情况的士兵却回复道:“报告大王前方厉城杳无人声城门大开城楼之上只有草人!”
“什么?!”华王闻言惊鄂但马上就仰天大笑“哈哈哈……风惜云那个小娃娃肯定是怕了本王的火炮所以逃了!”
皇朝与玉无缘闻言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疑问风夕岂是望风而逃者?
“传我令大军进城休顿后未时出追击风军!”华王下令道。
“大王。”柳禹生却劝道“昨日一战并未分胜负风王无故弃城而逃恐其中有诈大王不宜即刻进城不如先派人入城内查看一翻再作打算。”
华王闻言微微一顿然后看向皇朝“贤婿以为如何?”
皇朝淡淡一笑“柳军师所言极是大王万金之体不宜身冒险地。”
“好!”华王应允“柳军师派一千人带一门火炮入城查看若现有风军藏匿以炮轰之!”
“是!”
当下一千华军拥着一门火炮小小翼翼的踏进厉城一开始可谓步步为营谨慎万分但差不多走过半个城都见不着一人诺大个厉城内是一片空寂除了偶尔的几声被丢弃的猫狗的叫声外再无声迹当下不由都放松了绷得紧紧的神经。
“看来风国人都被我们华国大军吓溜了?”有人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道。
“是被我们的火炮吓跑了!”有人拍拍那门火炮道。
“不都说那风国女王风惜云很是了得吗?怎么竟闻风而逃了?”有人有些不屑道。
“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还不被我们十万大军给吓得躲回房去绣花了。”有人放肆道。
“哈哈……有理有理!女人就应该呆在家里做饭生孩子!”有人猖狂的大笑道。
“现在可以信号通知军师了吧?”有人提议道。
“信号吧。”领头的偏将道。
待出信号这一千人便席地而坐稍息片刻。
“各位准备好上路了吗?”
华军刚坐下就听得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寻声抬望去只见左边屋顶之上立着一个一身银甲的女子头戴凤盔几遮去一半的容颜独留一双灼灼生辉的星眸露在盔外正含着一丝戏谑俯视着他们清晨的凉风拂过一头黑色长在肩后飞舞衬着身后明艳的朝阳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战神耀不可视!
“这就是你们赖以自豪的火炮吗?”
只听得似是自言自语的低问声然后只见屋顶之上的女子张开了手中长弓弓上搭着一支火箭本来还处在惊鄂之中的华军马上清醒过来。
“她是风王!”有人出惊呼昨日那数支惊魂颤胆的神箭马上浮在了每个华军的眼前。
顿时华军全部起身抽刀的、拨剑的、拿弓的一个个全对准了屋顶之上的人都在想:是射杀了这孤身一人的女王还是抓回去向大王请功?还没想个清楚时却见屋顶之上的女王灿然一笑剎那间天地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的明朗开阔周围空旷的屋宇一时之间全渡上一层琉璃的光华大地仿若有百花盛开周身似有清香盈绕……可瞬间天地又在这一刻暗下来周围空屋的窗户全在一时之间开启众人还未来得回过神来箭已如蝗雨射来紧接着是灼亮的火光掠过天际然后再是“轰!”的一声巨响!
朦胧中那双星眸似有些悲伤的投下一眼意识模糊中仿佛间还能听到那个清泠的声音出淡淡的叹息那么轻忽而悲凄在那巨响之中、在那些惨叫声中……又是那般清晰可闻仿佛……那是亲人温情而又悲切的一声痛呼让人无限依恋与不舍!
那一声巨响同时惊起了城外接到信号正准备进城的华军反射性的举起了刀枪拉开了长弓。
“华王这是晚辈惜云代厉城给您最后的礼物!”
清泠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传来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却又如人在耳畔低语带着浅浅的嘲讽城外十万大军无一不听得清清楚楚。
“给我炮轰厉城!”
听得那轻视的讽语暴怒的华王怒吼着已不管城内有没有人也不管城内还有那派去探路、生死不明的一千士兵只想以火炮轰毁这座厉城将那个风惜云轰个粉身碎骨方能解心头之恨方能一泄被辱之愤!
皇朝与玉无缘相视一眼几不可见的微微摇头。
“厉城之后是无回谷。”玉无缘看向城内冒起的烟火神情间是佛者的悲怜与似已看透世情的漠然“无回谷……真是一个好名字啊。”
皇朝的眼光却落在气得须皆张、浑身颤的华王身上这位一国之君持掌最富的华国数十年已养成他目中无人的傲气对于他的金衣大军、对于他那独一无二的火炮太过自信!而且这样暴怒的性格哈……真是太好了!
“你若是最后那一句话不说华弈天也不至于暴怒到炮轰空城。”离厉城数十里外丰息极不苟同的望着风夕摇头“风国虽不缺重建一城的物力、人力但能省一事又何必多惹一事。”
“我哪知道他会那么小气连一句玩笑话都听不得。”风夕耸耸肩抬手取下凤盔轻松的摇摇头长舒一口气“这天气怎么一下变得这么热了。”
抬眯眼看向高高挂在天空的太阳摸了摸身上厚实沉重的铠甲然后又瞄了瞄身旁之人那宽松单薄的黑色长袍心里颇是不平衡。此时只他俩人在路风云骑昨夜即已撤走而箭雨队此时大概离无回谷也不远了。
“不过厉城我一定会从华弈天身上讨回来的!”风夕又回看向厉城方向斩钉截铁道左手却极其随意的转着凤盔。
“接下来你如何打算?”丰息问道。
“本来在无回谷我并不怕他们的火炮但是皇朝来了那么我便不得不顾忌那在华王手中不堪一击的火炮到了他手中或许可抵千军万马了!”风夕微皱眉头道“他的五门火炮已被我毁去二门余下的三门……”说至此忽眼珠一转盯在他身上。
丰息被她眼光一瞄十年相交岂有不知马上赶在她开口前便手一伸似要挡住她即将出口的话“不要算到我头上!”
“黑狐狸……”风夕的声音忽变得软软的、甜甜的脸上绽开的笑容比天上那太阳还要来得明媚灿烂一扬鞭白马马上挤到了黑马身边两马并排而行座上两人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黑狐狸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费丝毫气力的!”
“你也同样不费气力女王只要火箭一射就行了。”丰息完全不为所动一扬鞭黑马便领先一步。
二十二、无回之决
华王帐外一干人紧张的候着神色焦锐尤以军师柳禹生最为着急帐前的地上都快被他来回踏出一道沟来而驸马皇朝却是离得远远的背对王帐负手而立抬望着天边那即将隐没的西日还在依依不舍的攀住那山峦一角。
“玉公子大王如何?”
终于王帐的帐帘掀开了柳禹生一把迎上惶急的问着走出来的玉无缘。
“性命无忧。”玉无缘淡淡道目光穿过柳禹生遥遥落在皇朝身上。
“多谢公子!”柳禹生惊喜之下向玉无缘拜倒。
“柳军师不必多礼。”玉无缘手一托柳禹生便拜不下去。
在这炎热的夏日那手竟是凉如寒冰!柳禹生触着的手一震不由抬望向玉无缘一个下午都在帐中抢救华王可眼前这人却不见一丝疲态一张脸依然如玉般柔和静谧一双眼眸依然安祥淡然一身白衣即算被血污可他的人看去却依然是纤尘不染的皎然每次看到这人总觉得他似不属于这个尘世仿佛随时都会随风仙去。
“公子……”一句“公子的手如何这般冷?”不知如何竟怎么也说不出口纳纳的看着他竟是不敢有丝毫冒犯眼前的人之举之语。
“军师想来十分关心大王伤势你可进去看看但记住不能吵醒他。”玉无缘淡淡一笑指指帐内示意他进去。
“是禹生先看看大王。”柳禹生一躬身掀帐而进。
“各位将军不如都回去休息吧大王并无大碍。”玉无缘看着帐外其余的人道。
余下的人相互看看最后皆向玉无缘施一礼然后离去。
待所有人走后皇朝转身看一眼玉无缘淡淡道:“华王不会死了?”
“嗯。”玉无缘移步走向皇朝目光落向山尖上那一点点红日“那三箭入肉极深几近穿体!看来风国的那位林玑将军箭术不会比九霜差。”
“我就知道你会耗功救他。”皇朝收回目光落向前方眉峰微敛“不过他现在也不是死的时候。”说至此忽长叹一口气“风国……风云骑!真的是人才济济!只可惜……”
“你打算如何?真的要在无回谷和她一战吗?”玉无缘回目光静静的不带丝毫份量的落在皇朝身上却隐带着一丝宿命的无奈。
“已经在行动了箭在弦不得不!”皇朝的声音沉而重目光看向风军阵营慢慢变得森冷而凝重“况且迟早都会有一战!”
“早晚吗?既然如此……”玉无缘目光幽幽的扫一眼风军阵中那一面飞扬的白凤旗那展翅云中的白凤凰微微叹息着“风家的白凤旗……风独影……白凤凰……皇朝你既要与风夕一战那么必知她们风家的血凤阵。”
“血凤阵?”皇朝眼中金芒闪烁微微抬看向西天那最后的一点红日也隐落了阴暗的暮色已静静降临“我知道血凤阵!先祖的日志中曾提过噬血的凤凰!”
“遇凤即逃……”玉无缘喃喃念道微垂双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犹有一丝血迹那是华王身上沾来的以后呢?还会沾上何人的鲜血?还会有多少人的血呢?
“遇凤即逃……但对于你们玉家人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阵是不能破的!”皇朝收回目光金眸明亮而坚定的看着玉无缘。
“玉家人?”玉无缘喃喃复述然后微微苦笑。
“这么夜了你竟还没睡?”
风军王帐帐顶上风夕正盘膝而从一双手垂放于膝上想来是安寝后偷溜上来的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睡袍长长黑全披散于肩后弯延至帐上抬仰脸遥望夜空额际的那枚雪月与天幕上的那弯银勾遥遥辉映这样的懒散外表与姿势是白风夕才有的但脸上那种端庄静穆的神情却是风惜云才拥有的。
“夜观星象可有所得?”丰息轻轻一跃也落在帐顶上屈膝坐下抬望向天幕上的点点星雨。
“记得小时候嬷嬷曾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而《玉言天象》上也曾说上界的星象映像下界的一切若真如此那你我也是这些星雨中的一颗而你……你会是哪一颗星呢?”风夕忽出声轻问道目光依然遥望星际星光好似全落入她的双眸映得那双黑眸比天上所有的星星还要来得清亮。
“哪颗是帝星哪颗便是我。”声音是平淡不起波澜的神情是悠闲轻松的这种在别人应该是气概万千、豪情万丈说出的话丰息却说得随意至极却又仿佛是理所当然的。
听得这样的回答风夕移目看向他丰息也转头看向她目光相遇皆是平静坦然仿佛是两个静谧得不起一丝波澜的湖泊隔着时空静静相对空灵纯凈得能映像出对方的一切。
“你为什么要当皇帝呢?”良久后风夕再问依然是平淡的语气眼眸依然静静的落在他身上没有窥透没有刺探只是一句普通的问话问的却不是普通的问题。
“因为我会是天下景仰的好皇帝。”答得也是平平淡淡的墨黑的眼眸依然幽深如湖仿佛是夜空上落下的星子那般的晶亮。
风夕再抬看看夜空天幕上的繁星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大些有的小些再垂看看自己的手摊开手心细细的看着仿佛从上看到了什么勾起唇绽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好吧我会帮你打下这个天下结束这个乱世!”
闻得此言丰息墨玉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灿然星芒然后脸上绽出一缕浅浅的、柔柔的笑伸出手看着她“约定吗?”
风夕看着那伸向自己的手片刻然后伸出手看着他“约定!”
两人都出身王室那两只手都没干过什么粗重活的都是高贵、白皙、修长、干凈、平稳……指尖轻轻触着对方的手心然后慢慢移动十指相扣旋转回绕手腕相接……那两只手便紧紧缠在一起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代表着双方许下至死不悔的承诺!
“乱世在我们手中结束我与你共享这个天下!”手还相缠在一起丰息晶亮的眸光落在风夕眼眸上。
风夕微微垂下眼帘唇际忽掠过一丝笑缥缈幽如夜风犹带一丝夜色的深沉那么的寂寥而无息苍茫天地竟似无法挽住她这一缕微笑。
再抬眼时再绽颜一笑却终只是无声的一笑未有答语。那一刻在这个两人刚立下盟约的小小帐顶上在这个有些闷热的夏夜丰息忽觉得心头凉凉的天地忽变得那般的空旷寂寞以至他不由自主的抓紧就要脱离手心而去的那几根手指。
“咝!”风夕浅浅吸气抬眉瞪目“黑狐狸你想抓断我的手指呀?!再抓可别怪我用‘凤啸九天’了!”
这是风夕的手这是风夕的眉眼这是风夕才会说的话心头忽又暖暖的丰息松开手浅浅笑开目光柔和的看着风夕。
二十三、道是无缘何弄人
嘶杀还在继续人间的炼狱真真实实的出现在这个无回谷血气弥漫整个山谷上空惨叫与杀戮之声直冲云霄刀与剑挟着血光挥动长枪枪尖回拨带起敌人的血肉遍地都是金色的尸身与断肢偶尔会掩住一抹白色……
阵中的那两人依然木然的立着任刀剑擦身而过任流矢在他们周围坠落他们仿佛沉睡一般的痴立着。
而在华军阵中的那抹一直矗立不动的紫影忽然动了如雄鹰展翅直扑风军阵中心白凤旗下那一骑。
“久容闪开!”一直痴立的风夕终于醒了身形猛然飞起如箭离弦直追紫影而去。
而另一道痴立的白影这一次却并未再次拦截而是木然的转过身回走穿过刀林箭雨跨过地上的死尸残肢淌过浓郁稠粘的血湖一步一步的静静走过那一袭皎洁的白衣似从天界飘来的使者那一张如玉般的俊容上是无尽的悲叹那双眼眸慈悲而无奈的扫过……跨越地狱穿透魂灵……这些生命……这些鲜血……这便是换取另一个百年太平的代价吗?
凤旗之下的修久容他高高立于马背之上挥舞着手中的白凤旗策动着整个风云骑的阵势与攻击。
当那抹紫影挟着冷电直击而来时他并未闪避反而是高举手中白凤旗凌空一挥剎时他身前的风云骑忽两面散开避开那紫影手中宝剑挥出的凌厉剑气那剑气在黄沙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长沟!然后紫影手臂再次高高扬起那一抹冷电挟着雪亮的银芒再次击向白凤旗之下!
那仿佛可划破一切障碍的快、狠、利!那一剑的霸气仿佛可刺破天地!黄沙已避锋而飞空气已被它割开就连风……也为之疾逃!这是他无法躲避、无法抵挡的一击!
修久容仰面睁目静静的迎接着阳光下那灿烂眩目的、那美妙绝伦的、那要将他一分为二的一剑!
王久容永远效忠于您!直至我——三界六道魂魂消散!
紫影傲然的扬起嘴角手腕直挥而下带着绝然的霸道与狠厉——风云骑的主将将毙于此剑!
“久容!”
伴着那一声急切的厉呼一道白电攫住了那凌空挥下的一剑那种度是比闪电还要快一直睁着眼眸的修久容清清楚楚的看到那道白绫从后飞来直接的、稳稳的缚住了那柄剑那凌厉无敌的一剑便在距他面容半寸之处被凌空阻截!
紫影与白影同时从半空中落下剑与白绫却还是缠在一起。回看去只是一眼却让皇朝从身到心都是一冷!
这样的风夕……这样冷肃的风夕是从未见过的!风夕的脸上不是永远都有那种懒洋洋的好象永远都没睡够一样的神情吗?那双清亮的眼睛不是永远都带着一丝好玩的、有趣的笑意吗?
眼前的人……是因为那一身银甲的缘故吗?那张如冰似霜的脸那双冷如万年寒冰的眼……仿佛是冰雕出的最完美的雕像美得极致也冷到极致!全身散着一股凛然肃杀之气……这全是针对他而的!只因他刚才一剑差点杀掉这个‘久容’吗?原来风夕也有这一面的……这是她作为风国女王风惜云所拥有的一面……这就是风惜云的气势吗?而以后……他们都只能如此相对了!
忽然握剑的手竟是一软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微微的作痛……风夕这就是你所说的很少有一辈子的朋友吗?我们的情谊竟是这般短暂吗?我……为何你选择的是丰息?因为十年吗?十年的时间……已让你们有许许多多的东西连在一起……融在一起……有着许多你们自己也无法分得清……也无法割舍的东西!皇朝从今以后对于你来讲只是敌人了吗?
“王……”修久容轻轻的唤一声有什么流进了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有什么在撕裂着他的脸迷糊了他的意识终于……眼中最后的影像是那耀目的银甲……然后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远远沉入那无垠的黑暗手……却还紧紧抓住那白凤旗!
“久容!”
风夕迅掠过接住了一头栽下的修久容低头看去她忽然紧紧咬住唇心头一阵酸痛这张脸……已经被这一剑毁了!她虽截住了那一剑却未能截住那一剑所出的凌厉剑气!那道剑气从他的眉心、鼻梁直划而下将这张脸一分为二!久容……你可还活着?
抬看去眼中犹带一丝愤与恨!可看到对面那人那样失落、茫然、憾恨的神情心头却又是一片惨然……皇朝……这便是我们的命运……生在这个乱世……生在王室的我们无法避开的缩命!
“皇朝记得那一夜我说过什么吗?”风夕的声音清清的、冷冷的响起。
皇朝点头那双金眸已恢复清醒那般的明亮而清澈勾起唇想似以前那般轻松的笑笑作为朋友最后的一笑可是却怎么也无法笑得灿然这一刻傲然的他也是无限的悲哀与落寞!
“很少有永远的朋友。”风夕的声音低低的但却清清楚楚的传入皇朝的耳中垂看一眼挽住的修久容再抬时眼眸如冰般清而冷扫视整个战场已遍是白色金色已是极淡极浅“这一战我赢了你也赢了!”
“是的。”皇朝开口才现自己的声音竟是那般的低沉……那般的失望!
“可是……我们也都输了!”风夕的眼眸终于再次落在皇朝身上那双如冰般明澈如海般深遂的眼中似有什么碎裂所以她的眼神中才会有那种凄厉的痛楚。
“是的。”皇朝轻轻的、轻轻的道出仿佛怕声音稍大便将那些裂缝会击得更大可是他知道那些碎裂的东西永远也无法弥合!因为那是他亲手击碎的!
风夕挥手白绫松开宝剑收回袖中眸光收回手挽紧修久容足尖一点已从阵中飞起“再见时或许只能存一!”
五月十四日晚。
天气依然是闷热的即算到了夜晚依然未有收敛天幕上连那一点稀疏的星雨都隐遁了只余黑压压的云层。
风军王帐中燃着数盏明灯照得帐内亮如白昼风夕正凝神看着面前的那一堆文书而丰息却是悠闲的坐在她对面浅笑雍容的抚弄着桌上一只红玉狮镇。
“久容的伤势如何?”风夕忽开口问道眼眸却依然盯在文书上。
“我的医术虽比不上君品玉不过他倒是不会死了。”丰息闲闲的弹弹手指“只是……”
“那张脸已经毁了是吗?”风夕眸光扫一眼他然后目光落回文书。
“真是可惜了那么漂亮的一张脸。”丰息似有些婉惜的叹道只是脸上却未有丝毫婉惜之情。
“活着就是最好的。”风夕淡淡的道。
“活着吗……确实是好事只是有些人吗……或许会觉得生不如死!”丰息似乎话里有话。
二十四、无畏何畏
《东书.列侯.风王惜云》篇中那位号称“剑笔”的史官昆吾淡也不吝赞其“天姿凤仪才华绝代用兵如神”!她一生经历大小战役百余场可谓未有败绩与同代之皇朝、兰息并称为乱世三王。但不论在当时是如何惊天动地的战斗到了惜墨如金的史官笔下都只是三言两语即表过。
但仁已十七年五月十五日晨风惜云于鹿门谷内以一万之众袭歼皇国五万争天骑这以少敌多并大获全胜的一战史书上却留下了这么一句:王射皇将于箭下仿神魂离体险遭流矢!这一句话给后世留下一个神秘的迷团那一战到底是什么使得史家评为“慧、明、理”的惜云王会神魂离体?
体贴的人猜测着说那是因为急行军一夜然后又遭暴雨风王为女子之身且素来瀛弱当时或可是身体晕眩所致?浪漫的人则猜测着说风王一箭射死的青铜皇将乃其爱人王迫不得已出手以致心神大恸?还有些离谱的猜测着那一战风王杀人太多以至惹怒上苍因此那一刻是上苍对风王的微惩……
不管那些猜测有多少但无一人知晓实情就连那一战跟随着风王的风云骑都不知道为何他们的王那一刻会有那种反应只知道那一战之后他们的王很久都没有笑过。
五月十六日丑时风夕抵晏城。
五月十七日辰时风夕攻晏城。
五月十七日申时风夕收回晏城皇国留驻晏城之三千争天骑殁。
晏城效外有一小小的德光寺所有的僧人或在城破之时全部逃亡偌大的寺院此时一片空寂。
风夕推开虚掩的大门一眼即看到大堂正中摆放的灵柩。
抬步跨入只有脚步轻浅的声音目光落在那陋木所刻的灵位之上眼眸一阵刺痛有什么哽在胸口呼吸间咽喉处便生生作痛一步……一步走近……走近这昔日的伙伴陪伴她、守护她已十多年……恍惚间又回到少年初遇之际……那个风都的小巷里追着她、嚷叫着一定要打败她的黑小子一身破旧的衣裳更兼打斗中还被扯破了几处黑脸肿得高高的一双棕眸却燃着怒焰不屈的望着她……你要是比力气也能赢过我那我就一辈子都听你的话……
“包承……”眼前有些模糊声音破碎如叶落风中那黑色的棺木离得那么遥远恍惚中还在渐渐远去不……手一伸终于抓住了“包承……”
泪终于滴落垂眸看着这狭小简陋的棺木不相信里面躺着的是那个黑大个那个风国人敬称为“铁塔将军”的包承!
门口忽传来轻响是包承的魂魄回来了吗?他知道她来了所以来与她会面吗?猛然回淡薄的曙光中站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和尚怀中抱着一捆干柴。
“女……女施……将军!”小和尚有些惊呆的看着这个立于棺木前一身银甲的美丽女子这位女施主是位将军吧?否则哪来这么一股让人敬畏的威仪而且……她脸上似有泪痕那么她刚才哭过了是为包将军哭的?那她应该是好人吧?
“你是这寺中的僧人?”风夕回复平静从容问向小和尚。
“是……小僧是仁诲。”小和尚放下手中干柴合掌答道。
“包将军的灵位是你设的?”风夕眼光扫一眼灵柩道。
“是小僧……小僧问皇国的将军……小僧想收殓包将军的遗骸没想到皇国的将军竟然答应了完全没有为难小僧就将包将军的遗体交予了小僧……小僧……”仁诲说话断断续续的抬看一眼风夕又慌忙垂下“小僧……小僧只找着这副棺木将军……将军……”
“城破之时你竟没有逃走?你年纪小小却敢去向皇国人要回包将军的遗体?”风夕的目光停驻在这名小和尚身上一身旧旧的灰色僧袍一张平凡朴实的脸实在无甚出奇之处唯有一双眼睛却是纯然的温善那样的温和纯善仅在另一个人眼中看过……
“你不怕死吗?”
“小僧……小僧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走到哪都一样况且他们都走了总要留个人看看房子扫扫灰尘吧。”仁诲被风夕目光一盯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摸摸自己光光的脑袋然后再抬看一眼风夕再垂小小声的道“皇国人也是人嘛我想他们也不会……况且包将军是英雄……他们说尊重英雄!”
“仁者无畏吗?”风夕目光深深的打量着小和尚最后微微颔“仁诲?好名字!”
仁诲听得风夕赞他不由咧嘴一笑敬畏的心情稍稍缓和试探着问:“将军是包将军的朋友吗?天还这么早将军吃过饭了吗?小僧煮有稀饭将军可要……”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只见徐渊急步跨入寺门身后跟着上百风云骑待等见到风夕安然而立时才松了一口气。
“王您已经两天两夜未曾稍息为何又独自跑来这里?若是城内还有皇军残孽您……岂不危险!您现在是我们风国的王!”徐渊以少有的急促语气一口气道出目光带着苟责的看着他们年轻的女王。
“好了。”风夕手一挥阻止他再说教下去“你……”
话未说完只见一旁的小和尚扑通跪倒于地上慌乱的叩着:“拜见……女王……小僧……小僧……不……不……知……”
“你起来吧。”风夕走过去伸出手扶起叩了一额头灰尘的小和尚神色温和的道“仁诲小师父本王还要谢谢你呢。”
“谢我?”仁诲诚惶的抬起头有些不明白的看着眼前尊贵的女王微微抽回自己的手似有些不习惯被女王握着。
“是啊。”风夕回目光哀伤的扫过堂中的灵柩“谢谢你收留了包将军。”
徐渊闻言不由移目看去待看到那黑色的棺木他那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深沉的悲痛嘴唇紧紧一抿眸光垂落于地面似有些不敢看那黑色的棺木不敢相信他的兄弟会躺在那里面。
“这个……这个您不用谢我啦。”仁诲的十根手指绞在一块不自觉的越绞越紧“我想……我想只要是风国人他们都会收殓包将军的。”
“想是一回事但敢做又是另一回事。”风夕抬手拍拍他的肩膀。
“嗯?”仁诲似懂非懂的看着风夕。
暗自却在想原来女王就是这样子啊不但长得好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好听而且一点也不像别人一样嫌他脏呢肯拍他的肩膀呢等师父、师兄他们回来时一定要告诉他们!
“你其实才是最勇敢的。”风夕微微勾起唇似想给他一个和蔼的笑容但终究失败一双眼眸那一瞬间浮现的是无限的凄哀与深沉的失望。
年轻的仁诲小和尚那一刻只觉得女王的笑太过沉重仿佛有万斤重担压在女王有些纤细的肩上但女王却依然要微笑着挑起。那时他很想象师父开导来寺中拜佛的那些施主一样跟女王讲几句很带佛理的话让女王能轻松的笑笑只是那时候他脑中掠过的佛语太多了他一时不知道要讲哪一句好最后他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王才是最勇敢的人!”
二十五、四国初会
帐中只有风夕与丰息两人相对而坐一个面带浅笑一个面无表情中间隔着一丈之距目光相遇感觉却是那么的远仿佛是各立悬崖之颠隔着万丈深渊遥遥相对彼此皆无法靠近只因前进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良久后风夕从怀中掏出半块青铜面具垂指尖轻轻点着面具之上被箭射穿的那个洞轻轻的开口:“知道这次鹿门谷我射杀的皇将是谁吗?”
丰息闻言眉头一跳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面具再落在她面上那张脸平静无波但眼角那一丝丝怎么也掩不住的哀凄……难道……
“想来丰公子也难想到吧?”风夕抬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诮的笑“那个人便是丰公子说已死在宣山的皇国‘烈风将军’燕瀛洲!”
闻言丰息手中的折扇唰的一声收拢目光与风夕相对然后又轻轻打开折扇平静的道:“如此说来那个燕瀛洲——当年你以命相救的人这一次却是死在你手中由你亲手取他性命!”声音是如此的平淡如水可话中挟带的雪芒却刺得人肌骨又痛又冷!
“是啊我亲手杀了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风夕的语气却也是那么淡淡的仿佛她只是杀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丰息静静的坐着将手中折扇慢慢的合拢眸光不移扇上那幅亲笔所绘的墨兰图当墨兰终于全部合掩于扇中他才抬平静的看着风夕然后起身一步一步移近风夕自始至终眸光相对“你在怪我?而且……还有……恨!”最后一个字说得格外的清晰格外的重!
风夕的眸光瞬间变化褪去所有的平静与淡然变得又冷又利又……带着无可名状的悲与痛!
“黑狐狸你我相识已十年之久不论你对他人如何可你从未曾骗过我、瞒过我什么可是……为何……为何……燕瀛洲……你要说他死了?!”风夕猛然站起身来双眸盈满着水雾雾中却又燃着怒焰怒焰之中是切肤的痛与彻骨的哀!
那样的眼光紧紧的盯在丰息面上他忽觉得面上凉凉的手心也凉凉的这炎热的夏暮他却觉得非常的凉凉得有如深冬的雪夜静、寒而空寂!
“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丰息的声音忽有几分缥缈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眸光从风夕身上移开指尖拨动折扇慢慢张开垂眸落在扇上那幅墨兰图上那枝秀雅的墨兰长在悬崖之巅的石缝中。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风夕仰看着帐顶目光迷茫“以你一向行事风格燕瀛洲既为敌人又身负重伤你要么取其性命要么视而不见可你未取命却……为何?”
“玉雪莲只有一朵当日我仅以一片莲瓣救他毒能否解尽我也不知况且他还有一身重伤……他既为我之敌人我何必要救他?为他解毒不过看在他……哼我着人将之安顿在宣山脚下一户农家并留了些药是死是活那便看老天怜不怜他。”丰息眸光扫一眼风夕面上的笑淡淡的、凉凉的“按理说他能活我还有一份功劳而取他性命的人却是你!你又有何理由怨我?”
这最后的话仿佛一支利剑狠狠刺中风夕让她身体一颤抬手垂眸看着自己的这双手这双射出那至命一箭的手……这双手亲自取了瀛洲的性命!瀛洲……紧紧咬出唇害怕心口的痛会溢出那样的话却在耳旁不断回响……记住我……我会回来找你的……下辈子我决不短命……既然这样说可……可为何你的命却由我亲手结束?!瀛洲……为何是如此?既已死别宣山……为何还要魂断鹿门?!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缘吗……瀛洲……
丰息的目光越来越淡越来越冷脸上的笑意却不曾减分毫依然雍雅自如手一摇折扇扇起一股凉风拂过两人面上一瞬间似有风雪飞过迷蒙住两人的视线这一刻对方面目竟是那么的模糊而遥远。
“是不是……我痛你……可……笑?”风夕紧紧盯着丰息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出话出口时心口忽然一阵绞痛不由自主抬手抚住胸口只是这痛到底为何?
丰息摇扇的手停住了脸上的笑终于褪去了眸光如芒似针如火似冰刺在风夕身上烙在风夕心上带着深冬寒意与萧索的声音在帐中清晰响起:“我无心无情你又何曾有心有情?!”
话落时身影已至帐外那修长的黑色背影在晦暗的夜色中那般的寥落仿佛间一抹苍桑的悲凉如影相随!
帐中风夕颓然的跌坐于椅上手无力的垂落仰靠于椅背上目光茫然的穿过帐顶一滴清泪悄悄溢出眼角瞬间掩入鬓中。
亥时已过夜已深移步出帐星光满天夜凉如水一道身影静静的立于星光之下。
“伤口吹了风不好进帐来吧。”风夕看着那道身影微微叹一口气然后又转身回帐。
身后修久容静静跟着她走入帐中。
“说吧这么晚了不去休息却傻站在帐外所为何事?”风夕于椅上坐下挥挥手示意修久容也坐下。
但修久容却未坐而是上前几步目光灼亮的看着风夕:“王为何要让墨羽骑开进风国?”
风夕闻言微微一笑“久容你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是吗?”
“王您很清楚丰国的霸图可为何您还要……”修久容不明白为何王有这种迎虎入门的举动。
风夕闻言起身走至修久容面前微仰看着他目光平静柔和“久容你如何看现今天下?”
“嗯?”修久容不料风夕会有此一问不由一征“现今天下?”
“是啊。”风夕转移步走至帐门抬仰望皓翰的星空一抹夜风拂帐而过清凉扑面而来“如此星辰如此凉风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有福气有闲情欣赏、享受的。”
“王您是?”修久容猜测着却又有些犹疑。
“自礼帝数十年以来昏君暴政天灾兵乱……百姓受苦甚重而至如今六国攻伐倾轧动荡不安……这些……这个天下已变了样了我们这些王侯贵族有大军保护有锦衣玉食滋养自不曾体会过苦难但这十年江湖游历我已看尽杀戮与灾难最痛最苦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风夕的目光依然遥望星空声音低而沉夹着一抹无法掩藏的痛楚“那些百姓他们其实并不祈求豪门大宅、餐鱼餐肉的奢华生活他们只是想要吃饱、穿暖、有个遮风避雨的草屋……他们的愿望其实很简单的……虽无法完全的满足他们那么卑微的愿望但至少……至少结束这个乱世至少还他们一片清宇!”
“所以王想与丰国结盟以两国之力重还天下太平?”修久容道。
“丰国有争霸天下的意图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有其志才能成其事。”风夕回转身“既要结盟又何惧其兵入境。”
“若是如此我们风国岂不成为丰国的附属?又或有一日将国名不存?”修久容的脸上有淡淡的忧思。
二十六、无回星会
“那古案上
静寂的七弦琴
是在等待子期的倾听
还是等待相如的抚慰
只是千年的期望
也不过等来那一缕
轻拂而过的清风
那绝壁上
婆娑的银杏树
是在等待李白的醉卧
还是等待东坡的高歌
只是万年的守望
也不过等来那一弯
照它孤影的冰轮
那幽谷中
翠黛倚竹的佳人
是在等待天涯的归人
还是等待遮雨的草堂
只是日暮的遥望
也不过等来那一抹
繁花落尽后的残霜
回凝眸处
是空然”
一缕幽歌轻轻的飘荡于暮风中仿若歌者有着无限愁绪却无处可倾、无人可诉那般的寂寥而忧伤。
暮色中的落华宫稍稍褪去了那一份华贵典雅如其宫名一般在这百花烂漫的盛夏却带着一抹繁华落尽后才有的颓然与落寞。
“公主这是采自雾山的云尖茶您尝尝润润喉。”凌儿捧上一杯香茶轻声的唤着坐在琴案前的华纯然。
“搁着吧。”华纯然头也不抬的淡淡道。
“公主……您在担心大王和驸马的安危吗?”凌儿悄悄的瞟一眼华纯然小心翼翼的问道。
“凌儿你觉得驸马如何?”一直静视着七弦琴的华纯然忽然抬看向凌儿一双美眸褪去所有的柔和目光亮而利。
“驸……驸马?”凌儿被华纯然眼光一盯不由心头一慌结结巴巴道“驸……马和丰……公子一样……都……都是人中之龙。”
“你慌什么?”见凌儿竟如此害怕华纯然微微一笑回复她温雅柔情的面貌“只不过随口问问罢你下去吧。”
“是。”凌儿垂退下可走不到几步又转回身“公主这几日二王子每日都来落华宫我一律按您的吩咐说你为大王祈祷正闭门念佛不见任何人只是……这么久了……您……”说着眼光偷偷瞅一眼华纯然的神色见之平静温和才继续说道“二王子似乎很着急的样子您是不是见见他?”
“呵……几位王兄的胆子似乎也太小了一点。”华纯然闻言淡淡的一笑笑中却带着一种讥讽冷刺“不过是没有禀报父王即擅调了五万大军罢竟然如此害怕父王的责罚这样又如何承继父王的大业?真是的……”说完摇摇似有些无可奈何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
“那公主……”凌儿试探着“下次二王子再来时您可要见见他。”
华纯然闻言眸光微闪然后站起身来走至凌儿面前将她细细看一翻半晌后轻轻一笑道:“二王兄算是我华氏王族子弟中长得最为好看的了不但仪表堂堂还写得一手好文章又会吟歌弹唱是众兄弟中最有才华也最得父王宠爱的王子了凌儿你说是不是呢?”
凌儿闻言心头一凛扑通一声跪于地上垂哆嗦道:“公……公主……奴婢……奴……”
“凌儿你这干么呢?”华纯然却似有些惊怪的看着凌儿的举动“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本宫又没要责怪你如何这般?”
“公主奴婢知错请公主饶恕。”凌儿惶恐着。
“知错?你有何错呢?”华纯儿似乎还是不大明白微微凝着黛眉“你一直是本宫最得力的侍女本宫一向待你如姐妹你也一直是尽心尽力侍候本宫的你如此说来真叫本宫疑惑呢。”
“公主奴婢……奴婢……”凌儿垂惶恐不已吱唔半晌也未能说完整一句话一张秀脸一忽儿红一忽儿白。
“凌儿你怎么啦?”华纯然的声音依然柔柔的、娇娇的好听得如夜莺轻啼。
“公主奴婢再也不敢了公主您饶恕奴婢这一次吧!”凌儿终于抬哀求的看着主子侍候公主这么多年她知道的眼前这张绝美的脸是多么的惑人醉人但这绝美之后的那颗心又是多么的深沉与冷厉!
“凌儿你老是叫本宫饶恕你可本宫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你到底做错了什么这叫本宫从何饶你呢?”华纯然优雅的在琴凳上坐下手中丝帕轻碰鼻尖然后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才继续道“你倒是跟本宫说个清楚呀。”
“公主奴婢……”凌儿十指紧紧攥住裙裾终于一咬牙“奴婢不该捡二王子所掉花笺奴婢不该收二王子所送玉环奴婢不该为二王子说话奴婢不该……不该对二王子心生……心生好感奴婢……公主奴婢知错了求您看在这些年奴婢忠心侍候您的份上饶过奴婢这一回公主……”凌儿伸手攀住华纯然的双膝眼泪涟涟的哀求着。
“哦原来是这样啊。”华纯然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微俯身伸手轻抬凌儿下颌“这没什么错啊想你这般青春年华生得又是这般的清秀可人二哥又是人间俊郎你两人郎情妹意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本宫与二哥乃同母兄妹与你也主仆一场本宫实是应该成全你们才是。”
“公主……奴婢……”凌儿被华纯然这么一说反而更为惶恐。
“凌儿这不算什么啦本宫不会怪责你的。”华纯然拍拍凌儿的肩膀并抬手轻拭凌儿脸上的泪水柔声道“你起来了跪这么久膝都痛了吧到时二王兄知晓定会心痛怪责起本宫来本宫可担待不起呀。”
那样温柔的话语那样体贴的动作那样美丽的脸那样甜美的笑容……是人都会为之陶醉飘然吧可……可是她知道的在那后面那双如水般柔情的眼眸早已将一切看透早已将一切掌在手中……当她冷下来时那种手段那种无情……她是见识过的否则她如何能在这王宫高高居于第一位便是大王的宠妃也得避之一侧?!
“公主……奴婢……奴婢……不该将您平日与奴婢所说的话全传给了二公子!”凌儿一口气说出然后……只不过一剎那公主脸上的那甜美的笑消失了眼中那种温柔也褪去了……所有的泪、所有的害怕与惶恐这一刻忽又都远去了她垂闭目等待……等待着那或冷酷或……或是宽容的裁决。
华纯然面色静然无波的看着跪于脚下的凌儿久久的看着静静的看着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良久久到凌儿已快绝望时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的响起:“凌儿你跟着本宫多少年了?”
“六年。”凌儿战兢的答道。
“六年了是吗?这么多年你倒没学着怎么聪明处事反倒越来越胡涂了呀。”华纯然冷冷的一笑目光如针刺在凌儿身上“平日里你的那些心思那些行为本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无伤大雅可是这一回……哼!你倒是越长越回去了!跟着本宫这么些年本宫是什么样的人你竟不清楚吗?本宫是你可糊弄的人吗?”
二十七、微月夕烟
仁已十七年六月六日风都百姓出城百里自备酒菜迎接归来的风王及风云骑这种百姓自的盛举只有在东朝初年第一代风王风独影出征归来时才有过的。
六月十日风王宫。
明晃晃的太阳高高挂在头顶天气已十分炎热但青萝宫内却是一片清凉各室之内皆置有冬日储存下来的冰雪散着阵阵凉意沁人心脾。更有那悠扬的笛音从宫中传出犹带一抹冰雪的凉意丝丝缕缕的散向整个王宫。
“我去说!”
“我去!”
“不要!我去!”
“不行这次应该是我去了!”
青萝宫闻音阁前一群宫女如云雀一般叽叽喳喳的你推我拉的似在争抢着什么。
“你们在吵什么?”猛然一声清喝响起阁前顿时静然一片一刻前还争吵着的宫女一个个低眉敛目垂静立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青萝宫的女官六韵绕过花坛迅走至诸人面前凌厉的目光扫过威严的开口问道:“你们几个在这干什么?”
而众宫女彼此偷偷瞟一眼然后依然垂敛目无人敢答六韵的话。
“韶颜你说!”六韵的目光落在一个年约二八面貌十分俏丽的宫女身上。
被点名的韶颜战战兢兢的上前一步眼光悄悄的瞟一眼六韵一触及那森严的目光在这六月天也不由自主的打个寒颤。
“我在问你话韶颜。”六韵的声音仿佛从鼻孔呼出。
“是……是……六韵大人。”韶颜垂畏缩的答道“刚才……刚才浅云宫的五媚姐姐前来传王的话说请兰息公子前往浅云宫一趟。”
“哦?”六韵眼光溜一眼众人似有些不明白的问道“这与你们齐在闻音阁前吵吵闹闹的有什么关系?”
“因为……五媚姐姐说时……我们都在……而……而且她又没说让谁传话……所以……所以……”韶颜嚅嚅着微微抬瞟一眼六韵见之面无表情可一双眼睛却利得像剪刀不由把后面的话给咽回去了。
“所以你们就一个个都争着要去?!然后就在这闻音阁前吵成一团?!”六韵眼一眯。
“是……是。”韶垂小小声的答道。
“你们……你们……简直丢尽我们风国人的脸!”六韵玉指一个个点着他们气得眼冒火星“自从这个兰息公子住进宫以来你们一个个做事不是失魂落魄就是丢三落四时不时还得为着谁去服侍公子而争吵一番!你们是不是上辈子没见过男人?!见着了一个就好比猫见着老鼠老鹰见着小鸡口水都快流到浅碧山去了!”
“扑噗!”闻得六韵那样的比喻众宫女不由自主笑出声来待一看到六韵犀利的目光赶忙咬唇止笑只是一个个身躯微颤。
“好笑吗?”六韵目光如针般盯在众人身上“还不快回去做事?!一个个忤在这里待会儿事没做完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是六韵大人!”众宫女齐齐答应。
“可是……可是……还没有通知公子王请他去浅云宫啊?”韶颜却在旁小小声的提醒着。
“是啊!是啊!不如派我去吧!”众宫女马上附合。
“都想去是吧?要不全都去?”六韵脸上也绽出一丝笑容只是是那种皮笑肉不笑。
“不……不要了。”众宫女一见那有名的老虎笑慌忙答道。
“那还不快给我滚!想要我扒你们的皮吗?!”
“是……”顿时众宫女作鸟兽散。
“唉!”待所有宫女离去后六韵叹一口气转身看着紧闭的闻音阁笛音依然悠悠扬扬的传出完全不受外面的噪音影响。
抬步走上台阶轻轻的推开闻音阁的门那黑得如墨玉挺立的身影正矗立于窗前横笛于唇双眸微闭那如行云流水般的笛音正清清溢出。
“兰息公子。”六韵微微躬身轻轻唤一声。
笛音止了眼眸睁开一瞬间六韵只觉得这闻音阁似有明珠天降满室光华灿目可也只一瞬间那种光芒又敛去了如珠藏暗阁。
“六韵大人请问何事?”丰兰息微微一笑道眸光轻轻扫一眼六韵。
“王请公子前往浅云宫一趟。”六韵恭敬的道垂敛眸避开那样的目光那纯黑无瑕的眼珠仿佛带着星芒可照亮人心最深处。
“喔。”丰兰息微微点头浅笑依然“多谢六韵大人。”
“不敢。”六韵依然垂对于那张让风王宫无数宫女痴迷的俊脸她却未看一眼。
浅云宫前丰兰息谢过引领的宫人踏入那极少人能踏入的停云殿大殿静悄悄的侍立的几名宫人皆垂静立。抬环顾殿宇简单而大气未有丝毫奢华装饰却自有一种高贵风华如它的主人。
轻轻的脚步声从左殿传来渐渐靠近若是换一个人这样的脚步声是决不能听到了轻盈得仿佛是踏在云上。
“不知风王找兰息何事?”丰兰息温文有礼的问道眸光扫过前方那道身影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勾起。
今日的风惜云着一袭水蓝色长裙布质柔顺如水腰间一根同色的腰带盈盈系住长长裙摆刚刚遮住足踝脚下一双同色的绣鞋鞋面上以白色丝绒勾有一缕飞云长长黑以一根白色绸带在尾端系住脸上脂粉未施唯有额际那一弯雪月如故这样的惜云飘逸如柳素雅如莲柔美如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风惜云说完即转身往内走去。
穿过长长回廊绕过三个花园跨过四座桥再越过五座假山再掠过无数的亭台水榭他们停在一座宫殿前这座宫不大位于浅云宫的最后方仿若是独立却又仿佛只是云的影子不论沧海桑田如何变幻它总是跟在云的身后。
“微月夕烟?”丰兰息看着宫前的牌扁念道侧看着风惜云“‘瘦影写微月疏枝横夕烟’吗?”
“是的。”风惜云目光有些迷蒙的看着牌扁上的字仿佛是看着久未见面的老友想细细看清它的容颜想看清时光赋予它什么样的变化那四字只是墨迹稍稍褪色笔风十分的纤细秀雅字字风姿如柳“这座宫殿是按一个十岁的孩子画的图建成的那个孩子的名字就叫风写月。”
“风写月?”丰兰息目光落回那四字之上“那个被称为‘月秀公子’的风写月吗?”
“除了他外这世上还有谁能称为‘月秀’!”惜云抬步丹阶伸手轻轻推开宫门移步入内丰兰息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那一剎那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由惊奇不已。
二十八、欲求先舍
春光融融的花园丛丛牡丹绽放各显艳容三两彩蝶飞绕翩翩弄姿一道白玉栏立于花丛前栏上坐着一名女子虽是坐着但也可看出她体态玲珑修长着一袭素雅的淡黄衣裙长裙之下未见丝履却是一双如玉似的赤足正惬意的微微摆动一手撑在栏上一手垂在膝上指间夹着一支山雪玉钗指、钗皆色如白玉看之即赏心悦目头微微向右偏着一头长一半挽着一半披散着依稀可辨那原是梳着高雅的雾风寰的只不知是何原因竟散落了似有风吹过以至那一半舞在身后一半拂在栏上。眉眼清丽风姿如柳神态间三分雅逸、三分随性、三分慵懒、再加一分趣意不经意间似又多一份不羁。
“这样的风夕倒是少见。”
猛然中一个声音响起华纯然一惊手中之笔便脱手落去半空中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松松的便将那支画笔接在手中。
“是你。”华纯然轻呼一口气平息微乱的心跳“这么晚了驸马为何还未休息?”
“公主不也未休息吗?”皇朝笑笑将手中画笔放回笔架上“吓到你了吗?”
“没……没有。”华纯然手不自觉的轻轻一握然后恢复镇定微微笑问“驸马找纯然有事吗?”
谁知皇朝却未答话反拈起桌上画像细细研看边看边颔“公主此画尽显风夕之神韵想来公主实将之视为平生知己了。”
“风姑娘那等人物世间谁能抗拒莫不为之倾倒纯然所说对吗?”华纯然优雅的起身与皇朝并看画中之人末了目光略带深意的看一眼皇朝。
“世所倾倒吗?嗯确实。”皇朝竟也不反驳似忘了身旁之人才是有着无双容颜、令天下倾倒的绝世佳人将画像放回桌上拾起画笔再铺一张画纸“公主定也未见过这样的风夕吧?”
手起笔落聚精会神不到一刻又一个风夕跃然纸上。
“这是……”华纯然惊愕的看着画中之人那是风夕吗?
画中之人着一身银色铠甲高高立于城墙之上手挽长弓眉宇间有着一种轩昂傲然的气势目光静静的、灿亮的注视着前方仿佛主帅检阅着她的千军万军那样的气势万千又似是王者俯视着她的领地那样的雍容淡定衬着身后飞扬的旌旗若要展翅翱翔九天的凤凰那样的绝世而独立!
“这是风姑娘?她如何……”华纯然惊疑的目光看向皇朝心头忽升起一种感觉似热又冷。
“这就是公主引为知己的白风夕但也是那个一手创建风云骑的惜云公主更是——风国现任的女王!”皇朝淡淡的吐出神色平静的看着华纯然唇角甚至还勾起一丝浅笑。
“她?惜云公主?风国的女王?”华纯然目光怔怔落回画中如凤的女子眸光再扫向桌上自己所画的画像忽然间只觉得荒谬至极只觉得自己可笑至极那画中的风夕那种趣意的神情似在讽刺着自己嘲笑着自己的愚昧!
“公主没有料到吧?”皇朝在桌上的椅上坐下眸光似极其柔和、静谧的看着华纯然声音清朗可吐出的话却如针刺人也是轻轻的、漫长的“公主肯定也想不到那位丰息公子就是丰国的兰息公子吧?”
“兰息公子?”华纯然目光落在皇朝脸上似有些疑惑有些茫然声音却又是那样的平缓。
“是啊江湖名侠白风黑息实则为惜云公主与兰息公子。”皇朝语调依然淡淡的。
“惜云公主……兰息公子……便是他们……”华纯然机械似的重复着神情有些征痴仿如下意识的又似毫不自觉的坐回椅中“难怪……难怪他们懂得那么多……通诗文精六艺知百家晓兵剑……江湖人知晓得再多可那一份气度……那一份心思难测……我竟没有想到?呵呵…………真是有意思啊……”华纯然忽轻轻笑出声“我竟然还……呵呵……”
笑声清脆如夜莺浅啼娇躯轻耸如花枝微颤玉手轻抬那刚露一半的贝齿便掩于袖后柳眉微扬水眸流溢那样的娇艳而婉转仿如一枝晨间初绽的牡丹犹带微露。
皇朝静静的看着她仿如是看着一幅名贵的美人图看着图中美人一言一态一举一动未遗露那笑中的那一丝愤与悲那眸中无法抑止的一抹苦与涩……却也只是看着平静无波的看着仿佛是看着一盘棋局所有的棋子皆按他所指而动一切尽在掌中。
“驸马就是来告诉我这个吗?”华纯然终于止笑仪态万千的端正坐姿娇颜犹带一丝笑意看着皇朝神色间镇定而高雅仿佛刚才那言、那笑皆非出自于她。
“哈哈……”这一刻皇朝忽又笑了“朝果没看错公主。”
华纯然静静的看着朗笑的皇朝他笑的一瞬间仿如日出东方光芒灿放这满室的灯光也为之掩盖眉宇间那一份王者的尊贵与霸气让人不由自主的便要低头一双金褐色的眼睛似乎总是闪着可刺穿人心的金芒永远都是那样清明而理智似从未从中见过茫然与失措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掌控于他的掌中总是那样的自信与傲然……这个人是皇国的世子皇国将来的王是她的丈夫……何以竟是这般的陌生?
“记得公主曾说过夫妻一体家国同安。”
皇朝敛笑起身执起华纯然的手华纯然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似乎此时才现他竟是那样的高大自己竟只及他肩膀仰看去那张脸……那五官竟是那样的俊美至极仿如神精心雕刻一般的完美那金褐色的眼眸专注的看着你时那炫目的金芒似能惑人一般让你一瞬间迷失仿佛只要听从他的、服从他便可以了。
“是的昔纯然曾谓驸马‘汝之家国即为吾之家国吾之家国即为汝之家国’。”华纯然眸光温柔的看着皇朝握在皇朝手中的指尖却微微一颤。
“所以朝有一件礼物要送与公主。”皇朝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予华纯然掌心神色间温柔而凝重就如一位丈夫将他的传家宝交予妻子保管一般的郑重。
“这是……”华纯然看着手那墨黑色的、冰凉透骨的长令当看清令上之字时不由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皇朝“这是玄尊令?!”
“是的这就是天下人人想夺而得之的玄尊令帝之象征的玄尊令!”皇朝淡淡的笑道仿佛他送出的只是一件普通至极的礼物那样的随意而从容。
“你送给我?”华纯然看看手中之令再看看皇朝待确认之后剎那之间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可紧接着那喜悦之中又涌上各种复杂的感觉。
“你我夫妻一体这是我的、自也是你的。”皇朝握着华纯然的手连同那枚玄尊令一起握于掌中那一刻他的神情是温柔的、真诚的、庄重的那简单的一语却仿如誓言。
华纯然呆呆的看着手中的玄尊令看着握住自己双手的那双大手那手是温热的可那令却是冰凉的便仿如她此刻的心喜与悲、热与冷交杂着抬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样温柔的神情不由有些神思恍惚。
二十九、王道之远
仁已十七年九月中旬风王惜云开始了对风国各城的巡视此次巡视除应有的仪仗、内侍、宫女随行的大臣只有太宰冯京、太律周际、禁卫统领谢素、风云大将齐恕再加五百名侍卫比之前风王出行之时那上万之众这实可说是“轻车简从”了。
闻说女王出巡风国百姓皆翘以待他们想亲眼看一看那才名扬六国、那武卫国护边十余年的女王他们想亲自向他们年轻而英明的女王表示他们的忠心与敬爱。
篆城这是女王出巡的第一站。
当那车驾远远而来时夹道相迎的数万百姓不约而同的屏息止语静待他们的王的来到。
近了由八匹纯黑骏马拉着的王车终于近了紫金为顶白玉为壁丝幔飞舞珠帘环绕隐隐约约可见车中端坐一人虽未能看清容颜但那端庄高雅的仪态已让人心生敬慕。
或因路旁百姓太多王车只是缓缓而行侍卫前后拥护。
“王!”
“王!”
“王!”
“王!”
………
不知是谁开口高唤一声剎时便有许许多多的声音跟随一致高唤着他们的王虽未曾言明可那心愿是相同的只希望车中的王能露出玉容让他们见这一生才得一次的一眼。
终于那密如雨织的珠帘被一双素白如玉的纤手勾起露出座中端姿静仪的女王那样的高贵那样的美丽又是那样的可亲……那清灵俊秀的脸上绽着淡雅而又明灿的微笑轻轻的向道两旁的百姓点头致意那一双明眸柔和的看着每一个人被她眸光所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觉得王是在向他问候在问候他呢!
“女王万岁!女王万岁!女王万岁!”
那震天的欢呼声猛然齐齐响起直入云霄久久不绝而地上万民倾倒匍匐于地向他们的王致以最高的敬意。
“你并非如此招摇之人何以这次出巡却如此声势浩大?”在篆城城楼上久微曾如此问道。
“你觉风国百姓对我如何?”惜云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目光俯视着城下万千臣民。
“敬、爱、从!”久微以这些天所见所闻总结道。
“这就是我所要的。”惜云伸出手遥遥挥向城下的臣民剎时欢呼声起“我要的便是万众一心!”
“收服所有的人心……”久微目光从城下那些百姓身上移至惜云身上看着眼前这既有王者的高贵雍容、又不失女子所有的清艳娇美忽然间明白了她此举“以你之名、以你之能、以你之容……他们如何能抗拒!你这样做……是在作准备吗?”
“那一天很快就要开始了我要他们拥我我才能护得他们!”
相较于百姓的热切欢喜各城的官员们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他们不知道这个“体弱多病”一直“休养”于浅碧山的女王何以才登王位对国情、政事却是那样的熟悉了解。
各城的官员对自己管辖之地的地理、人事、百业都不敢说全部清楚若翻文献或可知道个大概可这位女王却是张口就来这一地山河地势、人口户数、财政收支等等她都能说得一件不差。
而对各地官员的政绩她同样知道得一清二楚当女王高坐堂上点检一城大小事点评官员功过时总会有人愿肝脑涂地而有人却汗流浃背。他们不明白有些他们都忘记的事女王如何能知晓的有些他们都忘记的人女王却能将之生平详细道来。
于是女王一路巡视过去各城便会有升、罢之官员便有陈腐之制废除革新之举执行。而同样的对于女王的每一举措各城之百姓总是拍手称赞他们想不到深居宫中的女王竟似长有千里明眼所有的贪官污吏、所有的豪强地霸她竟然全部知晓?!而且毫无保留的站在百姓这一边为他们伸冤、为他们除害竟是这样的睿智、明理、公正!所做的每一事都让人心服口服决无二议!
至十二月中女王终于结束巡视带回风国所有百姓的衷心爱戴回到风都。
“明明出太阳嘛怎么还这么冷?!”
昱升宫前久微提着食盒抬看着高空上挂着的太阳喃喃抱怨着一边将食盒抱在怀中用袖捂着免得冻冷了。
“这些都是些什么?”推开书房门即看到惜云正对着桌上一堆的东西呆。
“久微。”惜云抬看一眼久微浅浅一笑眸光落回桌上“这些都是些很珍贵的东西。”
“哦?”久微将食盒放在桌上眸光扫向桌上那些东西却并非什么贵重之物那些或铜或铁、或木或帛或铸或雕、或画或写各种奇特的形状、图案的林林总总铺满一桌可比起宫中随处可见的金玉珍玩这些真只是些破铜烂铁。
“这些都是江湖朋友送给白风夕的。”惜云伸手拈起一面铜牌那上面刻着一枚长牙“这面铜牙牌是当年我救了戚家三少时他们家主送给我的。”
“传说中永远长不大、永远不会老的鬼灵戚三少?那可是戚家最重要的宝贝!”久微手缩入袖中然后隔着厚厚的衣袖接过那片铜牌“他们家的东西都是鬼气森森的常人可碰不得。嗯?这可是家主长牙有此牙牌阴阳戚家唯你是从难得!”
“戚家人虽然都很冷但他们却最知恩重诺。”惜云淡淡的道。
“哟……太冷了还给你。”久微手一抖赶忙将铜牙牌还给惜云“他们家不但人冷所有出自他们家的东西也冷!就好比这铜牙比这十二月天的冰还要冷!”
“有这么夸张吗?”惜云好笑的看着久微不断摩擦着双手的动作。
“我可不比你有内功护体。”久微看看惜云身上轻便的衣衫再看看自己臃肿的一身“早知道我也应该习武才是也可免受酷暑严寒之苦。”
“呵……”惜云轻轻一笑“你以为习武很轻松呀。”
“我知道不轻松。”久微点点头一边将食盒中的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出“所以我才没学嘛还是做饭比较轻松快过来吃否则等会就冷了。”
“今天就只有面条吃吗?”惜云坐过去。
“这面条可费我不少时间。”久微在惜云对面坐下把玩着桌上那些东西“你先尝尝看。”
“嗯……好香好滑!”惜云才吃得一口就不由赞道“这汤似乎是骨汤但比骨汤更香浓你用什么做的?”
“这汤嘛应该叫骨髓汤我用小排骨饨了三个时辰才得这一碗汤再加入少许燕窝、香菇沫一煮味道就差不多了可惜现在是冬天若是夏季用莲藕饨排骨做面烫那会更香甜。”久微一边翻着桌上的东西“西州易家的铁飞燕、桃落大侠南昭的木桃花、梅花女侠梅心雨的梅花雨、四方书生宇方言的天书令……这些看起来一文不值的东西可是倾城难得……你拿这些出来干么?”
三十、丰都和仪
仁已十八年四月初风王惜云启程前往丰国。
四月六日风王抵风国边城良城。
四月七日风王抵丰国边城甸城丰国国主派王弟寻安侯亲迎。
四月十二日风王一行已至丰都十里之外。
“这是什么香味?”
“是呀好香呢!”
“是兰花的香气吧?”
“现在有兰花吗?”
“就是嘛肯定是你想着……所以便把什么花香都当兰香了……”
“要死呢!这话你也说……若是王……”
“嘻嘻……难道不是呢……”
“你还不一样少笑我……”
…………
长长的车队中隐约的响起女子清脆的娇语那些都是此次随侍风王的宫女一个个皆是年少活泼素日里彼此嬉戏惯了可这半月皆呆在车中让她们一个个如坐笼中此时闻得风中那清淡的香气不由皆心神一松一个个小声的嬉笑起来了。
“想不到此时竟有兰花!”那金顶玉壁帘幕重重的王车中久微揭开帘幔的一角一缕清香便随着晨风钻帘而入一瞬间心神为之一振“这兰香既清又远实是难得。”
惜云也掀起一片帘角眸光瞟一眼窗外淡金色的朝阳正丝丝缕缕的射入“丰国第一代国主丰极号称‘墨雪兰王’传闻其雪肤墨俊美异常。与先祖凤王爱着银甲白袍相反他却喜黑衣玄甲且独爱兰花。七大将封国后他治国有方政绩最为出色创丰国的‘兰明盛世’天下皆尊其为‘兰明王’丰国国人十分爱戴他普国皆种兰以示对其敬爱所以丰国除被称为黑风国以区别于我们白风国外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兰国’。”
放下帘幔闭目吸一口兰香心头却没来由的微微一叹。车还在不紧不慢的前进那兰香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像极了那人身上的味道呢喃自语道:“不知这兰花是黑色还是白色?”
久微放下帘子似阻那车外的兰香再钻入又似阻车内那兰香溢出眸光轻轻的溜过惜云面上那张脸平静至极唯有那指尖却轻轻的、仿不自觉的敲在椅上。
“闻说丰国兰息公子出生时普国兰开且自他出生后丰国兰陵宫的兰花竟是可不分季节四季常开!”久微忽道脸上浮起浅浅的有些意味的淡笑“丰都未至花未见而香已闻如此看来竟是不假。”
“所以丰国才会有那样的传说兰息公子乃‘墨雪兰王’转世是上天赐给丰国的主人!”惜云睁眸淡淡的笑道可眼中却无笑意只有那不尽的讽意“这样的传说呀……”似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一句无关痛痒的话“真是不错!”
久微闻言拍拍惜云的手淡淡的一笑不再说什么。
车忽然停住了门外内侍的声音响起:“启禀王丰国迎接王的使者已至。”
“竟是这么快就到了吗?”惜云似是一怔然后站起身来走至车门前忽又停住眸光有些微怔的盯住那门帘片刻后无声的一叹“真的到了!”
车外的内侍打开车门挽起珠帘四名宫女夹带着那清幽的兰香走入躬身齐道:“恭请王下车!”
两名宫女挽起珠帘两名挽扶着惜云轻移莲步踏向车外那清冷的兰香便扑面而来抬眸的那一剎那竟是全身一震!
车前是通往丰都城内的大道而道两旁竟摆满了一盆一盆白色的兰花而在道中间铺着如朝霞般明艳的锦毯锦毯上撒满了雪似的兰花瓣望之有如雪淹红梅又似红梅裹雪既清且艳既丽又雅……极目望去那花、那道竟如长河一般长长望不到边际朝阳为这花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淡淡的抹上一层艳妆绚丽的光芒中几如置身通往天国的花道!
“好特别的欢迎仪式!”
久微的声音如梦外飞来轻轻叩响那梦样的门回神的那一剎那竟是自己也辨不清此刻心头的感觉那是惊?是疑?是喜?还是悲?
“夕儿你们或可开始另一段路程”久微看着那梦幻似的花道这一刻也不由衷心叹息“这不是无心便能做来的!”
回看一眼久微微微绽颜一笑那一笑却是毫无重量的轻忽得如风中的兰香而那眸中却有一丝十分沉重的东西让那笑忽添了一丝极其无奈的轻愁。
“恭迎风王!”
车下黑压压的跪倒一大片的人那高昂的呼声似能震飞这美得不真实的花道。
“穿云恭请风王!”一名银色锦衣的男子独跪于众人之前。
扶待儿移莲步踏玉梯……脚下是绵绵的红毯足尖是那洁白的兰花瓣移眸是那黑压压的人群抬是碧空浮云那清香如烟似雾一般缠绕周身……这便是他的诚意吗?
“平身!”清亮的声音和着风送得远远的。
“谢风王!”
“请风王上轿!”银衣男子躬身上前。
惜云转看一眼银衣男子微微一笑道:“多谢穿云将军。”
任穿云抬双眸晶亮“风王还记得穿云?”
“当然。”惜云颔道抬步走向那一乘准备好的王轿心头又是一叹。
那轿以蓝水晶为柱以红珊瑚为栏顶以玉饰却一半为墨玉一半为雪玉各为半月形交合又为一个圆月其上再铺满墨兰、雪兰黑白相间若雪中落了一地的墨玉蝴蝶风过时犹自扇着香翅丹红的轻纱从四壁垂下隐约可见轿中那若展翅凤凰的玉椅。
见惜云怔怔的望着那眸光似落在轿上又似穿透了轿那脸上的神色竟无法辨清是欢喜还是平静良久后才见她微微张唇似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是无声的闭上可那一刻任穿云却仿佛听见她心底一声深深的、长长的叹息。
“穿云曾说过当风王驾临丰国时我家公子必以十里锦铺相迎!”任穿云忽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出昔日两人在白国初会之言目光一眨也不眨的盯紧惜云似想从那窥得一丝信息等了半晌却微微有些失望。
只见惜云脸上展开一个淡淡的、十分优雅矜持的浅笑眸光落向那长长的花道:“十里锦铺十里花道……你家公子实是太客气了。”声音竟是那样的平缓无波又那样的其意难测。
移步早有宫人挽起那霞光似的丝幔坐入那白玉凤椅双手落下掌心是展开的凤翅微垂双眸那长长的唱呼声响起:“风王起驾!”
轿稳稳的抬起不快不慢的往丰都而去沿途是山呼相迎的丰国百姓那艳如火、洁如雪的花道及那似已融进骨的幽香……那雪与火冷冷热热的交缠那手心便一忽儿冷一忽儿热那一丝幽香任你如何吐纳它却总是绕在鼻尖缠在心肺!
三十一、且悲且喜
丰王宫兰若宫前久微看着阶前的一盆兰花怔怔出神眼前总是浮起前日息风台前惜云的脸犹记得丰王及兰息被众护卫、内侍拥回宫后所有的丰王族成员皆追随而去独有她立于息风台前抬看着楼台良久最后回看着他淡淡笑道:“久微新的路程不是那样容易走的不是你想走便能走的。”
那样的笑淡如云烟可凝眸深处却是那样的悲哀犹藏着一丝从未显露过的失望与伤怀。
“唉!”暗暗长叹一声谁知却不自觉的叹出声来垂看着手中这一杯兰露茶犹是犹疑着到底要不要送进去。
“楼主?”一个极其清悦的声音试探着的唤道。
转看去一个比阶前那兰花还要美还要清的丽人正立于眼前。
“原来是栖梧。”久微有些谅异但很快又了然的笑笑“来看风王?”
凤栖梧点点头清冷的艳容上显出一丝极少有的惊讶“楼主为何会在此?”
“风王请我当她的厨师我自是随侍她左右。”久微淡淡一笑道眼眸一转“既然你要去找她那顺便将这杯茶带进去。”说完也不管凤栖梧是否答应即将手中茶盘往她手中一搁“你先去我去做几样好吃的点心再来找你们。”说罢即踏步而去。
目送久微离去垂看看手中的茶不由微微摇头想不到清高懒散如闲云野鹤般的落日楼主竟也肯屈膝为她之厨师这世间啊也只得这么一个风夕!移步上前请侍立于宫门前的宫人代为通报片刻后一名宫人回报说风王有请。
随着那领路的宫人踏入这兰若宫中这宫此时竟如兰陵宫一般开满兰花入门便兰香扑鼻绕身远远的即见一人正立于那九曲玉带桥上衣裙飘飘仿如兰中仙人。
“王凤姑娘已到。”那名宫人走至桥前轻轻禀报道。
“嗯。”
桥上之人随意挥挥手然后转身移目向她看来那一剎那凤栖梧不由一震手几端不住茶盘这个人是谁?她是风夕吗?
那长及膝部的黑是风夕的但此时这黑的尾被一根以银线绣着双凤的白缎束住而头上挽着简单而高雅的流云髻横戴水澹生烟冠斜簪彤云珊瑚钗。那衣是风夕钟爱的白色却已不是那袭简陋的白布衣那是山尢国进贡的雪绮罗领襟、袖口的龙纹裙摆的凤翼腰间的玲珑玉带让这一袭白衣那样的华贵雍容。而那张脸是熟悉的可脸上的神情却是陌生的那样的高贵而端庄便是嘴角的那一丝浅笑也是无比优雅而矜持……这是谁?
“凤姑娘好久不见了。”惜云看着眼前的丽人依然清冷如昔依然美艳如昔怔怔的盯着自己或是有些诧异这个陌生的自己吧。
她不是那个狂放任性的白风夕白风夕绝不会唤她凤姑娘她应该是高声叫嚷着“凤美人!栖梧美人!”白风夕也不会有这样含而不露的浅笑她应该是纵声大笑笑可达九天之上……眼前的人是风王!是风国的女王惜云!
“栖梧拜见风王。”凤栖梧盈盈下拜。
惜云移步走下玉带桥伸手托起她“怎么能让客人端茶水呢久微定是又偷懒了。”说罢示意侍立一旁的宫人接过茶盘。
凤栖梧起身抬眼看着面前的人一时之间却不知要说什么是好。一年未见心中有着许许多多的疑问有着许许多多从不与旁人道及的心事只因为听说她来了便来了心底里这个人与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便是不说出来只要站在这个人身边也会轻松许多可是……此刻却是今非昔比!
惜云看着眼前沉默的佳人回吩咐着随侍的宫人“你们退下我与凤姑娘说说话。”
“是!”宫人退下。
“这兰若宫极大这两天来我还没将这宫看遍呢凤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就陪我走走。”惜云淡淡一笑道领头而行凤栖梧自是无声的跟在她身后。
绕过花径穿过长廊沿途最多的便是兰花各形各色清香盈绕。
“真不愧是兰之国兰花之多此生未见。”一处临水的凉亭前惜云终于停步在凉亭的栏前坐下回示意凤栖梧也坐下。
“兰陵宫的兰花更多风王应去那看看才是。”凤栖梧并不坐而是看着她道。
惜云闻言目光从水面移回凤栖梧身上那眸中带着一丝了然的趣笑凤栖梧不由脸微微一烫自知被她看穿。
“这一年来栖梧在丰国住得可还安好?”惜云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佳人虽依是冷而艳但一双水眸中却已褪去那一份凄苦而今所有的是一份安然。
“比之从前如置天堂。”凤栖梧想起这一年不由也微微扯出一丝浅笑“风王如何?”
“比之从前如置地狱!”惜云也学着凤栖梧的语气答道末了还夸张的露出一脸幽怨的神情剎时便完全破坏了她一直维持着的高雅仪态。
“噗哧!”凤栖梧不由轻轻一笑笑出之后猛然醒悟不由抬袖掩唇可也在这一笑间从前的轻松感觉又回来了这个高贵优雅的风王依然未失白风夕所有的那一份心性。
“何必遮着。”惜云伸手拉下凤栖梧的手指尖轻点那欺霜赛雪的玉容不似以往白风夕的轻佻反带着一种似是遣憾似是叹息的神情“当笑便笑当哭便哭这是你们的自由。”末了似还是忍不住轻轻捏捏那柔嫩的肌肤“栖梧这样的佳人我若是个男子定尽一生让你无忧!”
“你若是个男子我便是死皮赖脸也要跟着你。”想起昔日曲城风夕的戏语凤栖梧也不由脱口笑道。
“真的?”惜云眼珠一转带着一丝狡黠“这么说来我比那个人还要好了?”
说到那个人凤栖梧不由敛笑凝眸看着惜云有着疑惑与不解:“风王为何不去看望公子?他受伤极重。”
“那点伤要不了他的命的。”惜云敛笑收手淡淡道。
“公子……他是盼着风王去的。”凤栖梧轻轻道目光紧紧看着惜云盼望着从那高贵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我想这两天兰陵宫看望他的人应是络绎不绝的我去了只怕立足之处都没呢。”惜云目光调向亭外池面上干干凈凈的连一片浮萍也没有。
“若风王去了便是大王也要让位的。”凤栖梧也淡淡的道。弄不明白这个作为兰息的未婚妻子本应是最为关心他的人为何却如此冷淡冷淡得如同陌生人撇开那层关系他们也相识相交十年之久啊!
“是哦我是一国之王呢谁也应该让我三分才是。”惜云勾唇略带嘲讽的笑笑眸光轻忽的落向水面微风拂过荡起一圈圈漪涟。
“你还将是他的妻子。”凤栖梧的声音不大不小堪堪入耳便消。
三十二、初许
兰陵宫并不若惜云所料的访客如云,只因替世子疗伤的太医说过:世子之伤极为严重,必须静养,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有太医这一句话,不论是假心假意的,还是不安好心的,又或是那些想趁此拍拍马屁的便都只得打道回府,所以除那些守护、侍奉的宫人外,兰陵宫实无杂人,安静得很。
“公子,穿雨要禀报的就这些。”兰言室中任穿雨轻轻对斜倚在软榻之上的兰息道。
息淡淡的应道,面上似笑非笑,似嘲非嘲,掌心十分轻柔的抚着臂弯中一只通体雪白若绒球似的小猫,双眸锁在白猫那碧玉似的眼珠,似逗弄又似威胁,无论是从脸色还是神情,都看不出他是一个“重伤垂危”的病人!
就是这种表情!一切尽在掌心,冷眼看看所有人一个个往他的套中跳,淡淡的笑,淡淡的讽,还夹着一抹算尽天下而天下犹不知的得意!任穿雨看着面前的人,思绪不由掉回那遥远的从前。
双亲病亡,家产被夺,拖着幼弟流落街头,可老天爷却似嫌他们的磨难、苦痛还不够似的,不但寒风割肤浓霜冻骨,不但路人唾弃辱骂,还要让那些如地头蛇似的恶霸乞丐抢走他好不容易从一家农户求来的破棉袄!更甚至连那野狗野猫也敢堂而皇之的从他们嘴边刁走那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那一天,一群乞丐抢光他所有后却连幼弟也不放过,只因这样未知世事的小男孩若卖到那无儿无女人家,必可得个好价钱!
精疲力竭、哭天喊地也抓不住幼弟的手,可那些人却似还嫌不够开心不够得意,大摇大摆的坐在他面前,将他讨来的残羹冷饭一扫而光,一双双又脏又臭的脚还时不时踩一下踢一下他,耳边是幼弟被他们捉弄而发出的凄哭声……那一刻,他想,这世上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那他与幼弟何以遭此劫难?这世上有公理吗?
“想不到出宫玩一趟竟可看到这么一出戏!”那个既雅又清的童音在这嬉骂、哭泣中响起,显得格外的脆亮。
从地上抬首望去,只见街口立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身着黑色锦袍的俊雅男孩,身后拥簇着一群服饰各异的大人。
那些踢、踩他的乞丐不由都停止了动作,便是幼弟也停止的哭泣,只是隐约还有些抽噎声。那些乞丐都慢慢从他身边散开,谁都看得出眼前这个男孩必来头不小,这些生活最底层的寄生虫自知道得罪不得。
老天爷终于肯拋一丝怜悯予他吗?可惜他想得太美了!
那个男孩眼光扫过那些乞丐,扫过幼弟,最后落在他身上,那样的目光竟不带丝毫感情与温度,只是冷淡、无动无衷的看着,那一剎那,便如一盆冰水从头至脚淋下,让他瞬间如坠深渊般绝望!
“百英。”只听那男孩淡淡唤道,并伸出一手。
马上便有一人躬身趋至他身前,手中捧着一个盒子,打开盒子的那一剎那,一股食物的香味便飘散整个巷子,他甚至听到那些乞丐咽口水的声音。
男孩看看他,然后手一挥,一盘点心便全拋落于地上,那些乞丐皆垂涎的看着,却还有些犹疑,不敢妄动,可紧接着,男孩又拋出的红烧肉,剎时,那些乞丐便一锅蜂拥上,争抢着地上的食物,而男孩却是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不断的拋出食物,拋出了全烤鸡、拋出了芙蓉鸭翅、拋出了锦丝鱼……一样样的拋,每拋一样时都会朝他看一眼,每一样都很快便被众乞丐吞噬干凈,而他……躺在地上,饥肠碌碌、精疲力尽、鼻青脸肿、全身伤痕的看着。
“哥哥,云儿饿……”幼弟轻轻的扯动他的袖角,一双清澈的眼睛乞求而饥饿的看着他,此时乞丐们已全部抢食物去了,无人顾及他们。
而那男孩却还在随意的拋,仿佛他拋出的不是精美而昂贵的食物,他只是拋出一些垃圾,拋得极其潇洒,每拋一样那双墨玉似的瞳仁都会特意的瞄他一眼。
终于,当那只比他胳膊还要粗的海虾拋出时,他猛然爬起冲过去,那一刻,他也不知身体里从哪涌来的力气,只知道他一定要抢到那只虾,因为他要活下去!他与幼弟要在这人吃人的世间活下去!
扑、扯、打、踢、咬……所有会的全用上,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只海虾,不顾一切的冲过去,那只虾是他的!
可是那只虾离他却总是那么遥远,他每进一步,它似乎就退后一步,天地都似乎扭动了,不断的旋绕飞转,迷迷糊糊中,那个优雅的童音似乎就响在耳边:“天上从来就不会掉下馅饼,所有的都得你自己去争取!想要得到,便必得有所付出!”
是的,既然天不怜人,那么人便只能自救!不论是何种方式,只要能活下去,天地也不容苛责!
“既然已经差不多了,那便休息休息吧。”兰息的声音淡淡响起,将任穿雨从那个过往拉回。
穿雨垂首应道。
此时门口忽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然后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公子,风王玉驾已快至宫前,请问您是否要接见?”
那双墨玉瞳仁一瞬间闪过一丝亮光,那抚着白猫的手也不由一顿。
“速迎!”那声音急急的却偏偏轻如风柔如水,隐带着一丝微微的激动!
任穿雨看着,眉头微微一皱,然后垂眸敛眉道:“穿雨先行告退。”
息随意应道,眸光看着怀中的白猫,可心神却似已游走。
启门而去,袖中的手却不由握紧成拳,前面宫人、侍者已忙成一团,皆是为着迎接风王驾临。
出了泽兰园,远远的即见仪仗,不由垂首退避一旁。
“任先生,又见了。”
头顶传来那似极其随意的声音,目光所极的是长及地、绣着凤羽的白色的裙摆,微微露出水蓝色丝履,各嵌有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珍珠。
“穿雨拜见风王。”垂着头恭恭敬敬的行一个礼。
“任先生是来探望公子的病情,还是……说些朝内朝外的‘趣事’让公子宽心开怀呢?”惜云目光落在那低垂的头顶,语气平和。
那低垂着的头眉心一笼,目中利光一闪,但声音却是那样从容不迫:“穿雨是公子侍从,自应是日日侍候于公子身边。”
“哦?”惜云微微一笑,眸光一转,“任先生想来还有要事要办,本王便不耽误你了。”
“穿雨无能之辈,并无什么紧要事。”任穿雨微微抬眸却终未将目光移上,“公子正于兰言室等候风王玉驾。”
三十三、初试
封宫的皇极宫终于开宫了,第一个踏入的便是世子兰息。
丰王静静的躺于王床上,一双墨黑的眼眸此时却已无昔日的犀利明芒,有些黯淡的盯着床顶上那明黄色的龙帐,云雾中的龙身时隐时现,龙头昂向九天。
“大王,世子到了。”耳边响起内侍轻轻的声音。
转过头,兰息已立于床前,神情平静得莫测高深,脸上挂着那似永不会褪去的雍雅浅笑。
“你们都退下。”丰王吩咐着。
有的内侍、宫人全部悄悄退下。
“不知父王召见儿臣所为何事?”兰息微微一躬身。
“坐下吧。”丰王抬抬手道。
“多谢父王。”兰息在床前的锦凳上落座。
丰王看着兰息,静静的看着他所有子女中最聪明也最可怕的儿子。
“现在你满意了吧?”终于,丰王开口。
“满意?”兰息似有些疑惑,抬眸看着丰王,“不知父王指什么?”
丰王扯唇费力的笑笑,脸上的菊纹已是苍白色,“你用不着跟我装,即算你可骗得天下人,但却骗不过我,不要忘了你可是我儿子,知子莫若父!”
兰息闻言也笑笑,笑得云淡风清:“父王的儿子太多了,不一定每一个都了解得那么清楚的。”
对于这似有些不敬的话,丰王却是平静对之,看着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眸,那样的黑、那样的深,“你就如此的恨我吗?你这样做便能消了恨淡了怨吗?”
“恨?怨?”兰息似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的反问着,“父王,儿臣孝顺您都来不及,哪来什么恨、怨的?况且……您也知道,儿臣最会做的事就是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心惬意,又岂会自寻烦恼!”
丰王却只是定定的盯着他,似想透射他的内心一般,良久移开眸,看着帐顶绣着的飞龙,轻轻的、似是叹息着道:“这些年来,你不就……你不就想为你母后报仇吗?”
“为母后报仇?”兰息听着似乎更加奇怪了,黑眸看着父亲,含着一丝极浅的却可以让人看得明白的讽意,“母后当年不是为着救您而在皇极宫被刺客所杀吗?而且那刺客早就被您‘千刀万剐’了,那仇早就报了!”
丰王忽然闭上眼睛,似是回忆着什么,又似回避着他不能也不忍目睹之事,片刻后,声音略有些嘶哑的开口:“本来我以为你是不知道的,毕竟那时你也才四岁,可是四岁的你却敢将弟弟从百级台阶上推下,那时我就怀疑着,难道你竟知晓真象?可是你实是聪明至极的孩子,我实在是……舍不得你,想着你还那么小,日子久了,或也就忘了,况且你四弟被你弄得终身残病,你那恨或也能消了,只是想不到,二十二年了,你却从来没有忘记过,原来你一直……”
说至此忽停住了,紧紧的闭着双眸,床榻边垂着的手也不由握紧,苍白的皮肤上青筋暴起,“你……当日息风台上,任穿雨那一声惊叫阻风王救我,你……竟是如此恨我?要亲见我死于刺客手中?四王儿他们虽有异心,但以你之能,登位后完全可压制住他们……息风台之事本也不会发生,可你……却借他们这点异心将所有的……你竟是要将所有的亲人全部除尽吗?!”
说至最后声音已是嘶哑不成语,呼吸纷乱急促,一双眼睛猛然张开,眸光灼灼的似炽日的余辉,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既引以为傲同样也让他时刻防之戒之的儿子,“那些证据,我知你手中有一大堆……我若不处置他们,若吩咐你王叔将此事压下来,你便要将之公布于世对吗?我不动手,你便要让天下人震怒而杀之?!你真的就不肯留一个亲人?真的只能唯你独尊?!”
抬起手,微微张开,却忽又垂下,落在胸口,似抓似抚,“当年……当年八弟说我心毒手狠,但你……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至少未曾赶尽杀绝,至少还留有余地,可你……你若执意如此,你便是得天下,也不过一个‘孤家寡人’!”
一气说完这么多话,丰王已是气喘吁吁,眼眸紧紧的盯着兰息,眸光似悲似愤,似伤似痛。
只是任丰王言词如何锋利,情绪如何激烈,兰息却只是神色淡然的听着,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紧紧的似攥着什么。
室中悄悄的,唯有丰王的呼吸声。
“父王今日叫儿臣来就是为着教训儿臣吗?”良久后,兰息淡淡的声音终于响起,看着丰王那苍白疲惫的容颜,心头却是无动于衷,对于自己的父亲,竟提不起丝毫的感觉,哪怕是一丝憎恨也好!可惜,竟如陌路之人一般,这算不算世间可悲之事?
“我已时日无多了,这个丰国很快便会交到你手中了,希望你到此为止。”丰王平息心绪,有丝疲倦的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无一丝血色,“他们毕竟是你血脉相系的亲人!”
“呵呵……血脉相系的亲人……呵呵……可我从未感觉过我有亲人的!”兰息忽然轻笑出声,微微抬首,仪态优雅,可黑眸中却无丝毫笑意,透着千年雪峰的冷澈,静静的冻着人,“我只知道,自小起有很多想要我命的人,周围全都是的!全是那些所谓的亲人!”
此言一出,丰王忽然睁开眼,看着兰息,微微叹一口气,却是无语。
“不过父王你有一点倒是料错了,我不曾恨过任何人的。”兰息看着丰王微微摇头,神情间竟有些惋惜,不知是有些惋惜这个错误的判定,还是惋惜着自己竟然不会恨任何人,“五岁的时候我就想通了这个问题,父亲又如何?兄弟又如何?这世上……没有人有义务要对你好的,对你坏那倒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所以啊……那些人、那些事,我早就看透了,习惯了……”
那语气是那样的淡然,淡得没有一丝感情,声音如平缓的水波,流过无痕,垂首,摊开掌心,露出一支被拦腰折断的翠玉钗的,那翠绿色的钗身、那细细的钗尖儿上都沾着暗黑色的东西,那是……干涸很久很久了的血迹!
“父王应该认识这支钗吧?您也知道,儿臣自小记忆不错,过目的东西都不会忘,这支玉钗不是母后之物,可它却藏于母后的发中。”兰息拈起那支玉钗凑近丰王,似要他看个清楚,又似要他闻那钗上干涸的血腥味,“母后死后,儿臣竟多次梦到她,她手中总拿着一支染着血的翠玉钗,一双眼睛流着血泪的看着儿臣……那样的痛苦而悲伤……儿臣日夜不得安息。”说着忽抬首盯着丰王的眼睛,微微勾唇笑笑,笑容薄而凉,瞳眸如冰无温,“你知道,那做过亏心事的,只要稍稍试探一下便会惶惶的露出马脚了。”
三十四、同步
夏日的天气总是反复无常的,一大早还是艳阳高挂,可中午却下起了大雨,哗啦啦的打在碧瓦、滴在荷池,洗凈那翠颜,涤凈那花香,空中雨雾弥漫,朦胧着远山近水,那宛溪湖畔的浠华宫便如那蓬莱山上的蕊珠宫,迷蒙而又缥缈。
“竹坞无尘水槛清,
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
留得枯荷听雨声。”
浠华宫中传来一声极浅的吟哦声,临水的窗前,惜云亭亭而立,望着雨中那似不胜瀛弱的青莲紫荷微有些感叹:“秋霜晚来,枯荷听雨,不知那种境界比之这雨中风荷如何?”
“何必枯荷听雨,这青叶承珠,紫荷藏露岂不更美。”兰息走近,与她同立窗前看着雨中满池莲花,“正所谓‘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各有各的境界。”
“这所有的美也不及久微用那污泥里的莲藕做出的‘月露冷’来得美味!”
良人相伴,雨中赏花,吟诗诵词,本是极其浪漫、极富诗情的事儿,却偏偏冒出这么一句大煞风景的话来。
“唉,你什么时候能不要这么好吃?”兰息微摇首叹息,看着身旁的惜云,此时她一身紫红色绣金王袍,头戴王冠,云鬓高挽,珠钗斜簪,实是雍容至极,可偏偏说出来的话……唉!
“不能!”惜云却答得干干脆脆,“民以食为天!这世间最美的享受便是能天天吃到最美味的食物!幸好我以后每天都能吃到久微做的饭,用不着再求你这黑狐狸!”
“落日楼的主人───那样的人竟也心甘情愿沧为你的厨师?”兰息淡淡的一笑。想着当日乌云江畔那让他与玉无缘齐齐赞叹的落日楼,实是想不到它的主人竟是那个看似平凡至极的久微,可是那个人真的那么平凡简单吗?
“久微……”惜云看一眼兰息,话忽然止住,眼光忽变得又亮又利。
“他如何?”兰息看着惜云,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黑眸波光闪烁。
“黑狐狸……”惜云忽然嫣然一笑,凑近他,纤手伸出,十指温柔的抚上兰息的脸,吐气如兰,神情娇柔,说出的话却略带寒意,“不管你有多少手段计谋、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你───都不得动他!便是我死,他也必得安然活至九十岁!明白吗?”末了十指忽地收力,一把揪住指下那张如美玉雕成的俊脸。
“呵……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让你对我说出此话?便是当年的燕瀛洲……”兰息的话忽然顿住,不知是因为脸皮的微痛所制还是其它原因,抬手抓住脸上那两只魔爪,将那爪下已变形的俊脸解救出来。
“他是谁不重要,你只要记住,绝不能动他!你若……”惜云不再说话,唯有一双眼睛冷幽如深潭,一双手却静静的搁在兰息的肩上,指尖如冰。
“他……等于玉无缘吗?”兰息依旧是笑意盈盈的,墨玉似的瞳眸如无垠的夜空,黑而深。
“玉无缘?”惜云微微一怔,转首看向窗外,目光似穿透那迷蒙的雨线,穿透那茫茫空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半晌后她回转头,脸上有着一丝浅浅的笑,笑意如窗外飘摇的雨丝,风拂便断。
“这天下只有一个玉无缘,而久微───他便是久微!”
“是吗?”兰息淡淡的笑道,垂首看着眼下的这张清颜,没有丝毫脂粉的污染,长长的眉,清清的眸,玉似的肤,淡红的唇……那似笑非笑、似讥非讥、漫不经心的神情……双手忽一使力,那个娇躯便在怀中,长臂一伸,便整个圈住。
“他既不是玉无缘,那我便答应你!”
声音低低的如耳语,那温热的鼻息呼在颊边,热热的、痒痒的,心头仿被什么轻轻的抓了一下,一股异样的感觉升起,四肢不知怎的竟软软的提不起力,脸上烫烫的,极想挣脱开,却又有些不舍,似是极为舒服,却又有些不自在……看不见那张脸,也看不见那双黑眸,可是……她知道,那张俊脸就在鬓边,那双黑眸眨动之间长长睫毛似带起鬓边的发丝,那缕淡淡的兰香若有似无的绕在鼻尖,仿似一根绳一般将两人缠在一起……
怀中的娇躯从那微微僵硬慢慢变为柔软而贴近,那双纤手也不知何时绕在腰间,那螓首渐渐靠近……渐渐靠近……唇畔不由勾起一丝微笑,可那笑还未来得及展开,一个困顿不堪的哈欠声响起。
“黑狐狸,我要睡了……啊呵……你这样抱……我是不反对这样睡……的……只是若是让……外面的人看到……你的一世……英……英名就毁了……到时看你……看你还怎么争天下!”一句话说完,脑袋也就一垂,完全的倚入兰息怀中安然睡去。
“你……”兰息看着怀中睡去的佳人,一时之间竟是哭笑不得,她竟然在这种时候……她竟然睡着了?!
“唉,这个女人……”兰息摇头叹息,一手揽着她,一手抚额,“我怎么会……怎么会选这个女人?!”
可惜怀中佳人却不会答他,抱起她,走近软榻,轻轻的放在榻中,取下王冠,解散长发,递过玉枕,然后退开,坐在塌边的锦凳上,看着佳人酣睡的模样。
窗外的雨忽变小了,淅淅沥沥的轻轻落下,细雨如珠帘垂在窗口,微微的凉风轻轻吹进,送来一缕淡淡的莲香,忽然之间,竟是这般的静谧,这天地是静的,这浠华宫是静的,这听雨阁是静的,这心……竟也是静的,这样的静是从未有过的,这静谧之中还有着一种他一生从未享有的东西……这种感觉……似就这般走至尽头……似也没什么遗憾的!
榻上的佳人忽然动了,抬手摸索着,摸到玉枕时,毫不由豫的推开,然后继续伸手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个较软的东西,当下枕于脑后,再次安心睡去。
看着被惜云枕于脑下的手臂,看着榻中这个人,兰息忽然神思恍惚起来,伸手轻触那玉颜,轻抚那长长的柔软的青丝,任那心头的感觉泛滥着……沉淀着……微微俯身,唇下就是那淡红的樱唇,那一点点红在诱惑着他……
忽然,一个巴掌拍在脑袋上,紧接着脑袋便被抓住了,耳边只听着惜云喃喃呢语:“什么东西这么圆圆的。”一双手犹是左摸右搓的研究着,最后似失去了兴趣,又一把推开了。
抬手抚着已被惜云抓乱的发髻,兰息无声的、无奈的笑笑,取下头上的王冠,一头黑发便披散下来,将两顶王冠并排放于一处,看着……脑中忽然响起了那个声音:双王可以同步吗?
心猛然一惊,仿如冷风拂面,神思清醒了,看着榻中的人,眸光时亮时淡、时冷时热,隐晦难测……终于,完全归于平静,漆黑的眸,淡然的容,如风浪过后的大海,静而深。
三十五、初起
相较于风国新王登位后大刀阔斧的整顿,丰国的局势却是平稳而沉静的。除却几名居于不高不显官位的老臣请辞外,丰国的朝臣并未有多少变化,每日昭明殿依然是人才满满,而且新王登位后,封赏朝臣,大赦天下,是以普国臣民对新王皆是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寻安侯抬首看着眼前的极天宫,此宫乃始祖“墨雪兰王”丰极晚年所居之宫殿,因此修筑得极为幽静闲雅,再经历代国主的增修,这极天宫规模比之皇极宫也不差几毫。新王登位后不知为何未搬进历代国主所住的皇极宫,反搬入了此宫,而皇极宫,据说新王要将之改建为兰园,这丰国的兰花还不够多吗?
这个人的心思啊,更为难测!不自觉的抬手揉揉眉心,暗暗叹一口气,自己许是真的老了,也是时候了。
抬步踏入宫门,未及通报,便见内务总管祈源匆匆前来。
“侯爷,王在东殿。”祈源向寻安侯恭恭敬敬的行一礼道。
“多谢祈总管。”寻安侯微微抱拳道。
“侯爷您别折煞小的了!”祈源慌忙躬身避开。
这宫里打滚了几十年,祈源自也练就了一双识人之眼,这位寻安侯,乃先王同母亲弟,身份自不比其它王亲。先王那样寡情独断的人却独独近之,且数十年恩宠不衰,而新王才登位不久便数次单独召见,这满朝的王亲、臣子也就他有此殊荣!所以啊,别看这位老侯爷平日里一副平和不理世事的模样,骨子里啊,却是最最聪明、精明之人!
“请总管带路吧。”寻安侯脸上挂着一丝丰家人独有的温和无害的浅笑。
“侯爷请这边。”祈源赶忙转身前头领路。
两人刚转过前门便见墨羽四将及军师任穿雨走来。
“见过侯爷!”几人纷纷向寻安侯行礼。
“几位不必多礼。”寻安侯微微抬手,目光一一扫过诸人,除任穿云脸上略露兴奋之情外,其余诸人皆是神色沉静,目光平稳,如此年轻却皆是大家风范,那人用人手段非同一般呀!
“王正在等候侯爷,我等先行告退。”墨羽四将之首的乔谨微微一躬身道。
“诸位请便。”寻安侯微微摆手道,然后目送几人离去,目光最后却落在走在最后的任穿雨身上,眉头几不可察的一锁,然后平展如常。
“侯爷,王还在等您。”身旁祈源轻轻的提醒着。
安侯神色如常的转身,往东殿而去。
待至东殿宫门前,祈源轻轻推开宫门,转头对寻安侯道:“侯爷请进。”
寻安侯淡淡颔首,然后踏进大殿,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阳光在门外止步,四壁的水晶灯架上珠光灿目,如殿外明晃晃的炽日,照得殿内一片明亮。
高高的王座前端坐着雍雅俊逸的息王,座前长而宽的案上堆满齐整的折子、和稍有些凌乱的纸张、竹简、布帛,而息王的眼光落在左侧的墙壁上,壁上挂有一幅一丈见方的地图───东朝帝国的地形图。
“臣拜见大王。”
“王叔请起。”兰息步下王座,亲手挽扶起叔父,“这里没外人,咱们自家人就用不着这些虚礼了。”
“老臣多谢大王。”寻安侯起身道谢,却依是微微低首,目光落在鞋前三寸处,“不知王召老臣来有何事吩咐?”
“赐座。”兰息却不答,淡淡的吩咐着,即有内侍搬来座椅。
“多谢王。”寻安侯倒也不客气,自在落座。
内侍悄悄退至一旁,殿内有片刻的静寂。
兰息静静的看着座前的王叔,自有记忆起,这位叔父做任何事都是“功薄无过”,做人是“恰到好处”。这么多年来,父王处置过多少臣子、王亲,那些人中何曾没有十分宠信的,可只有这位王叔却一直居高安然。
寻安侯眼观鼻、鼻观心的静坐着,看似平静坦然,神思却在考虑着,袖中的折子何时递上去最合适。
“宣诏。”兰息的声音忽然响起,极其轻淡,但在这宽广的大殿中依然显得分外的清亮。
旁候着的内侍赶忙上前,展开手中诏书,“寻安侯丰宁听旨!”
寻安侯却是一怔,什么都还没说,怎么就到宣诏了?这诏书内容是什么?脑中虽如是想,但人依旧起身跪下。
“今天下兵乱不止,祸结连连,君不得安国,民不得安家,吾世受帝恩,自应思报。是吾愿倾国之力,伐乱臣以安君侧,扫逆贼以安民生,虽刀剑锋寒,荆天棘地,但得九州晏,吾便肝脑涂地也乐矣!曰:国不可一日无主。是吾离国之日,以国托王叔寻安侯,总揽国事,百官从令!”
呃?为什么会是这样?跪着的寻安侯瞬间抬首,毫不在意自己此时一脸惊愕的表情尽落人眼,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按照他的设想,他的这位侄儿大王应该会跟他寒暄数语,问问他的身体,问问他的那些堂兄弟,然后再随口的问问朝事,而他呢,可以一边答着,一边不时的咳嗽几声,以示年老多病之态,且答话时尽量的口齿不清,说了前言就忘了后语,并不时重复着说过的话,这样以示他年老糊涂,到这个时候,王要么是以厌恶的心态敷衍数言,要么是无限同情的安慰数语,而他或自责或自怜的再说几句糊话,再博得王数句宽语后,他便可理所当然的掏出袖中已被体温烘得热热的请辞书,顺便滴几滴似有些无限留恋的老泪,最后便可带着王的准旨再加或多或少的赏赐回到他的寻安侯府颐养天年、含饴弄孙……那么以后所有的风风雨雨、雨雨雪雪的便全沾不上身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却是当头一道诏书下来?王旨啊!便是连推托、婉拒都不可以的!
“寻安侯,还不接旨谢恩?”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担醒着这个看起来似被这巨大的恩宠震呆了的侯爷。
不知道这个时候假装晕倒会不会便逃脱过去呢?寻安侯小心翼翼的抬眸偷瞄看向王座上的侄儿,可目光才一触那双墨玉眸子,心头便“咚”的一声巨响,脊背上冷汗渍渍,唉……除非此时真的死去,否则便是三十六计、七十二变化都使上也不能骗得座上那人!
“臣领旨谢恩!”寻安侯终于伸手接过那道诏书,有丝认命的看一眼王座上的人。
“王叔,以后你可要多多费心了,这个丰国我可托付给你了。”兰息唇微微上扬,勾起一丝完美无瑕的雅笑,一双墨玉眸子晶灿灿的看着此时已顾不得讲究那么多礼节一把坐在椅上的王叔,呵……能算计到这条滑不溜手的老狐狸,真是有成就感!
三十六、鼎城之火
白国的查山,它既不如东朝第一山苍茫山的雄昂挺拔,也不似皇国天璧山的险峻清幽,但它却是一座十分有名的山,它的出名在于它被一劈为二的主峰。
民间流传着一个传说,在远古的时候,查山之神因为妒忌,想超越苍茫山而成为世间第一高山,便偷饮了天帝的琅玕酒。据说那琅玕酒乃天庭仙树琅玕结出的珍珠酿成的,凡人饮一口便能成为力大无穷的勇士,而山神饮一口即能长高百丈。查山之神偷饮了一口琅玕酒后,果然一夜间长高了百丈,可在它想饮第二口时却被天帝发现了,天帝震怒,不但收回琅玕酒,还降下雷斧将神峰劈为两半,让它永受分裂之痛,以示惩罚!
不管这传说是真是假,但这查山之主峰确实是一分为二,东西永隔。在沧海变为桑田,草原也化为沙漠时,两峰之间的间隔也慢慢扩大,从幽谷变为沃土,从荒芜到聚人烟,天长日久中,这里慢慢从户到村,从村到镇,从镇到城的发展着。这小城还盛产一种水果,据说是当年天帝收回琅玕酒时不小心滴落了一滴,那一滴酒落在查山便化为一颗树,开着白玉似的花儿,结满珍珠似的果实,这便是查山独有的特产琅玕果,小城也因着盛产此果而得以天下闻名。
朝代的更换,历史长河的滔流,只是让小城越扩越大,并因着它特殊的地理慢慢的显出它的重要性,到今日,它已是白国的咽喉鼎城。
“这鼎城,你们说说怎么破吧。”
华丽而舒适的王帐中,淡淡的丢下这么一句,兰息便端起那云梦玉杯细细的品尝起杯中这人间的琅玕酒来。
而与他并排而坐的惜云却是聚精会神的看着她面前那荆山玉所雕的玉狮镇,反倒对桌上那幅鼎城地形图瞟都不瞟一眼,似是那玉镇比这鼎城更为有价值。
而本应围桌而坐的墨羽骑、风云骑的其它将领却是散落帐中各处,神情各异,并未有战前的紧张状态。
乔谨坐得远远的擦拭着手中的宝剑,端木文声背靠在椅上抬首仰望着帐顶上垂下的琉璃宫灯,贺弃殊搜寻着并弹着衣襟上的灰尘,任穿云双手支着下颔望着兄长,程知挥着一双巨灵掌努力的制造微微凉风,徐渊则冷冷的看着程知,林玑十指相扣玩得有滋有味的,唯有任穿雨与修久容是端坐在桌边认真看着地图,仔细的思考着破城之法。
“这鼎城两面环山,唯有南北一条通道,易守难攻。”修久容喃喃的说着,“而且听说白王派大将军公孙比重率有十万大军驻守于此,攻起来真不容易,可通往白都却必经鼎城……”
“我们就没法攻破此城吗?”任穿雨抬眸看着面前的人,神情温和谦逊得似儒儒学子。
“若强攻当然会破,不过我们也会损伤惨重。”修久容却是认真的回答,眉头也随即锁起。
“是吗?”任穿雨微微一笑,眸光狡黠。
“东西皆为笔直的山壁,根本无路可寻,大军便也不可能围城夹攻。而它北接王都,可源源不断的供应粮草、武器,根本无法困住它,它要守上一辈子都没问题,反倒是我们……”修久容目光绞着地图,似想突然从哪给他瞅出一条天路来。
“你怎么就只想到攻呢,还有其它方法的,小兄弟。”任穿雨再次和蔼的笑笑,此刻的他便似循循诱教的夫子。
“嗯?”修久容闻言果然抬首看向他,一双秀目也睁得大大的,实是一求知欲渴的乖学子。
任穿雨见之不由微笑着颔首,抬手摸摸光光的下巴,嗯,再过几年,就可以留一把美髯须,到时抚起来肯定风度翩翩。
“我们干么耗费精神去攻他们,可以诱他们出城来迎战嘛,然后在城外将之一举歼灭就是了。”说得轻描淡写。
这有些嚣张的话却让修久容眼眸一亮,便是一直细研着玉狮镇的惜云也淡淡勾唇一笑,似有赞赏之意。
“如何诱?”远远的,乔谨拋过这么一句话。
“方法太多了。”若说到计谋,任穿雨不由得意的扯起嘴角,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凭他的头脑,那还不是要多少点子便有多少,“不过以目前情形来看,都得花一点时间,才能让鼎城那被我们吓破胆的公孙比重大将军从龟壳里伸出头来。”
“我们一路攻来连得四城,可谓攻无不克,士气极其高昂,若在此久攻不下,必削士气!”徐渊扫一眼任穿雨道,这样笑让人看着便讨厌。
“有理。”端木文声的朗声应合。
“这样嘛……”任穿雨又抚起下巴来,该想一个怎样的点子能让公孙比重尽快咬饵呢?
“这里有一条路。”惜云的目光终于从玉狮上移至地图,以朱笔轻轻在地图上一划,“在东查峰山腰上有一隐蔽的山洞,洞内有一倾斜下至山底的隐道,出口处在鼎城东凡寺的绝尘壁。”
“东查峰上有路通往鼎城?”任穿雨盯着惜云,“自古以来,好象从来没有听过也没有书记载过,风王……从何得知的?”
想他为着助公子得这个天下,可谓熟读万卷,遍揽群图,整个东朝帝国在他脑中便是一幅一幅的城池图组城,桌上他画出的这幅鼎城图,他敢夸口,此时挂在守城大将公孙比重议事厅的那幅都不及他的详细清楚!可这个人却随意一点,点出一条天下皆未闻过的秘道,你叫他如何肯信肯服!
“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惜云淡淡扫一眼似有些不服气的任穿雨,对这怀疑不以为意。脑后似目光投来,回首,见兰息摇晃着手中玉杯,脸上似笑非笑,不由垂眸浅浅一笑,那笑似有些赦然。
唉!她总不能告诉这些部将,当年她为着吃不要钱的琅玕果,强拉着某人作伴爬东查峰,美其名曰采那沐天然雨露而更为鲜美的仙果。那个某人只要伸伸手就有得吃的,当然不甘做这种劳其体骨的事,所以少不得一路吵吵打打,一个不小心,两人便摔进了那个山洞,而且想不到那山洞内竟有一天然腹道,等摔得酸痛的筋骨稍稍缓过来时,她便又拉着某人去寻幽探险,虽然腹道曲折陡峭,但难不倒他们。只不过后来她走累了,也饿坏了,便想抢某人最后的琅玕果,少不了又是一番大打出手,最后的结果是,那或是年代太久所以“腐朽”了的山壁竟然经不起“凤啸九天”、“兰暗天下”的轰击,竟被击穿了!所以他们便从那破洞钻出来,再转个弯,竟然到东凡寺的绝尘壁。
“是有一条隐道。”淡雅的声音将任穿雨紧盯着惜云的目光拉回,兰息指上的苍玉扳指轻轻叩响玉杯,目光无波的扫一眼任穿雨。
“既然有隐道可往鼎城,那我们要攻城便容易多了。”任穿雨在兰息的注视下垂下目光,落回地图上,沉思片刻,然后开口道,“我们可先派勇士秘入鼎城,然后分两头行动。”
三十七、琅倾
“嗒嗒嗒嗒……”铁骑之声忽然传来,火光之中,奔出无数的红甲骑兵,瞬间到来,眨眼之间,地上便倒下许多黑甲、白甲士兵。
“公主,属下来迟,让公主受惊了!”一员虎将下马跪下。
“公……公孙将军!”琅华辨认着面前这个一身血污的大将,“快……快起来!”
“公主,请速离此城。”公孙比重迅速起身,紧接着转头吩咐身后的宋参,“你领两百精兵护送公主离城!”
“是!”宋参领命。
“不!我……我还没打退丰军,我……我要助你们击退丰军,守我鼎城!”看到这么多的白国将士,琅华心稍安,大声坚持着。
“公主,鼎城已被攻破了。”公孙比重惨然一笑,看着眼前这个未尝人间苦痛的小公主,“鼎城已守不住了!”
“怎么……怎么会?”琅华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怎么会一觉醒来鼎城便变样了,“你们……”目光移向那些士兵,“你们不是都还在吗?为什么说守不住了?难道……公孙比重!难道你想献城投降?!”一道灵光闪过,琅华厉声喝道。
“公主放心,比重决不会苟且至此!”公孙比重苦涩一笑,抬眸扫视一眼火光中的部众,这些跟随他十多年拼杀过来的亲信,今日或全将殁于此,“这些……已是我们最后的士兵了!公主快走吧,我们……我们会与鼎城共存亡的!”
“公孙将军……”琅华看着眼前一脸沉痛悲伤的大将军,不由为自己刚才的怀疑而羞愧。
公孙比重摇摇头,看着琅华,然后深深一躬,“公主,请转告大王,公孙比重有负他所托,但已以命相报!”
“公孙比重!你这龟孙子的竟然逃了!还不快快滚出来,和本将军再大战三百回合!”远远的传来粗豪的大喝声,在这混乱的厮杀声中如雷鸣般贯入耳中,令在场所有将士皆是一震。
公孙比重脸色一变,转头喝道:“宋参,还站着干什么,快护公主走!”
“是!公主,请随属下走!”宋参一把拉向琅华,顾不得身份的尊卑。
“不!”琅华却一挥手甩开宋参,看着公孙比重道,“公孙将军都能至此,我白琅华贵为王族,岂能弃你们而逃?”拔刀于手,扬声道,“本宫与你们共进退!”
“哈哈哈哈……公孙比重,逮住你了!”粗豪的笑声传来,转眼之间,白色的大军便已至眼前,来得那样快,来得那样的轻捷,仿佛是从火海中幻化出来,带着炽火的煞气,又带可令烈火也为之而折的冷冽杀气,!
“程知!”公孙比重看着那领头的一骑,一瞬间瞳孔收缩,手不由自主的按上刀柄,指骨发白的紧紧握住。
“是本将军。”高居褐色战马上的魁梧大将挥着手中长刀,“怎么,你想逃吗?”
“岂会!”公孙比重跃上战刀,拔刀于手,“本将军今日便与你决一死战!”
“好!这样才算是一国名将!”程知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驱马攻来,“咱们便三刀定生死吧!”
“好!不论胜负,比重能与你程知一战,死亦瞑目!”公孙比重一挥手中刀,策马奔去。
刀光雪亮,带起凛冽的寒风,划破半空上的火云!
“公主,快走!”宋参趁机扯起琅华便往北门跑去。
“不……”琅华挣扎着,奈何力气不及人家大,被宋参半拉半拖的往前奔去。
可他们才走不到十丈,一股杀气袭来,前方无数风军涌现!
“宋将军,迎敌吧!不要管我!”琅华握紧手中短刀,目光坚定而灼亮的看着宋参。
宋参被那样的目光一射,慢慢放开手,然后恭恭敬敬的行一个礼:“公主,请保重!”一挥手,领着余下的所有士兵杀向迎面而来的敌人。
那鲜亮的红甲涌入那耀目的白甲中,瞬间便被淹没了,似有一缕缕艳色红绸从那白皑皑中溢出,飞向半空,洒落于地时,便化为一滩碧血,承载着一缕英魂,沉入那无底的九泉。
不!不可发抖!手不可以发抖!腿也不可以发软!心也不可以跳得这么快!琅华紧紧的握着刀,紧紧的抓住弓箭。不可以害怕!更不可以逃!我……白琅华是要超越风惜云——那个有着无敌凰王称号的人的,怎么可以不战而逃!
颈后有什么洒落,热热的、粘粘的……不!不要回头看!看着前方……前方……有一骑渐渐而来,格外的高,格外的耀目,在炽红的火光之中闪着莹莹银辉,如一柄千年雪峰上所炼出的银剑,带着侵骨的寒意,挥动之间,银光闪耀,红绸遍地!
抽箭、搭弓、张弦,瞄准……近了……近了……首先看到的是半张秀美到极致的脸,白凈得无一丝瑕疵!风惜云吗?鼎城可破,我白琅华可死,但我一定要打败你!接我这一箭吧!
箭离弦的那一剎那,那一骑似有感应,转首,那一张脸便整个转过来,那是完美的、却被生生撕裂的一张脸,美得可刺痛人目,裂得似撕在人心!
箭还在疾飞,那一剎那,琅华不由自主的抬手按住胸口。这一箭会取这人的性命吗?一丝丝的痛从胸口传来,眸光追着那一箭,似想化绳、似想要挽住!隐隐的,似希望那箭不要射中那个人,可……这是为何?
剑光绽起,羽箭落地!还未能反应过来,那道剑光已如寒电划开火焰直劈而来!本能的,琅华拔刀相挡。
“叮!”手臂一阵剧痛,接着便麻木得完全没有感觉,短刀坠落地上,断为两截。
茫然中,寒意从头笼来,似一剎那便将坠入冰渊!抬首,那剑高高扬起,带起冰浸似的冷芒,向她绝然挥下!剑光火影中,她看到一双冷厉的眼睛,如冰般无情的看着她!这个人要杀我吗?琅华痴痴而立,那一刻,心竟是又酸又痛,一串泪珠无声滑落,却不知为何。
电光火石中,一个身影猛然扑来。
“小心!”
眼前似飞过什么,若白电逸去,然后剑光涣散,隐没而去。
低头看着倒在怀中有人儿,一阵尖叫传来:“品琳!品琳!”
琅华抱住倒在她身上的品琳,触手是嫣红的血,“品琳……”
“公主……”品琳吃力的抬首,俯向她的耳边,声音微弱:“两位公子都……都走了……公……公主,你也快逃吧!”说完似是力尽,头一垂,倒于琅华怀中。
三十八、赐婚
“你要打败我?”惜云笑吟吟的看着眼前一身火红衣衫的小美人,有一张未曾忧苦悲愁侵袭的脸,有一双未染名权利欲的眼,纯凈娇美得如东查峰顶上的琅玕花,本应是高居天外,何以竟生尘世王家?
那样的笑似是鼓励,令琅华不由自主的便说出了她的鸿图大志:“我……我都立志七年了,我……我每天习武,我还看了很多很多的书……有兵书、有《洗玉集》、有《策天下》、有……反正很多啦,我一定要用武技、兵法、文才打败你!不行!现在还要加一项,我还要在容貌上打败你!”
“哧!”此言一出,双王身后的诸将皆不由轻笑出声,目光看向琅华,一半好笑,一半不以为然。
“哦?”惜云又是轻轻一笑,“我有什么值得你立志七年要打败的?”
“你……你竟然这样说?你竟然……竟然不知道你有什么值得我立志打败的?”琅华指着惜云结结巴巴的道。此时她一张雪嫩的脸涨得红彤彤的,水灵灵的杏眼睁得圆圆的,那可爱的模样爱煞众人。
“我真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别人立志来打败的。”惜云淡淡一笑道,那云淡风轻的模样显示着她真不在意此事。
“太……太过分了!”琅华娇娇脆脆的声音不由提高,“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压在所有公主的头顶,让大家一直屈在你的声名之下,人们只要提及公主,想到的便只有你,提到的也只有你,其它公主便全成了灰色的影子,可是你却……你却毫不在意的说你根本不知道?!过分!真过分!太过分了!品琳!她太过分了!”越说越气愤,越说越大声,最后转身拉住身后的侍女,使劲的摇着,“品琳……”
“公主……”品琳嚅嚅的唤着,垂眸看着地上,就是不敢抬头看向对面那些好似发着光的人。
“老实说我还真不知道我竟有这么大的名声,竟可令人立为目标。”惜云唇角微微弯起,眼中升起趣味的光芒,看着眼前这个艳似彤霞的可爱人儿,“你打败了我以后……嗯,你会怎么样呢?”
“打败了你?”琅华猛然回头看着惜云,要是可以打败眼前这个耀绝天下的人……光只是这样一想,琅华嘴角便遏抑不住的勾起,眉头高扬,眼眸晶亮,手指无意识的一时张成奇怪的形状,一时又紧紧握住,“我若是打败了你……我若是打败了你……”琅华喃喃的念着,全身都因着这个念头而兴奋得微微发抖,若是打败了她……若是打败了她……目光无意识的移动着,一道俊逸雍雅的身影闪入目中,迷迷糊糊中,脑中仿有什么闪过,冲口而出:“我若是打败了你就可以招一个像他这样完美的驸马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待省起她说了什么,不由齐齐移目看向兰息,片刻后,诸将全都垂首,只是那肩膀都在抖动着。
而品琳头都快垂到地下了,直是埋怨着自己命苦,怎么摊上这么一个口无遮拦的主子。
“噢!”待醒悟自己说了些什么,琅华反射性的、懊悔不已的捂住脸。
怎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不是应该义正词严的回答道:若打败了你,那便证明天下并不只你一个风惜云!还有许许多多的优秀女子!所以她便不应该每做一件芝麻大的事便嚣张的传遍天下,让各国各城、让大街小巷的百姓全都不务正业的、津津有味的讨论着她的传闻!
惜云闻言有片刻的惊愕,然后目光移向兰息,不知这个人又对这个纯真的人儿使了什么手段,却见他似也颇为讶异,当下不由揶揄的笑笑。
“公主中意息王当驸马?”惜云移前几步,抬手扳下琅华死死捂住脸蛋的手,却见那雪嫩的肌肤上已留下几道红红的指印。
“不……不是……你……你不要……误会!”琅华抬手抓住惜云,有些结巴的解释着,“我……嗯……”琅华闭上眼,深深呼吸,然后一鼓作气道,“他是你的丈夫,我才不会要呢!我只是打个比方,我也要招个像他这样优秀的驸马而已!”
云微微点头,似是方才明白,指尖颇是怜惜的抚触琅华脸上的红指印,轻轻笑道,“原来公主是想招一个好驸马。”眸子轻轻一转,一瞬间眸光流幻如镜湖折影,“那……你看看这几位将军如何?他们可说是两国精菁中的精菁,皆是相貌堂堂、才华出众,公主可中意?”说罢微微侧身一手指向身后诸将,一手似还有些留恋的停在那光滑、柔软的雪肤上。
“我……我……”琅华呆呆的看着近在身前的惜云,好近啊,一直只存于传说中的风惜云呢,此时竟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样清俊无双的容颜,那样清澈带笑的眼眸,那清凉的指尖轻轻抚在脸上,一阵阵麻麻痒痒、软软酥酥、却又感觉十分的舒服惬意,炽日之下,仿沐凉风,闷热全驱,那样清泠如乐的声音轻轻的响在耳边……迷迷糊糊中,琅华想着,若是这风王是个男子,那招为驸马真是完美至极!
“公主说如何呢?”惜云将除程知外的七将全部介绍一番,只是眼前这个人儿目光却紧紧的锁在自己身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难道都不中意?
“啊?”琅华看着惜云,似有些不明白惜云说了些什么。
惜云眼眸微微一眨,笑盈盈的牵起琅华的手,走向诸将,“公主可要在我们这些将军中挑一个做驸马?”目光柔柔的仿如轻纱一般落在琅华身上,脸上的笑容明灿得令天上的朗日也为之失色,声音低低的、清清的仿如深谷传来的幽唱,带着某种惑人魔力,“公主喜欢吗?”
那样的目光似柔网一般将心魂网住,那样的笑容让人不能有丝毫违逆,那清柔的声音在前头牵引着,琅华不由自主的点头:“嗯。”
那双清眸更亮了,那笑容更加明媚了,纤手微抬,似在天地间圈画美景,“那这个修将军你喜欢吗?”
华照样顺从的点点头,目光不离眼前这张仿如吸尽万物风华的无瑕笑脸。
“那么……本王便将你许婚修将军吧。”惜云轻轻浅浅的道出,移首看向在场诸人,那一脸的明灿笑容照亮所有人的眼眸。
魂仿已游离身外的琅华再次点点头。
“王……王……不要……”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砸傻了的修久容在诸将那略带同情的目光转来时,终于清醒了。
“嗯?”惜云眉头一敛,看着修久容,“久容,你要违王命吗?”
“久容绝不!”修久容马上答道,一张脸上隐有血气慢慢上升。
“那就好。”惜云颔首,“待战事完后,本王便为你们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吧。”
三十九、轻取白都
“王,天色已晚,穷寇莫追。此番我们已追出近两百里,再加连番攻城之劳,士兵们已是极累,若南军掉转头袭击我们,以他们二万之众,而我们仅八千骑来说,无论是从地理还是人数方面,对我们都极为不利,不若先回晟城,待集大军后再追不迟!”
夕阳的余辉已渐渐收敛,阴暗的暮色浸染大地。一望无垠的荒野之上,仿如紫云飞逝的万千铁骑中,一名年轻将领追着那一直驰骋于最前方的那一骑。
但那一骑却似未闻一般依旧纵马疾驰,而身后所有的士兵更是挥鞭急追。
“王……”那年轻的将领只来得及唤一声,然后便被身后飞驰而过的骑队所淹没,声音便也没于那雷鸣似的啼声中。
“停!”猛然,最前方那一骑停步下令。
剎时,八千骑齐齐止步,战马嘶鸣声震四野。
矗于千骑之前的是一匹赤红如烈焰的骏马,马上安坐着一名身穿紫金铠甲的伟岸男子,长身俊容,端坐于马上却仿如高坐万里江山之巅的金銮殿上,不需任何言语与动作,却自有一种睨视天下的傲然气势!这种气压天下当世唯有一人───皇国之王皇朝!
“王!”那名年轻的将领奔至皇朝身边,“是否回城?”
皇朝微微侧耳,似在聆听着暮风传送来的消息,片刻后,他微微一笑,那样的笑是自信而骄傲的。
“南国的这位丁将军竟也只能到这种地步吗?无力守城之时领残兵逃去,再以弱态引本王轻敌追击,待追兵疲态之时杀个回马枪,想以远胜敌人人数这个优势来擒住或杀败本王吗?就只能有这个样子吗?唉,这样的对手真是太无趣了!”皇朝这话与其是说与身旁的都尉黎绪听,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两个时辰前,皇国争天骑攻破南国晟城,守城之将丁西在城破之时率两万残兵直往南国王都逃去,皇朝在得知后不待大军全部入城,即领八千铁骑紧追而来。
“王,南军真要掉转头来袭击我们?可此时……我们才八千骑而已,他们……王,不如我们退回昃城吧?”黎绪闻言不由担心的直皱起眉头。
皇朝看一眼身旁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年轻都尉,然后转首遥望前方,“黎都尉,有时人多并不一定代表胜数多。”
“王……”黎都尉绞尽脑汁想说出能劝说他的王不要身陷险地的言词,奈何他的大脑中似缺少诗文家那种情理并茂的感性的语言细胞,想了半天还只是一句,“王,您还是请回晟城吧,待联合大军再追歼南军不迟。”
皇朝闻言却是淡淡的一笑,那一笑非赞赏同意之笑,也非嘲讽冷讪之笑,那是一个已掌握全胜之局的高明棋手对旁边棋艺不佳反被棋局所惑的观棋者发出的一种居高临下的王者之笑。
环视四周,暮色已加深,化为夜色笼罩大地,朦胧晦暗之中依稀可辨,他们现身处一平坦的荒原,极目而去,唯有前方十丈处有一高高的山丘。
“本王从来只有挥军攻敌,从未有过后退避敌之理!”皇朝手一挥,遥指前方十丈远的山丘,“我们去那里!”言罢即纵马驰去,八千铁骑紧跟其后。
山丘之上的尘土刚刚落下,隐隐的蹄声已从前方传来。
“长枪!”皇朝的声音极低,却清晰的传入每一士兵的耳中。刹时,八千骑的长枪同时放平伸向前方。
前方,密雨似的蹄声伴着阵阵吆喝声渐近,待奔至山丘下时,齐奔的南军忽然止步。
“将军?”一名似副将模样的将领疑惑的看向下令停军的主帅---晟城守将丁西丁将军。此时大军好不容易有了回袭敌军的勇气,正应乘此良机回头杀敌军一个措手不及才时,何以还未见争天骑影子,却又下令停军呢?
南国的这位丁将军已是从军三十年的老将了,向来以谨慎行军而称于世,他曾三次领军袭侵王域,每战必得一城,只是此次却在皇朝的强攻下毫无还手之力,眼睁睁的看着晟城的城门被争天骑冲破,一世英名也在皇朝的霸气中灰飞烟灭,唯一能做的是领着残兵逃命而去。只是总是心有不甘的,临走前必也得给皇朝留一点教训,否则即算逃到王都,又以何面去见大王?!
“将军……”身旁的副将唤着他。
丁西挥断,跃下马,身手仍是矫健的。蹲下细细看着地上,只是没有星光的夜色中,难以辨认地上的痕迹。
“快燃火!”副将吩咐着士兵,然后很快便有无数火把燃起,荒原上浮起一层淡红的火光。
借着火光,丁西细细察看着地上的痕迹,当确认那些是铁骑蹄痕时,不知为何,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忽然升起,令他猛然站起来身。
“将军,怎么啦?”副将见他如此神态不由问道。
“他们到了这里,可是却不见了,难道……”丁西喃喃的道。
可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一个清朗如日的声音在这幽暗的荒原上响起:“丁将军,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啊!”
那个声音令所有的南军皆移目望去,但见那高高的山丘上,朦胧的火光中折射出一片银光,在所有人还在惊愣之中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与伦比的傲然决绝气势:“儿郎们,冲吧!给本王踏平通往苍茫山的所有阻碍!”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噢噢噢噢………”雄昂的吼声同时响起,伴着雷鸣似的蹄声,八千争天骑仿如紫色的潮水扑天卷地而去!
“快上马!”丁西见之慌忙喝道。争天骑的勇猛他早已见识过,而此刻他们借助山丘高势,从上冲下,那种猛烈的冲势,便是铜墙铁壁也无法抵挡的!
可那紫潮却是迅速卷来,眨眼之间即已冲到眼前,那些下马的南国士兵还未来得及爬上马背便淹没在潮水之下,而那些在马背上的士兵……紫潮最前方尖锐的银枪刺穿所有阻挡潮水去势的屏障!铮铮铁蹄雷击般踏平地上所有阻挡潮奔的障碍物……顷刻间,紫潮间隐隐泛起赤流!
“快退!”丁西断然下令。不能说他懦弱不敢迎敌,而是他清楚的知道,在争天骑如此锐利、汹涌的冲势之下,迎敌也不过是让更多的士兵丧命而已!
有了主帅的命令,那些本已被突然现身的敌人惊得胆寒心颤、被那锐不可挡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的南国士兵顿时四散逃去,顾得不刀剑是否掉了,顾不得头盔是否歪了,顾不得同伴是否落马了……只知道往前逃去,逃到那紫潮追不到的地方……
“逃?本王看中的猎物是从来未有漏网的!”皇朝高高扬起宝剑,“儿郎们!大胜这一战,本王赐你们每人美酒三坛!”
四十、醉歌起意
八月二十九日,风、丰大军重会于白都。
九月一日,风王、息王亲自犒赏白都城内外大军。至九月五日,风、丰大军一直屯于白都城内外休生养息。
九月六日,晴,白王宫写意宫前。
“拜见风王!”宫前的侍卫齐齐跪迎那似扶风而来的女王。
“平身。”惜云摆摆手,“息王在宫中吗?”
“大王在舞鹤殿。”侍卫首领恭声答道,却并没有马上前往通传。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无论是风国还是丰国的侍卫、内侍、宫人,没有人吩咐过他们,但他们却一致在风、息王互访时从不通报,似乎便是风(息)王在沐浴时,息(风)王要进去那也是可以的。
云微微颔首,直往舞鹤殿去,身后是如影相随的久微。
才踏入宫门,隐隐的便传来歌声。
“……犹是临水照芙蓉,青丝依旧眉笼烟……”
“栖梧又在唱《醉酒歌云无端地眉头一锁。
“或人人心中皆想有一番醉歌吧。”久微淡淡的道。
穿过长廊,转过亭角,舞鹤殿便在眼前,殿前侍立的宫人、内侍皆静悄悄的向女王行礼。
“……挽妆着我湘绮裙。启喉绽破《将军令》,绿罗舞开《出水莲》。”
典雅中带着几分随意的殿中,冷艳无双的歌者正启喉高歌,而大殿的中央,红裳如火的舞者正婆裟起舞,高高的王座上,兰息身子微斜的倚在椅中,手持玉杯,黑眸半睁半闭,不知是为美酒而熏醉,还是为眼前的歌舞而沉醉。
“红颜碧酒相映怜,流波欲醉意盈盈。”
琵琶清音仿如涧间窜出的浅流,歌声如那风中轻叩的铃声,清越中犹带一丝多情的祈盼。舞者随着曲音轻盈的旋飞着,那一袭红衣翻飞中仿如一朵燃烧着的彤云,温柔的焰火散着淡淡的绮艳,旋绕之时又似绽在碧荷之上的那一朵红莲,娇媚的吐着浅浅清香,莲瓣中一张似晶雪溶成的娇颜……
“久会不知秋云暗,纵欢不记流水光。
何处飞来白玉笛,折柳声声碎芙蓉……”
那半闭的眸子忽然睁开,直射向大殿门口,这细微的举动引起歌者的注意。琵琶声息,清歌且休,移目看来,殿外矗立的人影或因着背光,看起来竟有几分阴霾。曲歌突止,犹自舞着的舞者便如失了灵魂的木偶,不知下一步动作,疑惑的转头,却扫到一道正移步入殿的身影,还未看清面目,却已一股气势凌空而来。
“拜见风王。”凤栖梧怀抱琵琶盈盈下拜。
“见……见过风王。”琅华不知为何的,此时竟隐觉得有几分惶恐。
“都起来吧。”惜云淡淡摆手,脸上带着优雅的浅笑,“栖梧的歌声可让人忘忧,而琅华公主的舞姿却也美得让人失魂。”
“多谢风王夸奖,栖梧先行告退。”凤栖梧又是盈盈一拜后即转身离殿。
“琅华……琅华……”琅华绞着手中长长的红绫,目光悄悄的瞟一眼优雅和气的风王,“我……我要去找修将军!”说完即匆匆冲出大殿。
看着凤栖梧与琅华急急离去的背影,再转身回看依斜倚王座的兰息,惜云心头忽生出一种荒谬之感,眼前似闪过一幅画面……那庄严富丽的金殿之上,雍容高贵的帝者正惬意的品着美酒,赏着殿中的那如花宫女、那绝艳嫔妃的轻歌妙舞,她忽然走入了,然后那歌便断了、那舞也散了,那些美丽的女子或匆匆或悄悄的退去了……那一刻,惜云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只是那笑却是无意识中透着一种她自己也未能察觉到的尖锐。
“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竟打扰了息王的雅兴。”
“那风王认为什么时候才是正确的时候呢?”兰息终于从椅中起身,慢慢踱步从王阶之上走下来,手中依持玉杯,目光平静的看着殿中的人。
看着慢慢走近的人,只是随随意意的几步,可在他走来却是无比写意而潇洒,便是那脸上的浅笑,那握杯半举着的手,也无处不透着美,无处不透着雅。玉无缘与皇朝皆有不输他的容貌与气势,可是一样的举止,玉无缘是仙人的飘逸灵动,皇朝是王者的尊贵霸气。这世间再没有人的言行举止能如眼前这个人这般优美如画,流畅如乐!
“又或是夜深人静之时……”一步之隔,兰息微微低头,墨黑的眸子如不见底的深潭,却因着光线的折射,反衬出几许幽光,“风王愿携西域美酒前来找息把酒论英雄?”说罢,眸光似无意的瞟一眼惜云的身后。
那一眼令静立于惜云身后的久微不由面上一寒,那样的感觉令他回想起前夜。
“好热啊,夕儿,你有没有练什么寒冰神功之类的,帮我降降温。”久微端着宵夜踏入风王暂住的青扉宫,将宵夜放在桌上,看着灯下滴汗不流的惜云不由有丝羡慕,“这白国的九月天怎么会这么热!你怎么没一点感觉!”
“怕冷又怕热的久微,真是可怜呀。”惜云看着他额际冒出的细小汗珠,无奈的摇摇头。起身伸手握住他的双手,剎时,久微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感从手心传来,漫漫漫延至臂、肩……不一会儿,全身都清凉凉的,那闷热之感一扫而光。
“夕儿,你还真练了寒冰神功?”久微不由惊奇的问道。
“这不是寒冰神功,是戚家三少传给我的鬼灵功。”惜云眨眨眼道。
“什么?戚家的鬼灵功?”久微不由打个寒颤。
“是哦,就是那练了就永远长不大也永远不会变老的鬼灵功。”惜云郑重点点头。
“那我还是不要了。”久微现在只觉得全身不止是凉了,而是很冻了!开什么玩笑啊!戚家?那个鬼气森森的戚家?他们家的东西能沾吗?当下就想抽出双手,奈何被握于惜云掌中,动弹不得分毫。
“夕儿。”久微温柔的唤着,就盼着她将这什么戚家的鬼灵功收回去。
忽然身后又一阵寒意袭来,他不由转头看去,却见兰息不知何时来到,正立于门口,目光扫过他们交握一处的手,久微只觉得手似被冰刀划了一刀一般,又冷又痛!
当下微微垂下眸光,久微无声的一笑,“久微先行告退。”说罢即退出大殿。
惜云看着兰息,眉头一动,对于他此言实有些讶然:“虽长夜漫漫,但息王应不缺把酒就欢之人。”
“可能与本王对饮千杯而不醉的却只有风王呀。”兰息雅雅的笑笑,长长凤目微微一扬,墨黑的眸子晶光闪烁。
四十一、古都末帝
十月四日,皇雨攻克牙城,牙城守将拓拨弘城破自尽而亡。
十月六日,皇朝大军围南都。
十月七日,南王布衣出城,捧南国至尊之令“玄墨令”于顶,向皇国俯首称臣。
十月八日,皇朝赐南王“南诚侯”之爵位,并遣人“护送”南侯及侯府宗亲四百余口回皇国安顿。华**师柳禹生主动请命。
帝都,三百七十二年前,始帝在此称帝,建宫殿筑城墙,封文臣赏武将,诏告天下东朝帝国的建立,开启了东朝帝国最为辉煌壮丽的一页。三百多年过去了,仿如雄狮俯瞰整个中原大地的帝都,在威严与霸气、在富贵与绮丽、在权利与谋划、在奢侈与靡烂、在繁华似锦中、在秋霜白草中沉沉浮浮,百年沧桑历尽,到而今,它只是一座古老的有些暮气的都城,昔日辉煌与壮丽已被一条名为时间的长河慢慢冲洗而去,或在那殿宇的一角红墙、在那御园的一片紫叶、在那珠钗饰尽的雾风寰、在那笙笙夜歌中,还能寻着些昔日的风华。
帝都皇宫,定滔宫。
“老臣参见陛下!”
哄亮的声音响起,定滔宫的南书房中,一名头发全白的老将向书桌前正专心绘画的身着深紫色便服的男子恭敬行礼。
“噢,东将军来了,快快请起。”正在作画的男子示意旁边侍候着的内侍扶起地上的老将军。
“谢陛下!”老将军却无需侍人挽扶,毫不吃力的自己站起来,那样简单的动作,却做得极为轻松而敏捷。
这位老将军便是东朝帝国位列大将军并封寄安侯的东殊放东大将军。在这个群雄割据倾轧、纷争不止的乱世中,他却是忠心耿耿的守护着东朝皇室数十年如一日!虽已年过六旬,但从外表看去,除去那霜白的头发,他实象一个四旬左右的壮年人,端正仿如刀刻似的国字脸,浓得像粗墨划下的一字眉,高大壮阔的身材,挥手间便似能力拔千斤的气势,每一个人看到他,浮在心头的想法绝对是:这个人一定是个大将军!
“爱卿来得正好,看看朕临摹的这一幅《月下花》如何?”紫服男子兴致勃勃的指着桌上几近完工的作品。他便是东朝帝国现今的皇帝——祺帝,年约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白面微须,神态间没有帝者的霸气,反有一种学者的儒雅之态。
“臣乃一粗人,素不通文墨,又如何能知陛下佳作的妙处。”东殊放却并不移步上前看那一幅画,只是微微躬身答道。
帝略有些失望,目光从东殊放身上移回画上,看着自己的作品,然后那目光便慢慢产生变,慢慢的变得温柔,变得火热,慢慢的整个心魂都似沉入了画中,那模样便如男人看着自己最爱的美女一般,专注而痴迷。
“写月公子的这幅《月下花》朕已临摹不下数十遍,但以这次最佳,只是……”脚下移动,目光从自己的画作移向挂在书桌正前的一幅画上,然后再回看自己的画,如此反复的移视着,然后那喃喃自语声便不断溢出,“不妥,不妥!写月公子此画可谓情景一体,令人见之便如置画中,实是妙不可言!看看这月,似出非出,皎洁如玉,偏又生朦胧之境。这花似放非放,含蕊展瓣,实若羞颜之佳人……妙!妙!实在是妙!难怪被称为‘月秀公子’,朕又岂能比得上他!”话一说完,手中笔便往自己的画上一坠,那一幅还未完工的《月下花》便就此完结。
而一旁看着的东殊放,那眼中是微微的感叹及浓得怎么也无法掩示的失望与忧心。
“陛下!”东殊放沉声唤道,将皇帝从那“自己的才华比不上别人”的哀悼中唤醒。
帝转过身面向身前这忠心耿耿的老臣,“东爱卿有何事?”
“陛下,您乃一国之君,应以国事为重,不可为这些……闲雅之事而误政!”东殊放尽量措词委婉。若上面这位不是皇帝而是他的子孙或部下,以他的性子,怕不早就放声大骂:国已将亡,尔等辈还有此闲工夫作此无聊无用之事?!
这位祺帝,自登位以来,就从未将心思放于国事上,对于所有的朝务、军政他全委于东殊放一身,完全不害怕将权委于人而被取而代之。东朝帝国现虽名存实亡,但只要皇帝还在,只要帝都还在,那么朝廷便依然在。所以每日依旧有各种折子从王域各地呈来,报得最多的便是那些诸侯作乱、贼军四起的折子,可这位皇帝他看过了便放一旁了,眉头都不曾动一下,仿佛那并不是发生在他的王土之上的事情。他也并不似他的前几位祖先一般好酒好色好财好战好杀……他的爱好是比较风雅温和的,他只爱书画。对于书画,他有着莫大的热情,整日里便是临摹各代名家的佳作,但他却从未画过一幅属于自己的画!
于东殊放的劝谏祺帝依是满不在乎的模样,“有爱卿在,朕不用操心那些闲事。”
东殊放闻言不由是哭笑不得,纵观史上,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位皇帝会把朝政视为闲事,而把写字画画当为正事。这样的皇帝啊,他该如何是好?
“陛下!”东殊放暂拋开那些遐想,将心思放回这次进宫的目的上,“逆臣白王已至商城,再过交城便到帝都了,而那位打着‘肃天下’之旗的息王紧跟其后,形势已是十分危急,请陛下……”
东殊放腹中放了一夜的奏词才说了个开头便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只因为他面前本应是闻言悚然的皇帝此时却露出了笑容,可这一笑却是这么多年来让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一位皇帝,是至高至尊的皇帝!
祺帝淡笑着看着眼前满脸忧虑的臣子,他是在为着这个苛且残活的东朝帝国的命运而忧心着,只可惜啊……那眼中不由自主的便浮现着嘲弄,但一看到老臣那焦锐却又不失坚定的眼神,那嘲弄便化为感激与叹息。
“东将军,朕登位已近二十年了吧?”祺帝淡淡的开口,并不想精确的计算一下自己到底登位多少年头了,“自朕登位以来,便将所有的事都推给你来做,而朕却躲在这定滔宫里写写字,画画画,看看书,听听雨……”说着祺帝自嘲的笑笑,“说来朕真是庸君一名,这么多年来,真是苦了你。而你也一心辅佐着朕,一心护佑着东朝帝国,数十年如一日,这一份忠贞可谓千古难有!”
“这些都是为臣应该的。”东殊放恭敬的道。
祺帝摇摇头,目光穿过东殊放,悠悠长长的落得很远,仿佛是在看着前方的什么景色而出神。
“你刚才说息王已近商城了吗?好快啊,真不愧是‘兰明王’的后代。”片刻后祺帝的目光又落回东殊放身上,“那凤王的后代,那个号称‘凰王’的风王又到哪了呢?还有‘焰王’的后代,他又到哪了呢?”
四十二、星火之令
“将此信以星火传回国都齐恕将军!”
“是!”
一道敏捷的身影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星火传令?夕儿,发生了什么事吗?”一旁的久微将一杯热茶递给惜云。
“没什么。”惜云啜一口茶,甘泉入喉,清香绕齿,不由长长叹息,“久微,你泡的茶比六韵泡的就是要香!”
“既然无事,那你为何以星火传信?”久微却依旧关心着前一个问题。
“嗯……”惜云轻轻晃一晃茶杯,目光追逐着杯中沉沉浮浮的翠绿茶叶,“今日久容说,城中此时能参战的人不足三万,我在想……或许我应该做些准备才是。”
微不再追问。
“久微……”惜云放下茶杯看着他,似是欲言又止。
“什么?”久微看着她,似有些奇怪她此时的踟蹰。
惜云抬手托腮,目光定定的看在某个点上,沉思良久后道:“我在想,这世上……”说到此忽又断了,片刻后才听得她低不可闻的呢语,“可不可以信……会不会信呢……”
这样的片语无法令人明白她到底说的是什么,但久微却了解她的心思的,只不过……他无法回答她,也不好回答她。
“今晚宵夜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他只能如此的说。
十月十八日,对于涓城的百姓来讲,这一天跟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太阳一早就高高挂起,秋风微带凉意的扫起地上的黄叶,那山坡上的野菊正烂漫多姿的铺满了一坡,大人们开始一天的忙活,孩子们聚在野坡上开始他们的游戏……这涓城似乎除了主人换成风国那位美丽高贵的女王外,其它的并未有什么改变。
而一大早,那位涓城百姓眼中美丽又可亲的女王正在官邸中悠闲的享用着久微做出的既美观又美味的早餐,可听得部下的禀告时也不由略略拔高了声音:“东大将军率领八万禁卫军正前往涓城讨伐我而来?”
“是的,据探所报,东将军的前锋大军已离涓城不到五日路程。”林玑答道。身旁的修久容则静静的看着他的王,不见惶恐与不见焦锐,只是自信的认为不论什么事情,到了他的王面前都会迎刃而解。
云淡淡的应一声不再说话,然后专心的解决起未吃完的早餐,一碗浮着几朵浅黄色菊花的清粥,一碟小小的形似莲花的包子,当然,她此时的吃相绝对是优雅而斯文的,维持着她女王的端静仪容。
女王进餐之时两名部将并未感到有丝毫不自在或是无聊。
林玑搬了一张椅子在久微身旁坐下,以只有两人才可以听到的声音小小的打个商量,是不是可以打破只为王做饭的原则,发发小善心,哪天也做如此漂亮又可口的食物给他们吃吃?但没有得到回答,因为久微只是面带微笑的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惜云。而久容则就在林玑的椅下席地盘膝而坐,目光似有些茫然失神的盯在墙壁上的一幅山水画上,不过了解他的人自是知道他此时是在沉思着。
“这位东大将军可不同于一般的武将。”
紧闭的书房中,惜云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对于对手的一种肯定。
“若华王来,那他便是领十万争天骑也没什么好怕的,可若是这位东将军,那么他便是领五万金衣骑那也绝对是可怕的敌人!”
“王,是否要将徐渊与程知召回?”林玑问道。此时城中能上阵杀敌的风云骑不过三万,再加上两员大将外出,而敌人却有八万之多,若要守住此城,实是有些艰难。
“时间不够的。”修久容却道,“在他们回来之前东将军早就到涓城了。”
云点点头,“粮草、衣、药等物资军中绝不能短缺,况且他们也即达目的地,所以也不可半途而废。”
“如若这样……王,涓城城壁既薄又矮,实非坚守之城。”林玑道,“而且城中粮草又运走一半,算来我们的粮草也不过刚够支撑二十天。”
“嗯……我们并一定要死守涓城的。”惜云挥挥袖潇洒起身,轻描淡写的道,“东将军虽为名将,但这十年来已很少踏出帝都……所以呀……”惜云目光扫向部将,浅笑盈盈,“对于前辈,我们这些晚辈应该以礼相待,远道相迎才是!”
“王……”林玑与修久容两人眼眸同时一亮。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巧的移动着,淡红的唇畔吐出一道一道的策略与命令……
“臣谨遵王命!”房中两将衷心拜服。
云淡淡点头,“这一战能否全胜关键在于墨羽骑,所以……林玑,将本王手书即刻派人送往息王处!但东将军定也料到我们此举,所以送信之事你需特别安排,而且……必须亲自交至息王手上!”
“是!”林玑领命。
“你们去准备吧。”惜云挥挥手。
“臣等告退。”
两将躬身退去后,久微依留在房中,从头至尾,他都只是静静的看、听。
惜云从王座上起身,负手身后,仰首看着屋顶良久,最后长长叹息,那一声叹息似是一种看破了某事而生出的一种忧患,又似是终于下了一个本不想下的决定的无奈。
“久微。”惜云将目光移向一旁静坐的久微,手臂微抬,长袖滑落,袖中的手是紧握着的,张开五指,一枚仿如洁云飘于风中的令符现于掌心“这东西我现在交给你。”
“飞云令?”久微看着她掌心显露的那面令符,凝惑的问道,“这是风云骑的帅令,为何交给我?”
“因为……”惜云走近久微,附首于他耳边,以低得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久微闻言睁大眼睛惊愕无比的看着惜云,似是不敢相信刚才所闻,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
“你都如此惊讶,那何况是他人。”惜云微微一笑,却是苦涩而略带自嘲的一笑,“这便也是我不到万不得以决不能走的一步,所以……久微,你一定不能在我跟你说的时间之前行动,必须、一定得在之后!”
“可是……夕儿,若……那样你们……你可是十分之凶险!”久微眉心紧皱,眼眸中全是忧心,“你既已虑到这一步,那必是对……不能放心,既然如此,那又何需……不如直接……”
“不行!”惜云却斩钉截铁道,“绝不可以在我定的时间之前!如果可以的话……”微微停顿片刻,然后悠悠长叹,“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无须动用此令,要知道啊,你此步一走,便决无退路,而那之后啊……”目光朦胧的望着某点,“真是无法想象啊……”
四十三、镜鉴
“大王哥哥,都这么久了,为什么你一次也不让我上战场?”
王帐中,兰息与丰苇正对弈,只不过棋还未下至一半,丰苇忍不住又旧话重提了。
“大王哥哥。”丰苇见兰息目光只凝视着棋盘,似根本就未听到他的话一般,不由再次重重的唤道。
“哦?”兰息稍稍将目光移至丰苇身上,但他的心思似乎并未落回丰苇身上,同样也未集中于棋局上。
“你每天就是让这两个人守着我,根本就不让我上战场去,这样下去我怎么杀敌建功,到时候回家了,爹爹问我可有为大王哥哥分忧,难道你叫我回答:我每天都呆在帐中看书、练剑,再加吃饭、睡觉,其余什么也没有做?!”丰苇有些委屈的说着,有些怨气的指指侍候在一旁的双胞胎兄弟钟离、钟园,“哥哥,你让我上战场去嘛,我一定将那个白王活捉到你面前!”
“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你的剑法可以胜过钟离,你的兵法可以胜过钟园,我就让你上战场去。”兰息眼光又落回棋盘上,漫不经心的开口道。
“啊?唉!”丰苇闻言不由泄气,目光无限幽怨的射向那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心中又是恼又是羞,想他堂堂侯府公子却连这两个侍童也比胜不了!“真是让人讨厌啊!”这样的呢喃之语脱口而出。
至于面对着丰苇怨怒的目光的钟离、钟园却是纹丝不动的静立着,只是当兰息目光移向茶杯时,钟离赶忙将香茶捧上,钟园则将银盘托起,当兰息饮完茶手一转时,那茶杯便落在银盘上。
“对了,大王哥哥,风王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久没看到她了。”丰苇很快便摆脱了自卑郁闷,兴致勃勃的谈起了另一件事,“我最近写了一篇文章,正想给她看看,她一定会夸赞我的!”一边说着一边自我陶醉的想着。
“喔,她嘛……她想来时便会来。”兰息似并不在意的淡淡答道,手指无意识的转动苍玉扳指。
“唉,好想念她啊!”丰苇双手托腮,侧首遥想,目光朦胧,“风王姐姐笑起来最好看了,栖梧姐姐都比不上,而且她武功又高,文才又好,说话又风趣,穿著白色王袍之时风姿绝艳又高贵雍容,穿著银色铠甲之时英姿飒爽又风神俊逸,唉……若她不是大王哥哥的王后就好了……”丰苇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如自语,脸上也浮起痴痴的傻笑。
“哎哟!”冷不防的额头上被拍了一巴掌。“大王哥哥,你干么打我?”
“小小年纪就满脑子想着女人,长大了岂不要成一风流浪荡子,为兄当然得好好教导你。”兰息浅浅的、温和的雅笑着,白皙如玉的长指在丰苇眼前轻轻一晃,“你今天的功课就是将《玉言兵书》抄写一遍,将“射日剑法”练习一百遍!”
“啊?”丰苇大脑还未能及时消化耳中所闻,待完全消化后不由凄厉惨叫,“怎么可以?《玉言兵书》有四百九十篇,我怎么可能抄完?!“射日剑法”一共八十一招,要我练一百遍,我的手岂不要断掉?!”
“这样啊……”兰息身子微微后仰倚靠于软榻之上,抬手拨弄着塌边的一盆青翠欲滴的兰草,无限的悠闲与惬意,脸上挂着那可倾天下佳人芳心的雍雅浅笑。
丰苇看着兰息,心思忽又转移了,暗暗的想着:大王哥哥长得真好看!而且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的言行举止能如他这般优美至极!与风王姐姐真是世所无双的绝配!
“那你就将《玉言兵书》背诵一百遍,将“射日剑法”的口诀默写一百遍。”兰息的话轻描淡写的落下。
反应似乎慢半拍的丰苇在片刻后终于弄明了:“不要!这根本就没有变啊!大王哥哥,不如改成让我上战场杀一百个敌人好不好?”丰苇凄凄惨惨的恳求着,目光不忘投向钟离、钟园,盼着他们也略略施加援手,奈何,双胞胎却似没收到他传达的求助之意,目不斜视的关注着他们的主子。
“丰苇,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做了些什么。”兰息看着丰苇,带着少有的严肃,“你与其每天挖空心思想着怎么从钟离、钟园眼皮底下溜出去,不若在兵书、剑法上下功夫。钟离、钟园与你年纪相当,却可为汝师,你若再如此下去,那一辈子也别想超越他俩,更逞论是封将挂帅!”
“不公平!不公平!”丰苇闻言却连连嚷着,半分反思的想法都没有,“哥哥你什么事也没做,可是你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为什么我努力了还是赶不上你?!”
“啊?”兰息料不到他有此言,一时不由是啼笑皆非,“我什么都不做?”
“本来就是!”丰苇肯定的点头,目光崇拜热切的看着兰息,“在王都时,哥哥你养兰花的时间比花在政事上还要多,可是丰国却是六国中最强盛的!现在出征了,可是你每天也只是喝喝美酒、品品香茶,再加听听栖梧姐姐的歌,要么就是下下棋、画画画……便是风王也都亲自披甲上阵,你我可从没见你手沾过剑,更别说穿上盔甲去杀敌,可是偏偏整个白国现都已为我丰国所占,便是半壁天下都快为你所有!”
“啊?”兰息愕然的看着一脸敬慕表情望着自己的丰苇,有丝尴尬甚至是有一丝丝狼狈的抬手摸摸鼻子,“在你眼中,我好象还真是什么也没做。”
“哥哥什么也不用做,天下所有的事都会为哥哥自动完成!这便是这几个月来我得出的结论!”丰苇自豪的下出结语,脸上的神情似是颇为自得。
“所有的事都会自动完成?”兰息低首,墨绸似的长发似流苏一般从两侧垂落,此时他已不只是摸摸鼻子,而是无奈的捂住了半张脸,呻吟道,“这就是你的结论?你该不会以我为……天啦……若是被那女人听到了,一定又会嘲弄不已的大笑:此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最后那一句因唇被手掌捂住所以有些含含糊糊。
“哥哥,你说什么?”丰苇因为没听清楚追问道。
“我说……”兰息抬首,神态已恢复从容优雅,“你这几月来一点长进都没,非但无以前的勤奋上进,反而变得懒散放纵,看来是我的教导不及王叔严格所致,因此我打算派人送你回去,以后还是由王叔亲自教导你为好!”
“不要!”丰苇一听马上叫起来,一双手赶忙抓紧兰息,明亮的大眼满是祈求,“哥哥,我不要回去!我要跟随哥哥打天下的!”
“既然不想回去,那就快回你的营帐做功课去!”兰息瞥他一眼,挥挥手,虽语气淡然,无形中却有一种压力令丰苇不敢再多言。
“知道了。”丰苇放开手垂头丧气的起身,但当眼光瞟到一旁似是强忍着笑意的双胞胎时,眉头一跳,又一个问题浮上心头,“哥哥,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可不可以?”
四十四、落英山头落英魂
黑夜悄悄遁去,白日又冉冉而来。
落英山下,经过一夜休憩的七万大军,恢复了体力与生气,爬出帐营,开始生火做饭。很快的,便有饭菜香味传出,夹着酒香,以及士兵的高歌声一起在落英山下飘散开来,和着晨风送入山上的风云骑耳鼻中。
“这烤全羊好酥哦!”
“这炖狗肉光是闻香就让人流口水!”
“蒙成酒就是够烈!”
“牛肉下酒才够味!
“山上的,你们也饿了吧?这里可是有酒有肉哦!”
“对啊,光是啃石头也不能饱肚子呀!”
“风国的小狗们,赶紧爬下山来呀,老子给你们几根骨头舔舔!”
…………
诸如此类的诱惑与辱骂三餐不断,山中的风云骑一一接收于耳,但不论禁卫军如何挑衅,山中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回骂也不见有人受不住诱惑而溜下山来。若非亲眼见到风云骑逃上山去,禁卫军的人皆要以为山中根本没人了!
如此的一天过去了,夜晚又降临大地。
酒足饭饱又无所事事一天的禁卫军只觉一身的劲儿无处发泄,对于龟藏在山中的风云骑,心中实是十分的不屑,这等行径哪有名军的风范,哪还够资格称为天下四大名骑之一!
“我们干么在这儿干等?我们为什么不冲上山去将风云骑杀个片甲不留?!”
“就是啊!凭我们七万大军的优势,干脆直接杀上山上,将风云骑一举歼灭!”
“想那风云骑号称当世名骑,可昨日见到我们还不是落荒而逃了吗?真不明白大将军为何不让我们追上山去,若让我们直追入山,那昨夜便应大获全胜,今天我们应该在凯旋的归途中了!”
…………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在士兵们中传开,而在禁卫副统领勒将军的帐中,三位偏将不约而至,半个时辰后,三将皆面带微笑出帐。
而帐中的勒源却是在帐中来来回回走动着,神情间是犹豫不决又夹着一丝兴奋,最后他望着悬挂于帐璧上的御赐宝刀,神情坚定的自语道:“只要成功,那大将军便无话可说!”
而三位偏将,回各自帐后即点齐五千亲信士兵,在夜色的掩映下,悄悄向落英山而去。
落英山,虽有落英之称,但其山却极少树木花草,除去山顶湖心的落英峰上长有茂盛的林木外,它的山壁基本上都是褐红色的大石与泥土组成,所以从高远之处遥望,它便似一朵绽在平原之上的微红花儿。
而此时,模糊的夜色之中,无数的黑影正在这朵落花的花瓣之上爬行着,小心翼翼的,唯恐弄出了大的声响惊醒了沉睡中的风云骑。
“大将军。”
在禁卫军的主帅帐中,东大将军正闭目端坐于帅椅上,不知是在思考着什么还是单纯的在养神。
“什么事,利安。”东殊放睁开眼,眼前是侍侯他的年轻士兵,稚气未脱的脸上嵌着一双亮亮的大眼睛。
“三位将军似乎上落英山去了。”利安恭谨的答道。
殊放只是淡淡的应一声,似乎对着这些违背他命令的人即不感到奇怪也未有丝毫怒气,片刻后他才又道,“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的。”
“大将军,就这样任他们去吗?”利安却有些担心。
“他们带有多少人?”东殊放目光落向落英山的山形图上。
“各领有五千。”利安答道。
殊放微微点头,然后再次闭上眼睛,“就让他们去试试吧。”
而在落花之上爬行着的禁卫军,在要接近花瓣之顶之时,忽然从头顶上传来似极其惊惶的叫喊声:“不好啦!不好啦!禁卫军攻上来了!”
这样的喊声吓了禁卫军一大跳,还未来得及有所行动,头顶之上便有无数大石飞下。
“啊!”
“哎哟!”
“我的妈呀!”
“痛死我了!”
这一次的叫声却是禁卫军发出的,顶下飞来的大石砸在他们头上,飞落他们身上,砸破了他们的脑袋,压断了他们的腰腿,有的还被石头直接从山壁上砸下山去,摔个粉身碎骨……一时间,落英山上只闻得禁卫军此起彼伏的惨呼声。
不过,石头终也有砸完的时候,当头顶不再有乱石飞落之时,禁卫军们咬牙一口气爬上山顶,而那些呆站在瓣顶两手空空的风云骑似乎对于他们的到来十分的震惊与慌乱,当禁卫军的大刀、长枪临到面前时,他们才反应过来,但并不是拔刀相对,而是抱头逃窜。
“啊……禁卫军来了!我们快逃吧!”
“禁卫军大举攻山了,快逃命吧!”
“呀!快跑呀!”
好不容易爬上瓣顶的禁卫军,还未来得及砍下一个敌人,便见所有的敌人全都拔腿逃去,动作仿如山中猴子一般的敏捷,让禁卫军们看傻了眼,只不过憋了一肚子火的禁卫军如何肯放过他们,当然马上追赶着敌人。
只不过此时都不是往上爬,而是往下跑,这便是落英山独有的地形。从第一瓣到第二瓣,需走下第一瓣壁,然后经过低畦的瓣道,再爬上第二瓣。所以此时不论是风云骑还是禁卫军,因是往下冲,所以其速皆是十分的迅疾。只不过风云骑先前只是在山顶丢丢石头,比起被乱石扔砸后使尽吃奶之力爬上瓣顶的禁卫军,其体力自要胜一筹,所以禁卫军便落后一截,更而且,历来逃命者比起追杀者其意志更为坚韧,奔跑的速度也就更加快,因此渐渐的拉开了距离,当风云骑跑到瓣道底时,禁卫军还在瓣腰之上,而就在此时,从第二瓣腰间射出一阵箭雨,从风云骑的头顶飞过直射向第一瓣腰上的禁卫军!
“哎哟……”
又是一片惨叫声起,瓣腰之上的禁卫军便倒下了一大片,而瓣道底的风云骑则借着箭雨的掩护,猫着腰迅速的爬上第二瓣。
“快往回撤!”
在那连绵不绝的箭雨的攻击下,三位偏将只好停下追击的步伐,命令士兵暂退至瓣顶之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飞箭是无法射到的。
而这一夜便是如此僵持着过去。风云骑躲在第二瓣之上不出动,以逸待劳,但只要禁卫军往下冲,他们便以箭雨相迎。只是要禁卫军退下山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以的。首先爬上此山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并牺牲了许多士兵的生命,二则无功如何向大将军解释私自出兵的理由,所以禁卫军这一夜只能忍受着山顶的寒气倦缩在一起。
四十五、裂痕
“当你们突围出去之后,依墨羽骑之速度,那时应已赶至。落英山中经过我们连番的打击,禁卫军应已折损一万至两万兵力,而且无论是从体力还是精神上都已大大削弱,士气低沉。会合墨羽骑后,你们再从外围歼,合两军之力,我们兵力则远在他们之上,必可一举将之全部歼灭!”
在整个战局中,这是惜云定下的第四步,也是获取最后胜利的最后的一步。但是,在林玑最后离开之时,惜云却又给了他另一道命令:“若墨羽骑丑时末依未至,那么你们绝不可轻举妄动,必要等到寅时三刻才可行动!”
风惜云、丰兰息,他们是乱世三王之一,是东末乱世之中立于最巅峰、最为闪耀的风云人物之一,而他们的婚约则更为他们充满传奇的一生添上最为奇瑰的一笔,一直为后世称诵,被公认为是乱世中最完美的结合,比之皇朝与华纯然的英雄美人,他们则是人中龙凤的绝配!
但是这最后的一道命令,落英山的这一夜,却在他们的完美之上投下了一道阴影!后世,那些无比崇拜他们,将他们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人则往往忽过这一笔,但是史家却是公证而无情的提出疑问:风王与息王真如传说中那般情义深重?落英山的那一道命令,落英山的那一战,双方分明存在着试探、猜忌与不信!
史家是不会花时间与精神去考证风、息两王的感情,他们关注的只是两王的功绩及对世之贡献,所以这是一个晦暗得有些阴寒的谜团,但这丝毫不影响后世对他们的崇慕,只是让他们觉得更加的神秘,让他们围绕着这个谜团而生出种种疑惑与各种美丽的假设,奉献出一部又一部的“龙凤传奇”!
惜云对于落英山一战虽早已有各种算计与布局,但有一点她却未算进整个计划之中,那就是她的部将、她一手创建的风云骑对她的爱戴!从而让无数的英魂葬于落英山中,令她一生悔痛!
风云骑的战士有许多都是孤儿,是惜云十数年中从各国各地的灾祸中带回的、从寒冷的街头破庙抱回的、从那些铁拳暴打中抢回的……他们没有亲人,没有家,更没有国!在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们的王!他们不为国家而战,他们不为天下苍生而战,他们只为风惜云一人而战!
当落英峰上绯红的火光冲天时,山下突围而出的风云骑那一刻全都不敢置信的回身瞪视着山顶,当他们回过神来之时,全都目光一致的移向主将林玑,而在他们眼中素来敏捷而灵活的林将军,此刻却是满脸震惊与呆愣的看着峰顶,手中的长弓已掉落在地上。
“将军……”风云骑的战士们唤醒他们的将军。
林玑回神,目光环视左右,所有战士的目光都是炙热而焦锐!
手高高扬起,声音沉甸而坚决的传向四方:“儿郎们,我们去救我们的王!”
“喝!”数万雄昂的声音响应。
“去吧!”
无数银白的身影以常人无法追及的速度冲向落英山瓣!
王,请原谅林玑违命了!但即算受到您的训罚,即算拼尽性命,林玑也要救出您!在林玑心中、在我们风云骑所有战士心中,您比这个天下更重要!
“如画江山,狼烟失色。
金戈铁马,争主沉浮。
倚天万里须长剑,中宵舞,誓补天!
天马西来,都为翻云手。
握虎符挟玉龙,
羽箭射破、苍茫山缺!
道男儿至死心如铁。
血洗山河,草掩白骸,
不怕尘淹灰,丹心映青冥!”
雄壮豪迈的歌声在落英山中响起,那样的豪气壮怀连夜空似也为之震撼,在半空中荡起阵阵回响,震醒了天地万物,惊起了呆立的禁卫军。
“风惜云以女子之手,却能写出如此雄烈之歌!可敬!可叹!”东殊放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歌声,凝着的双眉也不由飞场,一股豪情充溢胸口,“你既不怕‘草掩白骸’,那本将自要‘丹心映青冥’!”
“大将军,风云骑攻上来啦!”勒源慌张的前来禀告。
“好不容易突围,不赶紧逃命去,反全面围攻上山。”东殊放立在第二瓣顶上,居高看着山下仿如银潮迅速漫上来的风云骑,“只为了救这火中的人吗?真是愚也!”
“大将军,我们……”勒源此时早已无壮志雄心,落英山中的连番挫折已让他斗志全消,只盼着早早离开,“我们不如也集中从西南方攻下山去吧,肯定也能突围成功的。”
“勒将军,你害怕了吗?”东殊放看一眼勒源,眸光利如刀锋的盯着他那畏惧惨白的脸,“风惜云冒死也要上山救她的部下,难道本将便如此懦弱无能,要望风而逃?三万风云骑也敢全面围击,难道我们七万禁卫军便连正面对决的勇气也无吗?”
“不……不是……”勒源嚅嚅的答道。
“传令!”东殊放不再看他,豪迈的声音在瓣顶上响起,传遍整个落英山,“全军迎战!落英山中,吾与风云骑,只能独存其一!”
“喝!”
褐色的洪水从瓣顶冲下,迎向那袭卷直上的银色汹潮,朦胧的月色下,那一朵褐红色的落花之上,绽开无数朵血色蔷薇,化为一阵一阵浓艳的蔷薇雨落下,将花瓣染得鲜红灿亮,月辉之下,闪着慑目惊魂的光芒!
瓣顶上,瓣壁上,瓣道中,无数的刀剑相交,无数的矛枪相击,无数的箭盾相迎……
从瓣顶冲下的禁卫军,当东大将军的命令下达之时,他们已无退路,只有全力的往前冲去!他们要突围而出,并且要将敌人全部歼灭!只有将前面的敌人杀尽,只有踏着敌人的尸山与血海,他们才有一条生路!
从山下涌上的风云骑,他们的王还在山上,他们的王还在火中,他们要救他们的王!这是他们唯一的目的,这是他们为之战斗的唯一原由,这是他们忘我冲杀的动力!火还在燃烧着,沙漏中每漏出一粒细沙,风云骑战士手中的刀便更增一分狠力砍向敌人!将前面的敌人全部杀光,将前路所有的障碍全部扫光,他们要去救他们的王!
论战斗力,风云骑胜于禁卫军,但禁卫军的人数却远胜于风云骑,这是一场兵力悬殊的战斗!只是……一个求生,一个救人,双方的意志都被迫至绝境,都是不顾一切的往前冲杀而去,彼此都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挥出手中的刀剑……断肢挂满瓣壁,头颅滚下瓣顶,尸身堆满瓣道,这是一场惨烈而悲壮的战斗!鲜血流成河,汇成海,无数的生命在凄嚎厉吼中消逝,不论是禁卫军还是风云骑……银潮与褐洪已交汇、已融解,化成赤红的激流,流满了整个落英山……
四十六、离合聚散
“她毕竟还是顾全大局!”
望着那寒风中渐行渐远的身影,端木文声轻轻松了一口气,紧握剑柄的手也悄悄滑下。
“风王……”贺弃殊开口似要说什么,却忽然之间脑中所有的话都消失了,遥望前方,白衣在风中不断翻飞,长长的黑发交织,单薄得似即能随风而去……良久后,所有的都化为长长的一声叹息。
端木文声移眸看向风云骑齐整的营帐,那静静矗立却锐气冲天的士兵:“五万风云骑……竟然五万之外还有五万!”
“以风国的国力而言,拥有十万精骑并非难事,只是……”贺弃殊微微一顿,隐有些忧心的道,“风王的这五万精骑,不但普天未晓,便是王……似乎也不知啊!”
“连王也不知,唉……”端木文声的话未说完,目光忽然被什么吸引住,“弃殊,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那四个人,紧守在风王王帐外的四人,刚看其气势,他们的武功在你我之上!”
弃殊点头,“风王暗中的力量实是不可小觑,只不知她为何会有此般举动?而以后……以后真不知是什么样的局面!难怪穿雨啊……”
“穿雨虽力阻,但王依旧前来,足见风王在他心中的份量!”端木文声目光转向他们的王,脸上是深深的感慨,“只可惜……我们来得迟了!但不论以后两王如何,我们只要遵照王的旨意即可。”
“是啊。”
贺弃殊移目看去,所有的人都走了,可他们的王却依独立风中,负手望天,不知是何种心情,不知是何种神情,只是风中的那个背影,竟首次令他生出一种寂寥凄凉之感。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睡里**无处说,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
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低低的吟哦,微微的叹息,合手掩卷,这古人的词冷香幽独,却忒是拧人心!捧起一杯热茶,寒冷的夜里,吸取一丝丝热量,不期然的,抬首入眸的却是莲花烛台上燃尽半截的红烛。
“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一声吟叹伴随一抹自怜的苦笑,移步,抱起檀几上的琵琶,指尖一挑,清清的弦音在房中幽幽响起,只是这弦中之音,可有人能听得懂?那人可曾听入心?只要听入心便足矣……
“凤姑娘,任军师求见。”笑儿轻巧的掀帘而入。
“任军师?”凤栖梧挑着琴弦的指尖一凝,“他找我何事?”
“姑娘见见不就知道了。”笑儿依是满脸的巧笑。
“替我回了。”凤栖梧却冷淡的道,“我不过一微不足道的歌者,没有什么事可与军师商谈。”
“可是军师说是很重要的事,是与王有关的。”笑儿小心翼翼的看着凤栖梧,果然她神色一变。
“好吧。”凤栖梧沉吟片刻,放下琵琶。
小小的客堂中,任穿雨正端坐。
“凤姑娘。”见凤栖梧走来,任穿雨彬彬有礼的起身。
“不知军师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凤栖梧冷淡的眸子扫一眼任穿雨,在他的对面坐下。
面对凤栖梧直接了当的问话,任穿雨却并不着急回答,而是凝目看着她,那样的目光似是审研、判断,又如镜亮如针利,似要将眼前的她看个透彻,从她的心到她的脑,从她的现在到她的未来,似乎那双眼睛都可看到!
等了片刻,依不见任穿雨答话,凤栖梧起身:“军师若无事,夜已深了,栖梧要休息了。”说罢即转身往后堂走去。
“栖梧……栖梧……自是要凤栖于梧!可放眼整个天下,唯有帝都堪为凤栖之梧!”
任穿雨的话将凤栖梧移动的脚步钉住,转身,眸中闪过一抹亮光,却是又冷又利:“军师此言何意?”
“凤姑娘论才论貌皆是万中选一,难道要终身屈就歌者之位?”任穿雨一脸亲和的笑容,似要化解凤栖梧冷眸中射出的寒光,“我王他日登位为帝之时,凤姑娘难道不想重振凤家声威,不想重继凤家的传说?”
凤栖梧看着任穿雨良久,然后那脸上的寒霜忽渐渐融化,最后竟罕有的浮起一丝淡笑,令堂中顿生艳光,令任穿雨见之心头暗喜。果是如此呀!
“军师,栖梧非聪明之人,自幼即愚笨呆板,以致未能登高攀月,反沦落风尘,实是有愧于凤氏祖先。”凤栖梧淡淡的笑着,重又坐回椅中,“而任穿师慧冠群英,心思敏锐,眼光独道,想来这世上无事可脱军师指掌,无人可脱军师利眼。”
“姑娘是在夸奖穿雨还是在暗骂穿雨呢?”任穿雨抬手抚着下巴温和的笑道。
“都不是。”凤栖梧却缓缓摇头,“栖梧只是想告诉军师一点。”
“穿雨洗耳恭听。”
凤栖梧艳容上的娇笑猛然收敛,一层寒霜剎时罩上,冷冷的略带讥讽的看着任穿雨:“任是军师能算无不漏,但———你看错我凤栖梧了!”
任穿雨脸上的微笑被这一句冷言刮得一干二凈,抚着下巴的手也顿时止住,怔怔的看着凤栖梧,似实想不到凤栖梧竟是这一番回复。
“姑娘……”
“夜深了,军师请回罢。”凤栖梧却无意再继话题,起身送客。
“姑娘果是傲骨铮铮,只是穿雨此为非轻视姑娘。”任穿雨站起身来,脸上亲切的微笑此刻一扫而光,代之而起的是一脸的肃然,“穿雨知姑娘对我王情深意重,若姑娘能长伴王身,实乃我王之福也!”
凤栖梧闻言却只是极淡一笑:“军师忠心,栖梧再愚笨自也知,只不过……”凤栖梧移步缓缓离去,手及门帘之时却又回首一视,“那两人……岂容他人插手!”
任穿雨望着门边消失的身影,良久后才喃喃叹道:“凤家的人……可惜…可惜啊!”
光线有些暗,白色的营帐,白色的蜡烛,白色的帷幔,白色的衣裳……满目的白,仿如苍莽雪地,空旷寂寒。
“你们都退下。”
“是!”
侍者、宫人都悄无息的退下,帐中只余白衣似雪的女王。
宽宽的帐,一左一右两具灵柩。
四十七、梅艳香冷
“仁已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白王破帝都紧逼宫门,幸息王援军救至,白王败而刎。帝都解危,帝感息王之仁贤,乃留诏禅位,不知踪也。然息王谦功避位,曰:必扫天下迎帝归!”
长达九天的惨烈决战,数万逝去的生命,血雪相淹的帝都城……以及那许许多多藏在阴暗之中的曲折隐晦的故事,在史家的笔下,却只是这么短短的一段话便了结了。
“王,常宥自刎了。”
栖龙宫前,兰息立在高高的丹阶上,放目而视,整个帝都都在脚下。
“死前曰:尽忠于王,然负白主之恩,无颜苟于世也!”
“常宥……”兰息轻轻念着,良久后微微一叹,“厚葬他,以……白国忠臣之名!”
“是!”任穿雨垂首。
“已是寒冬了。”兰息忽然一声轻语,负手而立,抬首眺望,似要望到天的尽头。
任穿雨静静的立在他的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之上,敬服中犹带一抹深思。
“穿雨,你看这皇宫,一眼望不到边,现在,它在我们脚下。”
片刻后兰息又淡淡的道,脸上依是那那雍容完美的浅笑,语气平静得好似只是随手摘下了路旁的一枚果实。
“不单是皇宫、帝都,以后整个天下都在王的脚下!”任穿雨垂道恭声道。
“是吗。”似是反问,但那语气却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淡然。
任穿雨轻轻走近两步,目光悄悄扫过主子那张看不出心绪的脸,张口似要说什么,却几次咽下。移首四顾,是庄严肃穆的宫宇,极目远眺,是气势恢宏的帝都都城。数月前,他们还立于丰国的武临台,可今日他们莅临帝都、立于皇宫!眼前的人不只如此的,他应该登上苍茫山顶,他应该是君临天下之人!
于是,那还有些犹疑的心定了下来,握拳,垂首,极其沉稳而庄重的开口:“王,请迎娶凤姑娘为……妃吧!”声音很轻其意却极坚。
听得这样的话,兰息遥视的目光终于收回,轻轻扫一眼身旁垂首的臣子,墨黑的眸子依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便是脸上那浅笑也未敛分毫。
“凤姑娘乃凤家后人,若王能娶为妃,那在天下人心中,王当是勿庸置疑的皇帝!”任穿雨的声音沉静中带着一种激昂,那是一种兴奋,似长途跋涉之人,忽见眼前一条可直通目的地的捷径。
兰息看着他良久,最后脸上那一抹雍容的浅笑似加深了几分,那笑令那双墨黑的眸子显得更幽更亮,却无人能探个明白,仰首看着身前壮丽宏伟的栖龙宫,慢慢开口:“穿雨,对于本王,你忠心不二,为着本王的天下,更是不辞辛劳、费尽心血,实是辛苦你了!”
“王……”
兰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微微眯眸,看着宫前那斗大的牌匾,平淡的声音隐夹着一丝不可捉摸叹息:“何曾不思,然前鉴于此,栖龙宫中曾摔白璧无数……”
十一月底,已可说是天寒地冻,而位于东朝最北的白国,便成为名副其实的“白国”,冰雪总是最早降临,茫茫覆盖,放目而望,皆是白皑皑的一片。
王宫中,宫人们虽早已将各宫通道上的积雪铲尽,但屋顶上、树枝上的雪却依未有丝毫融化的意思。
“公主。”全身都裹在厚厚裘衣里的品琳轻轻的唤前在宫前已站立近两个时辰的琅华。
“什么事?”琅华的声音呆板而没有生气。
“公主,回宫吧。”品琳心酸的道。原本仿如初蕾一般鲜活灵动的公主,此刻却变得仿如这冬日的枯木,毫无生机。
“我看这棵树已看了七天了,树杈上的雪没有融,反倒结成厚厚的冰树了。”琅华的目光痴呆的看着宫前一棵光秃秃的树。
“公主……”品琳开口,声音却哽咽着,咽喉一阵酸涩,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怎么办?先是修将军,接着又是大王……这些噩耗一个接一个传来,可是公主……这叫公主如何承受?!公主那么的善良,连养的红鹦鹉死了都会伤心哭泣许久的公主,在听到修将军、大王逝去的消息,却一滴泪也没有流,只是像个反应迟顿的木娃娃,似乎不明白那通报的侍者在说什么,疑惑的眨眨眼,然后便呆板的静坐、站立,眼眸看着远方,却没有焦点,没有神气,像是一个只会呼吸的木偶!
“品琳,别难过。”
品琳忽觉得脸上有冰凉的触感,才知道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前,伸手拭去她脸上无声流下的泪水。
“品琳,不要哭啊……”
琅华伸手轻轻拥住无声哀泣的品琳,这些泪水是代自己流的吧?一颗心任是千疮百孔,任是流血流脓,那泪却已无法流出,只有日日夜夜的刺心烙骨的痛……日日夜夜无尽无头的恨!
“公主……公主……你要好起来啊……品琳要你好起来……”
品琳的声音因为泣哭而断断续续的,比起那已远去的疼爱、思念却要来得真切、温暖……
“品琳,我会好的,我会好的。”琅华闭目,“只是这个地方啊,太冷了,彻心彻骨的冷啊!”
两日后,琅华公主自白国王宫消失,宫中大惊,举国寻访,却杳无踪迹,此后也再无人知其消息。
而在风墨大军相继得利之时,皇国争天骑也未有片刻安歇。
十一月十二日,皇朝领争天骑往王域椋城进发。
十一月十八日,皇朝抵椋城,与椋城守将———东殊放大将军之子———东陶野激战七日,最后争天骑攻破椋城,东陶野败走蓼城。
十一月二十七日,皇朝攻往蓼城,与东陶野再战,奈双方实力悬殊,蓼城破。东陶野欲与城共亡,为家将所阻。皇朝入城,惜东陶野之能,曾遣人寻访,却生死未得,此后再无其踪也。
十二月初,风云骑大将齐恕、程知与墨羽骑大将乔谨、任穿云各领五万大军,兵分两路,前往黥城、裒城进发,名曰:“助两城御敌!”
十二月中,帝都一夜大雪,纷纷扬扬,至第二日晨,已是茫茫一片。
帝都郊外十里有一处“昉园”,乃昔年观帝修建。观帝乃东朝有名的贤君,其生性节敛,是以“昉园”虽为皇家离宫,但朴实无华,简约淡雅。观帝一生好梅,“昉园”之东一座天然的山坡上遍种梅树。或是想与这天花争妍一番,红梅一夜间绽放,一树树的如怒绽的焰火,红白相间,冰火相交,仿如琉璃世界,璀灿晶莹。
四十八、夕夜
定滔宫自未时风王、息王及两国大将入内后即关闭宫门,所有宫人、待者一概不得入内,直到酉时才再次开启。
冬日的天黑得早,宫中早已灯火通明,宫门开启,鱼贯走出徐渊、任穿雨、端木文声、贺弃殊,四人皆是面色沉静,眉峰禀然。
“宫宴快准备好了吧,一起去吧?”端木文声问道,目光却是望向一旁的徐渊。
徐渊看一眼他,双眉隐隐一簇,但最后还是无声点头。
当下四人一齐往庆华宫而去。
今夜的庆华宫是整个皇宫中最热闹的。大殿中显然经过一番装饰,殿顶之上高高挂起琉璃宫灯,灯光如水银泻下,殿内亮如白昼,艳红的纱幔沿着璧柱垂下,拂撩起,轻曼如烟,铺着锦垫的杞木凳,摆着莲花盏的楠木几,整齐有致的列于大殿,殿首正中的王座在灯光下金辉灿灿,宫人轻盈穿梭,待者匆忙奔走,为着即将开始的晚宴而准备着。
而忙得最起劲的便是丰苇了,但见他一下吆喝着宫人别碰坏那枝珊瑚樱,一下指挥着侍者摆正那盆紫玉竹,一下嫌王座旁的屏风太素得换那张碧湖红梅,一下又说那青叶兰生必得配那雾山的云梦玉杯………叫叫嚷嚷,忙忙碌碌,至酉时末,终于一切忙妥。
“王驾到!”
当殿外侍者的唱呼响起时,殿内恭候的文臣武将齐齐转身,躬身迎接。
殿外,两王并肩缓缓行来,在这样的大日,两人皆着正式的王服,头上也端正的戴着八龙擎珠冠,长长的珍珠流苏垂落,随着两人的步伐,珠光若流水般轻轻晃动,华贵雍容。不同的是,一个依是白色为主,但腰围红玉九孔玲珑带,仿如横贯白云的一抹艳霞,臂挽粉色长披帛,如飘于身后的轻烟,端是容光雅艳,气度高华。而另一个则是玄色王袍,腰间的白玉九孔玲珑带,如流星环空,胸前、袍角皆以金线绣有腾云飞龙,越发的尊贵不凡。
“臣等参见王!”
“平身!”
君臣就坐,华宴开始,举杯共饮,欢贺一堂,佳肴如珍,美酒如露,丝竹如籁,舞者如花。
仁已十八年的最后一天,风王、息王与两国、帝都朝臣于庆华宫共进夕宴。
日后有朝臣回忆起那一次庆宴,总如雾中看花,无法将当日的一切情景忆个清楚明白,却偏因其迷蒙缥缈,而更让人念念不忘。
那一次的宴会到底有何不同呢?
宴会并不见得如何的奢华,昔日任何一次皇家小宴都比其有过之,也并不见得如何的热闹,只是一殿君臣,妃嫔王姬一人未有,可也并非冷清,王座上的君王亲切随和,座下的臣子谈笑对饮,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么便是———平静!
皇家的宴会不是奢绮喧哗,也不是肃严沉寂,而是平静如深广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起伏,一种恰到好处的平静!
从宴会的开始到结束,一切都是平静而自然的渡过,品御厨做出的珍肴,互敬百年的佳酿、听宫庭乐师的绝妙佳曲,赏如花宫人的曼妙舞姿……当子时临近之时,君臣前往南华门城楼,与百姓共度这一年的最后时刻。
南华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帝都的百姓几乎已全聚集于此,顶着刺骨的寒风翘首以待,只为着见一见风王、息王,那仿如传说中的神一般的王者!
终于,当百官拥簇的两王登上城楼,那一刻,楼下原本喧哗如沸的百姓全都静寂下来,仰首而望,城上雍容高贵的两王含笑向百姓挥手致意,剎时山呼声起,城下万民跪拜,不顾膝下是寒冰还是泥浆。
这一拜融合了帝都百姓所有的敬爱与感恩。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他们只知道风、息王将他们自白军的残害中解救出来,帮他们疗治伤痛,帮他们重建家园,帮他们寻找失散的亲人……他们感激、崇爱……他们以最朴实的动作表达!
当两王温柔的抚慰、激励与祝福轻轻的、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那一刻,寒风忽化春风,拂去所有的寒意,身心皆暖,那一刻,万民倾拜,那一刻“万岁”之声响彻九天,那已不只是感激,那是完完全全的拜服!拜服于那仁德兼备、品貌无双的王的脚下!
当烟花升起之时,所有的人都抬首,看着那一朵朵的火花在夜空绽开,绚丽的点亮整个夜空,然后化为璀灿的星雨落下!
那一刻,臣民皆欢,那一刻,全城振奋……便是任穿雨、久微,此刻也是含笑抚额,为这乱世中难得的盛会。
凤栖梧的目光从绚烂的烟花移向城楼之顶、城楼最前的两王身上。
城上朝臣们都隔着一定的距离立于他们身后、左右,然后是宫人待者,然后是护卫的侍卫,城下则有万千百姓,那么多的人拥簇着,围绕着……但他们却似脱离了人群,一个隔离了所有人的独立空间中,他们并肩而立,仰首看着天幕上的花开花灭,脸上都是雍容的淡笑,天上虽无数璀灿烟花,却无法遮掩那两人个的光芒,那种淡雅却高于一切的风华!
朝臣、百姓、喧哗、笑语忽然全都消失,城楼之上只剩那两人,衬着身后那满天烟花,那两个人是如此的耀不可视,是如此超脱绝伦……他们是如此相配的人,可为什么他们却是如此的疏离?!虽百官环绕,虽万民欢拥,可为何那两人流露出如此孤绝的气息?!
在烟花似海、在欢声如沸中,高高在上的两个人心头忽然同时涌上空寂孤绝之感。
无论人如何的多,无论周围的气氛多么的热闹,却是远远在这之外!
移首相视,却只是看到对方模糊的笑脸。
他们并肩而立,他们只有一拳之距,他们靠得如此的近,他们又离得是如此的远,仿佛隔着一面透明的镜墙,可以清楚的看到对面的人,触手———却是无法逾越的冰凉!
“今天其实也是王的生辰呢,只是王从来没有庆祝过。”
身后传来端木文声的喃喃轻叹,凤栖梧一震,心头蔓起一片无法言喻的酸楚。
子时近尾,宫中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欢庆已过,所有人都进入安睡。
极天宫的寝殿中,钟离、钟园侍候着兰息就寝,一切弄妥后,两人退下,合上门之时,看见他们的王正斜倚上窗边的软榻上,手中雪色的玉杯中是流丹似的美酒,窗门轻轻开启一角,寒冷的夜风吹进,拂起那墨色的发丝,飘飘扬扬,披泻了一身,也掩起了容颜。
唉!两人心头同时长叹,每年的今夜,王都是通宵不眠!
四十九、天人玉家
天人玉家
新年的正月初二,帝都的百姓还未从节日的欢庆中醒来,便迎来了风王、息王王驾离都的消息,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由惊诧、失落。不明白两王为何要在这样的日子里离都,同时心中也隐生忧患:风、息王走后还会回来吗?虽只是短短的数十天,但百姓喜爱这两位仁爱贤能的王更甚于一事无成的祺帝!
“吾岂能因一已之逸而忘百姓之苦,吾志晏九州,岂能半途而折!”
百姓虽不舍,但风王、息王大义当前,又岂能阻,只有依依送别,以尽心意。于是帝都城内那一天道路阻塞,到处都挤满了送别两王的百姓,以至王车、卫队皆只能缓缓而行。
当两王一行终出得帝都城时,已是近午时分。
“看来尽得民心。”宽广舒适的王车中,久微透过窗帘望向那犹自遥遥目送的百姓微微揶揄着,“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你们已无后顾之忧。”
“丰苇虽年轻,但以他之身份坐镇帝都却也是合适人选,确无后忧,只是这得民心者……这天下不只他一人有此能的,还有人……是更甚于他的!”惜云微微叹一口气。
“哦?”久微眼眸一转,然后微微一笑,笑容中似乎隐有一丝令人费解的意味,“你是说玉无缘吗?”
“玉家的人……”惜云的目光有些恍惚,思绪似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咚咚!”车门被轻轻敲响,紧接着响起徐渊的声音,“王,息王吩咐将此卷呈你。”
“进来吧。”惜云淡淡应道。
随待在车内的女官五媚、六韵一左一右掀起车帘、打开车门,徐渊低首入内。王车内极为宽广,铺着厚厚的锦毯,软榻、几案、座椅、柚柜等一一陈设,就如一间温暖小巧的房间。
“坐吧。”
惜云接过徐渊呈上的卷帛,一边展开细看,一边示意徐渊坐下。而坐在软榻另一边的久微则从榻中的矮几上斟一杯热茶递给徐渊,徐渊接过道谢。
“真不愧是玉家人啊!”惜云看着卷帛,越看越惊心,“别说是皇朝那等奇才,便是一个稍有能耐的人,在玉无缘的扶持下,照样能建立一个崭新的王朝!”
闻得惜云此言,车中几人不由都看向他,这卷帛上到底所写为何,竟能让她如此感慨?
“你们也看看吧。”惜云将手中卷帛递过。
久微接过,匆匆扫视,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又递与徐渊:“玉无缘……玉家的人有此能并不稀奇。”
而徐渊看过却是面色一变,满眼震撼的看着手中的卷帛。
一旁的六韵、五媚见他如此反应,也有些好奇,但她们只是小小王宫女官,是不得参与国事的,所以只得忍耐。惜云注意到她们的好奇,微微点头,示意可以阅看,两人得到首肯,马上一左一右走近徐渊,待看明卷帛上所书,顿时也是满脸的惊叹。
“由此卷看来,那句‘只要玉家的人站在你身边,你便是天下之主!’的话确非虚言!”惜云声音中包含着感慨、敬佩、隐忧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皇朝初典’……大局未定,可他却已将筑建新王朝的计划、步骤一一拟定……好一个玉无缘啊!”
“这些……怎么到手的啊?”素来冷静的徐渊此时却无法抑止自己的激动。
“这些都是兰暗使者的功劳。”惜云抚额感叹,“那些皇王在各城公布的法典也还罢,可是连玉无缘的东西也能到手,本王也不得不佩服!看来这世上还真没有他不知道的、没有他不能办到的事!”
“息王难道愿意用玉无缘的东西?”久微似笑非笑的瞅一眼惜云。
“久微觉得如何?”惜云不答反问。
“无懈可击。”久微一言蔽之,简洁又平淡。
“哦?”惜云闻言笑笑,目光又转向徐渊,“徐渊又如何看?”
“臣是武将,对于治国一套并不懂,只是……”徐渊垂首看着手中的卷帛,冷淡的双目中少见的绽出灼热的光芒,他似乎并没意识中到十指将卷帛攥得紧紧的,似怕它突然飞走了,“只是若有此卷,臣觉得臣也能将一国治好,做一个很好的王!”
云颔首,似也同意。
徐渊继续说道:“若将新的王朝比作一个新生的巨人的话,那么新王朝初立时便仅仅只是立起了巨人的骨架,而这卷帛上———按这卷帛所做的———便是铸就巨人的血肉经脉,这样才能诞生活生生的巨人,这样才是真正的建立一个根基牢固雄伟壮阔的新王朝!”
惜云闻言微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徐渊一边将长长的卷帛小心的卷好,一边说道:“乱世的战火将一切繁华、绮丽、奢靡、腐秽都焚化湮灭,而新的王朝便是要从那一片疮痍之地上重建文明、重兴百业。而这卷帛上———从田地的分配到农业的生产,从商贸的分行到各业的发展,从军队的编制到各城的守驻,从官制到律法,从赋税到民责……粗靡巨细无一不到!更甚至已列出百年之计,每一阶段所行之策、策后之局面、发展等等无一不设想周到!而更重要的一点是———比之前朝,这些对百姓来说———赋更轻,法更正!只此一点,便可得天下民心!民心归者,则天下定矣。‘农以休生,商以兴业,武以强国’予新朝实乃至理!有明君其上,有能吏其中,有良民其下,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何愁无盛世繁华!” target="_bnk"> 且试天下
说罢,将卷帛恭敬的捧于头顶,重奉于惜云。
惜云伸手接过,眸光一转,看着徐渊,似笑非笑道:“若如徐渊所言,这天下岂不定归皇王?”
徐渊一愣,竟无言以对,刚才为卷帛所动,一时心情激动尽舒已意而忘乎所以,此时平定心情,不由有些惶然:“臣……臣只是……”
惜云摆摆手:“本王知道你的意思,你若见此无感,本王才要失望呢。”
将卷帛搁在几上,眸光一时也是幽深如海:“‘吾能天下之主,实玉师之功!’三百多年前始帝便说过此话,足可证玉家人之能!”
“玉家人……王,这玉无缘到底是何人?而您所说的玉家人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徐渊一语却问出天下人的凝问。
玉无缘在武林中的名声不亚于白风黑息,且与皇朝、兰息这样的王侯贵胄并列于四公子,更为皇朝这样的傲气霸主尊为“王师”,足可知其才慧无双,可世人只见其风采绝伦,而其人、其出身却如笼浓雾,无人能窥视一角,偏王的言行间却似对其知悉颇多,甚至隐露其与帝家王室颇有渊源,便是甚少有好奇心的徐渊也忍不住开口询问。
五十、东旦之决
夜已深,喧闹的东旦渡此刻也安静了大半,除巡罗的士兵外,所有的人都早早的入睡,毕竟明日大战在即,养精蓄锐方能全力上阵杀敌!但并不是人人都能安然入眠。
帐中一灯如豆,昏黄的光线中,映着一道瘦长的身影,单薄孤寂,静静的坐在灯前。
帐帘轻轻掀起,一道人影无声无息的走入,看着灯前孤坐的人,无声的叹息。
“久微。”轻轻的唤着,脚下适当的发出轻响。
灯前的人影回首,似有些茫然的看着来人,片刻后那无神的眸子绽出一丝光亮:“夕儿。”
“睡不着吗?”惜云在他身旁坐下,看着那张瘦削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复杂而痛苦的眼眸,心头一绞。这都是他们的错,这都是他们的罪,是三百多年前,他们祖先种下的罪与因!
久微唇角一动,似想笑笑,却终是未能笑成,目光苍桑而疲倦的看着惜云:“无需瞒你,也瞒不过。我只要想到眼前的情况,脑中便有如千军万马在厮杀,扰得我心神不宁,毕竟……眼前的局势是多么诱人!”
惜云沉静的看着他,目光柔和如月深广如海,可包容所有错与罪,可容纳所有的因与果。
与惜云温柔的目光对视着,良久后,久微终于勾唇一笑,有些无奈,有些妥协,有些认命:“毕竟是积怨了数百年啊,夕儿,面对毁家灭族之仇,面对数百年无法申诉的冤屈,再平和宽容的人,也无法一笑了之!我们久罗族……我们久罗族的人也是人啊!”最后那一句,夹着无法诉出的酸楚与悲愤,轻轻的吐出,沉沉的沉入人的心底最深处,重如千斤之石!
“久微,我明白,久微,我明白的!”
惜云伸手轻轻的握住久微的手,那双手在颤抖着,那双手指间丝丝缕缕的青色灵气在激烈的缠绕环飞着,似要将双手紧紧束缚,又似要脱出这双手的掌控冲啸而出!久微……我是真的明白的,明白着这是为什么……这是激愤,这是伤痛,这是愧疚……为着三百多年前那满族的无辜性命,为着这经历了数百年的冤屈,为着这累积了数百年的恨、累积了无数冤魂的怨……她是明白的,也正因为明白,所以她负疚深重!她——感同身受!
“夕儿……”久微看着那双紧握自己的手,看着眼前那双明亮如水的眼睛,那如被乱麻绞成一团的心忽然松解开来,指间缠飞的灵气慢慢消散,最后安安静静的躺在惜云的掌中。
“若说这世间还有谁能真正的了解久罗族人的痛苦,那么便只能是你!也只有你了!”
“是的。”惜云执起久微的手,灯光下两手皆是十指修长,肤白如雪,青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因为我们流着相同的血!”
“原来你真的知道。”久微叹息。
“我当然知道。”惜云笑笑,夹着无法掩藏的悲哀,“久罗族虽已被灭族,且数百年以来皆是东朝帝国的禁忌,但我们风王族族谱上清清楚楚、明明正正的记载着‘凤王风独影,夫久罗山久遥’,我们是凤王与久罗族之后!”
“哈哈哈……”久微忽然大声笑起来,不顾这笑声是否会惊扰沉梦中的人,他仰首大笑,“哈哈哈……当年始帝亲下铁旨‘久罗者杀无赦!’,可是却眼睁睁看着凤王与久罗遗族成婚而不能阻,对着流着久罗族的血的风王族却不能下灭族之旨,历代的东朝皇帝对着风王族呈上的族谱也都要视而不见一般忽过久罗之名吗?……哈哈哈……”
惜云看着大笑的久微,却无言可慰。
“多么可笑啊……东始修……原来你也有不能不敢之事啊!哈哈……多么可笑啊!又是多么的可怜!多么的可悲啊!哈哈哈……却要换得我久罗族数万条无辜性命……让我久罗山染尽鲜血……让我久罗孤魂永无归日!这就是你当年的一怒之果啊!可是……你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你最后还不是憾恨终生,死不瞑目吗?!哈哈哈……你这可怜的皇帝啊……你这可悲可恨的皇帝啊!哈哈哈……”
久微无可抑止的放声大笑,笑得全身颤抖,笑得声嘶力竭,笑得泪流满面!那笑声在这寂静的夜、在这空旷的帐分外的凄凉、悲恸!那烛火似也为笑声所感,昏黄的光和着帐壁上的影,摇摇淌淌,沉浮不定!
“久微……”惜云揽住他,紧紧的抱住他,抱住那颤抖的肩,抱住那悲伤的灵魂,“久微……”温柔的喃喃唤着,直至那悲愤的笑声渐消渐歇。
“夕儿,我很恨!我很痛!”久微抱住惜云,嘶哑着声,悲惨着笑,“我们久罗族世世代代深居久罗山中,从不与外界接触,从不与外界起争端,可为什么……为何要遭遇那种悲剧,数万的无辜生命一夕间便全没了,苍郁的久罗山一夕便化为血山,只余那无数不能平息怨恨的孤魂,数百年来只留一下罪恶禁忌的族名,数百年来无人敢提,数百年来慢慢消逝在人间……为什么这样?!我们久罗的遗族数百年躲躲藏藏隐宗匿名偷得残生,可这些仇人……他们安坐帝位王座,他们安享荣华富贵,他们子孙百代……我恨……我恨……”
“久微……”惜云抬手拭去他满脸的泪。
“夕儿,我恨!我要他们家国破灭,我要他们血流成河尸陈如山,我要他们尝尽我们久罗族这数百年来尝尽的所有苦痛!夕儿……我可以做到了……我可以一雪我们久罗族这数百年来的怨恨!还有……还有那个玉家人!那个担着‘天人’的美名、那个披着仁善慈悲之皮却助纣为虐的玉家人……那个害得我一族全灭永不见天的玉家人!夕儿,我恨啊……我真的想……想杀尽他们这些仇人!”
惜云抱着他,闭目不语,心头却是痛楚难当,久微……久微……
“夕儿,现今天下兵马尽聚于此,而他们实力相当,他们要全力一战无暇他顾,我可施手段让他们玉石俱粉,我也可用……夕儿,我可以让他们尽归于这苍佑湖,让这苍佑湖堆满尸首,让这湖水化为血水永不褪色,就如当年的久久湖一般!”
久微的目光灼亮疯狂,可惜云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那清澈的眼眸如漆夜中最亮的星,明亮的光芒似可照射至天之涯、心之底,可看透世间的一切!
在她的注视中,久微轻轻摇头,叹息着,无奈着:“是的,我做不到的,我做不到视数十万人命于草芥,我做不到视苍生于无物……所以我……”
眼睛看着惜云,那叹息与无奈便更深一层,“夕儿,为何你不肯争夺这个天下?为何你肯放弃这所有的一切?你若肯要这天下该多好啊,那我便可理所当然的站在你的身边,助你得到这个天下,我可以毫无顾忌的用我久罗族的灵力为你除去所有的障碍……可是你偏偏……夕儿……”无力的、失望的长长叹息。
五十一、孰重孰轻
“五星连珠!只曾在古书上见过,寥寥数笔无迹可寻,却不想竟真有人能摆出此阵!丰兰息可谓当世第一人!”玉无缘遥望对面瞭台深深叹息,对面之人是他第一次倾尽全力以对。
“本以为五星连珠世无所知,谁知竟为识破并以三才归元相御,玉无缘不负天下第一之名!”兰息望着对面瞭台深深叹服,这也是他第一次佩服一个人。
“五星连珠,八面相动。”
古书虽有记载,但此阵复杂凶险,无论摆阵、破阵之人数百年来从未有过,而今它却出现在这东旦渡,便是玉无缘那样渊博之人也要惊诧不已!
“三才归元,天地相俯。”
这是《玉言兵书》最尾记载之语,世人熟读此书者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人能摆出此阵,久了,便只当是兵书结语,而此刻,它也真正的出现在世人眼前!
“五星连珠、三才归元此等绝世之阵今日竟同时而现,真叫人大开眼界!”惜云清亮的眸子此刻更亮了,但是习兵者见此两阵都会心动,“只是如此一来,岂非僵局?”
“怎么可能!”兰息目视对面,“平手之局毫无意义!我想对面之人也是同感!”
“那么五星连珠与三才归元都要在这东旦渡一显神威吗?”惜云目光一冷,“那么极有可能便是两俱败伤!”
兰息闻言默然,目光紧紧盯着战场,最后沉声道:“五星连珠阵我也是第一次摆出,其威力如何我也不知,但……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惜云闻言心一寒,咬唇看他,然后转首:“这种不计后果之行不似你所为!”
兰息看她一眼,然后移目遥视对面,幽深的眸中少有的射出灼光:“皇朝这样的对手不尽全力是不可能获胜!而今日世所罕见的五星连珠与三才归元同时出现,任何一位习兵者都会想一试,看看这两阵孰更胜一筹!我若错过今日,再去哪里寻此对手!而玉无缘……”
声音微微一顿,目光一冷,无端的生出一股怨气:“我就要试试他的仁心与能耐,看看玉家的人是不是真的无所不能!”
那最后一句令惜云一愣,似不敢相信这种任性之语会出自永远冷静自持的他,呆呆的看着他半晌,咬牙道:“若是玉石俱粉,你便从苍茫山顶跳下去罢!”
“放心,我绝对会拉着你一起跳的!”兰息马上接道,话一脱口,两人同时一惊。
惜云侧首看他,四目相对,那墨黑的幽海中一片惊澜,昭示着同样的震撼。心头一跳,剎那间,脚下千军万马全都消逝,整个天地安静至极,耳边只有从对面传来的细微呼吸,眼中只有对面那双墨玉眸子,怔怔的、定定的看着,看着这双她看了十年也未能看清未能看透的黑眸!
而下方的两军未得王令皆只是严阵以待,未敢有丝毫妄动。
“五星连珠对三才归元吗?”皇朝看着下方,“无缘,谁胜谁负呢?”金眸湛亮,有着跃跃欲试的期待。
“不知道。”玉无缘目光清亮,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五星连珠从未有人能破,最后或许会是最不愿意看到的两俱败伤,只是……”话音一顿,抬首望向对面,目光变得朦胧幽远,“此刻我竟然会想知道,这种绝不可行之为,我竟会隐盼着结果!丰兰息啊,你是否有着魔力?真会被你拉下地狱去!”
皇朝看着他,金眸利光一敛,变得深邃沉静,仿是要把眼前之人看着透彻。
“无缘,我们也相识近十年了吧?这些年来你所作所为无愧玉家仁名,只是……”素来清朗如日的声线变得幽沉,“今日……这场决战理智告诉你绝不可两俱败伤,可你……是想与之同归于尽吧?”伸手按住玉无缘的肩膀,力透于指,指似铁钳,“无缘,你的内心深处隐藏着的自毁之心你自己也没发现吗?可我绝不允许的!丰兰息有风惜云相伴一生,那么你和我也会相伴一生!这世间……离我最近的也只有你!”这一刻,这个向来狂傲自信的霸者身上也涌现出落寞孤伤。
玉无缘的目光依然遥遥落在远方,似未曾听入皇朝之语,虽人在此,神魂却已不知飘向何处。
“皇朝,你多心了。”良久后,玉无缘才开口,转身握住皇朝的手,平静温和,那双眸子依是无波无绪的淡然,“现在是对着你此生最强大的对手,不要分心。”
朝目光移回战场,看着僵持着的两军,然后傲然一笑,“任是你智计深远,我依要赢这一战!传令,火炮!”
“是!”传令兵挥动令旗,然后便见下方四辆战车推出,正对着战场。
“火炮!那是华国的火炮!”刚刚登上瞭台想一探究竟的任穿雨一见不由惊呼,同时也惊醒了对视中的两人,“难道皇王想用火炮破阵?但此刻两军连结一处,它必会误伤己军!”
兰息与惜云的目光也被火炮吸回战场,彼此皆是面色一紧。
“想不到皇朝竟还留有这一手!只是即算他可看清阵势,但士兵却无此眼力……”
惜云的话还未说完,皇国中军最后方拥聚一处的士兵忽微微散开,然后露出藏于阵中的一辆战车,车上缓缓升起一座小小的瞭台。那瞭台做得十分精巧,桅杆以精钢筑成,并可折叠,此刻一节一节升起,竟高约十丈,四面也以精钢封壁,只余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下方士兵缓缓转动战车,瞭台即也跟着转动,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原来早有准备!”兰息黑眸一眯,“以此瞭台为准,炮手便可知距离,瞭台中人纵观全场发令指示方向,便不会误伤己军。”
“瞭台中人想必也是武功一流者,否则无此胆识显身于万军之中,且定是头脑冷静的将领,否则无法将两军阵势识清!”惜云看着战场上空的小瞭台,皇**中武功一流的将领,莫非是……
“弃殊!”兰息的声音远远传出。
话音刚落,战场中一箭射出,直取瞭台前方的小窗,但箭未及窗口便不知被何物所击,直坠而下。
“果然是高手!”兰息眉一皱,盯着阵中小瞭台,未及再下令,小瞭台的窗口伸出旗帜,但见那旗一挥,兰息心头一跳,即知那是火炮指令。
“五星连飞!”那一刻,兰息的声音又快又急又响,却也清清楚楚传出。
剎那间,阵中的墨羽骑、风云骑忽然发动阵势,情况急剧变化,连带的争天骑、金衣骑也无可避免的跟着变动。也就在那一刻,小瞭台窗前旗帜再次快速一挥,同时响起一声如雷暴喝:“转向!”
五十二、以江山相许
紧闭的帐门,帐内静默无息,帐外焦锐不安。
从帐门紧闭日算起,已两天两夜过去。
风云骑、墨羽骑的将领虽然忐忑不安虽想守于帐前,但都被任穿雨一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与责任”唤走,只是每日依有一人轮流前来,待看到帐前静立的久微与凤栖梧后便心沉谷底。
而任穿雨却自那日后便不再前来,只因为着守住东旦渡他已费尽心力,对面是他此生未逢之强敌,不敢有丝毫大意,也因他的坐镇,暂失主帅的风墨大军才未军心涣散,依严阵以守,锐气不减,令对面的皇朝也不由对其刮目相看,一方面因其严守难破是以未攻,另一方面因静待康城消息是以未动,东旦渡两军暂相安无事。
第三日的清晨,帐内终于传出声音。
“参!”
简短的一字,却让守在帐外人如闻天音。
钟氏兄弟源源不断的将参汤送入帐中,而帐外的人从久微、凤栖梧至闻讯而来的风墨大将却依旧不得入帐,一个个瞪视着帐门,满眼的焦灼,程知这个五大三粗的大汉甚至目中蓄泪,不住的合掌向天,祈求老天爷的保佑!
日升又日落,月悬又月隐,朝朝复暮暮,煎煎复焦焦,度日如年但总算也有个尽头。
第五天的清晨,帐内终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顿时让帐外的一干人等振奋不已。
帐门终于开启,金色的晨曦斜斜射在门口的人影,银甲泛起灿目的光辉,惑人双眸,一瞬间几疑这人是否幻影。
门口静立的是一个完好无损的、神情平静的风王。
“王!您终于……”
“风王,王他……”
众人急切的围拢上去,道着各自最为关心的。
惜云手一摆,目光扫视一圈,那一刻惶然的、激动的、焦锐的众人不由自主的禁声。目光最后落在久微身上,移步,伸手:“久微,他就拜托你了!”
“我定尽我所能!”久微躬身道。只是他一贯平稳的声音此刻却透着一丝沉重,因为从那紧紧抓着他的手可以感知她此刻的心情!
惜云目光再扫过众人,然后抬步而去:“风云骑、墨羽骑所有将领随我来!”
众人相视一眼,然后皆无语的跟随惜云而去,剎时帐外恢复寂静,只余久微、凤栖梧、笑儿及钟氏兄弟。
“凤姑娘先回去休息吧,息王我会照料好的。”久微微一点头,然后跨入帐中。
“久微先生!”凤栖梧唤住他,“请让我看一眼他。”
久微回头看看凤栖梧,良久后微微一叹:“好。”
两人走入帐中,绕着玉屏,挑起珠帘,拂开床前丝幔,露出床榻中闭目的人。那一刻,两人心中同时轰然巨响,有什么倒塌而堵住了胸口,心头被沉沉的压住,让他们一瞬间窒息,心头一片疼痛!那一刻,鼻不知为何酸,眼不知为何朦!
那个人啊,那个卧在榻中的人真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雍容高贵的息王吗?真是那个俊雅无双、风采绝世令天下人赞叹倾慕的兰息公子吗?
榻中的那个人,苍老了三十岁!
那曾经如美玉一般的容颜此刻布满细纹,曾经白皙光洁的肌肤此刻枯黄无泽,那曾经如墨绸般的黑发此刻已全部灰白,那曾经如幽海一般慑人心魂的眼眸此刻已黯然合上,那任何时刻都飞扬雅逸的神采早已消逝无迹,只是死气沉沉的卧在塌上,若非胸口那一丝微弱的起伏,几让人以为这只是一个死人!
“为她,他竟至此!”
凤栖梧伸出手来想要碰触榻中之人,却终是半途垂下,接住无声落下的泪珠。
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从来仿如绚烂的神话,可美丽的神话此刻是如此的苍白无力,眼前的苍颜白发却已是永恒!
“仿佛一块最完美的墨玉一夜之间被风霜刻下一生的痕迹!”久微看着榻中的人不由不动容,眸中水光闪烁,“‘雪老天山’原来真存于世间,‘天老’传人便是他吗?!”
凤栖梧抬首,“雪老天山”是什么,“天老”又是什么人,那与她无关,她只在乎:“他会如何?”
“‘雪老天山’是天老的绝技,无论伤势如何重,但有一口气在便可救活,只是他一身的功、气、精、神全部传于风王,而他……”
或许是凤栖梧的眼光太过冰冷太过尖锐,令久微后半句话便卡在喉咙。
“他会如何?”凤栖梧眼中的坚冰已化为盈盈冰水。
“他便只剩一月寿命。”久微轻轻道。
一个踉跄,凤栖梧跌坐于地,目光无神的移动着,最后落在塌上的人:“只有一月?”
“是的。”久微点头,看看地上的凤栖梧,却并未伸手相挽。
“一月……怎么可能……”凤栖梧捂脸哽咽,“怎么可以这样!”
久微看看凤栖梧,再看看榻中人,喟然而叹:“他既肯对风王如此,又是‘天老’传人,那我便要救他。‘天老地老———天地双仙’在苍茫山顶留下的那一盘棋可还等着他去下的!”
说罢脱去鞋,盘坐于榻上,扶起兰息,一手覆胸,一手覆额,碧青的灵气剎时笼罩着兰息全身。
而在风王帐中,惜云却下达一个令全将震呆的命令。
“王……”性急的程知立刻开口,却被齐恕制止。
而其余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王座上的女王,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下令?而此令意义何在?
“任军师!”惜云目光炯炯落在任穿雨身上。
“风王,王他……”
“本王与息王夫妻一体,两国臣民俯首从命!敢有不从者,本王以血祭剑!”风声飒飒,寒光一闪,凤痕剑颤悠悠插于书案上,烁烁的剑光提醒着众将。
“臣等恭令!”帐中诸人躬身。
“好!”惜云颔首,明利的目光扫视俯首的众人,“任穿雨听令!”
“臣在!”任穿雨上前。
“告曰全军:风王驾崩!”惜云面无表情的道着自己的死迅。
“是!”任穿雨垂首。
“乔谨、任穿云听令!”目光转向另两人。
“臣在!”乔谨、任穿云上前。
五十三、苍茫之局
元月二十五日,风墨大军移师黥城。
二十六日,康城。
“以上就是康城目前情况。”书房中乔谨正一一将康城整顿情况禀报。
云点头。
“王今日辰时动身,当后日未时可抵康城。”任穿雨则将刚收到的消息报上。
云再次点点头,“辛苦你们了,下去罢。”
“是!”乔谨、任穿雨退出书房。
待两人走后,惜云起身推窗,外面已是暮色初上,只是前些日下的那一场小雪还未化完,白皑皑的残雪映着天光,天色倒也未显得阴暗。
“冬日里最后的一场雪也要尽了。”惜云幽幽一叹,“再来该是春暖花开了吧。”
目光落在庭院中的一树寒梅上,或也因花期将尽,梅瓣和着风吹簌簌飘落,残雪中落红如雨。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不知不觉的念着,不知不觉的忆起当年与兰息一道踏平断魂门的光景。
那时正是三月春光无限好的时节,桃开如云如霞,两人各携一坛美酒,一路折花而歌,仿佛只是去踏春游赏,而非去那令武林人士畏之如虎的断魂门。那时年少春衫薄,那时少年意气相惜,那时无拘无束潇洒恣意,但而今……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抬手接住一瓣随风飘荡的梅花,“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一个清而轻渺、淡而无尘的声音接道。
抬眸望去,一个比残雪更白更洁、比落梅风姿更寂更倦的身影悄然立在院中。
“好久不见。”两人同时一句。
这轻轻淡淡的一语令两人恍如隔世再逢,天支高峰上两人把酒言欢也不过年多时光,此刻回想,却仿如前世一般遥远,那时心惜意通,而今日却是敌我不同。
“想不到这最后的残雪落梅竟可与天人同赏。”惜云轻轻一叹,看着眼前如玉出尘的人,眸中是遗憾,是伤感。
“能于高山峰上同赏一轮月,能于康城同赏一场落梅残雪,但是人生聚散无常年华尽逝,无缘已觉无憾。”玉无缘抬手从枝上拈一撮雪,手腕轻轻一扬,那雪便正落在惜云掌心,红梅白雪,辉映成画。
“今日来的是高山峰上的那个玉无缘还是皇王尊师的天人玉无缘?”惜云看着掌中梅雪轻轻的问道。
“风国女王风惜云与武林名侠白风夕你可能清清楚楚的分开?”玉无缘淡淡反问道,“息王与黑丰息你可又能两者不同相待?”
惜云无言。
“所以高山峰上的玉无缘与天人玉家的玉无缘又有什么区别。”
惜云看他,那双眼眸是可看透红尘的明澈凈色,又是那穿越红尘的空茫倦色。这个人,无论何时何地,于她,总是心生一股痛惜,无由无解。
看倦了红尘,看淡了世情,所以他心湖无波无绪,所以他潇洒去来无寻,可那双柔和的眼眸深处为何会刻有一丝悲哀,那样的深切,那样的浓郁!
世人敬仰他,恋慕他,依靠他,可世人又何曾看清他!那满心满身的疲倦……寂寥……
无缘……
深深吸气,垂眸,敛起所有的情绪:“那么玉公子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玉无缘看着她,良久后伸出手来:“我来找你下一盘棋。”
惜云一震,抬眸,盯住对面那双眼眸。
映透了万物涤清了万物偏还无情无尘。
玉无缘抬手握住惜云的手,连着那落梅残雪一起握于掌中,两人的手都是雪一般白雪一般冷。
凝眸相视,四目相近,平静的一字一字的轻轻吐出:“玉无缘与风惜云为天下苍生下一盘棋———下苍茫之棋!”
“苍茫之棋?”惜云怔怔的看着他。
“对,下苍茫之棋。”玉无缘双眸紧锁惜云,那样的目光似从她的眼看到她的心底,“非以你之智,而以你之心!以你之心下一局你心中真正想要的棋!下出你心中最想要的!”
以你之心下一局你心中真正想要的棋!下出你心中最想要的!
那一语轻淡无波,却如惊雷响彻,轰得她双耳阵阵嗡鸣,击得她心跳如鼓!
什么是她真正想要的?什么是她心中最想要的?她……二十多年来,她是否曾停步细细思索?她是否曾认真确认?她又是否曾如实回答?又或是她从未发问?
可是眼前这人为何要这般问她?可是……为何觉得一切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他看穿了她所有不自觉的隐藏,他看透了她所有不自觉的希翼!
白风夕是知道她真正想要的,可风惜云不会有她真正想要!
白风夕知道她最想要的,可风惜云不可能拥有她最想要的!
“以你之心为自己、为苍生下这苍茫之局吧!”
那声音近在眼前,如耳语轻淡低柔,那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如暮鼓晨钟直叩心门!
二十七日,寅时将尽。
淡淡的晨曦中,乔谨轻轻放开缰绳,马儿便稍稍走得急了,蹄声在人烟未起的清晨显得格外的清晰。康城已巡视完毕,该前往向风王报告诸事兼请安了。
才至康城府邸前,乔谨偶尔一个抬头,不由心头一跳,缰绳不自觉拉紧,马儿一声嘶鸣,停下步来。
“将军?”身后跟随的士兵发出疑惑的呼声。
乔谨一定心神,下马,将缰绳交由侍从,道:“你们前往换班。”
“是!”
待所有的士兵皆走后,乔谨轻轻一跃便飞上屋檐,几个起纵,便落在府中最高的归燕楼屋顶上,一道白色身影正倚坐于屋顶上,微寒的晨风拂起她的衣袂长发,她却毫无知觉一般,只是怔怔的看着前方,那清亮的眸子似要穿透茫茫虚空望到极远极遥之处,又似早已望到尽头,所有已尽在眸中。
“风王,风寒露重,请保重身体。”乔谨微微一躬身。早就听穿云说过风王昔日化名白风夕行走江湖时是如何无忌的一个奇女子,只是他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乔将军。”惜云目光依望前方,“这世上你有没有最想要的东西?”【`xs.c`o`m 网】
五十四、且视天下如尘芥
二十九日,康城息王寝室外,钟离、钟园听到息王一整天都在骂“该死的臭女人!”。他们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王如此震怒,昨夜与风王不是处得好好的吗?不过他们并不想去弄明白,只是小心翼翼的侍候着王。而除了王一反常态外,康城诸人基本上都安然无事,只是齐恕、徐渊、程知三位将军面有异色,神情悲楚。
薄暮时分,钟离、钟园正要入室为王掌灯,可手才及房门,从里面却传来一语:“都下去。”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于是,钟氏兄弟便只有悄悄退下。
房内,兰息依坐在那张软塌上,眼眸呆呆的看着窗外,似如此看着,那个人便会从窗口飞回,可一直望至子夜……望至天地漆黑无垠之时,那人都未曾回来!
不肯相信不肯放弃的在这一刻却彻底绝望的承认,她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眼前了!她竟如此绝情的弃他而去!
夜是如此的黑,黑得不见一丝星光。
天地是如此的空旷,无边无垠却只留他一人。
风是如此的冷,寒意彻心彻骨的包围着。
只要合上那扇敞开的窗,他可以足踏万里山河,他可以盘据皇城帝座,他可以手握万生万物……无上的权势与无尽的荣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是依是那么的黑、那么的空、那么的冷!
漫漫长长的一生啊,此刻却可以看到尽头。
没有她的一生,至尊至贵……也至寂至无!
三十日,息王终于不再怒骂,但依整日闭门未出,城中诸事自有诸将安排妥当,所以也就没有什么事需要双胞胎冒着生命危险去敲开那扇门。而以双胞胎有限的目光所得的便是风王似乎不在城中,可城中似乎都知道。双胞胎并不管这些,依只是小心的侍候着他们的王。
二月一日,清晨。
康城是平静的,虽屯聚十万大军,但城中军民相安。
风云骑也是平静的,虽然他们的王现在未在城中。在息王抵康城的第二日,风王即派齐恕将军诏命全军,因伤重未愈,须返帝都静养,是以全军听从息王之命!
墨羽骑、风云骑对于这一诏命都未有丝毫怀疑。那一日风王中箭息王惊乱之景、那一日初见为救风王而一夜苍颜白发的息王之容、那一日两王于万军之前相拥之情,依清晰刻于脑中!
所有的人都相信两王情深意重,两国已融一体,荣辱与共,福祸相担!
这一天,息王终于启门而出,双胞胎顿时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侍候。不过这一天的息王很好侍候,因为他基本上都待在书房,非常忙碌,至华灯初上,双胞胎恭请他回房休息时,书房中一切井井有条。
二月二日。
兰息照旧一大早便入了书房,双胞胎侍候他吃过早点后便守候在门外。
“钟离。”半晌后听得里面的叫唤,钟离马上推门而入。
“着人将此信送往苍舒城,本王邀皇王明日辰时于苍茫山顶一较棋艺!”
离赶忙接信退下。
“钟园。”
园上前。
“召乔谨、端木、弃殊、齐恕、徐渊、程知六位将军。”
园领令而下。
待书房中再无他人之时,兰息看向窗外,正风清日朗。
“该死的女了!”脱口而出的又是一声怒叱。
窗外的明丽风景并不能熄灭他满腔的怒火,而书房外守着的其他侍者对于王此种不符形象的怒骂在前几日见识过后,便也不再稀奇了。
片刻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王,六位将军已到。”
“进来。”兰息平息心绪,端正容颜,在王座上从从容容的坐下。
毕竟该来的总不会迟,该面对的总不能跳过,该做的总是要担当。
二月三日,皇息两王苍茫山会。
那一日,晨光初绽,一东一西两位王者从容登山。
那一日,碧空如洗,风寒日暖。
那一日,苍舒城、康城大军翘首以待。
那一日,康城六将全都面色有异,神情复杂,却又无可奈何。
那一日,天地静谧如混沌初开之时。
那一日,午时,苍茫山上一道黑影飘然而下。
那一日,康城墨羽骑、风云骑静候息王王诏,但只等来息王淡然一笑。
所有一切已全部安排完毕。
长长叹一口气,似将心头所有憾意就此一次全部舒出。
“暗魅、暗魈。”凝音轻唤。
清天白日里却两道鬼魅似的黑影无息飘入。
“恭候王命!”
“去黥城。”兰息微眯双眸,他现在心情并不痛快,偏生这阳光却和他作对似的分外明媚,好得过头,“将穿雨、穿云敲晕了送去浅碧山,并留话与他们,从今以后可大大方方的告诉世人,他们是宁穿雨、宁穿云。”
影应声消失,从不质疑王命。
“暗魍、暗魉。”
又两道黑影无息而来。
“恭候王命!”
“将此两封信,分别送往丰都王叔及帝都丰苇!”兰息一手一信。
影各取一信无息离去。
“该死的女人!”不由自主的又开始骂起来。
这一去便已是真正的大去,好不甘心啊!真恨不得吃那女人的肉!
“嘻……你便是如此的想我吗?”一声轻笑令他抬头,窗台上正坐着一人,白衣长发,恣意无拘,可不正是那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吗?!
这时他满腔的怒火忽都消失了,满心的不甘顿时化为乌有,平心静气的,淡淡然然的瞟一眼道:“你不已逍遥江湖了吗?怎么又在此出现?”
窗台上倚坐着的人笑得一脸的灿烂:“黑狐狸,我走了后发现我少做了一件事,而这事我若不能做成,那我便是死了也会后悔!”
兰息慢悠悠的看着她,笑得云淡风轻的:“难得呀,不知何事竟能令你如此重视,重视到死不瞑目呀!”
窗台上的人拍拍手跳了下来,站中屋中纤指一指他,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说道:“我要把你劫走!”【`xs.c`o`m 网】
五十五、尾声
四月,天下一统,新的王朝建立,皇朝登基为帝,年号“昔泽”,封华纯然为后。
在登位同一日,皇朝丹书铁诏,复久罗族号,诏令久罗族人重归故里。
四月十日,皇朝发诏天下,公布“皇朝初典”,并融玄尊令与七枚玄墨令,铸宝剑“龙渊”!
四月中旬,皇朝命巧匠,以世所罕见的凤血玉雕刻一方棋盘,以苍山白玉、九仑墨玉为子,亲布一局棋,存于昱龙阁。
曾有幸目睹棋局之臣皆曰:那是一局绝世之棋!那棋之绝非在棋子之妙,也非布局之险,而乃其黑白双子皆未杀一子,双方深入对方腹地,最后黑白相融,共存于盘,乃一局绝世仁棋!
新的王朝开始迈开它的第一步,天下百姓以期待的目光看着,看着皇城宝座上的新帝,看着他金殿上那齐聚各国贤才的文臣武将,看他们如何整治一个太平盛世!
而此刻在苍茫山顶上,有两位老人正立于巨石前。
“臭小子,我老道一生不近女色,谁知竟教出了一个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徒弟,真是丢尽我的老脸了!倒是你这酸儒,年轻时自命风流,也曾惹下不少情债,怎么教出的徒弟却是铁石心肠?”
看着山顶上那依然保持原样的棋局,黑衣的老者不由喃喃骂道。
“哈哈,老道,这棋到现在还没有下完,你我是否还要继续?”白衣的老者却畅然大笑问道。
“废话!再下还有何义?”黑衣老者大袖一挥,便要将那棋盘棋子全扫落万丈悬崖之下。
“慢!”白衣老者也同样大袖一挥,化解了黑衣老者的劲道,“‘且视天下如尘芥,携手天涯笑天家’,能弃天下而取爱侣,这又需何等深情?皇朝宁担被后世讥为‘让’得天下也都不肯毁它,你又何必?留着它吧,它也算是这一段倾世之恋的见证,百世不得出一!”
“也罢。”黑衣老者也有些感叹的道。
“现今天下大定,你我也可无牵无挂结伴逍遥了。”
“哼,你先陪我去找那臭小子,我不敲他几下,难解心头之恨!”黑衣老者却是咬牙跺脚道。
“哈哈哈……”
山顶传来欢快的大笑。
(完)
注:吾人粗笨,不学无术,未识平仄,为应情景,瞎奏曲歌,若碍君目,忽之略之。见谅见谅!
另:文中《相见欢-别离》、《十六字令-剑》、《无题-人自飘零》、《七律-杯酒失意》、《昨夜》五篇乃友人白衣所作,承其大方相借,不胜感激!
后记:
啊啊啊……先让我长长舒气三声,总算、终于完结了!我松一口气,你们也松一口气。
这篇文写了竟一年多,真是够久的,当然这中间有四个月“误入岐途”,那四个月竟没写一字,天天沉迷于动漫中,汗颜。可是没法,那时为不二的微笑神魂颠倒,又对塔矢犀利的眼神恋恋不舍,一个转头又被阿斯兰的蓝发碧眼迷花了眼,梦里又跑去找总司比了几回剑术,还与十二国的麒麟交流沟通一回……真真体会了一番古人所说的“玩物丧志”,真真是知道了何谓“不可自拨”,常常十二点都过了还舍不得睡觉,以至一月迟到三次,令我完美的出勤记录,优秀的工作形象全毁于一旦!哭………
文已完,该交待的基本都交待了,若你们还有不明的,那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我的表达能力不行,让你们看不懂;二是你们是否一目千行?咱们各负一半责任罢。
至于久罗族、凤王、始帝、兰王等的故事,以后有时间且懒病没发作就再另写一篇吧,否则若要在此全部交待,三言两语不足以言明,若长篇大论便宣宾夺主。而韩朴、萧雪空、琅华等许多人都认为出场太少,形象不够丰满,这个……汗,《且试》我都写了五十多万字了,够长了,你们不烦我都烦了。所以同样一句话吧,我若有时间且懒病没发作,以后再写几篇番外,交待一下他们。(小声的嘀咕一下,韩朴要出来也得五年后啊,否则一个小不点有啥看头的。)只是你们要求的那什么前传、后传的,这可是一件头痛的事儿,不作回答。
爱情是一个神话,流传于他人,你——并不一定能偶遇!
动笔写这篇文时,脑子中冒出这么一句话,于是我写了一个神话。
若对这结局不满意的,容我小小声的狡辩一下:我写的是试天下,不是争天下夺天下,谁叫你不看清题目。汗,我也学会了黑狐狸的狡猾:)
而这文无论你们是定为小言也好,小武也好,小奇也好,这篇文便是这个样的,这故事的结局便是这样的。高兴也好,讨厌也好,欣赏也好,失望也好,那是你们的事。敲下文字,开始、结束,那是我的事。
我不是专职的写作者,所以也不似很多的作者在写一篇文时会列出文章的架构、搜集很多的资料。我只是在某一天想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想写一些什么样的人,想让这故事、这些人有一个什么样的开始、他们会做一些什么样的事、然后会如何的结束,便写了,如此而已。
最后,感谢所有的朋友!鞠躬至谢:)【`xs.c`o`m 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