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玲珑》 第一章 玲珑九转几世醉 屋子里很黑,宁文清回到家,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将一只高跟鞋踢得远远的,撞在名贵的红木地板上,出“砰”的闷响。 身上的衣服滑落地上,她站在黑暗里了一会儿呆,慢慢地把另外一只高跟鞋也甩掉,光着脚迈进卧房。 地板微凉,踩上去如冰水的滋味,清淡明亮的月光穿窗斜过,在精细的古木家具覆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宁静中带着些许诡异的幽美。 她丝毫没有开灯的想法,在床沿坐下,缓缓地后仰倒在床上。 天花板雪白,李唐和徐霏霏的神情话语清晰如在眼前,一幕幕情深意长,她目光中浮现出微薄的厌恶。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李唐是她的未婚夫,而徐霏霏又恰好是她的好朋友。烂俗的八点档故事,这是半个小时前她提着新婚礼服在停车场看到两人抱在一起时的第一念头。 那一瞬间她的脸上居然勾出了莫名其妙的笑,唇角的弧度一直维持到现在,于是有些酸涩的感觉。 她对着黑暗“嗤”地笑出声,气息仿佛吹得月光一动,李唐那句话以一种幻觉的姿态生成浮光般的刀刃贴心划过—— 娶到宁文清,宁氏企业一半的股权就到手了。 瞬目呼吸,她很可惜自己居然没有因此愤怒而流泪。 眼看着完美支离破碎的那一刹那,如果可以选择,她依旧会在深夜十一点三十九分突奇想,兴致勃勃地驱车去找李唐,只是想告诉他她要把这件礼服上粉色的扣饰换成淡紫。 那种三更雨下梧桐花一样的淡紫,她本来打算这样对他描述。 她打赌他一定会问:你们医学院楼下那排梧桐树开花时的颜色? 那么她就补充给他:从左边数第四棵,晚春细雨飘过以后的颜色。 数年前曾有这么一个落雨的季节,她回头寻找自己失落的笔记时,抬眸看到了俯身微笑的李唐。 梧桐花清疏坠落的声音,一点淡淡的,宁静的浅紫,他指尖拈着那抹浪漫的颜色,连同那本笔记交到她手中。 她在他俊朗的注视中一笑,一笑却如今。 白马王子是女孩心中的传奇,奈何隔雾如隔山,爱情就是女子的雾。 暮春细雨在一千多个日子上涂抹,重烟深锁。 她下意识地把弄着手腕上的碧玺串珠,月光仿似穿过身躯透的心中无比清晰,没有歇斯底里的痛苦,只是有点儿过于清醒的麻木。 自嘲似的笑了笑,太清醒了很不好,尤其是女人。 清透的七彩碧玺触手温凉,她本已变得面无表情的脸上再次露出浅笑。 月光莹亮,隐没在交睫一瞬的墨线后,她静躺着闭目伸手,拽过置于床头一个花纹古朴的小银盒,盒内收藏着几副不同的水晶串珠,静陈在深蓝色的丝绒上,晶莹剔透。 晶石纯净的温度幽凉如水,她扭头挑出一道有着“黑金刚武士”之称,可以驱邪辟晦的黑曜石,轻轻一撑滑上手腕。 晶黑色衬着皮肤纤细的白,十八粒黑曜石颗颗都开了彩虹眼,幽幽浮于月前。 她挑指,勾起另一副串珠,纯金色灿烂的钛晶,吉祥富贵,如神佛加持,晦气退散…… 浅蓝色清亮之海蓝宝,地水火风,净化灵通…… 淡白色朦胧之月光石,温润心情,清柔安神…… 深绿色诡异之绿幽灵,平和情绪,开放心灵…… 暗红色华丽之石榴石,驱退忧郁,驻美容颜…… 明紫色尊贵之紫水晶,集中意念,开灵力,还象征着……坚贞的爱情…… 芙蓉色星光冰种粉晶,属于爱之女神阿佛洛狄的颜色,赋予愉快的感情生活,治愈爱情的创伤…… 她对着月光眯起眼睛,看着玲珑水晶在白皙的肌肤上幽静地陈列,神情冷淡,忽然感觉这简直就像喧闹的夜市地摊上卖杂货的小贩。 贵与贱,爱与恨,不过在人人一念间。 如果你喜欢,那么它们就是手心眸底璀璨生辉的珍宝,如果你无视,它们便是路边泥中滚入肮脏的顽石。 如所谓爱情,如所谓爱人,如所谓海枯石烂地久天长。 水晶天然的凉意在手臂上纠缠蔓延,仿佛深秋寒冷的湖水轻涌,经受不住的凉。她一把将八串水晶撸了下来丢在一旁,只余了初时的碧玺,恢复仰面的姿势闭上了眼睛,累了。 然而她没有注意,丢出的水晶无恰巧摆成了一个整齐的半弧形,在幽曳清亮的月光下,不约而同地出了淡淡的光彩。 八道彩亮的光芒在空中汇成一道,照亮了整个房间,而后缓缓地,缓缓地注入了她右手那串碧玺之中。 在睡梦中觉得有些冷,衣服潮湿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流水的声音和阳光的温度,宁文清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刺眼的明亮顿时耀入眼底,使她不得已侧以躲避突如其来的光线。 高山峻岭,碧水浅滩,好一番幽美梦境。只一瞬目,她猛地坐起身来,尖石硌得手臂生疼,触手处浅水流过指间。 她习惯了一下光线到处打量,半坐在石上,却觉得清醒无比,什么时候梦也能如此真实? 入眼之处青山环绕,密林葱郁,无边无垠的碧色层层。远方山巅一道清流飞瀑,如白练挂川,碎珠溅玉,水声隐隐。水势沿山峰层层飞落直下,聚成一道清河奔流,斗折蛇行蜿蜒西去,消失在苍翠的山间。 而她就在这水边,身着一件白色衣衫,缠弦抱腰,长襟广袖,未湿的群摆随着山风飘摇轻荡,如云过水,手边翻落一个小小的翠色竹篮,其中装了些不知名的花草,浅紫深绿,幽香依稀。 她愣了半晌,将手掌摊开在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后抬头环顾四周,再低头看着自己,下意识地握拳,指尖嵌入掌心微痛。 这一点切实的感觉牵着千番思绪万马奔腾般涌来,她茫然起身四顾,荒山野岭鸟兽无踪,有风拂而过,微凉。 无意低头,瞥见水中映出个影子,白衣,长。白衣有些单薄,静垂身侧,长及腰,湿了水的几缕墨色贴在耳边,略有妩媚。 她蹙眉,上前一步俯身看向水中,清水如镜随她的动作将那倒影越照得清晰,她浑身一颤! 这分明不是自己,又偏偏便是自己。如瀑般的长沿肩泻下划过水面,清黛修眉,樱唇淡薄,若有若无的水色中唯有那双眸子,眼波如旧,是她熟悉的。 第二章 萍水相逢天涯人 卿尘大惊,张口欲喊,声音未出喉咙便被闷断,那手很恶心地捂在嘴上,勒得她生疼。她奋力挣扎,从水中混乱的倒影中看到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正挟持着自己。 惶急中她用尽全力将手肘向后撞去,趁那大汉吃痛松手的当儿拼命一挣,力气虽不大也推得那大汉趔趄了几步。 她这才看清那人凶神恶煞的一副模样,络腮胡子里泛黄的牙齿上沾着烟草,看得人一阵反胃。她和那人对视片刻,突然惊醒,急喊“救命”,扭头便跑。 身后传来一声:“小娘们儿,还想跑?”那大汉拔腿追来。 河边乱石嶙峋,卿尘步履踉跄几次险些跌倒,听到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急中生智俯身抓起地上的石头往后扔去。 一回头却骇然现追来的不止一人,另有两人和先前那大汉当她是到手的猎物一般,正狞笑着从三面围上来。 她心中震惊,不留神踩在岩石厚厚的青苔上,竟失足跌入水中。 她惊叫一声挣扎着没有一头栽倒,水倒是不深,只没到半腰,岸上恶心的脸却越来越近,脏手向她抓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咬牙一横,即便不会游泳,却断然转身向水深处扑去。 水从腰部迅漫到胸口,白衣被水波冲起像绽开的云彩般飘展,丝丝黑如缕游荡,水很冷,眼前逐渐迷蒙一片。 正在这当口,身畔突然响起强劲的破风声,岸边“哧哧”两道激响夹杂一声痛呼,有个清冷而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伸手!” 她茫然抬手,一只几乎和河水同样冰的手大力将她从水中拉到岸边岩石上,眼前闪过一双沉寂的眼睛。 她未及看清那人模样,先现两只狼牙羽箭钉在岸上紧追不舍的两名大汉脚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箭入河滩直没羽翎,可见力道非凡。 追入水中的人却被一箭射中胳膊,惨声呼痛,连滚带爬地向岸上摸去,河水中立刻拖出一道殷红的血线。 “几个爷们儿欺负一个弱女子,没脸没皮,还不快滚!”身边一个身着窄袖劲装,手握缠金弓,身形如松柏般英挺的年轻男子沉声喝道。 卿尘这才看清射箭的和救她的并非一人,拉她上岸的人靠在岩石上,挺拔的身形被一袭修长的黑色披风裹住,脸上戴着副铜色面具,遮住了半边脸。 因为面具的原因,她看不到他确切的样子,唯有面具后一双深沉的眼睛,幽黑无垠,不见有丝毫情绪,露在外面薄而坚定的唇,和那双冷清的眸子很相配。 射箭的男子见几个歹徒仓皇而逃,也不追赶,只回头道:“四哥,你怎样?” 那被称为“四哥”的人并不说话,只是微一摇头,射箭的男子目光转到卿尘身上,突然一愣,急忙转开脸。 卿尘低头,这件轻薄的白衣遇水湿透,曲线玲珑地紧贴全身,几与透明无异。她呆了片刻,心中电念飞转,抬手便将一肩及腰的长甩至身前,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原本莹白的俏脸顿时火烧飞红。 四周荒山野岭,着实无法可想,正为难间,对面一件宽大的披风迎头罩来,落在她的肩上。 她将披风扯紧,抬头正迎上面具后安静的眸子,那双眼睛虽然一直看着她从未转开,却像是什么也没见到,依然寂冷如初。她将目光往下移了几分,心中骇然一惊。 那男子胸口赫然插着支短箭,先前被披风裹着看不到,现在丢开披风,露出深黑色紧身衣衫早被鲜血染透,半边呈现出一种浓重的色泽,她手中拉着的披风上亦沾染了不少的血迹。 怪不得他一直靠在石上,看起来这伤势竟是不轻。可能因方才用力的缘故,又有新鲜的血液殷殷从伤口流出,紧抿的薄唇苍白到没有一丝颜色。 卿尘此时听到他沉声道:“十一弟,拔了这箭。” 那被称作“十一弟”的男子无暇顾及卿尘,上前扶那人坐在石边,犹豫地看着伤口。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符样的东西交给他:“你见机行事,动手吧。” 十一剑眉紧蹙,狠命一握令符,“四哥,你忍着点儿。”抬手握住露在他身体外的箭尾。 “慢着!”卿尘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急忙阻止:“这样拔会要命的!” 那人胸口微微起伏,伤口的血便随呼吸不断涌出,目光无声掠向卿尘。 十一住手,有些心急地道:“不拔一样要命。” 卿尘过去在他们旁边蹲下,“不是不拔,只是你这样拔箭,他不疼死过去也会流血死掉。” “那如何是好?”十一问道。 卿尘打量箭伤的位置和情形,估计没有伤到心肺,否则怕也熬不到现在,她问十一:“有刀吗?小一点儿的。” 十一自身上取出一把长约三寸的小刀,刀鞘简约却精致,一看便非凡品,道:“有,干嘛?” 卿尘道:“我会些医术,你若相信我,不妨让我试试。” 十一扭头看那人,那人和卿尘对视稍许,卿尘在他眼中没有捕捉到任何情绪的波动,听他用那样虚弱而淡漠的声音道:“好。” 卿尘接过十一递来的小刀,入手甚是沉重,刃窄且薄,相当锋利,虽不能和外科手术刀比,但也可用。 她对十一道:“轻一点儿扶他躺平,让伤口高于心脏。再找找有没有酒之类的东西,没有的话就想办法点火来。” 十一道:“酒有一点儿,也有火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形嵌银小壶:“上好的花雕。” 卿尘挑眉瞪他:“又不是品酒赏月。”她很快用小刀将披风相对干净些的里料裁下一大幅,分做几块,就着一旁的清水洗了手。然后接过十一递来的酒壶,蘸了酒将刀子擦拭过后,小心地把伤口四周的衣服割裂,整个伤口露出在眼前。 她俯身仔细查看,伤处的血随着呼吸不断流出,呈暗红色,估计没有伤到动脉,这样的话拔箭时血应该不会喷涌得太厉害。她又扭头看了看那人,现他躺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底深邃,看不出是不是信任,有没有怀疑或是,惧怕。 她对他笑了一下,将刀子在十一燃起的火种上烧炙后,交给十一拿着。又用酒擦了擦手,拿蘸了酒的布将伤口附近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接过刀子说:“可能会很疼,要忍一忍。” 那人不语,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第三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 灯色轻淡,卿尘端了碗粥去房里。出于一种习惯,她伸手想试试那人额头的温度,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一副面具隔在那里冷冷划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卿尘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放弃了心中那点好奇的念头。 正犹豫要不要将他叫醒,一抬眸,现他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黑沉沉的眸子中有点儿疲倦的神色,但却掩盖不了那种天生入骨的峻冷,静静地望向她。 卿尘和他对片刻,心中竟升起整个人都被看透的感觉,仿佛那目光可以穿透一切,使人没有任何保留的余地。她轻轻将修眉一挑,起身去端粥:“你醒了?吃点儿东西吧。” 那人闭了一下眼睛,缓缓摇头。 “什么都不吃不能恢复体力,对伤势毫无益处。”卿尘劝道。 本以为还要再费些口舌才行,那人却只停顿一下,又安静地闭了会儿眼睛,便没有任何异议,“好。” 卿尘扶他半躺起来,试了试粥的温度,瓷勺随着她手腕轻翻碰到碗沿,出细微的声响,衬得屋中格外寂静。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淡淡说道:“面具是带给敌人看的,摘了吧。”声音中带着一种自然而然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嗯?”卿尘停下手中的动作,心中揣摩那面具后的模样。 那人见她不动,停了停,又道:“我手上没有力气。” “哦。”卿尘知道那是失血过多的缘故,而且想必他伤处现在也是极其疼痛。她将粥放在身旁,心里不知为什么居然有些紧张,“那我摘下来了。” 那人不再说话,卿尘伸手,轻轻将那张面具取了下来,面具之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因伤势的关系不见血色,显得略有些苍白,漠然而淡定。 没有想象中的英俊无比貌赛潘安,但是卿尘一下子呆呆愣住,仿佛在千万年之前,她见过这清峻的面容。 那一刹那的恍惚,让她似沉沦梦中时光流转,坠入了未知的轮回。 蓦然回,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在心底奇异的情绪中静默了片刻,那双眼眸中的黑沉倒映出她的身影,一抹淡淡的清光掠过。 她突然便回神过来,方才那杯酒仿佛化做了烈烈暖意烧在五脏六腑,叫她觉得脸上微热,眸光低转避开他的眼睛,她将面具放到一边,尽量若无其事地伸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 那人似乎微微避了一下,却又任她的手落下。 并不很烫,她将粥端过来,他却没有接。 一瞬不解后卿尘暗想自己真是粗心,抱歉一笑,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他坦然任她服侍,并未有丝毫不适,身上有种清贵的气度,仿佛自然便该如此。 只喝了半碗粥,他便摇头不想再喝,卿尘也没有勉强,问道:“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没有。”他说出不带波澜的回答,明明精神不济,目光却还是可以一直看到人的眼底心底。 “嗯。”卿尘也不再说话,屋子里一下子很静,一旦静下来便没有人打破这样的气氛,她觉得和他在一起语言似乎都是多余的,待再喝了药,不多会儿他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细竹窗棂明明暗暗洒入些花影,十一也趴在外面睡着了,卿尘却一点儿倦意都没有。 空旷的夜里只有她醒着,这样安静地站在这里,迷茫,甚至些许的恐惧趁着黑夜悄然滋生,缠得她心中紧涩。 她毫无目的地在铜镜前坐下,拿起梳子理顺着垂肩长,镜子中淡淡映出人影,异常陌生,恍惚仍旧沉梦未散。 她抬起头来,漠然看向窗外,月华如练,寒照长夜,清辉落影悄然覆上心底,带着无尽的幽凉深黯。 一种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她很想把十一喊起来和自己说说话,免得独自胡思乱想,可见他睡得那样沉,又不忍心叫醒他,反而找了件东西给他搭在肩头。 即便唤醒他又能说些什么呢?或许这真的就只是个梦,一转便醒过来了,从来便荒唐。 榻上的人一直睡得不很安稳,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覆上他的额头。他没有如前几次般睁开眼睛,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浑身入手滚烫,究竟还是烧起来了。 她紧着眉心站在榻前,隐觉担忧,便去院中打了盆清水,又将十一找到的那坛酒取来。 夏日井水冰凉透骨,却正好合用,卿尘用布巾蘸湿敷在他额上,稍后再换下,反复地保持清凉。将浸凉了的布巾垫在他颈后和腋下后,再用酒很小心地替他擦拭身子,希望能见成效。 从没有做过这样照顾病人的事情,她一时还有些手忙脚乱。当挽起那人衣袖时,有什么沿他手腕滑下,借着烛光看去,是一串黑色佛珠样的东西。卿尘立刻认得那是串极其纯正的黑曜石,光泽沉敛,每颗珠子上面都开了双面彩虹眼,是这类宝石之中十分难得之物。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碧玺,想起所谓的九转玲珑阵,还有那神秘的巫族禁术,或许这些水晶宝石能够送她回去,她略有希望。 那人突然轻轻动了一下,卿尘怕他不知觉翻身动到伤口,急忙伸手压住他的手。触到他手指时却被他握住,不肯放开。 她试着抽了抽,觉得他握得很紧,似乎在隐忍着什么样的痛苦,心中一软,便任他这样握着,守在一旁。 如此折腾了半夜,天色微明的时侯,她终于撑不住趴在榻前睡去。 醒来的时侯,现晨光淡淡地洒满四周,原来披在十一身上的薄衾罩在自己肩头,她的手反盖在那人修长的指下,有种被保护的感觉。 她抬起头来,用另一只手抚上眼睛,睫毛微湿,仿佛是泪痕。 已经忘记了短暂的梦境,也不知今日将如何。她轻轻把手抽出,再将他的手放进被中,他看起来已经退烧了,睡得很沉的样子。 她如释重负,轻声说道:“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十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卿尘吓一跳,回瞪他:“吓死人了!干吗神出鬼没的?” 十一倒没有立刻反驳,反而笑笑:“辛苦一夜,不好意思。” 卿尘知道他连日疲惫,昨夜其实也没睡安稳,只轻松说道:“记着你欠我一份人情好了。” 第四章 万里星辰万里心 夜半无人,清风不问人间换颜流年抛却,自在青竹翠色间淡淡穿绕流连。星光点点泼溅了漫山遍野,花间草木清香万里,浸染屋室,醉人心神。 卿尘悄悄推开门,来到院中,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依稀风摇翠竹的轻响,反而更衬得四周寂静,叫人连呼吸都屏住。 仍是睡不着,虽然连日都几乎没有休息,入夜之后依旧无眠。卿尘抱膝坐在了横搭的竹凳上,抬头细细地去数天上繁星,璀璨星光在广袤的夜色上拉出一道宽阔天河,遥远深灿,无边无垠。 夜凉如水,身上缥缈白衣如穿梭风中的云,被夜风轻轻拂动,带着飘然出尘的潇洒。人说每一颗天星代表着一个灵魂,繁星如许,谁能知哪一颗是自己,来自何方,又去向何处? 如今这缕魂魄,究竟是谁?如此陌生的世界,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面对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像天地突然全部陷入黑暗,没有一丝光线,没有半声轻响,死寂骇人。 这里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里,一切都弄错了,弄错了,却回不去。 心底的悲伤泉涌而上,几乎灭顶地淹没了她,随之而来的是几近绝望的孤独。 她想念父亲、母亲,一切曾经熟悉的人,甚至李唐。 李唐,她爱了五年的李唐,她的完美同她的世界一起,轰然倒塌,倒塌得干净而彻底。 泪水不期而至潸然滑落,一旦流泪便再也不能控制,她伏在自己臂上啜泣。两日来紧紧压着的那根弦,断了,弦丝如刃,抽得心腑生疼。 啾啾清鸣的夜虫似乎受到了惊吓,悄然收敛回声息,黑夜里一片寂静。 不知趴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来,突然现有一片高大的影子落在了眼前,遮住了温柔的星光。夜色似乎落入来人的眼中,使那双眸带着令人沉坠的幽深,还有,一种清冷的安定。 卿尘扭头避开,不愿让他看到红肿的眼睛。那人慢慢地在她身边坐下,并不说话。 好一会儿,卿尘闷闷问他:“干嘛不好好休息?” 那人目光投向无垠的夜空,淡淡道:“白天睡足了。” 卿尘也不再出声,不知他站在这里多久了,哭出来才现,原来人往往并不像自己想象般坚强。 所谓坚强,不过是无可奈何时自我安慰的词语,相连于痛苦,不离不弃。如果此时可以选择,她宁愿自己并不需要坚强。 心中凌乱,唯一清晰的感觉是孤单,她幽然抬头问身边的人:“你愿意陪我坐一会儿吗?” “好。”那人依旧淡声回答,似乎根本未曾考虑。 “那你可不可以不问为什么,就只陪我坐在这里?”卿尘茫然相问,然而她立刻后悔,却已迟了。 她听到他用平淡的声音道,“好。” 同样并没有考虑,他还是给了这个答案。 这一个字似乎牵出了卿尘拼命压抑的情绪,泪盈于睫,碎珠般滑下脸庞落在衣间,只是她执意仰头,睁大眼睛看着业已模糊不清的星光。 那人终于扭头看了看她,道:“不管什么事,哭没有用。” 卿尘不想去反驳,只是下意识叫道:“四哥……”声音中散碎的无助让自己觉得陌生,她想寻找一个认识的人,喊一个存在的名字,这样或许能抓住什么,不会陷入黑寂的深渊。 那人眼底仿佛洒落了漫天的星光,但他甚至比那遥远的天星都要泠洌几分,他对她示意一下,向她伸出手。 卿尘看着他略微犹豫,便将手伸去。 他握着她的手翻转过来,手心向上,用手指在她的掌心中写了个“凌”字:“我的名字。” “凌。”卿尘默念,缓缓地握手成拳。他将手收回,带走了原本包裹着她手掌沉稳的温度。 “哭虽没用,不过你想哭还是可以哭。”他望向她泪水盈盈的眼睛,淡声道。 听到这话,卿尘竟然再忍不住,孩子般抓着他的衣襟失声痛哭起来。模糊中靠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而她就在这样略带陌生的温暖中哭累了,沉沉睡去。 清竹幽淡,阳光半洒在地上,斑驳明暗。 门前竹帘半垂,几只青鸟沐在晨阳中蹦跳几下,啄食地上草籽落物。风过帘动,它们展展翅,跳远几步。 “这如何能行?”屋中声音略高,十一站起来大步走至帘前,惊得鸟儿们匆忙飞走,叽喳一片。 凌依旧靠坐在案前,用那亘古不变冷淡的声音说道:“再者我们在这里待了几天,必定牵扯到她,带她一起回去,也有个照应。” 十一略微急躁:“这是当然,可你要我自己先回去,我怎能放心走?” 凌压抑着微微咳了一声:“我这伤一两天走不了,如此耽搁下去前方恐生变故,此事轻重缓急你当清楚。你先回去,一是定人心,二要长征带兵来接,否则对方若有心,单凭你我二人之力,也难保卿尘平安。” 十一道:“就怕对方真有心,已经寻到此处。” 想必是伤势影响,凌一时没有说话,闭目稍歇,半晌方道:“那即便你在也于事无补,不过多条人命。反是你走,赶得及回来,才是脱险之路。” 十一皱眉,但也知凌所说有理,盯着地面透过竹帘落下的细长光影沉默片刻,随即抬头,当机立断:“两天之内我必定赶回此处。” “好。”凌缓缓道:“自己小心。” 十一答应一声,又道:“也不知她是否愿跟我们走?” 凌幽深的眼眸往内室看去:“她并非不通情理,说得明白,当会了解。” “去看看她醒了没有。”十一转身,迈入内室,却见卿尘抱膝坐在榻上,看他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似乎并无诧异之色。 十一一怔问道:“咦,何时醒的?” 卿尘眸底清淡,笑了笑:“你们两个说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的时侯。” 凌扶着长案在一旁坐下,看了她一眼。十一难得认真地对她说道:“既然听到了,那可愿跟我们走?” 卿尘略微侧,垂眸思量,无意间看到凌手上的那串黑曜石,心中微微一动。 十一见她半天不说话,问道:“可是住惯了舍不得这里?” 卿尘不料他有此一问,愣了愣,抬眼打量这竹屋,竹色青青,淡黄浅绿,耳边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婉转悦人。 第五章 火海风波平地起 十一走后,竹屋中变得极为安寂。 凌性子肃静,再加上身上有伤未好,多数时候别人不说话,他便沉默着闭目养神,要揣摩他的心思,如探深海,难比登天。 和他共处一室,如同自己一人。卿尘倒并不十分在意,独自待在药房里翻弄那些书籍。 书全是清一色手抄蝇头小楷,其中还有不少抄书人的用药心得,字是繁体,她常要停下稍加琢磨,但左右无事,很多东西她也并不陌生,静下心来细细理顺,自觉妙趣无穷,一时竟有点儿废寝忘食的样子。 屋前院中除了开出一片菜畦外,整整齐齐种满了各样草药,很多都颇为珍贵,想必种植时花了不少心思。 阳光静淡,卿尘俯身拔除了几根杂草,拈在指尖出神地看着山林幽远,如此安宁的地方,如果没有那可能存在的危险和心中无法释怀之事,她或许会喜欢简单地在这里种药读书。 两天过去,十一还未回来,四处倒也平静。 卿尘有书在手常常入迷,这天晚上还是抱着本书静坐于灯下研读。凌走过来随手翻了本她丢在手边的:“在看什么?” 卿尘从书中抬起头来:“多数是医书,你拿的那本是写如何用毒的。” 凌目光落到翻开的书上,略加看读:“看来亦有不少解毒之法。” 卿尘道:“不错,世上物物相生相克,凡毒必有解药,但有些毒因用法太过阴损,几乎却无解。像这个被列入天下九品奇毒的‘红尘劫’,如要解毒,必先种毒,以毒攻毒,毒复生毒,不知是什么人想出来的。知医懂药,原本应济世救人,却将医术用在害人之上,天必谴之。” 凌沿她手指看去,见“红尘劫,源出西域,连环奇毒。绝神志,断脉息,逆血全身,关脉三寸处隐有红线如镯,镯绕九指,无解……” 卿尘再道:“还有这‘碧罗烟’……”凌手掌一翻,将书合上:“整整看了两天,难道不累?” 她抬眸而笑:“生不能为相济世,亦当为医救人,多看些医书总没有坏处,读书之苦是苦中有乐。” 凌脸色清静,拿起她随手乱写的东西看去,卿尘急忙去抢:“字写得太差,你别看!” 凌早已翻了两页,被她抢了回去,也不坚持,只是淡声道:“还不错,略欠笔力而已。”说着在桌边坐下,取笔过来,于纸的空白处走笔落墨: 数尽江湖千万峰,无极浩瀚吾心胸,走遍中原到南疆,看我大翼展雄风。魔道崎岖路难通,明日青山又几重,人生运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中。势似奔雷,威震山河动,剑如白虹,出鞘追元凶…… 一气呵成,字如其人,迎面而来一种冷然孤高,潇洒的行体清劲峻拔,稳中笔锋锐利,傲处隐透沉敛,自有种令人神往心折的气势。 卿尘暗赞一声,惊佩他竟能将听过一遍的词一字不误地记下来,而这字着实漂亮。她细细端详取笔临摹,运笔尚觉生疏,但风骨间却隐合其神。 不多会儿写了几张,凌淡淡地看向她灯下清眸似水,她的侧颜映了灯光,柔静隽雅:“几天没听你弹琴。”他突然说道。 卿尘于是放下笔,扭头问:“可有想听的曲子?” “随你。”凌道。 卿尘笑了笑,敛衽落坐琴前,目光融于窗外悄然流泻着的淡风浅月,她随意轻弹散曲,纤指略点,弦声沉沉,轻拢慢拨,曲意淡淡,悠扬在夜色清风中。 曲清月高,天地间仿佛变得无比阔远,月光苍茫一片。 凌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透重重夜色不知投向何方,夜风迎面轻拂,吹得他衣衫飘荡。卿尘突然觉得这身影如此孤寂,沉淀了难言的清冷,挺拔和俊伟都难以掩饰他身上一种突如其来的落寞,无法形容。 她凝神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觉得他仿佛会融入这清寂的月色中去,弦下略高,羽音清扬袅袅尚婉转,凌本来静如深海的眼底突然掠过一丝警觉,一抬手压住了琴弦,悠悠弦音顿时拦腰中断。 卿尘诧异抬头,看到凌转为凝重的神色,便知有什么事情生,否则以他沉稳的性子,绝不会做出如此唐突佳音的举动。 她没有开口问,心头一掠而过的些许慌乱在看着他坚冷的面容时消失殆尽。她静静站起来,凌对她道:“有什么非带不可的东西去拿。” 她将桌上几本手记收到怀中,方才写的几张字也夹在了里面,快步取来一瓶药给他:“这是伤药。” 凌看她一眼,收药入怀,“跟我走。” 两人出了竹屋,对面山崖上点点火光,是燃起了为数众多的火把,凌沉声冷哼,淡淡不屑,原本清淡的眼底透出冰寒冷冽,风云暗涌,隐约竟是杀机。 敌人如此大动干戈,颇出乎卿尘的意料。 耳边骤然响起呼啸的声音,“小心。”随着凌的低喝她突然被大力拉过,护在他身下。 随着呼啸声而来的是敌人出的十数支火箭,天女散花般落在院中屋上,干燥的竹枝见火即燃,院前院后瞬间冒起大片火光。 对面高崖离此处尚隔着河流,凌护着卿尘避往屋后。四周隐隐传来马蹄声,来者甚众,此时若被困在院中便是死路一条,但出去便正中对方下怀。 敌我悬殊不能硬碰,他低声问卿尘:“这里可有其他出路?” 卿尘极力在脑海中搜索,但记忆纷乱,随着火光模糊成一片。 凌倒不催她,低头汲起井水,撕下一块外袍浸湿,给她遮住口鼻,以免被漫天浓烟呛坏。一边问道:“屋子是何人所建?” 卿尘道:“我不知道。” “屋后是山崖?” “好像是。” “有没有暗道机关之类的地方?” “有。”她几乎是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像是一种本能。 “在哪儿?”凌追问。 “在哪儿?”她居然反问一句。 凌伸手扶住她的肩头,用一种安定沉着的声音对她说:“别着急,慢慢想。” 卿尘记忆中一团乱麻,东撞西撞杂乱无章,周围火势渐猛,烟随风走越来越浓,劈里啪啦竹子爆裂的声音接踵而起,火舌汹涌,敌人的箭不间断地射来。 凌挡下一支冷箭,将她拽到屋角暗影处。她看到灼热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恍然一闪,有什么东西也在脑海中嗖然掠过:“药房!”她喊道:“药房有密道。” 第六章 风流零落从此始 山高水深,一艘客船自玉奴河破流而上,船头逆水,冲开先前的平静。 船颇具规模,分做上下两层,甲板上迎风带着水意潮湿,长波浩荡,是北方江河独有的气息。 船头船尾客舱不显眼处,站着几个劲装大汉把守四周,戒备森严,但若不留神去看,却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客船。 卿尘醒来时眼前昏暗,神志模糊,呼吸像被扼在胸间不能顺畅,混沌不知身在何处。 她挣扎摸到身后的墙壁,靠着坐起来,那墙壁时而微微轻晃,时而又恢复平稳,这是在船上的感觉。 舱中好像不止一人,似乎有断断续续低声地抽噎,黑暗中看不清楚。她仔细分辨,依稀看到身旁近处有个女子,正怀抱着另一个年纪比她稍小的女孩不停抹泪。 “你怎么了?”卿尘见她哭得伤心,开口问道,却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那女子自抽泣中抬头起来,哭道:“他们不知喂了什么药,丹琼快死了……” 卿尘想站起来,却觉手足酸软浑身无力,她靠到那女子身边,伸手试了试那叫做丹琼的孩子的颈动脉,确定她还活着。又将手指搭上丹琼的臂腕,须臾之后她皱眉对还在哭着的女子道:“别哭,把手给我。” 那女子见她会诊脉,急急抓住她问道:“丹琼怎么了?” 卿尘道:“并无大碍。”执她手腕细酌脉象,一息一迟几如浮絮,寸关尺三部脉皆无力,轻按几不可得,重按空虚。她心下惊怒,照脉象看来,她们竟都是被下了迷药。 再看四周,尚有不少貌美妙龄女子,少数还没醒的躺在地上,醒来的大都坐在墙边低声哭泣,钗鐶散乱形容憔悴,哭声悲切。 “放她躺在那里,一会儿会醒来。”卿尘对那个抱着丹琼的女子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子抬起泪眼看她,“我叫碧瑶,你……你呢?” “凤卿尘。” 卿尘撑着墙壁慢慢起身,去看那些还没醒来的女子,皆是相同的情况。再问了几人,从她们断续的哭诉中得知无一不是被用各种方法掳至此。 被劫持了。她靠在船舱一隅呼吸着潮湿阴闷的空气,微弱的光线从一个极小的勉强可以称做窗户的透气孔穿入,在眼前投下斑驳的光影,些许的浮尘呛在光中,若隐若现。 船舱并不十分宽敞,对面便是上了锁的舱门。她打量四周,举步往门前走去,因迷药的效力刚过,脚下略有些虚浮。 摸索着将门拽了拽,纹丝不动,于是她握拳捶上那厚重的木板:“有人吗?开门!” 沉闷的捶门声突然响起在舱中,惊动一众啜泣的人。 碧瑶自昏暗的船舱中抬起头来,看见卿尘站在门口,隐在暗处的半幅白衣略显凌乱,却似一抹冷光中的雪,白得刺目。卿尘抬眸时有明锐而清亮的光透出,似在深暗中一耀,照亮眉间不动的清冷坚决。那夺目的锋芒出现在一个女子身上,在这样的情况下直震进了人心间。 于是她也勉强站起来,撑着走到门前:“我们怎么办?” “先喊人来。”卿尘道,又用力拍了拍门。 “别费力气了,喊人来又能怎样?”暗处忽然有个声音冷冷道。 她们借着微弱的光线寻声打量过去,说话的人靠在船舱深处,面容隐在昏聩的角落看不清晰,只能看到她身上被长绳缚住。 卿尘摸索着走向那边,半明半暗间见那人面容苍白几乎不透血色,细眉薄唇,眸光冷淡,长高束绾在脑后,一身贴身黑衣透着冰冷的英气,却也是个女子。 她似乎要靠墙壁才能支撑身体,看上去有些虚弱,卿尘伸手去解她身上的绳子,但绳子用独特的手法打结,无开解。 她抬头想寻找锋利的东西割断绳子,那女子道:“我袖中有刀。” 卿尘自她袖口处找到一把光刃潋滟的软刀,细巧轻薄,刀上绯色如一抹轻艳的桃花,是把杀人的好利器。只微微一划,绳索便应手而断:“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绑着你?”她问。 那女子仍旧不动:“长门帮。” “长门帮?”卿尘将绳索丢开,还刀给她。她却没有接,卿尘伸手扶她,却现她根本不能动。 那女子面无表情道:“他们点了我的穴道。” 卿尘手指搭上她的关脉,寸寸上移,“天井、臑俞、曲泽、天泉、玉堂、中庭,这几处穴位皆气血阻滞不通。点了穴道还要绑着你,他们一定很忌讳你。” 那女子冷哼一声,卿尘细细斟酌道:“如果有金针,我可以以刺穴法解开你的穴道,但是现在只能慢慢活络经脉。长门帮是做什么的,他们要将我们带到何处?” “天都伊歌。”那女子道:“长门帮专事贩卖女子的卑鄙勾当,向来为人所不耻,这船上的女子都是掳来要被卖入青楼的。” 卿尘在她身旁半坐下,长眉细拧:“卖入青楼?那要想办法离开才行。” 那女子漠然道:“就凭你们,怎么逃得出去?这船上四处都有人把守。” 卿尘手下停了停:“你有主意?” 那女子闭目:“没有,先恢复体力。” 卿尘思索了片刻,点头道:“要等机会才行。”她不由想起夜天凌和十一,横生变故,就这么断绝了再相见的可能。所有的事情都在她来不及思索的时候前赴后继地生,她极不真实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昏暗的光线下觉得回去的路越来越远,而前方却是这般情形。 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几声响动后,那个低矮的门霍然大开。外面新鲜潮湿的空气蜂拥而入,伴着突如其来刺目的光线,叫人一时看不清眼前景象。 眼前正花白一片时,卿尘感觉手臂被人猛地拉扯,一个粗暴的嗓门喝道:“臭丫头,就是你!” 她挣扎看清来人,大惊失色。 这张脸她一辈子也忘不了,满脸络腮胡子,眼神凶恶,竟是那个在河边想绑架她,却被十一射伤后落荒而逃的大汉。 “放开我!”她怒道,奋力想挣脱那只脏手,迎面而来的酒臭气令人作呕。周围的女子被吓得挤成一片,尖声呼救。 “老子这条胳膊差点儿废在你手里,今天不给你点儿苦头吃才怪!”那大汉粗鲁地将她向外拖去。 第七章 漠北西风瀚海沙 漠北荒山,黑沉沉一方连绵不绝,目虽能及却远带千里,没有数日功夫便是快马也不能到达。 安营数里的军寨里点点闪着些篝火,不时有将士匆忙出入帅帐,远离帅帐的火光明晃处席地坐着些士兵,刀剑碰击声中,火上烤着刚猎来的野味眼见已冒了油。 “见鬼!这仗打的,绕了几日到处都是飞沙荒漠!”一个军士猛将火炭敲震,禁不住骂道:“看得人眼都花了!” 另一人立刻接上:“谁说不是,什么平虏中郎将,那迟戍竟连人都不见了踪影!” “叛军脱逃,若让老子遇上一刀宰了他!” “还用得着你动手?五殿下那边先不饶他!延误大军的罪,谁担待得起?” “那还是便宜了他!” 你一言我一语,士兵们纷纷骂嚷着,一边议论,“咱们这边倒好说,凌王的玄甲军在前面可成了孤军,若不撤军,弄不好一个也回不来。” “撤军?按说此时早该遇着西突厥了,谁知在什么地方干上了也说不定。” 话说至此,营火一暗,不知是谁叹了声:“唉……常胜不败,这次悬喽!” “这迟戍还是凌王帐下大将,谁知竟干出投敌的事。” “呸!你看他那文文弱弱的样子像哪门子将军?” “放你娘的屁!”暗处突然有人喝骂一声,粗大的嗓门喝道:“谁说迟戍投敌了!” 众兵士纷纷扭头,一人叫说:“迟戍趁黑逃了,丁关你不知道?不是投了敌,那是什么?” 那丁关往营火前一靠:“老子和迟戍一同跟着凌王打过仗,那人有时文绉绉的叫人不爽,这漠北可就没人比他熟,圣武十九年大破东突厥,说起来还有他三分功劳。凌王派他来带路,他敢背叛凌王,我就不信!” 在这儿的大多是年轻兵将,丁关此话一出,许多人便问道:“丁老哥参加过十九年那场大战,跟的是凌王的大军?” 丁关将嘴中骨头往地上一啐:“老子那年随凌王一直打进可达纳城,生生灭了东突厥的王庭!” 士兵中立刻有人道:“丁老哥何不给咱们说说当时的情形?让兄弟们也开开眼界。” 那丁关闻言,隔着荒漠遥望出去,似乎看到了多年前攻城掠地的一晚,那目光被火映得亮人:“圣武十九年的那场仗,嘿!那是从军来打得最痛快的一仗!咱们兄弟跟着凌王奔袭三千里,万余人自支连山神不知鬼不觉抄断东突厥大军,直逼可达纳城,城里号称十二万守军愣是没防住。那始罗可汗弃城北逃,凌王亲领玄甲军将他截个正着。老子没见着他献剑投降的场面,着实可惜……” “这是为何?”身旁人问道。 丁关将衣袍一扯,脖颈至胸前露出长长的刀疤,火光下狰狞万分:“那仗打得惨烈,一万五千人回来八千,老子这条命也差点儿搭在那里!” 年轻的士兵中不少人抽了口冷气,这样的伤竟活下来了。身旁一人问道:“听说玄甲军神出鬼没,当真那么神?” “玄甲军?”丁关眼睛一眯看向跳动的营火:“说不得。” “说不得?” “此话怎讲?” “那不是人做的,”丁关脸上被火光映得时明时暗,摇头想了会儿道:“能跟着凌王的兵,五天五夜,没有一人下过马,到了可达纳城照旧生龙活虎,回来的八千人,他们占了近七千,身上那杀气,鬼神见了都得避三分。啧啧,你看着是上万人,一声军令下来,那就是一个人,不好说,说不明白。” “玄甲军再厉害,此次也成了孤军啊。”有人不免说道。 一阵风将营火鼓得通明,丁关将那烤好的兔子挑起来,闹哄哄分了一圈,仍旧粗着嗓门道:“这又不是第一次,圣武二十二年斩杀西突厥左贤王那一战,凌王率玄甲军越离侯山,过瀚海,孤军深入敌腹两千余里,杀敌五万而归,漠南一带不就是那时打下的!” 二十二年的战役,倒有不少人也亲身经过,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众人正纷纷议论,营前一骑快马急驰,有黑甲骑兵飞身下马,直奔帅帐。 帅帐内深夜掌灯未熄,诸将皆在帐中。天朝领军的五皇子夜天汐面上虽看不出十分焦虑,但手指频频敲击长案的声音却让这帐中始终带着点儿不安。 大军初入漠北,熟知道路的平虏中郎将迟戍突然不见了踪影。漠北动辄荒漠成片,地形艰苦复杂,非熟知之人难以引兵,如今十八万人行军数日,却迟迟不能按原定计划与四皇子夜天凌所率中军会合,人人心中浮着隐忧。 “启禀殿下,”忽有将士入帐来报:“有中军的消息了!” “什么?”夜天汐猛地抬头:“说!” “玄甲军日前与西突厥谷兰王在胥延山交战,谷兰王兵败退出代郡一带,损伤万余人!” 夜天汐自案前站起:“我军如何?” “伤亡不详,我们遇上前锋探报,只知四殿下与十一殿下已率军前来会合。” 大帐中原本沉闷的气氛顿时一松,夜天汐似乎如释重负,挥手令将士退出,传令就地待命。 后日初晓,朝阳刚在荒漠天际映出霞光,玄甲军已达营前。 怒马如龙驰入营中,天光泛金,似在玄衣玄袍上镶出浮动的光芒,耀目中带着金戈铁马的寒气。夜天凌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帅帐,身后数人相随。 夜天汐已同诸将迎出,夜天凌对他微一颔,步入帅帐,战袍一扬坐入主位,目光冷清无声扫过帐中。 自夜天汐之下,诸将皆垂避过,似是不敢与之对视,一同抚剑行礼:“见过殿下!” 帐中一阵沉冷,十一在夜天凌身旁微挑了挑眉,方听夜天凌淡淡开口:“五弟,本路大军延迟数日未到,究竟是何缘故?” 他是主帅,夜天汐此时同十一各在他身侧,皱眉道:“大军迷失方向,滞留此处,是我领军不慎。” 夜天凌往他那处看了一眼:“迷路?”他在帐中一扫,声音微冷:“迟戍何在?” “平虏中郎将迟戍投敌,已失踪多日。”夜天汐道。 饶是夜天凌目中也闪过诧异,十一更是一惊:“迟戍投敌,这怎么可能?”迟戍自圣武十四年起便跟随夜天凌征战突厥,因对漠北地形了如指掌屡建功绩,乃是极得夜天凌信任的一名大将,随军十余年的人,岂会有投敌之举? 第八章 前尘今生几度情 天都伊歌雄踞大江上游,屏倚岐山,东逾麓江,南系易水。其城依山而建,城池宏伟,岐山高二十余丈,尾七十丈,天子帝宫以此为基,周迴四十八里,遥遥高于伊歌城,巨制恢弘,雄浑壮丽。 伊歌城顺势而下,街道平直成纵横经纬状,将整个城池分为大小九九八十一坊。 上九坊地势略低于帝宫,圈列其外,坊间府邸星罗棋布,高檐飞柱,华美风流。麓江、易水在远郊宝麓山脉交汇而成的楚堰江横穿天都街坊,入此一分为二,其中一支带入帝宫,名为上九河,金水玉带,两侧以盘螭雕栏护卫,专供王族出入之用。 此时一艘鎏金溢彩的丹凤飞云舟自帝宫驶出,前后各有八艘略小的虎贲舟随护,以明紫广帆开道顺水,徐徐转入楚堰江正江,向西而行。 云舟上层宽阔的通廊中,莲妃拨开长垂的幕纱缓步走出,她走得极慢,步履轻缓,长长的青莲裙裾拖曳身后,强调了身姿的妙曼。乌流泻肩头,以素青色丝带束成坠云髻,带身纤袅,随着她的步履轻轻飘逸。 迎临江风习缓,她似踏于凌波走到雕栏之侧,扶着舷窗向外看去,清风拂面,淡纱掠过她容颜飘飞,惊鸿一瞥。 她看着帘幕翻飞外的江天,神情冷淡,眸中一片空澈。容颜上渺远冰雪的颜色有种摄人的高贵的美,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纵衣衫飘拂恍若洛神临水,却有入骨的清冷淡在周身。 这一方空间,江上喧嚣远远地退离在她的冰姿风神中,泠泠然无声逸去。 “莲妃姐姐,站了这么久,在看什么?”舫中传来一带温柔的声音,苏淑妃手扶着侍女转出竹帘。 莲妃回头,淡淡说道:“没什么。”声音清漠,如她的眉眼。 苏淑妃轻轻遣退侍女,步来近前。芙蓉绢裳,烟笼轻柔,眉清目秀,温婉如水,弱柳扶风一行一动里的柔软,款款叫人如沐春晖。她已并不年轻,但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有着与莲妃不同的美。 “许久不曾出宫,这坊间热闹比起深宫景致倒别有一番风味。”她微笑着说道,似是对莲妃的淡漠习以为常。 甲板处脚步声响,大步走上个眉目飞扬的年轻男子,他在那精雕的船栏前一站,手中折扇拂开幔纱,笑着上前对苏淑妃和莲妃行礼:“儿臣命人备了新鲜瓜果,两位母妃可要些什么?儿臣叫他们送上来。” 苏淑妃目露柔和:“漓儿,你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什么时候能像你四哥,沉稳着点儿。” 莲妃对十二皇子夜天漓的见礼只轻轻颔,见提到自己儿子,如若未闻,依旧静靠在帘前。 夜天漓笑道:“母妃放我像四哥一样领兵出征,我便是不沉稳也得沉稳了。” 提到漠北的战事,苏淑妃些微地蹙眉,十一皇子夜天澈带军出征,如今前方竟许久不见消息,她这做母亲的心里日夜担忧。 她往身畔看去,此次出征仍旧是凌王的主帅,莲妃却漠然相待,便如那个战功赫赫却冷面待人的王爷并非她亲生,甚至根本与她毫无关系,仿如陌路。 母亲的淡,儿子的冷,如一道相连的鸿沟,隔阂间却又如此相像。 今日在莲池宫,天帝如降圣旨般要莲妃与苏淑妃同去度佛寺祈福,莲妃便静静看着天帝,以一种漠离的姿态俯身应命,领旨登舟,却哪有半丝是为了儿子? 但这也不是一日了,凌王自出生便在太后宫中抚养,母子间生疏得很,苏淑妃轻轻叹了口气,对夜天漓道:“你待有了你四哥的本事再说。” “母妃便只准十一哥随四哥历练,把我看在身边。”夜天漓嘻笑:“可是舍不得我?”正说笑着,突然船身猛地摇晃,几人毫无防备,都踉跄一步,身后侍女急忙上前来搀扶。 莲妃脸上波澜不见,淡淡拂开侍女的手。 夜天漓抬手搀住苏淑妃:“母妃小心!”随即长眉一拧,怫然不悦:“怎么回事?”他转身喝问。 此时放眼看去,竟是有艘画舫破水而来,正撞上他们乘坐的丹凤飞云舟,虽力道不大,但也阻了船驾前行。 下层已有侍卫的呵斥声响起,夜天漓道:“让母妃受惊了,儿臣去看看。”转身冷哼一声,大步走下去。 精巧秀美的小画舫此时一片狼藉,卿尘她们被从大船带至此处,不知冥魇的同伴做了何等手脚,竟让船骤然失控。 长门帮的人极力返舵,两相较劲,形成巨大的推力斜冲内江,丹凤飞云舟正经过,不巧迎面撞上,画舫被庞大的云舟带得再横转一弯,险些翻覆江中。 船身剧烈摇晃,冥魇一把扶空,卿尘被抛撞在对面舱壁上,舱内几案移位,金樽玉盏纷纷跌落。 身影一闪带着剑光寒气,一个黑衣人掠至冥魇身边:“走!” 舱外传来喝呼声,船身微沉,已有侍卫落在船上。 冥魇看了卿尘一眼,返身同那人奔向后舱,趁乱双双纵入水中,消失了踪影。 一瞬间横生变故,胡三娘等几人见势不妙,抽身而退,不远处泊着的大船迅起锚,趁乱离开此地。 卿尘同碧瑶她们扶持站稳,船上长门帮来不及逃脱的帮众被侍卫拿下,押在一旁。 船舱处珠帘大开,夜天漓步入船舱,怒目扫过乱成一团的局面,“生何事?” 一个身着丹香飞纱绡裙,身量窈窕的貌美女子急忙俯跪在他身旁,媚声说道:“奴家见过十二殿下。” 夜天漓抬眼看去:“嗯?这不是天舞醉坊的武娉婷吗?你好大的胆子,如此混闹!”他往卿尘等人打量过去,身旁侍卫将翻倒的东西稍加清理,以便通过。 卿尘心中微微一动,眼前这男子眉眼英气与一人很有几分神似,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武娉婷心里忐忑,这十二王爷因是当今圣上膝下最小的皇子,素来倍受恩宠,性情骄纵不羁,平日天都中人人都要避让三分,今日竟偏冲撞了他,她勉强露出个还算动人的笑容:“奴家……奴家带姑娘们……游河……谁知惊扰了殿下……” 话未说完,夜天漓冷眉喝道:“大胆!武娉婷你当本王是什么人,容你欺瞒!岂有你们这样游河的?” “十二弟这是和谁动气呢?”舱外突然传来一人的声音。 如珠玉轻击,那声音润朗,船舱中的混乱纷杂似乎随着这一句话风息云退,当真化做了游河赏景的雅致风流。 第九章 笛音深处水云天 紫绡烟罗帐,羊脂白玉枕,卿尘自榻上撑坐起来,身子却十分无力,复又一晃。 帐间悬着一双镂空雕银熏香球,缭绕传来安神的药物淡香,无怪睡了这么久。她勉强扶着床榻下地,四下打量。 屋中并无繁复装饰,却处处别致。长案之上放着玉竹笔架,几方雪色笺纸,琉璃阔口的平盏盛以清水,其上浮着一叶水莲花,素叶白瓣,干净里透着些许贵气,衬得一室清雅。明窗暖光,洒上细编竹席,让她想起将她安置此处的那个人。夏日炙热的气息中心底却有些异常的黯凉,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墙上一幅画卷之上。 画中绘的是夜湖月荷,她站在满室明亮之中看去,微风缓缓入室,这画似乎轻轻带出一脉月华银光,清凉舒雅。着眼处轻碧一色,用了写意之笔淡墨钩形,挥洒描润,携月影风光于随性之间,落于夜色深处,明暗铺陈,幽远淡去。微风翩影,波光朦胧,中锋走笔飘逸,收锋落笔处却以几点工笔细绘,夭夭碧枝,皎皎风荷,轻粉淡白,珠圆玉润,娉婷摇曳于月夜碧波,纤毫微现,玲珑生姿。 远看清辉飘洒,近处风情万种,人于画前,如在画中,仿佛当真置身月色荷间,赏风邀月,无比雅致。 她在画前立了半晌,心中微赞,却见卷轴尽处题着几句诗,似乎记的正是画中景致: 烟笼浮淡月, 月移邀清风, 风影送荷碧, 碧波凝翠烟。 诗尾相接,以连巧为游戏,但不仄不韵,也不甚上口,她念了一遍便蹙眉,突然眼中一掠而过诧异神色。 诗下附着题语:辛酉年仲夏夜奉旨录大皇兄、五弟、九弟、十一弟联诗雅作于凝翠亭,以记七弟妙笔丹青。 落款处书有一字——凌。 她抬手抚摸最后那字,笔锋峻拔,傲骨沉稳,于这幽美的月荷略显锋锐,似乎是冷硬了些。便如画卷舒展时,平江静流忽起一峰,江流在此戛然而断,激起浪涛拍岸,然山映水,水带山,却不能言说地别成一番风骨。 这字,这落款,触手处几乎可以清晰感觉到落笔的锐力,如带刀削,令她不知不觉想起一人,她犹疑地揣摩着,没有听见有人进了室中。 “凤姑娘醒了?”一把柔雅好听的招呼声传入耳中,她一惊回头。 说话的是个身量高挑纤袅的女子,婀娜移步来到身边,含笑看她,一旁随着的侍女说道:“这是我们府中靳王妃。” 卿尘敛衽以礼:“见过王妃。” 靳妃对侍女吩咐:“去请周医侍,便说是我这里看病。” 卿尘道:“不敢劳烦王妃,我自己略知医理,一点小事并无大碍。” 靳妃有些惊讶:“不想凤姑娘非但弹的好琴,还通晓医术,这般兰心蕙质当真叫人见了便欢喜。不过还是看看放心,殿下将你托给我照顾,可不能马虎。” 卿尘微微一笑,也不再行推辞:“琴技医术皆一知半解,会而不精,如此有劳王妃费心。” 靳妃笑道:“你在楚堰江上一曲琴音让咱们殿下甘拜下风,如今伊歌城中都已传为奇谈了。他的玉笛还从未在别人之前落过第二,能得他称赞的,又岂会是凡音俗曲?” 卿尘想起之前一幕幕情景,仿佛又跌入了一场莫明其妙的闹剧中,回身处角色剧情走马灯似的转,叫人应接不暇。 那刻手触琴弦的感觉,似是要将这多日来压抑的伤痛苦闷尽数付之一曲,扬破云霄,利弦划开手指飞血溅出时,心里竟无比的畅快。她轻轻一握手,指尖一丝伤口扯出些隐约的疼痛。 卿尘暗自叹息,往那画中看去:“画境意趣,琴音人心。我那时心中急于求胜,琴音起落外露,失于尖刻悲愤,怕殿下其实是不屑一和。” 靳妃道:“我虽没听着曲子,但他既评了‘剑胆琴心’四个字,想必是哀而不伤,激而不烈,让他真心赞赏的。”她见卿尘正看着那画,便又道:“这是殿下的亲笔画,画的是府中闲玉湖的荷花,你若觉得闷可以去那里走走,这几日荷花正吐苞,看着就快开了呢。” 卿尘道:“画和诗似乎并非出自一人手笔。” 靳妃望着那诗笑道:“说起这诗,倒还是件乐事。这是那年请了皇上和诸位王爷来闲玉湖赏荷,大家高兴多饮了几杯,殿下借酒作了此画。太子殿下他们在旁看着,随口联了几句,却不知怎么就让皇上听见了,立刻命人‘把这几句歪诗题了画上挂起来,让他们几个酒醒了自己看看’。在场只凌王一个没醉的,便提了笔录在画上。过几日他们再来府里,一见这诗,十一王爷当时便将茶笑喷了,直问他们那晚多少佳句,怎么单录了这七歪八扭的?凌王瞅着他,给了两个字,‘奉旨’。最后他们说什么也不准将画再挂前厅,无奈只好挪到此处。这说起来,都是好几年的事了,闲玉湖的荷花年年开得好,倒也少再那么热闹过。” 卿尘将诗再念,莞尔一笑,说道:“原来这是凌王的字,我还以为这个‘凌’字是题诗人的名字呢。” 靳妃道:“当今夜氏皇族,凌王排行第四,行‘天’字辈,单名一个‘凌’字。” 卿尘眼中波光一扬,几乎忍不住要脱口呼出“夜天凌”三个字,不由抬手抚上胸口,心头一跳一跳地十分惊喜! 恰好医侍来了,靳妃道:“可是还觉得不舒服?快让人看看。” “多谢王妃。”卿尘微微展开笑颜,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 医侍对靳妃行了礼,上前诊脉,细细诊过两手后,便取纸笔开下药方。靳妃吩咐方才那个侍女:“翡儿,你遣人跟周医侍去配药,别马虎了。” 翡儿答应着带医侍出去,外面传来问安的声音,似是有人低声问了句什么,而后周医侍说道:“……这位姑娘心血气弱,亏损不足,近日怕是又受了些颠簸劳累,但调理几日便也无妨。” 一个温玉般的声音道:“知道了,你将药仔细配好,明日再来。”随着说话脚步声便近了。 靳妃起身出迎:“殿下回来了。” 庭风温暖,带过廊前几朵花叶。夜天湛自帘前迈步进来,唇边一抹淡淡微笑,倜傥中带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风雅,许是阳光太耀,刺得卿尘微微侧,避开他看来的目光。 “可觉得好些了?”夜天湛温和的声音叫她心中一窒,她静静福了下去:“多谢殿下搭救之恩。” 第十章 接天莲叶无穷碧 漠北的天空空旷而荒凉,夜幕降临时云淡星稀,遥远的青黑底子上掺杂着深浅的灰色,风过带起沙尘,一卷打在营帐之上,“呼啦”作响。 日前一场追击战,在乌浒河旁歼灭西突厥休斜王部队近两万人,生擒休斜王极其部将、官员三十八名,降敌四千七百人。天朝营中士气极为高涨,各处燃起火堆,饮酒吃肉,以示庆祝。 有人唱,有人笑,有人喊,有人哭,浴血征战活着归来的将士们,借着庆祝的一刻泄着生死交撞的情绪,中军亦没有下令约束。稍事休整后大军即将全力追击仓惶退往燕然山的西突厥谷兰王,届时依旧是以命博命的血战。 战场上不知何时便会降临的死亡,使得每一次营火都格外明亮盛大。醉饮高歌君莫笑,明日何处埋身骨?人生在世便是一刻纵欢,此时一去再不返。 中军一座较大的军帐离热闹的篝火并不十分远,但所有哭笑到了此处似乎都化做无声,火光明晃下有种格格不入的孤寂,仿佛只有天上几点稀疏的星子落在其间,异常安静。 其后几座营帐虽也有火光人声,但相较四周便收敛很多,整齐地安扎在主帐之后,不时有巡逻士兵出入经过,松弛的气氛中不动声色地保持着警戒。 夜天凌独自在主帐之中,一灯明照,投在他眼前的漠北地图之上,亦映得脸颜侧影轮廓深邃,如若刀削。 “殿下!”凌王府侍卫统领卫长征入内求见,风尘仆仆,似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夜天凌自地图上抬起头来:“如何?” 卫长征递上一包东西:“属下几乎带人寻遍整个屏叠山,只找到这些东西散落各处,遇到山间两户人家亦打听过,都说以前认识那位姑娘,但已经很久不见了。” 夜天凌伸手将他呈上的东西一翻,正是那日看过的几本医书,他眉间轻微地印上一抹蹙痕,站起来走了几步,说道:“你自神机营抽调一百名熟悉江湖的兄弟继续暗中寻找,南沿玉奴河往横岭,北上东突厥,无论生死绝不会无缘无故失了踪影。” “是!”卫长征应命退出。 夜天凌转身继续看向地图,继而抬头思量,眸中深黑纯粹如同夜色,将一片光影静然覆灭。许久后目光落在那些医书上,他抬手取过来,上面依稀残留着竹屋中灯色清浅,伊人以手支颐静阅书卷的痕迹。若不是一动则牵扯伤处的疼痛仍极为真实,几乎让人以为是前尘乾坤入梦,转眼一晃散尽踪影。 书册因浸了水,多处已模糊不清。他翻动几页,拂衣坐于案前,静看一会儿,提笔补写了几处,如此慢慢看下去。 帐幕忽被掀开,十一大步走进来,身上带着炭火和烤肉的炙热气息,立刻将帐中的清寂同外面的热闹混杂起来:“四哥!你不去外面看看?唐初这小子和我比箭,快连军甲都输上了!” 夜天凌略微一笑:“他哪一次比箭赢过你?竟还不长记性。” 十一在案前坐下:“刚才远远见长征回来了,有消息吗?” 夜天凌缓缓摇头:“只找到几本书。” 十一明朗的脸上带出忧虑:“这么多天了,只怕是……凶多吉少,终究连累了她。” 夜天凌目光往前方落去,过了一会儿,说道:“一天找不到便找下去,是凶是吉必要见着人才能说。” 伊歌城的夜晚不同于漠北,风暖人静,花草葱茏处幽香旖旎,不时飘闪着飞虫的微光,萤萤一晃穿过夜色,轻巧地落去远处,再一闪,却又点点来了近前。 月影悄上东山,如一双清寂的眼眸,在渐深的夜下洒照着安静淡然的银光。 卿尘立在窗前仰以望,室中尚留着些汤药的味道,靳妃刚来看她服了医侍开出的药,又遣人送来了补血益气的汤。这几日她待卿尘如同姐妹,诸多事情都亲自过问,替她设想周到,俩人慢慢相熟,倒是话语投机。 天朝皇族之下,另有凤、卫、苏、靳、殷等仕族阀门,历代人才辈出,分别执掌朝野政要,更加上自来与皇族联姻,开国至今已成蔚然气候,形成盘根错节的阀门势力。 靳妃名慧,出身仕族之一的靳家,虽只是夜天湛的侧妃,但夜天湛多年来未立正妃,是以王府上下对她都以王妃相称,内外诸事也皆由她掌管。 靳慧性情柔和,同夜天湛的风华温雅相得益彰,便如紫藤绰约依于兰芝玉树,树朗花轻赏心悦目。整个湛王府总透着种舒缓的闲适,含笑倜傥的风流浸透着一草一木,如同春日不败,清风流畅,雍容并雅致。 夜天湛几日来似乎都极为忙碌,卿尘自那天从京畿司回来便再没见到他。她并不知道,天舞醉坊的案子终于在天都掀起轩然大波,朝中局势也因此而起了颇大的震动。 天舞醉坊在伊歌城经营多年,原是最具盛名的歌坊,其后牵扯着的阀门卫家权势极深。卫宗平在朝为相多年,其女贵为太子妃,今次天舞醉坊交结长门帮正与其长子卫骞有着莫大关联,卫宗平虽事先并不知情,事情至此却必要极力掩盖。 夜天湛将天舞醉坊封禁后,刻意下令大肆搜捕长门帮,一时沸扬天都,终于惊动了天帝。事关朝中大臣与江湖帮派结党为祸,天帝对外戚势力早有顾忌,听闻此事更添恼火,却因国有战事在外,暂且按压不。 数日之后漠北传来捷报,西突厥休斜王遭擒,谷兰王接连大败退出燕然山以北,射护可汗遣使者求和,请求息战。 至此天朝大军全胜,再无顾虑,天帝即刻下旨革郭其吏部侍郎之职,将此事交移刑部及大理寺联办,并命夜天湛主理会审。如今三省、六部、九司各级戒严查办,声势惊人。 卿尘是这案子中关键的证人,一直被安置在湛王府,她勉强住了几日,便提出告辞。 靳慧也不多说什么,微笑问了一句:“你去哪里呢?” 去哪里呢?卿尘默然自问,一时竟无话做答。 却是靳慧说道:“难得你我这么投缘,你既然孤身一人并无去处,便在这里住着又何妨?至少得将身子先调理好了。” 卿尘对着渐渐升上天空的明月苦笑,当失去之时,才知道一个“家”字对人原来如此重要,没有家,人便永远如同浮萍漂泊,无论做什么都像悬在半空,无着无落,甚至有时候会迷失了自己,心念颓废。 她站了一会儿,漫无目地沿长廊缓步。走了不远,渐闻清香扑面,回廊一转,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湖水展现在眼前。垂柳依岸,碧叶连天,湖中的荷花伴着细柳长堤遥遥没于渐浓的夜色中,远看月光轻纱般朦胧飘拂,如同幽然迷人的梦幻。 第十一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人生运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 一折墨痕断在半路,有些拖泥带水的凝滞,卿尘颓然停笔,将笺纸缓缓握起,揉作一团。 案前已经丢了几张写废的,仍是静不下心来,她握着笔紧紧将眉头一皱,记忆中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消沉和狼狈过,不是茫然失神,便是心浮气躁,每每一闭目,心间便会响起阵阵飘荡的笛声,如真似幻,如影随形。 她有些恼恨地将笔丢下,站起来走到廊前却突然停住,转身回到案前,盯着笔墨看了一会儿,毫无仪态地掠开襦裙偏坐席上,伸手用力磨墨。 一方圆雕玉带砚被磨得“哧哧”作响,墨痕一道深似一道,圈圈溢满了一盏,她的动作却越来越慢,逐渐地平缓下来。 刚垂手舒了口气,外面传来靳慧的声音:“卿尘在吗?” 卿尘忙将裙裾一拂换了端正的跪坐姿势,靳慧已步了进来。 靳慧今天穿了件云英浅紫叠襟轻罗衣,下配长褶留仙裙,斜斜以玉簪挽了云鬓偏垂,窈窕大方。看到案上的笔墨,她笑道:“每天都见你练字,字是越来越好了。” 卿尘说道:“是写得不好才要练,左右也无事可做。” 靳慧道:“看来是个闲不得的人,前几天你不是问我有什么事可帮忙,如今还真有件事要你帮我。” “是什么事?”卿尘问道。 “你跟我来。”靳慧挽了她的手往闲玉湖那边去。 跨过白玉拱桥,沿湖转出柳荫深处,临岸依波是一方水榭,平檐素金并不十分华丽,但台阁相连半凌碧水,放眼空阔,迎面湖中的荷花不似夜晚看时那般连绵不绝,一枝一叶都娉婷,点缀着夏日万里长空。 踏入水榭,香木宽廊垂着碧色纱幕,微风一起,浅淡的花纹游走在荷香之间,携着湖水的清爽,靳慧说道:“这是烟波送爽斋,里面有很多外面不易见到的藏书,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若愿意,我就把这儿拜托给你。” “是:“里面的书我可以看?” “自然可以。”靳慧带她走过台榭,步履轻柔:“既交给你打理还有什么不可以?只是千万别乱了丢了,这些繁杂的事情不知你愿不愿做?” “怎会不愿,”卿尘说道:“既有事做,又有书看,我真的要多谢王妃。” 靳慧扭头看她:“怎么听着还这么生疏?我比你虚长几岁,你不介意便叫我一声姐姐,这才不见外。” 卿尘静默片刻,清淡一笑:“姐姐说得是。” “这就对了。”靳慧笑道:“你不妨先在这儿四处看看,若有什么事便再问我。” 卿尘步子轻巧地往水榭深处走去,长长的裙袂飘带身后如云,同碧纱轻幕一并缈缦浮于清风淡香,方才恹恹的心情也散了大半。 过了临风回廊,水榭的主体其实建在岸上,先前几进都放着各色书籍,其收藏之丰富,单是浏览书目便要许久。待步入里面,才是真正的书房。 书房里的书少些,但显然常有人翻动,她抽了几本看,见是《国策》、《从鉴》、《治语》、《六韬》、《武经》等不甚易懂的书,当中的紫檀虎雕宽案上,端砚墨、黄玉笔、雪涛笺,处处洒扫得一尘不染,散放着一本《遗史书话》,旁边是些叠摞的本章。 案后挡着黛色洒金屏风,其旁透花清水冰纹盏中植了紫蕊水仙。白石绿叶,玉瓣轻盈,悄然绽放着高洁与隽雅。室中摆设处处随意而透着清贵,卿尘目光落在一件翠色剔透的翡石雕玩上,她隐约猜到这不是普通人的书房,湛王府中恐怕只有一个人会在如此清静的地方,看些这样的书。 刚刚提起的兴致顿时落了几分,她站在案前随手拿了样东西翻了翻,一见之下却是夜天湛陈奏天舞醉坊一案的本章,犹豫了片刻,终究禁不住想知道案情,便浏览下去。 一遍看过后并未十分清楚,只觉得本章上的字润朗倜傥,风骨清和,落笔走势间近乎完美的搭配,字字珠玑,通篇如玉带织锦,几乎叫人沉迷字中而忘了里前写的是什么。看到最后几笔朱墨,批着“慎重,严办”四个字。她默默细想,再回头看了一遍。方知原来这样简单的案子,说小,可以只办一个天舞醉坊,说大,可以上至三公,牵连内外。从这奏本上看,此处引出朝中大臣借势枉法营私牟利诸般情况,矛头所指是一块深黑**的泥潭,尤其是歌舞坊这类暴利行业下的官*商*勾*结,似乎遭了措手不及的狠狠打击。 除了听说过的吏部侍郎郭其外,尚有一连串牵涉其中的重臣,卿尘甚至有些怀疑这是否是夜天湛的奏本,其语言之犀利不留情面和他平素的温和相差甚远,叫人不太相信出自他的手笔。 不过千余字,却得用七心八窍仔细推敲。她将奏本放回原处,方察觉待了这么久,天色已近黄昏。室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她起身将两盏琉璃银灯点燃,稍稍整理了一下书案,走出了烟波送爽斋。一面走一面想,如今既已答应下来,也不好再说不愿,白天夜天湛似乎并不常在府中,如果稍加留意错开时间应该不会遇上,这些书籍对她很有吸引力,她不想错过。 刚走入长堤柳荫,忽然有个黑衣人闪至身旁,将她一把带入树影深处。在她脱口惊呼之时,那人手指在唇间一按,将面纱取下。 “冥魇?”卿尘惊奇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冥魇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找了几日才知道你被单独囚禁在湛王府,跟我走吧。” “去哪儿?” “你想待在这儿?”冥魇说着将面纱重新笼上,回头问道。 卿尘凤目无奈地轻轻一扬,看着冥魇露于面纱外漠然的眉眼:“说实话并不想,但没有人囚禁我,我也不习惯糊里糊涂跟别人走。” 冥魇闻言微微皱眉:“我大哥想见你。” “你大哥是谁,为什么要见我?”卿尘再问。 “见了后自然会知道。” 卿尘说道:“即便我跟你出去,也应该和湛王或是王妃说一声,不能不辞而别。” 冥魇道:“不必了。”说罢伸手将她拦腰挽住,紧接着袖中射出一道黑索搭上朱红高墙,足尖轻点,身子便借力掠起轻巧飘往墙外。 “这样不行……”卿尘话未落音,俩人尚在半空,忽见一点白光惊如闪电,直袭冥魇背心。 轻啸声中,来势凌厉,冥魇心中微惊,袖刀绯色一闪挥手击出,和来人凌空交手,身子却不缓,反而借势一升。 第十二章 莫道天命知几许 天日高爽,几缕淡云飘在天际丝丝牵扯,随意地涂抹着轻灵的风色,碧空如洗,阳光毫无顾忌地铺展开来,耀的天如美玉云似水。 湛王府园囿里一地的青石散水,浓郁花阴下四处透着清凉的影子,紫藤花飘,清香馥郁。 卿尘抱着几本书往烟波送爽斋走去,神情略有些懒懒的意味。昨晚又翻了一夜的书,这些天烟波送爽斋中奇门异类的笔记几乎都被她查了个遍,却依旧没有见到那所谓巫族的禁术。她闷闷地迈着步子,下意识地把弄手腕上的碧玺,低头叹气。 两个平日在府中伺候的侍从正在烟波送爽斋前低声说话,看到卿尘过来都是面上一喜,其中一个远远便迎上前叫道:“凤姑娘!” “秦越,是七殿下回来了吗?”卿尘随口问道。 “回来了,”秦越作了个揖:“殿下在里面大雷霆,我们没人敢进去奉茶,拜托姑娘。” 以夜天湛的性子,竟也有大雷霆的时候,卿尘在水榭廊前站住,奇怪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们也不清楚,只听着殿下似是震怒,”秦越苦着脸说道:“这时候进去没准就落个不是。” 卿尘失笑:“敢情是想找我给你当炮灰?” “姑娘就当可怜我们,殿下总不会对您脾气。”秦越又作了个揖,自另外一人手中接过茶盘,低头恳求。 卿尘眉梢淡淡一掠,还是自他手里接过茶,又回身问道:“还有谁在里面?” 秦越道:“殷家舅爷和大少爷。” 卿尘点了点头,端着茶走往书房,在门口听见夜天湛的声音:“殷家的生意已经够多了,哪一处不够,偏要去趟歌舞坊这潭浑水?”温朗中不急不徐,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稍加留意,却能察觉凭空多了几分疏冷。 “殿下说的是,但事已至此,还是要想想办法才好,何况这次的事到了现在,牵扯进来的也不止殷家一个。”一个略老些的声音慢慢说道。 卿尘轻咳了一声,伸手打起垂帘,屋中靠窗坐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正是夜天湛的嫡亲舅舅,尚书令殷监正,其旁一个年轻人则是殷家大公子殷明瑭。 夜天湛坐在案前,面色淡淡倒不像怒的样子,只是眉宇间丝毫不见往日的温和,那神情令屋中显得有些静穆。见卿尘进来,他眼中的淡漠似是微缓,卿尘对他笑了笑,将茶轻放在三人面前。 夜天湛继续对殷监正说道:“事情我会想办法,你们先回去吧,该放的早放,莫再拖泥带水。” 殷监正和儿子对视一眼,都知夜天湛面上虽仍是温文如常,实际已怒极,此时什么话也不宜再说,便起身告辞出去。 卿尘见客人这便走了,心中暗觉这茶十分多余,回头定要找秦越算账。 夜天湛一言不凝视案前,缓缓吸了口气,伸手拿了方凉巾拭手,闭目沉思。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手里凉巾有意无意的狠狠握下,便有水从指缝流出来,滴到一旁的奏章上。 “哎!”卿尘轻声提醒,伸手将奏章抽出,夜天湛蓦地睁开眼睛,见她拎了本湿了一角的奏章正无奈的站着,眸中秋水般清明的光泽拂过他的眼底。 卿尘将奏章上的水迹拭去,放回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说道:“丟了吧。” 卿尘抬眸以问,他眼角轻轻往上一掠,说道:“得重新拟了。” 卿尘也没说什么,转身取了火折子过来就着个铜盆将奏章一燃,丢进去看着烧了,火光中跳起几点飞灰,她往后退了一步。 夜天湛拿起茶盏微微啜了口,问她:“这几日常和十二弟一起出去?” “嗯。”卿尘道:“我想熟悉一下伊歌城,有几次都遇上十二殿下,他便带我看了些地方,城中有意思的去处似乎他都知道。” 夜天湛道:“十二弟是有名的会玩会乐。”卿尘接道:“如假包换的花花公子潇洒王爷,倒不似你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夜天湛道:“过几日便清闲了,届时是该带你好好在天都转转,有些去处十二弟也未必知道。” “那自然好。”卿尘笑说。 “殿下,”秦越在外面低声道:“莫先生来了,见不见?” “莫先生?”夜天湛一怔问道:“哪个莫先生?” “以前钦天监的莫先生。” “哦?”夜天湛自案前站起来:“莫不平莫先生?” “正是。” 夜天湛道:“还不快请!”说罢竟亲自迎了出去。 卿尘有些惊奇,夜天湛能在烟波送爽斋见的客必是极为重要的人或私密之交,但这般亲自相迎的却也不多。她随后走出:“你有客人,我先回去了。” 夜天湛道:“一起见见,莫先生早年是我和几位皇兄的老师,他曾任钦天监正卿,精通星相命理之术,素来被称为我朝星相第一人。他辞官后听说云游四海去了,难得一见。我看你这几日总翻看些奇门五行的书,应当有兴趣和他谈谈。” 卿尘眼底微微一亮,此时便是能走也绝不走了。说话间秦越已引着一位老者远远过来,夜天湛笑道:“十余年不见,莫先生何时回的天都?” 莫不平亦拱手笑道:“老夫昨日才到天都,方才路过时见湛王府红光隐隐,一时兴起便进来看看是否有什么喜事,还望殿下不怪唐突。” 夜天湛俊眸含笑,有意无意地往卿尘这边带过,莫不平随着他目光在卿尘脸上停留一下,眼底无声掠过隐约的探寻,夜天湛介绍道:“这位是凤卿尘凤姑娘。” 卿尘抬眼打量,这莫不平除了颌下一缕五柳胡须看去有几分仙风道骨外,相貌平平毫无过人之处,但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睛深湛非常,意味平平的目光在身前一落,便似是知晓了些什么,让人有些说不出来异样。她稳下心中惊异,浅笑着对莫不平施礼道:“见过莫先生。” 莫不平微微点头还了一礼,伸手捋着五柳须。 几人进了烟波送爽斋,夜天湛却不在书房停留。水榭曲折处往后还有几进亭台,走去似乎极深,待了过几转方到尽头,是一间茶室。 茶室依着一侧山岩,幕纱重重送着微风,半边洒着点点枝叶斑驳的光影,清凉而幽静。当中摆着张云杉古树根雕茶桌,桌上一套紫砂八瓣瓜棱形茶具流线圆润隐有光泽,可见是有人常用的。四面架上放着各色精巧的封口玉瓷小坛,保存着不同的茶叶。 第十三章 浅碧轻红复卿卿 天色清明微微隐没在渐暗的天边。桃花心木的低窗,竹帘半卷,透过碧纱送进丝丝凉风。廊前桂子香气依稀纠缠,一株亭亭如盖的桂树半遮庭院,暗香浮动,只是醉人。 卿尘扭头望向窗外,终于被那若有若无的淡香吸引,推门走了出去。 新月如痕,无垠清远,四周静谧如梦境沉沉,仿佛能听到朵朵桂花在夜色深处悄然绽放,清风穿过树梢,流连忘返。 桂子月中落,又何须浅碧轻红?素雅之中自有梅兰不及的风姿,无比宁静和舒泰。 隔着月色,闲玉湖上的灯火似是漂浮在极远的地方。湛王府今日热闹非常,她有些刻意的躲开了去,苍穹深处有着另外一个世界,她每夜都仰凝望,似乎那里才真正属于她。 正站在树下愣,突然有东西从眼前晃过,她吃了一惊,未回头便听到阵爽快的笑声,夜天漓懒洋洋以手撑树,拎着枝桂花丢给她,笑问道:“愣着想什么呢?神游太虚,再看便飞上月亮成仙了。” 卿尘问道:“你不在凝翠亭怎么跑到这儿来?” 夜天漓挑挑眉,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凝翠亭那儿有什么意思?父皇今天也在,闷得人要命。走,我带你去找好酒喝,七皇兄这儿最好的酒是府里自己酿的荷叶酒,不比天都桃夭差。” 提起那荷叶酒卿尘立刻觉得脸上烧,幸好天色昏暗夜天漓看不清楚,她坚决摇头:“我不喝酒。” 夜天漓也不管,拖了她便走:“尝尝怕什么?” 卿尘轻声嚷道:“陪你找酒看你喝酒都行,但我不喝!” “偷来的酒格外香,不信一会儿你试试看。”夜天漓笑得贼兮兮的,哪儿有半分王爷的样子。他对湛王府倒熟门熟路,放轻步子七弯八拐净挑安静的地方走,竟一路都没遇上人。 花影重重,俩人转到个花墙拐角处,突然听到对面过来脚步声,声音既乱且急。夜天漓闻声伸手要拽卿尘躲开,那边却匆忙转出几个人,当前一人走得甚急,冷不妨便撞在卿尘身上。 卿尘没想到有人如此冒失,往后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幸而夜天漓在身后及时一扶,还没看清来人,对方已怒喝:“混帐!瞎了眼了?” 卿尘听着这无礼的言语没作声,只是凤目微挑,淡淡打量来人。那人一时没看见夜天漓站在灯影里,只当卿尘是湛王府中的侍女,见她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心中火起,扬手便向她脸上挥去。 “三皇兄!”旁边两人不约而同喝止,夜天漓一步挡在了卿尘身前,另外却是夜天湛将那人拦下。和卿尘撞了个满怀的,正是当今和太子同出一胞,如今被封为济王的三皇子夜天济。 夜天湛陪在济王身边,神色温润如常,细看去却似乎微带着些焦急,扭头问卿尘:“没事吧?” 卿尘听他叫三皇兄,便想到这是济王,今天这日子不好扫兴,于是轻轻摇头。 济王当时便一愣,惩戒个侍女,不想两个皇弟竟都拦他。再打量卿尘,见她神情淡淡夜色下看不甚清晰,白衣素裙,容颜平常,但眉眼中却自有一种不屈于人的高洁气度。方要开口相询,前方闹哄哄的一群人奔过来,当先有人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几个女官跟着急得乱抹泪。这孩子正是济王膝下独子元廷,方才偷溜出宴席自己去玩,不知怎么竟晕倒了,济王正是他们知道了这事,才从前面匆忙赶来。 济王见儿子这般模样,也顾不得其他,急对身边人喝道:“御医呢,怎么还没到?” 夜天湛劝道:“皇兄少安毋躁,已去传御医了。” 夜天漓见元廷呼吸微弱,看情形竟不是很好,轻声对卿尘道:“我们的酒是泡汤了,三皇兄方才定是心里着急才莽撞了些,你也别放在心上。” 卿尘对他笑了笑表示算了,突然看到元廷小手中紧攥着一把花草样的东西,凝神分辨了下,略有些吃惊:“草乌?” “什么?”夜天漓问道。 “是致命的毒草。”卿尘道,见元廷呼吸急促,浑身僵直,轻轻一拉夜天湛:“让我看看。” 夜天湛想起她懂得医术,点头让开。卿尘上前看了看元廷手中的草叶,又伸手拨看他眼睑,一边把脉一边道:“是草乌的剧毒,快,去找些甘草或蜂蜜,迟了便来不及了!” 不等夜天湛再吩咐,府里内侍早一溜烟跑了去拿。卿尘伸手将元廷反抱过来,依次按上颊车、下关、大迎几处穴位,慢慢使他紧咬的牙关松开,再用手指压他的舌根引他呕吐,元廷“哇”地呛咳,顿时将吃进去的东西吐出大半。 济王见元廷十分难受,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夜天湛拦住他:“皇兄不妨信她。” 此时内侍已将蜂蜜甘草一并拿了来,卿尘轻轻捏着元廷齿颊尽量给他喂服,不过稍会儿,元廷身子微暖,呼吸似也顺畅了些。 卿尘再把了脉,抬头对夜天湛道:“得用药清了余毒才行,先送到屋内平躺,给他喝点儿水。” 宫中御医匆忙赶来,卿尘便让到一旁。御医诊后道:“确实是草乌的剧毒,幸好施救及时才保得性命。” 卿尘见元廷已无恙,又有御医在旁,便悄悄起身离开。夜天漓回头看见要喊她,却见夜天湛已转身跟去,便笑了笑作罢。 夜风送来湖水潮湿的味道,将忙乱的气氛舒缓几分。夜天湛走到卿尘身后,卿尘回头见他含笑看着自己,目光在夜色下温润而柔和,亦对他微微一笑。 夜天湛缓步沿着青石小路往花影深处走去:“今天要多谢你,元廷若有什么意外,我还真不好和三皇兄交待。” 卿尘看着几丝落花在暗中飘远,微笑说道:“不必谢我,这解毒的法子我是在烟波送爽斋翻书看的,要谢便谢你自己收藏了那么多好书。” 夜天湛道:“如此那些医书都送给你,我留着不看白白浪费。” 卿尘道:“今天做寿的人倒送我一份大礼,哪有这个道理?” 夜天湛呵呵一笑,却见秦越小跑找过来,俯身道:“殿下,前面传话,皇上要见凤姑娘。” 卿尘一愣:“见我?” 夜天湛也颇为意外,沉吟一下道:“无妨,我同你一起过去。” 侍从在前提了一行琉璃灯沿闲玉湖的回廊蜿蜒而行。远远那迤逦灯火下,卿尘白衣胜雪仿若流泻于夜色缥缈,衬着夜天湛水蓝色轻衫倜傥,翩若惊鸿,在湖中一转好似自碧叶荷色间双双凌波而来,玉容俊颜,清逸风流,叫人几疑是看着画境。 第十四章 驰骋不让须眉意 昆仑苑位于宝麓山与伊歌城交临之处,历朝都是供天家及仕族阀门游幸狩猎的场所。其苑地跨天都、连直、蓝安、合谷、怀滦五境,纵四百里有余,其中灞、沣、祀、易、镐、郎六水出入交汇,聚山湖美景如画,八大殿、十七宫、二十四观、三十九苑林罗遍布,气势壮丽,巧夺天工。 天朝穆帝迷恋仙道之术,在位时因宝麓山风水绝佳,曾动用十万民夫移山叠土连昆仑苑而造宣圣宫,历时十三年方成。 宣圣宫构造精巧,美焕绝伦,其前天阙高近二十余丈,上有金凤展翅迎风而立,铺玉为阶通往神明台。神明台拔地而起,铸有一尊高举玉盘承云接露的仙人,神姿飘缈,出伊歌城百里仍遥遥可见。宫中多处造设复道飞阁,相连琼台瑶池,恍如九霄仙境。当今天帝虽对炼丹求仙之事不感兴趣,但登基后却将此处定为皇族祭天及举行重大典礼的场所,逐步扩建行宫,每年必有一段时间在此居住。 南苑围场深入山脉圈养百兽,形成可容千骑万乘的猎苑。卿尘同夜天漓纵马入内,眼前豁然开朗。天气一改往日闷热,不时飘着若有若无的濛濛细雨,丝丝缕缕涂抹着大地。丛林山野起伏铺展,似乎和远天接为一线,广阔连绵。 卿尘将马鞭在近旁一抖,收回手中。刚刚自天都驰马而来她便十分气闷,夜天漓座下“追宵”宝马十分神骏,一路数次比试总占上风,她见夜天漓笑得得意洋洋,不甘心地道:“若不是马好哪容你这么嚣张!” 夜天漓抬手指了指方圆数百里的马场道:“这里好马无数,你尽管去选,选好了咱们再比。” 卿尘四处看了一圈,马确有不少,但没见到一匹中意的。夜天漓跟在身旁笑说:“这么个挑法倒像选驸马,若见着差不多的莫要忘记问清家世渊源。” 卿尘瞪他:“选马必须投缘,难道你不知道?”一边说着,放眼四望,不远处猎猎驰来马群,当先一匹色如霜纨长鬓扬风,似夜月昼日雪影流光,自油绿原野迎面飞奔而来。像是奔驰的尽兴,那马冠领诸骑,缓步停下,奕奕双眼桀骜不驯,傲气十足地往这边看来。人马站着相望,卿尘眼眸晶亮:“就是那匹!” 夜天漓沿她指的方向看去,笑道:“你倒会挑,不过还是死心吧,这匹‘云骋’没有人敢骑。” “为什么?”卿尘一边问着,人已经向那马走去。 夜天漓只好跟她过去:“云骋,还有一匹风驰是东突厥进贡的两匹宝马,好马性烈挑主人,摔伤了不少人,所以只有放养在围场中,你少招惹它。” 此时走到近前,云骋见到有人过来,不屑一顾地迈着长长的步子转身踱开,嘶鸣声中众马分群,各自散去。卿尘直觉云骋眼中如有人的语言,似乎可以传达许多情绪,她也不去追,只站在那里轻轻叫道:“云骋……”脸上笑得一派无害,美不胜收。云骋停下来回了回头,眼中流露出警惕但有趣的神色。 夜天漓笑看她一本正经和马说话,难得今天耐性好,便站在近旁树下等着。谁知不过回神的功夫,卿尘竟靠近了云骋,突然扭头对他一笑,得意地眨了眨眼,居然纵身上马。云骋猛然长嘶,几乎原地人立而起,接着便如银光闪电般向前飞冲出去。 “卿尘!”夜天漓吃惊大喝,回身呼哨一声召唤追宵,飞身上马迅追去。 云骋神骏无比,这时早已冲出数丈,卿尘显然难以控制马,一人一骑越奔越快。 夜天漓深知云骋戾烈非常,这几年已不知有多少驯马师死伤在它蹄下,惊的浑身冷汗。手下打马急追,但云骋如御风腾云遥遥领先,始终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随行众侍卫亦上前追截,一时人声马嘶,吓的场中飞鸟小兽纷纷逃窜,方圆马匹皆尽惊驰。 卿尘起初亦被云骋的度吓了一跳,只能俯身马背竭力保持平衡。还好云骋只是狂奔,并不性乱甩,她渐渐稳住身子,待大约摸索到云骋的节奏,竟索性大胆将缰绳一抖,不但不加约束,反而纵容云骋尽情奔驰。 云骋许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欲擒故纵的招数,时而扬蹄疾奔,时而略有收敛,却现卿尘始终纵容如初,只是偶尔尝试着缓带缰绳。如此人马相互试探,跑出数十里开外,云骋度却自然而然慢了下来,追宵纵蹄如飞瞬间赶至近前,夜天漓对卿尘喝道:“稳住身子!”他靠近云骋探手扣向马缰,谁知云骋本来疾向前,此时却猛地停住当地,将追来的人马尽数闪到了几步开外,一个神龙摆尾般的大转身,扭头向后射出。 夜天漓兜马回身,自侍卫手中接过套马索,手腕一抖圈向云骋。 云骋灵巧地偏身斜冲出去,套马索竟蓦然落空。侍卫们先后出手皆尽无用,反而被耍得团团转。 跟着卿尘和云骋转了几个圈,夜天漓突然隐约觉得不对。留心一看,卿尘眼中波光盈盈满是恶作剧的神情,脸上尽是没心没肺的坏笑,哪里有半分害怕的影子?再看她身形稳当灵活纵马和侍卫周旋,他将马缰一带停住,心里又笑又气。 卿尘瞥见夜天漓的神情,知道被他看穿了,勒马回身,对他笑说:“敢不敢再比比看?这次绝不输给你。”她满心欢喜地抚摸云骋,云骋如她一般扭头给了夜天漓一个挑衅的眼神,竟是和她同声出气。 夜天漓惊讶万分,却更哭笑不得:“你想吓死我?你要是出个好歹,七皇兄不和我没完才怪!” 卿尘抿嘴一笑,夜天漓狠狠瞪她,又被她用无辜至极的眼神看回,看云骋那漂亮的眼中居然亦带着狡猾笑意,当真惊魂方定,有气又不知如何泄。 人马奇缘,这大漠烈马竟与卿尘一见相投,驯服于她。夜天漓上前打量,不仅啧啧称奇。 卿尘笑看着他,出其不意反手扬鞭往追宵身上抽去,追宵一惊之下扬蹄怒嘶,便往前奔去。 “开始!”卿尘娇笑声落,云骋如离弦之箭,飙射而出,竟瞬间便冲过追宵,领先而去。 夜天漓剑眉一扬,纵马紧追不舍。少年英姿,怒马如龙,两人于围场中尽兴奔跑,痛快淋漓。云骋确是百年难见的良驹,追宵纵是马中极品,却依旧频频落在它后面,终于让卿尘扳回先前败局。 正奔驰在兴头上,远远迎面过来一群人,竟是夜天湛带了两队御林侍卫,夜天漓一见之下便道:“不好,让七皇兄知道你驯骑云骋,少不了要训斥。” 一身窄袖武士服将夜天湛俊朗身形衬得卓然不羁,白袍洒脱,翩若惊鸿,飞马疾驰,片刻便到他们身前。他见到卿尘他略有意外,卿尘和夜天漓一同下马,只觉双腿又酸又累,晃了晃竟险些没站住。 第十五章 蝶衣蹁跹流光色 在御苑待到日落西山,云骋似乎能感觉到卿尘要独自离开,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夕阳将它欺霜赛雪的长鬓染上一片柔顺的光泽,人马皆是依依不舍。 夜天漓无奈,靠在追宵身上等着她们道别,却见两名内侍骑马从澄明殿那边过来,到了近前,下马给夜天漓行了礼,对卿尘道:“皇上有口谕,良驹遇主乃是奇缘,今日便将这匹云骋宝马赏赐给凤姑娘了。” 卿尘闻言大喜,急忙领旨谢恩。待传旨的内侍一走,她立刻搂着云骋笑得心花怒放。夜天漓笑道:“这下总能回城了吧,再走晚了被父皇传去明澄殿陪宴可要麻烦。” 俩人自北门出了御苑往天都方向而去,不多会儿身后马蹄声响赶上来一群人,走到他们面前纷纷勒马,有个文静的声音叫道:“是十二弟吗?” 夜天漓回身看去,即刻笑道:“原来是皇嫂,你们也从御苑回来?” 太子妃骑在黄骢马上对他微笑点头,仕女裙静垂身侧典雅大方,气质柔美,看上去同太子倒是极相衬的一对。她身边一个眉眼俏丽的少女,紫衣骑装鹿皮长靴,背挂飞燕银弓,看着夜天漓脆声笑道:“十二殿下,今天猎了什么好东西?” 夜天漓道:“今日没狩猎,只兜了几圈马,怎么刚刚在围场里没见着你们?” 那少女“咯咯”一笑,悄声道:“我和太子妃老远看到御驾偷偷躲了。” 太子妃皱眉道:“你见了御驾就往东苑跑,现在还敢在十二殿下面前说嘴。” 那少女显然和夜天漓他们都混熟,也没什么顾忌,说道:“十二殿下又不是没在皇上眼皮底下偷溜过。”边笑着往卿尘这边看来,见到云骋时“咦?”的一声挑起杏目。 夜天漓笑说:“你可错过了一场热闹,东突厥的琥玥公主今天和卿尘比试骑术吃了大亏,父皇将云骋赏了卿尘。”说着对卿尘道:“这位是太子妃,这是七皇兄的表妹殷采倩,你没见过她吗?” 卿尘一一施礼,太子妃颔微笑,殷采倩惊奇地将卿尘和云骋上下打量,突然道:“哎呀!你就是湛哥哥府里藏的那个美人儿?”大伙儿都愣住,她笑着说:“靳嫂嫂说的果然没错,前几天我还特地去湛王府,结果你出去了没遇上,大哥说湛哥哥最近脾气大,让我少去添乱,我正着急见不着呢。” 卿尘见她活泼可人,不禁莞尔失笑:“我也听七殿下提起过你,特意不如赶巧,今天就在这儿遇到了。”说话间一起前行,远远已见着天都城门,殷采倩道:“好久没去湛王府了,咱们叨扰靳嫂嫂去!” 太子妃柔声道:“你们去吧,出来这么久太子还不知道,我得先回东宫了。” 夜天漓侧身对卿尘道:“万一七皇兄今晚自宣圣宫回来,定还要说云骋的事,我可不陪你去挨训斥。”将声音一扬:“我约了人,也先走一步!” 卿尘没好气地看他幸灾乐祸地打马离开,殷采倩撇嘴笑道:“太子妃一日不见太子便牵肠挂肚,十二殿下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咱们不管他们!” 俩人并马前行,一路说说笑笑,到了湛王府,卿尘随掌管马匹的内侍去安置云骋,殷采倩则将马鞭往侍从手中一丢,便向里面喊道:“靳嫂嫂!” 靳慧笑着出来:“就知道是你,从来都是大呼小叫地进门,府里有客人呢。” 殷采倩吐了吐舌头往里面看去,靳慧身后步出个光彩明丽的佳人,一身醉红银丝斜襟罗衣,外罩玉色云痕纱,偏偏飞仙髻插了玲珑步摇,月眉细长下,她眼中的潋滟随着娇雅步履焕然生姿,似乎藏着几多繁复的神采,似颦似笑,似清似媚,柔软里亦有着夺目的光。 她笑着对殷采倩问了声好,谁知殷采倩却将眉眼一凉,原本俏生生的笑意瞬间没了踪影,不冷不热地道:“原来是凤修仪在这儿,那我还是先回去了。” 靳慧见她无礼,略带薄责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 凤鸾飞却并不在意,对殷采倩笑道:“看这打扮是刚从御苑回来,一见我便走,不是还为上次春猎时那只獐子怄气吧?” 殷采倩细眉一剔,瞅着她道:“谁为那点儿事怄气?獐子又没说是我的,你光明正大猎了去算你身手好,不过有些人你最好离远些!” 凤鸾飞依旧明媚笑着,靳慧微微加重了语气:“采倩!” 殷采倩冷哼一声:“我走了!”卿尘正迎面过来,见她一脸晦气模样还不及喊她,她便快步往府外去了。 靳慧无奈蹙眉,凤鸾飞却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凝眸看向卿尘,卿尘来到近前亦静静将目光在她身上一落。靳慧无暇去顾殷采倩小姐脾气,扭头柔声笑说:“卿尘,正等着你回来,这位是御前修仪凤鸾飞。” 卿尘恍然,无怪看着她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她和“凤卿尘”眉眼间确实带着几分相似。靳慧道:“你们进里面聊,我还有几件事要交待下人去办,一会儿再过来。” 卿尘将凤鸾飞请去自己房中,凤鸾飞见到墙上那幅画卷,再细看室中摆设,隐约觉得卿尘在湛王府中身份有些特殊,转身笑道:“凤姑娘,恕我冒昧相问,你身上是不是绘有一记凤蝶纹身?” 卿尘今日为了骑马方便穿的是叠襟窄袖骑装,领口遮挡着颈下肌肤,她略一迟疑,点头道:“是有。” 凤鸾飞见她如此说,在榻前跪坐,伸手将自己的衣襟解开,往下轻轻一扯露至锁骨处,白底银蝶,蹁跹肤上。 一见之下,卿尘不禁愣神,那蝶翼流连间轻灿的银光似乎在她心底轻轻牵扯而过,有种奇妙的感觉悄然升起,那样缓慢却清晰的,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琐碎的片断不断涌出,若有若无地穿插于心间,在她想抓住时一晃而过,又似乎没了踪影,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凤鸾飞道:“听说那日九殿下见了你身上的凤蝶险些将你当做纤舞姐姐,不知那只凤蝶是否和我身上的相同?” 卿尘沉默了片刻,伸手将衣服缓缓褪下,一片玉白肌肤呈现在凤鸾飞面前,小巧轻柔的锁骨微微凸起,其上绘着同样的银蝶,轻须薄翼,蝶姿招展,仿佛飘然于雪色花间。 凤鸾飞靠近细看着那只银蝶,目中拂过似惊似喜的神情,她不能置信地抬头扶住卿尘手臂,颤声说道:“是一样的纹身,你竟然真的是姐姐,是凤家的女儿!你可知道我们找了你多少年了!” 卿尘对这突然而来的显赫家族似乎并不感兴趣,微笑道:“我想可能只是巧合,凤蝶纹身并不难绘制。” 第十六章 名门钟鼎玉马堂 清早阳光极好,带着初秋的凉意温暖干爽,毫无遮拦地铺泻下来,落到依旧青翠的满树枝叶间便跳洒了一地。 卿尘早早骑着云骋在王府射场中遛马,心情如同这秋阳金光般舒畅,不禁张开双臂对着蓝天欢呼了一声。云骋感染到她的兴奋也跟着扬蹄嘶鸣,轻快奔跑,神气非凡。 一人一马在场中兜了几圈,卿尘笑意盎然地带马转身,却突然现夜天湛独自站在一旁微笑看着这边。 蓝衫似水,玉冠如月,秋阳微耀模糊了俊面轮廓,只见一抹比风儿更洒脱比云儿更清闲的笑意挂在他眉底唇边,仿佛眼前湛蓝无际的天空,一时间叫人失神。 他昨日在宣圣宫陪同始罗可汗并未回府,此时出现在射场显然是早起赶回来的,卿尘下马问道:“始罗可汗走了吗,你怎么回来了?” 夜天湛并未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往云骋处一落:“你真是常常都给我些惊奇,仅我所知这云骋便曾伤了八个驯马师,其中有三个重伤不治,昨日若有个闪失怎么办?” 卿尘想起昨晚夜天漓临走时说的话,悄悄飞快的自睫毛下瞥了他一眼,终究是要教训了。 夜天湛见她不出声,一双俊眸微眯着看定了她:“怎么?”她笑了笑:“后来才想到是挺危险的。” 夜天湛不想她痛痛快快认错,倒有些无话可说了。谁知她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很刺激。”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回头我饶不了十二弟!” 卿尘一愣,忙道:“不怪他,是我自己偷着骑的。你饶了他,我任你责罚,怎么都行。” 夜天湛眼底微敛了笑意:“当真?” 卿尘挑挑修眉:“我说到做到。” 夜天湛嘴角扬起个轻笑的弧度,声音悠悠拖长:“那好……罚抄十遍《女诫》!” “啊?”卿尘大惊,苦着脸道:“太过分了啊!换别的可好?我宁肯抄一百遍《国语》!” 夜天湛看着她的模样蓦然笑出声来:“还真打算抄?不过《国语》比《女诫》长了不止一倍,你可要想清楚。” 卿尘才知道被耍了,狠狠瞥了一眼过去,刚才夸下了大话一时又不能反驳,只能站在那里赌气瞪着他。 倒很少见夜天湛这样大笑,平日里他虽常带笑容,但那风华温和中总有些疏离。此时的他意气风,淡金色阳光落在身上英气逼人,看上去格外的潇洒。她不免有些感慨,老天将风流富贵才貌贤德全都给了这一人,少年得志,不知这世上还会有什么是他不称心的? 夜天湛笑够了,见卿尘正扬唇看着自己,眼中目光一柔:“相府的人在外面候着了,我和靳慧陪你一起去。” 卿尘微怔:“不用这么麻烦吧?” 夜天湛笑道:“父皇还在宣圣宫,既没有朝事就当我偷闲一日,走吧。” 相府马车宽敞精丽,软屏夹幔紫罗烟褥,幔中淡淡薰着华樱草的清香,有种安神的贵气。 窗外车水马龙,人烟阜盛,所经上九坊一路有榆柳之树将近百步的大道分作三条,当中平坦宽阔乃是御道,专供天子出行之用,金秋阳光中显得高高在上,天家威严遥遥延伸,直至消失在目不可及的城门之外。 到了凤相府前,门中侍从远远见着夜天湛,慌忙飞奔入府通报。夜天湛笑着回身亲自扶靳慧下车,接着自然而然地握了卿尘的手带她下来。 凤衍同凤鸾飞自内迎出,都未想到湛王和侧王妃居然双双陪同前来,眼见这一幕神情微动,了解到湛王身旁的女子实际非比常人,心中便已拿定了三分主意。 卿尘抬眸看向这权倾朝野的凤相,只觉得其人气度深沉言笑稳慎,看似平缓的目中暗带精光,心志深藏,不愧是历经两朝位列公卿之的权臣。那迎面一瞬的对视,卿尘自知由上而下尽收凤相眼底,陡然有种互探根底的直觉,她宁静地投了眸光过去,平湖秋月悠然不波,谁也未占上风。 相府朱门深苑,庭院雍容,前庭广阔可容车马,卿尘随着夜天湛步入其中,向前看去,突然停住脚步,说了声:“这里不是有个大鱼缸吗?”话说出来,她自己先吃了一惊,仿佛那刻思维游离了一下,摆脱了心神的控制。 身边众人齐齐看她,鸾飞望了望空阔的中庭道:“这里从我记事起便是四面植树,中间留空,从没有过鱼缸。” “哦。”卿尘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却听凤衍问道:“你可知是什么样的鱼缸?” 卿尘侧头笑道:“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这里该有个鱼缸。非常大,而且一边白色一边黑色,中间像是太极图样的隔开,太奇怪了,哪里会有这样的鱼缸?” 凤衍眼角轻轻一动,说道:“其中白色里面养了黑鱼,黑色里面养了白鱼,本就是一副太极阴阳八卦图。有这太极鱼缸之时鸾飞也还在襁褓之中,府中也只有一些老仆人知道。”他眼中此时沉稳万千也掩饰不了一丝激动:“你可还记得别的事情?” 卿尘茫然摇头,凤鸾飞道:“父亲,姐姐被恶奴骗走之时还不足三岁,恐怕记不得多少事情,但她身上的银蝶和女儿的一模一样,这点是绝不会有错的。” 凤衍返身对夜天湛道:“多谢七殿下当日搭救了卿尘,才有今日老臣一家团聚,老臣感激不尽。”这言下之意已是将卿尘真正当做了丢失的女儿,卿尘下意识地蹙眉望向夜天湛。 夜天湛对她微微一笑,说道:“凤相言重,不如先带卿尘见见夫人再说。”说话间往靳慧那边看去,靳慧挽着卿尘的手说道:“我陪你一同去。” 卿尘没理由拒绝,同靳慧一起随凤衍入了内室。屋中飘飘淡淡的尽是药香,入眼一副牡丹花开描金屏风,其后碧纱垂幔中躺着的一个沉睡中的妇人,似乎曾经保养得很好,但是显然久受病痛之苦,面上已经失了神采。 鸾飞请了兄长在外陪夜天湛说话,自己随后而来。卿尘行至榻前细看凤夫人的脸色,出于医者的本能伸手搭试她的脉搏,心中一凛,回头问道:“这是……心疾?” 凤衍沉声道:“宫中御医也是这么说,自来已有多年,只是这些日子越不好。你姐姐纤舞亦患的同样病症,更是早早便不治了。” 卿尘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胸口,靳慧见她神色微变,想起什么事来,问道:“卿尘,这岂不是和你一样?” 凤衍和鸾飞愕然相视,卿尘轻淡点头一笑,对鸾飞道:“可否让我试试你的脉?” 第十七章 紫藤花轻是谁家 清烛爆开了灯花,轻轻“噼啪”一声。 卿尘抱膝坐在榻上,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铜镜。每当看到这样的面容,依然心中模糊,不知是谁,不知身在何处。 雪肤花貌映了烛火,笼上淡淡的嫣红,莫名有种妖冶的美丽,她安静的想着还有什么地方可去,还有什么路可走,并不是每一个明天都可以轻易决定,但凡事却必然要有选择。 一个人想到夜天湛的时候便恍惚地以为,命运给了她那般残酷的事实,或许又在另一处还给她近乎完美的补偿。 她在爱或者恨的缝隙间辗转迷惑时,夜天湛一颗心如同万里晴空般坦荡荡地呈现在面前,温润却又丝毫不加遮掩。 看在眼里,以为可以欺骗自己没有感觉,实际上仅仅是自以为无视便是不存在罢了。 今日凤衍一句话,像是裂开了帷幕将所有东西推到台前,他的眼神、话语、笑容,无可回避地从压抑最深的地方涌起,瞬间和记忆中的美好重叠在一起,分不开。 这样完美的机缘,她知道只要伸出手,他会毫不犹豫地握紧她,他一直在等着她。 在麻木了很久很久以后的记忆中回头,曾有疼痛像潮水一般赶上,几乎使人溺毙。她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再一次伸手去触摸美好,同样的美好,背后的痛苦和丑陋又是否相同? 想要回到自己的地方,又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呢? 没有人知道。 想得累了,靠在枕塌间慢慢地睡去,似乎感觉夜天湛站在自己的面前,那样云淡风高的微笑,湛蓝无垠。 醒来时锦衾的温暖让人身心松散,卿尘起身将桃木花棱窗推开一道细缝,带着雨意的微风悄悄流进。 外面零星飘着飞雨,颇有了秋凉的意味,心中像是无端多了些什么,淡淡的,又沉沉的。 花廊那处,靳慧带着翡儿正向这边走来。卿尘看着这个秀美女子隐约的身影,想象着夜天湛的微笑,比翼双飞举案齐眉,她才是应该陪在他身边的女人吧。 突然间感慨涌起心头,一个人的心,要承受别人的分享,一个人的爱,要分成几份来周旋,换作了自己,是绝不会接受的。抛开所有不论,她岂会去分享其他女子的幸福?何况这个人如姐妹般待她。想到这里,心中陡然轻松了许多,自嘲似的笑笑,枉自还辗转反侧,其实只是参不透罢了。 木兰色仕女罗裳的衬托下,靳慧举手投足间有份高贵的温婉,见了卿尘微笑着道:“卿尘,有件喜事跟你说。” 卿尘微微怔神,问道:“什么喜事?” 靳慧从翡儿手中接过一个凤雕玉盒,吩咐她:“你先下去吧。” 卿尘取盏斟水,添了闲时晒制的桂子茶,水气一起,桂子香熏氤氲了整个屋子,便犹如靳慧雍容端庄的微笑。 靳慧将盒子搁到她面前,说道:“你打开看看。” 卿尘依言接过笑道:“是什么好东西给我?”一边打开玉盒,白缎上衬着串晶莹剔透的蓝水晶。 海蓝宝!她双眸微微惊凛,如此清透无暇的海蓝宝,是水晶中的极品。这是她正寻找的东西,集齐了水晶串珠或许便有机会动九转玲珑阵,可以回到原来也说不定。 抬头望向靳慧,靳慧柔美的眼中淡淡的,一瞬间带着极隐约如同错觉般的轻暗。卿尘心中电念百转,轻轻将玉盒合上,说道:“好漂亮的串珠。” 靳慧白玉般的手指抚上玉盒,将它打开,晶蓝色的宝石流动着清淡光泽。她慢慢说道:“这串冰蓝晶是殷氏家族的珍宝,贵妃娘娘嘱咐殿下,说是传给湛王妃。”话说到此,抬眼看定了卿尘。 卿尘和她四目相对,而后一笑,说道:“之前都没有看到你戴。” 靳慧松手,盒盖轻轻滑落,合了起来。她用那样极淡的语气说道:“我只是殿下的侧妃。” 卿尘有些意外,没有人和她提起过,她一直以为靳慧是夜天湛的正妻,蹙眉道:“可在我看来,你是他唯一的妻子,什么正妃侧妃。” 靳慧细致的眼光流转卿尘脸上,卿尘眸中清澈神情让她心中似乎被什么重物压过去,沉沉的,却亦坦然而亲近。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有些话又不能不说。 “卿尘,我也不说多余的话了,”她明眸一笑:“殿下的心思,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今日便是他要我来问你,可愿入这家门?” 单枪直入,没有了遮掩。卿尘虽然隐约预料到可能会有这样一天出现,但乍听到此话还是无比的尴尬。一时无语,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动在桌案上,出细微的声音,一声声撞进靳慧心里。 时间太长,靳慧等得忐忑,忍不住又道:“卿尘?”恰好卿尘此时也抬头道:“姐姐。” 短短相视一刻,靳慧便移开了目光,只道:“你说。” 卿尘目中有着因某种决断而显现的清利,低声道:“要我说,他于此事上实是万般不该。” 靳慧愣愕万分,不由抬头:“你……” 卿尘摇手阻止她,眸色澄明如水,淡淡看着身前:“我并非是指责他的不是,从来没有人像他待我这样好,我会一直记着。但此事却不同,俩人之间一旦认定了对方,便该情深意专,我心里只能容下一个人,他若有心也只能有我一个。三房六院妻妾成群,即便天下人尽如此,我也无法接受。”见靳慧望来的眼中满是惊讶,她清淡对她一笑,再道:“再者,他要你来问此事,又于心何忍?你是他的妻子,他本就该一心一意对你,现下竟要你来问别人愿不愿嫁给他,他难道不顾你的心?天底下哪个女人愿将丈夫拱手与他人分享,自己还要从中穿针引线?姐姐你娴淑大度能忍得下,我却受不了。” 靳慧闻言,眼中微微一酸,叹道:“我只是靳家庶出的女儿,能嫁得他做侧室已然足矣,难道还能求他只有我一个?今天便不是你,明天也自会有别人,湛王府中正妃,总还是要有的。” 卿尘淡淡笑道:“我更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又怎能做什么王妃?” 靳慧道:“你若认了凤相为父,封为湛王妃则是门当户对。殿下为此没少费心思,我从没见他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那日也是因他亲自问了凤家曾走失过女儿的事,凤相知道后即刻让鸾飞上门拜访,如今看来十有**不会错,你还担心什么?” “是吗?”卿尘凤目微挑,说道:“那若我并非凤家的女儿,是不是即便跟了他,也只是他妻妾中的一个,永远要仰视他,永远也不能和他并肩而立?” 第十八章 繁华过后成一梦 案上静静的放着四只翠色暖玉杯,是那日夜天湛来找她品茶带过来,便一直放在这儿的。 这杯子说不得价值连城,却雕的精巧,用了四块水头清透的绿翡琢成“梅、兰、菊、竹”几样雅致的花色,玲珑精巧赏心悦目,是夜天湛颇为心爱之物。 卿尘怕有损伤,不敢乱放,便将它们细细清洗了一番,装好后打算去寻人来收走。 一日的秋雨使得天色沉暗了许多,风吹云动灰蒙蒙地涂满天穹。偶尔有几片尚见青翠的叶子禁不住风吹雨打,落到撑起的紫竹油伞上,遮住了工匠笔下精美的兰芷,只是雨意潇潇。 她低了头缓步穿过本是花木扶疏的长廊,见那紫藤花飘零一地,往日芬芳依稀,却已不见了馥郁香彩,沿着这九曲回廊蜿蜒过去,星星点点残留着最后的美丽。 她在回廊处立了片刻,抬头去看细细飘来的雨丝,心中忽然被什么牵扯了一下。 不远处回廊尽头,有人负手身后,站在通往凝翠亭的那座白玉雕琢的莲花拱桥之上,和她一样静静地望向漫天细雨。那一如既往的湛蓝晴衫,像是破云而出的一抹晴朗,却不知为何在这秋雨中带了些许难以掩饰的忧郁。 卿尘驻足犹豫,夜天湛却在她望过去的那一瞬间转身过来,看向了她。 不远亦不近的距离,俩人谁也没有动,隔着闲玉湖寂静相望。一时间四周仿佛只能听见细微雨声,在整个天地间铺展开一道若有若无的幕帘。 莫名的就有种酸楚蓦然而来,卿尘手中握着的纸伞轻轻一晃,一朵紫藤花悄然滑落,轻轻地跌入雨中。 第一次见到李唐,就是在这样的雨天,他低头帮自己拣起笔记那一瞬间的微笑,留在她心中很久。她很想现在就找到李唐问他,那时候你曾有过的微笑,究竟是为了什么,就在那一个凝固的刹那,是不是仅仅是因为遇到了我而微笑,抑或是,其他。 这里是你的前世吗?那么我是今生的我,还是前世,是恨的我,还是爱的? 夜天湛在拱桥之上凝视卿尘自淡烟微雨中缓缓而来,紫竹伞下水墨素颜仿若浅浅辰光,雨落星烁,飞花轻灿。 依稀仿佛,在遥远的不真切处曾经有这样一个女子向自己走来,那样确切却又如此的虚缈。是什么时候,这个人就在自己心头眼底,不能不想,不能不看? 是她在楚堰江上抚琴扬眉,弦惊四座时? 是她在自己怀中疲惫柔弱,楚楚不禁时? 是她在黄昏月下悄然伫立,对月遥思时? 是她在闲玉湖中黯然落泪,以酒浇愁时? 还是她面对天威圣颜稳秀从容沉静自如时? 抑或是见她在白马之上笑意飘扬,英姿飒爽,看她在书房灯下的美目流转,珑玲浅笑的一刻? 世上百媚千红弱水三千,独有这一人像是注定了如此,注定要让你无可奈何。 待到卿尘自伞下抬起头,夜天湛唇角露出了微笑,一如千百次的天高云淡,无垠万里。 他没有遮伞,间衣衫已落了不少雨,身上却没有丝毫狼狈,风姿拔泰然自若,仿佛是一块被雨水冲洗的美玉,越清透的叫人惊叹叫人挑不出丝毫瑕疵。 雨比方才落得的急了些,卿尘将手中的伞抬了抬,想替他挡一下雨,却又觉得这样的动作过于暧昧,一柄紫竹伞不高不低地停在两人之间,光洁的伞柄几乎能映出两人的影子,进退不得。 夜天湛看着她一笑,开口道:“凝翠亭中赏雨,也是别有景致。”说罢转身举步,卿尘静静和他并肩而行。 “这几日总是有些事忙,不日四皇兄大军便将归朝,礼部就要着手筹划犒军,繁杂得很。”像往常一样,夜天湛看似随意地和她闲聊一日朝事,像是理清自己思路,也时常听她的意见。 这么久了并未觉得不妥,现在卿尘反而察觉有些异样。这些话,本是丈夫在外忙碌一天,回家在温暖的房中松散下来只有对妻子才会说的。大事小事有的没的难的易的喜的烦的,有一个人倾听着,回以一个淡淡的关怀的笑容,一句体贴的轻柔的话语,便足够将整日的操劳尽去,安于相对一刻的欣然。 而他将这样的话对她说,他的妻他的妾都没有能够见到听到这样的他,只能远远看着他的潇洒自如政绩斐然,依于他挺立的身姿。 夜天湛见她盯着自己出神,低声道:“卿尘?” “啊?”卿尘回过神来,对他抱歉地一笑:“礼部在你职中,那不是更忙了?” 夜天湛若有所思地看她:“等五皇兄随军回来,我交了京畿司的差事便可松散几日。” 卿尘点头道:“你难得空闲,到时候该好好轻松一下。” 夜天湛道:“往下深秋时分就到了纵马巡猎的好时候,我们不妨去御苑待上几天,十二弟总说你骑术大有长进,届时可别让他失望。” 卿尘微微垂眸,对他说道:“可能真的要让他失望了。” 夜天湛笑道:“你的云骋不是早赢过他的追宵吗?。” 卿尘摇头:“不是,我是怕没机会和他比试骑术了。” 夜天湛眸中笑意微微一敛,看定了她。 卿尘避开了他的眼光,去看那越来越急的雨幕。闲玉湖上隐约已见初秋的凋零,曾经饱满的花朵卸了红妆,急雨打在残存的荷叶之上,激起一层淡碧色的烟雨。 “我是来向你告辞的。”许久的沉默,卿尘终于再开口道:“我想我应该走了。” 这话音落后,两人又陷入无声的安静之中。 卿尘轻轻扭头看夜天湛,却猝不及防遭遇了他的眸光。那眼底仿佛被晴衫映透,清蓝一片,这满天满地的雨都似落入了他的眼中,带着某些叫人无法琢磨的神情,叫人无法对视的温润和那一点儿深藏的无奈或者说,忧伤。 而这一切只在瞬间,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淡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我鲁莽了。” 卿尘摇头道:“抱歉,我并非有心让你失望。” 夜天湛面上早已恢复了之前的俊朗平静,说道:“她没有说清楚原因,所我想来找你,可走到这儿,又觉得不知要问什么。” 卿尘手指随着手中紫竹伞柄细致的花纹轻轻抚动,黯黯叹了口气:“你我不是属于一个世界的人,你要的我给不了,我要的你也给不了,便不如不要破坏本来还有的美好。” 第十九章 熙熙攘攘天涯行 雨洗清秋,天高气爽,秋日的天蓝得有些不真实,看上去似乎总带着深透的忧郁, 白衣白马,长街闲闲而行。卿尘置身伊歌城坊肆林立人来人往,却对四周热闹视而不见,只是漫无目的穿梭在人群之中。 熙熙攘攘云浮烟过,明明身在其中,却仿佛看戏,荒诞无比。 心情低落到极点,面对夜天湛时无比的冷静自若,聆听、微笑、回答和拒绝,将他置于身外,划清界限。依稀觉得那一刻大概产生了刹那快感,似乎竟是在报复李唐,那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她弄不清是不是真有这种想法,时而会把夜天湛当做李唐来看待,也当做了李唐来爱和恨。 那种利刃划心的滋味,她为之痛过却又残忍地把这样的痛加诸于他。他在说那句话时望来的眼神,眸底是怎样的深情。 “若我愿尽我所能给你你想要的,你可愿答应?” 他并不是可以轻易如此言诺的人,这句话中带了多少放弃退让,却被她生生剥离,丢弃一旁。 在被拒绝的刹那他用天生属于皇族的高贵掩饰了什么,风平浪静地在她面前转身,身后雨落满湖。 姻缘凌乱,究竟是他欠了她,还是她欠了她? 是来世的他辜负了她才得今日无情,还是此生的她伤害了他才有来世背叛? 这一切都在他转身的刹那碎落成可笑的尘埃,那时她清楚的知道,他是夜天湛,这一生,她亏欠了他。 突然云骋往身边蹭了蹭,提醒她给一辆马车让开道路。 卿尘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想起当她问是不是可以带走云骋的时候,夜天湛不无感慨的道:看来这府中,反而是云骋和你最有缘。 如霜似雪的叹喟丝丝的渗进心间裂开的一处,她几乎是匆匆逃避,怕自己一回头便要在他的凝视中推翻一切决定。 云骋纯净的眼睛看过来,卿尘抚摸它长长的鬓毛,抛开心事着眼打量四周,停留在一家殷氏钱庄前静静思索了片刻,却扭头走入对街一家当铺中。 比较安静的一间向阳街铺,阳光射到门厅的一半便驻足不前,显得屋中有些古旧的凉意。 她带着几分好奇环视其中,前方柜台上的老先生抬起头来道:“这位姑娘可是有东西要当?” 卿尘见问,笑着取出那支玉簪递到柜台上:“请先生看看,这个值多少银两?”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老先生从未见当东西当的这么笑语嫣然的,不由得仔细打量眼前的人和东西。 卿尘伸手在柜台上半天,老先生看着她的手一直不语,许久方从她手掌处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再打了个转,伸手接过玉簪道:“姑娘想当多少?” 她垂眸一想:“先生能给多少?” 老先生顿了顿,道:“请姑娘稍候,待我问过掌柜方好说价钱。” 卿尘微觉奇怪,能在当铺柜台上的老先生都是一双火眼金睛,怎么一件小小玉器怎还去询问掌柜?却不多会儿,老先生自后堂回来,手中捧了一个小包递给她道:“我们掌柜给姑娘的价钱。”话语中略带着几分恭敬。 她随手一翻,见到几张银票,挑了挑眉梢,这老先生似乎是看定了她不会再讨价还价,直接便取了银票包好,她也确实不打算多言,将银票丢到怀中,起身道声谢走出门外,云骋见她出来,轻嘶一声凑上前。 卿尘在上九坊寻了间衣坊进去,再出来已是纶巾束窄袖长衫。从容上马带缰缓行,其人清隽文秀,云骋神矫如龙,在街道上引得人们频频侧目,却不知是哪家少年公子。 似是正遇上什么祭祷的日子,不少年轻女子在天后宫前两株亭亭如盖的大树下笑闹纷纷,将求来的签语扔往枝上,碧叶彩签,裙袂飞扬,十分赏心悦目。 卿尘勒马略走慢了些,几个女子偷眼看来,其中大胆的笑着抬手将什么东西丢上马来。卿尘冷不妨接在手里,却是个绣制精美的签囊,她故意扬眉翩翩一笑,侧身点头施礼道:“多谢小姐厚爱!”说罢将签囊收入怀中。 那女子竟也嫣然而笑,大方一福道:“神佛灵验,愿公子前程似锦!” 对面一片娇语清脆,女子们召唤着结伴往天后宫中去了。伊歌城风流兴盛民风开放,如此毫不做作的表达卿尘只觉得十分有趣,一时却也有些遗憾自己为何生是女儿身。此方世界入可登堂拜相,出可经营四海,男子有多少可为之事,然女儿却终究还是有些不同。 她不欲在上九坊久待,催马往中城走去。沿路经过天舞醉坊,再前行便是中二十四坊,楚堰江已近眼前。 不远处,江上船只往来隐有喧声闹语,商旅忙碌,人迹繁华,四处一片生机勃勃。她似乎突然面向了一个新鲜的天地,放眼望去天高地广,心胸中飞畅高远神气陡清。 正往江边走去,只听“哗”的一声,眼角忽见水迹泼来,她急忙带缰旁避,但饶是如此那水依旧合身洒上,将她一边衣摆湿个半透。她蹙眉不悦,往旁边看去,却是路边一幢雕梁高楼中有人泼水出来,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匆忙上前,频频作揖道歉:“楼中下人一时疏忽,还望公子勿怪,抱歉抱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卿尘见他不断陪罪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微笑道:“不碍事,一套衣服而已,只是以后还是不要往路上泼水的好。” 那男子道:“公子说的是,在下定当好好管教他们。不知公子府上远近,衣衫湿成这样甚不方便,若不嫌弃便请进来稍作歇息,喝杯茶水换洗一下,也让在下陪个不是。” 卿尘见湿着衣服也不好在街上走,点头道:“如此……倒要麻烦兄台了。” 那男子笑道:“在下姓谢名经,是这歌坊的主人,公子里面请!” “在下宁文清。”卿尘依礼报上姓名,却是化了本名。她举步抬头看去,见那高楼之上金匾行书“四面楼”,其楼不若天都其他建筑,环成矩形而起,南面临江,北接商铺,前连上九坊,后向中二十四坊,倒真是个四面来客的好地方。但走到门前看到一张红榜,却是主人出售歌坊的告示。 谢经见她驻足看去,问道:“公子可是对此感兴趣?” 卿尘道:“谢兄这四面楼开门便迎八方客,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是得天独厚,如何竟舍得卖?” 谢经摇头道:“公子有所不知,近日天都歌舞坊的生意一落千丈,多少地方都已经撑不下去,纷纷关门售地了。” 第二十章 歌舞升平今宵曲 四面楼台榭错落,中有高阁,卿尘喜欢入夜时分坐在楼阁的屋顶上看伊歌城。夜幕下的城池灯火辉煌,比起白日的雄伟壮阔更多出几分神秘的味道,隐在暗处的热闹格外诱人,时而也会有温暖的感觉。 隔着夜色沉沉情景多少会有些不真实,却也正因如此,方使人愿意沉迷一刻,想想看不见的灯影深处有着怎样的红尘人间。 自此处望去,眼前点点灯火中最盛亮处便是曾经一度死寂的天舞醉坊,如今歌舞灿烂,热烈喧哗,宝马香车,宾客盈门。除了开始一段时间打点布置外,生意步入正轨后卿尘并不经常过去,天舞醉坊名义上的坊主是素娘。 素娘帮谢经在四面楼打理事务已有多年,心思细密,聪慧精明,天舞醉坊中清一色的胡女在她手中调教得十分妥当,令人放心。在歌舞坊最低迷的时候,四面楼低价买进数家歌坊,果然不过月余的时间,天都中便慢慢恢复了往日纸醉金迷的风流气象。天舞醉坊便在此时重整旗鼓,其独特的舞姿、新奇的曲目如同一股异域来风席卷伊歌,亦将其他歌舞坊带的一振,先前那场变故便悄无声息的淡化了下去。 卿尘将目光自远处收回,眼前的四面楼却安静,透过琉璃灯火只能依稀听见低声浅语,丝竹清幽,少有人能想到天舞醉坊和四面楼是同一人在经营。 四面楼里能歌善舞的女子并不是最出色的,这些时日卿尘自原来的女子中挑选聪慧者亲自指点,以仕女的标准讲解诗赋,严格谈吐,教习琴棋,有些灵气的女子几经点拨立见不同。为了教,她自己亦学,随时应付莺莺燕燕们公子长公子短的询问,自觉诗书琴棋大有长进,获益匪浅。 如今的四面楼乐而有舞悦目,静而有茶盈香,有酒醉人而不颓败,有美相伴而不荒淫,堪称品格高雅,意趣清新。此处来人并不十分多,但不是一掷千金的高门贵族,便是盛名在外的墨客鸿儒,慢慢便在天都创出清名。 卿尘此时刚刚在楼中的小兰亭奏了一曲琴,白日里翩翩佳公子,晚上云裳迤逦重纱后一手出神入化的琴技震惊四座,四面楼之所以能声名鹊起与此不无关系。而谢经那里她只说是请了妹妹文烟过来相帮,谢经从未真正见过所谓“文烟”,却似并不相疑,甚至连问也不多问一句。 入秋之后夜风已渐寒,卿尘微微抬头,凝眸时点点清光落入眼中,轻闪着亘古不灭而逐渐遥远的记忆。她想起不久之前曾在一个孤单的夜晚,也是这样独自坐在星空之下,那时候她抬头看到了一双深邃的眼睛,广袤星空落入其中,带着清冷的安然。不知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否平安,在伊歌城中或许有一天还能相遇,倒也是叫人思之愉悦的事情。正自顾微笑,身边突然有人道:“文清,你果然在这儿。” 她被吓了一跳,却不必回头便知道是谢经,这人走路似乎从来不带声音,她甚至怀疑他上这屋顶不是像自己一样从阁楼沿着梯子爬上来,而是飞上来的,苦笑道:“拜托谢兄以后出现的时候先有点儿声响,否则总有一天我会被吓死。” 谢经笑道:“改日我上来前先在下面敲锣打鼓知会文清。” 卿尘明眸轻挑:“那明日伊歌城便会传开,四面楼新多了耍猴的节目,谢老板亲演,三文钱一场,精彩得很。” 两人如今称兄道弟甚是熟络,言语调侃谢经从不介意。一笑而过,在她身旁坐下:“听说你又买了间歌坊,如今歌舞坊的价钱已不似之前,似乎不是时候吧?” 卿尘看着夜幕灯火一笑:“我正要和你说,这笔生意可能是赔钱的买卖,所以我打算自己经营,免得连累你。” “哦?你不是说过在商言利吗?方不方便告诉我是什么生意赔钱你也要做?”谢经问道。 卿尘道:“那间歌坊我是想改做医馆,设法将天都医术独到的大夫集于一处,治病救人。这不是赚钱的事,或者其下再开间善堂,如此还要赔钱。” 谢经奇怪道:“怎么会突然想起开医馆?” 卿尘将手闲闲搭在膝上看了看,说道:“我既自幼学了一身医术,便不想浪费。何况银钱之物没有赚尽的时候,如今算算小有收获,不妨取之何处,用之何处。” 谢经道:“你难道要从四面楼的生意中抽身?” 卿尘扭头笑道:“这么赚钱的生意,我怎么舍得?” 谢经看向下面庭院,玩笑道:“不是便好,不过如今这四面楼再这么赚下去,只怕半年后我都不舍得出让给你了。” 卿尘道:“不舍得便算了,我又不是非要买。” 她漫不经心的语气叫谢经有些愣愕:“当初你我有契约在先,我说不卖难道你便算了?” 卿尘道:“这四面楼和天舞醉坊里里外外哪里不是你和素娘在操心,谢兄所做早已出那一纸契约。再者,经营有利,交友却有趣,我当谢兄是朋友,朋友不愿的事我绝不勉强。你若是不想出让四面楼,咱们那契约便当作废。” 谢经眼中微微一震,四面楼目前日进斗金炙手可热,卿尘竟说得如此轻松。他沉默后说道:“商场江湖中经历这么多年,文清是我第一个佩服的人,得友如此可抵十座四面楼。你既有义,我自不会言而无信,这四面楼随时可以过到你的名下。” 卿尘不在乎地一笑:“半年之期尚早,你急什么?” 说话间隐约听到一阵乐声,声音轻远如飘渺在黑夜中几不可闻,但却又似清晰如在耳边。卿尘凝神听了听,似乎不是四面楼的乐声,奇怪问道:“你听到了吗,这是哪儿来的声音?” 谢经扭头笑了笑:“不甚清楚,或许是哪家歌坊吧。对了,我突然想起有点儿事情要出去一下。” 卿尘便站起来道:“你去吧,这边有我。” 上午时,四面楼人少安静,卿尘自楼上下来,吩咐备马出门。 前庭低案前,几个身着披帛仕女裙的女子正明明媚媚聚在一处,执笔铺墨,你一言我一语笑说着什么,倒叫这儿显得格外热闹。 卿尘看过去,正有个女子将玉纸镇往案上一拍,站起来嗔道:“哎呀!不玩了,不玩了,你们几个定是合伙儿算计我。” 众女子笑道:“快看,兰玘输急了要赖!”大家抬头见着卿尘,纷纷边施礼边笑问:“公子来了,兰玘你羞不羞!” 卿尘笑着问她们:“在干什么,这么热闹?” 兰玘忙请她入座,回头便道:“公子来得正好,看她们还得意!她们不知从哪儿弄了些对子好生难为人,我都输了几局了,公子快杀杀她们的威风。” 第二十一章 万马千军只等闲 卿尘扭头一勒马:“今日大军回朝?怪不得西城一路人少马稀,想必都挤去了神武门附近。” 夜天漓道:“你数月前便打听大军回朝的事,怎么现在倒忘了?” 卿尘忙问道:“哪里能看到犒军?” 夜天漓道:“这时候能看的地方怕都满人了,你若先前便说,还能趁早偷偷带你上呈云台,现在四处戒严,可不能在父皇眼下放肆。” 卿尘轻抖缰绳,云骋微嘶一声,掉头而行,“去明光阁!” 夜天漓纵马跟上:“想看犒军怎么不早做打算?” 卿尘微微拧眉,近日张罗着将新购的歌坊改做医馆,忙得不可开交。如今她手中这家“牧原堂”集了天都数位医术独到的大夫,楼上设药间病房,其下开了善堂,每日救死扶伤活人医病,有时候连药钱都一并搭上。她除了打理四面楼必要的事务外,几乎日日和几位大夫谈医论药,深觉中医精粹妙不可言,几乎沉迷其中,一时真没想到日子过得飞快,夜天凌所率大军竟已回师天都。 青山峻岭中一幕转身离开的背影,便在秋阳下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记住不要出去,我一定回来。”当时他看着她的眼睛笃定而霸道的一句话。他一定会回来,现在,可是他回来了? 明光阁果然人满为患,实际上帝都自外城雍门始过下三十九坊宣平门、中二十四坊丹凤门直至内城神武门附近都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天都中出动了数千铁卫清出开阔大道,沿途旌旗林立,御林禁军自神武门高台而下,十步一卫,遍布内城,甲胄鲜明,剑戟耀目。 夜天漓今天出门没带侍卫。人山人海比肩接踵,他在旁护着卿尘怕有闪失,卿尘扭头笑说:“多谢殿下了。” 夜天漓道:“若你有个损伤,今晚小兰亭岂不是空了场?我多不划算。” 卿尘低声道:“原来是有求于我。不管你什么客人,四面楼没人知道我女子身份,可别给我拆穿了。” 夜天漓笑道:“到时随你。” 这时外面围观的有人看到他们,高声问道:“那边可是宁大夫?”卿尘寻声望去,有几人早已挤开道路:“宁大夫要去明光阁?”她认出其中一人是前几日来过牧原堂的小六,笑道:“正是,不想这么多人,你母亲可好些了?” 小六忙道:“多亏了宁大夫妙手回春,我娘这几天都能下地了。”一边招呼着:“大伙儿让一让,牧原堂的宁大夫在这儿。” 楼下尽围着些普通百姓,倒有不少受过牧原堂的恩惠,闻言推推挤挤硬将他们送到了明光阁前。卿尘一路拱手称谢,夜天漓不禁问道:“你这些日子到底都干了什么,牧原堂也有你一份?嘿!这过路的法子比侍卫不差。” 卿尘笑道:“没干什么,赚银子花着玩。可别小看了百姓,你是王孙公侯难道就不仰仗他们?” 明光阁中里外都坐满了人,夜天漓此时早已不耐烦,一把抓过掌柜的,还没等他说话,掌柜抬头时便吓得直作揖:“殿下您要看犒军怎么还来这儿?现在楼上楼下实在是无处可坐了,您让小的如何是好啊!” 夜天漓喝道:“碍事的都给我轰出去,天都什么时候竟有这么多人!” 卿尘自身后拉他:“没你这么霸道的,人家开门做生意,你偏来难为人。” 夜天漓道:“这不是陪你来凑热闹,我变着法子躲出来不去神武门站着,难道跑这儿站上半天?那还不如神武门清静。” 正说着,店里伙计一溜烟自楼上小跑下来,在掌柜耳边轻言几句,掌柜如释重负,转身求道:“殿下,楼上雅阁有人请,说是与殿下相熟,还请殿下凑合这一时赏小的个方便。” 朱栏窗前,正有人俯身下来对这边抱拳招呼,卿尘和夜天漓都觉意外,原来竟是莫不平。 夜天漓对掌柜的道:“一壶‘青峰翠云’,再打点几样小菜送来楼上。”拉了卿尘举步上去。 一进门,莫不平目光先在卿尘脸上停落,方对夜天漓道:“十二殿下别来无恙!” 夜天漓见了莫不平竟规规矩矩,十分不缺礼数,笑道:“早几日听说先生回了伊歌便想去拜访,却都不知先生身在何处,今天倒巧。” 卿尘暗觉莫不平来头十分不一般,不但令夜天湛奉若上宾,连夜天漓这样骄横的人都对他恭敬有加。浅笑道:“莫先生好!” 莫不平笑道:“多日不见,方才险些没认出来,凤姑娘如此打扮倒比十二殿下都多几分潇洒。” 卿尘瞥了夜天漓一眼:“我比他文雅倒是真的,方才若不是先生,这明光阁怕要遭殃。” 夜天漓也不介意,扬了扬眉拂襟落座,三人笑谈闲聊。 北征大军在城外整装待命,二十余万战士不能同时进城,是以只有一万玄甲军随凌王至神武门面圣。 茶香在手,碧叶清盏翠淡明亮,其上隐有雪雾之色深绕,卿尘细细品了口茶,回味悠长中望着窗口出神,想象一会儿大军入城不知是什么壮观场面,期待时竟略有些自己都不明所以的紧张。 过不多时,只听远处一声金鼓擂动,鼓声威严动如雷鸣,滚滚响彻四方。随着金鼓隆隆,一道低沉的号角声仿佛自天边响起,西城雍门缓缓开启。 一时间满城的喧闹像是突然被抹掉,整个帝都蓦然安静,陷入一片肃穆之中。 万众翘,遥望一方。 随着威沉的铁蹄声,脚下大地隐隐震颤,城门处如同错觉般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玄色铁潮,随之席卷而来的气势使这深秋高远的天地骤然变得肃杀,四合之下寒意遍布,威慑八方。 碧空晴冷,一面金色龙旗跃然高擎,其上明绣九爪蟠龙神形威怒,昂腾云,猎猎于长风之中。 三军之前,当先两将白马银盔,一万铁骑人人玄甲玄袍,兵戈锋锐,成十个方阵依序而列,随他二人缓缓入城。 军容肃整,军威严穆,众人能清晰听到整齐划一的步伐落地,震动着雄伟的伊歌城。 卿尘不由得起身站到窗前,想看清领兵的两人。相隔较远,两人又盔甲在身,只依稀能看到眉眼。她握着窗棱的手一紧,身子向前倾了下,左边那个银甲白缨身形挺拔的人分明便是十一,但他身旁却并非她记忆中另外一人。 她望着远处,愣立在窗前,蓦地被一声巨响惊醒,那是上万铁骑不闻一丝错乱的同时立定,威严震撼。 第二十二章 素手兰心弦中意 秋夜风清,萤草浅淡。依稀能听到四面歌酒喧闹。远远江水的凉意拂来,已是夜深露重。 举目望去,楚堰江上画舫流连,灯火依稀,如同一条莹莹玉带穿过天都。 一艘船舫悠悠然靠向四面楼南面临水的栈头,船头立着一人,素色青衫,身长玉立。负手临江,夜风迎面吹得他衣衫飒飒,意态逍遥。 栈头引客的伙计一双眼睛久经客场,早看得船上客人来头非凡,船还未靠稳便迎了上去。 舱内爽朗的笑声传来,一个年轻男子掀帘而出,一边回头道:“四面楼到了。”再问船头那人:“四哥,十一哥这次跟你从漠北回来,怎么反而疏懒了?” 那人淡淡瞥了舱内一眼:“你被强灌下七瓶御酒试试看,父皇的酒给你们几个白糟蹋了。” 那年轻男子正是夜天漓,此时笑道:“四哥这次又大败突厥,我们才喝得到朔阳宫窖藏的好酒,父皇今晚兴致甚高,岂可扫兴!” 舱内一人笑骂道:“灌我七瓶御酒还嫌我疏懒,你倒是什么疯,偏要今晚来这四面楼?” 夜天漓笑道:“这里好茶好琴,正是给十一哥你醒酒的。” 十一摇摇晃晃自舱中出来,扶住夜天漓的肩膀,两个人并肩站着,乍看去身形相仿,两双眼睛尤其神似。若非十一此时醉态熏然,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是四哥七哥都说来,谁跟你来瞎闹?”十一说着,抬头眯眼打量四面楼:“数月不见,变了这副模样?” 夜天凌回头看他兄弟俩,唇角逸出丝笑意,举步迈上楼前的木栈道,一边随口道:“五弟、七弟他们慢了。” 十一笑道:“早说天都船比马快,五哥偏要骑马。” 楼中管事早得了通报,亲自迎出来:“见过几位殿下,小兰亭洒扫干净,略备酒水,文烟姑娘已等候多时,请移步楼上。” 几人随他转去楼上,欢声笑语渐渐淡去,楼高风轻,空气中越有了几分清凉。 待到最里面一间,迎面一方素雅小匾,上面写着“小兰亭”几字,字迹清秀如空谷幽兰,飘逸如浮云出岫,中有三分疏朗之意,情高意远。 进到阁中,一方宽畅内堂,两面皆是雕花梨木长窗,窗前点点放了几盆兰芷,阁中四处透着若有若无的兰香,叫人神清气爽。 几幅轻纱随风微微荡漾,将雅室一分为二。一面四处点了清透琉璃灯,光彩明亮,成对摆着八张样式朴拙的黄梨木长案。每张案上有几样精致小菜,三两瓶水酒,案前放了素白色绣兰花方垫,供客人起坐之用。 两边靠花窗的地方,各有一副茶具,小炉烹水,出轻微的响声,使秋日干燥清冷的空气多了几分温润暖意。 轻纱的另一边,灯影沉沉,似乎只燃了盏清灯,依稀可见一名女子广袖静垂坐于席上,瑶琴在前,却又看不十分真切。 夜天凌等人方入阁中,便听轻纱之后“叮咚”几声弦音轻起,清泉珠溅空山凤鸣,余音袅袅不绝于缕,似有迎客之意。 案旁静立的两个清秀女子,此时娉婷拜倒,清声道:“兰玘兰珞恭迎尊客驾临小兰亭。” 夜天漓面向轻纱扬扬眉,笑说:“今夜叨扰文烟姑娘。” 卿尘坐在轻纱之后,因为光线明暗不同,外面看不到她,她却可以清晰的看到琉璃灯下人们的一举一动。 虽知夜天漓在此宴客,却没想到竟是他们兄弟几人,猝然相遇,若非隔着一层轻纱,此时玉容之上的震惊、喜悦、怔愕、欢欣定当将心中所有情绪泄露无余。她手下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颤,原本平稳的音调无意滑高,直飘出去,她急忙收敛心神顺势轮拂,指下带出流水般的清音,风回浅转,随着纱幕淡入了夜色。 她轻压冰弦,静静地看着来人,眸光落在夜天凌和十一身上,便浮起微笑的神采。夜天凌看起来略微消瘦了几分,颀长身形中淡淡透着清峻的气度,举手投足间沉冷如旧,难以捉摸的深邃双眸,薄而不动声色的唇,偶尔些微挑起,算是表达过笑意。 十一站在夜天凌身边,略带醉意,几月不见,本多了的几分沉稳都在醉中潇洒的无影无踪,不过进来之后似是已清醒许多,打量着墙上挂的一幅长卷道:“兰亭序,这是何人所书?” 那是卿尘自己将千古名帖《兰亭序》默写了一篇挂在墙上,不过只取“兰亭”二字应景罢了。夜天凌也转身去看,静静看了半晌,只是剑眉微挑,说了两个字:“不错。”回头望向轻纱背后。 卿尘虽知道他看不到自己,却还是觉得那两道清冷的目光可以一直穿透过来,将纱幕后洞悉无余。她心中无由生出奇异的感觉,仿佛在隔着重纱对视的一刻,早已蔓延缠绕的藤蔓于尘埃中悄然绽放出花朵,一瞬的妖娆后,静静亮过明光如玉。 一旁侍宴的兰玘和兰珞煮水烹茶,一一为三人奉上碧盏。此时楼下又引了几人进来,却是随后而来的夜天湛、夜天汐两人。 夜天湛见他们几人已在阁中品茶,笑道:“你们把五哥弄醉了丢给我,自己却在这儿享受。” 卿尘见到他顿时轻抽了口气。夜天漓向幕帘内笑看来,眼神似是有意无意往夜天湛那边一带,十分笑意八分调侃,恨得卿尘牙痒痒,无怪他白天只说宴客,原来有心作弄她。 她抬眸瞪视过去,夜天漓却当然看不见,转头上前去问道:“五哥怎么才喝了几杯便成这样?” 夜天汐看去文质彬彬,比夜天凌的冷然多了几分亲和,比十一两兄弟的率性更见些许平稳,比夜天湛的俊雅风流则却有几分沉默无声,此时也早带醉意,几乎比十一还不如,闻言无奈摇头:“你们不敢去招惹四哥,便拿我和十一弟折腾。” 夜天湛一身晴天长衫,腰间坠了块瑞玉精雕环佩,越衬得人俊雅温文,笑道:“十一弟是自己抢着喝的,怨不得别人。” 十一以手撑头,随口道:“你们耐不住早晚去招惹四哥,四哥身上伤刚见好……” 话刚出口,夜天凌淡淡道:“十一弟,莫扫了大家兴致。” 十一耸肩,住口不说。 几人却早已听到,夜天湛眼中闪过诧异之色,问道:“四哥受了伤?” 夜天漓接着问:“何人所为?突厥军中竟有如此人物?” 夜天凌微一点头:“一点小伤,早已无碍了。” 第二十三章 一剑光寒十四州 微香飘动,兰珞步履轻轻,手捧汤盏呈至案上。夜天凌正品了口茶,眼角余光看见一折信笺落在身边,“殿下请!”兰玘轻声说了句,垂退下。 他将笺纸取在手中,展开看去,上面写着行清隽的行书:秋宵风淡,月色清好,不知四哥和十一宴后是否有兴致跃马桥上一游? 他无声无息地抿了下嘴角。十一坐在近旁,此时扭头见他若有所思,低声问道:“四哥?” 他反手掩下信笺,抬眸道:“时辰不早了,明日还得早朝,我们也别耽搁太晚。” 那边夜天湛笑道:“四哥说的是,你们刚回来一路辛苦,今晚当早些歇息。” 几人出了小兰亭,夜天凌对十一看了一眼,十一和他素来默契,笑说:“我和四哥骑马走,一路散散酒气。” 夜天漓道:“那四哥陪十一哥,我送五哥他们乘船回府。” 待夜天漓他们上了船,十一问道:“四哥,什么事?”夜天凌将那信笺交给他,他看了看道:“这是……” “刚才出去时,好像在四面楼见到了卿尘,不过只打了个照面她又穿着男装,也不十分确切。”夜天凌放眼往楚堰江上看去,夜已深沉,江中游船比来时少了好多,点点灯火三三两两游弋远去。 “卿尘!”十一惊讶道:“我们在漠北四处找她,她怎会在天都?莫不是看错了吧。” 夜天凌似乎微微笑了笑,说道:“现在看这字迹,应该不会错,这个‘有’字的写法是我教她的,还有小兰亭里那幅字有几处用笔也一样。” 十一熟悉夜天凌的字,此时仔细一看,笺上“有”字乃是反笔连书,除了夜天凌外少有人会如此走笔,他笑道:“难道真是她?走,去看看!” 两人并骑往跃马桥而去,卫长征等几名侍卫静随其后。跃马桥位于上九坊中部,横跨楚堰江中乐定渠,以白石造砌,长逾十丈,宽可容六车并行,远望去如一匹白练长卧江水,夜色下空阔无人,气势平稳中静谧无声。 金钩细月,清亮一刃,遥遥衬得暗青色的天幕格外分明,江中水波若明若暗,隐隐起伏,几分光影随之一晃,远去在暗沉深处。 青石路上只闻不急不徐的马蹄声,秋风微凉时而拂面,丝缕寒意叫人分外清醒,似乎身体感官都在这静冷的黑暗里无限伸展,能探触到四周极轻微的风月清光。 夜天凌在空阔的跃马桥上缓缰勒马,夜色平静中淡淡望向楚堰江水滔滔长流。何处轻闻玉楼箫曲,隔着江岸依稀传来,十一在旁轻叹道:“良辰美景,佳人有约,但愿一会儿不叫人失望。” 一阵马蹄声入耳,夜天凌扭头往声音来处看去,长街深处有人策马前来,白衣轻影,飞马快驰。 那人到了近前将马一勒,在十数步外的桥头停下往这边看来。那双湖光幽深的眸子带过笑意,缓带轻衫的清秀模样和曾经青灯影下执笔询问的形容交叠如一,俊淡的光亮微微浮现在夜天凌的眸中,那一笑带来清静舒缓。 便在他身心松弛的片刻,身后弦月之光似乎陡然长盛,杀机如冰刃遽起,他深眸中异芒一闪,风云惊变,剑已出鞘。 秋风花黄,长街寂静。 卿尘一路纵缰,马蹄轻快,衣襟随风飘扬,带着心中轻飞的欢悦。远远已见跃马桥上人影,云骋似乎也能感觉到主人的欣喜,纵蹄如飞,将星光树影纷纷遗下,转瞬便至桥前。 卿尘微微收缰,在桥头回马一转,往前面看去。一人黑眸惊讶,一人青衫淡定,沉沉夜色中有道清锐的目光落在身前,于暗影中浮出鲜有一见轻暖的笑。 她隔着江水细月扬眉,笑着将十一和夜天凌打量,轻叱一声打马上前。忽见玉白桥栏处寒光骤现,冰冷江水蓦然生波,映入其中那道冷月刹那化做锋刃一利,直袭夜天凌。 那一瞬间四周空白,她猛带云骋飞纵而去,疾呼道:“四哥!小心身后!” 猝然生变,原本淡寂的秋风随剑影铺卷而来,砭人肌肤,仿佛寒江怒浪化为暴雨遍洒长桥。 桥上残秋落叶被剑气所激,飞舞凌乱,铺天盖地的寒芒中,一点有若实质的白光迅疾驰往夜天凌后心。 卿尘被激荡的剑气迫得目不能视,只觉寒意及身,左臂微微一痛,接着云骋缰绳被人大力前带。 身旁剑啸刺耳,呵斥声怒。 就在此时,无边夜色中突然亮起一道长电般的惊光,光芒凛冽,撕天裂地。 “当!”的激越交鸣,一人黑衣蒙面出现在被攻破的剑影中。 夜天凌手中剑华狂肆长盛,势如白虹,夺目亮芒伴着清啸直追那人后退的身形,迫他回剑自守。 一剑光寒,九州失色。 散去了先前剑气的压力,卿尘睁开眼睛,只见刺客右肩血光迸现,踉跄后退。 十一足尖微点自马上跃起,佩剑出鞘,四名玄衣侍卫也已和刺客缠斗一起。 一切只在瞬间,快得仿佛不真实。 卿尘扭头,夜天凌傲然马上,清冷目光凝注于她的脸庞,手中三尺青锋斜指,鲜血染了剑寒,缓缓流动,滴滴没入尘土。 漫天黄叶此时方纷纷飘落,他浑身散着令人望而却步的凛冽,夜色,秋寒,仿佛都沦为了那双深眸的陪衬,一切都在寂冷中低俯收敛。 “果真是你。”夜天凌手臂微微一动,长剑回鞘。 卿尘道:“嗯,是我。” 夜天凌对近旁剑光纵横视若无睹,淡声道:“方才在四面楼抚琴的人是你。”不是问,而是陈述早已知道的事实。 卿尘愣了愣,笑道:“文烟便是卿尘,卿尘便是文烟,竟然瞒不过你。” 夜天凌又道:“那幅《兰亭序》也是出自你笔下。” 卿尘汗颜点头:“我已经尽力好好写了。” 夜天凌薄唇扬起个缓缓的轻弧:“不错。”继而目光一动,随着唇角瞬间恢复不着痕迹的坚冷,左手握着的缰绳一抖,云骋被他牵过几步,不满地低嘶出声,但却没有做出反抗的举动。 卿尘冷不妨到了与他并列的位置,才现云骋的缰绳握在他手中。他座下的风驰微微嘶鸣,同云骋两相依蹭了蹭,似是久别重逢,显得十分亲热。夜天凌伸手握住她的手臂,随着他的动作低头,她现自己衣袖上血迹鲜红,不由轻呼:“啊!” 第二十四章 三秋楚堰江水长 夜声初静,歌舞阑珊,四面楼中半隐着琉璃灯光,幕纱在秋风中明暗飘扬,偶尔带出环佩叮咚轻响,似一段风流的余音清寂。 卿尘在门前甩蹬下马,面上神色让上前伺候的伙计一愣。她不一言掷下马缰,抬手掠过拂面而来的绡纱,快步入内。 幕帘影里,兰玘等姑娘还在堂前,素娘不知为何自天舞醉坊回来这边,正轻声和她们说话。大家一见卿尘都起身过来,兰璐深深福下,对她道:“今晚多谢公子!” 卿尘静了静,神情冷淡地看了素娘一眼,方伸手扶起兰璐,温言道:“谢什么,我四面楼的人岂会容别人欺负?” 兰璐她们此时都察觉她脸色有些异样,眉宇间似隐着怒意,声音虽说温和,但不似往日清水冰丝般的柔润,叫人听起来不太敢回话。 卿尘平时与她们总是谈笑自如,从未有过这种态度,众人一时间都悄声不语。卿尘见状眉间微松,笑道:“都怎么了,难不成是没见过喝醉的人吓着了?” 兰璐迟疑一下,怯怯问道:“是不是今晚……给公子添麻烦了,那卫少爷不肯作罢吗?” 卿尘对她微微一笑,说道:“没事,以后他也不敢对你怎样,凡事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素娘拍了拍兰璐的手道:“有公子维护着,是咱们好福气,公子定是累了,大家各自回房吧。” 卿尘凤眸静挑,似是随意在素娘眼中落下,无声一带扫遍全身,竟看得她心中无由轻颤。却见卿尘唇边仍淡挂着笑,说道:“不早了,都先去歇息吧,若还有事明天再说。”说罢拂袖转身,径自上楼去了。 素娘打大家们散去,看着楼上疑窦丛生,心中本便带着的几分不安逐渐扩大开来。 卿尘穿过飞阁沿长廊直至后楼,一把推开谢经房门。室内寂静无声,人没有回来,她转身在案前坐下,静冷的空气叫人渐渐平定,却仍有几分怒意在心间时隐时现。 惯用薄刀的冥魇,刺杀夜天凌的谢经,精明的素娘,她从走进四面楼的一刻起,便似踏入了一个精巧而完美的布局。不管是刻意安排还是借势行事,冥魇曾提到过的组织正有意无意地将她笼入其中。 她坐在黑暗中细细回想,那日当街一盆水莫名其妙泼来,到现在才算浑身湿透。谢经、素娘他们统统都是知情人,他们目的何在?如果说他们的目标一开始便是夜天凌,似乎未免也有些牵强。 正凝神思索,门外忽然一声响动,接着有人踉跄推门入内。她自案前拂襟站起,听到冥魇的声音焦急说道:“素娘,快!大哥受了伤!” 室中忽然一亮,微明的火光下冥魇抬头,猛见卿尘站在光影深处,凤目微凛,玉面生寒,冷冷的看着他们。 其后素娘正好赶来,半明半暗中见到谢经的样子低声惊呼。卿尘看过去也微微一愣,谢经几乎全靠冥魇的扶持才能支撑身子,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身旁一滩殷殷鲜血,正在缓慢流淌扩大。借着月色可以看到,门外地上星星点点皆是血迹,想必是他一路留下的。 素娘急忙上前帮忙搀扶,见卿尘挡在榻前,叫道:“公子!” 卿尘眸中浮光一亮:“何必还要装下去,难道你还当我是宁文清?” 素娘与谢经日久相处,彼此情意深重,急声道:“……凤姑娘,救人要紧!” 卿尘脸色虽不变,眸中却略有缓和,侧身让开路。 素娘和冥魇将谢经扶至榻上查看伤势,卿尘在旁冷眼看着。除了原本被夜天凌所伤的右肩,谢经身上深深浅浅竟有多处伤口,最严重的是腿上一剑,显然已伤及动脉,鲜红的血液不断自伤口喷涌而出,在黑衣上染透浓重的暗色,很快便洇上被衾,他面色惨白如纸,已是失血过多几近休克。 血似是止不住,冥魇素来没表情的脸上此时已失去冷静,俯身用布巾替谢经压着伤口,不住低声叫道:“大哥,大哥!”素娘匆忙取来伤药,一敷上伤口,便被涌出的鲜血冲的四散流开,她正心急如焚,听到卿尘冷声道:“让开!” 素娘知道卿尘医术高明,急忙让开。卿尘衣襟一掠跪在榻前,抬手压住谢经股动脉,血流之势立刻放慢,“撕些布条来。” 冥魇撕裂床上绸帛递过来。卿尘用熟练的手法将绸带在伤口靠心脏一端缠绕了两三周,打个半结,又抬头在室中一扫,指着案上闲置的象牙骨扇道:“把那个给我。” 素娘伸手取过,卿尘将骨扇放在半结上打了个全结,再轻轻扭转,谢经伤口血流顿缓,逐渐停止。她将伤药敷在此处,才开始着手处理其他伤口,和腿上的伤比起来,都还算轻伤,但肩上夜天凌那一剑也颇为严重。她迅包扎处理,隐隐皱眉,不知谢经为何重伤至此,下手之人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待伤口处理得差不多,她回头将药丢给冥魇,起身问道:“夜天凌既说放你们走,便不可能再行追杀,生了什么事?” 冥魇道:“我们遇上了碧血阁的人。” 素娘神色一变,卿尘问道:“碧血阁是做什么的,为何要下如此狠手?” 冥魇道:“碧血阁一向同长门帮狼狈为奸,我们上次几乎使长门帮被连根铲除,便彻底撕破了脸。今晚他们趁人之危,哼!若不是大哥早受了伤,他们哪能轻易得手。” 提到今晚之事,卿尘凤目微冷,回身道:“那么你们又是什么人,什么组织?” 冥魇和素娘对视一眼,有些迟疑,却听到身后有人答道:“冥衣楼。” 三人往榻上看去,只见谢经已然醒来。卿尘注视他片刻,淡淡道:“谢兄,你瞒得我好苦。那日一见面便故意将我带进四面楼,设法让我留在此处,你明明清楚我的真实身份却故作不知,今晚又演了这么一出好戏,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谢经在素娘的扶持下靠在榻前,对她说道:“文清……” “卿尘。”她打断谢经的称呼:“既然早就知道了,何必再掩饰下去?不管你为什么与我结交,我凤卿尘可一直当你是朋友。” 谢经神情轻微一动,说道:“好,卿尘,与你为友是我谢经生平一大幸事。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定是有些怒气,虽然一切都是奉命行事,但之前种种,我先给你陪个不是。”说话间自榻上艰难撑起身来,便要对她赔礼。 卿尘上前抬手止住他:“你这是干什么?”她似是轻吐了口气,问道:“气归气,但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朋友,所以你必有理由。那么你们奉谁的命,行什么事,又为什么找上我?还有,你们为什么要刺杀夜天凌!”她目光静静自谢经那里掠到素娘和冥魇脸上,不知为何他们三人像是对她有些敬畏,竟都将眼睛避开。 第二十五章 只道江湖是江湖 京郊宝麓山,山脉悠远,风景奇秀,自天都一直向西蜿蜒而去,青山翠林起伏连绵,至百里而不绝。 卿尘同冥玄、谢经几人沿一条偏僻小谷进山,深入无人之地。行得数里,面前陡峻高山豁然开朗,竟有一个占地颇广的低谷。 谷内暖意洋洋丛林青幽,错纵长瀑自迎面的高崖飞流直下,至山脚汇流,溅起一潭碧色深泉。四面依山顺势建了楼阁街道,构思精妙,巧夺天工。 卿尘举目遥望,只见山间点缀七宫而成高掠之势,便是冥衣楼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护剑七宫。七宫连珠,隐含星势,遥遥拱卫山前一座半月形建筑。抬头看那牌匾,上书“紫微垣”,星行紫微,上应帝宇之意,气度非凡。 进入紫微垣内,青石为地,白石为壁,高堂深阔中肃穆庄正。迎面有三人正在等候,便是除了冥玄所主之天枢宫、谢经所主之天璇宫、素娘所主之玉衡宫、冥魇所主之摇光宫外,余下的三宫护剑使。三人皆如冥玄般身着黑衣,只看神形气度便知是一流好手。 当中一个面目古板之人率其他两人上前对卿尘道:“天权宫冥则、天玑宫冥赦、开阳宫冥执,恭迎凤姑娘。” 七宫护剑,下衍二十八分座,暗合星宿,相生相制。谢经在冥衣楼中地位仅次于冥玄,二十八分座遍布各地,皆受他调遣。其余人中素娘掌内事,冥魇掌暗杀,冥则掌刑罚,冥赦掌财度,冥执掌训教,权责分明,彼此约衡,最终以天枢宫为。 卿尘留心记下,现冥玄名义上和其他人并列七宫,实则相当于冥衣楼真正的执掌人,如果没有她这个楼主,整个冥衣楼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由得对他再多了几分思量,只觉此人老而成精,深藏不露,若非之前自冥衣楼和长门帮的恩怨里能判断冥衣楼并非邪门歪道,她还真要仔细掂量要不要淌这趟浑水。 将众人简单介绍后,冥玄对她一抬手,说道:“凤姑娘请入内堂!” 卿尘点头,随他们走进内堂,堂前高处供奉着一柄古剑,剑身修窄,长仅不足两尺,紫鞘吞口纹路飘飞,远观便似觉清娆剑气隐隐其上,媚而不浮,清而不利,如风中浮云一抹,月下一色花影。 卿尘已听说过这柄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古剑“浮翾”,历代都是冥衣楼主佩剑。 冥玄七人整肃衣容,位踏七星,面向剑前恭敬行礼。经三跪九叩后,迎面照壁缓缓向两边分移,露出个白石岩洞,光洞中泽熠熠刺的人睁不开眼,冰雪之气扑面生寒。 卿尘心中惊奇掩于入骨的淡定之下,滴水不漏,唇角甚至还带着丝自然而然的浅笑,看向冥玄。 冥玄眼中神情平和,说道:“雪战侯主多年,凤姑娘,请。” 岩洞之中白茫茫一片静冷,卿尘唇角一勾,举步进入其中,身后机关立刻运转,已是别有洞天。 七宫护剑使面对关闭的岩洞一时肃静。稍会儿,冥则突然说道:“如此柔弱的一个女子,难道当真能胜任楼主之职?”除了谢经和素娘外,包括冥魇在内都略带着如此疑问。 冥玄眼中声色无波,一片明洞深睿的平静,说道:“她身上非但有楼主信物,而且应合天星,我们不妨看看雪战的反应。” 冥赦道:“有句冒昧之言,不如现在便说,只怕其人即便应合一切,却没有执掌冥衣楼的能力。” 谢经因身上伤势未愈,半日来一直较为沉默,此时突然开口道:“她并非一般女人。” “愿闻其详。”冥赦说道。 谢经却摇了摇头:“不太好说。” “如此你方才所言便有些难以服人了。”冥赦道。 谢经微微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不如便举一事,你可知四面楼自她接手以来,这段时间获利如何?” 冥赦别有他意地说道:“四面楼经营账目向来不由我天玑宫经手,此事又叫我如何回答?” 谢经清楚他对四面楼一向多有不满,却只当不知,说道:“都是自家兄弟,哪里分得这么清楚?四面楼的账目从来都是按时上报总坛,现在每月获利比以前整整翻了十倍不止,诸位心中大概也有数。我只能说从经营手段到识人用人,她行事十分独特,是少有的让我佩服之人。” 冥执在旁笑道:“能让你都佩服,可见是有些特别的地方。” 谢经道:“至于她是否能够胜任,此后自见分晓,我们拭目以待便是。” “开阳宫执俍请见本宫护剑使。”冥赦还要说话,突然有人在外扬声求见。 冥执转身:“我去看看。”不见他如何动作,人已出了堂前,如影似魅,凭这身轻功已足以跻身江湖一流好手之列。 执俍身材魁梧,一脸精干模样,见了冥执禀告道:“属下在南山侧道现摇光宫魇切的尸,还请护剑使示下。” 冥执坚若磐石的脸上微微一动,回头叫道:“冥魇!” 话方出口,身边人影一闪,冥魇已到了近旁,眸中阴沉戾气飘扬,冷冷问执俍:“何时之事?” 执俍恭敬答道:“尸身刚刚现,但已验明人是死于半个时辰之前。” “去看看。”冥执同冥魇对视一眼,双双掠起赶往出事地点,瞬间消失在丛林深处。 总坛惊现敌踪,恰逢新楼主废立未明,冥玄眼中掠过凝重气息,即刻命冥则等人召集部属彻查总坛四方。 半盏茶的工夫,南面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冥赦遇险求援! 天空中一道入云箭,划出令人心悸的血红色。东西两面立刻有两道蓝光升起,天权、玉衡两宫已赶赴增援。 南面林中,冥赦扶着几乎已陷入昏迷的冥执踉跄奔回,冥则和素娘半途遇上,只见他小臂鲜血淋漓,冥魇却不见踪影。 冥执脸上青黑灰暗,唇色苍白如死,牙关紧咬,显然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素娘抢上前扶住他惊问:“什么毒,竟如此霸道!” 冥则伸手把了冥执脉搏,古板的脸上抽*动了一下:“从未见过。对方是什么人,冥魇何在?” 冥赦惨然道:“冥魇被擒,我搭救不及只抢了冥执出来。碧血阁十三血煞倾巢而来,已攻进总坛。” 冥则眼中精光一闪:“我们先回紫微垣,再行决断。” “冥衣楼果然会享受,如此山清水秀,是用来送终的好地方。”不过须臾,紫微垣外传来嚣张挑衅。随着这声音,十三个身着红衣之人出现在堂前,同他们一起的几人身着异族长袍,长结辫腰配弯刀,竟是突厥人。 第二十六章 云破日出青山远 卿尘眸底波光一动:“那你有何想法?” “查。”冥玄就一个字。 “从何查起?”卿尘问。 “还请凤主示下。”冥玄答。 七宫护剑使无一例外地看向卿尘。卿尘星眸淡亮:“我要先行验看魇切的尸身。”复又转身问道:“四哥,可愿一同?” 夜天凌点头,对十一道:“十一弟,整肃三军,稍后返京。” 十一道:“好,我在谷外等你们。”又对冥玄笑说:“四周碧血阁那些死人,我负责杀,你们自己埋,大家公平合作。” 冥玄拱手道:“多谢殿下。”十一一耸肩,转身先行离开。 夜天凌便陪卿尘同去,前面早有部属带路。 天瑶宫后堂,魇切的尸体静静躺在地上,覆盖了一层白布。 冥魇伤虽未愈却坚持一同前来,此时上前轻轻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原本没有感情的眼中涌出森寒的杀意。 一刀毙命,自脖颈处横切而过割断颈动脉,当时大量喷射的鲜血布满魇切周身。 夜天凌征战沙场,比这凄烈数倍的情形也司空见惯,无动于衷。冥玄等人出身江湖,更不把生死当回事。却见卿尘亦不动声色地俯身下去,仔细看察魇切的伤口,夜天凌眼中多少有些诧异。 “是刀伤。”冥魇低声道。 “嗯。”卿尘点头,伸手道:“把你的刀借我一用。” 冥魇手腕轻轻一动,那柄细巧的薄刀落入掌中,刀身犹如蝉翼,微微泛着妖艳的血色,是一把杀人的好利器。 卿尘放雪战下地,雪战对着尸体嗅了嗅,出呜呜低吼。卿尘接过那刀,对身后众人道:“你们在外面等我,不得吩咐勿要入内,冥则护剑使请留下。” 除了谢经和素娘,冥魇等都是神色一冷,却是冥玄说道:“遵凤主令。”带头退出天瑶宫,冥则板着张脸一丝不苟地立在原地。 夜天凌自然没有随他们离开,而是留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卿尘。 卿尘对他举了举冥魇的刀:“我要验尸了。你不会觉得恶心吧?” 被夜天凌不满的眼光一扫,她无辜地挑起俏眉:“凶什么啊,那你不帮忙?” 夜天凌在她旁边蹲下,见她将薄刀小心地沿魇切颈中伤口插入,伤口和刀似乎吻合。她一边看伤口,一边对冥则道:“我来查凶手,你在旁看着,到时候也好有个见证。” 冥则注视着她手中一举一动,点了下头。 卿尘将刀左右动了动,皱起眉头,又细细地研究了一下伤口情况,方收起刀来。然后认真的在魇切周身寻找蛛丝马迹,突然现魇切右手紧握。人虽已死去多时,但尸体还未完全僵硬,她迟疑片刻,终于抬手去动。 此时身旁一只手挡来,是夜天凌。她不解地收回手,却见夜天凌替她将魇切握起的手指慢慢拨开。 立刻,有样东西落入俩人眼中,夜天凌拾起来托在掌心掂了掂,那东西随着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晃动,沉沉的。冥则看到此物,本来死气沉沉的眼中瞳孔猛地一收,但也没有出声。 “金的?”卿尘问。 “嗯。”夜天凌淡淡道,随手撕了角衣襟将东西包起来,递给卿尘。 卿尘接过来后,夜天凌提起魇切右手。卿尘和冥则看到扭曲的手指处有几点淤青,该是死前重击了什么东西留下的。 冥则伸手将魇切睁大的眼睛轻轻合拢。夜天凌站起来,随手将白布蒙上:“没什么了。” “嗯。”卿尘若有所思,对他俩道:“再去现尸体的地方看看。” “好。”夜天凌没有反对。 卿尘出门前又示意雪战在魇切尸体上嗅了一圈,和夜天凌、冥则一起来到事第一现场,山谷南边不算太茂密的丛林中。沿途看到冥衣楼部属在处理善后事宜,粗略估计一下,死伤不少。 却没料到现魇切尸体的现场已被清理过,卿尘皱眉:“只能大概看看是否还有意外收获了。” 三人在四周细细看察,雪战跟着他们在草木间嗅来嗅去。过了一会儿,卿尘和夜天凌对视一眼,彼此摇头一无所获。 此时却听到雪战出低叫,冥则在旁回头看去,突然长叹一声。他目光落处,几片树叶的阴影下有样金色的东西,和方才在魇切手中现的一模一样。 冥则上前拣起那东西:“不想他真的做出此等事情。”语意中尽是惋惜。 卿尘接过那物,对冥则道:“回去吧,一会儿还要有劳护剑使。” 冥则低头道:“凤主放心。” 卿尘道:“若是你们不忍动手,不如看淩王愿不愿帮忙到底?” 冥则看了夜天凌一眼:“清除叛徒是天权宫份内职责,殿下今日已多有照拂,不敢再加劳动。” 卿尘点头道:“如此便好。” 回到分堂,冥魇等早已等得焦躁,从卿尘神色中看不出什么端倪,更别说夜天凌和冥则脸上一成不变的模样。 谢经一见卿尘,便问道:“可有何现?” 卿尘扫视众人一周:“大概已经知道了凶手,不过,我还想验证一下。”她对七宫护剑使淡淡一笑,指着不旁边一张桌子道:“诸位可否将随身兵器放在这张桌子上?” 冥玄之下,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兵器离身,对于江湖中刀头舔血之人来说,是为一大忌。几人和卿尘对视片刻,谢经抬手将一柄长剑放在桌上,接着冥则亦将自己的宽刃剑放下。 余下几人,除了冥玄从不用兵器外,素娘的是一条细巧银鞭,冥赦的是一把金算盘,冥执的是一道索魂钩,冥魇的则是那对贴身薄刀,一把在她自己手中,一把还在卿尘处,卿尘自袖中取出来,也一同放于桌上。 卿尘看着各样兵器,说道:“抱歉,我将凶手锁定在几位护剑使中,只因能助碧血阁进入总坛而不为人察觉,非是轻而易举之事,只有七宫脑人物才能轻易做到。所以诸位,得罪了。”她停顿一下,看大家并无异议,继续分析道:“我方才验察魇切尸身,现致命的是他颈中刀伤。这道伤口左浅右深,凶手若不是左撇子,那必定是自魇切身后下手,才会造成此种情形。而从伤口划痕的走势来看,我进一步断定此人是从魇切身后袭击他的。方才路上你们说过,魇切在冥衣楼中算得上是好手,那么能悄无声息自身后置他于死地的,若非武功高出他数倍便是他非常熟悉之人。请问冥玄护剑使,诸位之中,谁能最令魇切毫无戒心?” 第二十七章 梅香雪影春离落 待到进了伊歌城,几条道路便分开来,南往四面楼,东往凌王府,西往凤府,他们在路旁勒马,十一问道:“怎么走?” 夜天凌看向卿尘,卿尘沿着楚堰江望出去,似是在想什么,突然回头一笑:“劳烦四哥送我去凤府吧。” 夜天凌片刻沉默过后,说道:“你不必顾忌我调动玄甲军之事,我既如此做了,就必然有和父皇交待的说法。” 卿尘道:“但毕竟凤相已在天帝面前说下那样的话,还是这样好些。何况,我这个女儿他看来是认定了,躲不过,不如不躲,顺势而成反为上策。”她将马鞭轻抖,在手上缠了一圈,半真半假地叹道:“一入侯门深似海,不知我这到底是好运还是背运。两位殿下到时候别忘了送份大礼恭贺凤家二小姐认祖归宗,如果送千月坊的点心,一定记得多要御琼菱叶酥。” 看着夜天凌剑眉半蹙,十一俊面犯愁。卿尘悠哉笑着高高扬眉,打马先行,神情中颇有些漫不经心认命的模样。十一赶上来打量她一番,问了句:“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和十二弟在一起?” “是啊,我们把伊歌城都玩遍了。”卿尘道:“怎么了?” 十一摇了摇头,说道:“怪不得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和他如出一辙,一个他再加上你,以后在天都的日子还怎么过!” 卿尘俏眉斜飞,黠笑道:“别人好说,你可能真的不好过!”话未落地,忽而扬鞭作势往他马后抽去,在他一惊之下,却又撤鞭落空,原来只是吓他。 十一俊眸一扬,说道:“好啊,竟敢诓我!”手中微抖,鞭如灵蛇缠来,立刻卷中卿尘的鞭梢,方要带起给她点儿小小惩戒,却听她突然喊道:“来人啊!有人欺凌民女了!” 声音虽不大,却引得旁边不少人奇怪地看过来。十一愣住,手底一松,竟被她反手将马鞭拽去,怒目瞪她:“真是小人手段!” 卿尘策马躲往夜天凌身后,顺便丟来个得意的笑:“难道你没听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夜天凌就在近旁,安静地注视着她和十一笑闹。卿尘在他马前擦身而过时突然现,不知是否因为夕阳暖光格外轻柔,他棱角锐冷的面容之上分明带着淡淡笑意,清朗而柔和。 她突然觉得,如果他的脸上常常出现这样的笑容,那么寒冬亦会化做春日。风轻暖,花微香,山高远,水东流,少年裘马多快意,不枉人生长风流。 当晚,凤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次日,卿尘收到了一份礼物。 凤府花园中,秦越手中捧着个檀木小盒,递到卿尘身前:“七殿下听说凤姑娘回来了,让我送来这个。” 卿尘接过来一看,盒中竟是那套碧色暖玉四君子杯,她知道那是夜天湛极钟爱的东西,现下却整套送给了她。他的心意,还是这样淡淡的却又明了万分。她将杯子把弄在手中,不由得有点儿犯难。 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杯上的花纹,她将盒子盖好,复又交给秦越:“你替我带回去转告七殿下,如此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秦越一时间有些为难:“凤姑娘还请留下,我若这么带回去,定会被殿下责骂。” 卿尘微笑道:“不会,他脾气好。” 秦越皱着眉头还要说话,却见卿尘移开目光,身后有人润声说道:“看来不脾气有时也不是件好事。”只见夜天湛缓步走来,对他一抬手,他忙将东西双手递上,先行退了下去。 卿尘没想到夜天湛亲自来了凤府,无奈笑道:“平日温和的人若是起脾气来,那才真的吓人。” “我吓过你吗?”夜天湛笑问道。 “没有,”卿尘说道:“那是因为我不招惹你。” 夜天湛俊目含笑,将那暖玉杯递到她眼前:“所以还是收下吧,记得你说过,用这套杯子品茶,光看也是享受。” 卿尘道:“若不收的话,是不是便能见着你生气是什么样子?”虽话这么说,毕竟还是伸手将盒子接了过来。 夜天湛却温文笑道:“我自然也有生气的时候,但只会对别人,对你却不会。” 卿尘眼中的笑意微微顿了顿,随意问道:“今日太后大寿,你怎么不在延熙宫?” 夜天湛道:“本来是没时间过来的,不过知道你回了凤府,忍不住便想来看看。难得你在外面玩够了,肯回家来。” 听他语气像是宠溺孩子般笑意润润,卿尘心间略微有些异样的感觉,然而那个“家”字却突兀的显现出来,她抬眼将四周煊煌庭院看了看,说道:“突然有了这么个‘家’,还真不适应,才一天便觉得有些无聊了。” 夜天湛俊朗一笑:“比起外面轻歌曼舞的热闹,相府深苑倒确实有些单调。但也无妨,以后你想回四面楼,我抽时间陪你。” 卿尘随手折了一片叶子,拈在手里,站在那儿深深看着他,而后叹了口气道:“你一直知道我在四面楼,对吗?” 夜天湛低头微笑道:“你的琴我虽然只听过一次,但不可能忘得了。” 卿尘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四面楼如此大张旗鼓也很少见人挑衅闹事,想必是他在背后多般维护,那日遇上卫骞醉酒,也是因他才得以化解。从相识的第一天,他总是于她需要之时安静地伸出手,在她心头温暖覆盖。若时时在他身边,她不知道哪个女子能躲过这样的温柔体贴,不禁后退了一步,说道:“我早该猜到是如此,四面楼当真要多谢你。” 夜天湛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但歌舞坊间毕竟不同于他处,你在那儿总叫人有些不放心。” “无论如何还是要谢的。”卿尘低声道。 许久不见夜天湛说话,她奇怪地抬头,却正见他脸上有种极轻的失落一闪而逝,“这话听着十分见外。”他淡淡说了句。 卿尘垂下了眼眸,只是无言应对。如果说她是在拒绝他,那么每一次刻意的回避都在他清风朗月般的微笑中显得如此苍白,甚至让她怀疑一直以来都在沿着一个错误的决定,做着十分荒唐的事情。 她情愿夜天湛如李唐,假情假意,虚伪负心,或许那样她便能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唾弃或者报复,倒会比现在快意轻松。 夜天湛有事在身,只站了一会儿便要赶回宫去。卿尘送他到相府门口,待他走后方要转身回府,听后面有人叫道:“凤姑娘!” 她回头一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走过来,玄衣轻甲,似乎有些眼熟。正思索间,那男子手扶剑柄行了个礼,她猛然想起这是夜天凌的近卫统领卫长征,那晚在跃马桥上曾经见过。 第二十八章 扑朔迷离起萧墙 圣武二十四年秋,延熙宫懿旨,封凤家次女凤卿尘为清平郡主,以延熙宫御女职随侍太后。至此,凤家两个女儿分别身处大正宫中内廷要职,备受天帝及太后圣恩隆宠,即便是孝贞皇后病逝多年,凤氏一族依然在朝堂后宫根基稳立,无人能够动摇。 自那日以后,卿尘几乎没有和夜天凌说过太多话,虽然他每日必来延熙宫,但总也来去匆匆。两人都对生过的事情绝口不提,有时候甚至令人怀疑是不是曾经有这么一件事情存在过。一个淡静通透,一个面冷心深,只是偶尔的念想对视和平常言笑,一切都像那无波无澜的深秋湖水,澄明中带着无尽的幽深,叫人永远无法探究。 而这些日子,卿尘倒是见到了她一直以来有些好奇的人,夜天凌的母亲,莲妃。 天帝自孝贞皇后病故以来,多年未曾再行立后,后宫之中以湛王之母亲殷贵妃居。殷贵妃的端庄华贵像大多数仕族女子一样,带着天生摄人的高傲,近乎完美的仪态和姿容有时让人生出叹而观止的想法。卿尘与她初次见面便犯了个疏忽的错误,无意将那串冰蓝晶戴在手上。殷贵妃一眼望去,立刻投来近乎严厉的目光,那种居高临下的置疑在瞬间却又化做了雍容大方。 与殷贵妃冠绝六宫不同,莲妃以一种安静的姿态存在于人们的视线,这个身处普通封号之下,却美得几令日月无光,星辰失色的女人,在整个大正宫中似乎是个异样的禁忌,极少有人提起。 卿尘偶尔会在太液池旁看到莲妃。晚秋的太液池往往带着迷离不散的水雾,空气中浅霜般的凉意和望不透的高远的天,她便驻足在这样的深秋中寂静地凝望太液池。 仙姿临水,恍如天人,没有人愿意去惊动那一方天地,一切的声息对于她仿佛都是唐突的亵渎。她渺远的姿态如一痕冰月,冷冷于瑰丽多姿的宫苑,寂寥相对着太液池旁琼瑶碧阁,玉影繁华。她眼底中无声无痕的忧伤,在淹没了身边所有的同时冷然与一切毫无关系,甚至包括她自己。 一个几乎可以让女人迷恋的女人,作为男人的天帝理应十分宠爱莲妃。然而事实却是,天帝从不翻莲妃的牌子,从不曾额外恩赏,每月去莲妃宫中的次数也不会过一次。不仅仅是天帝,就连亲生儿子夜天凌,也从小在延熙宫长大,很少去看望母亲。太后在见到莲妃时,总是会有一种比较特别的态度出现,至少,卿尘觉得和对其他妃嫔不同,但是她又不知哪里不同。 与这些相比让卿尘额外惊喜的是,她居然在延熙宫中遇到了碧瑶丹琼两姐妹。近一年未见,妹妹丹琼都长大许多,眉眼清秀,乖巧可人,姐姐碧瑶更是出落的婷婷玉立。 原来当初夜天湛将其他女子一起自长门帮手中救出,案情了结后,问清家世背景后,各自妥善安置。因碧瑶姐妹无家可归,又正遇上宫中添选宫娥,于是便将她们送入了宫中,说来已经有些日子了。 琼阁秋浓,转眼已带深寒。禁宫殿宇在肃穆的秋冬之际略显得高峻,飞檐卷翘的琉璃瓦上覆着风过初霁的清冷,龙壁玉阶耀目寒白。 天地已是萧索万分,延熙宫中早早便添上了火盆。太后往年惯有腿疼的毛病,每年到了秋冬之时更因天寒加重,几乎难以行走。卿尘熟知病理,每日用金针刺穴之法慢慢调治,再加以热敷,不过半月时间,太后便觉得痛楚减轻,浑身亦轻松许多。 天帝得闻此事龙心大悦,卿尘趁机请求天帝准许她入御医院翻阅院典籍,此事虽并前无先例,但也不算逾制,再加上太后从旁说项,天帝竟破例准了她。 这日午后,卿尘如往常一样到御医院翻书。御医院典藏云集、药草丰富不是民间能比,她如同进入了得天独厚的宝库,每天都要看上一两个时辰才回去,运气好碰到老御医令宋德方,便缠住他虚心请教一二。宋德方一来知她深受太后宠爱无法拒绝,二来常被她语出不凡的独到见识所吸引,再加上她聪敏好学,痴迷医术,一老一少谈得无比投机,渐成忘年之交。 但今日宋德方却不在,卿尘自己拿了卷《古脉法抄本》正看得入神,突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叫道:“凤主。” 以“凤主”相称必是冥衣楼之人,卿尘诧异回头,这一看,却意外道:“莫先生?” 身后,曾经总领钦天监、被称作天朝星相第一人的莫不平,捋着颌下五柳胡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的惊讶。 时值正午,整个御医院悄无声息,卿尘将书卷合上,静然看着莫不平,疑惑不语。 莫不平手底翻出一块紫玉牌,“属下见过凤主。” 见了那天枢玉牌,卿尘方相信眼前的莫不平就是冥衣楼的冥玄,之前在心中呼之欲出的疑惑于此迎刃而解,低声道:“居然是你,莫先生,你竟瞒了我这么久!” 莫不平笑,老脸上像开出了朵菊花,“凤主之前也未曾相询。” 这话说的倒在理,卿尘挑眉问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莫不平答:“属下曾任钦天监正卿祭司,得天帝特许可随意进出皇宫。再者和宋德方相交多年,来御医院也在情理之中。” “你既是钦天监正卿,又如何会和冥衣楼扯上关系?”卿尘起身同他往御医院深处而去,一面出言相询。 莫不平道:“冥衣楼虽出身江湖,但自始帝开国之后便归附了天朝,历来只听命于夜氏皇族。” “哦?”这个卿尘倒是从未听说过,“那么说,冥衣楼现在的主子是天帝了?” 莫不平神色中带了些许肃然:“不,现在的冥衣楼依旧效忠于先帝。” “穆帝?”卿尘不由得微微扬眸,“愿闻其详。” 莫不平知她对冥衣楼尚不了解,自解决了跃马桥之事后似乎更加没有兴趣,便解释道:“实际上冥衣楼是监督天朝皇权的一个秘密,从来只效忠于帝后,若皇族之中出现异常,便是冥衣楼行使职责之时。” 卿尘不想冥衣楼竟牵连着这样的背景,微微静默后,干脆问道:“简单点儿说吧,冥衣楼找上我,要干什么?” “凤主真是痛快人。”莫不平对她的利落一直十分欣赏,说道:“不是冥衣楼找上凤主,是凤主找上冥衣楼,或者属下相信,是穆帝托付了凤主。” 卿尘对他的措词感到奇怪,提醒他:“穆帝已经归天多年了。” “二十四年。”莫不平答道:“当今天帝弟承兄业,登基整整二十四年。” “然后呢?”卿尘问。 第二十九章 玉洁冰清冽寒深 腊月微雪,百花尽偃的时节,延熙宫东苑却有几株一抱多粗的素心腊梅开得甚好,玉质金衣,傲寒怒放,未进宫门便有梅香盈来,浮动于冬日静冷,沁人心脾。 今日朝中有事耽搁,夜天凌来延熙宫略晚了些,他却也并不急,只是缓步而行。 延熙宫的每一处都透着祥和与安宁,便是时至寒冬,万物萧索,宫中仍旧随处可见绿意。他依稀记得有些花木还是自己随太后亲手所植,其中便有不远处一排忍冬藤,在天地清寂之时于朱墙苑影中攀援着深碧的色泽,几分雪意反而成了陪衬,更显出这翠色的醒目。年年夏时藤树花开,金银交织,清灵招展,更加可人。他脚下稍微停了停,一向冷淡的唇边略略浮出轻浅的弧度。 微风偶过,薄雪细细地卷起一层风色,苑中腊梅树微微一晃,数瓣清香落下,跟着飘来几点女子轻声的笑。夜天凌转身往那边看去,只见有宫娥站在腊梅树下,树上似是有人正在采摘梅花。 玉白轻褶的长裙在枝头掠过,晃动梅香点点,碧瑶满是担心地说道:“郡主,您还是下来,我去叫内侍们来折吧。” 细枝雪影间,竟是卿尘一手提着个小小竹篮,一手扶着枝梅花,借着树下木梯,有些惊险地踩在平伸出来的花枝上,自旁看去,竟像是俏然立于一树玉色花影中,风过时衣袂飘摇。 随着修白的手指轻巧一动,便有几点腊梅被她托在掌心,她不时低头和树下站着的碧瑶说话,见碧瑶提心吊胆,笑道:“这么矮的树,你怕什么?自己采多有趣。” 碧瑶道:“若给太后娘娘知道了,说不定便要挨数落。” 卿尘道:“你不说,谁知道?若知道了,就是你说的!” 丹琼和卿尘一样也在树枝间,说道:“就是,姐姐不说,没人知道!” 碧瑶瞪她:“就你话多!” 卿尘笑着又将几朵腊梅收入篮中,抬头望去,这个方向恰巧正对着莲池宫。 她扶着花枝,透过飞角重檐遥想那座大正宫中唯一以后妃封号命名的宫殿,似看到莲妃绝色漠然的神情。这个美丽更胜幽幽清莲的女子,究竟在两代帝王数十年光阴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数日来她反复思量,还是难以决断究竟该怎么做。倘若一切皆为事实,这大正宫中的每一个人,岂非都将面临天翻地覆的命运? 正胡思乱想,突然听到下面碧瑶叫了声:“四殿下!” 她低头一看,夜天凌正负手站在树下,目光刚刚自莲池宫方向收回来,落至她的眼底,其中有一抹异样的神色无声而过。两人一上一下对视了片刻,卿尘被他看的有些心虚,面对着如此透穿心腑的目光,那些与他有关的秘密仿佛不知该藏往何处,怎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无处遁形。 夜天凌开口问道:“在树上做什么?” 卿尘扶着树枝笑道:“采腊梅,你要不要?”说着俯身将手中一朵梅花托在掌心给他看。 夜天凌垂眸看去,那素黄的花瓣片片轻绽,其中细蕊分明,薄玉雕成般轻盈地衬着她柔软的手,带着腊梅独有的醇质的香气。卿尘示意他抬手,手掌一倾,便将花朵放入他手中,他似是微微笑了笑,说道:“下来吧,上面危险。” 卿尘看看篮中:“我才采了小半。” 夜天凌道:“底下这么多,为何偏要采枝头的?” 卿尘笑着仰:“你看,那枝头的梅花和下面的不同,昨日雪前像是下了会儿冰雨,那几枝腊梅是别样的呢。” 夜天凌随她手指的地方看去,原来高枝处有几枝梅花着了冰雨,天气忽冷便包裹上一层寒冰,此时自轻薄的阳光下看去,如同一件剔透的冰坠,高高挂于枝头。冰中偶尔闪过清透光泽,似给中心梅花镶上了晶莹的外衣,冰蕊含香,独具仙姿。 卿尘侧头微笑问他:“好看吗?” 夜天凌目光自腊梅的花间落在她清秀的脸上,停顿一下,方淡淡道:“不错,很美。”但却伸手示意,仍旧要她下来。 卿尘沿着梯子离开枝头,撑在他手上一跳落地,说道:“你今天来的不巧,太后午睡未醒,你若不急着走便等一等。” 夜天凌点头,伸手帮她压下花枝,卿尘自上面挑了几朵,说道:“换一枝,这样各去几朵,一树花还是疏密有致,便不会破坏原先的美。” 夜天凌道:“怪不得你采得这么慢。”话虽这样说,他似也不急,在旁闲淡地随手攀着花枝,令卿尘去挑。 于是俩人便在几株树下走走停停,卿尘仰着头指点选取,夜天凌身形颀长,只一伸手便能触到她手不能及之处,不多时便又采了半篮,她笑道:“你若早来,我倒不必麻烦了。” 夜天凌神情轻松,唇角似始终噙着丝淡淡的笑意,说道:“你要这么多腊梅做什么?” 卿尘见花已足够,便同他一起往宫中走去:“腊梅清热解毒,顺气止咳,是很好的药材,还可以做成香料或用来浸水研墨。延熙宫中其实很多草木都很有用,你看那忍冬藤,它的花性寒、味甘,能治风除怅,消肿散热,取汁液敷面能去皱驻颜。那两株白果树,其果实敛肺气、定喘咳,促进体血循环,可以减轻手脚冰冷麻木的症状,但不能多吃,因为略有微毒。还有些花木现在被冰雪掩了看不到,但都各有用处。” 夜天凌负手缓步,环视自幼便十分熟悉的宫苑,听她娓娓道来,竟如洞天别样,换出另一番风景。他今日似是格外空闲,待在延熙宫看卿尘摆弄采摘来的腊梅,又一直陪太后用完晚膳。 膳后碧瑶她们呈上来几个岫玉小盏,卿尘道:“这是用前日晒好的腊梅花浸水煮的茶。” 太后对夜天凌道:“什么花草一经她的手就多出许多妙用来,如今我这里光花茶便有十几种。” 夜天凌道:“早知如此,孙儿当初便该陪皇祖母再多种些草木。” 卿尘笑道:“听说这延熙宫中竟有不少植物是殿下亲手种的呢。”侍女捧上清水净手,她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对夜天凌望去,见他袖袍轻微掠起,手腕上戴着一道黑色串珠,正是很久以前她曾见过的那串黑曜石。 那串珠颗颗透着沉敛的光泽,沉稳而安静,卿尘看着夜天凌强而有力的手腕,一时间握着茶盏思绪万千。 关于九转玲珑阵,她曾详细问过莫不平。莫不平对巫族和玲珑奇石的来历倒十分清楚,只因冥衣楼本身便曾与巫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自冥衣楼归附天朝后,巫族势力便慢慢抽身其外,如今近百年变迁,巫族一脉人际凋零,几乎已很难见到行踪。对于她关心的移魂禁术莫不平也只是听闻有其事而不知具体,并指明所谓禁术必定是有违阴阳之理,逆天而行,其门法往往或残忍或诡异,是以才遭禁锢,十有**已然失传。 第三十章 纵马击鞠奔月场 天朝幅员辽阔,疆土广大,自立国始边境虽常有兵戎之争,但亦与四域各国往来频繁,尤其与西北吐蕃最为密切。 圣武二十五年春,吐蕃赞普赤朗伦赞率王族子弟一行二百七十人东入帝都。穆帝时下降吐蕃和亲的景盛公主离京二十六年后由儿子陪伴回朝,天帝降旨以长公主规格迎接,仪仗隆重浩大,乃是春暖花开之季帝都一大盛事。 四月辛卯,天帝为景盛公主、吐蕃赞普设宴宣圣宫韶光殿。往年逢春秋两季,天都都有盛大的击鞠大赛,参赛者一般以军中将士为主,但自皇宗仕族、文武百官而至后宫妃嫔亦皆可上场竞技,场面非常壮观,今年更是因吐蕃王族来访格外热闹。 当日巳时,韶光殿击鞠场上早已立起两个金绘彩雕球门,其后以细鳞韧丝笼球,两旁各如雁翅般斜插一行明黄五龙旗。浅草绿茵的球场四周皆立金边绣旗,迎风招展,每隔十步有明甲禁军护立。主席侧后设教坊乐队,四角高台皆陈红漆金铆大鼓,其中又各有八面双鸟长鼓排列场周四方。数名紫衣鼓手手执玉槌,单双滚击,大鼓之低沉与长鼓之高实,配合着教乐坊中舞娘腰间小鼓间插,击鞠场中气氛喧闹动地,华彩热烈。 场中各队激烈竞逐,旁边数名禁中侍卫官身着红衣,手持偃月杆巡边拾球。天帝与太后、景盛公主于南面主台观战,东西两侧宴列三公九卿、妃嫔仕女及阀门宗族子弟,而吐蕃赞普赤朗伦赞却率了一支十人的击鞠队亲自下场,与各队较量。 击鞠之技原本便相传来自西地,吐蕃游牧民族,马匹骏壮,骑术精良,击鞠之技亦十分精湛。赤朗伦赞率众奔驰场上,东西突击,几场下来,天朝禁中御林军及神策营马球队竟先后输给吐蕃。 击鞠之戏,用兵之技,天朝自圣武朝以来兵事长盛,尤其与突厥常年交战,轻甲骑兵展迅,军中向来以击鞠训练士兵骑术及马上砍杀技巧,三军将士多善此技,如此接连败北,莫说天帝,在场众人都十分气闷。 场中欢呼再起,赤朗伦赞一球透门再胜神御营。卿尘随太后在天帝身旁,只见天帝眼中略有深沉,侧案处夜天漓已“哐”的将酒盏一顿,双拳紧握,几乎便要拍案而起。 此时她忽然见夜天凌略一仰头,将酒饮尽,随手置盏于案,扭头和夜天湛对视了一眼,双双起身至天帝面前,说道:“父皇,吐蕃球队技艺精湛,赞普远道而来不能尽兴未免遗憾,儿臣们想组支球队与之切磋一下,还请父皇恩准。” 太子在旁微微一笑,看似书卷气十足的俊面上掠过英朗,“四弟与七弟所言甚是,儿臣亦有此意,请父皇恩准。” 天帝点头道:“如此甚好,你们便随太子下场击鞠。” 太子妃闻言轻呼道:“殿下……” 太子轻轻皱眉,回头看了她一眼,天帝眼光扫去,以目相询。 却听夜天凌道:“殿下前日射猎不甚伤了手臂,御医嘱咐应当静养,恐怕不宜做此剧烈运动。”太子妃低声道:“还请殿下保重。” 夜天湛笑道:“父皇,此等小事自有臣等替父皇和殿下分忧,何需殿下亲自下场?” 天帝挥手令太子回座,问道:“你们要如何组队?” 夜天凌邀了五弟夜天汐、九弟夜天溟同十一、十二两兄弟,说道:“儿臣只需兄弟六人。”众仕女宫娥见几位皇子亲自下场对战吐蕃,纷纷招呼笑嚷,争相往前去看。卿尘与鸾飞一同坐在太后身边,见她亦面露惊喜,神采飞扬,目不转睛地看着球场。 过不多会儿,再闻金鼓雷击缓缓作响,夜天凌率诸皇子换了骑装,策马现身场中。但见夜天湛等五人皆着云白武士窄衣,银纹紧腕收袖,足蹬乌皮长靴,手持红漆偃月球杖,唯夜天凌引马当前,以金箍戴腕,手中球杖亦为金漆。 广阔球场上,各有白驹黄骢、紫骝青骥、赤骅黑骊。卿尘凝眸遥遥看去,同是一色白衣,于他们兄弟身上却显出不同的风神。凌王之冷、汐王之稳,湛王之雅,溟王之魅,十一之俊,十二之狂,各具其色,与吐蕃粗犷之风迥然而异,无怪乎身后仕女们窃窃私语,喜笑相争,大有眼花缭乱之势。 夜天凌虽率众上前,却并未立刻开赛,反对赤朗伦赞道:“赞普与球队刚刚赛完一场,不妨休整片刻。” 赤朗伦赞笑说:“多谢殿下美意,我等十人,殿下只率六人,方才休息已然足够,可以开始了。” “好。”夜天凌与他相对一笑,各尽其礼,淡淡道:“赞普请!” 双方策马入场,依礼仍由吐蕃开球。数十面金鼓隆隆击响,声势震天,场中诸人目光炯炯,座下骏马“突突”打着响鼻,兴奋难耐,已尽现冲锋陷阵前的激昂。 赤朗伦赞驭马当先,手起挥杆,明漆七宝球在空中遥遥化做一道远弧,直击对方门前。随着众马兴奋长嘶,鼓声大作,场中呐喊声、马蹄声混作一团,杂杳尘扬,拉开大战。 赤朗伦赞击球而出,即刻打马进击,数骑左右随上,正是吐蕃善用的快攻之术。 夜天凌手中金杖轻挥,兄弟六人快驰之时分别各据一方。赤朗伦赞定睛看去,却是一、二、二、一梭形阵势。此阵攻守皆宜,行动迅捷,乃是初时交锋最佳阵形,便知真正遇到了对手。 果然短兵相接,吐蕃立刻有数名队员被阵中四骑截下,而他身旁黄骢一闪,夜天汐策马紧逼,阻他攻势。 球落之处己方接应,正有三人打马攻球,却见一柄金杖横空而至,一晃穿入吐蕃队员杖下,倏忽如同修月金光,电闪之中已将球断下当场,再见数柄杖前划出一道利落金弧,彩球高飞直落中场。 夜天凌断球之后纵马飞驰,梭阵立刻变守为攻,化做锋矢阵形,射往吐蕃球门。 赤朗伦赞大喝一声:“好!”与吐蕃队员返身追击。 马球落处似众矢之的,争逐时一匹黑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开两名吐蕃队员,正是夜天漓冲入对手阵中。 红杖轻划,夺球而下。那球在他杖头略停,晃过一人阻挡往前飞送。 十一恰在此时纵马门前,但见他英挺身姿与马上忽而侧俯,尚未待球落地,“嗖”的一杆漂亮长击,马球应声擦着对方守门官的衣角破门而入。 这一瞬间球过全场,连转三人一气呵成,快得几乎叫人不及反应,观战诸人似乎都愣了片刻,才猛然爆出动天欢呼。 十一和夜天漓双杖相击,痛快一笑,他们甫入球场便以快攻破吐蕃球门,使得天朝众人士气大振,擂鼓声中摇旗呐喊,一时久久不息。 第三十一章 花令缤纷各自春 天帝令皇子们归席,与吐蕃赞普继续宴饮。教舞坊献上新演练的胡歌鼓舞,席上觥筹交错,斗酒愉乐。 过不多会儿,待歌舞结束,四周忽闻鼓声再起。众人皆停杯张望,只见场中几道长长红绸突然高吊起一个铜镜大小的雕花金球,与此同时,场外一匹赤鬣锦鬃马奔驰而来,马上有一骑装女子于疾驰之中弯弓搭箭,箭去如风,正中金球。 金球遇箭而裂,飘下两条雪白的哈达,那女子还弓身后,竟脱开缰绳俏生生立于马背之上,双手平伸准确抄起飘落的哈达。 众人赞呼声中,只见她驰至主台之前马渐缓,轻盈翻身,下马将一条哈达双折对叠,高举与肩平,送至赤朗伦赞面前,脆声一笑,说道:“听说吐蕃国有以哈达敬献贵客的风俗,欢迎赞普东来中原!” 赤朗伦赞微笑受了她一礼,她将哈达放至座前,再对景盛公主献上哈达:“欢迎公主回朝!” 殷贵妃随侍在天帝身边,此时笑道:“原来是采倩这丫头,就她古灵精怪的花样多。” 天帝亦笑说:“嗯,骑术箭术都很不错。” 殷采倩说道:“皇上,咱们天朝男子驰骋潇洒,女子也不输于人,采倩想借击鞠场地为皇上和赞普表演射花令,以助酒兴!” 这射花令是仕族子弟闲暇时常玩的游戏,融合了箭术、骑术、花式击鞠和文字词令于其中,也是十分有趣。天帝道:“光是游戏不行,朕命你们也比试一场,你觉得如何?” 殷采倩道:“那便是双龙抢令,采倩遵旨!” 天帝问道:“你想邀谁和你抢令?” 殷采倩略一思索,扬眸说道:“登山要登高山,比赛要寻高手。”说着她上前几步在夜天凌身前一拜:“四殿下的箭术在军中是数一数二的,采倩斗胆,请四殿下赐教!” 夜天凌微微一怔,场中轻声哗然,顿时议论纷纷,谁也未曾想殷采倩竟敢向夜天凌叫阵。 夜天凌坐于席间,在她说完后略静了静未曾回答,殷采倩杏眸明亮,灼灼逼人地抬头看向他,光彩飞扬的深处略有一点儿羞喜。夜天凌深邃的眸子和她淡淡对视,其中只是无底似的幽黑。 太后问他道:“凌儿,人家向你叫阵了,你还不快应下?” 夜天凌闻言,方站起来对太后轻轻躬身,淡声道:“孙儿遵皇祖母命。”眼光一抬,却正落在卿尘身上。卿尘也恰往他这处看着,与他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唇角似有些许笑意的浅影,在阳光下清透浮过,转而消失在眉眼的淡静处,遂看向一旁。 鸾飞手指叩了叩身前长案,突然低声对卿尘道:“姐姐,咱们下场杀杀她的威风去,不能让殷家太得意。” 卿尘听她如此说,微微挑一挑眉梢,问道:“你想要和四殿下组一队?” 殷家与凤家相互试探较量,已非一日之事,凤鸾飞同殷采倩向来不和,自然不会让她在此独占风光,如今要借凌王的强势,压制她的彩头,点头道:“没错,这正是好机会。”接着对太后轻声道:“太后,射花令没有好配合可不行,我和姐姐去帮四殿下可好?” 卿尘颇为无奈,却也暗思鸾飞聪明,借太后懿旨行事,谁也没有话说,况且队中有夜天凌这样的高手,几乎亦是稳赢的局面。果然太后听了便命她们去。夜天凌此时已上马入场,似并不在意与何人搭档,只对她们点点头,静候殷采倩那边邀人出赛。 观台之上,殷贵妃恰对夜天湛看过去,夜天湛微微一笑,长身而起,“男少女多也没意思,不如我与四哥一起陪她们射令吧。” 他笑意润雅,话说得在情在理,但如此一来,众人多少都觉出了些别样的意味。此时天帝似是随意说道:“灏儿,你下场去带湛儿他们一队,凌儿箭术厉害,别让他们受欺负。” 此言一出,殷贵妃脸色微变,凤衍亦是神情一动。太子有伤在身,天帝却依旧如此安排,其中之意已再明显不过,天朝的江山将来由太子接掌,无论是谁也别想兴风作浪。 太子说道:“儿臣遵旨。”便在太子妃满是担心的目光中起身入场。 殷贵妃即刻笑道:“皇上,看着他们竟叫人想起年轻时候,那会儿咱们也常玩这射花令的游戏呢。” 天帝神情淡缓,说道:“朕记得当初你可是射令的高手。” 殷贵妃道:“臣妾还不是常常输给皇上?”天帝笑而不语。 卿尘手抚云骋鬓毛,远看着形势微妙变化,好好一场游戏弄得如此复杂,既觉无趣又有些好笑。她含笑侧,意外看到夜天凌唇角亦泛起一丝讥诮冷笑,在她目光落去时他突然转头,俩人都在对方笑谑的神情下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微微扬眉。 鸾飞见对方定了人,便说道:“我猜他们一定是殷采倩射令,七殿下抢令,太子殿下接令,咱们这儿如何应对?” 射花令的游戏一般是每组三人,场中四周高吊多个击鞠用的镂空彩球,每个彩球下挂着一道金牌,牌上书有不同的花令。场外先有令官给出花令句,射令之人便要据此射下对应的彩球,彩球落地,第二人随即跟上抢令。射失或射错的一方必须对出花令的下句才有资格去抢,抢令时用击鞠的长杖,要以最快的度将球传给接令之人,如此击鞠的快和巧就十分关键。接令之人徒手接球,则最重要的便是马背上的身手要好,但接令之后若连不上尾句,还是要将彩球拱手让人。如此环环相扣,每一环节都讲究配合默契,考较典故诗词,最后依据所获彩球数量,多者胜出。 卿尘曾在宫中玩过几次射花令,想了想说道:“四殿下是定了要射令的,我们俩人需得扬长避短,马上俯身接物我并不是很擅长,不如由你来接令,我的马快,对七殿下击鞠的手法也比较熟悉,便来抢令好了。” 鸾飞悄声对她笑道:“太子臂上有伤,姐姐是让着我呢。不过七殿下击鞠之技虽十分厉害,但对姐姐也定会让上三分,咱们赢面颇大。” 卿尘轻轻瞪了她一眼,她抿嘴眨了眨眼,叫卿尘有点儿哭笑不得,忽然感到身旁一道深邃的目光落来,看去时,见夜天凌黑眸之中微亮的光瞬间扫过,听他淡淡说道:“待会儿在场上跟紧我的马。”说罢率先策马入场。 对方的安排果然如鸾飞所料,夜天湛见对手是卿尘,似乎也并不是很意外,依稀轻叹了口气,于阳光之下微笑俊雅,朗目如春。 吐蕃众人倒是从未见过射花令的游戏,人人拭目以待。只见早已备好的彩球经红绸拉动开始旋转,边鼓三通之后一声金钟玉鸣,随着令官高声吟道:“誓挥铁骑破千城。”场中骏马轻驰,两道箭影同时激飞,彩球应声落下,偃月长杆前后竞逐。 第三十二章 城深血泪故人心 趁着四周纷闹,卿尘悄悄起身离开了宴席,独自往韶光殿内苑深处走去。 今天内侍宫娥们多数都在前殿,后面人静声稀,唯有成片的樱花层层簇簇绽放,如云霞织锦,落英缤纷,于芳草鲜美的山石湖畔处处显出热闹的姿态。 她慢慢走至临湖的樱花树下,或许是方才活动得太剧烈,现在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破腔而出。那口烈酒却滞在胸口,令人觉得气闷。樱花轻浅,纷飞飘摇落了满身。她扶着树干站了会儿,胸口的不适才略觉得好些,一时也不想回席间,便沿着樱花翩跹缓步往前走着。 “我说怎么不见你人影,原来自己到这儿来了。”刚走不远,突然有人在身后说道。 卿尘回身,见十一正过来。他仍穿着刚才击鞠时的白色窄袖武士服,阳光下显得十分英挺,一边走,随手抄住了几片飘至身前的樱花,复轻轻一弹,飞花旋落,笑容里说不出的潇洒。他看了看卿尘神色,忽然皱眉问道:“怎么脸色苍白的?” 卿尘笑了笑道:“没事,吐蕃的酒太烈,我有些受不了。” “才喝了一口。”十一笑道:“没想到你这么没酒量。” 卿尘问道:“你怎么不在席间待着,出来干嘛?” 十一道:“太子殿下右臂疼得厉害,我陪他一起去内殿歇息,顺便传御医来看看,现在太子妃和鸾飞在一旁伺候着,我便出来了。” 卿尘想起方才射花令时太子将鸾飞带至马上,可能是牵动了原来的伤,说道:“看来英雄救美多少要付出点儿代价。” 谁知十一笑着往前殿抬了抬头:“还有一个英雄救美的现在仍在席间,和吐蕃赞普又干了三盏酒,代价想必也很大。” 卿尘一愣:“谁?” 十一道:“刚刚谁替你挡的那盏酒,竟这么快便忘了?那吐蕃击鞠队的人频频敬酒,我是当真受不了了,赶紧找借口离开。” 卿尘不语,寻了身边一方坪石坐下,看着苑中湖泊点点,青草连绵。 十一凑上近前看了看她神色,问道:“看你和四哥一直不冷不热的,不会这么久了还因上次延熙宫的事生他的气吧?” 卿尘摇头道:“不是。”那次赐婚的尴尬,在她和夜天凌彼此刻意的回避下似已逐渐被淡忘,只是自从上次提到莲妃后,每当她再试着和夜天凌谈起相同的话题,夜天凌总是变得异常冷淡,与莲妃亦始终近乎仇视,行如陌路。 卿尘觉得如果换成自己,对于一个从出生就不愿抱自己的母亲,一个毫不掩饰厌恶着自己的母亲,她也无法做得更好。但从莫不平的话中推测,她相信莲妃心里或者存着不得已的苦衷。她小心翼翼地尝试将夜天凌和莲妃拉近,却每次都以夜天凌那种彻骨的冰冷而告终,以至于那种冰冷有时候会蔓延在他们俩人之间,像十一所说,不冷不热,叫人看起来似是十分生疏。方才射花令时,除了入场前说了那一句话,他们俩人未曾交谈只言片语,夜天凌会突然帮她挡那盏酒,实在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她抬手压着一枝伸在眼前繁丽盛妍的樱花,一松手,满天满树的花瓣不禁此力,便层层散落了下来。日子渐渐进入春夏,群花争相开放,满苑缤纷,在温暖明媚的大正宫中,却总有某一个角落带着属于冬日的寒冷,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十一拂开石上的落花,坐在一旁,有点儿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些事你别怪四哥,我一直没告诉你,那晚离开延熙宫他早早便独自回府,想必心里也不好受。从小在宫中长大,四哥其实是个戒心很重的人,轻易不会容别人近身,有的时候我也是。”卿尘扭头看了看他,他微笑道:“但我看得出来,四哥待你不同,便像上次在跃马桥,你还记不记得他最后说过什么?” 卿尘低声道:“我相信你。” 十一道:“不错,当时那种情况下,他会说出这句话,叫人很是吃惊。而且接下来几天你没了踪影,他竟调动了玄甲近卫,你可知道,带兵这么多年,四哥从来没有在天都动用过玄甲军。” 卿尘低头将指尖一片落花揉碎,说道:“我知道你和四哥都对我很好。” 十一认真地看着她:“我是想说,不仅仅是一个好字,四哥他心里对你很在乎。” 这话令卿尘心中微微一震,她轻叹了口气,唇边却逸出微笑:“我真的没有怪他,虽然当时是很没面子,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故意要我丢人。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不会因这点儿事耿耿于怀。” 十一点点头,转而问道:“你知道四王妃的事吗?” 卿尘意外道:“四王妃?你是说,四哥的妻子?” “嗯,算是吧,”十一道:“那日我听四哥偶尔提起过四王妃,当年,她是死在四哥箭下。” 卿尘吃了一惊:“什么?”那日夜天凌眼中闪逝过的痛楚就这么浮现出来。 “延熙宫没人敢提这件事,不过事隔多年,也没什么好提的了。”十一看着樱花如雨片片落入湖中,慢慢回忆道:“是圣武十九年,四哥带兵远征漠北,随营副将是佑安候唐老将军和他的长女唐忻。唐忻出身将门,从小随父在军中长大,骑马打仗领兵出征勘与男儿相较,是当时我朝将中巾帼。唐忻和四哥同在军中多年,对四哥早有心意,父皇也有意指婚他俩人,只是四哥总是淡淡地不应,加上那些年军情多变,便一直拖着。那战东突厥领兵的是始罗可汗的亲弟弟戈利王爷,此人兵法战术都是个对手。唐忻先锋军趁夜偷袭敌军粮草,中了戈利埋伏,被擒到敌营。隔日我军强攻阿克苏城,戈利抵挡不住,亲自将唐忻押上城头要挟四哥退兵,谁知竟被四哥一箭穿心,贯透两人,唐忻固然香消玉殒,戈利也一命呜呼。东突厥没了主帅,城破兵败,佑安候也在此役中阵亡殉国。四哥破城后挥军北上,一直攻下东突厥都城可达纳,从此东突厥才归附了我朝。回天都后,四哥请旨追封唐忻为王妃,当时皇祖母极力反对,但最终还是封了。这些年父皇和皇祖母多次想再给四哥册妃,却没有中意的,即便有四哥也总是一口回绝。众人都道四哥面冷心热情深意重,说四王妃死亦无憾了。” 卿尘怔怔地听十一说,听到最后,叹道:“确是死亦无憾,只是那一箭,他怎么射得下去?” 说了这么多,十一似乎也倦了,摇头道:“这个,可能只有四哥自己知道,不过唐忻在城头曾喊过一句话,‘与其丧命敌手,不如死在殿下箭下’,那么想来她该是不怨四哥的。” 红颜早逝,竟是如此的惨烈,卿尘对于唐忻有些佩服,更有几分惋惜。 第三十三章 登山踏雾凌绝顶 俩人共乘一骑,夜天凌从后面握着缰绳,卿尘低头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因微微用力而骨骼分明,稳定而隐藏着一种力度,他的手臂和胸膛在自己身边形成一个环抱。依稀记得,似乎很小很小的时候在父亲的怀中有过这样的感觉,安全,温暖,因为知道有保护所以可以全身放松地倚赖着,绝对不会被松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久远得让人以为是记忆出了问题。 她带着这样的心情抬头,从这个角度看向夜天凌,却立刻接触到了他的目光,那副清淡的面孔下,有种别样的愉悦的神态。 夜天凌见她看过来,低头微微一笑,说道:“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卿尘道。 “去了便知道了。”他说道。 风驰脚程极快,不多会儿便进了偏僻的山路,看方向似乎是宝麓山的一支峰脉。俩人一路而上,几乎到了这山峰的最高处,待到前面已没了出路,夜天凌方缓缓勒马。 卿尘坐在马上放眼一望,不禁惊叹一声。从他们所处之处看去,宝麓山连绵的山脉尽收眼底,天都伊歌远远地坐落在前方,偌大的城池变得只手可握。楚堰江自城中穿插而过,同另一支江流合而为一化做奔腾宽阔的大河,滔滔滚滚奔向远方。人仿佛立于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心胸阔朗,无限伸展,直与这苍茫的自然合为一体,亦被这壮阔江山震撼心灵。 她无比惊赞地看着这山林江河,突然听到夜天凌在耳边问:“怕吗?” 闻言低头,她才现原来风驰停住的地方是一方悬崖的尽端,只要再前进一步,人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绝壁刀削,一落遽下,山谷间偶尔飘起缭绕的云雾,风过时急地飞掠消失,露出深不见底的峡谷。卿尘兴奋地回头看夜天凌,凤眸之中是惊是喜是笑,明亮的光彩照人眼目,说道:“怎么会怕!这是什么地方?” 夜天凌俯视她,嘴角亦荡起微笑,突然一提缰绳,风驰长嘶一声双蹄腾空人立而起,几乎要纵入悬崖之下,随着卿尘刺激的尖叫,转身稳稳落在后面几步处。俩人同时放声大笑,皆觉得痛快无比。 夜天凌翻身下马,伸出手,卿尘扶着他的手跳下来,一起站上前面高起的岩石。夜天凌道:“我常常一个人来这里。” 卿尘在大石上随便坐下,无尽神往地看向远处:“这么好的地方一人独享。” 夜天凌淡笑道:“除了风驰,别的马哪能登上如此境地?” “云骋也能。”卿尘说道。 夜天凌含笑点了点头,卿尘扭头看他一会儿,问道:“你每次来这儿都这么开心吗?” 夜天凌笑容收了收,目光在她眼中一停,摇头:“以前都是心里有事才会来。” “哦?”卿尘问道:“那么现在呢?” “喜欢,想来。”夜天凌答道。负手前行两步,淡淡俯视巍巍群山,衣襟在山风中飘摇激荡。 卿尘就静静地从侧面看着他,他的深邃目光中似透出一种桀骜不驯的意气,目所及处,似这万里山河尽在指点之中,苍茫大地不过挥手沉浮,那神情中的傲然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天地亦如是。她不由得轻轻说道:“高高在上,请君看吧,朕之江山美好如画。登山踏雾,指天笑骂,舍我谁堪夸?” 夜天凌突然回头,看她。她笑道:“又大逆不道了吧?不过是我很喜欢的词呢。” 夜天凌道:“我从未听说过。” 卿尘道:“这词来自我的家乡,写的是传说中一个丰功伟绩统一四海的帝王,如何叱咤风云,夺万世潇洒。” 夜天凌却问道:“你的家乡?” 卿尘遥望长河奔流天际茫茫,说道:“嗯,我的家乡,不属于这里的一个地方。” 夜天凌道:“那是什么地方?” 卿尘回答:“我也不知道,你说,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 夜天凌道:“这里便是这里。” 卿尘便道:“那里也便是那里。” 两个人像参禅一样打了几句哑谜,突然同时一笑,夜天凌道:“不管身在何处,清楚自己是谁便罢了。” 卿尘略微有些黯然道:“似我原非我,谁真正知道自己是谁,谁又能不惑呢?” 夜天凌淡淡道:“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自然不会有无谓的迷惑。” 卿尘起身同他并立,衣袂飘然,长凌空:“那你想要什么?” 夜天凌扭头和她对视,卿尘看着他的眼睛道:“可以选择不回答。” 夜天凌自山巅将目光投向无边江山,稍后,伸出一只手,缓缓的在两人眼前无尽处划了一个半圈,手指的最终处,落在了帝都中心若隐若现的大正宫上。 卿尘随着他的手俯视过去,扬唇而笑,她低头看了看他的佩剑,见他今天腰间只是一把普通的乌鞘长剑,略加思索,问道:“四哥,归离剑在你手中?” 夜天凌微微沉默,却没有否认:“是。” 卿尘道:“若如此,以后还是不要轻易带出来。” 夜天凌眉梢一动:“你知道归离剑?” 卿尘淡淡道:“归离剑曾是百年前始帝登惊云山号令九国,一统天下时的佩剑,乃是皇族至宝,在成帝永治八年一次宫变中不知所踪,所以便有传说,得此剑者,得天下。” 夜天凌唇边逸出丝无形的笑,说道:“只是传说而已,一把剑再怎样也只是剑。” 卿尘道:“但天下却有无数人会相信这样的传说。那柄剑绝不是天帝赐于你的,皇族之中除了你和十一,想必也还没有人知道归离剑重现踪迹。你那时去冥衣楼总坛,不该将它随身携带着。” 夜天凌并没有否认她的推测,说道:“你对归离剑的来龙去脉倒比我想的要清楚,那你可知其剑自鸣,示主以警?那天归离剑十分异常,频频警响,直到进入那山谷后才安静下来。” “原来如此。”卿尘面对着眼前高峰绝岭深深沉思,忽而微笑道:“四哥,浮翾剑在我这儿。” 夜天凌略有诧异:“什么?” 卿尘道:“与归离剑阴阳相辅的浮翾剑,四哥应该也听说过吧。” 夜天凌须臾的震惊后静然不语,似是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她从容和他对视,随后一笑:“如果四哥真的确定自己想要什么,我愿意陪四哥玩这场游戏。” 第三十三章 登山踏雾凌绝顶 俩人共乘一骑,夜天凌从后面握着缰绳,卿尘低头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因微微用力而骨骼分明,稳定而隐藏着一种力度,他的手臂和胸膛在自己身边形成一个环抱。依稀记得,似乎很小很小的时候在父亲的怀中有过这样的感觉,安全,温暖,因为知道有保护所以可以全身放松地倚赖着,绝对不会被松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久远得让人以为是记忆出了问题。 她带着这样的心情抬头,从这个角度看向夜天凌,却立刻接触到了他的目光,那副清淡的面孔下,有种别样的愉悦的神态。 夜天凌见她看过来,低头微微一笑,说道:“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卿尘道。 “去了便知道了。”他说道。 风驰脚程极快,不多会儿便进了偏僻的山路,看方向似乎是宝麓山的一支峰脉。俩人一路而上,几乎到了这山峰的最高处,待到前面已没了出路,夜天凌方缓缓勒马。 卿尘坐在马上放眼一望,不禁惊叹一声。从他们所处之处看去,宝麓山连绵的山脉尽收眼底,天都伊歌远远地坐落在前方,偌大的城池变得只手可握。楚堰江自城中穿插而过,同另一支江流合而为一化做奔腾宽阔的大河,滔滔滚滚奔向远方。人仿佛立于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心胸阔朗,无限伸展,直与这苍茫的自然合为一体,亦被这壮阔江山震撼心灵。 她无比惊赞地看着这山林江河,突然听到夜天凌在耳边问:“怕吗?” 闻言低头,她才现原来风驰停住的地方是一方悬崖的尽端,只要再前进一步,人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绝壁刀削,一落遽下,山谷间偶尔飘起缭绕的云雾,风过时急地飞掠消失,露出深不见底的峡谷。卿尘兴奋地回头看夜天凌,凤眸之中是惊是喜是笑,明亮的光彩照人眼目,说道:“怎么会怕!这是什么地方?” 夜天凌俯视她,嘴角亦荡起微笑,突然一提缰绳,风驰长嘶一声双蹄腾空人立而起,几乎要纵入悬崖之下,随着卿尘刺激的尖叫,转身稳稳落在后面几步处。俩人同时放声大笑,皆觉得痛快无比。 夜天凌翻身下马,伸出手,卿尘扶着他的手跳下来,一起站上前面高起的岩石。夜天凌道:“我常常一个人来这里。” 卿尘在大石上随便坐下,无尽神往地看向远处:“这么好的地方一人独享。” 夜天凌淡笑道:“除了风驰,别的马哪能登上如此境地?” “云骋也能。”卿尘说道。 夜天凌含笑点了点头,卿尘扭头看他一会儿,问道:“你每次来这儿都这么开心吗?” 夜天凌笑容收了收,目光在她眼中一停,摇头:“以前都是心里有事才会来。” “哦?”卿尘问道:“那么现在呢?” “喜欢,想来。”夜天凌答道。负手前行两步,淡淡俯视巍巍群山,衣襟在山风中飘摇激荡。 卿尘就静静地从侧面看着他,他的深邃目光中似透出一种桀骜不驯的意气,目所及处,似这万里山河尽在指点之中,苍茫大地不过挥手沉浮,那神情中的傲然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天地亦如是。她不由得轻轻说道:“高高在上,请君看吧,朕之江山美好如画。登山踏雾,指天笑骂,舍我谁堪夸?” 夜天凌突然回头,看她。她笑道:“又大逆不道了吧?不过是我很喜欢的词呢。” 夜天凌道:“我从未听说过。” 卿尘道:“这词来自我的家乡,写的是传说中一个丰功伟绩统一四海的帝王,如何叱咤风云,夺万世潇洒。” 夜天凌却问道:“你的家乡?” 卿尘遥望长河奔流天际茫茫,说道:“嗯,我的家乡,不属于这里的一个地方。” 夜天凌道:“那是什么地方?” 卿尘回答:“我也不知道,你说,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 夜天凌道:“这里便是这里。” 卿尘便道:“那里也便是那里。” 两个人像参禅一样打了几句哑谜,突然同时一笑,夜天凌道:“不管身在何处,清楚自己是谁便罢了。” 卿尘略微有些黯然道:“似我原非我,谁真正知道自己是谁,谁又能不惑呢?” 夜天凌淡淡道:“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自然不会有无谓的迷惑。” 卿尘起身同他并立,衣袂飘然,长凌空:“那你想要什么?” 夜天凌扭头和她对视,卿尘看着他的眼睛道:“可以选择不回答。” 夜天凌自山巅将目光投向无边江山,稍后,伸出一只手,缓缓的在两人眼前无尽处划了一个半圈,手指的最终处,落在了帝都中心若隐若现的大正宫上。 卿尘随着他的手俯视过去,扬唇而笑,她低头看了看他的佩剑,见他今天腰间只是一把普通的乌鞘长剑,略加思索,问道:“四哥,归离剑在你手中?” 夜天凌微微沉默,却没有否认:“是。” 卿尘道:“若如此,以后还是不要轻易带出来。” 夜天凌眉梢一动:“你知道归离剑?” 卿尘淡淡道:“归离剑曾是百年前始帝登惊云山号令九国,一统天下时的佩剑,乃是皇族至宝,在成帝永治八年一次宫变中不知所踪,所以便有传说,得此剑者,得天下。” 夜天凌唇边逸出丝无形的笑,说道:“只是传说而已,一把剑再怎样也只是剑。” 卿尘道:“但天下却有无数人会相信这样的传说。那柄剑绝不是天帝赐于你的,皇族之中除了你和十一,想必也还没有人知道归离剑重现踪迹。你那时去冥衣楼总坛,不该将它随身携带着。” 夜天凌并没有否认她的推测,说道:“你对归离剑的来龙去脉倒比我想的要清楚,那你可知其剑自鸣,示主以警?那天归离剑十分异常,频频警响,直到进入那山谷后才安静下来。” “原来如此。”卿尘面对着眼前高峰绝岭深深沉思,忽而微笑道:“四哥,浮翾剑在我这儿。” 夜天凌略有诧异:“什么?” 卿尘道:“与归离剑阴阳相辅的浮翾剑,四哥应该也听说过吧。” 夜天凌须臾的震惊后静然不语,似是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她从容和他对视,随后一笑:“如果四哥真的确定自己想要什么,我愿意陪四哥玩这场游戏。” 第三十四章 只怨生在帝王家 圣武二十五年的冬天,草木栖息,山石肃远,气候日益深寒,禁宫中越多了些沉沉的静穆和庄严。 再有几日便是元旦,照宫中规矩,元旦、除夕都是天家家宴的日子,元旦虽不如除夕隆重盛大,但也自有一番热闹。大正宫中早早准备下去,各宫各殿都多了些欢乐祥和的气氛,忙碌一片。 然而恰是此时生了一件大事,在这个本来安静平稳的冬天掀起了一股汹涌激荡的暗流。自此以后几多年岁,无数人事浮沉其间,尽始于此。 卿尘回想起来,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事情生得毫无预兆。而实际上,所有的事情都有着多多少少的先机,只不过没有人注意到,又或者注意到了也无法从中预料些什么罢了。 那晚睡得并不算早,卿尘和碧瑶丹琼两姐妹说了会儿话方回到住处,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时明时暗的烛火呆。 时间慢慢地在身边流逝,有时候想起之前的事情,恍如隔世。 抬手看那碧玺,七彩的光泽有着幽幽难禁的美丽,她突然生出个想法,如果有朝一日真的能动那个禁术就此消失在这里的话,是不是一样会流泪。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很奇怪,好像现在的自己切实地变成了自己,而真正的那个,却像一场梦。她闭上眼睛,眼底仍存留着烛火点点的倒影,慢慢地又消失了去。 夜露中宵,更漏深深,本该随侍在致远殿的孙仕却在此时来了遥春阁。 宫灯明暗下,孙仕那张平时看起来庸碌低沉的脸上没有任何端倪,只是垂眸道:“老奴奉皇上之命来请郡主。” 卿尘眉梢淡淡一拧,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问道:“可知所为何事?” 孙仕道:“是凤修仪出了事。” 卿尘甚是意外:“鸾飞?她出什么事了?”鸾飞跟在天帝身边多年,素来精明细心进退有度,事事处理得八面玲珑。这样的人,岂会出什么事情? 孙仕声音仍旧压得低沉:“请郡主添件衣服快随我去,晚了恐不好收拾。” 卿尘随手拿了件披风,便随孙仕出了延熙宫。孙仕看似四平八稳,脚下却丝毫不缓,急向成宣门而去,一边对卿尘低声道:“凤修仪同太子殿下私下出宫,皇上闻讯震怒,着汐王殿下领京畿卫将两人追回,不料素日护卫太子殿下的御林军赶到,现下两方在外城僵持起来。” 卿尘心底一惊,私下出宫而去,这若说重了,便是私奔。她看向孙仕:“他俩人……” 孙仕微一点头:“太子殿下还留书于圣上,请去太子位。” 依天朝规矩,位列修仪的仕族女子在二十五岁前严禁谈婚论嫁,二十五岁后由天帝指婚方可出阁。但为了避免使某个皇子权利过大,一般来说也只是配于阀门权贵,而极少嫁入皇族。鸾飞和太子之举,可谓冒天下之大不韪,弃祖制宗法于不顾。他俩人乃是天帝至亲至信之人,不但私自出宫还惹起了京畿司同禁军的冲突,天帝现在岂止震怒而已。 夜深人静,马蹄敲击在上九坊青石路面的声音打破了静谧安详,格外的令人心生不安。 前方火把林立,京畿卫和御林军对峙城中,双方人马竟有数千人之多。 夜天汐似乎正在和太子说些什么,想必是在劝说两人。太子和鸾飞并立在他对面,脸庞隐在火光暗处,看不清神色。 京畿卫同御林军素来不和,平日小打小闹是常有之事。此时各为其主,刀剑出鞘,看来一触即。所谓保护太子殿下或许也只是一个由头,这一场对峙压抑了许久,终于触动了起来。 卿尘和孙仕纵马上前,京畿卫立刻让开一条通道让他俩行到前面。 明火之下,鸾飞卸去钗鐶素面朝天,简单挽了坠云髻,青布衣裙一副小家碧玉模样。太子亦穿了身普通布衫,白皙脸上静雅如玉,粗布掩饰不了他举手投足高贵的气质,自有一种叫人不能冒犯的平静和远离尘世的洒脱。 卿尘翻身下马,眼看如此翩翩然一对佳偶璧人,依稀竟觉得事情十分蹊跷。这些日子冷眼旁观,鸾飞虽一直和太子有些亲密,但何时竟到了如此地步?以鸾飞的精明,为何做出这般不明智的举动?太子弃储君之位和她逃离出宫,即便他们能离开伊歌,天下之大又何处容身?即便现下回头,禁宫幽暗,怕亦就此永无天日。 鸾飞见了卿尘和孙仕,一双明媚杏眼浮起了复杂神色,说道:“姐姐,妹妹不忠于君不孝于亲,怕是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孝了,以后便有劳姐姐。” 卿尘深深打量她,劝道:“鸾飞,听姐姐的话,与殿下一同回宫,我们向天帝求情,还不至太迟。” 孙仕亦道:“殿下,圣上痛怒难当,老奴斗胆,请殿下三思。” 太子微微一笑:“你们不必再说,我既已走了这一步,便不打算再回皇宫。禁军侍卫,自此起我已不是天朝太子,你们回去,不要胡闹。” 卿尘看着甲胄鲜明护在太子身边的御林侍卫,心底掠起一阵无由的凉意。 夜天汐已经劝得口干舌燥:“殿下,父皇已命四哥率玄甲军封了上九坊,内城九门戒严,即便我放你走也无济于事。事已至此,唯有跟我回去见父皇才好。” 听到夜天凌已奉命调军封锁出路,太子和鸾飞相视一眼,两人眼中尽是恻然。鸾飞惨笑道:“不想我终究是害了殿下。” 太子却神色安然,甚至看向鸾飞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温柔:“一切是我自愿,岂能说你害了我?” 鸾飞看了看围困森严的京畿卫,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天帝掌心,终于说道:“殿下,你随姐姐他们回去吧,只要向皇上认错,皇上会原谅你的。” 太子唇边露出一丝微笑,摇了摇头。他凝视鸾飞,柔声说道:“春有风花秋有月,岁岁长相伴。” 鸾飞微微一震,喃喃道:“上穷碧落下黄泉,处处与君同。”她闭目抬头,脸上浅笑动人,突然说道:“殿下保重,鸾飞先走了。”说罢长袖一遮,便将什么东西扬手倾入嘴中。 “鸾飞!”太子色变,匆忙伸手去夺,却眼睁睁地看着鸾飞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倒下,他只来得及将鸾飞接在怀中,悲绝欲狂,哑声喊道:“鸾飞!鸾飞!” 卿尘不想鸾飞竟会服毒自尽,上前几步:“让我看看她!” 太子却猛地将她一挡:“都别过来!”御林侍卫得太子令,护卫上前,一牵百动,京畿卫顿时做出反应,四周突然间汹涌暗流,骚动起来。 第三十五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烛火明灭,长灯暗影。 本应宁寂的大殿层层透出光亮,宫帷无风静垂,却遮不住深寒。 天帝手压龙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面色阴沉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几个人。 当先一人,素布衣衫,正是今晚私自携美出宫,险些惹起京畿卫和御林军纷争的太子。凌王同汐王陪跪在一旁,身后是御林军统领张束,屋中静可闻针,风雨将至的平静沉沉压得人心悸。 “朕的好儿子。”天帝声音痛怒难分,终于一字一顿地说道。 太子缓缓叩了个头,伏地不语。 天帝猛地抄起手中瓷盏,劈头便向太子身上砸去,伸手指着他怒道:“你……你给朕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太子静跪不躲,一盏茶泼面而来,洒遍全身,冰纹玉瓷盏铮然迸裂一地,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连身边两人亦被溅了一身。 天帝见太子闭口不答,一腔怒气转至张束处,叱道:“张束你好大的胆子,御林军要造反吗?朕将禁宫安全交于你,岂不是命悬他人之手?” 这几句话说得极重,张束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捣蒜般磕了几个头,颤声道:“臣知罪,臣未能约禁部属,罪责难恕。御林军素来受太子殿下统调,请皇上看在他们忠心护主的份上……” 话未落地,夜天凌皱了皱眉头,果然天帝喝道:“混账!谁是你们的主子!” 张束一呆,然错口已出,深悔愚蠢,张口结舌哆嗦道:“皇上……恕罪……” 天帝冷哼一声,转向太子:“朕苦心栽培你二十余年,竟换来你一句‘愚顽驽钝,不足以克承大统’!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在你心中尚不及一个女人!鸾飞呢,鸾飞哪里去了?” 太子闭目,深深掩抑痛楚,一时竟连话也不能回。夜天凌看了他一眼道:“回父皇,凤鸾飞引鸩自绝,清平郡主正在施救。” “给朕救过来!”天帝气得来回踱步:“有胆自绝就有胆来见朕,朕倒要问问她用什么手段昏惑太子,做出此等事情!” 太子闻言在地上连磕两个头:“一切都是儿臣的错,请父皇饶恕鸾飞……” 此言无异火上浇油,话未说完,只听天帝“砰”地以手击案:“你眼中哪里还有朕这个父皇!如今仍不悔改,朕留你何用!”心中怒极,竟反手抽出殿前金龙宝剑,挥手往太子身上劈去。 众人大惊,夜天凌同夜天汐双双抢上前去,夜天汐抱住天帝:“父皇息怒,保重身子!”太子神情恻然,任由夜天凌急将他挡在身后。 夜天凌沉声道:“大哥,莫再惹恼父皇。”压低声音迅在他耳边道:“反害了鸾飞。” 太子眼底一清,抬头见天帝气得面色铁青,给汐王在前拦着,身子微微颤抖。想起二十余年父恩深重,深悔自责,重重叩痛声道:“儿臣该死,请父皇保重……” 天帝恨铁不成钢,用手中宝剑指着他道:“你是想气死朕!” 众人皆不敢妄言,只能从旁相劝,一直死寂的殿外突然传来内侍声音惶惑:“参见太后!”太后在卿尘的搀扶下踏入殿中:“莫伤太子!” 卿尘往殿前看去,见青石深冷,太子、夜天凌、夜天汐都一身狼狈跪在天帝面前。天帝手中三尺剑峰明晃晃指着太子,素来威严的面孔此时满是怒容,却看起来竟苍老了许多。 四周碎瓷遍地,乱做一片。 天帝见惊动了太后,更是恼意丛生:“母后,夜深天寒,您何苦过来?” 太后看了看太子,道:“我若是不来,皇上岂不要了太子的命?” 天帝怒道:“孽障东西,母后莫要袒护他。” 太后松开卿尘的手,握住天帝,慢慢说道:“太子乃一国之本,不护他护谁?我有话要和皇上说。卿尘,同凌儿一起将太子送到延熙宫,好生照看。其他人都回去,管好自己部属,莫让皇上再操心。” 几人虽得了太后吩咐,但天帝盛怒之下,谁也不敢动。 太后神情肃穆,深深看着天帝,那眼神仿佛波澜落尽后的瀚海深沉,极平静,却强有力地穿透人心,连天帝也被震慑住。 天帝无法违拗母亲,对跪了一地的人道:“都给朕出去!今晚之事谁敢传出去半分,朕定不轻饶!” 卿尘和夜天凌扶了太子退出致远殿。太子布衣长衫被冷风吹得飘摇,见他俩人都蹙眉不语,淡然一笑,反而先开口问道:“鸾飞怎样了?” 卿尘面带忧色,沉吟道:“我只能保住她性命,但人却昏睡着。” 太子痛声道:“何时能醒来?” 卿尘沉默一下:“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什么?”太子声音骤紧,但随即却黯然说道:“如此也好。” 月上中天,在宫殿间投下一片幽深,映上太子的脸庞有种不真实的苍白,而他立在风中的身影仿佛原本便是一抹月华,并不应属于这噬人的深宫,此时看来杳然而轻暗。 鸾飞即便醒来,也难逃天帝严惩,卿尘默默想着,问太子:“殿下怎知鸾飞服的是鹤顶红?” 太子道:“我和她出了宫便知早晚有此一日,这鹤顶红便备了两瓶,各存其一,只是没料到竟这么快就用上了。” “那殿下这儿也有一瓶?”卿尘立刻问道。 太子轻轻笑了笑,点头,笑意萧索。 卿尘道:“能不能给我看看?若知药性,或许对鸾飞有帮助。” 太子默立片刻,自怀中取出一个同样的青玉瓷瓶。卿尘接过来拔开瓶塞仔细分辨,这瓶中所盛的确是剧毒鹤顶红。她不敢交还太子,随手一翻,尽数倒在了宫苑花草之中:“剧毒不祥,殿下莫要留在身上了。” 太子倒也未去阻止她,似是万念俱灰,无论何事都已无关紧要。 夜天凌皱眉道:“大哥与鸾飞何以如此行事?此次父皇是动了真怒。” 太子不语,卿尘却低声道:“鸾飞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太子凛然看向卿尘。卿尘摇头:“放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太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叹息声飘了开去,远远散落月色中,目光穿过琉璃金瓦高墙重重:“鸾飞喜欢清静简单的日子,采菊东篱,放舟五湖,不想孩子再生在这红墙禁宫帝王家。” 第三十六章 风云凌肆银枪冷 雪轻,深寒,整个宫中清静得叫人不安。内侍宫娥低头垂目匆匆来去,似乎生怕惹祸上身一般,噤声少言。 太子和鸾飞之事不胫而走,一夜之间竟传遍天都,官民朝野无人不知。 天帝大为惊怒,翌日朝中降旨,太子移禁松雨台闭门思过,凤鸾飞革修仪职,出族籍,暂押延熙宫待罪。 凤衍出使在外,大公子凤京书代父请罪,天帝免了凤衍太子太保衔,罚俸一年。原禁军统领张束官贬沧州,凌王暂领禁军,着吏部拟修仪及禁军统领人选报呈圣阅。 卿尘坐在遥春阁的玉阶上,十一来寻她,一身朝服尚未脱,却是早朝此时方散。 “凤家虽出了事,你也别着急,父皇该不会过于迁怒。”十一见她独自呆,在她身边坐下,安慰道。 却见卿尘抬眸笑得神清目朗:“凤家在朝中根基深厚,不是少了一个鸾飞便能动摇的,我并不着急。” 十一看她一脸如常、半分心事也没有的样子,奇道:“是亲不是亲,总也有三分亲,何况怎么看来你也有八分是凤相的女儿,却如何一点儿也不操心父兄姐妹,难道真的是弄错了?” 卿尘自不会告诉他自己这个“女儿”是鬼使神差,只道:“亲不亲有时和血缘并无关系,何况我这种人有时候很是冷血,他人生死荣辱与我何干?” 十一转而便笑了,说道“你不去求皇祖母,鸾飞能这么好命留在延熙宫?怕是此时早在大牢里了。” 卿尘被说中,抿嘴瞥了他一眼:“谁说是我求太后了?” 十一道:“不是你还会是谁?”他随手捞起一块碎石掂了掂丢开老远:“可惜了太子同鸾飞,若能忍这一时,何至如此?” 卿尘看着殿宇重重的禁宫,情之迷人惑人,躲不得,挣不开,一旦陷入其中,水可为火,火可成冰,人人难过一个情关。 想起太子平日温和大度,不禁深深惋惜。为何这样的人遇到的不是别人,偏是鸾飞。她将脸贴在膝上,扭头对十一道:“忍一时得一世天下,却不见得是人人能忍。也只有忍的时候失去了些什么,老天才让你得到另一些罢了。” 十一伸手揉了她头一下:“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 卿尘笑了笑,方要说什么,见十一的侍卫远远地寻了过来,道:“找你了,怕是有事。” 十一看那侍卫跑得急,问道:“急急慌慌什么事?” 那侍卫俯身施礼:“凌王整治禁军,内廷校场那边现在热闹得很,殿下不去看看?” 十一知他们这些宫外侍卫素来看不惯御林军趾高气扬的模样,私下里不知多少官司,笑骂道:“幸灾乐祸!” 那侍卫笑道:“殿下平常不是也说他们不务正业早欠收拾吗?这下凌王去了内廷校场,他们有的受了。方才听说他们想给凌王下马威,校场集合十成只到了不足三成,都窝在营中自顾午休,却被玄甲侍卫冷水泼了御林军营,全轰了出来。现下凌王在校场和方卓比箭呢。” 御林军平日除了巡防禁宫护卫皇家亲贵以外,并无其他职责。但因是御林亲卫,不但俸禄丰厚,地位官职也高于其他将士,是以仕族名门多将其子侄充塞进御林军中。 长久下来,御林军中多阀门贵子,常常混迹天都斗鸡走狗,打架斗殴惹事生非,天帝虽数次整饬却收效甚微。此次天帝将御林军交到夜天凌手中,也是知他治军严厉冷面无私,借机修整这些纨绔子弟,果真一上来便让御林军吃了个大亏。 十一起身笑道:“走,看看去。”又问卿尘:“去不去?” 卿尘左右无事,便道:“那便去看看好了。” 内廷校场在禁宫外城,穿过奉天门便是。十一和卿尘到那儿时,除了时值当差的以外,几千御林军已然集齐,将校场几乎围了个圈。四周远远近近尚有许多仕女宫人驻足,聚在一起观看。 卿尘和十一一看场内,偌大的校场尽头远远立了十个红靶,离红靶近两百步的空地上,两人双骑,手挽劲弓,箭影激射,正一番龙争虎斗。 卿尘见了风驰,便知身着黑色衮龙朝服的那个是夜天凌。而另一个虎背熊腰的,问过十一方知道,乃是定国老将军膝下长孙方卓,现领御林军副统领之职。此人虽出身权贵,平日目中无人骄横气盛,但将门虎子,一身武艺却真材实料,是御林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 夜天凌和方卓纵马交错奔驰场中,飞尘满天随风激荡。方卓向远处红靶心频频出箭,夜天凌总有一箭凌厉射至,目标却是方卓的箭。两人每对一箭,四周急怒惊叹,闹哄哄一片喧哗,尘土飞扬中地上已落了数十支长箭。 十一对身旁侍卫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个比法?” 侍卫躬身道:“四殿下让方卓在校场之内任射靶心,一百箭内只要有一箭射中,他即刻请皇上收回代管御林军之命。” 卿尘凝神看向校场,见夜天凌为挫方卓锐气,不但让他挨不到靶心,更是每箭一出必将方卓长箭一折两段,任方卓如何闪避,总是能后先至绝无落空。 只这一会儿两人又有十数支箭出手,方卓杀得性起,全然不顾面前是何人,猛喝一声,竟双箭合壁照夜天凌当面射去。 卿尘心中一紧,围观仕女们已是娇呼迭起,莺声燕语更添混乱。 却见夜天凌马不减反增,不躲不闪抬手箭出快如闪电,交睫瞬间,半空中四箭利芒交击,迸出数道白光。 两人同时回手摸箭,却都掏了个空,原来已是最后两箭。 方卓虎目棱威,策马反身,弯腰而下将落在地上的两只羽箭一把抄起,却听周围哗然。 抬头一看,夜天凌手中竟已有数支长箭搭于弓上,对准他周身要害。 他动作虽快,夜天凌却比他更快,何况座下红马也不及风驰,自然落了下风。愤愤道:“殿下无非仗着马快。” 夜天凌冷冷一笑:“你若驾驭得了风驰,本王拱手让你无妨。” 风驰之烈天下皆知,方卓再怎样也不会自己找这个人丢。他其实早已人疲马倦,却仍旧倔强地和夜天凌对峙。 夜天凌面无表情,问道:“服是不服?” 方卓拒不做声,满脸硬气。 夜天凌黑瞳微微收缩,缓缓撤臂拉弓,随着长弓受力出的摩擦声,原本激动的场中一点一点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人窒息的杀气。 第三十七章 宫闱娇枝不堪俏 宫中近日因太子之事处处沉闷无比,地处楚堰江畔的裳乐坊却依旧是丝竹声声,轻歌曼舞,觥筹交错,宾客如鲫。 临窗一带隔着金红彩绘的屏风,是极好的位置。四周银炭添香,暖意融融地散着木芙蓉的香气。司酒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口齿伶俐:“蜜*汁脆鸽、翡翠金丝、白玉双黄、龙井虾仁,再加一道合时令的汤,郡主今天不尝尝我们的红柳羊排和馕包肉?滋味很是不错。” 卿尘问道:“这是什么新菜?” 眉清目秀的少年笑答道:“这红柳羊排是新近自胡地传过来的菜,单是味道独特不说,而且无论怎么烹制都是皮肉相连,绝不分离,因此得了个别名叫‘红柳鸳鸯’。馕包肉外焦里嫩,入口酥脆,细品滑软,也是叫人回味无穷。” 卿尘道:“还有这种说法?听起来倒不错,便都要吧。”说话间门口已有乐女娇柔的声音传来:“十一殿下、十二殿下!” 十一和夜天漓一同进来,卿尘下意识往他们身后看去,十一对她挑挑眉梢:“四哥有事耽搁了,一会儿自己过来。” 卿尘对他那调侃的语气似笑非笑的神情早已刀枪不入,立刻来个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十一见她故意不在乎的模样,忍不住心中偷笑。 夜天漓大大咧咧于案前落座,吩咐道:“上次的酒不错,今天还是那个。”说罢扭头往窗外看了看:“呵,天舞醉坊又这么热闹。” 裳乐坊对面便是天舞醉坊,现在门前丈台之上正集了坊间所有胡女在练舞,一小段《破阵乐》演练完毕,众胡女腰肢妖娆裙袂摇曳,纷纷入了坊内,尚不忘对周围众多的观看者抛去媚眼。司酒在旁说道:“天舞醉坊如今每天都在门前演练歌舞,时间倒不长,就那么一会儿,可把客人们引得纷纷而至,白日还好,到了晚上慕名而来的岂止千百。” 夜天漓道:“如今伊歌城里怕没有哪家歌坊能有如此盛况,先前因故被查封,还道它就此一蹶不振了,谁想这里竟是块宝地,又一番风生水起。” 十一笑道:“这经营的人精明,哪里都是宝地。天舞醉坊光是敢用胡女胡歌就已经够惹眼,又像这般不断弄些新鲜玩意儿出来,如此花样百出吸引众人,不红火也难。倒不知这家现在是什么人在打理,想必不是一般人物。” 卿尘抿嘴看着窗外不一言,十一他们虽都知道她和四面楼有瓜葛,于天舞醉坊却一无所知。 司酒答道:“天舞醉坊的老板是个女人,叫素娘,进进出出也常见着的,是个厉害人。” 夜天漓随口道:“和天舞醉坊对门的生意,你们两家没抢翻了脸?” 谁知司酒指了指街外:“起初是挣来抢去的,后来不知怎么便好了。现在两家就快连成一家了,殿下请看顶上那跨街的复道,等修好了以后,往来两边连门都不用出。说起来咱们这边酒菜的花样,有不少是天舞醉坊帮忙想出来的,都极卖座。” 十一和夜天漓都有些惊讶,裳乐坊可是多少年歌舞坊中的头家,再连了天舞醉坊,伊歌城里还有哪家能与之争锋?卿尘微眯了眯眼,歌舞坊竞争这么激烈,不强强联手,难道给人逐个击破?这裳乐坊的老板也不是易与的人,眼前局面争取得不容易,不过如今看来,倒没白费她整日来裳乐坊,还被十一他们笑话嘴馋,隔三差五便要出宫吃蜜*汁脆鸽。终究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理千古不变。想起当日素娘见了裳乐坊老板回来,形容他听了这边诸种弊端和条条提议时的表情,卿尘轻轻一笑,这老板其实也是个一点便透的聪明人呢。 “七殿下!”身边司酒忽然麻利地行了个礼,几人扭头一看,白袍玉冠,玉树临风,夜天湛正闻声微笑着往这边看来,他身边没带随从,倒是和殷采倩一起,笑道:“今天倒巧了,你们也在这儿。” 夜天漓招呼道:“七哥,既然遇上了不妨一起坐。” 夜天湛并无异议,便同在案前落座,看了看面前已经端上来的菜,问道:“怎么好像差一道蜜*汁脆鸽?” 卿尘轻咳一声:“不会是所有人都知道我爱吃这个了吧?” 十一笑道:“谁让你嘴馋?” 殷采倩虽坐在卿尘身边,却显然不甚喜欢这样的安排。自从知道卿尘是凤家的人之后,她以前对卿尘的亲热便越来越淡,生了太子之事便简直是敌视了,此时看起来十分不悦,只在旁闷闷地听着几人说笑。 司酒捧上酒盏后,便退了下去,夜天湛见卿尘倒了酒在盏中,抬手挡了挡,说道:“你不能喝酒,还是算了。” 卿尘说道:“只是应个景,你们喝你们的,别管我。” 夜天湛笑着收回手,突然听到殷采倩不冷不热说了句:“凤家现在说不定便喜事临门,是应该喝两杯庆祝一下。” 这话显然是冲着卿尘说的,卿尘微怔:“此话怎讲?” 殷采倩道:“凤鸾飞一旦成了太子妃,凤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是喜事吗?” 这话一出口,夜天湛沉声喝道:“采倩!” 殷采倩“哼”的一声:“我说得不对吗?太子妃这几天哭得形容憔悴,还不都是因为凤鸾飞勾引太子殿下!” 卿尘纤眉微挑,殷采倩和太子妃一向交好,如今是将对鸾飞的气撒到了这儿,她淡淡道:“这种事情向来是两情相愿才行,若有一人无心,便也到不了这个地步。” 殷采倩杏目生寒:“那也是凤鸾飞先不检点,上次射花令的时候,凭她的骑术,难道还躲不开那支箭?她明明便是故意失蹄落马,招惹太子救她,后来又前后陪着太子宣御医看伤,嘘寒问暖,太子自有太子妃照料,她献什么殷勤?” 那日的事其实是有些蹊跷,卿尘微微蹙眉。夜天湛看向殷采倩,语气不悦:“胡说些什么?还不快道歉!”殷采倩见他神情中隐含警告,摄于他目光的压力,一时没再开口,但道歉亦是绝不可能,只满是敌意地看着卿尘。 “采倩。”夜天湛淡淡提醒她。 殷采倩恼怒道:“湛哥哥你为何护着她!凤家向来靠的便是这些手段,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我又没有说错!” 夜天湛俊雅的眸子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挑,卿尘见状心中一惊,忙对他摆手,笑说道:“我们不说别人的事,各自能管好自己便行了。” 谁知殷采倩咄咄逼人地说道:“哦?那不知你自己看中的又是哪根高枝?可莫要像上次在延熙宫一样选错了人!”她此话显然指的是上次太后寿筵,夜天凌当众拒婚之事。 第三十八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卿尘没料到人一下子都走*光,有些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回头去看夜天凌,夜天凌见她站着不动,抬头说道:“坐。” 没人了,或笑或气,忽然懒得再遮掩下去,卿尘换了副极真实的表情,没有表情。她靠在案前用筷子去夹眼前的红柳羊肉,鲜肥的羊肉串在袅娜的红柳钎子上尚有余温,果然牵牵连连,肉皮不分离,每一块都是。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扯着,想从钎子上将羊肉褪下,眼前突然伸来双象牙白的筷子,帮她一压,她沿着那月白的筷身修长的手指往上看去,便对上了夜天凌清冷的眼眸。 其实并没心思吃东西,卿尘收回手,夜天凌道:“我没想到这么久了还会有人拿那件事说话。” 卿尘倒漫不在乎地笑了笑,想当初宫里议论的还少吗?再加上如今鸾飞的事,看凤家不顺眼的说几句话是客气,“他们要说便说,听多了也就习惯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当面说出来的反比那些暗地里落井下石的要好。” 夜天凌淡淡道:“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更甚刀剑,有时候即便听多了也习惯不了。” 卿尘心中微微一动,因为莲妃的原因,夜天凌同其他皇子颇有些不同,想必自幼一些别有用心的言辞没少听。她扬了扬修眉,越笑得不以为然:“区区几句话算什么?便让他们说,笑着听,笑到最后让他们知道原来说的都是蠢话。” 夜天凌唇角忽然轻轻一弯,卿尘觉得他神情变得清朗的那个刹那似是告诉她听懂了她的话,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并且报以微笑。那种被了解,而亦现看透你的人打开了一扇门也不对你掩饰的感觉如此奇妙,似乎在俩俩相望的凝视中消失了一切距离,平静的炙热却在其中悄然燃烧起来,点点夺目如星辰,照亮了心底每一个角落。 她便笑道:“反正该生的事情已经生了,之前的谁也改变不了,攸攸众口,权当消遣。” “之前的事情虽然已不能改变,但却也可以用以后的事情让那些人闭嘴。”夜天凌说道。 “怎么说?”卿尘问。 夜天凌眸中不经意的柔和落于她脸上,他想了想,说道:“变得和那红柳羊肉一样。” 卿尘却当时没有想过话中的意思:“红柳羊肉?吃起来有木枝的清香,无论怎样做都相连一处,永不……”她一下子停住,十分惊异地看夜天凌,夜天凌道:“永不什么?” 卿尘脸上忽地烧起一层红云,再无法对着他的注视,那黑亮的眼睛将人彻彻底底地看在其中,即便避开,仍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温度,灼人心扉。她垂下眼帘,默然吃惊,永不分离?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便在此时,夜天凌轻声说道:“永不分离。” 卿尘大窘,一下子站起来:“该回宫了。”匆匆便走。夜天凌眉宇间尽是笑意,亦不多言,陪她往外走去。 路上卿尘偶尔悄眼看去,见夜天凌在旁意态闲适,缓缓策马而行,在她看来时漫不经心地扭头,深眸之中带着询问的淡笑。 卿尘急忙收回目光,正有些神不思属,无意瞥到有个身着胡服的女子匆匆进了一家歌舞坊。她觉得眼熟,只往那个方向看去,这时听到夜天凌问:“牧原堂的善堂为何突然关了?” 卿尘沿着他的目光看去,牧原堂前围着不少求医之人,临近的善堂红门紧锁,屋檐下瑟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其中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看向这边,那清亮的眼睛看得人心头滋味难言。 这一年时间卿尘通过谢经等人妥善经营四面楼与天舞醉坊,同时大胆调用了冥衣楼所有剩余经费,迅吞并伊歌城中其他歌舞坊。或联合,或买断,逐步将伊歌城大片的歌舞坊生意笼络旗下,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垄断势力。起初做得十分艰难,后来步步为营,冥衣楼重新建立起稳固的财源基础,只是此次元气大伤,还不能冒然恢复善堂这样的消耗。她叹了口气:“冥衣楼因冥赦的事出了些状况,再过段时间,我一定会有法子重开善堂。即便是盛世大治之下,也总有民生艰苦,可惜此时自己却连一点儿微薄的力量也不能尽。” 夜天凌勒下马缰,抬头打量牌匾上所书“济世救人”四个大字,说道:“你让谢经来我府上,需要多少银子给我个数。” 卿尘有些讶异:“你这是……” 夜天凌道:“一个善堂不过是举手之劳。” 卿尘笑道:“做王爷果然有钱,但一时的善事亦做,一世的善事难为。” 夜天凌道:“空施救济,这种善事便是一世也做不完,不若令这天下用得着善堂的人越来越少才好。” 卿尘品味着他话中含义,不由笑了,“四哥把这游戏的好处想给了别人,又可想过,可能自己会失去什么?又可有面对路途险恶的准备?” 夜天凌唇角孤峭地挑了挑,很简单地说了一个字:“有。” 卿尘点头,沉思一会儿,说道:“之前我说过要带你见一个人,我们去一趟四面楼吧。” 夜天凌并未问是什么人,痛快说道:“好。” 第三十九章 吾将上下而求索 卿尘请夜天凌从四面楼正门而入,先到小兰亭稍候,她则回以前的房间换了男装,叫来谢经吩咐一句,让他去请莫不平。 谢经应命去了,卿尘并没有急着先去小兰亭,她独自站在房中,案后屏风前的檀木架上,呈放着那把古剑“浮翾”。这把剑现在本应是她随身之物,但出入宫中多有不便,便一直放在四面楼。她抬手握住剑身,轻轻抽剑出鞘,剑如秋水,其锋清利,然而却丝毫没有寒意和血腥,淡淡的,一泓浮光呈现于眼前。 卿尘指尖缓缓划过剑身,触手处如拂清流,同归离剑之刚烈自有不同。得归离剑者,得天下,然而天下的另一半秘密却系于这浮翾剑,她抚剑沉思,眸光静远。 “属下见过凤主。”莫不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卿尘回头道:“莫先生,我在想一柄剑无论怎样神奇,也需得要有个好主人才行,有的时候,剑是为其主人而锋利。” 莫不平道:“凤主所言甚是,便如这浮翾剑空置数十年,如今在凤主手中,方有出鞘之日。” 卿尘笑了笑:“归离剑同样如此。”听到归离剑的字样,莫不平老眼一抬。 卿尘轻振剑身,一抹寒光锐绽,她扬眸笑道:“我已为冥衣楼做了两件事,按道理,还有第三件没做。” 莫不平道:“请凤主示下。” 卿尘归剑入鞘道:“你可知太子出事了?” 莫不平道:“太子一事如今在天都已是谣言纷纭,想不听说也难。” 卿尘冷笑道:“真是好手段,那边天帝严令泄露,这边却早已人尽皆知。但这也就是你说的天意了,凌王现在小兰亭,你不妨去见见他吧。” “哦?”莫不平道:“凤主的意思是……” 卿尘道:“太子之位已不是有没有人保,保不保得住的问题,而是他自己便没了这份心。至于凌王,如果他是,那最好,如果不是,便也一定是。” 莫不平很快领会到卿尘话中之意,眼中精光一闪:“凤主!” 卿尘神色清明:“他若不是,那穆帝早已断了血脉,除非冥衣楼就此罢手退身江湖,否则便只能择良木而栖,辅佐明主。” 莫不平道:“凤主是为冥衣楼这把剑选了主子。” 卿尘道:“莫先生以为如何?” 莫不平手捻五柳须眯起眼睛:“凤主好眼力,天朝这半壁江山本就是凌王打下的。” 卿尘眼中淡淡坚定光彩:“他是穆帝的血脉。” 莫不平亦道:“自然是,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人。” 卿尘一笑,和莫不平说话还真是省心,一点就透,没有半分冥顽不灵。与其说是她选择了凌王,何不说是莫不平也选择了凌王? 事实亦确实如此,冥衣楼所寻找的那缕血脉,凌王是唯一一个存在着可能性的人,是与不是,他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方才几句话,不过是卿尘和莫不平达成了绝对默契的共识。 莫不平有些感慨地道:“天星移换,朝局变更,个人自有宿命,早已天定。” 卿尘问道:“莫先生可有想过自己的天命?” 莫不平笑道:“既然是定数,思之无用。” 卿尘神情清远,说道:“凌王有句话说得好,即便是真有天命,只要是他想做,也必要将那天命扭转过来。” 莫不平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转而望着窗外楚堰江,悠然说道:“真假天命,说不得还要看凤主。” “哦?”卿尘颇有些意外。 莫不平道:“帝星已动,一切尽在人事。” 卿尘手按窗沿,看远远的天色阴沉了下来,风中隐约带了雨意,便道:“那先生就莫让凌王久等了。” 推门进去,兰香淡淡,夜天凌正站在屋中看卿尘以前写的那幅《兰亭序》,闻声扭头,见卿尘又是一身男装打扮,再一见莫不平,显然非常意外:“莫先生?” 莫不平微笑道:“见过殿下。” 兰玘兰珞在旁见到卿尘,当真喜出望外,抢上前来:“公子,你可回来了!” 卿尘对她俩人呵呵一笑,风流倜傥当真像个翩翩公子哥,对莫不平和夜天凌道:“你们慢谈,我还有事找谢经。”说罢左拥右抱,将兰玘和兰珞带了出去。 带着兰玘和兰珞楼上楼下看了看,姑娘们听说公子回来,莺莺燕燕都聚到了堂前,又是说又是笑,立刻将卿尘团团围坐中央。 兰玘说道:“公子一出门就是好久,可算盼回来了!” 卿尘笑嘻嘻问道:“想我了?” 兰玘脸一红,小声道:“想有什么用?” 卿尘心中闪过个怪异的念头,便不再逗她们,喝了口兰璐奉上来的茶,突然问道:“上次给你们出的对子,这么久了还没想出来?” 兰珞道:“想出几个下联,可公子总是忙,来去匆匆的都没有机会说,我们还道公子早忘了呢。” 卿尘抚了抚额头,说道:“我记着呢,说说看,对了什么下联?” 兰珞道:“别的都不好,只一个还勉强,公子的上联是,日出月进云多少,我们对了一个,山上水下雾几何。” 卿尘闭目琢磨一会儿,道:“不甚工整。” 兰玘跺脚道:“这已经是最好的一联,我们实在不成了,公子快告诉我们下联吧。” 卿尘抬眸看她们都满是好奇,扬唇一笑,慢悠悠说道:“其实……出对子的时候,这个下联我自己也没想出来。” “哎呀!”兰玘兰珞她们都不依了,“公子故意戏弄我们!不行!” 卿尘笑着摇头,目光落向小兰亭,唇边的笑淡淡一缓,说道:“不过巧得很,方才在外面却突然想到了一个下联,还算马马虎虎。” 兰玘催道:“公子快说。” 卿尘轻舒了口气:“天南地北道东西。” 姑娘们听了各自思想,兰珞道:“嗯,这比我们那个好多了,以天南地北大路通天的景对日出月进云影浮沉,以天高地阔的遥远对日月交替的变迁,最后下面隐的意思,公子是说那些流言蜚语吧?” “还是兰珞聪明。”卿尘道,见谢经不知何时已来到前庭,正笑着看她们说话,“都先各自回房去吧,我和谢兄有话说。” 第四十章 一朝选在君王侧 一连几天,夜天凌都没来延熙宫,太后有些奇怪,卿尘更是颇为担心,这日寻空隙见着十一,忍不住问道:“四哥这几天怎样?” 十一被问的奇怪,说道:“什么怎样?好好上朝,下朝不见人影了,没怎样。” 卿尘“嗯”了一声,十一端详她脸色:“出什么事了,那天在裳乐坊不会又和四哥闹别扭了吧?” 卿尘微微抬眸,如果夜天凌是穆帝的儿子,如果天帝轼兄夺位,那么夜天凌将如何同十一相处?想至此处,她下意识地避开,只一笑答道:“没事……我和四哥有什么好别扭的?” 十一深深看了她一眼:“神神秘秘吞吞吐吐,你奇怪。” 卿尘似是轻松笑道:“我本来就奇怪,难道你第一天认识我?” 十一边走边道:“我第一天认识你就被整治得够呛,又是烧火又是捉鱼,当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卿尘见他说得一本正经满脸感慨的样子,突然伸出三根手指晃到他眼前:“你还欠我三个要求,别忘了!” 十一摇头:“交友不慎。你大小姐开口,何必要求,我能做的自然便做了。” 卿尘看着他英气爽朗的神情,无由得对未来产生了一丝惧怕。这一刻,她竟有些后悔让夜天凌见到了莫不平,若非如此,兄弟父子间至少没有仇恨。 静默了一会儿,她问十一:“真的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十一笑道:“你说。” 卿尘摇头:“不是现在,我是说以后。” 十一见她问得认真,便也收起了嘻戏神态,说道:“我既答应了你,便是答应了,不反悔。” 卿尘道:“无论何事?” 十一道:“无论何事。” 卿尘又道:“你不怕我无理取闹?” 十一反问了一声:“你会吗?” 卿尘看他坦坦然地望过来,笑,低了头,摇头,又再摇头。 十一道:“虽不知你心中担忧何事,但车到山前必有路,既是以后之事,何必为明日事愁。你怎也如此前顾后怕起来?” 卿尘微微一哂,明日愁来明日愁,十一倒比她通透了:“卿尘受教。” 十一方要调侃她两句,话未出口,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夜天凌独自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已近在咫尺的莲池宫。 禁宫原本宽阔的青石甬道,因两面高起的红墙而显得狭窄了许多,抬头能看到一道青色的天空,干净透明,却十分遥远。 夜天凌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静立中凝驻着一身孤独,天地高阔,世间之大,却四处清冷,唯他一人。 卿尘正想出声打破这寂寥,十一已大步上前,一声“四哥!”兴冲冲地喊去,英气勃然的笑容顿时让四周空气都暖起来。 夜天凌回头见是他,应了一声,道:“还没出宫?” 十一道:“没呢,遇上卿尘,四下走走。” 夜天凌目光在卿尘这里停了一刻,仍旧对十一道:“没事多想想北疆的事宜,父皇看了提议分设都护府的条陈,说不定这几天会问话,心里要有个底。” 十一应道:“此事还要和四哥再行商讨,北疆那边谁人比四哥更清楚?” 夜天凌微微点头,突然又道:“你不是整日说聚元坊的弓好吗?前些时候我让长征去定了套水曲柳木长短弓,昨日送了来,你闲时拿去试试合不合手,我看倒未必及得上你原来那副。” 十一笑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四哥你倒记得了。” 卿尘见夜天凌神色如旧,冷静清淡,连她这知道内情的人也看不出什么来,不禁佩服他的涵养功夫。听他对十一一如既往多有照拂,方才心里一点儿不安慢慢地淡了下去。夜天凌问她:“皇祖母这几天可好?” 卿尘道:“心里惦记着,便去看看,又用不了多久时间。”似是说要夜天凌去看太后,夜天凌却知她指的是莲池宫,眼底轻轻一动,淡淡应道:“嗯。” 卿尘知他一时半会儿难解多年的心结,也不再说什么。突然见甬道那端碧瑶快步走来,远远便对卿尘道:“郡主,天帝圣旨到了延熙宫,快回去接旨吧!”一面说着一面给夜天凌他们问了安。 “圣旨?”卿尘错愕:“说什么?” 十一道:“你糊涂了,圣旨未宣,她怎么会知道?” 夜天凌道:“谁来宣的旨?” 碧瑶答道:“殿下,是内侍监孙仕,在延熙宫等了些时候了。” 夜天凌对卿尘道:“先去接旨吧,有什么事及时知会一声。” 卿尘答应道:“能有什么,想必也就是鸾飞的事,最多把我这个姐姐也斥责一番罢了。” 夜天凌和十一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心,卿尘笑了笑,先告退离开。 待步入延熙宫,不想见夜天湛竟然在这儿,正和笑意俊雅地同孙仕说话。夜天湛因那日殷采倩出言不逊,今日得空便来延熙宫看卿尘,遇上前来宣圣旨的孙仕,问了几句,孙仕只毕恭毕敬地答话,终究探不出天帝下了什么旨意。正此时卿尘回来,孙仕道:“圣上有旨意,请郡主接旨吧。” 卿尘看了看夜天湛,见他微微摇头,便知他也不明就里,跪下接旨。 孙仕面南站了,展开龙黄锦帛,先念了一段场面话,重点在后面几句:“今有凤氏之女卿尘,受封清平郡主,天姿聪敏,通慧灵淑,举止温婉,行事有度,知书达理,德才兼备,深得朕心……”随着这一连串的赏赞之言,卿尘心底越来越不安,终于被接下来的话震惊:“着其暂代修仪一职,随侍致远殿……” 后面的话卿尘几乎什么也没听到,挺直脊背跪在那里,双手在青石地上慢慢握紧,强压着心中波澜。直到孙仕一声:“钦此!”她缓缓道:“凤卿尘领旨谢恩。”垂接过圣旨。 孙仕收起了宣旨时的严肃,笑道:“恭喜郡主。” 卿尘淡淡道谢,将嘴角扬起示人,却一直低垂着双眸,生怕泄漏了心底波涛汹涌的情绪。任她如何天姿聪敏、通慧灵淑,也没猜到天帝来的竟是这样一道圣旨。鸾飞刚刚获罪被囚,尚在昏迷之中,太子关禁松雨台未得处置,凤家几天前方被废了一个修仪,满朝皆猜测凤家是否就此失了帝心,此时天帝竟又立了凤家另一个女儿跟随左右,怕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 第四十一章 高处不胜金銮殿 翌日早朝,虽然天帝亲自御定修仪人选,早在昨日延熙宫宣旨后便以敕命的方式通告中枢,多数朝臣已经知晓。但当卿尘身着修仪例制的月白锦貂宫装,头戴象征着兰台女吏最高级别的紫玉簪金冠,手持象牙白笏随天帝踏入太极殿时,朝中仍是掀起一股小小的骚动。 天帝对众臣私下的表情视而不见,卿尘亦淡定沉静地站在天帝身后,一脸从容自如。 一切都在眨眼间恢复如常,就像小小的石子投入深水,很快又平静如初。 凤衍和卫宗平两人脸色一笑一阴,殷监正眼中的怨怼之情闪现,三位宰辅相臣之下,百官各具神情。卿尘在扫视之间尽收眼底,纤毫毕现,她知道天帝比她看得清楚百倍。 文臣武将,各部依班奏事,卿尘立在龙阶玉璧之旁,目光投向殿外遥遥可见的一片晴冷天空,神思飞扬。 紫绶玉冠,绯服蟒袍,皆尽匍匐在下,金銮殿上,俯瞰众生,高绝而孤独。 人生在世,却又有几人不是孤独的?孤独的每一个人,在天高地广之下找寻生存的意义,寻觅着知己、伴侣或者是对手,若能拥有其中任何一个,都是一种幸运。 至高无上的权利,诱惑着人们前赴后继,而对她来说,只不过是现了志同道合的人,将这新的人生与他做了一场豪赌。 月眉淡扬,她脸上露出渺远的微笑,却听到众事议毕,天帝宣夜天凌和十一随驾致远殿,额外问增设都护府之事。 天朝异姓诸侯自开国分封以来便镇守边疆,已延续百年。四境之内,北方幽蓟十六州尽数掌控在北晏侯手中,南部沿海一线由南靖侯统管,西蜀粮仓之地隶属西岷侯,东方山海关隘则有东越侯。四侯国虽受皇族管制,但世袭罔替,已在其辖地盘根错节,势力深植。尤其北晏侯屏据天险,北接大漠各族,处于极其重要的军事地位,早是天帝一桩心事。 天帝垂询北疆诸事,夜天凌从容立于皇舆江山图前,问答间精简利落,却将诸侯国的形势尽数收于言底,别有见地,透彻不凡。 卿尘暗自打量,自身侧看去,夜天凌和天帝倒颇为相似。她曾听太后闲聊时说,夜天凌和天帝年轻时生得一模一样,就连行事的性子也像,天帝向来对他极为倚重,而他也从未让天帝失望过。若这一幅父慈子孝图改天换日,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卿尘正想着,冷不防夜天凌看过来一眼,极短的瞬间,他看似平静的眼神划过心扉,清光黑亮,竟令人如此猝不及防。她心里像被细薄的冰刃带过,竟莫名地泛出丝疼痛,夜天凌依旧再答着天帝的问话,手却在身侧缓握成拳。 事情眉目渐清,天帝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孙仕立刻奉上参茶。天帝接过饮了一口,道:“朕老了,最近总觉精力不济,以后这些事,你们兄弟要多商议着办。” 十一笑道:“父皇正当盛年,如何言老?” 夜天凌亦淡淡道:“儿臣们有许多事情需听父皇教诲。” 天帝摆摆手:“老了就是老了,何需回避。你们去吧,卿尘,去看看卫宗平在不在,叫他来随朕用膳。” 卿尘欣然应命,方迈出致远殿,她便感到一道极其强烈的目光落在身上,抬头处与夜天凌四目相对,他似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只是沉默着看着她,倒是十一立刻问道:“这便是父皇昨日的旨意?” 卿尘点了点头道:“旨意里说是暂代修仪。” 十一道:“说是暂代,除非德行差池,否则便是铁板钉钉的事。” “你可愿意?”夜天凌突然问了简短的四个字。 卿尘抬眸一笑:“愿意。” “七年。”夜天凌说道。 面对夜天凌紧接着的问话,卿尘轻轻吐了口气:“愿意。” 到制定的二十五岁,这七年时间身处修仪之职,除非和鸾飞一样铤而走险,卿尘的一切都握入了天帝手中,同诸皇子间也必得划清界线。 这正是她心中极力回避去想的,也是夜天凌早朝上深掩在面色清冷下的烧灼。他昨日夜里在凌王府的书房接连走笔写下了十数个“志在必得”,这个决心在今天太极殿中见到卿尘的时候更加的坚定,眼前两声坚定的“愿意”似乎将他心底深处翻涌的情绪淡下了几分,此时他听到卿尘轻声说道:“大家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开弓没有回头箭。” 十一叹气道:“眼前的形势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七年虽是长了点儿,但也只能慢慢等。” 卿尘笑谑道:“我豆蔻年华大好青春,你在旁说得倒轻巧。” 十一敛声笑道:“快十八的人,离豆蔻已经远着了,再过七年,正好由不得你挑挑拣拣……” 话未说完,卿尘暗地里瞪他,因是在致远殿不敢放肆,十一也忍着笑没再多和她玩笑。 夜天凌负手前行,沿着白玉龙阶远远地望出去,许久道:“在父皇面前需谨言慎行,未有十分把握勿要随性建议,一旦提议,心中当理据充足,亦不要轻易反口。遇迁调录用之事要格外小心,父皇对此甚为忌讳。最近无非几件大事,诸侯、瘟疫、修编历法、还有便是冬祀,多听、多看、少言。” 卿尘听着他话中嘱咐,点头不语。 夜天凌又道:“无论何事,轻率言动,可能适得其反。身已在局中,莫如专心弈子,方为破局之道。” 十一亦道:“跟在父皇身边不是轻松差事,自己要当心身子。” 卿尘想到每日早起晚睡,苦笑道:“昨晚被叫到致远殿,看了一夜的奏章,方才在早朝上差点儿睡着,现在只一个字,困。” 十一笑道:“这还嫌困?辰时随驾听政经够舒服了。我们当年在临华殿学习,每日寅时便要起来,直到酉时才完成功课,那才叫困。” 卿尘咋舌,一扭头,见远远有两个宫娥往这边来了:“我先走了,吩咐人寻了卫相好交差。” 夜天凌扭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戒急用忍。” 卿尘知他苦心,灿然一笑,沿另一旁去了。 天帝召大臣随膳并不是常有的事,今天这午膳却召卫宗平整整随侍了一个时辰有余,卿尘和孙仕皆未准在旁,无从知晓两人谈了些什么。 膳后天帝着卫宗平随驾去了松雨台,无论从父子从君臣,天帝即便极为恼怒,心中还是不愿因此废掉太子。从松雨台回来,却叫人揣摩不出喜怒,依旧没有下旨着太子迁回东宫,只如往常一般屏退左右,小憩片刻。 第四十二章 太液莲池未央柳 晓寒深处,三两点晨光初绽,落在微枯的枝叶上清亮一片,在禁宫冬日的肃穆中增添了缕缕轻柔。 借去延熙宫的机会离开致远殿,卿尘扭头看着白露霜落,迎着天光向九霄高处伸手,深深地呼吸着这清冷的空气。 却一转身,蓦然落入一双深邃的眸中。数步之外,夜天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锋锐唇角似是噙着一分清冽的笑意。 卿尘怔在他的注视中,一愣之下,垂眸避开了他那亮灼的目光:“四哥。” 夜天凌淡淡一笑:“去延熙宫吗?” “嗯。”卿尘同他缓步而行,夜天凌不说话,她也安静了一会儿,方才问道:“冥执可将东西带给你了?” 夜天凌点头道:“我看了。其他倒罢,唯有一个叫魏平的,前些年在九弟府里似曾见过,是九弟乳母的儿子,但已好久没了踪影。” “溟王?”这个结果倒是出乎卿尘意外,问道:“你可确定?” 夜天凌道:“应该不会错,我已着人再查。” 卿尘低头思量了一会儿:“既拿到了解药,或者可以设法从鸾飞那里问出实情。” 夜天凌嘴角微微一挑,眸色深远:“这宫里有心的人岂止一二,是谁也没什么太紧要,我心里大概有数。” 卿尘点了点头,这些事夜天凌自然比她要清楚些,她突然想起一事:“四哥,冥执说你昨日拨给牧原堂五万两银子?” 夜天凌道:“嗯,你不是要他施药治病吗?” 卿尘沉静的眼眸向上轻挑,侧头问道:“这么大的数目,你不心疼?” 夜天凌想起近几日频频传来的灾情,微微蹙眉,说道:“你有这个心,难道我就没有?若区区银子能买京隶平安,我还要谢你。” 卿尘对他笑道:“那我先替两地百姓谢四哥了。” 夜天凌只淡然一笑,两人沉默着走了会儿,听他那一惯清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几日没睡好?” “嗯?”卿尘别过头去,见夜天凌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闪了一下,等着她说话。她笑了笑:“怎么,我的样子很难看吗?是有些折腾,不过皇上都撑得住,我自然也撑得住。可是这冬天还真冷,我最恨天气冷了,怎么都不舒服。” 夜天凌道:“这方刚入冬,待到三九才是滴水成冰。” 卿尘想到深冬严寒,无比不情愿,一时兴起,说道:“如果只有春天没有冬天该多好呢。” 夜天凌见她一脸单纯向往的模样,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微微一动,轻笑道:“有冬日彻骨之寒,方知春之柔暖,若都是春天怕是也没意思了。” 卿尘每次看到他笑,心里都格外的轻柔,就像是冬去春来的畅然,叫人那样留恋和欣悦。刚想说什么,突然见夜天凌唇边那缕笑意一僵,消失得无影无踪。沿着他的目光看去,太液池旁,莲妃静静地站在白玉栏杆处,一身白裘曳地,长细软飘逸,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单薄。 卿尘看看夜天凌,见他举步不前,不过前方咫尺的距离,母子两人却如隔天涯,忍不住轻声催他:“四哥……”谁知竟惊动了莲妃,莲妃自太液池旁回身过来,见到是夜天凌,纤弱的身子明显一震,身后侍女急忙俯身道:“见过四殿下、郡主。” 夜天凌淡淡应了声:“免了。”亦微微躬身:“母妃。”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疏远隔阂,却又压抑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听得人心底一滞。 那曾经如火枫树已然凋零,残叶翻飞。莲妃血色淡然的唇轻轻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抬了抬手,默默带着侍女夜天凌身边擦肩而过。 卿尘待要留她,又无法开口,眼见莲妃身影消失在前方。 回身看夜天凌,见他站在原地,出神地望向太液池,剑眉缓蹙。卿尘叫道:“四哥!”夜天凌猛地回神,看向她。 卿尘“哎呀”一声,一把拖着他的手,拉他转身:“我让你急死了,快走快走!” 夜天凌被她拽得回身走了几步,反手将她拉住,沉声道:“别在宫中乱跑。” 饶是卿尘自认不焦不躁的性子也真耗不过他了,凭力气拉他不动,跺脚道:“去莲池宫就那么难?你真是熬得住,你没见她看你的眼神,多苦多难!” 夜天凌眼底猛地波动,握住卿尘的手一紧,卿尘被他握疼皱了眉头。夜天凌手底松了松,却没有放开她。 卿尘任他修长的手指握住,掌心传来干燥而温暖的气息,突然觉得这嶙峋冬日也柔软许多,悄悄竟绽放出暖意来。抬眼见那眸中渐渐浮起的清泠,已将先前压抑的沉闷吹散了几分。她的影子倒映在那泓深冽的泉水中央,随着幽深的漩涡心底一点异样的情愫轻轻一动,叫她一时无言,只能愣愣地对着他。 夜天凌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慢慢放开。卿尘绕到身后推他:“去啊,难道比攻城掠地还难?平日见你雷厉风行的,怎么竟拖拉起来?快走,不去莲池宫就不准你去延熙宫看太后!” 夜天凌素来主意果断,人人在他身前只有沉声禁忌的份,何时被人这样耍赖般地逼着去做什么事,忍不住皱眉回头。卿尘对他一笑:“皱眉头的应该是我才对吧,真是急惊风遇上慢郎中,我一向自觉沉得住气,如今才是甘拜下风给你。”见夜天凌自己往前走去,收回手:“就是嘛,怕什么呢?” 夜天凌道:“不是怕,只是不知说些什么好。” 卿尘奇怪道:“这还要想?就算什么都不说,只陪她坐坐也行。” 夜天凌沉默,卿尘又道:“怨也怨了二十几年,还不够吗?难道这时候你都不能原谅她?” 夜天凌寂然叹气:“非是怨她,而是继续疏远下去,怕是也好。” 卿尘一愣,随即领会到他的心思,母子两人竟选择了同样的方法,保护对方莫要卷入到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变争中。她说道:“她是你的母亲,若有万一是脱不了干系的。换言之,你是愿她为了护你而疏远,还是愿她像个常人样对你?便也该知她宁愿你如何待她了。” 这答案夜天凌不想也知道,如此却更体会了莲妃的苦心。眼前已到莲池宫,卿尘道:“我不陪你进去了。”目送夜天凌终于迈进了莲池宫的大门,才放心地离开。 夜天凌立在庭中望着这清冷素净的莲池宫,园中本来种植了一池繁盛的名贵莲花,现在早已枝残叶败,只留下枯萎的干枝远远地伸向烟蓝色的天空。 第四十三章 奈何此事误苍生 卿尘此时在延熙宫的至春阁,身旁放着一碗清淡的碧玉糯米羹。鸾飞安静地躺在榻上,宫缎锦丽之下眉目如画,肤色玉白,静静地沉睡着。 卿尘疑惑地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容颜,终于自怀中拿出离心奈何草的解药,将鸾飞扶起来,把药汁慢慢地喂到她嘴中。 见死不救,她是不会的。 过不多会儿,鸾飞长长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卿尘低声唤道:“鸾飞。” 鸾飞的胸口微微起伏,“嗯”地呻吟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微颤,睁开眼睛。似乎适应了一下眼前刺目的光线,她目光凝聚到卿尘脸上:“姐姐……” 卿尘微微一笑:“醒了?” 鸾飞看着卿尘不说话,素日高挑明丽的柳叶细眉轻蹙着。卿尘先取来一点儿温水:“喝点儿水,然后把粥吃了,也好恢复一下。” 鸾飞就着她手中的茶盏喝了几口水,突然道:“延熙宫?” 卿尘道:“嗯,是延熙宫。” 鸾飞看向她:“我怎么在这里?姐姐怎么在这里?” 卿尘淡淡笑道:“我若不在这里,你能醒过来吗?” 鸾飞低头,眼中现出一点儿警惕的神色。卿尘纤眉微挑,坐到身旁将粥递过来,似是随意说道:“九殿下给的解药果然有效。” 鸾飞一怔,神色复杂的看着卿尘,就在卿尘几乎以为自己押错了筹码的时候,她幽幽说了句:“不是诈称自尽身亡,将我带出宫吗?太子呢,他怎样了?” 原来如此,出宫以后再服解药,或者便在溟王府中隐姓埋名以待日后。卿尘道:“太子殿下为救你,和你一起被京畿司带回宫来,现在被幽禁在松雨台思过,究竟怎样,我也不知道。我只知若是现在不服解药,你便真的是自尽身亡,任谁也再救不了。” 鸾飞目视着前方道:“这药性可持续一个月使人不死,既出不了宫,他为何要你来将我救醒?” 卿尘凤目中闪过微微光彩:“一个月?不吃不喝一个月,光饿也把人饿死了,离心奈何草只能保人十日平安,再下去便成干尸一具。” “什么?”鸾飞身子一震:“你胡说!” 卿尘也不和她争辩:“你便当我胡说也无妨。” 鸾飞静默了会儿,道:“即便如此,他还是要你来救我了。” 卿尘低声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鸾飞抬眸,那抹警惕再次出现:“他既给了你解药,难道什么也没告诉你?” 卿尘点头道:“对,他什么也没说,只因这解药根本不是他给的,而是我自己找来的。” 鸾飞猛地抬头,卿尘静静地看向她,姐妹两人一坐一站,铮然相对。鸾飞眼中尽是繁复神色,卿尘面色沉寂,眸中深幽,毫不相让:“枉太子殿下为你不惜和皇上冲突,致远殿中险些被皇上盛怒之下以剑刺死,你是不是自始至终便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鸾飞眼中微微一动,但冷冷说道:“你诓我。” 卿尘淡淡道:“没错,兵不厌诈,你既能诓别人,便该想到总有一日别人也会诓你。” 鸾飞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卿尘反问道:“父亲是否知道此事,凤家参与了吗?” 鸾飞道:“参与了又如何,不参与又如何,难道你还想毁了凤家?” 卿尘道:“毁了凤家对我有什么好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难道还和凤家脱得了干系?” 鸾飞胸口缓缓起伏,显然心思澎湃,犹疑不决,突然慢慢说了句:“姐姐是在替湛王谋划吧?” 卿尘不想她问出这样一句话来,眉间眼底清若流水,摇头道:“我谁都不为,只为我自己。” “只为自己?”鸾飞冷冷笑道:“说的好,我也不过为自己罢了,不过当然也为凤氏家族。” 卿尘目光依然潜静,但是多了一种怜悯:“九殿下布了一盘棋,棋走到今天,你已经是他的一颗弃子,若我没有拿到解药,你想想会怎样吧。就算出了皇宫,你也是他见不得光的人,难道,你还想他能让你平起平坐?” 鸾飞自少迷恋夜天溟,是多年隐在心底的情愫。无奈夜天溟娶了她的姐姐纤舞,浓情蜜意伉俪情深,她也只能远远看着,自思心事。 然而好景不长,纤舞病故,于她却成了天赐良机,夜天溟伤痛欲绝时,她殷殷劝慰诸般体贴,时常借机陪在身边。她们姐妹本就极其相似,时间一久,夜天溟也慢慢待她不同。鸾飞曾不止一次想像自己能和心上人执手并肩,但也知道自己身为修仪,是不可能被赐婚皇子的,是以积极助夜天溟谋划,以期有朝一日能登位册后,成就夙愿。 然而卿尘方才一席话,就像一把毫不留情的利刃,将这一厢情愿寸寸剖开。九五尊位之下,父子兄弟尚可刀戈相向,何况其他。登上帝位的夜天溟,怎么允许后宫中出现这样一位曾经同前太子私奔、诈死、莫名其妙的皇后?鸾飞玉指紧紧收起,握住身上被角,贝齿暗咬,却依旧并未死心,说道:“他答应过我,共富贵,同天下,他不会负我的。” 往来纠缠一个“情”字,熏染神骨,误尽苍生,任谁也参不透,说不得。 鸾飞和夜天溟何其相似,不但深藏野心亦工于谋略,只鸾飞是女人,而夜天溟是男人。女人之于男人,在这一步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卿尘不能在这里久待,话说至此,也差不多了,起身道:“或者哪天让他亲口说给你听吧。现在暂时不会有人知道你已经醒来,你自己要小心。”说罢出了至春阁,将殿门轻掩,吩咐外面侍卫严守,任何人不得入内。 沿着宽阔平坦的青石大路,卿尘快步往中书省值房走去。在连接后宫前殿的广场之上,偌大的禁宫显得极其空旷,似乎唯有她一个人穿行在这里,永远也走不到头。 参知官见卿尘忽然来中书省,多少有些意外,卿尘道:“礼部筹备冬祭事宜的本章递上来了吗?皇上等着要。” 参知官答道:“巳时刚送了来,还没来得及上呈圣阅。” 卿尘道:“拿来给我,然后请一下凤相。” 参知官答应着去了,一会儿捧出奏章交给卿尘,接着退了下去。 凤衍随后出来,卿尘微微一福,叫道:“父亲。” 第四十四章 情字心底苦自知 初冬的第一场雪迎风飘洒,碎银烂玉一般落个满天满地,很快便在层层枝叶上铺就银装素裹,明瓦飞檐此时看来格外有些清高,素寒一片。 天帝这个时候必是有一会儿小憩,卿尘倒也不急着回致远殿,沿着这轻雪飞舞缓缓独行,回头看去,身后留一行下浅浅足印。 她不禁一笑,青缎缀了木兰花绣的锦靴自裙下伸出,一步一步在雪里转了个圈,脚下踩出盛放的花朵样,蹦跳着退了几步,站着侧头欣赏。看了稍会儿,忽觉有些不自在,一抬头,不远处见石山顶上凉亭里,一抹人影着了血红披风,雪中静静望着这边。看向她的那细长眼中几分魅惑的笑,薄唇斜抿带着柔软更浸了丝邪意,和这冰雪又不谋而合。 雪影里那妖魅般的红如此刺目,卿尘有种立刻躲开的想法,然而已来不及,那人沿着石山上的小路举步而下,直向她这边走来。 卿尘怀中抱的奏章紧了紧,淡淡施礼:“见过殿下。” 夜天溟立在雪中,看着白裘素服里裹着这盈盈身姿,一时间惑然以为凤纤舞重新站在他面前,然而抬头处那张清水般的矜秀面容,慧眸流盼,分明却是另外一人。 卿尘同夜天溟如此孤身相对还是第一次,心里隐隐不安,见他不言不语,忍不住诧异抬头,迎面一双沉郁的眸中尽是失痛神色,正目不转睛盯着她。 他既来了眼前却不出声,卿尘亦不知和他有什么好说的,只得静静站着。夜天溟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雪光下明暗间,似乎便有无数媚光齐齐射来,带着一片令人迷醉的蛊惑。若是此前,卿尘无论看到他如何的阴郁,总还会替他和纤舞伤情,现在却丝毫没有了这样的想法。 血红披风一角随风招展了一下,暗暗天色下映着白雪,越诡异。夜天溟粼粼眼波中依稀有光影变幻着深浅,出现了卿尘印象至深那种纠缠弥漫的阴鸷,浓得甚至依稀生出几分煞气,叫人心中忐忑。她不愿和他耗下去,往旁边退了一步,说道:“殿下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告退了。” 夜天溟眼底一恍惚,随即跟上她:“去哪儿?” 卿尘淡淡道:“自然是致远殿。” 夜天溟见她刻意与自己拉开距离,道:“何必躲着我?” 卿尘执礼答道:“殿下又不是洪水猛兽,我何用躲着?” 夜天溟举步沿雪地走去,侧头看了她一眼:“如此便陪我走走。” 卿尘只觉那目光说不出的叫人心悸,不躲才是假的,借口道:“我还要回致远殿复命,殿下若是没带跟着的人,我差人去通传一声。” 夜天溟却道:“你是纤舞的妹妹,算起来我也是你姐夫,鸾飞见了我都以姐夫相称,你却为何一口一个殿下?” 卿尘眉色轻柔,垂眸不软不硬地说了句:“那姐夫为何就不代姐姐去看看鸾飞呢?迟些恐便难见了。”姐夫两字特意一顿,格外重了音调,叫人听着有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夜天漓那狭长的眼睛一动,映着血红披风极尽妖媚的美,不知是因在这冰天雪地还是其他,卿尘觉得四周格外森冷,静得几乎连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落雪厚厚地覆上,亦不能掩盖得住。 夜天溟嘴角斜斜抹出一笑:“我正要去看看,不想在此遇到了你。”说罢一放手,身上披风迎风散开:“你不妨随我一起。”踏雪往延熙宫而去。 卿尘见他说去便去,倒是意外,虽然不愿和他有什么瓜葛,但想了想终究放心不下,还是随后跟上。 鸾飞元气未复,自卿尘走后一人静躺在床上,昏昏噩噩中诸般事情在心中浮沉不休,却不像平时那样智谋丛生,能解得了眼前这个将死之局。突然听到门栏轻响,是有人又进来了至春阁,她闭目屏息,便如同之前昏迷一样,丝毫看不出痕迹。 卿尘同夜天溟进了房中,见鸾飞好好地睡在哪里,牡丹色的宫缎浓浅回转,淡淡映在夜天溟那邪气清娆的眼中,却浓浓覆上了一层叫人窒息的晦涩,卿尘听到夜天溟低声说了句:“纤舞。” 极低的一声呼唤,似乎来自遥远的深夜,带着无尽黯然神伤划过这清冷的冬日,支离破碎。卿尘微微一怔,此时夜天溟心下清朗了些,哑声对卿尘道:“你可知今天,是你姐姐的祭日?” 卿尘心里被他语中沉痛带得一阵窒闷,天帝对莲妃、太子对鸾飞,夜家男子当真个个痴情难免。但夜天溟对纤舞痴情,于鸾飞却难免薄幸,卿尘望向他,说道:“既如此,殿下何不帮忙找找离心奈何草的解药,以告慰姐姐在天之灵。” 夜天溟心底一凛,身上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但很快便掩饰过去,说了句:“我如何会有那种东西?” 如何会有那种东西,便是知道这东西了,卿尘感慨道:“看来明年今天便是我凤家姐妹两人的祭日了,纤舞姐姐九泉之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夜天溟狭长的眼中隐有怒意闪过:“你说什么?” 卿尘在他怒视中不经意地一笑,眉眼间尽是纤舞的影子,虽少了那份纤弱无助多了丝清蕴灵隽,却叫他心底浩然翻腾,再挪不开眼睛。 话在将明未明间,卿尘看了看静卧的鸾飞,不知她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淡淡道:“殿下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圈子了,打一开始,殿下就没想过要给鸾飞解药吧?” 夜天溟看了鸾飞一眼,又将阴柔的目光转回卿尘处:“鸾飞说过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情,生死无惧,还要解药做什么?” 卿尘瞥见鸾飞睫毛微微颤动,慢慢踱步往旁边走去。夜天溟既要看着她,便回身背对了鸾飞。 “真不知殿下是有情还是无情。”她不无讽刺地说道:“有的虽亡难舍,有的却弃之如履,虽是姐妹,看来却命不相同。可怜鸾飞白白为你了,殿下对着她,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怜惜之情?” 夜天溟眯了眯眼睛,薄唇抿成冰冷的直线:“谁人能替代得了纤舞?”他一步步往卿尘身边走来:“不过你倒是比鸾飞更像纤舞,所有像纤舞的女人,我都不会放过。” 随着俩人的靠近,危险的感觉越来越浓重,在夜天溟那双妖冶的眸中,卿尘看到自己的身影渐渐清晰,而此时鸾飞的手,紧紧地,仿佛用尽全身力量抓着锦衾,紧窒下本已削瘦的指节苍白突兀,几乎是要断折,似已到了忍耐的极限。卿尘惊觉若是让夜天溟知道鸾飞并无性命之忧,说不定会再施毒手。心中电念闪过,她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将门推开:“既如此,殿下也不必在此久待了,咱们移步说话吧。” 第四十五章 瀚海阑干百丈冰 冬天的第一场雪停停下下,竟持续了几日,静谧的寒夜里纷纷攘攘覆了一地,衬得月色更多了几分清寒。大正宫中层层起伏的琉璃金顶上厚厚着了一层雪,仿佛整个化为一个素白的世界。 白雪掩抑了一切,一切又在雪中静静地滋生,没有人察觉,也无从察觉。 夜已深沉,卿尘却还未睡,一手握卷靠在床头细细翻研,身上搭着一件狐裘,狐皮色泽柔顺堪与户外白雪争光,映得她雪肤如玉淡淡莹莹。 夜天凌前日差人送了这件狐裘过来,卿尘看会儿书,下意识地伸手抚摸,便想起夜天凌坚实的怀抱,一样带着暖意的呵护,层层包裹在身边,叫人从心底生出踏实。如今每日站在太极殿中,众人间看到他挺拔沉定的身影,便感觉一切事情都并不难,时时刻刻都有着希望,她可以等可以忍,不知不觉里,他的影子已经那样深刻地镌刻在心底,随着光阴愈染愈浓。 桌上放着几册医书。数日之内,伊歌城中患病人数再增,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就像是洪水猛兽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人们的生命,愈演愈烈。苦于条件有限,卿尘知道的许多法子都派不上用场,只好在中医之中详尽钻研,以期能有新的现。 转眼已至三更,她才熄灯睡下。刚迷迷糊糊间,听到窗外好像有人轻声叫道:“郡主,郡主……”声音轻急,依稀像是碧瑶。 她披衣下床,开了门,见碧瑶只穿了件单袍,在雪地里瑟瑟抖,一见她出来,扑前拜倒:“郡主,你救救我们姐妹,求你……求你……” 卿尘急忙拉她起来,低声道:“你这是干什么,竟敢深夜私来致远殿?” 碧瑶跪在雪里只是不起:“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来求郡主了。” 卿尘见她如此,知道定是出了事,一边扶她一边沉声道:“别惊动了他人,先进屋来。” 碧瑶方随她起来,卿尘看她冷得瑟缩,找件衣服给她披上:“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碧瑶眼中血丝密布,神情惶急:“太后……太后今晚头疼高热,现下已昏然不知人事了。” 卿尘心底一惊:“糊涂!你不快宣御医,怎么反来我这里?” 碧瑶哽咽道:“我不敢……丹琼她……她也高烧不退……” 卿尘眼底猛地一紧,顾不得追究其他:“什么!”她一把握住碧瑶:“还有什么人?” 碧瑶吓得只会摇头,卿尘冷声道:“是什么症状?” 碧瑶哭道:“头疼……浑身热……咳嗽……都昏昏沉沉的……” 卿尘听着她的话,心中寒意陡生,这和伊歌城中瘟疫的症状一模一样,立即抓了披风道:“走,去看看。” 到了延熙宫,今夜同碧瑶一起当值的紫瑗早急得热锅上的蚂蚁般,直在寝宫前殿打转。一见碧瑶带了卿尘来,像见了救星,哭着求道:“郡主救我们。” 卿尘见紫瑗竟大胆同碧瑶一起瞒着,心中奇怪,但来不及深究,对她们道:“在门口守着。” 她独自进了太后寝宫,碧瑶和紫瑗无法可施,只握了手垂泪。不多会儿卿尘出来,面色隐在昏暗的檐下看不清晰,碧瑶急问道:“郡主……” 卿尘对她摆摆手:“带我去看丹琼。紫瑗守在这里,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不准进寝宫。” 丹琼和碧瑶共住一室,一床锦被盖在身上,人昏睡不醒,脸上因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卿尘进屋前便以丝帕掩了口鼻,此时搭她脉搏,眼中越来越凝重。很快出了屋子,一言不直往太后寝宫快步而去。碧瑶跟在身后一路小跑,又不敢叫她。卿尘低头思索,出了抄手复廊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碧瑶回道:“就是今天。” 卿尘冷不防停住,直视她:“丹琼是不是出过宫?” 碧瑶合膝跪倒在地,磕头哭道:“不敢瞒郡主,紫瑗挂心家中只有母亲一人,晌午偷偷出去送了些药。丹琼年少贪玩,趁我不知道缠着她跟了去,谁知回来就这样了。”一边抽泣一边只是磕头。 卿尘抑声道:“你们真是不要命了!我前几日都白白嘱咐了吗?出宫带了瘟疫进来,我即便肯替你们瞒,丹琼也未必能活得了。何况这是多大的事,谁能瞒得住!” 碧瑶闻言脸色惨白:“郡主救命。” 卿尘皱眉道:“起来,哭有何用?你和紫瑗竟未染上已是命大。她俩人出宫,还有谁知道?” 碧瑶摇头:“没人知道,简宁宫后有一道上了锁的宫门无人守卫,年久日长门锁已坏,她们想私下出宫都是从那里悄悄去的。” 卿尘知道这病疫来得凶猛,心中焦虑万分,强自镇定道:“你现在马上去御医院,报说太后不舒服,宣御医过来。御医看过后若查问起来,绝不能承认有人出过宫,就说丹琼一直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紫瑗和你在一起。只要真没人看见,谁也查不出来,最多治个照护不周的罪,比你们犯下的可轻多了。” 碧瑶吓得不轻,道:“这……这若查出来,可是欺君的大罪。” 卿尘眸中一沉:“欺君之罪,无人知道便当没有。切记和紫瑗俩人所说不能有二,生死便在这上面。”夜色中延熙宫明暗不定的光映过来,雪地里投下一片寂暗的身影,影影幢幢,灯火沉沉。 碧瑶被她冷静的语气支撑着,心神清明了许多,叩道:“郡主为了我们竟冒这样的险,我们来世衔环结草做牛做马也不能报。” 卿尘叹道:“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尚未知,说这样的话还早。这病我现在是不能治,也还没有方子医得好,究竟怎样要看造化。”碧瑶知道事情严重,磕了个头,匆匆去了。 卿尘悄悄回到致远殿,不多会儿延熙宫便有人来报天帝,说太后病重。 不待天明深夜惊扰,那必是极不好了,天帝闻讯即刻起驾延熙宫,谁知到了延熙宫却被御医院的人拦在寝宫外面,孙仕上前喝道:“大胆!竟敢阻拦圣驾,还不快让开!” 太后的病状,诊脉的当值御医何儒义早就怀疑到了流传的疫症上,虽是禀了上去,但说什么也不敢让天帝以身涉险,跪着道:“皇上龙体为重,恕臣斗胆,不敢请皇上进寝宫。” 倒是天帝还沉得住气,肃声道:“何儒义,你倒是给朕说说为何不能进去!” 何儒义道:“太后脉象虚浮,高热不醒……事关重大,臣不敢妄言,但请皇上先顾及龙体。” 第四十六章 正在有情无思间 延熙宫的封禁对外只以太后患病需要修养为由,禁止出入探视,各宫上下却已在不寻常的空气中察觉到了紧张。 殷贵妃在此时显出了她不同于众人之处,恩威并施协助天帝震慑着后宫,手腕独到处处得当,使三宫六院看起来还是平和一片。无怪天帝即便有如花娇宠三千佳丽,也动摇不了殷贵妃实际上六宫之的地位,只因为她是天帝需要的女人,她用自己阀门贵族特有的骄傲和端庄,美丽和手段,俘获了天帝的心,让他无法离开。 朝堂政事如往常一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唯有几个得天帝信任的重臣和几位皇子知道实情。天帝因京隶两地疫情,一天之内连颁五道圣旨,亲自督促防疫。御医院、赈济司连遭贬斥,却依然没有有效的方法防治疫情,当真人人坐立不安,满头是包。 御医令宋德方、御医何儒义奉旨随清平郡主当晚入了延熙宫。随着宫门缓缓合拢,延熙宫和外面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没有人知道是不是还能活着离开。 恐慌、不安悄无声息地充斥了整个每一个角落,那种不知情的恐惧,混混沌沌的危险感,会在人的心中一点一点地滋生,蔓延,就像完全陷入一片黑暗中明明知道某处有着致命的危险,却一点光亮都寻不到摸不着,只能等待着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等待死亡,岂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卿尘入宫第二日正午时分,即令留在延熙宫的所有人等集中于前殿广场中央,将延熙宫目前状况详细地毫无隐瞒地公布于众,与其任之枉生猜测,不如坦言明了。当时便有胆小的宫女吓得瘫软,互相抱在一起哭出声来。 卿尘暗自叹忧,或许每个人都会以为自己不怕死,但当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的时候,又有几人能面不改色镇定如初? 她站在白玉长阶的最高处,用缓慢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们怕,但是现在,没有人出得了延熙宫,包括我。任谁私自迈出宫门一步,就是杖毙的下场,死得更加难堪。如今咱们只有同进共退齐心协力,才有可能逃过此劫。我也怕死,但我凤卿尘绝不会弃大家于不顾,人定胜天,老天即便要亡我们,我们不妨也跟他争一争!” 话说至此,本来慌乱的众人似乎安定了些,延熙宫上下皆知清平郡主精于医术,此时的她,像众人的一根救命稻草,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听着她。却有个小内侍惊呼道:“瘟疫!瘟疫!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竟大喊着往宫门处拔腿狂奔而去,剩下的宫娥内侍顿时一阵骚乱。 卿尘一惊,喝道:“王兆!” 延熙宫内侍监司王兆立刻下令:“快!抓回来!”几个执行寺人早已动手,那小内侍没奔上几步便被擒回,在执行寺人的钳制中苦苦挣扎:“我不想死!不要!不要!”满面的涕泪,神志早已几近狂乱。 卿尘看着骚乱更甚的周围,不少人似是都有乱逃的心思了,微一咬牙,冷冷说道:“杖毙!” 那不高的两字犀利,铮然掷进了骚动中心,像带过一道无情的锋刃。随着执行寺人将杖刑的长凳“咣”的置于场前,整个场子猛然安静。 执行寺人捏开小内侍的嘴,塞进一条木棒,牵着两端的绳子手脚利落地往后一紧,缚上双手,杖起杖落,出敲击在人身上闷哑的声响。眼前血珠飞起,一道浓重的暗红溅入厚厚白雪之中,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那小内侍起初还嘶声挣扎,渐渐便没了动静。卿尘立在那里,静静望着,一杖杖似是重击在心底,她却硬挺着丝毫不为所动。 众人吓得噤若寒蝉,没有人注意到,延熙宫原本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有两个人迈步进来,那朱红金门又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场中死寂,无人再敢妄动,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清冷说道:“好!拖下去埋了,再有犯者,当同此例!”卿尘凝眸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竟是夜天凌一身云青长衫,身披白裘负手缓步,踏着逐渐消融的冰雪往这边而来。身后跟着随从晏奚,两手小心提着一样东西,上面严严实实蒙着黑布。 众人惊醒,黑压压俯身一片。夜天凌摆摆手:“都起来吧。”举步上了殿前高阶。 卿尘早迎了过来:“四……殿下,延熙宫已然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入,此处甚险,还请快快回去!”又对晏奚怨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儿?竟容殿下入此险地!” 晏奚说道:“郡主,殿下早朝之后去向皇上请命侍奉太后,坐镇延熙宫,在致远殿求了两个多时辰皇上竟准了,我们谁能拦得住啊?” 卿尘自昨晚到现在,心里才真正知道什么是着急,对夜天凌道:“你这是干什么!”所谓平心静气,只因事情没有触到你的软处罢了。 夜天凌登上最后一层台阶,脚步微停,在卿尘无比焦虑的眼神中淡淡说了句:“既知是险境,我岂容你一人面对。”这话说得轻声,只容卿尘一人听见,说罢转身和她并肩而立,望着延熙宫众人:“皇上虽封了延熙宫,十分惦记忧心。圣驾不能亲自前来,本王子代父身,尽孝心,除疫情。清平郡主方才所言都听清楚了,各尽职守,谨慎行事,莫要让本王知道有人趁机祸乱,否则,方才便是先例。” 不知是因眼前的极刑震慑,还是因夜天凌的到来,偌大的场中无人敢再吱声,终于安静下来。卿尘却被夜天凌方才一句话搅乱了心神,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争执要他回去,纤眉轻蹙,吩咐众人:“该做什么想必你们都已经清楚,都散了去做事吧,有事到遥春阁来回。”众人惊魂甫定依命散去,各司其职,倒也有条不紊。 卿尘和夜天凌往遥春阁去,晏奚知趣,暂且消失了一下不再跟着。 遥春阁离当日鸾飞所居的至春阁甚近,封宫之前,卿尘借了这个时机,给鸾飞再喝了离心奈何草,御医院几位御医亲自看验,皆道数日过去,人已不救。天帝操心烦乱,无心计较鸾飞之事,只命将尸身立刻还凤家安葬。而卿尘此时设法带了封信给凤衍,诈称鸾飞乃是在延熙宫沾染瘟疫不治而亡,要凤家安葬,莫要拖延声张。鸾飞之事本就是凤家大忌,瘟疫一说更令人心惊,凤衍接了卿尘密函,当日便将鸾飞下葬,而卿尘则早命冥衣楼安排妥当,持解药去救,不知此时是否已经将人带出。 从此以后,世上便再无凤鸾飞此人。 此时卿尘却无暇思量鸾飞生死,进了遥春阁见四周无人,对夜天凌急道:“你这么进来,还出得去吗?要坐镇延熙宫自有他人,你这是抢什么风头?何况延熙宫哪里就非要人坐镇了,多进来一个人就多一个人死掉的可能,我不是禀报皇上谁也别来,谁也别插手吗?” 第四十七章 竹箫寂寥苍海笑 遥春阁东室隔离了所有人等,连夜天凌也不例外。 整间屋子一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笼子,一边陈列着草药、书籍和各种备用的器皿。卿尘埋医药之中,直到夜深寒重方站起来揉了揉脖颈。推门而立,仰望天上如丝如缕轻云飘过淡月,屋外扑面而来的冷意驱走了深夜的困倦。 她遥望无垠的夜空,脑中却还是各种各样的草药方子,似乎生了根似的穿插不休。 突然耳边隐约传来一阵箫声,侧细听,这曲子竟是她很久以前弹过的那琴曲,夜天凌那时还曾说,若箫琴相合应当不错。她举步沿着箫声一路寻去,畅春殿的台阶上夜天凌遥遥独坐,一袭白裘夜色中显得如此清冷,几乎连这将融未融的冬雪也比了下去,手中握着一柄紫竹箫,悠悠箫音正来自他处。 卿尘拾阶而上,箫声悠然而止,紫竹箫在指间转落掌心,夜天凌望着她单薄清秀的身影没有说话。 她来他身边坐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夜深了也不歇息?” 夜天凌侧了侧头:“你呢?” 卿尘笑了笑:“我反正也睡不着,听着有人吹箫,便出来看看。”说话间夜天凌身上的白裘落到了肩头,她随步出来只着了件寻常冬衣,将带着他体温的白裘紧了紧,暖暖地窝在里面。 夜天凌修长的手指在紫竹箫上轻轻滑动,清锐的目光望着面前层层而下的高阶,问道:“是你教晏奚和王兆寿他们跪在寝宫门口拦我的?” “嗯?”卿尘愣了愣,她是嘱咐过晏奚千万不能让夜天凌进太后寝宫,不想他们竟用了这法子,道:“法子倒不是我教的,不过是我吩咐他们拦你的。” 夜天凌道:“你当他们拦得住?” 卿尘看了看他:“拦得住,你不是糊涂人,也不会做无用之事。御医会随时呈禀太后病情,你堂堂王爷之尊,哪里又会照顾病人?想进寝宫不过是自己心里忧急罢了,非常之时,晏奚他们是好意。” 夜天凌沉默了会儿,淡淡道:“我知道。” 卿尘微微一笑:“四哥,你还记得刚才那曲子。” 夜天凌点了点头:“那日你在屏叠山的竹屋曾经奏过此曲。” 卿尘在膝头静静地趴了会儿,将歌词轻声唱道:“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一襟晚照……” 夜天凌安静地听着,卿尘清美的声音在阶前雪影中寥寥荡荡,几分柔润,几分飘逸,几分洒脱,几分空寂,仿佛此处已随着她的歌声化做烟雨飘摇,寂寥人世。 一缕明澈的箫音悠然而起,潇洒俊旷,伴着卿尘的歌,低诉苍茫江湖。一叶扁舟,海潮澎湃,千载英雄,几度夕阳。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卿尘轻靠在夜天凌身畔,道:“可惜没有琴,你那日说过,此曲可以箫琴相合。” 夜天凌伸手将她揽过:“这又不难。” 卿尘轻声道:“放舟五湖,青山远,不惹凡尘。四哥,你喜欢那样的日子吗?” 夜天凌低头问道:“你喜欢?” 卿尘没有说什么,将头埋在他的膝间。 夜天凌见她不说话,也静声不语,四周寂然无人,只有依稀的月色穿过薄云映在雪光中。 眼前的景象让夜天凌觉得如此熟悉,似乎曾经就是这样和她一直坐着,已经千年万年,很久都没有变过。一会儿,他淡淡道:“你若喜欢,日后我带你去。” 卿尘轻轻“嗯”了一声,伏在他温暖的怀中神志有些迷糊,折腾了这么久没有休息,此时是有些撑不住了。 夜天凌俯身看了看她,她迷迷糊糊说道:“四哥,原来你也会着急。”毫无意识的呢喃。 夜天凌一愣,随即眉间掠过柔软,轻轻起身将她抱起。 卿尘只在半梦半醒间觉得身子一轻,随即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夜天凌将她送回遥春阁,看她在睡梦中依然蹙着眉头,但人毕竟是在面前了,转眼可见,触手可及。想起今早听到延熙宫消息时,心里那种猛被利刃划过的感觉,几乎立时便洇出血来。今日他若是不来这延熙宫,便真的要被那焦虑不安逼得疯。 是什么时候,眼前人成了心中盈盈一点挥之不去的牵挂?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却凝神静气也忘不掉。 窗外有一点月光透进来,在卿尘脸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夜天凌静立着凝视她半晌,方转身出去,轻轻将门掩上。刚走没几步,突然低喝一声:“出来!” 暗中有个身影转出来:“殿下!”竟是冥魇,一身绯色的宫装,更衬出面上冷艳。 夜天凌扭头问道:“谁准你私自进延熙宫了?” 冥魇垂道:“大家得知凤主和殿下都进了延熙宫,怕有不测。” 夜天凌道:“有事我会找你们,延熙宫现在非常之地,你们不得擅自涉足,你也尽量不要离开莲池宫。” “是,我定会保护好莲妃娘娘。”冥魇答道:“雪战这几天十分不安稳,我将它带了来,请凤主看看。”她怀中什么东西窝在那儿,她松开手,雪战自衣衫掩盖的地方跳出,“嗖”的就不见了踪影。冥魇一惊,夜天凌道:“不妨,它自去找主人了。” 冥魇往卿尘的房间看了下,取出一封信交给夜天凌,说道:“我们已将鸾飞姑娘接出来了,她将事情真像写了一封信给太子,请殿下过目。” 夜天凌将信看过,稍后说道:“送去松雨台给太子。” 冥魇不解道:“将计就计,若太子被废,岂不是我们的好时机,殿下何必如此呢?” 夜天凌负手身后,看着一轮轻月缓缓地隐入云中:“我自有分寸,你将信送去松雨台便可。” 冥魇也不再多言,垂眸道:“属下知道了,请殿下多加小心。” “去吧。”夜天凌挥挥手,冥魇借着月色悄悄看了他一眼,身形轻闪消失在树影深处。 第四十八章 九峰晴色散溪流 一连数日,卿尘待在遥春阁东室,几乎足不出户不眠不休。用来实验的小白鼠不断死掉,为怕传染扩散,只能用火化来处理,今日已经正好是第十只了。她只觉疲惫、失望、愁苦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心口就像压着块大石头一样难受,气闷地以手撑头看着那些医书草药。如果有实验器械和必要的药物,这疫症并不是无解的东西。而现在她就像在一片沙漠中站了三天三夜,明知道身边就有水却怎么也拿不到,简直快要疯。 所有人都被隔离在外,只有雪战没人拦得住,赶出去再跑回来,一直赖在卿尘身边,卿尘伸手按着它的脑袋,一筹莫展。 雪战安静的趴在那儿任她按着,突然金瞳一瞪,“嗖”地窜了出去,吓了她一跳。抬头看去,现它正叼住只小白鼠,原来是方才喂药后有笼门没关紧,跑了一只出来。她忙喝道:“雪战!” 雪战极通人性,听主人命令便把小白鼠放下。小白鼠因为挣扎得厉害,脖颈上被咬出伤来,殷殷流着点血,雪战舔舔舌头,瞬间将嘴边一点血痕清洗得干干净净。 卿尘一时没来得及阻止,心中担忧。雪战神异之兽,身含剧毒,这只小白鼠怕是活不成了,但小白鼠都是特意喂服了病人痰液用来试药的,万一雪战也被染上,便十分麻烦。谁知到了第二日,非但雪战无事,那只被它咬过的小白鼠竟也活蹦乱跳,一点儿病态都没有。 卿尘甚是惊奇,脑中灵光一现,引逗雪战再咬了一只小白鼠,可这次小白鼠浑身抽颤,没撑上半个时辰便死了。她却并没有死心,凝神思索,翻书查药,又抓来一只已然病的小白鼠,先给它喂了些大黄,再让雪战叼去咬。这次和第一次一样,隔日这小白鼠虽然一瘸一拐的,但精神已经不像前日似的委顿不堪。 卿尘大喜,想到了以毒攻毒方子,抱起雪战一边哄慰,一边小心翼翼自它前爪放了些血出来。雪战对她甚是顺从,虽然“呜呜”不满,但却没太过挣扎。 卿尘给它包扎好伤口,将血和大黄调和熬制,再在小白鼠身上实验。一夜趴在桌上迷糊,几次醒来去看那些小白鼠。待天亮时,之前奄奄一息的几只小白鼠,有两只已然死了,两只并无明显好转,却还有三只竟恢复了精神。再过了两个多时辰,剩下的两只小白鼠也开始在笼子里找东西吃。卿尘心中一阵狂喜,只觉得黑暗中突然云破天开,多日疲累再也不顾,举步便往外跑去,一边喊:“四哥!” 夜天凌这几日除了巡查各处,起居理事都在西室,就近陪着卿尘,卿尘身边的医书倒被他翻阅了不少,此时听到她突然大喊,丢下书起身来看。 卿尘沿着复道长廊小跑了几步,猛然间心口一痛,像是被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一般,身子一个踉跄便往前栽去。夜天凌身形极快,闪到面前一把将她抱住:“卿尘!” 卿尘靠在夜天凌怀中,只觉得心间一阵阵钝痛,扩散出去连呼吸都滞住,难受地握住胸口,断断续续说道:“扶……扶我……躺……下……” 夜天凌一边慢慢托着卿尘就地躺平,一边急喊:“宣御医!快!” 随后跟来的晏奚没等他说完,早连滚带爬地往外奔去。卿尘缓了缓,对夜天凌道:“药……太后……” 夜天凌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涔涔,原本波澜不惊的声音也带了几分焦急:“你先别说话,御医马上就来。” 卿尘摇了摇头,心里清楚这是心疾的症状,却不想此时毫无预兆地作了起来,只能勉强调整着呼吸,以期缓解痛苦。 晏奚同宋德方快步冲了进来,一边还催着:“宋御医,您快点儿。” 寒冬之日宋德方却出了一头的热汗,见状一惊,急忙跪在地上把了脉,对夜天凌道:“殿下,这是心疾,莫要移动郡主,平躺为宜,老臣这就拟方子。” 赶来伺候的侍女拿着宋德方的方子去熬药。卿尘神志还算清醒,此时疼痛倒稍缓了些,她虚弱地说道:“我找到……了……方子……白瓷盅里……有药……” 宋德方猛地抬头和夜天凌对视一眼:“郡主找到了医治疫症的方子?” 卿尘点了下头:“还不……确定……要小心服用……” 夜天凌道:“你先歇着,什么都别想,自有他们处理。” 卿尘心中涌起一阵滞闷,只觉得夜天凌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远,无边的疲惫淹没了她的意志,很快天地在眼前退隐成一片空白,一个沉沉的浪头扑来,周围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迷糊中似乎有苦涩的东西流入唇间,辗转醒醒睡睡不知多久,再次醒来依稀已是清晨时分。 卿尘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浑身软软的提不起力来。目光落在窗前,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水般的晨光自窗外静静洒进,在他襟边勾勒出清淡的影子,越衬得那身形挺峻。 古木窗棱,丹云纱帐,一切开始变得熟悉起来,尤其是夜天凌的身影。她刚撑了撑身子,夜天凌便转过头来,眼中掠过惊喜,即刻吩咐外面伺候着的侍女:“宣宋德方。” 他将卿尘扶在怀中低声道:“别急着起来。” 卿尘淡淡笑了笑:“没事。” 夜天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从未见过她一样,许久方叹了口气:“可觉得好些了?” 卿尘点头:“好多了,只是有些乏,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夜天凌审视她血气不足的脸色,眉间微蹙:“整整一天一夜,宋德方说你这是心疾,这几天累着了才会作,你这当大夫的治病救人,却连自己身子都照看不好。” 卿尘将头靠在他胸膛,嘴角噙着丝笑意:“宋德方没有交待,也不能惹我激动吗?你还教训我。” 夜天凌一愣,似是拿她无奈,便道:“皇祖母昨夜用了药,今早便退了热,情形好多了。” 卿尘一喜:“真的?”撑着身子便要起来:“我去看看。” 夜天凌抬手将她压下:“你躺着,我刚刚去看过,御医在旁调理,有事随时会来报。” 卿尘道:“你还是进了寝宫。” 夜天凌道:“已有药了,你怕什么?” 卿尘静静地靠回他怀里,此时才仿佛真正松缓下来,心落到了实处,竟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她侧了侧头:“我怕……那种束手无策,心急如焚的感觉……” 夜天凌静了会儿,低声道:“我这一天一夜便是这样过来的,你可知道?” 第四十九章 争似是非弹指间 雪战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偎到卿尘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卿尘伸手抚弄它,心里又想起那能治疫症的药。便凭雪战这小小身躯,能救得了多少人?这疫症终究说不上是解了,依旧困扰着她。 不多会儿,一个小侍女自畅春殿过来,在外对荷风道:“姐姐去畅春殿吧,四殿下挨个传着问话呢,我来替姐姐。” 荷风见卿尘静静闭目歇着,出来悄声嘱咐道:“一会儿郡主若醒了,小心伺候着,桌上药还没喝,怕凉了……”却忽然听到卿尘在里面叫道:“荷风,你进来。” 荷风忙道:“奴婢吵醒郡主了。” 卿尘淡淡一笑:“我没有睡,你去畅春殿见四殿下,请他回遥春阁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荷风答应着去了,卿尘起身坐到镜前,低头梳理着静垂至腰畔的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留这样长的头,以前那么多年,都是一头利落的及肩短。“宁文清”三个字,似乎已经随着一点点习惯的消失变成一场梦,在记忆中越来越遥远,偶尔记起却觉得陌生万分。 “什么呆?”突然耳边响起夜天凌的声音。 卿尘吃了一惊,抬头见镜中映出他的影子,青衫磊落,虽一副闲逸的模样,眼中却透着未退的锐利,回头笑道:“悄无声息的,吓人一跳。” 夜天凌看了看桌上搁着的药,皱眉道:“药都凉透了,怎么还不喝?” 卿尘微笑道:“忘了。” 夜天凌伸手将洒在她身畔的秀理了一下,丝自指间滑过,温凉柔顺,他俯身问道:“找我有事?” 卿尘低头思想片刻,道:“四哥,你可是要严查延熙宫疫病之事了?” 夜天凌道:“此事来得蹊跷,岂能不查?” 卿尘叹了口气道:“你叫他们散了吧,我将事情原委说于你。” 夜天凌眼中微光一闪,正对上卿尘清隽的目光沉沉静静望过来,掩映在潜淡风华中,叫人心里一时看不透:“你是说,你知道这瘟疫是如何入宫的?” 卿尘点头,夜天凌拂襟在一旁坐下:“你说。” 卿尘便自那夜碧瑶求救说起,将当日情形一一说给他听,一字不瞒。夜天凌半晌未言,面色沉豫,眸底一道锋棱深不可测,不怒而威,越听越是峻严,待卿尘说完,冷冷道:“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卿尘安静说道:“紫瑗父亲早亡,一个兄长死在战场,还有个幼弟年前违拗母意,自行投了辽州军中,家中唯有一个哭的双目失明的老母,靠邻居拂照度日。丹琼父母双亡,举目无亲,要诛也无非就是这些老少病弱,倒是凤家怕是要受我连累了。” 夜天凌眉峰蹙拢:“你这是替她们求情,还是拿自己和凤家挡我?” 卿尘淡淡一笑:“不是求情,错了便是错了,你若是要罚也是应该的。” 夜天凌起身在窗前站了会儿,问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此时才说?” 卿尘坦然道:“若是侥幸不查,或来查的是他人,我便设法替她们瞒下。但如今查的人是你,我何必要你劳师动众费时费力,结果还是一样瞒不住,不如告以实情。” 夜天凌回头看她:“你既不想求情,那是要和她们一起领罪了?” 卿尘摇头:“我不想领罪,这个罪不好领。欺君之罪……”她笑了笑:“我领不起。” “领不起?”夜天凌声音里有丝怒意:“这么大胆的事都做下了,此时再说领不起?” 卿尘松手,一缕丝缎般的丝落至脸旁,衬得脸色有些透明的白,如同眼底清水无痕。她扶着几案站起来,拢了拢披在身上的长衣:“四哥,你先别气,这事是我做得大胆了。但事已至此,即便是杀剐了紫瑗她们也是这样。紫瑗伺候太后多年从未出过差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此次私下出宫,无非因着一片孝心。碧瑶丹琼姐妹同我有患难之情,何况丹琼不过才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我无非想多救条人命罢了。” 夜天凌见她脸上血色未复,裹在一袭白衣中的身子弱不禁风,心中反再增了几分隐怒,但却不忍对她作,只沉声道:“还说不是求情?” 卿尘微微笑道:“那便算是求情吧,请四哥放她们一条生路,也算积了善德。太后自来心地仁慈,定不会过于怪罪。” 夜天凌虽然性子清冷,但也不是无情之人,纵恼紫瑗她们无知惹祸,但真说以诛族赐死论处,便是卿尘放得开,太后那里也难免伤心一番,心中早有了计较。只是见卿尘做事实在大胆,在这宫中如此行错一步,便是百死的罪,要唬她收敛些:“求我有何用?这等事情,谁瞒得住?” 卿尘却早看出他不会痛下狠手去惩处几人,话中说得严苛,但紫瑗她们命该是保住了。自怀里取出样东西:“我刚刚倒想到件事,四哥不妨听听。”打开来一张名单,是鸾飞临出宫前给她的:“你看过这名单,内廷司总管周历是溟王的人,宫里宫外定是传了不少消息,若能让溟王失了这条臂膀,倒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夜天凌轩眉微扬:“你倒跟我讨价还价起来,求情也不白求?” 卿尘眉底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将名单重新折起,递给夜天凌:“顺水推舟,何乐而不为?延熙宫的事,或许是有人传了什么东西进宫,沾染了疫症也说不定,内廷司这疏漏可捅得不小,怕是要劳烦四哥好好查查了。” 夜天凌似是没将那名单看在眼里,却只凝视着卿尘,眼中有道明亮微微一掠:“我现在越盼着皇祖母快些好起来了。” “嗯?”卿尘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说,微觉奇怪。 夜天凌深深注视她,认真说道:“卿尘,我要求皇祖母再指一次婚。” 卿尘闻言愣住,却淡淡一笑,避开他清明中魅力逼人的注视:“这种事情,错过了一次,岂会还有第二次?” 夜天凌道:“正因错了一次,才不能再错第二次。” 卿尘摇头道:“我现在在皇上身边,此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夜天凌闻言:“且先别管这个,此话便是你已答应我了。” 卿尘纤眉淡挑:“我何时说过?” 夜天凌眸底清淡一拢,忽尔沉默,像是有丝微叹自那沉默中落出,轻轻压上人的心头。稍后,他才缓缓说道:“卿尘,之前是我想岔了些事,我心里想的、要的、做的,甚至我这个人,处处险境丛生。我一直在等一个心甘情愿随我,也配得上‘凌王妃’这三个字的女人。知我意者如你,牵我心者如你,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只是不知,你可愿意?”他向卿尘伸出手,等着她。 第五十章 拨云开雾见月明 几日的大雪后,冬日又恢复了往常的干冷,阵阵北风寒意十足,掀得致远殿宣室外一幕风帘晃动了几下。凤衍同卫宗平俩人看着天帝负手沉思,谁也不敢先开口。近日朝中诸事不顺,上下各官员都没少挨训斥,还是谨慎些好。 天帝看了眼案前的一道条陈,心内说不出什么滋味,松雨台处频频来报,太子近来不知为何性情大变,情绪时好时坏,日日纵酒言语无状。昨天方口谕斥责了他几句,他今日便上了个手本,其中言语多有涉及当年先皇子嗣亡故之事,无端惹人恼火。 想到这个长子自幼经自己苦心栽培,在诸兄弟中也是挑尖的,本寄望江山社稷于他,处处为他铺石开路,他也不负厚望事事行得漂亮,其他皇子亦兄友弟恭,也都对这个兄长颇为敬服,如此何愁天下不稳?谁料竟出了如此悖逆之事,训导教引全不见效,非但不见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地寻闹,如何叫人不着恼?每每念起亡故的结妻子孝贞皇后,更是深叹不已,心里不免还存了几分愧疚。 奉茶的侍女将御案上的茶换了又换,端下去的还是满满一杯凉茶。孙仕快步自屋外进来,躬身将两道手本递上:“皇上,延熙宫送来凌王和清平郡主的手本。” “哦?”天帝立刻接过来翻看,竟是太后无恙,请旨开解延熙宫封禁的手本,后面还附了御医院两本条陈,龙颜大悦:“此才是叫朕欣慰,快!传朕旨意,延熙宫即刻开禁。” 孙仕忙答应着去了,天帝对仍候在一旁的凤衍和卫宗平道:“你们随朕一起去看看。” 御驾到了延熙宫,朱漆金门已豁然大开,夜天凌率众人门口接驾。 天帝已知是卿尘找出了方子,回头对凤衍道:“凤卿生的好女儿,将来嫁到谁家便是谁家的福分。” 凤衍俯身谦辞,心里不免对天帝话中之话掂量猜测,揣摩圣意。卫宗平在旁却听得不是滋味,只因自己女儿是太子妃,近日太子无端反常,也没少跟着遭训斥。他同凤衍在朝中龙争虎斗,此次太子之事正是凤家小女儿鸾飞招惹的祸端,越恨起心头。只是为相多年早已千锤百炼出来,反而顺着天帝一番称赞。 卿尘听在耳中没来由得有几分警醒,见凤衍眯眼看了卫宗平一瞥,突然觉得很是有趣。径自抬头欣赏这层层雕梁画栋,四方屋檐勾心斗角,自上而下无不是这番光景。 夜天凌却也扭头看了一眼卿尘,见她站在那里,便在近前却又离众人远远的,不由想起那日她问“若是有一日我走了呢?”,心头浮起直觉的不安,盘旋不去,相识以来的种种疑问随之而来。眉头一皱,感到身旁有人亦向这边看来,旋即恢复了冷然无波的模样,却叫凤衍和卫宗平心底同时翻腾几下。 倒是天帝无暇理会旁边,大步进了寝宫。此时其他皇子得了信也前后进宫请安, 十一他们见卿尘站在天帝身边,几日不见人竟消瘦了不少,神情中都带了关切。夜天湛向卿尘投去探询的一眼,卿尘对他笑笑,却不知这一望一笑又落在了凤衍眼中。 太后经这几日调养,精神已好了许多,天帝亲奉汤药给母亲服下,太后道:“这些日子难为凌儿和卿尘,不是他们,我便见不着皇上了。” 夜天凌淡淡道:“只要皇祖母平安,什么也值得。” 天帝道:“凌儿和卿尘此次当真是为朕分忧解难,朕刚刚也还说凤衍生的好女儿,嫁到谁家是谁家有福。” 太后笑道:“皇上算糊涂帐了,福气哪有往外送的。” 天帝一愣,“哈哈”笑道:“母后说的是。” 太后在儿孙中看了一圈,见连最小的瑞阳公主都由奶妈抱着来了,却唯独不见太子,问儿子道:“皇上,怎么不见灏儿?” 天帝皱了皱眉头:“母亲身子刚好,且莫为他去操心。” 太后叹了口气:“皇上可还是把他禁在松雨台?我不知还能看着他们几天,灏儿虽有错,也已罚过了,便算了吧。” 天帝叹道:“母后……” 夜天凌借机跪倒替太子求情:“请父皇饶恕大皇兄。”他一跪,身边诸兄弟亦纷纷跪了下来:“求父皇开恩,赦大皇兄回宫。”既称“皇兄”不称“太子殿下”,自是弟弟为哥哥求情,将君臣搁在了一边。天帝看着脚下儿子们跪倒一片,心里百般滋味,静默了会儿:“都起来吧。”对亦俯身在一旁的卫宗平道:“传朕口谕,遵太后懿旨,着太子今日迁回东宫。” 卫宗平忙叩头道:“臣领旨。”弯腰退了去办。 卿尘冷眼看向夜天溟,见他嘴角却带着一抹妖冶的笑,细长如水的眸中神色阴柔,只轻轻动了动,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因怕扰了太后休息,天帝坐了会儿便出来了。诸皇子也随着父皇告退。卿尘送驾倒寝宫门口,天帝站定回头问她:“你此次医好了太后的病,朕方才一直在想赏你点儿什么才好,不如你自己说说。” 卿尘垂眸道:“卿尘不敢请赏,这治病的方子只是得之侥幸,也不能广为推用。京隶两地还有无数百姓深受其苦,请皇上准卿尘到平隶实地看察,找出根源祛除疾病。” 提到京隶两地疫病,天帝神情严肃起来:“不想你竟有此心。” 夜天凌亦说道:“这几日在皇祖母身边,儿臣也对这疫病留心甚久,请父皇准儿臣同去疫区。” 天帝点点头,似是遇到了难以决断之事,皱眉不语。 济王在旁劝道:“四弟,你有所不知,如今平隶州郡那边都封不住地界,天天报上来的死者不断,这疫区不比宫中,父皇岂能容你去涉险?” 天帝看了看夜天凌,夜天凌淡淡道:“多谢三皇兄提点,但若如此便更要去了,平隶州郡封不住,便当调军封禁。儿臣近日和郡主研讨这疫病来去,觉得若防得不当,即便有药也难。请父皇准儿臣奏。” 十一道:“父皇,四哥这几日侍奉皇祖母已很辛劳了,不如让儿臣去好些。” 夜天漓接着道:“父皇,还是儿臣……”却被十一暗中瞪了一眼,愣了愣,便没再说。 夜天湛在旁方要说话,天帝一摆手止住了他:“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宋德方,你御医院可有什么法子?” 宋德方躬身道:“此事还需得据疫区实情才行,老臣也请旨去平隶看察究竟。” 天帝扭头对卿尘道:“都和你一个说词啊!” 卿尘笑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五十一章 怜取苍生千载泪 圣武二十六年春节将至,礼部官员早已拟了仪礼典章上奏天听。往年春节大正宫内外是必有一番大热闹的,今年天帝却将礼部洋洋洒洒的奏章留中,颁下了一道谕旨:赈济司长吏赈灾不力,特革职查办。着清平郡主暂领赈济司,御医令宋德方、御医何儒义、黄文尚辅之,赴平隶灾区,赈灾济民。 紧接着一道旨意:四皇子夜天凌加京隶观察使衔,着统调兵马,巡查、封禁京隶两地,同赈济司全权处理灾疫事宜,平隶地方官员一律从其调遣。 两日后黄昏时,便又有了第三道旨意:着七皇子夜天湛加侍御史衔,领礼部筹划新年大礼诸事宜。 此时卿尘和夜天凌已赴平隶,一出京,玄甲军便驻扎城门,自京郊始设卡封关,在疫区和非疫区拉开了一道严密的防线。 玄甲军治军之严名副其实,军中将士无一像之前的赈济司,不是惧怕瘟疫先开了小差便是收受贿赂私自放行,人人恪守严令,如铜墙铁壁般迅驻防各处。 冥衣楼早依卿尘之令将牧原堂扩出几家分堂,施医布药赈济灾民,着实匡助了不少百姓,很快成了京隶一带有名的善堂。卿尘为方便起见,出行便换了男装,京郊百姓也有曾去牧原堂看病的,认出她来,奔走相告,相传来了牧原堂妙手回春的大夫,病疫便有救了。 卿尘他们且停且走,一路下来,直到平隶,见城中几乎户户悬挂白幡,家家有丧,有的甚至合家不治,倒死路边者更不计其数。四周郡县亦多有波及,人人自危。 时近新春,平隶却一片悲怨冲天,惨绝人寰。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剩下的人心惶惶不见天日。卿尘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天翻地覆地震动,恨不得立刻能将这瘟疫驱散干净,还百姓以平安,还天地以宁和。 深冬清晨,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冷冷清清静如鬼域。长风吹起漫天冥纸飘飞,隐隐还杂了哭声,更添几分凄惶。平隶郡府后堂,宋德方只睡了几个时辰便早早起了,几夜辛熬,一把老骨头几乎要吃不消。到了前堂,却见夜卫长征候在那儿,招呼道:“卫统领早起啊。” 卫长征笑道:“宋御医早,我们是随四殿下这些年征战惯了,您倒该多歇会儿才是。” 宋德方道:“人老觉便少了,殿下起了?” 卫长征道:“殿下和郡主已出府去了,郡主要我将这几个方子交给您试试。” 宋德方接过他递来的方子,凝神看了看。几日下来,清平郡主拟定了预防护理措施逐步推开,这疫病似乎见遏制的势头,想必凌王和郡主又是亲自出去巡访。只愁在那神兽之血毕竟有限,每日救不成几人。他也不敢耽搁,立时便往药房去试药。 此时夜天凌和卿尘方出了一户人家,身后几队侍卫全副武装,抬着数副白布覆盖着的担架。这家竟是无一幸免,老少五口皆尽亡于瘟疫,连收尸送葬的人都无处去寻。 夜天凌见卿尘看着前方出神,担心她身子吃不消,低声问道:“可是累了?” 卿尘一笑:“还好,这是最后几家了吧。” 夜天凌点点头:“城里已走遍了,城郊那边想必也差不多了。”这几日他们俩人亲自巡访全城,卿尘沿户收诊病患,安抚百姓,推行防范之法,亦劝说幸存之人将亡故的亲属火化,断绝病源。纵有不愿的,体谅他们亲人葬送之痛,谆谆抚慰劝导,多数人还是遵从了。东郊一片荒地设了火场,每日葬化死者无数,如此已烧了五日。 卿尘抬头看看夜天凌,他这几日既要调遣安防,又要操心疫情,眉头便未舒展过。俩人一心扑在这病疫之上,连独处的机会都少有。但只在抬眸转身间能看到彼此,自然安心,一步一动承辅并济,配合得天衣无缝,行事便也事半功倍。只觉此生从未如此舒畅,愁云惨雾的疫区竟也无由多了几分叫人回味之处。 夜天凌见她看过来,清峻的眼底淡淡一波,晏奚在旁问道:“殿下,今天可还去东郊火场?” “去。”夜天凌淡淡道,连烧了五日,但愿今日是最后一次。 城中到东郊路上,沿途祭拜者哭声震天。 登上高台,前方熊熊火起,吞噬了无数消亡的灵魂。晏奚已看了几日,仍难受这惨象,忍不住扭开头躲避。所有人都垂闭目,不忍相看,但却掩不住耳边未亡人凄惨嚎哭。 高台顶处,夜天凌面无表情负手而立,冷冷望着前方一片狰狞烈焰,冲天热浪仍化不了眼底冰寒,看起来好像对这地狱火场无动于衷。卿尘静静站在他身边,热气将掩面的白纱逼得不住晃动,只一双清丽的眸子露在外面,翦翦秋水映着火焰妖冶般的浓烈,天地万物在烈焰上空扭曲升腾,直冲云霄。她不躲不闪的直视着眼前死亡挣扎,像是要印刻在心底,永远记住。 这一刻,似乎剥离了“宁文清”这颗心,亦忘记了“凤卿尘”此人,有种难以言述的心情滋生在心底亦步亦趋包容了整个她。几日的烈火仿佛令她脱胎换骨,那些往日看不到的世界在面前缓缓地铺展开来,仿若涅磐重生。 城中幸存的僧人自行聚集,为死者念诵着往生咒,佛音里带来些许平定。卿尘侧头听了会儿,低声道:“四哥,我们该早来的。” 夜天凌削薄嘴角一凌:“现在也不迟。” 许是苍天有好生之德,不过十日后,天帝接到奏报,清平郡主自剧毒番木鳖中炼取药液,配以大黄、防风、青黛、桔梗及少量的太白乌头等草药,合制而成一味“苦若丸”,对京隶两地瘟疫极其有效,已活人无数。天帝当即再拨了二十万两赈灾款,自各地调集药材赶制此药,一时间药行之内闻风价涨。 牧原堂早在卿尘的授意下囤积了大量药材粮食,朝廷的银子一到,便转手买进卖出,当即便多了二十余万的进项。一边彻底解了冥衣楼燃眉之急,一边再购药过来,按方子配制了“苦若丸”广为放。收留在牧原堂的病人日渐减少,伊歌城外城已开禁通行,平隶也慢慢趋于平静,只是民生经济元气大伤,不是一时能恢复。 疫后赈灾,天帝免平隶地区两年赋税,开仓放粮。 在平隶又待了近一个月,眼见四方安定下来,一行人便定了腊月二十二回京述职交差,只因再几日便是新年了。 车驾离开平隶县衙时,平隶百姓空城而出,跪街相送者比肩接踵,多有人随在车后步行十余里方归。卿尘透过车窗布帘,望着追随在后不舍相送的百姓,感慨万分,突然觉得自己已是真正活在了这里,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如此强烈。 第五十二章 我笑他人看不穿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的多些,往往清晨一睁开眼睛,便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象,银装素裹中夹杂着洋洋喜气,叫人从心底里舒坦。 因入年关,各州各府的奏报里都挑好的说,倒真是四海升平的气象。成片的恭贺之词看得卿尘目不暇接,只觉得要泛滥,反而天帝倒是心情甚好,或者人上了年纪,便当真喜欢听些喜庆的话。 连着新春庆典,是天帝在位间第二次册后大典。 贵妃殷氏系出名门,才德兼备,数年来佐理后宫,足孚众望,天帝降旨晋封为皇后,母仪天下。旨意是卿尘拟的,礼部、皇宗司接了旨后,即刻着手准备皇后金册宝玺,夜氏皇族象征着皇后身份的金丝晶也送到了殷贵妃宫中。卿尘百般无奈的看着那金丝晶,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天帝看了礼部呈上册后大典折子,对卿尘道:“传朕旨意,就照礼部拟的办,此次大典便由太子主持。”又顿了顿:“孙仕,去东宫看看太子身子可大好了,今年天坛冬祭要他代朕祭祀。”太子迁回东宫后便一直称病,已有数日未朝,天帝虽知这病也未必便是真病,但却一概不究,只每日遣御医请脉看问。 卿尘低头飞文走墨,隐隐从天帝话里听出些意思。近日来封赏册后,天帝对湛王母子可谓圣恩眷隆,太子之事如今尚未有个明确处置,难免便有人猜测此或是湛王将入主东宫的先兆。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四季祭祀历来都是由天子亲行,天帝命太子代皇帝祭天,无疑是昭告天下,储位牢不可动。 二月初一的册后大典上,紫袍玉带的夜天灏,比先前多了几分清瘦,眉眼间却仍是风俊高洁,气度华然。一日下来遵礼守制,近乎完美地执掌着大典进程。天帝唇间一抹满意的微笑,是因这个长子酗闹过后终于恢复了正常,几乎忽略了身边刚刚册立的殷皇后。 卿尘站在天帝身边,总觉得夜天灏的平静下隐藏些着叫人不安的东西。整个人站在众星捧月的群臣中间,他似乎却脱离了这雕龙绘凤的太和殿,随时会步入另一个空间,飘然而去。这种感觉是如此清晰,清晰得几乎可以伸手便触摸到他深深掩埋的哀伤,然而能看到的却只是他白皙俊面上高贵的笑意,叫人一时困惑无比。 深夜的东宫正殿,夜天灏唇角含着一丝微笑,目送与他一母同胞的三弟和九弟消失在宫门外。长长白雪覆盖的甬道上,留下了深深浅浅清晰可辨的脚印,一直蜿蜒到了黑暗深处。 很久很久的安静后,他一仰头,将一杯琼浆倒入嘴中,继而放声大笑,似乎现了世上最有趣的事情,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吓得身边内侍急忙上前扶住:“殿下……” “滚!”夜天灏突然怒道:“统统出去!”原本儒雅温文的脸上因为酒意显出几分粗暴,一只嵌珠金杯“咣当”摔在地上,伴随着数只白玉瓷碟碎落,刺耳声音在大殿里空荡荡地回响。 “如今父皇封了殷皇后,怕是早将母后忘了……” “殷皇后和七哥如今深受荣宠,殿下难道就不担心……” “我们三人一母所生,自会全力扶助殿下……” “殿下莫要犹豫,若看得他们坐大,便无法收拾了……” “殿下,迟恐生变……” “殿下……” “殿下……” “殿下……” “给我住口!”夜天灏狂喝一声,不可笑吗?这就是自己的亲生兄弟,刚刚害了鸾飞,一步步谋夺储君之位的兄弟。都疯了,从数年前看着父皇的所作所为,到今日兄弟明枪暗箭,身边所有的人,都疯了…… 不知何处的冷风穿入高堂大殿,撩起宫帷长幔,整个天地仿佛在眼前被人扭曲,大正宫中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那张龙椅,驱使着所有人为之疯魔。 夜天灏大笑不止,忍不住呛咳,却被人颤抖着扑上来抱住:“殿下……殿下你醒醒!” 这娇声泪雨,他分辨着看去,却是自己的结妻子,太子妃卫氏。 太子妃已被太子吓得手足无措,只是唤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来人呢!快宣御医!” 夜天灏一把将她拽到眼前,一边笑一边道:“回去告诉卫相,他找错人了,我不稀罕!叫他将女儿另嫁别人吧!”还有每日伺候在身边的女人,哪一个不是争夺那龙椅的筹码?亦步亦趋的环绕在自己身边,就连鸾飞也是一样。 太子妃被他伸手推开跌倒一旁,哭道:“殿下,你……你在说什么?” 夜天灏眼底映着殿中明晃晃的烛火,清澈得如同山泉泠洌:“从今日起再没有东宫太子,也没有太子妃。”他在四周寻找片刻,抓起幕帷后长案上的纸笔,龙飞凤舞写下一纸休书丢到太子妃面前:“你自由了,快走,快走!”说罢长笑着往大殿深处而去。 太子妃妆容凌乱地坐在那里,怔怔看着夜天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白纸黑字的休书缓缓的落在眼前,被寒风吹得反复几下,又远远飘走了。不知坐了多久,泪痕已干,她终于扶着身边长案站起来,将际钗鐶理好,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宫门洞开,惨白雪地阴森一片,一阵刺骨的长风呼啸而入,吹得金帷乱舞,层叠明亮的烛火禁不起寒风吹,纷纷熄灭,华丽的东宫完全陷入了黑色的深渊。 半个时辰后,伺候太子妃的小侍女端着参汤送到寝宫,只见梁上白绫长挂,太子妃一身素白宫装悬在半空,早已香消玉殒。 小侍女吓得惊恐大叫,参汤摔落满地,转身往外跑去:“救命!太子……太子妃……”却骇然现,寝宫深处点点燃起妖烈的火焰,整个东宫浓烟滚滚而上,火借风势,沿琼楼玉宇迅攀升,贪婪吞噬着人间富丽堂皇的美梦。 寝宫正中,太子白衣玉冠,手持一盏燃烧的长烛,笑着站在明烟烈火间,清澈眸中染满了冲天长焰,那里是属于死亡的平静和,满足。 刑部尚书吴起钧自致远殿退出来,天光未明,入眼尚是一片冷冽的黛青色,带着深冬彻骨严寒,然而他却已汗透衣衫,站在阶前稳了稳心神,这才慢慢往宫外走去。 东宫前夜走水,大火险些烧至大正宫,幸亏扑救得及时,只是好端端的东宫却已化做一片焦墟。侍卫们拼死救护了太子出来,然太子妃却惨死火场。提案司奉旨一路查下,竟有宫人说到太子妃死于自尽,这大火亦是太子亲手纵烧的。 事情非同小可,谁也不敢怠慢,紧接着便报奏了天帝,如今这宫里哪还有点儿新春册后的大喜光景,人人噤若寒蝉,生怕一句话说错,惹祸上身。 第五十三章 碧血青天赤子心 晴朗了半日的天,过了正午便隐隐堆起阴云,北风骤紧,卷着阶前残叶扫荡而过,窗格一动便灌了进来,立时叫人打了个哆嗦。 卿尘偷眼往外看了看,一杆紫玉狼毫笔握在手中,却不知该写些什么。眼见天帝那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奏章,一动不动,丝毫不曾在意屋外,不由得更添几分忧急。 致远殿前滴水檐下,静静跪着个人,白袍肃冷,脊背挺直,神情清淡,嘴角浅浅抿成一条直线,透着几分漠然的笃定。卿尘看在眼中,心中如同烧滚了油锅再添柴薪,焦痛万分。 已是大半日了,自从早朝宣了废黜太子往涿州的旨意,夜天凌便跪在了那儿。涿州此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穷山恶水境临北疆,不但地方苦劣,且是突厥入足中原当其冲必争之地,夜天灏此行必是有去无回。 灰暗层云终于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只一会儿便满积了琼枝玉叶。琉璃瓦宝盖顶,都在这银妆素裹中收敛了雍容霸气,天地间格外宁静些。大雪纷飞,一时竟不见停意,夜天凌眉头一皱,这雪若是再如前几日那般没个停时,百姓怕又有压塌屋室、冻饿路边之事,倒不是瑞兆反成了灾。 突然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雪地里出细微声响,有人踏雪而来,在他身旁站定,长袍一掠,竟也跪在了厚厚积雪中。夜天凌微觉诧异,扭头正看到夜天湛那双温润的眼睛:“四哥。” “这是为何?”听不出丝毫起伏,夜天凌淡淡道。 夜天湛一笑:“他也是我的大哥。” 夜天凌眼底微微一动,映着冰莹雪光清冽无比。不再言语,两人身前很快落了一层白雪,天寒地冻的却只把孙仕等人急出一身汗来。 卿尘将今日奏章理好,左手边厚厚一摞竟都是弹劾废太子的,就连当日天舞醉坊的案子竟也能被人翻出来,拐弯抹角编派到一起。 如今因太子妃的惨死,朝中原本以卫宗平为太子一派纷纷倒戈,遑论其他早有图谋之人。倒是凤衍作壁上观按兵不动,似乎什么打算也没有。然夜天灏对这一切不听不看不问不言,接旨后即刻启程前往涿州,此时怕早出了伊歌城。 红耀耀的销金火盆上,热浪逼得屋中九龙华帐如同隔了水看,盈盈晃晃。夜天灏出京前,卿尘设法要谢经带去一纸短信,不知那“红颜未去,娇儿将至,心若有情,当图此生”几个字能否打消夜天灏求死之心,若他对鸾飞尚存情意,或者还好;若恩断义绝,那便是不去涿州也无用了。 卿尘起身将折子放至案前,又瞥了一眼屋外:“皇上……” “嗯?”天帝抬头。 “下雪了。”卿尘轻声道。 “哦。”天帝随手拿起一道奏章,看了两眼,丢至一旁,人靠往软垫之上疲惫地闭了眼睛:“说说,怎么看?”竟只问朝事,对天气骤变忽略而过。 卿尘见天帝指着这些弹劾夜天灏的奏章,斜飞入鬓的纤眉之下,隽丽清眸隐压着担忧,略一思索,说了四个字:“言过其实。” 天帝眉头一动:“继续说。” 卿尘将一道折子取出:“别的卿尘不敢妄言,但半年前天舞醉坊一案却是亲身经历过的。郭其目无王法,抢掠贩卖民女,实属私为,又与大皇子何干?不凭别的,单是依大皇子的心性脾气,他岂屑与此等人同流合污?如今不过是墙倒众人推罢了。” 天帝皱了眉:“人心会变,如今这他,连我也不认识了。” 卿尘道:“大皇子其实一直未变,人之真性永远不会变。只是有的时候未必人人看得到。” 天帝抬头,那看起来带了苍老却严峻非常的目光直透卿尘眸底,卿尘眼波不兴,静如深湖,淡淡依旧。 天帝看了她一会儿道:“朕倒想听听,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那日你从平隶回来,是立了大功啊,最后却跟朕讨了个不封修仪,可随时出宫的口谕。这更有甚者,朕给他天下都不要,说说,都怎么想的?” 卿尘低头勾起唇角:“卿尘身世特别,虽说生在仕族,却来自江湖,得蒙圣恩随侍在旁,不敢多求,大皇子或者不同。” “怎么不同?”天帝道。 卿尘心中有了主意,回身将一摞东西搬来:“卿尘近日奉命整理近年来的文档存卷,看到许多大皇子所作的文章、奏折和处理的政务。” 天帝看着那高高堆积的卷册,昔日父子秉烛夜谈,博古论今的情形蓦然再现,心里一阵难受:“拿走,朕不想看。” “是。”卿尘答应,但是继续道:“皇上,放眼朝野,几人能有大皇子的文采笔思,才情博学,皇上不也曾以此为荣吗?只是治国平天下,却不是这才华的好去处。” 天帝一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即不悦道:“难道你是说朕将这社稷天下交于他,竟错了?” 外面雪落声簌簌作响,沉沉压在卿尘心头,她摇头道:“不,皇上把最珍贵的、最好的都给了儿子,是大皇子志不在此。” “说。”天帝声音冷冷。 卿尘不急不缓据实说道:“大皇子那日离开致远殿时曾说过一句话,他的心在青史书稿中,他所求的,是文华传百世。” 天帝伸手压按额头:“文华传百世,天下也不放在眼里……好啊……好啊……” 孙仕此时进来,身上落了不少冷雪:“皇上,外面下了大雪。” 天帝看了会儿窗外朦朦白雪,却还是只道:“知道了。” 孙仕犹豫一下,又道:“湛王……已同凌王一起跪了半日了。” “哦?”天帝站起来。卿尘眉梢一动,兄弟几个这点儿倒像,一阵子倔强上来,誓不罢休的。 天帝手指在龙案敲了几下:“愿意跪便让他们跪着!” 卿尘为天帝奉上一盏热茶:“皇上,眼见着雪越大了,外面冷得厉害,两位王爷若真冻出个病痛,到底心疼的不还是皇上吗?” 天帝为太子一事正在气头上,只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朕的旨意岂是说收回便收回!” 卿尘轻声劝道:“两位王爷也是因骨肉亲情,皇上看在他们这一片心的份上,便请开恩吧。四殿下多次领兵北疆,深知涿州地境凶险,若如他所言,这一去岂不是生离死别?光这一路风餐露宿,如今又是大雪,便是常人也难经受啊!” 天帝冷声道:“朕便是要好好管教这个儿子!” 第五十四章 笑里江山风满楼 二更刚过,白日喧闹的伊歌城安静下来,繁华褪尽。 上九坊凌王府前两盏通明的灯笼照着门口的石狮子,映得路边积雪也红彤彤一片。 青石路长,夜空显出几分难得的晴朗,洒了几点星光下来,似要与这雪影相映,格外添了些清冷。 一辆马车悄悄停在了凌王府后门,车帘一动,下来个人,浑身裹在一袭青色斗篷里,看不清容颜。晏奚早已等候多时,上前引路将来人带到夜天凌的书房,那人低头沿打起的锦帘进了室内,将斗篷上的风帽拨下,露出张清淡素容,正是卿尘。 书房中,迎面立着几个朴拙的古木书格,堆满了书卷文册,一个戴书生头巾的年轻人正在执卷翻看,那旁夜天凌和几人坐着说话。 卿尘看了一眼,除了莫不平,还认得其中一人是如今台院侍御史褚元敬,年纪轻轻放了两年外官,便调回京擢升入御史台,是朝上新秀中的佼佼者,亦是上将军冯巳的乘龙快婿。此时莫不平同褚元敬见了她,起身道:“见过郡主。” 书格旁那年轻书生闻言将书册一丢,回头见到迎面青衣下是张淡渺的水墨素颜,却偏偏掠着丝惑人心神的高华,一双明锐潜定的眼睛浅浅带着叫人不敢逼视的光泽,如同阳光下璀璨的黑宝石,着人愣愕,呆了呆方上前见礼:“这位便是清平郡主?” 卿尘微微一笑,轻敛衣襟与他们还礼,大方道:“莫先生和褚大人是见过的,敢问这两位……” 夜天凌清峻双眸在卿尘脸上流连一刻,神情愉悦:“早说过有要给你介绍。”一指那年轻书生:“江南6迁。” 卿尘惊讶:“可是五岁便以诗作誉满江东,人称天下第一才子的6迁?” 6迁长揖笑道:“郡主说笑,都是儿时玩闹,在座有褚兄杜兄,区区岂敢妄称才子?” 卿尘俏眸一亮,看向褚元敬身旁之人:“如此说来,这位难道是‘疯状元’杜君述?” 杜君述哈哈一笑,意态不羁,当真有几分癫狂之态:“杜君述如今只是殿下府中一个小小幕僚,哪里来的状元?” 这杜君述乃是圣武十八年天帝御笔钦点的金科状元,文才高绝,只是为人性情疏放,金榜题名后曾当朝与谏议大夫参辩,驳斥礼法。后遭天帝降旨训斥,他竟挂任而去,誓说不见旧法革新,此生永不入朝为官。 卿尘笑着看了看夜天凌,不知他是怎么将如此狂放人物收入麾下的。此二人于江南天都,乃是当今天下文士之,如同褚元敬一般,都是励新改革的俊杰人物,正合夜天凌所需,将来势必有一番作为。 卿尘道:“久闻两位大名,今日终于有幸一见。” 谁知杜君述站起来,对卿尘兜头一揖到地:“杜某虽未曾有缘早与郡主结识,却听殿下常常提起,对郡主钦佩非常,请受杜某一拜。” 卿尘吃了一惊,忙侧身道:“受之有愧。”然听闻夜天凌既能常常同杜君述提起自己,便知此人是他的心腹谋士,不由得对杜君述多了几分打量。但见他虽行为无状,布衣长衫看似癫潦,却难掩胸有丘壑,同莫不平的深稳周虑相比,更多了倜傥狂气。而那江南6迁,腹有诗书气自华,年纪虽轻,一双眼睛倒透着摄人明光,亦是智谋之人,扭头对夜天凌微微一笑。 夜天凌和她目光一触,挑挑眉梢:“这疯状元不是空得其名,久了你就知道了,不必理他。” 杜君述这边执意拜道:“年前大疫,郡主搭救京隶数万百姓,牧原堂日行善事,杜某这一拜是替百姓谢郡主。” 卿尘笑道:“你若要谢,谢殿下才是正途,这牧原堂钱都是他出的,人亦多是经他招荐,便像老神医张定水,我哪里请得动?” 杜君述道:“杜某对殿下早已死心塌地了,现下亦有莫先生同郡主匡扶,何愁天下不定?” 莫不平捋了捋五柳须:“朝堂中尚有险路啊,郡主,现下天帝废了太子,可有其他打算?” 灯火映着玉颜静如止水,卿尘淡淡道:“天帝虽废了太子,但心中仍是只有一个太子。人老了,身在其位难免警醒,侍以诚孝,友爱兄弟,方为其道。” 6迁道:“如此便是以静制动的理了。今日殿下为太子求情,倒是一步走对。” 卿尘看了夜天凌一眼,那峻峭面容隐逆了烛光,淡淡投下倨傲的影子,唯唇角刀锋般锐利,清晰可见。 现下夜天凌身世唯有她和莫不平知晓,诚孝父皇,友爱兄弟,短短数字于他人举手可为,于他却是隔着一道鸿沟深渊,那其中数十年骨血仇恨,又岂是一步能过。这些日子朝堂宫中,他将自己掩藏得那样深,一言一行若无其事,忍字之下,究竟有多少悲恨抑在他心底,跪在致远殿外大雪之中,他又在想些什么? 灯影里夜天凌微微一动,幽邃眸底似将这深夜入尽,无边无垠,冷然说道:“北疆迟早生乱,我岂能容大皇兄远赴涿州,看那北晏侯脸色,荒废一身文华。” 褚元敬皱眉道:“只是湛王倒叫人出乎意料。” 杜君述道:“湛王于仕族文士间早有礼贤下士的盛名,如今又有殷皇后在侧,尚联姻靳家,其势不可小觑。” 6迁却突然笑道:“倒是走得太高了,行事越明,走得越高,越招惹是非。”卿尘闻言略瞥了他一眼,一语中的,倒真是个澄透的人。 莫不平点头道:“湛王在明,反是溟王那处极深,此次太子之事数度暗中难,怕之后也有一番计较。还有济王,他与溟王都是孝贞皇后亲出,按长幼论,尚在诸王之。” 褚元敬道:“济王有勇无谋,性情急躁,皇上曾说他难成帅才,既有如此论断,岂能交社稷与他?” 杜君述接着道:“溟王多方经营,但手中最大的筹码还是,凤家。”说罢,看向卿尘。 卿尘原本只听他们商论,见杜君述看来,微微一笑:“是明是暗,不过是一层之隔,他既要在暗,不妨将他往高处推,自然便明了。” “愿闻其详。”杜君述道。 卿尘凤目清凛,掠过淡淡光华:“储君之位岂会长久空置,过些时日,天帝必然相询众臣重新立储,届时不妨一起推举溟王,不怕人多。溟王那边也不会放过这等良机的,至此不明也明了。” “如此一来,若当真立了他呢?”6迁问道。 玉容沉敛,卿尘樱唇浅挑,光影下掠起个好看的弧度:“湛王又岂是易于的?溟王这边加上一笔,则不偏不倚两相抗衡。何况,立不立,立何人,终究只是在天帝心中,他们众望所归,天帝又会如何去想?” 第五十五章 相共凭栏看月升 卿尘看着杜君述等人出了门,未及转身,便被一双坚强的手臂圈在怀中。 夜天凌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全身,她只觉心一跳接着一跳,潋潋滟滟地泛起涟漪,漾得心神微动,连呼吸都不由屏住,只温顺地靠在他臂弯,动也不能动。 屋中没有一丝声响,烛光也似醉人一般,柔柔注视着这一对璧人。夜天凌静静环着卿尘,一缕如兰清香自身畔幽幽绽放,叫人心神俱醉。他轻轻将手覆在她手上,十指相扣,握紧了彼此。 “喜欢这儿吗?”夜天凌低声在她耳边问道。 卿尘抬眼打量这间书房,清简利落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手边眼前多是书卷,整齐地摆放着,却让人看着舒服。唇角展开一韵浅笑:“若是有张琴便更好了。” 夜天凌带着她转身面向窗前:“摆在这儿?” 卿尘笑着,柔柔应道:“好。” 夜天凌想了想道:“‘春雷’或是‘一池波’,喜欢哪张?” 卿尘随意说道:“一池波,闻说朴质清韵,想来当是甚好。” “好。”夜天凌淡淡道:“这窗外种了一片湘竹,雨后最是清爽。院里是兰花,原本只有大雪素、小雪素两品,后来每年都添种,多了文心、交鹤、桃姬、银边大贡、瑞玉水晶好些品种,今年还植了一株珍品梅瓣寒兰,一株落叶三星蝶,却不知你会不会照看?” 似已见兰庭芬芳,葳蕤生姿,卿尘忍不住往窗前走了几步:“届时春来,你便看着就是。” 夜天凌眸底含笑:“不日皇祖母便从宣圣宫回来了,你说,四月可好?” 卿尘愣了愣,却突然醒悟他话中之意,四月,那不就是再下月了?螓微侧,玉光明暗,盈转几分娇羞:“这么快?” “快吗?”夜天凌冷锐的嘴角挑起笑意:“本是想下月,只是天刚回暖,怕你冷着。但如若再延,保不准便错过这兰花开绽了。” 卿尘轻轻一笑,抬眸娇嗔地觑他,心底却是柔情万分。夜天凌挽着她纤腰:“跟我来。” 两人出了书房,夜天凌牵着她随步凌王府。虽是夜里,卿尘却因是第一次来此,心里满是好奇,借着月光细细打量。整个王府地势高起,重院深藏,格局层进,一时哪里看得过来。 夜天凌带她直走到阔朗开敞的前庭,几株老梅遒劲清疏,落落点点寒香,雪也压耐不住。水磨青石平地之上,嵌着一道碧玉镶金中轴线,映着雪光远远地伸进府中。 “我们刚刚在的是四学阁,府里的书籍画卷都收在那处。这边连着我平日里练剑的地方,往后落远轩同漱玉院,里进院落多了,我也并不常去,只这两处,一处高畅一处清静,倒是不错。还有,”夜天凌抬手沿这中轴指去,眼中微敛了沉远锐利,尽头一幢建筑立在重阁正中:“那是天机府。” “那便是天机府?”卿尘道。 “不错。”夜天凌道。 卿尘看着那似乎并不起眼的楼阁,谁人想到在这里,聚集着统领风骚的良才贤士,蕴藏着天朝盛世的中兴,驭人师谋,他是得其术而用之以道啊。微微一笑:“尽在其中了。” 夜天凌眸中似有精光闪过,摄人心魂,黑夜中那道金底碧玉中轴隐隐寒光,直伸向目所不及之处,“如今莫先生能来,更添了我一锋利刃。我天机府中文有文才,武有武将,便如杜君述之狂洒,6迁之文傲,底下都是一腔丹心热血,有朝一日,这些人都将为天下之栋梁,天机府亦必如太庙高堂,受后世之景仰。” 卿尘道:“听你这样说,真叫人有些等不及想看他们各展才华的那一日呢!” 夜天凌负手身后,傲然一笑:“不远了,不出十年,必叫天朝内政清明,四陲安靖,如此方才快意。” 卿尘秀眸温远,盈盈如深湖潋滟,顺着他的目光而去,便是沉夜也隐隐阔朗,退避开来。抬见他意气飞扬的双眸,一颗心或是便被这沉敛的霸气深深圈住,隔了万世千年柔柔牵扯,再有几个轮回寻觅怕也为着他来了此处,挣脱不得了。 心里那份羁绊微微一顿,叫她心神微乱,散缠在一团。或许终是错了,是梦? 夜天凌见她出神,问道:“在看什么?” 卿尘泠泠如山泉的眼波暗笼了月色,樱唇轻启:“看你。” 虽只两字轻语,却低低萦绕耳根,化做深浓盟誓,夜天凌低声道:“看得这么出神?” 卿尘微一侧头,语气中不觉带了几分淡远:“看得清楚,以后便记得清楚。” 夜天凌低笑一声:“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卿尘眸光一黯,心里竟生出几分惧怕:“若没有呢?” 夜天凌不语,却看定了她,深邃瞳仁尽是研判。 “你不知,我是谁。”卿尘有些茫然地说道。 夜天凌抬手划过她入鬓细眉,迷濛凤眸,沿着挺秀鼻梁按上柔唇,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勾,托起她小巧的下颌。淡淡夜色中深寂眼波一如瀚海,星光璀璨般闪了几下:“你谁都不是,你只是我的女人。” 那么柔软的声息里,话语却异常笃定,每一个字都带着夺人心魂的力道。卿尘心底微微一烫,这眼神,这话语,这怀抱,总是在忐忑迷茫的时候,让那一抹四顾彷徨的灵魂安定地落入温暖。纷扰红尘来去,天地长河无尽,与他携手,便可笑对此生,艰难险阻亦无惧。 清光流转,柔柔一缕微笑印在唇边,寒梅幽香浮着月色,悄悄地绽放开来,盈了满庭清芳。 因不能久待,卿尘便该回宫了。夜天凌亲自送她出府,车轮方动,突然青布垂帘被纤玉般的手指挑起,卿尘轻轻叫了声:“四哥。”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还是只淡笑了下:“早点歇息。” 夜天凌立在门前,含笑点一点头:“好。” 帘落,掩住了那清澈容颜,马蹄声轻,消失在夜色深处。 寒冷的气息叫人格外清醒,夜天凌独自在门口站了会儿,转身入府。回了书房将几件政务一理,想起方才卿尘暖暖嘱咐,嘴角一挑,抬手轻拂,熄灭常常彻夜长明的灯烛,往落远轩去了。迎面见晏奚抱着个金铜暖炉过来,眉一皱:“这么晚了干嘛?” 晏奚笑着将暖炉递来:“郡主来时嘱咐说,殿下今天在雪里跪了大半日怕伤了膝盖,晚上要暖着点儿,别落下病根。还有,这是郡主给的药,殿下今晚得用上才好,要不改日郡主问起来,我们怎么回话?” 第五十六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轻寒料峭,暖绿春红还抑在将融未融的雪下,迎面的风已不那样刺骨逼人了。数株松柏都是合抱粗细,说是自古便有的,算来怕百年已不止,去了雪色,依旧是苍翠欲滴,巍巍盖盖掩着松雨台。偶尔有飞鸟扑下,悉窣几点残雪,却衬得四周格外清寂。 阳光却是难得的好,碧瑶捧着几本书册随卿尘往这边来,远远见丹琼在廊前晾晒些画卷。绿松影里春衫薄,倒是一幅静谧如画的光景。 丹琼自延熙宫之事后,死里逃生,是沉静了许多,不同往常整日孩子气地笑嚷,像是一下子长大了起来,倒叫碧瑶很是放心。如今太子虽被废了储君,自涿州半途回来便幽居松雨台,说是失了势,但清平郡主隔几日便往松雨台来,众人望风看舵,揣测圣意,也没人敢给这边脸色看。 拾阶上了前庭,卿尘回头对碧瑶道:“去寻丹琼说话吧,我自己进去便好。” 碧瑶答应着去了,卿尘入了内进,夜天灏俯案中正援笔疾书,见人进来,抬头看去,却也不说什么,再写了几句,将笔放下,一笑:“如今你倒成了松雨台的常客了。” 卿尘上前翻看他刚完成的一叠书稿:“我是冲着这个来的。”近日常来松雨台,越同夜天灏熟稔了起来,每每聊上半日,甚是投机。 夜天灏亲自动手闲闲研墨,剑眉斜飞下,丹凤眼线竟似勾入鬓中,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挥洒笑意,如同星光般闪了闪:“不妨评说对错。” 卿尘抬眼看他那一抹笑容,往日常见的那个温文尔雅却又总叫人觉得疏离的太子殿下如今举手投足都多了几分放浪,谈笑风生毫不羁绊,落纸千言品评古今政史,妙笔生辉,脱胎换骨般叫人新奇。想他当真是对废立之事淡到了极至,深宫重殿,帝王家业,竟生了如此奇葩,不知是福是祸。但将文稿暂且一放,微微笑道:“不过今日倒不光为此,有旨意。” 醇浓墨上那只白皙的手顿住,墨影里晃过优雅的倒影,淡淡一弹,夜天灏抬头,卿尘道:“是口谕。” 夜天灏面上若有若无地挂了丝笑,起身拂襟而跪。卿尘面南背北立定,敛容宣旨道:“封皇长子灏为祺王,钦此。” 面前修长的身子明显一僵,眉峰紧锁,看过来。卿尘笑盈盈道:“旨意仅这一句。” 夜天灏回神,忽尔展颜而笑:“儿臣谢父皇恩典。”叩下去。 “好了。”卿尘神情轻松地坐去一旁:“可以看书稿了。” 夜天灏不语,轻拍衣襟,坐到案前继续研墨,微微墨香荡漾了几圈,却凝在那了,人怔怔望着前方。 “这一稿便完结了吧?”卿尘翻着书稿随口问,却不见回答。抬头见夜天灏沉思模样,知道他心里必不能全放下,轻咳了一声。 夜天灏往她看来:“嗯?” 卿尘将手中书稿整理了一下:“若这一稿完结了,殿下不妨亲自拿去给皇上看看,也省得我背记下来有个疏漏。” “什么?”夜天灏一愣。 卿尘嫣然笑说:“皇上如今对这部《列国奇志》已上了心,时常问起。”她隔几日便来松雨台,回去觑机将记在心中的书稿闲说给天帝听,如此月余过去了,见天帝竟为这书稿所吸引,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渐渐也缓了,终于有了今日的旨意。然而终究只有一句口谕,封王的宝册、金印、仪仗、府邸却都不见吩咐。 夜天灏不想她竟如此有心,叹道:“难为你了。” 卿尘道:“父子哪有隔夜仇,皇上做父亲的已然退步,殿下便莫要僵着了。” 夜天灏面上虽看着无恙,心中实对那日酒后意气纵火烧了东宫一直耿耿于怀,道:“是我愧对圣恩。” 卿尘突然想到什么,将放在案头的书册推了推:“险些忘了,看看这个。” 夜天灏打开裹着的一幅青布:“《撷芳集》?”他翻看道:“这是柳传成的孤本,极难得的。”语中尽是惊喜。 卿尘道:“确实是难得,有人费了不少心力为你寻来。” 夜天灏原本欣悦的神情静下来,知道他喜欢这套书的,怕只有一人。 卿尘接着淡淡说了句:“前些时候动了胎气,静养了好些时日。” 夜天灏终忍不住投去探询一瞥:“怎么?” 卿尘见他终于还是着急,说道:“已不碍事了,现如今看起来人倒丰腴不少。” 夜天灏心中出乎意料地一松,依稀记起那日冒雪出京,眼中出现痛楚而掺杂了矛盾的神色。长风肆虐,大雪凛冽,有个身影一路相随,从伊歌城往北若远若近地跟在后面。踉跄深雪之中,长长的黑色斗篷隐隐掩住了身形,遮挡面容,他却一眼便知是谁。 心里最温柔的地方被紧紧压着,几乎要透不过气来,抑得人要狂。虽狠心看也不看她,却是因早就镌刻得深了,一动便痛彻骨髓。 那日鸾飞听闻天帝旨意,情愿自己随夜天灏远赴涿州,也是因此不慎动了胎气。卿尘想了想,终也没再细告诉夜天灏。他对鸾飞依旧挂心,如此便好。 夜天灏沉默了一会儿,道:“多谢你。” 卿尘笑道:“我也是受人所托,何况,鸾飞毕竟是我妹妹。” 夜天灏将心中抑闷的情绪敛去,也笑道:“你同四弟万事小心,只别走我和鸾飞的老路便好。” 卿尘一愣,宫中人人都以为她是湛王的人,不想夜天灏竟看得明白,却亦或就是太明白了,反难得糊涂。 夜天灏见她吃惊,说道:“四弟自小常同我一起吃住,不免比他人多几分了解,这宫中人人污浊在里面,唯他有一份真心待我。只是他一直是那冷淡性子,心里有事也是不愿说的,若哪日有了冲撞,你倒担待着些。” 深瞳潋滟,淡淡波光终透了真切坚实,卿尘说道:“我认定了他,便就是他了。” 夜天灏那一抹爽朗再现:“四弟比我有福气。” 卿尘大方道:“祸福都是缘份,你也莫错过了。” 夜天灏语中深带了感慨:“各人各命,造化弄人。” 卿尘道:“命虽天定,却亦由人,只看你和老天谁强些。”正是夜天凌曾说过的话。 夜天灏笑叹:“也就是你如此性子降得住他啊!” 卿尘笑而不语,眼底无垠温柔,深深如许。柔情底处,印着抹清冷的坚定,她不知道路有多远多久多难,但她知道,自己同他,已没有人能再放手。 第五十七章 只舟行见水穷处 天朝《禁中起居注》,卷五十七,第十三章,起自天都凡一百二十六日。 “帝微恙,召九卿以议储,众推湛王,太学院三千学士联名上书,具湛王贤。帝愈,不复议。” 翠瓦金檐,早春的晴朗在重阁飞宇流溢了琉璃色彩,阳光下渐渐透出些清晰。远望梨花正盛,冽风中几树繁花落蕊芬芳,雪压春庭,衬着朱红宫墙莹莹铺了开来,暗香浮动。 卿尘一身淡蓝色的贡绢春衫,轻柔飘逸,远远看去便如这春日里一道烟波浩渺的湖光,一笼烟岚浓浅回转,款款静立在树下。几缕春风轻摇,花雨纷飞,她伸手接住了一瓣,修长指间落着一抹莹白,微黄的蕊丝轻颤了颤,不胜娇羞的柔弱,恍惚间只以为轻雪未融,然那一袭灵动春意是掩也掩不住了。 她抬头深舒了口气,握紧了手指,细眉微锁,似是遇上了什么难解之事。 春来乍暖,仍是凉意十足,天帝前些日子微感了风寒,朝中立时便将立储之事提了出来。 或者迫于形势,天帝召众臣公卿推议储君,今日朝上,除几位辅相臣,三省六部九司竟有半数以上推举了湛王,更有甚者,三千太学士联名保荐,上《贤王书》以求立湛王为储君。湛王之势不可遏,盛在一时。 太后自宣圣宫休养慈驾刚回,卿尘奉天帝旨前去陪伴。近几日并未在致远殿,但她也知早朝上夜天凌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都不约而同上了立湛王的折子。就连褚元敬都不知为何,推立溟王的折子早拟好了,却被夜天凌昨夜深更一道急令改了内容,这里面透着的奇怪,无由地叫人不安。 夜天凌落的一招绝棋。若如前议,令湛王同溟王成犄角之势鼎立,隔岸观火,网宽线长,兵行稳妥。如今他反手一力将夜天湛托上巅峰,峰凌绝顶光芒万丈,云端之下却是万丈深渊。 欲扬先抑欲擒故纵,这法子是她出的,却怎么也没想落到了夜天湛身上,心里说不难受,只是骗自己。 剑走偏锋,一招之下断死湛王之路,却弃他者不论,令溟王安然隐在暗处伺机而动,卿尘第一次觉得猜不透夜天凌究竟在想什么。奇险快狠,深稳诡绝,便如传说他行军布阵,他人无论是身在局里还是立身局外,都深惑其中。 宫中不期而遇,她默随夜天湛走了半日,却几度隐忍心中挣扎,话到嘴边生生咽住。若设法点醒他的险境,便是将夜天凌置于危处。面上看起来雍容祥和的大正宫,暗波之中动辄生死,刀尖剑峰上,她既选了他,便死也要护着他跟着他帮着他,她只有他。 揉碎一抹轻香,指尖抵在掌心隐隐的痛,春日晴空如夜天湛风神俊朗的笑,印在心底,此时想来竟深刻如斯。 救命之恩,收留之情,扶助之意,他时时都在身边,而自己终究是放开了手。 或者,便从未将手伸出。 缓缓转身过,落蕊掠了一肩,任其飘零,无心去看。 卿尘方要举步,但见宫屏迤逦彩裳云动,正迎面遇上殷皇后銮驾。往旁轻轻一避,叠起些许心事,敛襟施礼下去:“见过皇后娘娘。” 殷皇后优雅站定,春光下五凤朝阳宫装华美耀目:“免了吧。”卿尘谨慎抬头,却意外见那精致妆容漾出亲和笑意,不免微觉奇怪。 殷皇后凝眸细细打量卿尘,梨花树下柔雪浅舞,她便轻盈立着,款款淡淡,明明滟滟,翩然宛转的轻罗宫装固然娇柔,美中却暗敛冰雪之姿,一笼清光傲洁,一抹秋水入神,让人掉不开眼,也难怪夜天湛钟情于她。说道:“越出挑得清丽了,别说皇上舍不得,我看着也喜欢。” 卿尘听她这话,心中突的一跳,但如今已养成了习惯,面如止水,静静回道:“皇上同娘娘恩典,卿尘惶恐。”殷皇后面前,她是无论如何也不露半分心性,亦十二万分的警醒,绝不肯再有一丝疏漏。 殷皇后看了看她空着的一截皓腕处,竟笑道:“湛儿既把那串冰蓝晶给了你,你便戴上无妨,空置着也辜负了那宝物。” 话中有意,卿尘暗锁轻眉,低声道:“卿尘不敢。” 殷皇后微笑抬了抬手:“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断不会为难你们,如今你只要好生侍奉皇上便是。” 卿尘被这话惊住,直到殷皇后銮驾远去,仍怔在当场,几乎忘了自己原是要去看莲妃的。过了许久,才慢慢往莲池宫走去。 飘逸宫装如同濛濛烟水,自白玉桥上稳秀地掠过,淡波一现,清远脱俗。沿着雕龙画凤的玉栏,金水河幽幽一脉,隐隐环入了宫城深处。 御林侍卫见了卿尘,纷纷恭敬行礼。如今的御林军,怕已无人再敢轻看,明枪剑冷,甲胄森严,总觉比之前多了些叫人说不出的肃穆来。 卿尘没有像往常一样微微笑应,只点了点头。行走间一瞥,不去细看,很难现御林军中慢慢替换了些新面孔,夜天凌那一道严令才不过数月而已。 举步踏入莲池宫,早春来到,这里却依然未脱冬的清寂,疏疏朗朗,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卿尘忽然一顿,折入园中小径,莲池宫正殿,天帝正缓步拾阶而下,身后跟着孙仕。 卿尘避了开去,不欲让天帝看到自己来此处,却听天帝站在庭中半晌,突然说道:“朕记得这处原种了一片满庭芳,如今却怎么不见了?” 孙仕道:“皇上,莲妃娘娘不喜满庭芳纷闹,当年便清去了。” “哦。”天帝想了想:“还是你记得清楚,朕都忘了。” 孙仕道:“皇上日理万机,操心的是天下,这些事就让老奴替皇上记着也一样。” 天帝点头:“莲池宫建了快三十年,看起来同当初也没什么变化,连里面的人也是一样,终不待见朕,连儿子也不上心。” 孙仕却不敢贸然回答,只揣摩着道:“莲妃娘娘便是这个性子,终有一日知道皇上的苦心。” 天帝一笑:“朕哪里再有个三十年啊。”语中尽是感慨,听起来竟有些萧索意味。 孙仕忙道:“皇上福寿康健,老奴还要再伺候皇上几个三十年呢。” “听听,你都也跟了朕大半辈子了。”天帝说道:“不必忌讳言老,朕这几日常觉得力不从心,是老了啊。” 孙仕道:“近日政务繁多,皇上何不命清平郡主回来,也好分忧。” 天帝声音肃沉,冷冷透着股静穆:“朕身边的人,他们哪个不打上了主意,卿尘这个修仪是早晚要去的。朕倒要看看,除了老七,还有哪个也有这心思。” 第五十八章 如寄空翠渺烟霏 顺水行舟,桨橹轻摇,水波破开涟漪,一晕荡着一晕,楚堰江到了静处,两岸映着一片湖光山色,似是满城风雨喧闹撇在了春色迷濛外,只剩下烟波浩渺,欲近似远的,将盛世天都遥遥抛却,红尘已万丈。 便有弱柳扶风,悄吐了嫩芽,清新一枝梨花自岸上伸绽开来,临水斜照,落下碎芳点点,润在风里,淡淡地沿了江水归去。老渔翁粗糙的手有力地握着桨杆,只一荡,船便徐徐地行着。看看船头始终立着的女子,一袭纤秀背影裹在流澹回转的烟岚轻绢中,静得似乎融入了这浓稠淡渺山光水色,一时竟觉得小舟已随她凝伫,反是这山这水,悠悠地退了开去。 自上了船,也不说去哪儿,就这么随波逐流。一程一道地过了,眼见这天色渐沉,家里老婆子必已升了炊烟,等着开饭,小孙儿也不知是不是哭闹起来。老渔翁摇摇头又荡了一橹,眯眼看去,远远江上来了驾小船,听来水声,不多会儿便到了近前。 船虽不大,却透着气派,持桨的人倨傲中带着礼数,抱拳道:“老人家,我家公子想过船去,还请两边一靠。” 老渔翁磕磕烟嘴,笑道:“小船被这位姑娘包下了,得问问客家才行。” 说话间那船一晃,舱中走出个蓝衫公子,俊眉星目,温文如玉,唇边一抹儒雅笑意,压得这泠泠春寒也一暖,对方转身过来的女子说道:“卿尘。” 卿尘见是夜天湛,先是一愣:“是你?” 两船轻靠,这边小舟微微一沉,夜天湛已落步身前:“隔了船说话不方便,不如到这边船上。” 卿尘沉吟一下,点了点头。秦越早一旁付了船钱,老渔翁掂着手中沉沉银子,也不知是遇上了哪家公侯小姐,眼见一对神仙般的人物随船去了,心底啧啧称奇。 船行缓缓,远日斜下,在江面细细粼粼覆上了一道波光,渐渐敛入了烟青色天水中。卿尘同夜天湛并肩立于船头,轻风吹得衣袂翩然,宛似出水洛神迎风飘举,淡光洒金落了满身,如仙般脱俗。 卿尘心里郁结,不想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远处,夜天湛陪她站了一会儿,说道:“说是你不舒服,回相府住几日,怎么了?” 卿尘想起自己出宫的借口,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跟了皇上这么多日子,颇有些心力不支的感觉,想歇歇。你怎么会寻到这里?” 夜天湛深深看了她一眼,虽不多说,眸底却是细密关心,道:“秦越说在楚堰江见你上船,我便沿江过来,不想竟真遇上了。” 卿尘将拂在脸侧的秀掠回耳后:“江上爽阔,与宫中相比自是另一番风景。” 夜天湛举目远望,四合暮下,山水影影绰绰地模糊在天边,梨花烟雨笼入一川轻暮,不再清晰,问她道:“你想出宫吗?” 卿尘抬头,也不知何时,江中圈圈点点起了涟漪,氤氲湿润,雨意盈满了江畔。 暮雨清新不期而至,润润地随风扑来。夜天湛侧身,自然而然将她挡在雨后,衣襟立时细细着上了几点浓重颜色:“春早天凉,莫要着了寒气,先入舱里去吧。” 卿尘伸出手掌,接住几点雨丝,凉凉地印在掌心中,微笑说:“我没有那么娇弱,只有出宫才得这样闲情,是的,我从来没有这样想出宫过。” 夜天湛注视着茫茫前方:“或者再忍几日便好,昨日我已求了母后,向父皇请旨赐婚了。” 卿尘猛地转头过来,夜天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中落满了清亮雨丝。卿尘抑声问了句:“为什么?”那个若隐若现的猜测终于彰显出来,一切都有了解释。殷皇后态度改变,突然亲近,夜天凌中途转意,要将他置入不归之路,都为他这一步,或者就连天帝,也不能再纵他荣耀下去了。 夜天湛洒然一笑,笑中带着几分隐现的涩楚:“我知道你或者还不愿,但我还是做了,卿尘,我早便不该让你离开我那里,这一次我不会再放过这个机会。” “即便赔上你现在所有的一切也愿意?”卿尘直视着他,有些绝情地问道。 夜天湛眼中掠过一道精光,声音却依然温润如玉:“我不会赔上,否则即便能留你在身边,也无法护你周全。” 卿尘仰头让雨丝扑面袭来,深吸了口气,用一种暗到死寂的声音说道:“我即便成了你的王妃又如何?我待你之心,连靳姐姐一分也及不上,你要我做什么?你对我越好,便是对自己越残忍。” 夜天湛眸中的柔软凝滞了一下,声音有些淡哑,说道:“相处日久,难道你就没有一丝感觉?” “有,不但有而且很强烈,从第一眼开始直到现在。”卿尘狠心说道:“但你对我来说是另一个人,一个我爱过的人,也是我现在恨着的人,我想忘却忘不掉。每看到你就如同看到他,因为你和他生得一模一样,如果我说爱你,那么我其实是没有放开对他的爱,我会选择任何人,但没有办法选择你,我不知道对着你该怎样,你明白吗?” 强烈而直白,那一刻她是宁文清而不是凤卿尘,破釜沉舟般的话语自口中毫不犹豫地说出,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断了他的心意,是给他一条生路,也同样放了自己生路。李唐也好,他也好,她统统不要,统统忘掉。 或者是因雨意,夜天湛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卿尘看不清面前这双清湛的眼中现在是什么神情,只能感觉他猛然转身离开。然而就在这时,夜天湛却又停下了脚步,回身过来,良久看她。 卿尘寂静地回视他,眸中深不见底。直到他终于长叹一声:“就算如此,我也认了。”玉树临风,洒然江上,夜天湛眼梢微微上挑,同样平静地说。 卿尘只觉得四周雷声闷得人心头慌,身子不由地晃了晃,扶住船舷:“我这一生或许注定是要欠你的。”一字一句错错落落而下,敲在人心头。 夜天湛似乎笑了笑:“欠着好,总有还的时日。” 已是尽心无奈,也不想再说,卿尘锁拢眉心,避开他,淡淡说道:“四面楼到了,我在这里下船,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府去吧。” 夜天湛道:“你不回相府?” 卿尘其实本就不想回相府去住,只说道:“我晚些时候自会回去。” 夜天湛点点头:“我送你上去。”看来已然恢复了常态,温柔依旧,船缓缓靠上栈头。 卿尘拦住他:“不必,雨下得大了。”秦越见雨越落越急,递上了伞,天边隐隐雷声,由远至近闷响着滚滚而来,天地昏暗,想必立刻便是一场大雨要来了。 第五十九章 抽刀断水水更流 “四哥!”十一叫了声,突然顿住,心中恍然。身后夜天漓已喊道:“今日真巧了,十一哥也在园中。” 十一回头道:“刚从兵部出来,就顺便过来看看。”留神见卿尘目视蜿蜒消失在山石后的小径,轻眉微笼,眼中濛濛一片凄清,衬着月白衣衫脸色也淡淡,静得有些深暗意味。 夜天漓仍是那副散漫模样,一袭窄袖长衫下举手投足都是不羁,笑说:“听说兵部最近忙得人仰马翻,几天都见不到你,母妃今早还说呢。” 十一道:“也就这一阵,再忙也不及四哥,都几日没正经合眼了。”却见卿尘细眉微微一蹙,转而又恢复了平淡模样。 “四哥是越严厉了。”夜天漓笑道:“我们才说饮酒赏花,正要差人去找你们,也不知四哥、七哥他们是不是空闲。” 卿尘眸底滞了下,拦住他道:“他们都忙着,人多了反乱,就我们三个人好了。” “也好。”夜天漓打量她一眼,抬头和十一交换个眼神,转身吩咐人去办酒。 几人往桃林过去,远远就见云蒸霞蔚,绚烂无边,当真是芳菲四月,人间美景。 十一将卿尘扯到一边,低声问道:“你和四哥怎么了?” 卿尘凤眸低垂,淡淡说道:“没事。” 十一一皱眉:“还说没事?一个玩命似的难为自己,一个大病一场脸现在还惨白着,好端端会这样?” 卿尘抬头,对他一笑,很认真地说:“真的没事,只是一点误会,过些时日自然便好。” 十一道:“既知是误会,怎不解释清楚?” 一抹**自卿尘眼中掠过,她悠悠看着那桃林:“不解释自有不解释的好处,也不必解释。”想了想又道:“往后你们不要常来找我,但凡行事,谨慎收敛。” 十一自她话中查知了几分不寻常,说道:“四哥这几天心情可坏到家了。” 风过芳菲起,翩跹间,卿尘只应了一声“嗯”,便转身先行。 桃林下轻红铺了一地,夜天漓已伸手将一小坛“桃夭”拍开,花香添了酒香,清清冽冽溢了开来,未饮人已醉。 几人寻了一方平石,随意而坐。卿尘将那衔珠杯执起,白玉中一抹嫣然酒红,妖娆万分。抿一小口,既不烈,亦不呛人,只是一点飘忽莹彻的酒意,满是桃花缤纷的风流,偏生又化进喉舌一般,缕缕醇厚香酽。 仰头入喉,那一股暖流自腹中直冲上来,不觉双颊已微热,方才清淡的醇绵,慢慢便回出些莫名的酸涩,袅袅缠绵四肢百骸。 这酒,浅酌豪饮都是荡气回肠。 十一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酒,桃夭引鹤,醉中风流。” 卿尘抬手斟酒,举杯道:“借这灼灼桃花烈烈美酒,贺你二人即将新迁府第之喜。”兄弟俩人笑受了。 桃花影里落英缤纷,几巡过后,十一忽觉卿尘今日已饮了数杯,一挡她:“这酒后劲烈,你又没酒量,别多喝了。” 卿尘笑推他:“任你醉中风流,不容我酒里乾坤?”斜靠着一株桃树,腮侧淡飞轻霞,星眸微熏,眼底却清凌一片,朦胧笑意似幻似真,映在那琼浆玉液中。 她看得清楚,扬眉一笑。 再斟满,同夜天漓饮一杯,夜天漓兴起,朗声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卿尘灌一杯酒,将那白玉杯丢下,半醉中偏偏心底明晃晃的亮醒,拍案击节,与他对吟:“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长兴高歌,一气而成,她拂袖将桃花扬得满天,只觉胸口**辣的,那酒不知怎么化出了泪,沾惹落红纷纷。 夜天漓正觉痛快,突然见卿尘落下泪来,不禁诧异:“这是怎么了?” 卿尘笑道:“来,再喝!” 十一已将她杯子拿开:“卿尘!” 卿尘见他喝阻,也不去找杯子,挥手道:“好吧,已经醉了,我不喝了。”靠在桃枝间,仰起头,妖艳桃红在她水濛濛的眸底映得清澈。 脑中千头万绪,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这酒像掀开了五脏六腑,将沉淀至深的东西一并翻腾上来,抑也抑不住。 恍惚间似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也曾同那些朋友买酒言欢,高谈阔论,笑灯红酒绿,将年华纵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嘲弄地看了看衣间桃花,糊涂了,忘了现在她是谁呢,果然酒是会醉人的。是醉又如何? 长石白石广场,平坦庄严,宽二十丈有余,遥接致远殿前殿。一旁大道两侧植着各色树木,虽都是参天直立,却因广场的空阔并不显十分高大,数日春风过,雨水又足,如今枝头已绽出巴掌大的小叶,阳光下轻荫点点,十分惬意地招展着。 夜天凌踏上殿前的玉阶,当职的内侍上前道:“四殿下,皇上今天在武台殿,请您和十一殿下来了便即刻过去。” 夜天凌点点头,也没说话,负手而行,若有所思。“四哥!”十一在身旁说道:“你就这样去见父皇?” “怎么?”夜天凌停下脚步。 十一道:“眼下大好春光,你一脸的冷霜看着倒像三九严寒,父皇能不问吗?” 夜天凌眉心微皱,高处望去,大正宫北侧岐山一脉峰峦起伏,如今尽带春意,深浅翠绿层层叠叠,叫人眼前一新。他站在殿前静了静心,转身道:“走吧。” 十一暗中摇头,说是误会,却也不知要僵到什么时候。进了武台殿,没想到卿尘竟在,接连几天早朝没见到她,俩人都以为她尚未回宫。夜天凌身形猛地一顿,卿尘正在和天帝说话,此时闻声回头,本来便没多少血色的脸上似乎更添了苍白,却衬得一双眼睛越幽深,如同星夜,平静中无垠,无声,无喜,无怒。 “儿臣见过父皇。” “四殿下,十一殿下。” 淡到极致的声音,听在耳中却如千斤。夜天凌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处,卿尘亦静静地转身重新面对天帝身前的皇舆江山图。 “卿尘,给他们看看。”天帝抬手命夜天凌和十一起身,仍旧注视着地图在想事情。 第六十章 醉笑陪君三千场 练功房里一片剑声清啸,隔着门都能感到种逼人凌厉,晏奚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唤了声:“殿下。” “出去!”夜天凌冷冷的声音传来,骇得人心底一哆嗦,晏奚忙道:“十一殿下来了。” 十一对晏奚挥挥手,叫他暂且退下。青石地上丢着件外衣,夜天凌只着了墨色劲装,手持长剑,见他进来,道:“来得正好。”将剑斜横,正是“归离十八式”的起手式。 十一眉梢一挑,招未动,那剑上已利利抑满了杀气,可不好对付,说道:“四哥指教!”反手将一杆银枪挑起,足下不丁不八,整个人顿时肃然,挺劲如松,抵着那逼人剑气。 嘴角冷锐,夜天凌眼中微光精闪,手间骤然爆起一团耀目的寒光,就在此时十一银枪洞出。 剑如白虹,枪似银龙,铮然清鸣伴着“叮当”数声,两道人影似是隐入了剑雨枪影之中,尽是以快打快的招数。 剑风凌厉,砭人肌肤,似将这浓浓春日逼得无处遁形,几欲换做了萧煞寒冬,十一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也颇感吃不消。两人常在一起练武,熟知对手,见招拆招直战了四百余回合,但听一声刺耳的交撞声,十一手中银枪竟被脱手震飞,他“哈哈”一声长笑,人站也站不稳地仰面躺倒,酣畅淋漓说道:“四哥,痛快!” 夜天凌身子晃了晃,以剑拄地,单膝跪倒,虎口处鲜血长流:“枪法有长进。”说罢终于一松手像他样地躺在了青石地上。 一时间屋中只有两人的喘息声,汗水贴着凉地慢慢浸下来,歇了半晌,十一道:“四哥,卿尘有话让我带给你。” 夜天凌黑瞳微微一缩,听十一说道:“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他嘴角隐隐浮起一丝苦笑。 十一见他不语,扭头道:“四哥,我们误会卿尘了。” “我知道。”夜天凌淡淡道。 “你知道?”十一诧异,忍不住撑起身子问:“你知道是误会?” 夜天凌静静仰面看着高高在上雕刻精细的栋梁,目中幽深:“那天在四面楼看到她和七弟在一起,我是气糊涂了。其实自她回凤府的第二日,那里便有父皇的人在,如果我没有猜错,她这个修仪现在一举一动都在父皇眼里,若在此事上有什么差池,父皇必定不会轻饶她。而且父皇是要借她来看我们,她在武台殿说的做的都是故意的。” 十一松了口气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还以为你刚才气她说那样的话呢。” “那一刻确实有些气,”夜天凌落在身侧的手掌紧握成拳:“但却更恨自己护不了她周全,反要她为我受委屈。” “她有那一句话,你该知道她的心。”十一道。 夜天凌闭上了眼睛,想起卿尘的话:“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低声默念,心底渐渐一片安然。 绝谷峭壁,悬崖上一丛红艳艳的山茶花似是撷取了山川之灵气,临渊怒放,招展多姿。 卿尘随地坐在崖边,注视着那高山峻谷,衣袂迎风,前方依稀传来激流的水声。雨水裂开冬日干枯的峡谷奔腾而过,穿越万山丛林,翠绿迤逦覆着苍山。夜天凌曾经带她来过这个山谷,她记得此处一草一木,如今却年年春相似,空余人独立。 莫道不**,相思甚处已成痴。四野空寂,如同此时一颗心,轻怅怅,空落落。 只有在这儿,她才能肆无忌惮地想他。曾提缰立马开怀畅笑,曾渊临岳峙傲视天地,曾指点江山意气飞扬,如此清晰,清晰得触手可及,如同一湾清冽深潭,一纹一波漓漓晕漾着,不休亦不止。 七彩碧玺在光下璀璨,玲珑剔透,映着她清丽的眸子。曾经纠缠心间的一缕执念,此时只余了渺远的印记。参不透红尘,望不穿恩怨情仇,众生苦,苦为情生。她自知是认定了,没有征兆亦无丝毫犹豫,是他,为他,他不会离开,她也知道。 唇角掠过一丝明淡的微笑,她站起来对着山谷大喊:“四哥!”面上湿湿的,风吹来有些凉意,浸着肌肤,同那笑化在了云间。 风驰蹄声轻快,停驻在山石错杂中,夜天凌意外地看着山茶花中飘逸的白色身影,临空摇曳,几欲乘风归去。 那一声呼喊,自四面八方回荡过来,一瞬涨满了心口,苦涩酸甜,恍惚间竟叫人有种不顾一切的激狂。他飞身下马,落在卿尘身后,张口欲喊,一眼见那下临绝壁的山石摇摇欲坠就在崖边半步之遥,怕惊吓了她,只轻声叫道:“卿尘!” 卿尘浑身一颤,不能置信地回身过来,怔怔看着夜天凌站在面前,早蓄满了眼的泪水悄然而下,一言不。 夜天凌往前迈了一步,卿尘突然摇头:“别过来,你别过来。”抬手将泪水抹掉,躲开了他的注视。 眼底猛地波动,夜天凌眉心骤紧,转身之下便是深渊,他沉声道:“卿尘,那里危险。” 卿尘怔忡,突然泪中带出一抹淡笑:“我又不会跳下去。”她侧头道。 夜天凌伸手道:“你先过来。” 卿尘闻言敛了笑,静静看着夜天凌。她向前走了一步还没站稳,人已被夜天凌一把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臂上力道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力量,叫人一动也不敢动,一动也动不了,几欲窒息。 她伏在夜天凌胸前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气恼挥手捶他,又被他环着挣扎不得,心中那道委屈无处泄,竟扭头往他肩头狠狠咬下。 夜天凌闷哼一声,只是搂住她。那痛锐切,反而一瞬模糊了,散在心底若有若无的,牵起层层怜惜温柔。过些时候,他才低声问道:“气消了?” 卿尘将头抵在他肩头,泪流满面,闷着不语。 夜天凌手指沿着她温凉的秀滑下,感觉到她的泪水缓缓渗入衣襟,却又不知该怎样安慰。停顿了会儿,终于说了几个字:“卿尘……对不起。” 山林四寂,眼前远空万里,浅翠轻碧云笼烟峰,迷离了双眸。 冷傲如他,自负如他,竟说了这样的话出来。卿尘怔怔听着,普通莫过这寥寥几字,却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让人失了思绪,一步迈入了他设下的领域。想着想着,一股欣慰甜蜜自心底升起,垂眸笑了起来。 夜天凌扶着她双肩轻轻一退,微皱了眉头:“又哭又笑,这是怎么了?” 卿尘不语,望着他,却见夜天凌也只是这般垂眸凝视,向来无情无绪的眸心明暗涌动,阳光下如一片深沉的海,生出万般波澜的色泽,渐渐将人卷没其中。她一动也不能动,痴立在他身前,突然听他一声低叹,一个闪神柔唇已被他俯身吻住,他唇间切实的热度带着霸气与温柔深深攻陷了心底最柔软的一处,浓浓烈烈,千回百转,霸道地让她无处可逃,却又轻柔地让她沉醉下去。一切喧嚣皆退却,天地一片空白,只余他唇吻温热,他陌生而熟悉的气息。 第六十一章 释得缘故春风生 暖风熏醉,御花园中染了春菲,百花热热闹闹地争相绽放,蜂蝶流舞,浓郁花香铺叠明艳,一丛丛一簇簇,绚丽地张扬了满院。 翠柳细叶初展,静静地在玉瑶池的水面上照出一弯纤细倒影,微随了风一晃,荡起几丝涟漪,划开一晕平静如玉,远远地淡去了。 金丝楠木案上,长铺着一道奏折,奏折上是一笔漂亮柔和的行书,清而有骨,放而有致,隽秀时深隐锐意,峻傲处沉而不露,沿着这明黄折子纸一路行云流水般地书下,卿尘手中的紫玉笔杆轻轻晃动,在最后微微一勾,棱角锋锐,带出了一丝琥珀松墨的清香。 她直了直身子,轻轻将笔放于一旁溢着墨香的蕉叶纹素池端砚之上,随目浏览过去,日日历练,这字早已得心应手了,和他的像,却又不尽然。她笑了笑,待墨干便将折子收起,如今天帝身旁这道长案几乎成了她的专用。这一“病”,又拖了了半月有余,当她再次每天随着天帝早朝的时候,天帝便将更多的政务交于了她,甚至有些本章也只是看看说说,一并由她代批。这在历朝也是少有的是,众臣言论非议,天帝一概留中不,人人都看得明白,凤家的恩宠权势是达了鼎盛。 卿尘心底澄明,对这日盛的隆宠不骄不躁,只在政务上用心,常是深更已过人还在灯下。逐日以来,天朝历来的人政越烂熟于胸,行事也如鱼得水般通透。然她只少言慎行,除了拟旨批奏这样的代笔之事外,于朝事不议不论,尤其是遇上各皇子经手的政务,更不着痕迹地避开。 卿尘将复好的奏章理了理,正准备向天帝请示,忽见天帝猛地将手中折子拍在龙案上,大怒道:“真是岂有此理!” 整个殿中阖然一静,伺候在旁的侍女们被吓得哆嗦。卿尘悄眼看去,似乎是刚呈上来的密折,不知出了什么事惹得天帝大雷霆。却听天帝难抑恼怒地对孙仕道:“去把湛王叫来!” 卿尘心中一凛,孙仕不敢怠慢,急忙领旨去办,未出殿门,天帝又喝道:“回来!” 孙仕和卿尘都知道天帝为朝事怒的时候万万不能接着便劝,一同屏息站着,果然片刻之后,天帝似是怒气稍息,问卿尘:“上次在天都清查歌舞坊,湛王是怎么复的旨?” 怎么竟是为这事?卿尘轻轻蹙眉,清查歌舞坊的时候她虽还未曾进宫,但前面的朝政都曾一一了解过,这件事又是她留心的,于是小心答道:“那次天都**有九十六家歌舞坊被查禁,都是和朝中大臣有关的,另有十三家因为涉嫌勾结江湖帮派贩卖人口,亦被彻底清查。” 天帝伸手指着那道密折:“九十六家里面偏偏就没有殷家的,不但没有殷家的,还有多少家都是分毫未损!更可气的是,朕要他清查歌舞坊,他竟然在什么四面楼为了一个歌女当众同人争执!阳奉阴违,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两回事,这就是他办的差事!” 卿尘心底一惊,随即知道朝中有人要与夜天湛争势了。密折上说之事夸大其词甚至无中生有,从头到尾她再清楚不过,她现在可以替夜天湛辩解,但要冒着让天帝认为她袒护夜天湛的风险。她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但夜天湛却会因此陷入不利,只刹那的迟疑,她上前一步跪在御案前:“皇上,这说法与实情有出入!” 天帝回身看着她:“有什么出入?” 卿尘斟酌,先舍难取易,说道:“湛王那时在四面楼并不是为歌女和别人争执,而是因为有人借酒闹事,仗势欺人,恰好被他遇上了,才喝斥了几句。” “你是如何知道的?”天帝话语阴沉。 卿尘静静抬眸:“那天事情的前后经过我恰好都曾亲眼目睹,当时若湛王不出面阻止,那个歌女必定遭人凌辱,湛王根本就不认识她,只是看不下去有人如此胡闹而已。” “什么人借酒闹事,非要他去管?”天帝冷声问道。 卿尘迟疑了片刻,不想落井下石,回道:“那人也是朝中官员,别人都压制不住,但若是说出是谁难免便有挟私报复之嫌,还请皇上恕罪。” 天帝沉着脸道:“即便此事如你所言,那些未曾彻底清查的歌舞坊又怎么解释?” 卿尘从容说道:“湛王的做法也并不能说错,他只是掌握了一个分寸。这被清查的九十六家歌舞坊,都是欺行霸市借权为恶的害群之马,所以一律封禁并未手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只是略有出格行为,便限时勒令整改,允许继续经营。更有许多正当经营的,便不在查禁和整改之列。歌舞坊一行本就鱼龙混杂,不同的情况区别以待之,是有效的做法,而实际上现在天都中歌舞坊的情况,也已经完全达到了皇上当初的要求。” “照你这么说,他做得对,这些歌舞坊都该留着了?” 卿尘微微点头:“存在即是合理,歌舞坊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天都兴盛繁华的一种体现,不论是何人经营的,只要善加利用,便可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就如这案子当中曾被查封却又重新开张的天舞醉坊,他们专门收留西域漠北而来的胡女,使得原先流浪无家的胡人慢慢在天都稳定下来,大大减少了此前胡人动辄械斗生事的情况,胡汉之间的关系也日趋缓和,这显然不是坏事,则何乐而不为呢?” 天帝听完了未曾表态,过会儿说道:“你对湛王倒十分了解。” 这一问早在卿尘意料之中,她和夜天湛多有交往是众所周知的事,天帝更是一清二楚,设法回避反是下策,不如磊落言明,于是说道:“卿尘曾蒙湛王搭救,也在湛王府中住过。” 天帝点点头:“你今天敢替湛王说话,难道不怕朕迁怒于你?” 卿尘一身轻薄的罗衫底下其实已尽是冷汗,她轻轻直起腰身,抬头说道:“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这些都是应该说的,卿尘只是将自己知道的实情说出来,以便皇上明察。” 天帝坐在龙案之后,俯视着她。卿尘从容不迫地面对眼前犀利的目光,在这一刻,她将自己眼底、脸上、心中的所有情绪坦荡地置于天帝的审视下,她知道这是赢取天帝信任的唯一方法。 清明如水的容颜,透澈淡静的眸光,没有丝毫的瑟缩或退避。 天帝方才的怒意早已不见,脸上喜怒难辨,他将手边的密折翻了翻:“起来说话。” 卿尘略微松了口气,谢恩起身,心中揣摩这密折究竟来自何处。所有的奏章她都可以查阅,唯独密折只有天帝一个人能看。这道密折最大的可能是夜天溟上的,但他又怎能对那日四面楼的情况都如此清楚?今天这事情虽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无论对于她还是夜天湛,都只是两害相较取其轻而已。正静静站在一旁寻思,天帝闲话般问道:“朕倒不记得,你今年多大了?” 第六十二章 明眸慧心窥先机 天子问话,不能不答,不能不说,就在这一刹那的安寂再也不能维持时,孙仕站在殿门侧突然禀道:“皇上,钦天监正卿祭司乌从昭有急事求见。” 天帝一抬头,暂且放过了卿尘:“宣!” 钦天监因所其掌管的监天事务,朝中颇有些然意味。乌从昭未着朝服,一身长衫显得极潇洒,仙风道骨,说话间稳而清平:“臣参见皇上。” 天帝抬抬手:“卿有何急事见朕?” 乌从昭道:“正好郡主也在。臣前些时候同郡主研制的那个‘八方地像仪’,今日忽有异动。臣亦卜得‘大壮’之卦,青龙临坤宫,内乾金临月建旺地,而动克震木,震木受克而动,动而必震。” “哦?”卿尘微微惊讶,那八方地像仪是她和乌从昭一起为测地震而制,若是有异动,则说明不久将有地震生。立刻对天帝说道:“皇上,请允许卿尘至祁天台一看。” 天帝脸色微沉,自古历朝都将地震等灾祸视为天象示警,乃是政有弊端,民生之哀所至。起身道:“朕也去看看。” 孙仕忙安排摆驾,卿尘随驾祁天台,见八方地像仪一方水纹不住波动,她推断方位对乌从昭道:“据此看似是天都西北怀滦城附近。” 乌从昭道:“不错,离伊歌城甚近,只有百余里地。” 天帝仔细看了看那八方地像仪,问道:“这便是那能测地动的仪器?有几分把握?” “便是此物。”乌从昭据实道:“臣等研制而成,尚未试过。” 卿尘举目天际,只见晴朗无垠的空中遥遥出现一带黑蛇般的乌云横亘不散。秀眉紧锁,在旁沉思一会儿,对天帝道:“皇上,若依此物之测,不出三日便有一场地动,卿尘想去怀滦城看看,凡地动之前,必有先兆。如当真有异,也好使百姓迁避,免受灾祸。” 天帝神情不愉,平隶大疫方安,再有地动是极不祥的征兆。沉声道:“妄言天灾,可是大罪。” 卿尘眉目微凌,俯身道:“卿尘不敢妄言,是以要去怀滦才知真伪。” 天帝负手在祁天台来回走了几步,终于道:“朕准你去,但若是危言耸听,必不轻饶。” “是。”卿尘淡淡应下。 纵马急驰,官道上扬起飞尘满天,一行人赶到怀滦已是黄昏。路经荥江,遥看江水无风而自汹涌奔腾,漩涡深绕,江潮击在堤岸上,溅起波浪高涌,声势惊人。 怀滦城中倒没什么异常,夕阳近晚,阡陌交错,有商者息市,农者归田,一幅安居乐业悠然自得的融融景象。怀滦地近楸江、荥江交界之处,湖湾颇多,隔段便出现大小不等的水塘,甫进此地界,卿尘便察觉颇为闷热,似是气压极低的情形。 今日出了天都,算是暂时避过天帝那呼之欲出的旨意,但不知能避到何时。云骋不安地嘶鸣一声,卿尘收摄心神勒缰下马,快步走到近处的一湾池塘边,俯身看去。只见水面荇叶交萦,泡沫无端腾吐,若沸煎茶,塘中不时有鱼跳跃,显得极为躁动不安。连看几塘皆有此兆,湿泥之中尚见大量蚯蚓钻出,虫蚁等物更是随处可见。 寻来几名百姓相问,知此地几日前连下倾盆大雨,接着便越来越热,往年此时还带着春寒,如今只一件单衣便过了。 谢经同另外三名侍卫跟在卿尘身后,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见卿尘走了几处,直奔怀滦城府,求见郡使岳青云。 这岳青云本乃是一员武将,也曾带兵出征戍守边疆,却因得罪了权贵被无端寻了个差错,贬至怀滦城做七品县令,但为人方正,政清令明,倒也为怀滦做了不少利民之事。 闻禀来者是清平郡主,岳青云亲自迎了出来。卿尘开门见山免了虚礼,对岳青云道:“岳郡使,我奉圣命来此看察,怀滦不日将有地动,望岳郡使调遣安排,使百姓预防避难,以备不测。” 岳青云显然愣了一下,一时间似乎没弄清楚卿尘话中之意,问道:“是圣上的旨意?” 卿尘摇头:“皇上对此还将信将疑,是以没有旨意。” 岳青云也是官场上之人,其中利害自然清楚,迁动一城数千居民本就不是易事,又是无旨行事,弄不好杀头的罪都有。他将手一摆:“郡主请里面说话,此事容再商讨。” 卿尘俏眉微锁,就她所知的征兆,这场地震已有七成,却如何去说服岳青云。举步落座,郡使府小厮上了茶,岳青云道:“郡主远途而来,请先歇息片刻。” 略一思索,卿尘道:“今天恐怕要请岳郡使冒一次险了,此事非同小可,事关怀滦数千百姓性命,还请岳郡使定夺。” 岳青云端起茶盏:“郡主请。敢问怀滦将有地动,有何为据?” 卿尘一路辛劳,先饮了口茶,尚未答话,突然皱起了眉头,细看茶水。岳青云见她神情有异,一品盏中茶水,入口又苦又涩味道怪异,怒道:“这是谁泡的茶?” 那上茶的小厮不知出了何事,吓得脸色都变了,“扑通”跪下道:“是……是小的泡的。” “这是什么茶?”岳青云喝问。 那小厮哆嗦道:“是老爷平素待客……待客用的山……毛峰。” 山毛峰那是好茶,卿尘心中灵光一动,见岳青云不悦,拦住道:“岳郡使且莫怪他,可是水不对?” 那小厮回道:“府里用水一向是取的井水,老爷明察!”说罢不住叩头。 卿尘问道:“你取水时井水可是混浊不堪,其中多有泥渣?” 那小厮道:“是……是,城中几口井今日都这样,小的冲茶前沉虑了许久才用的。” “岳郡使。”卿尘对岳青云道:“井水翻扬污浊,这便是地动的一个前兆。天都中已有八方地像仪显示震兆,如今荥江浪潮无风而汹猛,怀滦气候异常,城中湖塘涌动不安,虫蚁出土纷乱,虽不敢说十成把握,却有个七八成。我要立刻回天都复命,但天灾无常,不知何时便会动,怕等不及请旨,怀滦数千人的性命如今便握在郡使手中。” 岳青云将信将疑,这几日的天气的确沉闷的异常,坊间亦听几个老人言“霪雨后天大热,宜防地震”,只当是民间乱传,未放在心上。此时听卿尘说得认真,不由得琢磨起来。 卿尘见他沉吟不语,知他顾虑,激将道:“岳郡使可是怕朝廷事后怪罪?若有偏误,我愿一力承担,绝不连累郡使半分。” 第六十三章 地动山摇天珠落 太极殿中,钦天监正卿祭司乌从昭出班奏表,言昨夜天象五星错行,卦有震木,必地动,以怀滦为最。 天灾异动非比寻常,众臣哗然议论起来。夜天凌见卿尘没随天帝早朝,心中微觉诧异,正思量时,殿前中常侍自外上禀,清平郡主归京复旨,殿外求见。 “哦?”天帝忙道:“宣!” 淡淡晨光中卿尘举步踏入太极殿,白衣翩飞在身后撒开飘逸弧影,浑身上下带着股风尘仆仆的飒爽之气,清利肃然。 绕路一并看察了楸江后,连夜兼程自怀滦赶回天都,进殿面圣,卿尘一路忧虑尽数掩在凤目微微清凛之中,从容叩禀道:“启奏陛下,卿尘奉旨去怀滦看察,楸、荥两江无端起浪,怀滦地界气候异常,湖井之水翻涌沸腾,虫蚁蛇鼠躁动不安,天际出现明显地震光,此都是地动之兆。望皇上颁旨,着怀滦及其邻县百姓避灾。” 立刻便有大臣出班驳道:“启奏陛下,天灾异祸乃是政有所失,天象示警之兆,如今四海沐天圣泽,升平安乐,岂会有此警戒之灾?清平郡主所言,臣不能苟同。”此言一出,多数大臣赞同,自古传知地动乃是“龙王怒,鳌龟翻身”,预兆之言纯属空穴来风,唯有乌从昭附清平郡主之议。 夜天凌皱了皱眉,沐天圣泽,升平安乐,如今朝臣们就只会说此等祥瑞之言。 卿尘静听大臣辩驳声落,继续奏道:“地动之灾乃是自然常理,于德政民生无关。物理有常有变,率皆有法,并不足畏忌,亦可预测防范。若知而不避,讳言不救,才是失德失政,实非百姓之福。” 天帝沉吟,不少顽固老臣坚持己见。卿尘不欲同他们纠缠,没有圣旨,即便怀滦能在岳青云的努力下勉强趋避,事后究查起来亦会牵连岳青云,更何况楸、荥两江一线岂止一个怀滦城,若确是大震,后果堪忧。想到此处,暗恨自己所知有限,预见皮毛而不能精确缜密,只决然说道:“凤卿尘愿以身家性命立生死状,求旨避灾!” 夜天凌眉目不动,眼神却往褚元敬等人那处一扫,褚元敬立刻会意,出列奏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清平郡主所言甚是,天地行有其法,郡主曾助平隶百姓逃得瘟疫之难,已说明天灾可避,人力亦可胜天。地动之灾破坏极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褚元敬奏毕,兵部尚书何竟之、刑部尚书吴起钧、上将军冯巳及其他几名朝中颇有分量的大臣皆附议。夜天灏亦奏道:“儿臣看查历朝史记,有关地灾皆在之前便有异兆出现,同清平郡主所言颇为吻合,灾前时机宝贵,请父皇做决断。” 天帝目视卿尘,见她神情极为坚定,眼中那抹淡然隐露的自信,叫人觉得不容置疑。对一直未话的辅大臣道:“两位丞相可有奏议?” 卫宗平说道:“臣以为此事虚玄,尚待议。”凤衍目中微光一闪,说道:“臣以为,信之无害,若真有地动,反避过一灾。”两人针锋相对,是自来便如此了。 年前平隶瘟疫,卿尘见地独特力挽狂澜,天帝对她倒是颇为信任,思索片刻,沉声对殿前侍御官吩咐:“就按清平郡主所奏降旨避灾。” 卿尘微喜,取出一道白笺:“此处有些避灾之法,请圣上随旨传。”天帝点了点头,又道:“众卿随朕摆驾祁天台,若果真地动,朕必定论功而赏,若无……”瞥了卿尘一眼,起驾。 卿尘落后几步跟上,见夜天凌似是无心般投过深深注视,眼中星光微掠,极柔地笼进心底。知道他担心自己,和他对视了一瞬,微微笑得清明,擦肩而过,随驾祁天台去了。 正午已过,乌从昭看着八方地像仪对应西北方的水纹仍在不断颤抖,金铜底上透过清水映出当空艳阳,晃着明灿的七彩光芒。上方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嘴中含着颗铜珠,纹丝不动得没有一点儿声息。 天珠落水,地动山摇,如今迁民避灾的圣旨应该早到了怀滦及其周郡,不知这地震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天灾地动,从未在之前便这么大张旗鼓地呈上朝堂,钦天监为天家做卦象预言,绘星图测地理,若说据此应灾趋避,总透着几分玄,谁也不敢轻言妄动。 高阔宽平的祁天台站满了文武百官,天帝坐在华幛宝盖的黄龙伞下,眯着眼看那八方地像仪。 气势极沉,先前尚有低声议论,如今静得有些逼人。天帝似乎是有意如此,钦天监在朝中地位然,怕不早惹眼忌讳,要是出了这纰漏,往后便艰难了。而清平郡主,朝堂上敢立生死状,不同寻常女子啊! 想到此处,乌从昭忍不住看了卿尘一眼,却见她静立远望,一袭飘逸的白衫随风拂动,模样甚是清傲,然而偏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淡定,似乎那潜静从容的气度已深到了骨子里,泰山崩于面前而不能动其分毫。那双深邃明澈的凤眸如今淡笼着一丝忧色,放眼长空,这顾虑牵的是目光另一头遥不可见的怀滦城,而后为己忧。乌从昭暗暗点头,八方地像仪中水光一闪,遮映了眼底层层神情。 时间久了,众臣都有些不耐。夜天凌站在济王身边,黑色衮龙朝服落了一层耀目阳光,让那身影更显几分清拔。负手而立,气定神闲看着祁天台高处用于观星制历的九天乾坤仪,众星繁复嵌在天宇,似是有看不尽的深邃奥妙,叫人心神随此伸展,遥遥融入了无尽无垠的星空。 天帝目光深沉一如瀚海,滴滴不露,微敛了犀利看着几个儿子。几年过去都能独当一面了,倒是个个不负所望颇有政绩,想都是孩子时那么一点儿,光阴催人老。往后轻轻一靠,雕龙金椅硌的后背生疼,这个位子不好坐啊,真的是老了。 日头一丝一丝地偏斜,大地安然。四方静中慢慢又扬起些波澜,百官渐有不满的,不断出言议论。 乌从昭的嫡传徒,钦天监少卿傅千菲看着卿尘,突然不冷不热地道:“一日将尽,看来这地动一说纯属子虚乌有了。郡主不想想自己怎么交待?”声音虽小,但近旁几人也听到清楚。夜天凌嘴角一冷,眼底深处不易察觉地掠过丝森寒的锐光。 傅千菲向来只崇仰巫术占卜,对卿尘研究的这些早就不满。卿尘知道她心存敌意,现下是落井下石来了,望着远处的目光并未因此而收回,淡淡说道:“若是子虚乌有倒叫人宽心,无非我凤卿尘一人受罚而已,怀滦地界便少了一场祸事,不知有多少人得以活命。”温婉的声音略带了些肃沉,叫傅千菲心中一滞,竟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四周几员大臣听在耳中不免微微点头,若说这份气度,是学也学不来的。 傅千菲冷哼了一声,却就像是回应她这声令人不适的冷哼般,八方地像仪中一条金龙的含珠突然“当”地落进了下面的清水中,击起水花翻扬,溅出四周。 第六十四章 乾坤始知九宵清 《天朝史·怀滦》,卷十二。 圣武二十六年春,怀滦地动。荥水高浪,见异光,闻有声如雷。山崩地裂,黑水翻涌,坏败城墙及楼橹民居,城乡房屋塔庙荡然一空,遥望茫茫,了无降隔。郡使岳青云率迁百姓,走避出郭,以未曾压毙多人,只伤男妇子女共九名。 连夜自怀滦送回的奏报,怀滦昨日地动,震塌历山一角,城中裂开一道丈余宽的长沟,荥江之水横灌其中,深可载船。百姓房屋损毁甚重,几乎不见其城原貌,但因郡使岳青云在前一日便动百姓预防迁避,只伤了九人。其临近须城、清池、莫州、衡城、原寄、红古等郡皆有震感,但相较而言轻微,唯清池郡城隍庙倒塌压毙两人,其他只见伤者。京郊亦有动撼,无人员损伤。 翌日早朝,天帝在太极殿中看了奏报,眉头紧皱,叹道:“此终是朕躬不携,政治未协,致兹地震示警。” 此是自君王责之言,凤衍却笑奏道:“圣心仁厚,聪以知远,明以察微,顺天之意,知民之急,及时降旨应灾,已使百姓避过大难,此实乃黎庶之福。”话如春风,说得得情得理,本是灾事,如今也算是幸事。 臣众不免跟上圣德隆泽,裕民为先,天人感应,地灾退怯之词。天帝挥手止了,命出内币三十万以赈济,免赋蠲租,一并封赏怀滦郡使岳青云。卿尘本想借着赈灾避去怀滦,至少能待上三两个月,离天都这是非中心远些。天帝未准,却将这差事派了湛王。 钦天监仍稳在天朝第一要司,上下皆有赏赐。正卿乌从昭加殿前章机行走,官进一级,赏金制元宝五十锭,锦帛一百匹。少卿关岳、傅千菲各赏纹银通宝五十锭,锦帛一百匹。 乌从昭乃是辰州彬县人氏,圣武七年任钦天监正卿祭司,二十几年里于朝堂间处得甚是疏离,当年主理这钦天监无非是因着亦师亦友的莫先生一力推荐,如今也有了辞官云游的心思。可惜自己身边两个徒儿一个天份不够,一个野心勃勃,都是难以调教,想来不堪大任,也是一桩憾事。 这日乌从昭正在九天乾坤仪前,少卿祭司关岳引了孙仕来见。乌从昭颇有些奇怪,上前寒暄:“孙公公有日子没来钦天监,里面请坐。” 孙仕笑道:“不能久坐了,此番是有事烦劳乌大人。”自袖中掏出个封口信笺:“上面两人生辰八字,还请乌大人起卦推算。” 乌从昭接过,随口道:“什么人还要公公亲自来一趟?” 孙仕向南拱手一笑,乌从昭抽出封中张明金底笺纸,已知是御书房出来的,早已会意,只问道:“测何事?” 孙仕道:“婚配,姻缘。” “好。”乌从昭点头:“请稍候。”命关岳陪同孙仕,自己进了卦房。 笺纸上写了两个生辰八字:壬子年十一月壬午,寅时一刻。庚申年七月丁卯,未时三刻。笔力苍迈,看起来竟是天帝亲书,乌从昭只觉得这生辰八字颇为眼熟,未曾深思,静心起了一卦。 卦出,乌从昭凝神看去,却大吃一惊: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卦中竟是潜龙出海,凤翔九天的兆,非但姻缘天合,更隐了君临天下之意。蹙眉一思,凝神想了片刻,起身取来钦天监中掌管的夜氏族谱,一番翻阅,拍案道:“是了!”这壬子年十一月壬午寅时一刻,竟是凌王生辰! 凌王,乌从昭深吸了口气,印象中立刻掠出一双清冷深湛的眸子,二十几年冷眼旁看,这是个叫人看不透的主。这一卦若是上呈天听,后果叵测。 历年来凌王于战、于政、于民诸般行事历历在前,乌从昭静静坐在那副卦前,手指不停的敲着桌面。少顷,似是下定了决心,提笔润墨,在纸上写道:爻象中上,夫妇平和,相敬如宾,家安无妄。最后一笔缓缓一顿,那墨微亮,映出道平澈的光泽,极清,极暗,一径入了心底。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吗?”淡灰的身影负手立在亭前,衬着四周春意浓转,这一方天地褪去了白日蜂蝶喧嚣,夜色中潜定地透着几分寂静。莫不平悠然看着前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老师……”乌从昭抬手轻弹了弹飘上石桌的几丝落花,开口道。 “从昭。” “哦,先生。”乌从昭无奈摇头:“从昭心中始终待先生如师。” 莫不平嘴角微微一勾,一道清晰可见的笑纹漾在脸上:“急着找我,便为此卦?” 乌从昭站起来踱到他身边:“学生从未见过如此乾坤之卦,是以想请教先生。” 莫不平笑道:“于卦象上,从昭你自比我精深呢。” “学生不敢。”乌从昭道:“学生所知无非皮毛,还请先生不吝解惑。” 莫不平遥看星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古此理,你也不必过谦。近年来于星相上,可有所得?” 乌从昭仰观天象,夜空繁星如许,浩瀚无垠。广袤而璀璨的星海幽深不可量测,似乎包含了宇宙间无穷无尽的奥妙,“天星预灾,前些时候学生倒验证了一回。”他说道。 莫不平点了点头,目光锁定一颗遥远而湛亮的天星:“你可能查知帝星?” 乌从昭凝神远眺,那颗颗灵光四射的天星似乎化做了一片浩海,包容了世间万物,令人深深沉迷其中醉而忘返。忽尔一道摄人的星光骤现,乌从昭浑身一震,自那种奇妙的窥探中惊醒过来:“帝星明动,入紫薇天宫!” “还有呢?”莫不平看似随意而问。 “请先生赐教。”乌从昭躬身道,知尽于此,难再深预啊! 星空之下,莫不平看似昏暗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那一瞬间整个人竟带了些凌人气度,四周幽深的花枝叶影亦为之微摄,缓缓说道:“孤星主天下,覆紫薇七斗,凡光避之锋芒,近宇澄清。然有异星盛芒而伴,纵横成双星镇宫之势,如今其势已成,无人能遏了!” “双星镇宫?”千古相传的卦象令乌从昭颇为惊愕:“其后如何?” 莫不平语中透了丝感慨:“双星镇宫,老夫一生浸淫星相之术,却也是只有听闻而从未见过此像。此之为天数之神奇,诱人深入。呵呵,从昭,你的卦数倒是越精妙了。” 乌本昭似是沉浸在一恍的深思中,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学生这一卦,是孙仕奉圣上旨意来卜的。” “哦?”莫不平抬眼看他:“你将卦象解了?” 乌从昭顿了顿,道:“学生……解了。但只书呈了夫妇平和,相敬如宾之语,并未言及其他。” 第六十五章 十里红尘迎卿来 五月春暖红尘,凌王府的兰花早已娇姿多展,静静绽放春庭,冰肌玉骨,玲珑高洁,娴雅里透着几分清傲,却也悄然带上了盈盈喜气。 数日之前,伊歌城中几大花窖的兰花都供不应求。尤其是珍品瑞玉水晶、妙法莲华同落叶三星蝶,凌王府差人尽数定下,吉日一到,天尚蒙蒙亮便送入了府中。 王府上下华灯结彩,早布置出十分的雍容喜庆。内侍宫娥奔走忙碌,热闹非常。凌王府的主事白夫人,亦是自延熙宫始便照看凌王的乳母,这一早便梳洗整齐,着府中仆从仔细收拾了“亮轿”的百支红烛,将迎亲的旗锣伞扇一一检看。 虽说了不予铺张,但盼了这些年了终见到这一日,便是不铺张也难。听说这将入门的王妃温婉通慧,人也是极美,不由拜天念了声佛。晚些时候便见着了,白夫人眼角忍不住逸开一丝慈和的微笑。 依皇家制,礼部执典行了纳采礼、问名礼、纳吉礼,凌王府的彩聘也在纳征之日送进了凤府:白头雁一对,金丝鸳鸯一对,纹云如意一对,细金合欢钿一对;温茸俪皮两副,卷柏两株,鸾凤结两双,五色丝两束;金尾鲤鱼二十条,彩翼云鸡二十只,陈年女儿红二十坛、清田贡酒二十坛;绀地绛红鸣鸟束锦十丈、香色地红茱萸云锦十丈、四色显纹散花贝锦十丈;闪色隐花水波纹孔雀纹锦十丈,隐花奇卉八角星重锦十丈,夔龙游豹散点彩绒圈锦十丈。另有肥羊千头,稻米百石,粳米百石,稷米百石;余者蒲苇、香草、金钱、六谷糕、九子墨、长命缕、延寿胶等等花样繁复,令人目不暇接。 宫里出来的赏赐更是丰厚,只延熙宫便赏了吴绣百年好合一幅,石榴醉红晶石串珠一副,玉玲珑步摇一对,祖母绿嵌金垂环一对,穿花百蝶金镯一对,福禄寿温甸玉镯一对,俏色兽玛瑙杯一对,三螭纹玉觚一对,素月梨花琉璃屏风一架,都由礼官执送,络绎不绝地赐至凌王府。 吉日那天,伊歌城自中轴天街往外,玄武大街和朱雀大街两条迎亲必经之路皆有红绸铺覆,一眼望去细浪千里一般遥遥张展开来,晴空耀目下映了金光淡淡,华美而飘逸。这却是天都及平隶、怀滦等地的百姓闻知清平郡主出阁,连日齐集商讨而为。 红绸两边除了护卫的御林军、皇家仪仗官外,挤满了各处百姓,天都上下九九八十一坊商铺收业万人空巷,只为看这相府嫁女,凌王纳妃的场面。 吉时一至,凤府朱门悬彩,金玉生辉,比凌王府竟铺张了数倍不止。单是陪嫁的妆奁,嵌金檀木大箱上系绣帛,两人一抬,两抬一箱,随着皇家浩荡林立的华盖仪仗先王妃鸾舆而行。直过了半条玄武大街,众人方见到入了街口的鸾舆。 金漆鸾舆之侧飘垂浅杏色凤纹帷幔,浅红轻粉的瑞玉水晶、妙法莲华、落叶三星蝶几色兰花,尚带着颤颤莹露点缀其上,清艳明丽,灵动飘逸。掌仪女官捧制书册宝,导从如仪。另有八对紫衣宫女,每人手中托了湘妃竹篮,沿路将新鲜采摘的兰花洒了漫天。 文心、莲瓣、朝玉、交鹤、桃姬、银边、雪素、紫花梅、红鸾娇、千盏蝶、云龙姬、玉溪春、天府贵妃、金阳碧玉、胭脂彩凤,素红、娇粉、妍黄、媚紫、淡碧、明桃,并着玉色百合花瓣,缤纷各异,花香明动,竟引得无数彩蝶翩翩随轿而行,长街之上形成一番叹为观止的神奇美景。 四周百姓纯朴,本就将救人活命的清平郡主敬为天人,见得此景,不由便有诚心高呼“恭贺王妃”“王妃万福”者,进而连成一片,如雷般送鸾轿前行。 夜天凌策马在前,清冷如玉的神情纵在礼服的映耀下也只是淡淡,然众人都看不透的眼底却真切透着深沉的欢悦的明光。白马金鞍衬着傲岸身影,骄阳下逆着淡淡天光,风神凌俊,又成了停驻在天都多少女子心中可望而不可及的期念。 即便上了鸾舆,卿尘却依旧有种不切实的感觉。这一天竟然就在眼前,猝不及防地叫人几疑是梦,生怕一动便醒了。她猜中了天帝的心思,却有没有猜中那棋路,天帝料尽了这棋局,却又偏偏错漏了一个“情”字。 “情”之一字,千回百转,却又有谁能料得到,参得透? 四周隐隐萦绕着兰芷清香,手腕一侧,水晶石温润而微凉的感觉那样清晰。卿尘低头,自凤冠珠帘摇曳间看着这灿然华贵的紫晶串珠,伸手轻轻抚摸,没想到莲妃竟将这开启皇族宝库的钥匙神使鬼差地赐给了她。然此时纵金山银库亦不及母亲对孩子深切的祝福,紫晶石,是象征着坚贞而永恒的爱情啊! 卿尘嘴角漾开一丝清浅的微笑,耳边传来百姓的祈福声,礼乐锣鼓中显得那样质朴和真诚,叫人微微湿润了眼眶。 这便是那种不能言说的感动吧,就连她一向敬而远之的凤府,凤衍夫妇的关怀倒似真情流露,还有送亲的凤家长子凤京书、次子凤呈书,照应张罗忙了不下数日。在这样的日子里,她情愿忘了所有,或者也会有那一刻,他们能是真正的亲人。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当初悲喜迭起,如今却成了推波助澜。 卿尘犹自出神,思绪万里,那日喜悦又犹疑的心情,也曾因担忧朝势而参商是否要推拒。他却断然,断然而坚决地道,绝不容再有一次反复。说话时那语气那神情,霸道得逼人,一字一句将她的一生深深俘虏了去。 鸾舆微微一顿,将卿尘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已是到了凌王府正殿之前。 外面钟鼓喧哗震得心神微荡,卿尘心头无端快跳了几拍,一抹娇红就这么泛起双颊,在白玉般的容颜上更添几分清丽妩媚,明妍不可方物。 忽而眼前微亮,鸾帷向两边挽起。凤冠轻摇,卿尘微微抬头,便见流云霞帔前伸来一只修长而稳定的手。 是他呢!卿尘隔着细密的珠帘半垂着眸,深吸了口气,纤细的手指轻轻放至他的手中,立刻便被握住,轻微地温柔地一带。 云袖垂曳,凤服迤逦,卿尘随着手上那丝沉稳的力道娉婷步出鸾舆,夜天凌已站在身边。熟悉的气息带着轻润的温暖,在他扭头低低一笑时飘落耳边,惹得她双颊霞飞,娇羞中又带来十分的安定。 任他牵着,虽看不太清前方,却放心地一步步迈上白玉殿阶,跨过高高金槛,步入今后他和她共同的家。 在他的扶持下,接过金册宝印,一切行礼如仪。依稀听得韶乐声声,许多人都在近旁,却满心只有身边一人。十指相扣,殿宇中的喧嚣似也远远褪去,只有他伴在身旁。 拜天地,原来不是以前想象的那样简单,真正的举手齐眉,叩拜行礼。带着十分虔诚和执著,每一拜,都许以白头相伴的盟誓,认真的、不悔的四拜,刻在了彼此的生命中,一生一世,来生来世。 第一章 落花流水春去也 韶乐悠扬,琴瑟合鸣。主婚仪官宣布谒礼毕,请王爷、王妃入内殿,卿尘随着交入手中的灿彩红绫往前走去,突然远远传来一声通报:湛王殿下到! 只一停的功夫,一个温雅的声音由远而近,立刻便到了正殿:“四哥今日大喜,也不请我们看看新娘子的花容月貌?”声音淡朗,说的欢娱轻笑,韶乐声中,给这殿前更添热闹。 卿尘心中微紧,怀滦赈灾,连着楸、荥两江春汛疏治,夜天湛奉命监察,天帝并没有旨意召他回帝都,他怎么会此时到来?尚未待人思量清楚,平日里往来甚密的皇亲贵族已经一呼百应,闹着要看新王妃。 夜天凌清冷的眸子往众人身上一带,卿尘感到他回身过来,手扶在自己腰间微停顿了下。她敛眉,柔唇淡淡勾出抹轻盈的微笑,面前细细密密的珠帘轻挑,那笑便如同琼宇天光落在了众人眼底。 大殿中的哄闹阖然一静,卿尘大方抬眸,两痕秋水潋滟映着凤冠霞帔妩媚明丽,从容中带着温婉,矜持里透着隽秀,如一朵娉婷清兰,绰约淡雅处偏偏摄人心魂。 而这清水眸光却只落向了一人,夜天凌薄唇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亦看着她。 相对凝望,全不知身前还有一人已痴到了骨子里。 逆旨回京只为这一眼,夜天湛定定看着轻彩娇红中的人。 九翚凤冠,珠玉累累,半掩面前似水容颜,如隔重山深梦。广袖翟衣上繁复的花纹红得夺目,美得绝艳,似一片飘逸的红云,却化做利剑,瞬间猝没心房。 面上温文如玉的笑掩了锥心之痛,他起手斟酒,举杯勉强笑说:“我来的匆忙没备下贺礼,便敬……敬你一杯酒……” 一盏喜酒,斩不断理还乱。 卿尘看着夜天湛递来的金盏,眸子微抬,清澈里映出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容颜。 总有一日,你会把我当我。 曾几何时,早已忘却了前尘。 纠错爱恨,繁华一梦,今宵酒醒。那双俊朗如斯的眼眸却也从此印在了心中,刻上了今生。 她不想亦不能拒绝这杯酒,静垂的鸾红广袖微动,便要接过来。 突然身边伸来一只手在她之前将酒杯接下:“多谢七弟,卿尘不善饮酒,这杯不妨由我代她。”夜天凌淡淡说着,将那酒抬头饮尽,照杯一亮。 夜天湛深深望来,笑容下复杂、隐忍、不甘、痛楚种种神情合成杯中苦酒,扬头时宽袖遮下,尽数随这辛辣烈酒呛喉入腹抑回了心底。 酒入愁肠,深底里烧心的痛。 亲贵之中,夜天溟饶有兴趣的看着几人,脸上突然逸出抹妖魅冷笑,细眸轻娆上挑,也端杯道:“大喜的日子,不如我们也敬四嫂一杯?”兄弟闹喜堂,这在行礼之时并不稀罕,便是皇家规矩森严也难免。年轻的皇族子弟便有人跟着起哄闹酒,纷纷自案前举杯而起。 夜天凌眸底深沉,掠过丝冷然神情,十一早觉气氛微妙,方要设法阻挡。却见夜天湛剑眉一挑,回身一笑,抬手揽住夜天溟,挡下面前众人,俊朗笑容中带着几分薄醉:“还是咱们兄弟先饮几杯的好,莫要误了新人吉时,稍后再敬四哥不晚!九弟,你说可是?” 俊眸望去隐着丝微锐,静冷中和夜天溟无声对视,仍是那翩翩儒雅,玉树临风的湛王。卿尘静静望着夜天湛,看着他一如既往地袒护,心海波澜顿起。 夜天溟眼中魅光一动,意味深长的笑道:“七哥说的也有理。”回身对卿尘端了端杯,倒也没再纠缠下去。 主婚仪官正怕这些皇子们闹起喜堂来不好收拾,见机忙再高喝:“入洞房!” 珠帘轻落,再度遮挡了卿尘的秀颜,夜天凌却将红绫微收,握住她的手往新房走去。卿尘知道他是怕自己不悦,丝丝柔情悄然盈绕,暖入了心底。 龙凤花烛高照,一室流光溢彩。 入了内殿,几个侍女托着金盘上前,伴着吉利话将五色花果撒入凤帐鸾榻,红枣、栗子、桂圆、莲子、花生,圆圆的滚动着喜气,藏入了各个角落。 待到安床过后,执事女官便请王爷王妃并坐玉案之前,将俩人衣角牢牢打了个结。紫玉盘捧上如意秤,夜天凌伸手接过,轻轻将那道珠帘挑开,再放回盘中。 白夫人看着新王妃轻赞了声,红妆粉黛,只周身那潜定的书卷气,淡然而幽静,清隽而高洁,便叫人形容不出她的美。再看自家王爷,朗目含星,一身叫人仰视的俊冷潇洒,在这红烛下更添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柔情,这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 纵已看过千回万回,夜天凌仍醉在那一瞬的抬眸中。 红烛微动,似是带出了流光四射的美,远远如旧梦前尘浮光若影,化做一缕幽香覆上他的心头。 金钗凤冠的华艳都不及那双眼睛,如秋水,如淡波,如清月,波光粼粼里带着点点温柔和羞涩,自细羽般的长睫下看向他。极静的,极轻的,似是一触便濛濛漾了开去,然那微藏在水色清光后的灵黠便这么一带,偏偏勾起心中深深涟漪,漾的人心口震荡。 执事女官手托金盘将合卺酒跪送到身旁,夜天凌含笑取过那成双的镂雕青玉盏。 湿湿楚璞,既雕既琢。玉液琼浆,钧其广乐。 冰纹玉盏鸳鸯丝,柔柔绾做同心结,纤细如缕,却牢牢牵扯丝丝柔韧,跨过这万世千生山高水长,在大红的幔帐前生出枝叶缠绵的连理。 卿尘静静望向夜天凌,一抹灿亮炫目的笑在他的凝注下漾起,倒映在轻红如醇的美酒中。朱唇微抿,琼浆入口,是你中有我的盟誓,是同甘共苦的约定,似苦而甜,缕缕缠绵。 酒未沾唇已微醺,夜天凌只觉一道清凉甘冽带着胭脂的幽香直润肺腑,千回百转心神俱醉,忍不住轻轻抬手将卿尘落在鬓角的一缕青丝挽起。 女官上前跪请了两道丝,以五彩帛丝系成如意同心,笑道:“恭贺凌王爷、王妃,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白夫人带着几个侍女并碧瑶等亦贺道:“恭喜王爷、王妃!”说话间见晏奚在影壁外探头探脑的,笑说:“哎呀,这就等不及来请了!” 夜天凌微一叹气,站起来,眼光却始终没离开卿尘,只觉她是如此牵绕心神,低头柔声道:“我去去就来。” 卿尘知道外面华宴张设,多少人等着他,轻柔一笑,亦殷殷叮嘱:“别让他们灌酒。” 第二章 斗转星移奇算数 待到房中只剩下碧瑶,卿尘松了口气,由碧瑶帮着将那凤冠取下,去了沉甸甸的钗钿,只插一道紫玉呈凤华盛在间。 碧瑶看了看,不依道:“郡主,好不容易梳的云髻。” 卿尘明眸流盼,理着身前垂下的秀,回头笑说:“坠得人脖颈都酸了,便饶了我吧。” 碧瑶拿玉梳替她理顺头,抿嘴道:“这可是规矩,今日不能太素淡了,何况郡主成了王妃,得束才行,哪能这样散着。” 一边说,手中轻巧地替卿尘挽着长,自镜前挑了一双蝶翼穿花步摇,又配了缀玉细钿,坚决说道:“已经不能再少了!” 铜镜中映出个妆容清美的影子,步摇上盈盈颤颤的蝶须自间流泻下来,韵致别样,妩媚动人。卿尘只得依了她笑道:“婚典的规矩你倒是比我都清楚,快说,是不是早想着出阁成亲了?” 碧瑶俏脸一红:“我还不是生怕今天错漏了哪样,郡主倒来取笑我!” 卿尘笑着放过了她,起身打量这新房,却见窗边摆着一株瑞玉水晶,一株落叶三星蝶,娴雅清致,都是兰中上品,随口说道:“这花开得正美,难为他记得,选了放在新房中。” 碧瑶“哎呀”一声道:“郡主可是没亲眼见着那鸾舆,竟全是拿兰花装扮的呢,满街的缤纷引的蝶舞翩飞,当真美不胜收。” 卿尘问道:“方才外面是什么样子?我在鸾舆上,什么都看不到。” 碧瑶帮她将沉重的喜服换做一身水红色贡绢轻罗流云纹裳,不停的将路上看到的场面说给她听。卿尘听到天都、平隶、怀滦等地的百姓红绸铺地之时,微微愣住。当日治疫救灾,并没想有如此回报,却不料百姓却都记在了心里。 碧瑶说到进了王府,“后面入了正殿,郡主都知道了,便不用我说了吧?” 卿尘无可避免的想起方才夜天湛那杯酒,静立着看了会儿窗外,说道:“碧瑶,你去趟前厅,悄悄带句话给十二殿下,让他无论如何今晚也将七殿下送回怀滦。”便是如此,天帝若真要追究起来,也足以降罪了。 碧瑶正将喜服收折好,颇有些不满地道:“七殿下方才……” 卿尘微微摇头,碧瑶撇嘴,稍后轻声叹道:“其实七殿下对郡主也是一片痴心,当时都说郡主是要嫁给七殿下的。” “这话以后不要再提。”卿尘淡淡道,她不能违拗自己的心,就像他也压抑不了他的心一样。她能体会他的心境,却什么都不能给他。 碧瑶便去了前厅,她刚走,门外便轻轻传来笑声,原来是素娘同冥魇来了新房。 素娘给卿尘道喜之后说道:“天机府中设了小喜宴,等着敬凤主和殿下喜酒呢,殿下既在前厅走不开,大家便要我二人来请凤主,不知凤主肯不肯去?” 卿尘笑道:“你们有心,我岂能扫兴?”说话间见冥魇一如既往漠然的站着,看向这新房的神情有些复杂的怅惘,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立刻便避了开去,像是在躲着那红妆耀目。 卿尘望一望冥魇,举步向天机府走去。同是女人,她岂看不出冥魇对夜天凌那一心情愫?只是什么都能让,却唯有他,只能属于自己一个人,此生不二。 天机府中除了莫不平等七宫护剑使,6迁、杜君述都在,还有上次未见着的几位,南宫竞、夏步锋、唐初、史仲侯,皆是夜天凌手下得力大将。另有善治河工水利的斯惟云,熟典籍博古通今的周镌,还有一位中年儒士左原孙。卿尘听这左原孙的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斯惟云正同6迁在争论什么,左原孙亦在旁看着,一见新王妃,大家丢下话题都来执礼贺喜。 卿尘知道能在这儿的都是夜天凌心腹之人,并不拘束,笑问道:“看6迁愁眉苦脸的,在说什么?” 6迁摇头笑说:“斯兄方才谈水利,给出了几道算题,正不得解呢。”他对斯惟云道:“今天是喜日,我改日再和你论断。” 卿尘无意瞥了眼他们划算的题,见一道是以数理形的“治河图”,一道是“双盏十箸算”,一道是大衍求一术,随口道:“6迁,他这是诓你呢,这后两题好解,但第一题计算河中治水土石方数,若要解怕得用上月余,谁能现下便解出来?” “王妃也懂算数?”斯惟云是痴迷算数之人,立时便来了兴趣。 卿尘摇摇头:“只是略知一二,这治河图曾在先贤书中见过。” “求教王妃何解这双盏十箸算?”6迁文章绝天下,于数术上却欠精妙,这题已算了半晌不得解,颇不甘心。 所谓双盏十箸算便是后世数学中二进制与十进制之转换。卿尘以前数学便学得好,因为有兴趣,在宫中也常研究这些奇门算数解闷,当下执笔列了几个算式,将题开解。斯惟云虽早知题解,却从未见过这样精练简单的算法,看了半晌叹道:“妙解!妙解!然这这治河图又如何?” 卿尘默想了会儿:“这要用演段法推算,虽不是不能解,但却颇费时日,现下是解不了。” 这题斯惟云已演算了多日,也知道非常繁复,当下作揖道:“改日定向王妃请教。” 卿尘笑道:“我也只是初窥门径,谈不上请教。”见斯惟云喜研算数,便道:“前些时候见了道有趣的题,你若有兴趣,不妨研究一下。”说罢在纸上列出一道天元算题来,此题一出,身旁左原孙忍不住道:“二十八星宿周天解?” 卿尘暗中奇怪,这题是她在宫中文澜阁收藏的一本《九周算经》中看到的,左原孙怎会知道?脑中突然一闪:“是了!《九周算经》之后有一章附论,将这二十八星宿周天解的题演出一列阵法,可是左先生的手迹?” 这《九周算经》本是当今圣上胞弟瑞王府上的藏书,圣武十九年瑞王因事获罪流放客州死于途中,府邸被查抄后多数藏书流入宫中。左原孙当年是瑞王府席幕僚,素有军中智囊之称,因事瑞王曾被收监三年,后来其人便不知所踪了。 左原孙垂眸看了看那二十八星宿周天解,面色微动:“多年前一时兴起之作,不想王妃竟知道。” 卿尘取了几道象牙银箸,一箸代表一千精兵,在桌上将阵法列出:“我对那阵法很是好奇,但有些许不明之处,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南宫竞等人都是带兵的武将,于阵法多有研究,一同围上来看。 左原孙短暂的惊讶过后,依旧气定神闲,一袭长衫衬着鬓角略见的几丝白,周身沉淀着闲淡的自信,立在桌旁,“王妃请说。”抬手将几支银箸挪动了位置。 第三章 芙蓉帐暖度春宵 “殿下不是在前厅吗?”史仲侯刚从那点兵奇法中回神,随口问道。 “都什么时辰了?”夜天凌似是语带微责,却掩不住那丝笑意。 众人方觉已至亥时了,素娘笑道:“殿下定是回了新房现不见了王妃,看我们只顾闹,竟忘了时辰,今晚可是洞房花烛夜呢!” 南宫竞一拍大腿:“哎呀!被这阵法算数迷住了,这真是罪过,还请殿下和王妃恕罪!” “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谁让你们此时去研究什么算数,”杜君述失笑:“如此喜酒也不能闹了,**一刻值千金!” 卿尘低头,红唇轻抿,夜天凌笑骂:“一群没规矩的!” 众人再道了喜,纷纷笑着辞出,一时间便走了干净。夜天凌见他们神情暧昧,无奈摇头,回身却见卿尘立在桌旁,笑盈盈的看着他。 她一身喜服换做了烟霞流云般的轻绢纹裳,那明红的颜色是一道醉人的浓烈色泽,却又偏偏浓浅回转透着些烟雨朦胧的隐约,捉襟绣着对翩跹蝴蝶,和间那微颤的步摇相映生辉,只衬得人款款淡淡,明明滟滟,微微一动便笼在了烟云之后般,动人心弦。他上前执了她的手道:“哪有这样的王妃,新婚之夜便找不见人了。” 卿尘侧头看他:“他们事先没知会你吗?” “说了。”夜天凌挑挑眉梢:“前面闹得厉害,一时竟没记起来。” “那不怪人家了。”卿尘柔柔说道。 夜天凌微微一笑,不与她说辩,只道:“别动。” “嗯?”卿尘刚一愣神,却被他一把打横抱起在臂弯,眼角看到外面伺候的侍女都笑着低了头下去,急忙轻声道:“还有人呢!” 夜天凌只往后一瞥,晏奚早知趣挥手将众人遣开,自己也一溜烟的迅消失在长廊那端,刹时便静静的只剩了他们俩人。“现下好了?”夜天凌低声笑问。 卿尘双颊飞红,轻声道:“你抱着我去哪儿?我自己会走!” “回新房!”夜天凌被她娇羞的模样惹得大笑,几分薄醉畅然心怀,微醺在这柔静的春夜里。 卿尘被他笑得嗔恼,却偏又无计可施,只能任他抱着自己沿回廊往漱玉院走去。一路上夜天凌低头看她,也不说话,仿佛看也看不够,卿尘便安静地环着他的脖颈,依偎在他温暖坚实的怀中,那刻温存,浓浓的,深深的,眷眷的,将这天地也沉醉。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浩瀚耀目的星空中,一道天光漫漫的银河清晰划过,飞星碎玉,绚丽如织。星光落处,一叶叶梧桐轻碧浅紫,风微动,点点坠了满地,落下一声淡淡温柔。 夜天凌自身后挽着卿尘站在窗前,侧脸微动,碰到了一点清透的玉坠。 “玉琢锁兮,充耳诱莹,玉制铛兮,充耳诱矣……”他低声说道,那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卿尘耳边,轻轻的,激起阵阵神妙感觉。 削薄的唇自那玉石上掠过,沿着她修长的脖颈一路流连而下,带来醇酒入喉的酥软和炽热。卿尘轻轻仰头靠在他怀中,浑身柔若无骨,在他温柔的攻陷下缓缓沉沦,眼波到处,是醉人心神的烟雨迷濛。 夜天凌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笑意,仿佛耀目的阳光穿透冰凌,绝峰雾散,微微用力便将她带入帐中。 芙蓉帐暖,龙凤花烛流光溢彩,轻纱一般笼在人的身上,朦胧而妩媚。卿尘静静看着他,星眸微醉:“四哥……” 夜天凌峻朗的身影倒映在那湾清光灿渺的深潭之中,手揽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低声在她耳边道:“叫我的名字。” 那半命令半诱惑的声音像一道倏忽而至的锋锐,轻轻掠入了她心底,攻城掠地,悄然便将人掳了去。“凌……”卿尘低声呢喃,环上了他的脖颈。红酥玉指带来微凉的碰触,却点燃了满腔爱恋,夜天凌一抬手,将最后那道半拢的丝绢掠开。 青丝婉转散覆,流泻在香肩枕畔,隐约掩映了一抹清丽**。 夜天凌静静望着卿尘,幽深的眼中满是惊艳,修长手指带着无尽的疼惜和怜爱划过莹光胜雪,抚上那只冰清玉洁的银蝶。 丹纱帐影**醉,那银蝶灿烂,破茧而出,化做了华贵明丽的紫翼凤蝶,轻舞招展,翩跹流连在花间帐底,云池琼宇。 此生与君共,万世千生,比翼双飞,不思归。 金殿,明烛,孙仕立在朱红的九云盘梁柱旁,眉眼低垂。 堂高殿深,是望不尽的迷暗,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琉璃灯罩上映出一抹奇妙异彩,那龙纹栩栩似欲升云腾空,却转瞬便没了去,叫人几疑看花了眼。 安息香缭绕的沉静中,礼部官员匡为一丝一板有条不紊的呈报着凌王同清平郡主的婚典。 天帝一身青缎闲衫,斜靠在云锦软榻上,手中暖着盏温热的君山银针,苍迈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扣在茶盏上,为臣子的不免越谨慎了几分。 待说到三地百姓红绸铺街送婚祈福,天帝指下微微一顿,半眯的眼睛略抬了抬,一道威沉的目光掠来,叫匡为语下微滞。 悄眼看去,却只见君王闭目养神的龙颜,便深回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孙仕略带灰白的眉毛不自觉的动了下,虽是晚春了,夜里却还带着丝寒,将睡意驱的全无。他怔忡,父子君臣,这一局棋愈走愈深了! “你方才说湛王自怀滦回来了?”匡为停了说话,似是过了许久,天帝随口问了句。 匡为略一斟酌,据实回道:“臣今晚确实在凌王府见到了湛王。” “嗯。”天帝挥挥手:“跪安吧。” “臣告退。”匡为见状,躬身退了出去。 天帝闭目深思,直至内侍托了个嵌金木盘进来,孙仕恭声道:“皇上。” 见皇上睁眼看来,内侍跪着将诸后妃的名牌呈至近前。天帝目光一动,停在莲妃的牌子上,手指由那处缓缓掠过,似是滞了下,却转而在殷皇后那凤翔展翼的牌子上点了点。孙仕上前将那牌子翻过来,内侍便俯身退下,自去传旨接驾。 孙仕侍候天帝看了会儿:“皇上,时候不早了。” 将手中书稿合上,“列国奇志”四个字高华飘逸,映入了眼帘,天帝一时有些出神,稍后方对孙仕道:“还不困,随朕走走去。” 淡月一痕,掩入了如织星空,御庭春径繁花余香。天帝颇有些不耐地看了看亦步亦趋跟在身旁的内侍们,说道:“叫他们不用跟着。” 第四章 比翼连枝当日愿 自大婚之后,告祭太庙、入宫谢恩,相府回门,尚有不少礼仪要做。夜天凌分寸不差地陪着卿尘,处处滴水不漏,只是两人于众人面前却显得疏离,当真应了那相敬如宾之语。 夜天凌之清冷,卿尘之沉静,落于人眼难免竟有些若有若无的生分。一时间,帝都中流言蜚语明起暗传,当初凌王拒婚,如今湛王伤情,都如同亲见一般说的有板有眼,倒成了段天家风流秘事,绘声绘色惹人遐思。 卿尘偶有听闻也只付诸一笑,云鬓广袖宫装矜持,与夜天凌同进同出,风姿高华中总带着抹清澈却又隐约的潜静。也遇上那宫闱仕族中无聊的欲搬弄口舌,却不是慑于夜天凌峻冷凝视,便是惑于卿尘淡定浅笑,往往消遣话语到了嘴边竟生生咽回腹中,反成了落远轩中不时玩笑的话题。 却有一日,五皇子设宴汐王府,王侯公卿多在其间。汐王侧妃郑夫人颇受宠爱,一同随侍在席。 酒过三巡,许是带了几分薄醉,郑夫人同卿尘话了几句家常,忽而瞥了夜天凌一眼,半酸半笑说道:“听说湛王殿下自怀滦回来在府中闭门思过,近日微染风寒。都知道四嫂精于医道,怎也不过去看看,说不定便药到病除了呢?” 按天朝历来祖训,皇子领命在外不得御诏严禁私自回京。夜天湛怀滦的差事虽办的出色,却因卿尘大婚那日私回天都为天帝所斥责,不但没有嘉赏反令他在府中闭门思过,一月不许出入。为此殷皇后甚是着恼,卿尘颇为无奈,但心中因着对夜天湛一份挥之不去的愧疚,也只能处处退让着。 郑夫人之话方落席,夜天凌微锐的目光往汐王处一掠。如同巧合,卿尘黛眉笼烟中便是静沉,却也抬眸似有似无地看定汐王。 席间陡静,来去无人答话,郑夫人怔在那处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惊觉失言。汐王面色一沉,不豫喝道:“还不下去!” 卿尘眉梢微挑,一抹淡笑便悄然在唇边轻漾,虽不悦有人出言无状,却也是酒后,便笑挽了郑夫人的手道:“方才那个绣描的法子,我还没明白呢,还要请妹妹再说给我听。” 夜天凌闻言,嘴角处清锐的线条微微一掠,便就往汐王处举了举杯。席间秦国公、长定侯等忙笑着圆场,汐王妃也跟着对卿尘说:“郑妹妹一手刺绣,四嫂若有喜欢的样子便叫人拿来,让她绣给你。” 郑夫人自知闯祸,尴尬说道:“四嫂……四嫂尽管画了样子给我,我绣好了给四嫂送去。”言下尽是赔罪的意思。 卿尘也不咄咄逼人,便道:“我对这些甚是外行,改日有空还要向你请教。” 三言两语笑着便过去了,汐王妃在旁谨慎的觑了卿尘一眼,宫府里百花齐放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样行事。方才若说恼了,竟直然将眼神往汐王那里问罪,一句言语都不同郑夫人说论,再看却偏偏又不似着恼,水波不兴的清静笑着,一径的淡然,叫人不疑有他。 还好没计较下去,汐王妃暗中舒了口气,早听说是个柔中带锐的女子,跟在天帝身边时朝堂上也从容不畏,这倒真和凌王登对,若让湛王娶了回去,怕还吃不消。 隔了两日,卿尘都将这事忘了,郑夫人却特地差人送了幅并蒂花开的绣屏来。 做工精细,栩栩呼之欲出,卿尘心想若要她绣上这么一幅,怕是还不知要几年。想自己总是将线丝绢布并手指弄到惨不忍睹,她只好挑挑眉梢,反正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雪战趴在卿尘身边似是知道她心思般,就眯眼瞅了瞅她,尾巴扫扫盖住鼻子继续埋头假寐。卿尘不意捉到这小兽一丝目光,丢下湘绣别有用心的伸手揉它脑袋。雪战惨被蹂躏,无奈抬爪拨弄她的手,卿尘袖口一滑,露出条深红色晶莹的珠链。 大婚时太后赏赐的石榴石串珠,碧玺、海蓝宝、月光石、紫晶、石榴石,这已经是她有的第五条玲珑水晶了,金丝钛晶在殷皇后手中,卿尘不由自主回身往夜天凌那边看去,还有一条黑曜石在他那处。 因大婚的缘故,这几日放下政务并连早朝都免了,夜天凌这平日处事不误分毫的人竟心安理得闲散得出奇。除却外面那些虚礼,他每日只陪着卿尘,青衫淡淡,浑身透着股叫人新奇的闲逸,仿佛以前如影随形的清冷只是种错觉,眉间眼底的一带,往往被那意气风的潇洒冲淡了去。 目光沿着他的手腕慢慢落到他坚实的胸膛,稳持的双肩,削薄的嘴唇,挺直的鼻梁,和那双沉淀了幽深的眼睛上,卿尘一转便忘了为什么扭头,索性只托了腮看他。 夜天凌无意抬头,正落入那湾她的注视中,一径的温柔带的人心头微暖,犹如暗香浮动的黄昏,透着柔软入骨的桃影缤纷,落了满襟。 修长手指一动,手中书卷虚握,安静地回望过去,浩夕相对,此生静好,竟似永也不见厌倦。 四周人事竟都成了虚设,这情形也不是一天一日有了,于是碧瑶、晏奚甚或白夫人,常便低头抿嘴悄悄退了出去。凌王府那严肃上渐渐透出些玲珑的和美来,翠荫微浓,和风清畅,阳光下便一日日温暖了这暮春如画。 闲散的日子没过几天便依旧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朝中诸事繁多,夜天凌原本一天都要到晚上才能回府,今天却格外早些。 窗外花轻,阳光半洒席前,卿尘靠在窗前正对着棋谱解一个古局,见他回来了,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么多日没上朝,竟没什么事缠身?” 夜天凌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抄了几颗棋子把玩。玉色棋子跳动在他修长的指间,清脆作响,“怎么,难道盼着我忙?” 卿尘笑道:“也不是,只是好奇,前些时候忙得什么似的,怎么今天却能闲下来?” 夜天凌弹弹衣袖,闲散地靠在了案上,看向那棋盘,淡淡道:“我将虎符交了。” 卿尘闻言愣住:“什么?” “今日朝上,我将神御军的兵权交回了父皇。”夜天凌重复了一遍。 卿尘手顿在半空,抬头看他。兵权,那是多少人想而不得的东西,又有多少人对夜天凌手中的兵权讳畏甚深,他竟这么潇潇洒洒的一句话,交了? 她细想了会儿,便大概明白了其中缘由。在湛王和溟王都请旨赐婚时,天帝偏出人意料地将她这个凤家的女儿指婚给凌王,看来是想以凌王抑制湛王,同时分化外戚势力。夜天凌手握重兵,太过忌讳,此时只有主动退步,才能使得天帝安心。“是因我们的婚事?”她问道。 夜天凌不甚在意地说道:“也算是吧。” 第五章 善恶悲欢其心苦 度佛寺庄穆的钟声下了舟船便听得清晰,山门迎面,镌刻两条石联“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寺中主建筑以迎面大佛殿为中心,依次排列在正对寺门的中轴线上,规模雄伟,整齐划一。 大佛殿阔达百丈的平台广场,以白石砌成,左右各立了一幢高逾两丈的钟楼,安放着重达千斤的古钟,这每日音传四方的钟声便是自此而来。广场四方除了四道石阶出口外,分布着以金铜铸制的五百罗汉,睁眼突额,垂目内守,各个神态迥异,栩栩如生。广场中心放置了一个大香炉,长年檀香不断,弥漫于整个佛寺之中,叫人行至此处便有出尘离世的庄缈感觉,心底自然宁静。其他殿堂以此大佛殿及广场为中心,井然有序的往八方分布,林道间隔,自有一种严谨肃穆的神圣气象。 西方以大青石砌成八角九层佛塔,挺拔突出于山林之上,几欲刺破青天。沿青塔后行,渐有僧舍掩映在山林之间,石道蜿蜒,渐渐收窄,两旁崖壁依山势而雕凿成诸佛坐像,鬼斧天成,似是自来便生在这石崖之上。 愈行愈高,路分为二,一面通往天家禁院“千悯寺”,点缀半山的一片青瓦殿院既是历代未能诞育子女的妃嫔出家之处,亦是关押皇族待罪宗人的地方。一面沿路而上,有方丈院建于崖沿处,佛道行尽,眼前却豁然开朗。 苍松翠柏,点缀岩层,禅院庄宁,菩提荫绿。 黄竹山舍中,一道月白色起暗云的清淡素衣将那蒲团轻轻遮住,外罩的素银浅纱缀着几点细纹流泻袖边,朦胧中稳秀的长襟微垂,从容而淡静。 卿尘素手执杯,抿了一小口度佛寺独有的“其心”茶,纤眉忍不住微微一掠。初沾唇齿的清甜,一缕送入喉间化做渐浓的悲苦久久不散,余留齿间尚带着些酸涩,再一回味,却仍是盈绕不觉淡香。 百味纠缠,浸的人肺腑入境,半日不知再饮。真不知是什么制的茶,竟将七情六欲都占了去。 敬戒方丈已年近九旬,寿眉长垂,静坐在卿尘对面,要不是看向她时眼中透出一丝深睿的笑意,几乎叫人当做了一尊化石,“王妃每次喝这茶都几欲皱眉,却又为何每次都要饮呢?” 卿尘将粗木茶杯放下,杯中水清如许,若非一旗一枪浮了几片枯叶,便只觉得是空置在眼前。她笑了笑:“方丈既知这茶苦的出奇,却又为何要制?” 敬戒方丈道:“老衲看王妃神情,这茶岂止是苦。” 卿尘唇角微扬:“五味俱全,这茶品得说不得。” 敬戒方丈展颜道:“此茶便是为知其味者而制,只可惜人们往往一沾唇便觉得苦不堪言,即便饮完也是勉强。这么多年来,王妃是第二个喝过这茶后还愿再喝的人。” 卿尘一时好奇,便道:“敢问方丈,那第一个人又是谁?” 敬戒方丈合什:“有缘之人。” 卿尘会意,不再追问,只道:“茶中滋味,人间诸境,若众生皆得其真,世间又怎会有佛祖?” 敬戒方丈道:“众生皆佛,佛亦为佛。” 卿尘道:“佛上有进境,云外有青天。” 敬戒大师淡淡说道:“佛法无边。” 卿尘笑着扬头,挽在脖颈后的坠马髻稳稳一沉,那柔顺的乌丝丝如墨,随着她的笑动了动:“我不和方丈论佛,那是自讨苦吃,我本不是信佛之人,再说便要亵渎佛祖了。” 敬戒方丈望着面前案上一方锦盒,说道:“王妃不信佛却行佛之善事,资助度佛寺活人无数,如此信或不信,又有何关?” 此时碧瑶自外面进来,对敬戒大师恭敬地一礼,在卿尘耳边轻声道:“郡主,信已经交给紫瑗了,她说想见您。” 卿尘点了点头,眼中静静的一抹微光淡然,对敬戒方丈道:“方丈这么说,我还真是受之有愧,我非是善人,是救人还是害人,我心中只凭自己的善恶。便如当日我请方丈遣散部分百姓,善堂中不要养些不务正业的懒人,方丈怕是不以为然吧。” “阿弥陀佛!”敬戒方丈低宣佛号:“佛度众生,所谓存者去者,是非公道如何评说?” 卿尘微笑,站了起来:“打扰方丈清修,我该告辞了。下次再来还要叨扰一盏方丈的其心茶。” 敬戒方丈平和一笑,合什送客。 卿尘步入度佛寺后山鲜有人迹的偏殿,紫媛正跪在佛前,低垂眸,虔诚祷祝,一袭淡碧色的绢衣衬着窈窕的身形,纤弱而柔美。 卿尘没有惊动她,轻声走到她身侧,微微闭目,香火宁静的气息萦绕身边,悄无声息。紫媛抬头看向高大庄重的佛像,目带祈求,忽然看到卿尘站在身边,吃了一惊:“郡主!” 卿尘淡笑道:“看你如此诚心礼佛,都不忍出声喊你,许了什么心愿?” 紫媛低声道:“我求佛祖保佑郡主和四殿下,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卿尘道:“多谢你了。” 紫媛笑容中有些许的愁绪,垂下眼帘,却欲言又止。卿尘看在眼里,说道:“有什么话便对我直说,何以如此犹豫?” 紫媛轻咬嘴唇,突然跪下求道:“郡主,你能不能……放九殿下一条生路?” 卿尘淡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转身望向殿中佛坐金莲,宝相庄严,拈指微笑处,那神情是看透世情的悲悯,芸芸众生无边苦海都在这一笑中,过眼如烟。 她回身,缓缓问道:“紫媛,我让你做这些事,你恨我吗?” “不!”紫媛立刻摇头:“郡主救了太后,救了我,亦保全了我们全家性命,恩同再造,我只会为郡主祈福,岂会有所怨恨?” “即便我要你害人?” 紫媛抬眸道:“郡主不会害人。” 卿尘轻声一叹,问道:“他对你好吗?” 面对这一问,紫媛神情迷茫:“他若要对人好,能将人都化了,可他偏喜怒无常,转眼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比地狱的修罗还骇人。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看得出,除了溟王妃以外,谁也入不了他的眼了。王府中的女子虽多,他也不过就是逢场作戏。他平常在人前那么张扬的人,可我在府中常常看到他自己一个人待着,却觉得他很孤单,很可怜。” 卿尘抬手燃了香,静静奉于佛前,说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不想告诉你他都做过什么,知道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有些事情,既然做了就必得承受后果,所种何因,所获何果,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这或者便是他的业障。我要你做的事,自有它的理由,你明白吗?” 第六章 千帆过尽长江水 禁宫北苑,击鞠场上长杆飞月,球似流星,一片人马奔腾。 莺飞草长春光明媚的日子,一年一度的击鞠赛又到了近期。往年这时候,夜天凌若要击鞠一般都去神御军营,顺便督促将士们练习交战技巧,今年却因为交了兵权,不愿去招人眼目,便被十一拉来了这里。他并不十分沉迷击鞠之戏,只下场玩了两局,便将球杆丢给侍卫,自去外围观战。夜天湛已经连战几局,正想出场略作休息,纵马和他并行,一边说道:“四哥的球技是越来越厉害了,十二弟他们这回可输得心服口服。” 夜天凌翻身下马,侍卫忙上前接了马缰,他微微一笑道:“刚才若不是七弟配合得好,也攻不破他们的球门。” 场内掀起欢呼,却是十一带球攻破了对方球门,夜天湛喝了声彩,突然听到除了场中的热闹外不知何处传来阵阵喧嚣。夜天凌正也听到了,扭头往开仪门方向看去。击鞠场因在宫城外围,离开仪门特别近,此时留意去听,那些吵闹声便越清楚。 夜天湛召来侍卫:“去看看什么事。” 那侍卫领命而去,不多会儿小跑着赶回来:“启禀殿下,神策军的将士在开仪门前闹起来了!” “所为何事?” 侍卫答道:“听说是因为军中传出了有人侵吞军饷,将士们气愤不过,要面请皇上圣裁。神策军三品以下的将士差不多都到齐了,简直就是……就是兵变!” 夜天湛吃惊,帝都之中守军兵变,这是自开国来从未有过的事,非同小可,脑中第一念头便是神策军既然如此,不知神御军情况怎样。扭头往夜天凌看去,却听他问了一句:“溟王人呢?” 侍卫道:“没有见到溟王殿下,神策军大将都到了开仪门,但还是镇不住场面,已经派人去找溟王殿下了。” 夜天凌微一点头,夜天湛瞥见他的神情,心间蓦地闪过丝异样。虽说这位四皇兄向来遇事冷淡不惊,但做为统领军务之人,这也太过镇定了,他眼梢一挑,“事涉军饷,凭几员大将恐怕真压住不住,四哥要不要去看看?” 夜天凌已命侍卫退下,道:“神策军向来归九弟统调,此事应该由他处理。” “倘若神御军也闹起来呢?” “那便该尊请父皇圣裁。” 这显然是不打算插手,夜天湛心思敏锐,已将此事大概料到了几分,“四哥言之有理,出了这等大事,想必九弟很快便到了。” 正说着,致远殿传旨内侍匆匆寻来,传天帝口谕宣凌王、湛王即刻入见。 天帝这边得报神策军兵变,偏偏四处找不到溟王的踪影,正龙颜大怒。尚书令殷监正早已被宣见,刚递给夜天湛一个颜色,便听天帝质问下来:“私吞军饷,激起将士叛乱,你们兵部和户部都干什么去了!” 夜天凌和夜天湛分别领着兵部和户部的职责,先行请罪。天帝刀锋般的眼神带过去,盯住夜天湛:“越来越不知收敛了,朕高官厚禄养着他们,他们还不知足,连军饷都敢动,你给朕说说,想怎么办?” 夜天湛不慌不忙,从容奏道:“依儿臣之见,此事非严办不可。当务之急应先稳定军心,对将士们承诺将此事彻查到底,然后从兵部始,清查户部,绝不能有所姑息。将士激变虽触犯天威,但若能借此清正吏治,则焉知非福?还请父皇息怒。” 他这一番话让在场几人都意外至极。清查户部,必然牵连百官,谁都知道湛王是朝臣仕族遮荫的大树,按道理他保还来不及,谁知竟主动提出清查。他这样的态度,顿时将眼前火药味甚浓的场面压下去几分,夜天凌不动声色地便往他那里看了一眼。天帝未作声,目光中深带思忖,脸色却渐渐有所缓和,“照你这么说,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该让谁去查?” 夜天湛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哦?”天帝返身坐下,抬眸看想夜天凌,“你觉得呢?” 夜天凌道:“儿臣附议。蠹虫噬木,久必断梁,硕鼠食粟,终可空仓,贪吏窃国形同此二。今天既可因军饷激起兵变,日后就难免国将不国,请父皇降旨严办。” 天帝阖目沉思,稍后说道:“既如此,朕便将此事交于你二人。凌儿代朕去开仪门告知诸将士,军饷一事,朕绝不姑息!” 几人退出致远殿,夜天凌先行赶去开仪门。殷监正待他一走,便问道:“殿下,我们为何要自行清查户部?” 夜天湛遥望着夜天凌远去的背影,神色静如冷玉。方才夜天凌在殿中警钟一般的话语,让他心中颇有些不谋而合的感觉,但这场兵变的真正目的,恐怕远非表面这么简单。“自己不查,难道等着让别人一网打尽?” 殷监正沿着他的视线看去,已有些明白他此举的用意,却又道:“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自毁长城?” 正午骄阳照在夜天湛的朝服之上,嵌丝银线轻微的光泽一晃同那白玉龙阶的耀目混了去,恰如他眼底的一丝锋利,“蠹虫噬木,久必断梁,硕鼠食粟,终可空仓。你没有听到这话吗?不查才是自毁长城!告诉他们,若再不知收敛,就谁也别怪本王无情。” 殷监正被他语中的严厉震得一顿,没有立时接话。夜天湛似乎轻叹了声:“欲则不达,我们失策了。”说完此话,他淡淡一扬眉,眼光往开仪门方向瞥去,俊雅的微笑又回到脸上:“走吧,为时不晚。” 无论何时,莲池宫总是如此安静,卿尘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沉木香的缭绕青烟婉转直上,伴着静垂的纱帐偶尔飘摇。 凝眸看去,眼前每一栋金丝木梁上,都细细雕刻着幽美清莲,鬼斧神工极尽精巧,千姿百态的深深镌铸了整座宫殿,历尽数十年岁月却没有分毫改变。 莲妃合目靠在绣榻之上,清丽绝伦的面容依旧带着辽远和缥缈,透明的白皙,几乎不见丝毫血色。 接连病了多日一直不见好,卿尘将搭在她关脉的手指收回,担忧的说道:“母妃……”这病分明是由心生。 莲妃微微睁开眼睛,摇摇头:“陪我坐会儿,说说凌儿这几天都干什么了?” 卿尘淡笑了下:“看书,写字,也练剑。还在王府里四处走看,说好些地方他都不知道有那样景致。” 一抹慈爱在莲妃眼角微晕,迎儿进来轻声禀道:“娘娘,皇上又有赏赐来。”那祥和的神情尚未化成笑意,便在莲妃脸上微微淡了。她只点点头:“知道了。” 第七章 一池波静小屏山 暮春倏忽,一晃已是初夏时节,草木历了暖风润雨,郁郁葱葱苍苍翠翠地舒展开来,遮了骄阳当空,只洒下淡淡光影斑点,静里透着细碎的明媚。 天机府前安沉峥峻的青岩稳稳牵了石桥,只一转,便园色阔朗,一波莲池阳光下反射出粼粼觳波,如金似银,耀得人睁不开眼。睡莲娇嫩,粉白淡红轻缀了几点,含苞待放的依偎在那碧叶恬恬中,池鱼锦丽,密密丛丛,花箭阴中喁喁细语,悄然可爱。 左原孙立在门前,细柳依依绿荫深处,一抹淡淡的轻罗烟色渐行渐远,凌王妃临去时那一笑似乎还在,叫人不由得也随着她透出几分笑意来。 左原孙回身不无感慨地看了眼案前,卷轴宽密,尽览山河格局,平铺开来,将眼前一方屋子占了小半去。由东而西,由南往北,绘的是天朝及四境军机图,山关海防,重镇边城历历在目。如今已到西北一片,便是这一角,却也是最难的,还要再费些时日。 图中各处皆是一手清隽的蝇头小楷,锐意微凌,傲骨放逸,行行点点如星火燎原,收揽这万里疆原入画。很难想像是出自那看似柔弱的女子之手,然她随手指点细细而谈,又叫他不得不信。再看那些书简资料,已在他这里堆了小山样的一片,卷卷之上都留着频频翻阅的痕迹,不知凝聚了多少心思在其中。 这些日子同心研究,将这图中不足之处勘正弥补,竟都叫他也痴迷了进去,仿似当年挥手纵横的心又回来了。左原孙笑了笑,这些都瞒着凌王,天机府中不准一人走漏此事。那日6迁无意撞上,硬是被逼着誓保守秘密。左原孙摇头,认真往那北端幽蓟十六州处看去,一时又陷入沉思。 这军机图有左原孙相助,事半功倍,眼见便可完成,卿尘抿嘴浅笑,转过临水回廊,迎面见白夫人同两个女子自园中过来。 她看到那两人形容衣着,在一丛紫藤花前愣住了脚步,繁花投影悄然暗上心间,遮住了骄阳煦暖。 风过,掠着几丝淡紫色的飞花扑上逶迤绡裙,夜天凌的两名侍妾千洳和写韵见到卿尘,同着白夫人一起俯身行礼,话音略有些娇媚,带着点儿吴女的酥软动听,低眉柔顺颇楚楚动人。 大婚之后白夫人带着阖府女眷叩拜王妃时似是见过一面,卿尘凝眸,打量过去,其后再未想也未见,更无人在她面前提起,她只当是忘了这俩人。 这府中尚有人可以名正言顺的分享她的丈夫,这个念头带给她一阵些微的不快。 白夫人抬头,见她迟迟不语,轻声再道:“王妃。” 卿尘将目光轻带,投向姹紫嫣红深处,蜂蝶翩跹丛丛花香薰人欲醉,她微微颔:“起来吧。白夫人,你随我来一下。” 白夫人往身后一瞥,起身随在卿尘身后去了。待到漱玉院,卿尘却只坐着不语,眸中远带着窗外清碧一色的流水出神,直到碧瑶奉上两盏泛着翠香的太湖云峰,方抬头问道:“她们俩人来府里多久了?” 白夫人想了想道:“千洳来的早些,有四五年了,便是写韵,也服侍殿下快两年了。” “这么久了。”卿尘没想到,一时无语。 穿窗望去一道清流蜿蜒,极安静的绕着那竹林,澄澈明净。漱玉院中多流水,深深浅浅远远近近,珠玉琤琮,水声衬了修竹茂林,总叫这院中带着三分清幽的静寂。 白夫人说道:“说起来其实也不算早,像济王、汐王府里的,连子嗣都诞下了呢。湛王府中的靳妃,不是也有了身子?” “子嗣。”卿尘别过了头:“为何她们这些年却没有?”靳慧前些时候有了身孕,她倒很想去看看,但想起夜天湛,却又总有些犹豫。 白夫人叹了口气:“也不知殿下是怎么想的,每次总会有药赐下,为此还惹得太后很不高兴。” 卿尘淡锁眉心:“殿下常去她们那里?” 白夫人道:“殿下每年最多也不过三五个月在天都,以前太后派女官催,他便去,只这次带兵回来,却半夜里常都在书房,也许是太忙了吧。” 卿尘听了,修眉黛远轻微地一挑,低头啜了口云峰,茶香里细品,略带着微渺的清苦。 白夫人侧面看着,那茶清袅的水气在卿尘面上淡淡缭绕,整个人似是潜抑了一抹烟云般的轻愁,浮光婉转只略做流连便化在那深湖似的黑瞳中,继而被周身的淡定所取代。倒不似是容不下,却无由得比那些容不得闹起来的还叫人心疼,她微微叹了口气。 待白夫人走了,卿尘便一直倚在窗口静看着那片幽幽青竹。 日前春时几场雨后,竹林里齐齐的冒出几多嫩芽,细翠的清爽的破开了黑土,如今有力地伸展着。夜天凌喜欢竹子那份清傲,她喜欢竹子那份幽静,俩人常常就站在这里看着。他会从身后环着她,她靠在他怀里。 她轻微吐气,将掠到腮边的一缕丝吹开,心中若有若无的怅然,似乎又清楚地远离了这里,便如当初,迷茫而无助中暗藏的孤独。 如此盼望他怀抱中的安定,他淡淡的清峻却熟悉的语气,甚至他平静到寂冷的眼神,那里总有一点幽远的星光在望向她的时候微微的将她拢住,告诉她,她属于他。 那样的怀抱、语气和眼神,可曾为另外的女人有过? 她不知,她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正如他对她曾有的世界无从探寻。 碧瑶见她在窗边待的久了,忍不住上前道:“郡主,咱们园子里水多,虽入了夏也总还是凉的,可别着了寒气,否则我怎么和殿下交待?” 卿尘回过身来,问道:“你交待什么?” 碧瑶笑道:“殿下说了,郡主心血不足身上怕冷,我得多记着,旦有个不舒服唯便我是问的。”说罢添了杯暖茶过来:“前几天郡主要的药材送了来,要不要看看?” 卿尘将茶盏轻叩着,说道:“先放着吧。”语中淡淡,不是平时的清静,略带倦郁。 碧瑶跟她日子久了,多少也能摸到她的心思:“郡主,你若是不喜欢她们俩人,只消一句话打出去便是了,殿下绝不会说什么的。” 卿尘皱略眉,淡声说道:“打出去吗?一个王爷的侍妾,进了王府几年又被送出去,定会遭尽冷眼闲言,怕是连家人都未必容她们。” 碧瑶沉默了会儿,说道:“郡主行事向来果断利落,怎么今日遇上了这事,竟会心软?” 卿尘似是笑了笑,隐约在唇边一掠便逝去,淡若浮痕:“事有可为不可为,这与果断利落并无关系。同为女人,将心比心,又何苦如此为难?” 第八章 乱生春色本无意 凌王府,前庭一色的水磨青石地平整宽阔,绿树成荫。一个内侍快步出来,步履慌忙,走得甚急。 夜天凌刚从外面回府,正将马缰丢给侍卫,那内侍见了他,忙收住脚步:“殿下。” 夜天凌点点头,随口问了句:“干什么去?” 内侍躬身答道:“白夫人遣小的去请王御医。” 夜天凌眼底一动,站在阶前回身:“什么事宣御医?” “府里没说。” 王御医是素来给王府女眷诊病的,夜天凌担心卿尘,入府便往漱玉院去。 漱玉院水色宁静,几个侍女在洒扫殿院,卿尘却不在,也无人知道去了何处。得知夜天凌回府,凌王府总管内侍吴未赶了过来。 夜天凌问他:“王妃呢?” 吴未垂手答道:“回殿下,王妃在思园两位夫人那儿。” 夜天凌有些意外:“怎么回事儿?” “千洳夫人……悬梁自尽了。” 夜天凌闻言眸中掠过隐隐诧异,吴未低声道:“殿下昨日吩咐将两位夫人送去别院,今日差人去请千洳夫人时便见夫人寻了短见。幸好现的及时,王妃正在以金针施救。” “王妃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 “知道了,你下去吧。”夜天凌淡淡道。 吴未觑了觑夜天凌脸色,极冷,如高峰峻岭,无动于衷。他躬了躬身,退出漱玉院,略一思索还是往思园去了,却见白夫人掩门出来摇了摇头。 “怎么,救不了?”吴未心里一沉,问道。 “人倒是救过来了。”白夫人朝屋里看了一眼。吴未隐约听到有人哭道:“王妃,千洳不敢奢求别的,只求能留在府中,求王妃别逐我出府。” 一时间屋中似乎只有千洳的抽泣声,吴未轻声道:“说起来,王妃也不像计较的人。” 白夫人掠了掠微白的鬓,说道:“依我看,王妃和殿下真是一个性子,那股子傲气半点儿不输。若是根本没放在眼里,还谈什么计较?” 吴未亦愣愕,摇头道:“我是看不明白了。” “只一样是明白的,”白夫人舒了口气:“我看咱们殿下对王妃可是着紧到了心里。”说着眼角竟带着丝笑,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个人呢? 俩人心领神会,同时看了看屋中。像是过了许久,一个低婉的声音淡淡说道:“你愿意留在凌王府,我也不会赶你走,但性命珍贵,往后不要用这种法子轻贱自己。你这样做,先就对不起生养你的父母。再者,殿下身边那些朝事军务已够他劳神了,不管府里以前是什么规矩,现在既然有我在,我不想有这样的事再给他添乱。” 千洳那柔软的,带着丝微哑的声音凄然说道:“千洳知道,千洳可以永远不让殿下见着自己,只求王妃别赶我走。” 极深地一丝叹息,那淡雅的声音又道:“好好歇着吧。写韵,你跟我来。” 门轴轻响,卿尘带着碧瑶和写韵出来。见白夫人和吴总管都在,站下说道:“白夫人,差人好生照看着这边,别轻待了。” 白夫人答应着,卿尘回头问写韵:“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写韵敛眉答道:“但凭王妃作主。” 卿尘不语,蹙眉看她。写韵一愣,顿时醒悟,以前的路是身不由己,现在生死去留,所有的都是自己说了算啊!她略有些激动,道:“写韵想等……等千洳姐姐身子好了再走。” 卿尘微微一笑,点头道:“好,需要什么便找白夫人取,牧原堂那里我会书信过去。”想了想,又将手中那包金针递给她:“这个送给你,你很有天分,以后好好学。” 写韵双手接过了那金针,竟像是在梦中一般。 天都最大的医馆,有着最好的名医,牧原堂开医科招弟子,是男女都可以入学的,难道她真的也可以去学医术吗?写韵抬头,正遇上那双清澈的凤眸,秋水潋滟,潜静里带着丝鼓励的笑意,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能不能入了医科还要看你自己,牧原堂也不收无用之人。回头我叫碧瑶给你送几本医书过来,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我。” 写韵俯身便拜了下去,语中哽咽:“多谢王妃!” 卿尘挽手将她扶起来:“既然选了这个,以后定然还要吃苦,到时候别为今天后悔。” “写韵绝不会后悔。”一声坚决的回答,似是充满了希翼,让一旁的白夫人看得疑惑,眼前这双向来温顺的水杏清眸竟是从未有过的明亮,她不得不承认这时的写韵,是她见过最美丽的一刻。 夜天凌负手站在窗前,看着远远水榭上杏黄的纱幔被微风扬起,金线绣成的细纹游走在清淡的云中,湖光潋滟,倒映着琉璃般的天色。 他的心思一时还没自朝堂上收回,转瞬又想了过去。殷家,竟如此根深势大,千层万层密不透风。亏空看起来查的一帆风顺,但从上到下都有人护持得滴水不漏,竟没有一个多余的人能动。溟王的党羽一一落马,不过是湛王也乐得见此情形,顺水推舟罢了。 初时汹涌波涛如今化做细水缓流,更何况天帝也有了撤手之心。权倾百年的仕族阀门,天帝要动他们也得斟酌万分,一个不好,便是进退两难的局。 夜天凌眼底掠过冷芒肃杀,然冰冷如澌的神色却在抬眸时微微一敛,明淡水色中卿尘沿着水榭静静走来,竹廊低影在她身后清远曲折,回绕湖中,如同一幅淡淡的画卷。 在夜天凌看向她的时候,卿尘似是无意抬眸,潜静的一丝星光微锐,如水,幽幽一晃,掠过几丝飞花飘旋在望秋湖上。 “不去看看?”卿尘抚开缈缦轻纱走到夜天凌身边,淡淡开口问道。 “不必了。”夜天凌亦颇不在意地道。 “那我便做主了。写韵喜欢医术,也颇有些天分,她想去牧原堂学医,过几天便送她去。千洳还是留在府里,就依旧住思园吧。”卿尘转身在旁边坐下,轻咳了一声道。 夜天凌垂眸看她,轻轻将手抚上她后背:“为什么?” 他手心温热的顺抚让胸臆间的滞闷松缓许多,卿尘道:“千洳说,她来了凌王府四年零十一个月二十五天,你什么时候去过她那里,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她每次都记得清楚。她知道你不在乎她,但她可以记一辈子,她心里存了你,忘不掉,只有你。对一个以死相胁的女人,我厌烦,一个哭着在我面前这样求着的女人,我亦不喜欢,但我也无法拒绝的的请求:她可以不让你见到她,只求留在这府里。”卿尘微挑着秀眉将夜天凌深深打量:“我倒不知道有人这么迷恋我的夫君。她既愿意留在府中,也就不必往别处送了。” 第九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入秋过了几日,日头依旧似火的炙热,风中似是偶尔带了几分微凉,却被晒得不及一转便全无了踪影。倒是空气中浮动着草木干燥的气息,不时送来身畔,叫人觉得还真是晚夏近秋了呢。 卫府宽逾数亩的庭院,南麓珺白石砌得一片颇具峥嵘之态的假山将西北角占了大半,奇花异草间引水而下的一幅水瀑溅着珠玉飞泻,飞阁建檐,有高亭成临渊之势,俯瞰之下山水并成美景,可谓煞费苦心。秋风带着高爽水意荡入掩在树荫影里的相府居室,卫宗平却正着恼。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胆子别那么大,你倒好,如今兵部到户部两面查下来,你还来和我商量什么?趁早自己去投案痛快,省得丢我卫家的人!”那声音抑着怒气,连着燥热的空气一并冲卫府大公子卫骞去了。 卫骞扭头避了避老爷子的大怒,手里拿着块雕坐佛的玉佩扔着把玩,却拿眼觑着母亲。卫夫人瞪他一眼,说道:“老爷,话不能这么说,骞儿可是咱们的亲生儿子,哪有不管的道理?” “管?”卫宗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管的好儿子,上次他做下天舞醉坊的事,湛王和凤家双双盯着不放,若不是我着人咬死了郭其替罪,你今天还能见着这个儿子?他倒好,非但不知道收敛,反变本加厉的放肆,弄出这么多亏空来,你叫我怎么管!” 卫夫人道:“不就是几十万的空缺嘛,咱们又不是拿不出来,补齐了不就得了。” “妇人之见!”卫宗平叱道:“那也得由你补得进去!你知道这次是谁在查?那殷家身后又是谁?怎么补?” 卫夫人急道:“又不是就咱们一个挪用,自上而下朝里多少人都这么办,怎么偏偏就骞儿这里查得紧!” 卫骞将手里坐佛一扔,不耐烦的弹着身上精制的云锦长衫:“户部也不是整过一次了,我就不信,这次还能往死里整?” 卫宗平冷哼一声:“这等事落在凌王手里,什么时候见过轻办的先例?朝中唯一能抗得住他的便是殷家,咱们同湛王历来便是两边,哪一个能让你好过?你当这还是太子在的时候?” 提到太子,卫夫人便想起惨死的女儿,哭道:“我不管,老爷,我已经没了一个女儿了,这个儿子说什么你也得想办法。” 这一哭更是填堵,又不好斥责,卫宗平紧着眉头想,户部这亏空查的确实蹊跷,明明天帝都有收手的势态,偏唯有卫家被盯着不放,说不得还真得从湛王那里寻出路,凌王处是想都别想。却听外面侍从禀道:“相爷,殷尚书来了,见不见?” “哦?”卫宗平倒一愣:“请去前厅奉茶,我稍候便来。” “老爷,这殷尚书此时来,会是什么事?”卫夫人不禁停了啜泣问道。 “我如何知道?”卫宗平敲了敲长案:“来的真巧啊!” “不管是什么事,老爷便从他身上想想办法,说不定便有转机?”卫夫人急忙叮嘱:“对了,前几日秦国公夫人倒提起件事,那殷家小姐已到了出阁的年纪,老爷若觉得殷家肯松口,不妨这事上拉拢着他们,倘真成了亲家,他们难道还见死不救?” 卫宗平点点头:“待我先去见见他再说。” 客厅里殷监正品着上好的冻顶乌龙,贡窑冰纹白玉盏,微微的润着抹茶香。剔透白瓷衬着橙明,观色已是一品,入口香久而醇回,清中带着三分绵厚,是南王今年新来的春贡,宫里有的也不很多,卫府却是拿来待客用的。 他眯着眼往那三脚檀雕镶青石的低架上看去,一尺余高的珊瑚树成对摆着,天然奇形衬在正红的色泽里极为抢眼,映得近旁几件玉雕都没了光彩。但若近看,便知那是整块翡翠琢成的青瓜缠藤,但看瓜下嘻戏的孩童眉眼传神栩栩如生,手笔定是出自“一刀斋”的刻功。单这几件拿出去已是价值不菲,更不要说其他陈设,这主人还真是奢华不敛的人呢。 想卫宗平当年若不是力保天帝登基即位,相臣中也轮不上他,却也就是这一注押对,赢得半生富贵。殷监正忍不住捋了捋颌下微须,在朝为官是务必要选对了主子才好。一抬眼,见卫宗平迈进门来,起身拱手迎了上去,“卫相。” “呵呵,叫殷相久等了。” “是我来得冒昧。” 起手端茶润了润喉,卫宗平将茶盏搁下,开口道:“殷相此来……”却正瞥见殷监正看了看刚奉茶上来的侍女,卫宗平会意:“你们都出去吧。” 看着客厅的透花门微微掩上,殷监正一笑,声音压了压:“卫相,宫里出事了。” “哦?”卫宗平只抬了抬眼,宫中若有什么大事,难道他还会不知道? “今日皇宗司封了溟王府,溟王被软禁在府中了。”殷监正沉声道。 “什么?”卫宗平明显一惊:“所为何事?” “谋逆。”沉沉二字,如重锤敲入卫宗平心里,几乎叫人一抖,这是重罪啊。听殷监正继续道:“说是溟王身边一个叫紫瑗的侍妾在府里现了魇镇祺王的巫蛊,那侍妾原是延熙宫的侍女,便入宫上禀了太后。皇上即刻便下令锁拿溟王,皇宗司接着在王府里搜出了紫金九龙朝冠和明黄龙袍,这不是谋逆是什么?” 卫宗平只觉得手心凉透,此事他事先竟毫不知情,立时想起最近溟王很是拉拢卫家,难道因此失了天帝的信任?想到此处,浑身一阵冷汗。见殷监正正看着自己,道:“你来告诉我此事,又是为何?” 殷监正不慌不忙道:“七殿下常说卫相乃是元老重臣,向来行事明白,此等事情得同卫相多商量啊。” “七殿下?” “七殿下。” 这是向来不算和睦,却亦是不得不留心的主。自前些日子为众人举荐之后明明被压制着,谁知不声不响便扳倒了溟王,现在又分明是不计前嫌的行事。想必最近户部的事也是握在他手里,难怪只有卫骞身上查得严。湛王,看去一身温煦风雅,处处透出的凌厉可真叫人喘不过气来! 卫宗平深深地饮了口茶,抑住心里波动,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叹了口气,转了一下话题:“最近朝堂上诸事杂乱,人心惶惶啊!” 殷监正却像能知道他心思一般,“听说卫相问过户部的事?” 卫宗平道:“还不是那逆子惹祸,着实叫人烦心。” “户部里怎样,全在七殿下一句话。”殷监正笑道:“不过小事一桩,卫相大可放心。” 第十章 红宵帐底卧鸳鸯 秋夜清浅,月色隐隐的笼在云后,一片淡淡暗寂。 溟王府中早已下了灯火,除了夜天溟禁押在内院,府中所有家眷都被集中在偏殿看守,进进重院悄无声息,黑暗里掩着沉闷的不安。唯有府外皇宗司守卫职责所在,偶尔能听到长靴走动的声音。 夜已中宵,府中一道偏静的侧门处微微响动,一人悄然推门而入,周身罩在件黑色斗篷里,连着风帽遮下整张容颜,丝毫看不清晰。 几乎是熟门熟路的入了内院,那人微微抬头,廊前一盏若隐若现的风灯轻晃,在她苍白的脸上掠过丝光影,眸中是片深寂的黑暗。 院里香桂坠了满地,风过后,丝丝卷入尘埃。 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盛时花开飘香砌,零落又成泥。 那人伫足,似乎看了看这花木逐渐凋谢的庭院,伸手将室门推开。 秋风微瑟,随着她卷入屋内,带着片早凋的枯叶,吹得本已昏暗的烛火一晃。 夜天溟却还未睡,神色微见憔悴,抬眼处,一抹魅冶却在烛火中显得分外美异。见到来人,他略有意外:“是你?” 那人将手中一个食盒放下,冷冷地注视着他:“不,是我。”她将斗篷的风帽向后掠去,露出张消瘦的容颜,映在夜天溟魅光微动的眼底。 夜天溟长眉一皱,将她打量,突然神情大变:“是你!” “对,是我。”那人微微冷笑道:“很诧异吗?” 夜天溟眸中满是惊骇:“不可能,你……不可能!” “你太低估凤家了。”那人极冷地一笑,自食盒中取出一壶酒:“没想到今日是我来陪你饮酒吧?” 夜天溟此时已然镇定下来,走到案边再次将她打量,终于说出两个字:“鸾飞。” 鸾飞提壶斟酒:“殿下。” “怪不得他们事情策划的如此周详,原来是你。”夜天溟眼中阴鸷的目光骤闪。 “殿下应该亲眼看着我死才对。”鸾飞目光微寒。 “你来干什么?”夜天溟心中暗怒,冷哼一声道。 “来陪殿下饮酒。”鸾飞面上却带了温柔的神情,将斗篷解开丢在一旁。 她身着一袭绛红云绡宫装,其红耀目,似血般浓浓婉转而下,流云裙裾衬得身姿俏盈,轻罗抹胸,长襟广带,似是整个人带着回风起舞的风情,惑人心神。 鸾飞托着酒盏,步步轻移,丹唇微启:“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 歌声妙曼,勾魂摄魄,夜天溟瞳孔猛地一缩,听她说道:“殿下,你可记得这支《踏歌》舞,在这府中的晏与台上,你见过的。”低低的声音,幽迷而怨恨。 夜天溟却似乎已被魇住,痴痴的看着她转身,起舞。 鸾飞回眸一笑,笑中透着刻骨缠绵的寒意:“像吗?穿上这身衣服格外像是不是?我从七岁那年便看着你们俩,我学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走路,她跳舞,她皱眉,她欢笑,只为了你多看我一眼,你看,是不是很像?”酒盏已托到夜天溟面前:“殿下!” “殿下!”秋波温柔,是纤舞的呢喃击在心头。夜天溟一把将那盏酒握住,倾酒入喉,呛烈灼人。 鸾飞托盏的手带来一阵幽香,罗袖滑下,露出玉白皓腕,夜天溟眼中似是跳过炽热的焰火,疯魔了一样将她攫住,狠狠地吻了下去。 红唇轻软,“纤舞!”他低唤,唇上却重重一阵剧痛,瞬间鲜血长流。 夜天溟猛地松手退开,迎面那双眼睛如此强烈的憎恨,似是化做了尖刀,要将他寸寸割透。 “很像?是不是?”鸾飞再问。 夜天溟嘴角殷殷一道鲜血流下,阴鸷的目光带着几分狂乱,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像,太像了,可惜不是纤舞,永远也不是,你是凤鸾飞!纤舞死了,你也该死!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你说过和我同生死,共富贵。”鸾飞伸手将沾在唇上的血缓缓抹去,在灯下抬手细细审视:“我若死了,你怎能活着?你若活着,我又怎能去死?” 唇间那抹血色将夜天溟一双细长的眸子衬得分外妖异:“好,不愧是凤鸾飞,所以你永远不可能是纤舞!” “被人陷害的滋味怎样?”鸾飞冷冷地问道:“被自己身边的人出卖,即将一无所有。” 夜天溟心底生怒,眼前却突然一阵晕眩,“你……”他踉跄扶了长案:“你给我喝了什么?” 鸾飞笑着,“你应该很熟悉,离心奈何草。” 夜天溟愣了愣,似乎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不由便笑出声来:“你应该用鹤顶红!我早就活够了,纤舞死了,我活着又如何?” 他身子摇摇晃晃,面前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却变得如此熟悉。红衣翩跹,轻歌长舞,玉楼宴影,上阳三月新春时,风正暖,花正艳,娥眉正奇绝。 “纤舞……” 鸾飞静静看着夜天溟倒下,眼角滑落泪水,“我爱了你一生,随了你一生,等了你一生,最后,你想着的念着的爱着的,还是纤舞。”她跪下来,伸手抚摸夜天溟的脸:“不过现在,你只能和我在一起,我们一起还了欠下的债,等见到了纤舞,我也把你还给她。” 她执起那盏明灭不定的烛火,慢慢的划过纱帐、窗帷,艳红的舞衣在骤然明亮的火焰中带出一道绝然的风姿。 火起势成,她在夜天溟用过的酒杯中斟满,就手饮尽,轻轻念道:“常来夜醉酒,月下霓裳舞,胭脂玉肌雪,唇齿琼液香,笙歌满春院,横波媚明霞,轻飞牡丹裙,临水看君来。” 秋夜风高,烈焰长飞,终于映红了上九坊的天空。 圣武二十六年秋,溟王谋逆,事败,畏罪纵火,焚府自绝。帝诏,溟王出皇宗,除爵位,眷属七十六人入千悯寺。 溟王府一夜大火,如同当年东宫焚毁,风流落去,只剩下了断瓦残垣。 因前几日微有不适,卿尘一直便未进宫,再次踏入这殿宇连绵的宫阙,突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似是一夜秋风,已换了世颜。 宫闱生变,朝政纷乱,北晏侯虞夙却恰在此时上了道称病请撤的表章,如同夜天凌所预料,四藩趁隙欲乱,已是迫在眉睫。 第十一章 往来姻缘谁是非 黄叶轻,暮山凝紫,云影天高,秋色连波。 北雁南飞携了相思,是玉门关前征尘万里,离人轻愁。 湖光倒映山色,如淡笔画出的清远水墨,一丝钓线轻轻落入水面,荡起几圈觳纹,转瞬又恢复了平静。 白衫如玉,不沾闲尘,紫竹长竿握在夜天凌手中极稳,不慌不忙的适然。 身旁的十一却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开口道:“四哥,不过被父皇训斥几句,你便躲来此处闲情钓鱼?” 夜天凌不语,只向他抬了抬手,十一无奈回身去看卿尘。 卿尘立在他们身后亭中,正写些什么。此时收了最后一笔,将轻挽的衣袖放下,对十一一笑说:“来看看,我的字现在比四哥怎样?这道手本若呈上去,皇上也未必知道不是他写的。” 十一起身,低头一看,眉头便皱起:“此时奏请去东蜀勘察水堰,四哥,工部又不在你职中。” “那便更该去看看,多知道些有什么不好?”夜天凌淡淡说道。 十一将折子放下:“父皇下旨撤北侯国为十六州,北晏侯兴兵在际,你却称病连朝都不上。” 卿尘衣袖一拂,不着痕迹地止住十一,轻轻摇头:“四哥确实身子不适,前时在朝上不过硬撑着罢了,便让他歇会儿吧。”十一一愣,卿尘将他手中的折子晾了晾收好:“几句饬语虽非皇上亲口所言,但是什么分量,难道你不知道?” 常年拥兵,居功自傲,多行专断之权。十一冷哼一声:“若不是四哥常年拥兵,哪来的他们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聒噪!专断之权难道给这些连北疆是何等模样的都不知道的人来行?” 卿尘垂眸,眉梢无奈轻蹙。无论如何,此次他们是绝不会将军功再拱手让给夜天凌了,却不知这军情之险,是否也人人如他,看得清楚。 温柔看着夜天凌清隽的身影,想起他昨日回府时眼中的疲累,她心底仍泛起丝丝的疼惜。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推波助澜,终究还是走了最坏的势态,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在隐忍中等待最佳的时机?边陲烽火难平,征战连年,又将有多少将士英魂,埋骨他乡? 水面一声轻响,一尾斤余沉的鲤鱼随着夜天凌手腕微扬吊上半空,夜天凌伸手将它从竿上取下,却又随意丢回湖中。长身而起,瞥了眼那折子:“撤亦反,不撤亦反,他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十一弟,你不妨好好掂量一下这折子。” 卿尘将石青披风搭在他肩头,他眸光轻柔,望向她一笑。 亦带了多年的兵,十一思索一下说道:“壅水驻堰地处东蜀,下临青州,西接封州,青州、封州,那是西岷侯重军驻兵所在。” “对,”夜天凌负手北望:“一旦堰成,则可数日而截壅水,青、封两州便在指掌之间。” “四哥是提防东蜀军?”十一目光一沉。 夜天凌深邃双眸精光微现,带着深思熟虑的沉定。 西岷侯近年来聚蜀地精兵设东蜀军,沿壅水诸州屯兵,其心昭然若揭。 北疆一旦战起,西岷侯退可入川蜀据守自立,进可与北晏侯联手,由渊江穿壅水南下直逼帝都,两面夹击,实为心腹大患。 湖州春汛一过,夜天凌便遣斯惟云入蜀,暂停修堰导江的工程,日夜督造壅水江坝。左原孙也早已于数月前动身北上,此时已入合州。 一连月余,夜天凌抗着各方压力一力拖延争取时日,济王、汐王、湛王却联手支持即刻撤销侯国封地,殷家、靳家、卫家各处官员亦层层上表,甚至公然弹劾。 天帝今日终究准了北晏侯的奏折,降旨撤北侯国,依南靖侯属地之前例,分封为十六州都护府。 圣旨不日即将到北疆,帝都六军待命,兵马暗集。 天狼星动,是久违的兵锋杀气。 夜天凌极冷地一笑,微微扭头,马蹄声轻沿湖而来。 夜天漓翻身下马,将缰绳一丢,来到近前:“十一哥!你果然在四哥这儿。” 十一仍在想着西北军事,答应一声:“何事找我?” 夜天漓剑眉微挑:“母妃让我找你进宫。” “哦?”十一并未在意他语气中的异样,随口问道:“什么事?” “似乎是……”夜天漓顿了顿:“要将殷家长女殷采倩赐婚与你。” “什么!”十一猛地抬头,夜天凌同卿尘皆尽愕然。皇子封王后开府赐婚虽是再平常不过之事,却谁也没想到十一的王妃会是殷采倩。 “怎么又是她?”卿尘不禁有些恼怒。前事方隔不久,殷家的女儿难道是急着出阁,人人可嫁? 殷家曾向凌王联姻之事少有人知,但十一却清楚,一时哭笑不得:“胡闹什么!我找母妃说去!” “十一哥!”夜天漓拦住他:“是皇后的懿旨。” 十一一怔,停下脚步。不论莲妃,后宫之中苏淑妃最受天帝宠爱,因此早惹得皇后不满,常为些小事便招来斥责。苏淑妃向来柔顺,处处忍让,皇后倒也不能拿她怎样,但若在此事违抗懿旨,恐怕往后便有委屈可受了。 夜天凌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殷采倩要嫁的怕是十一身后的苏家吧。仕族之中,苏氏一族历来最为清高,门庭严谨,一向同殷家生疏,自然是殷家最急于笼络的对象。 天家阀门,无论男女都逃不过这联姻的命运。从天帝后妃三千到诸王妻妾,或娶或嫁,他不记得有哪个不是综错了门庭权位。思及此处,忍不住看了卿尘一眼,目光到处心中总有柔情似水,对于她,这个阴错阳差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女子,他是无比的珍视。 卿尘却正不悦:“是殷家的主意吗?即便是皇后,也不能强娶强嫁吧?” 夜天漓道:“殷家事事都是皇后做主,听说殷采倩不知为何被皇后招进宫中狠狠训斥一番,随后皇后便同母妃提了此事。” 所因何事几人心知肚明,十一对夜天凌苦笑道:“四哥,这真是阴魂不散。” 夜天凌拍了拍他肩膀道:“稍安毋躁,先进宫看看情形。” 十一虽随性却不鲁莽,点头道:“也好。” 夜天漓陪十一进宫,十一心情恶劣,路上皱眉不语。到了宫门,夜天漓突然站住叫他:“十一哥。” 第十二章 心痴至此意难平 卿尘正要放下车帘,依稀听到有声哭求自近处传来。她奇怪地看去,原来是路过了湛王府,有两个人正将一个女子拖往府中,那女子面容熟悉,竟是靳妃身边随嫁的侍女翡儿。 “停车。”她对外面吩咐:“去看看什么事?” 翡儿正在两个掌仪女官手中挣扎,一见凌王妃的车驾,喊道:“王妃救命!” 卿尘步下鸾车,纤眉一蹙,低声喝道:“放手,这成何体统?” 那两个女官见是凌王妃,忙俯身施礼。翡儿扑至卿尘面前,满脸焦急:“王妃,看在过去的情份上,请您救救我们家小姐!” “出什么事了?”卿尘伸手扶她。 “府中一点儿小事,不敢惊动王妃。”一个女官赶在翡儿之前说道。 卿尘淡淡瞥了那女官一眼:“我问的是翡儿,什么时候要你回话了?” 声音清淡,目光中却含着冷然的意味,那女官微微一震,不敢再说。 “王妃,我们小姐要临盆了,求您想法救救她们母子!”翡儿松手给卿尘磕头。 “为何不宣御医?”卿尘问道。 “王妃……王妃不准……”翡儿话说到一半,被身旁那女官抬手一掌掴在脸上,“胡说,还不闭嘴!” 这些宫中出来的女官自幼在掖庭司中受教,专门训诫侍女宫人,下手都十分狠厉,翡儿脸颊顿时肿起,人便跌往一旁。 “放肆!”卿尘叱道:“在我面前也敢如此!”心中透亮,夜天湛三个月前娶了卫家的二女儿卫嫣为王妃,定是卫嫣容不得靳慧,趁她临盆之际暗施毒手,翡儿情急护主想偷出王府求救,却被掌事女官抓回。 一股寒意自脊背而上,卿尘心底恼怒:“七殿下人呢?” “殿下朝事缠身,已有几日未回府了。”翡儿哽咽哭道。 “去宫中宣御医,将靳妃临盆之事奏禀太后及皇后娘娘知道。”卿尘回身对侍从吩咐:“还有,将七殿下请回来!” 那两个女官脸色一变,事情奏禀到太后和皇后那里,谁也不敢再做什么手脚,一旦有事,都要担上干系。 侍从立刻去办,卿尘狠狠瞪了两个女官一眼,长袖一拂,顾不得碧瑶撑伞,便往湛王府中快步而去。 残叶萧萧,雨敲长窗,层云阴霾,四处暗沉沉的叫人心烦。 殷采倩在屋里踱了几步,往靳妃住处悄悄看了一眼,终于还是开口问道:“真的不让人进去吗?” 卫嫣倚在榻前,拨弄着身旁的镂空细藤花银香球,头也不抬:“不给她点儿颜色瞧瞧,这府里还都当她是湛王妃呢。” 殷采倩常来湛王府,靳妃一向待她亲厚,颇有不忍:“万一出事怎么办?” 卫嫣扬唇冷笑:“那又如何?行事手软便是给自己留后患,看看我姐姐便知道了,待嫁到十一王府,你也得好生记着。” 一丝冷风透了窗缝袭来,雍容风流下的狠辣叫殷采倩心中微微一寒,自从卫嫣嫁进湛王府,与靳妃便是一山不容二虎。靳妃行事还算忍让,但卫嫣却处处咄咄逼人,若想当初太子妃也和她一般强硬,东宫或许便不是今天这个局面。她突然想起今日是为何事而来,急忙说道:“湛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你帮我和他说,我不嫁给十一殿下!” 卫嫣精致的面容之上微笑端庄:“好了,你也别闹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谁能说不?何况嫁做十一殿下正妃是光耀门庭的事,你还别扭什么?” 明艳锦袖拂在案上,殷采倩柳叶眉一扬,不满地站起来:“什么光耀门庭?我干嘛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十一殿下出身高贵俊朗潇洒,那点儿不让人喜欢了?”卫嫣问道。 “他好,自有喜欢他的人,反正我不喜欢。”殷采倩嗔道。 卫嫣抬头看了看她:“都行了及笄礼,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那么多上门求婚的公子,你看不上也就罢了,偏着了魔似的念着凌王,害得舅舅也遭母后训斥。出身仕族,婚嫁系着家族荣辱,岂由得你自己喜好?” 殷采倩俏面微红,眼前不由便浮起个桀骜的身影,那日看着他纵马驰入神武门便再也忘不掉,像是刻了在心头。她冷哼转身:“姑姑为什么就非要我嫁给十一殿下,你嫁给湛哥哥,难道不是喜欢他?” 卫嫣责怪道:“胡说什么,别人怎能同他相比,天都之中哪个女子不想做他的妻子?” 话虽如此,眼中却透出一丝怅然。只是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又是谁呢?温润之中的疏离,风流之下的落寞,又是谁能得他真心一笑?良宵新婚酩酊大醉为谁?宿立中宵独自望月为谁? 明明离他那么近,却觉得如此遥远,完美无瑕的姻缘偏偏叫人无从看顾。 心念之中一腔暗恨都转到了靳妃身上,卫嫣狠狠地将手中绢帕一捏,白鸳鸯图扭曲在绿阳春晓中。 门帘掀动,掌事女官匆匆进来,神色颇为慌张:“王妃,凌王妃派人将靳夫人生产之事上禀太后和皇后,还命人去请殿下回府了。” “什么?”卫嫣怒道:“凌王妃?” “她人已往靳夫人那边去了。”那女官俯身说道。 “看看去!”卫嫣拂袖起身。 雨打残荷,在水面上溅起清冷波澜。 卿尘正走到靳妃住处,迎面卫嫣同殷采倩带着几个侍女赶来。 “不知四嫂来了,有失远迎!”卫嫣上前拦了去路,屋中依稀传出靳妃阵阵呻吟。 卿尘向她看去:“不敢劳动大驾,请让开。”脸上虽淡淡笑着,眼中却没有丝毫温度,幽深里一星微锐直逼卫嫣眼底。 卫嫣脸色一变,抬眼看卿尘立在阶前。风雨萧萧中玉色纹裳轻飞,容颜似水带着高华傲气,如这灰暗的天地间一抹清色,飘逸出尘。 这便是他牵肠挂肚的那个女人,连新婚之夜醉中都喊着她的名字!心底嫉恨翻腾,语出不禁尖刻:“四嫂又没嫁到湛王府,何必来管这里的闲事?” “我若是嫁进湛王府,说不定躺在里面痛苦的便是你。”卿尘明澈眸底隐有怒色,恼她狠毒,丝毫不留情面:“一尸两命,即便专宠于七殿下,晚上在他身畔你合得上眼吗?” “我与殿下的事哪用你一个外人妄加揣测!”卫嫣怒到极点。 第十三章 三千青丝为君留 不知是怎么上的鸾车,不知究竟有什么人和自己说了什么话,红罗锦垫已被秋冷浸透,卿尘靠在上面,疲惫自四肢百骸丝丝渗出,缓缓将身心淹没。 眼前层层尽是夜天湛身着戎装的样子,只瞬间的一瞥,为何让她恐惧至深。 不是从未料知,只是潜意识里一直回避这个可能,似乎不想便不会生。自一开始,她便选择了,从来没有为这个选择后悔过,但并不代表心不会痛。 她太了解夜天凌,在这一刻,却因为了解而陷入了莫名的惧怕。不论南宫竞的十二万先锋军和十一的西路军,此次出征三十万精兵之中过半来自神御军营,就连主帅左右先锋也分别是夏步锋及史仲侯。 夜天凌早已料到一切,信手拈子,已布好了这局棋。虚坐以侯,且待君来。 这不合时宜的战事在他翻手之间化为最可怕的利刃,一旦兵动北疆,寒剑出鞘,马踏山河,谁能掠其锋芒。即便是朝堂上步步退让看似艰难,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进可攻,退可守,一切进退都在他的手中,游刃自如。 闭目,心底深处是那双清寂的眸子,幽若寒潭,深冷难测。 撑了一日神志疲倦至极,一路昏昏沉沉,直到鸾车停下,碧瑶打起车帘轻声叫道:“郡主,已经到了。” 卿尘自半昏半明间醒来,撑着额头又稍坐了会儿,方扶下车往府中走去。 门前侯了许久的晏奚迎上前来,俯身道:“殿下回来多时了,一直在等王妃。” 卿尘在幽篁长廊处停下,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说罢独自一人进了寝室。 青衫肃淡,夜天凌正在案前看着几道表章,听到她进来,头也未抬,只淡淡问道:“去哪里了?” 卿尘赤足踩上锦毯,松手一放,微湿的外袍落在地上。她将头上束华盛随手抹下,丢往一旁,人便靠着软榻躺下,闭目不语。 夜天凌手中走笔未停,眉心却微微一拧,紫墨至处银钩铁画锋锐透纸。待写完,方回头看去,突然错愕,掷笔于案起身上前,伸手抚上卿尘额头:“怎么了,弄成这样?” 卿尘脸侧丝散落仍带着点雨水的湿意,她知道自己现在定是一身狼狈模样,微微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秋水澄明,似若点漆,更衬的脸色雪白。 夜天凌深深皱眉,转身对外面吩咐:“备水沐浴!” 卿尘瞬目,懒懒抬手拂了下湿,夜天凌眸中猛地掠过暗怒,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白皙的手上隐隐有几道淤青,是方才被靳慧握的紧了,此时才觉出疼。卿尘躲了一下,勉强笑笑说道:“靳姐姐今日生了个男孩,有人不想看孩子出生,我差点儿就救不了他们母子。” 夜天凌面色阴沉:“你便只知道救人,自己也不管了?” “四哥。”卿尘轻轻的喊他。 夜天凌唇角锋抿,眼中虽怒色未褪,却伸手取过一件衣袍罩在卿尘身上,小心地将她抱起,大步往寝室深处走去。 伊歌城中多温泉,宫中府中常常引泉以为浴房,转过一道织锦屏风,潺潺水声依稀入耳,迎面水雾氤氲,暖意便扑面而来。 夜天凌遣退侍从,直接便抱着卿尘步入泉池,热水的熨烫叫她微微一颤,却驱散了透到骨子里的冰冷。 池水不深,坐下刚好及肩,夜天凌让她靠在怀中,为她除去衣衫,动作轻柔,似乎生怕弄疼了她。卿尘闭着眼睛任他摆弄,突然反手环上他的胸膛,长落入水中飘起如丝浅网,明眸荡漾迎着他的目光。 “疼吗?”夜天凌握起她的手问道。 卿尘摇头,原本苍白的脸上因水气而浮起一层别样的嫣红,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夜天凌清冷的眸底微亮,似是灼灼火焰自幽深处燃起,卿尘伸手环上他的脖颈,夜天凌臂弯一紧,俯身便将她吻住。 几乎是狂热的,寻找着彼此柔软的缠绵,呼吸温热纠缠在一起,深深探入心腑。 良久,夜天凌将她搂在肩头,长叹一声低头道:“野丫头,跑出去一天弄得这么狼狈,回来还不安份。” 卿尘在他怀中一转,慵然自睫毛下瞥他一眼:“那又怎样?” 夜天凌深眸一细,露出丝危险的神情,手臂猛地使力,便将她自池中捞起,大步往一旁宽大的软榻走去,“那本王便要罚你!” 流水溅落一地,卿尘懒懒地蜷在那里。烟罗轻纱如雾般泄下,仿佛水气渐浓。 雪帛素锦,三千青丝凝散枕畔,清水晶莹点点滴滴,沿着冰肌玉骨流连坠落。夜天凌俯身将卿尘挽在身下,吻住她锁骨处一颗水珠,沿肩而下在那如玉雪肤上挑起**清艳。 卿尘闭目,身边耳畔尽是他的气息。不由得,那心跳便随着他急促而轻微的呼吸声越跳越快,仿佛被下了蛊咒,控制不住,再也不属于自己。 勾着她柔软的腰肢,夜天凌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卿尘奇怪地张开眼睛,见他正看着自己,眼底尽是疼惜。“累不累?”见她看来,夜天凌低声开口:“若身子不舒服便和我说。” 淡淡的,似清流潺湲没过心房,卿尘扬唇浅笑妩媚,伸手抚过他的胸膛勾住他的脖颈:“凌,我要你!” 夜天凌手臂一紧,长叹声中低头覆上她醉人的红唇。暖雾迷濛一室,天地轻转,水乳交融,一切陷入幽沉迷离的梦中。 没有试探,没有猜测,没有痛楚,没有嫉疑,没有他,亦没有她。情到深处,心神无尽伸展探入彼此最隐秘的领域,眷恋纠缠合而为一。身体乃至灵魂,在最深最浓的爱恋中燃烧,浴火**成为彼此的一部分,永远不能分开。 软帐轻烟,春色旖旎。 缠绵过后,夜天凌闭目靠在榻上,伸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卿尘后背。卿尘慵懒地伏在他肩头,一动不动像只疲倦的小猫,因微微觉得凉,便往他身旁蹭去。夜天凌嘴角淡淡一扬,捞过身旁薄衾给她罩上,她转身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贪婪依偎着他怀抱的温暖,不觉竟昏昏欲睡。 夜天凌亦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会儿,外面晏奚低声请道:“殿下。” “什么事?”夜天凌淡淡问。 “夏将军和史将军都已经来了。” “嗯。”夜天凌睁开眼睛:“让他们稍等。” 第十四章 千古江流百回澜 大江东流,波澜千古。 蜀中平原天府之国,田畴万顷,沃野千里,中有大小江河一千五百二十六道,东蜀壅水汇三江之流一路开阔,接沧浪江而贯通南北,乃是入川重要水路。 天晴万里,云淡,风冷。 深秋寒浓,迎面江风拂来吹得裘袍猎猎,凉意袭人。卿尘随夜天凌踏上壅水大堤一侧,江岸数十万征夫往来挑抬,以竹笼装石截水筑堤,数月之中壅水渐缓,十二道陡门分布江上,将这滔滔江水扼于指掌之间。 斯惟云自堤头回身,迎上前去:“殿下、王妃!” 夜天凌微微点头,沿江放眼而望,赞许说道:“不过数月之间,如此浩大的工程完工在际,惟云,我没有看错你。” 斯惟云深深一揖,笑道:“惟云幸不辱命,更要多谢王妃奇思妙想,若无这十二道陡门,届时要毁堤放水,损失也不小。” 卿尘迎着江风往远处极目能见之处看去,青州郡城立于壅水下游,隐约可见,她浅浅一笑,说道:“筑堤不易,能保全自然要保全。这陡门我不过信中这么说说,谁知你竟真的造成了,若不是亲眼看到,还真不敢相信。” 斯惟云随着卿尘目光远望,神情中却略见忧虑:“殿下,尚有一事……” “说。”夜天凌淡淡道。 斯惟云迟疑一下,说道:“壅水拦坝截流将在分水塘中逐渐蓄水,水量不可小觑,陡门一开洪峰泄下,将使江中水位陡增,恐怕青州、封州及沿岸各郡将有半数成汪泽一片,惟云斗胆,请殿下三思。”一边说,一边看往卿尘。 卿尘自前些日子斯惟云的来信中早知道他有此顾虑,另有原因便是筑堤的百万工匠多数是来自青、封两州郡属,若亲手截江水淹家园,恐怕民愤难平。她曾试着与夜天凌提过此事,却并无结果。 夜天凌负手静立前方,远望蜀中平原江河山野,浑身上下散着一股深冷的气度,叫人不敢逼视。他眉峰微锁,眸间一片深沉,久久不语。 西岷侯的势力与北晏侯不相上下,蜀中天险,易守难攻,不出其不意剿灭东蜀军,则极有可能是将这天府平原拱手让与西岷侯自立称王。即便是战而不能一举毁其主力,整个蜀中早晚亦将沦为杀场战地,若容他与北晏侯叛军的势力合而为一,比起水淹两州或许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卿尘对斯惟云微微摇头,让他暂且不要提此事。事关行军胜败,斯惟云清楚夜天凌做此决断之前是经历深思熟虑,也不能再枉自开口,只得静候身旁。 夜天凌转身看了他一眼,于此事未置一词,只说道:“回行馆吧。” 方入别馆,卫长征入内送上前方军报。十一同南宫竞等人几乎每日都有密信快马送至,夜天凌虽人在蜀地,却对北疆战况了如指掌。 连日兵马交锋,十一大军迎击北晏侯之子虞呈所率西路叛军,拒敌于幽州,铁马横枪封锁西线。 南宫竞先锋军增援肃州,与叛军主力遭遇黄岭谷。双方短兵相接,南宫竞兵锋精锐,以少敌多巧计周旋,突破敌军防守抵达肃州。 肃州守将何冲率军出城接应,内外夹击迫虞夙退守城外三十里。双方连日血战多次,肃州兵士死守城池,终于侯得湛王大军杀至。 虞夙久攻肃州不下,转走景州,取定州。 湛王趁机挥军北上,收复辽州。随即整顿大军,兵分两路成合围之势,于墨勒原大败叛军,俘敌一万四千人许。 平叛大军士气高涨,势如破竹一路北上。如今虞夙且战且退,回军临安关据守不出,已与湛王相持多日。 夜天凌接过军报随手拆看,唇角微微一勾,卿尘抬头:“怎么了?” 夜天凌将军报递给她,卿尘看了笑道:“夏步锋还真是员猛将,竟连斩虞夙三员大将,无怪你如此器重他。” 负手闲步立于窗前,夜天凌眉峰一扬,神情倨傲:“虞夙此番损兵折将,倒知道收敛些了。” “相持着也好,这边能腾出时日来。”卿尘看着案前的军机图道:“四哥,惟云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青州封州两处壅水河段狭窄,陡门一开,江水暴涨,必定会酿成水祸的。” 阳光微闪,在夜天凌眼中映下一道机锋凌厉,他看着窗外风卷落叶淡淡说道:“两害相较取其轻。” 卿尘知道他说的在理,轻叹一声站起来:“不如我去惟云那里看看吧。” 夜天凌回身看着她:“惟云和你比较谈得来,你同他聊聊也好,否则他总是难以释怀。” 卿尘点头道:“我知道,这也在所难免,不能怪他。” 世事总难全,卿尘心中倒对斯惟云极为赏识,他虽多有顾虑却深明大局,日夜监工修筑大堤无有丝毫懈怠。夜天凌识人用人非但各尽其才,亦能使他们忠心不二令出必从。 秋阳自高远长空铺洒而下,卿尘转身看着夜天凌清拔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中,淡淡金光洒落在他青色长衫之上,那逆着光阴的深邃轮廓如若刀削,沉峻锋锐,坚毅如山。 眼前这个使天下贤能者俯称臣的人是自己的夫君,卿尘眸底淡淡转出一笑,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心志,一个同样让自己臣服的男人,或者,这便是她情愿一生随他的因由吧。 独坐轩中,埋层图长卷,斯惟云抚额皱眉,忍不住心生烦躁,推案而起。 封州,那是故乡所在。 少时嘻戏江畔犹在眼前,不想如今此处竟要亲手毁在自己引以为傲的壅江水坝之下,情非得以,却是情何以堪? 他踯躅良久,喟然抬头,猛地看到卿尘白衣轻裘,面带微笑站在身前,正看向那一案凌乱的图纸。斯惟云吃了一惊:“王妃,惟云失礼了。” 卿尘习惯了6迁的少年潇洒,杜君述的疯癫不羁,总觉得斯惟云工整严谨,倒还有些不习惯。“在想壅水蓄洪之事?”她对斯惟云一笑,展开一卷图纸。 字如其人,斯惟云的字瘦长有力一丝不苟,正如他的人,削瘦似有文人之风,却处处透着风骨严整。若不是这样的人,如何能将如此浩大的水利工程一手策划?卿尘看过那繁杂的图纸,不禁慨叹。她在千百年后曾经听过看过的东西,有时只是个大概轮廓,但和斯惟云提起之后,他却真的能在大江之上将其变成现实。这番奇巧心智,当世之中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斯惟云无意一瞥,眼前秋阳穿窗,淡映在卿尘白衣之上,明光澄透,风华从容,那周身透着的潜静气度如清湖深澈,竟叫他一时掉不开眼。他滞闷在胸口的那股郁闷在她明净一笑中烟散云淡,心底便无由地安静下来。 第十五章 惊雷动地移山海 别馆清幽,后院忽然“轰隆”一声巨响,远近可闻,震的栖鸟惊飞,屋宇簌簌作响。 一座小假山被炸飞一角,卿尘不想这东西如此猛烈,虽自觉站的够远,却仍被飞石击的睁不开眼睛。匆忙回身举袖遮挡,面前突然人影一暗,却是斯惟云快步挡在了她身前。 冥执满身狼狈地自不远处飞掠过来,抖落飞灰尘土:“王妃,不用木炭果然也行。” 卿尘躲过沙石,对斯惟云投去感激的一笑。斯惟云微微怔忡,却低头抚拍衣衫,避过了她的眼睛:“此处太危险,王妃还是避一避吧。” 卿尘却只凝神思量:“去掉木炭,这次加的是清油、松蜡和干漆,我们不妨再加桐油试试。不过这引信不行,常人没你这般身法,谁躲得过去?”边说边指着冥执灰扑扑一身笑道:“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话刚落音,卫长征带了几个近卫匆忙过来,夜天凌身形出现在拱门处,看到院中情形,目光往卿尘身上一带,剑眉蹙拢,眼中生出丝惊怒。 卿尘吐吐舌头心叫不妙,刚对他露出个笑容,已听他沉声问道:“这是在干什么?”夜天凌上下打量卿尘无恙,眸中怒色褪了几分,但看向四周乱石狼藉仍旧神色未霁。 卿尘伸手抹了抹间灰尘,笑道:“没什么,做个试验而已。” 她白裘之上覆满灰土,再怎么整理也是够了狼狈。夜天凌语气峻冷:“整个别馆都快让你们拆了,岂能如此胡闹?” 先前多次失败,并未料到这次真能引爆炸,卿尘自知理亏,早知如此,便该去外面寻个开阔的地方才对。对斯惟云和冥执使个眼色让他们先走,免得一并遭训斥,笑着说道:“妾身知错,殿下大人大量,还请息怒。” 身边众人退尽,夜天凌怒瞪她一眼:“没一日安份,哪有点儿王妃的样子?” 卿尘撇撇嘴:“我若不安份能保全青封两州呢?” 夜天凌眸中闪过诧异:“此话当真?” 卿尘被灰尘呛得皱眉咳嗽了几声:“虽未成亦不远矣!” 夜天凌揽她走到廊下避开浮灰,审视她那花猫一样的脸庞,突然失笑:“你若真能保全两州,本王重重有赏!” 卿尘耸耸鼻子:“谁稀罕!” 夜天凌不以为忤,伸手替她抹了抹脸颊:“还不洗把脸去,看黑一道白一道的,不知道还以为登台唱戏呢。” 卿尘抿嘴笑着,突然想起和十一在竹屋生炉火的情形,历历在目,如是眼前。 那时萍水相逢,夜天凌有伤在身,形容清冷,言语淡漠,却在见到他的一刹那,她像是坠入百世千生宿命轮回,无端地沦陷在那双眼睛中,一切便在不经意间注定。 当胸一箭,竟成了千年姻缘,此时想起仍然会心疼。那一箭伤得那么重,他却不知好好调养,卿尘回身抬眸,看向夜天凌的目光溶溶浸浸,不仅多了几分柔软。 夜天凌触到她的眼神,心头微微一荡,静阳深秋风中回暖,在他清冷眸底洒下温柔淡定,浮浮沉沉,“什么呆?”他笑问。 卿尘抬手抚上他的胸口,柔声道:“四哥,不管身边事情多忙,还是身子最重要。” 夜天凌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早就不碍事了,我自有分寸。” 秋阳澄明,他洞察明锐的眸光耀目,卿尘扭身含笑一避,手却被他握着挣脱不得,也不由挂念起十一来,问道:“十一今日有信来吗?幽州可好?” “只要虞呈不妄动,十一镇守幽州有山有水,比在天都逍遥多了。”夜天凌道。 十一这番“逃婚”可真不枉此行,卿尘扬头向着湛湛秋阳呼了口气:“哈!多日未见,还真有点儿想他了呢。” “哦?”夜天凌眼波动了动,隐带微笑:“竟当着自己夫君想别人?” 纤眉高挑,卿尘转眼妩媚,挑衅道:“就是想,怎样?” 夜天凌不动声色地笑着:“小女子恃宠而骄,看来不立点儿家法不行了。” 卿尘眼中狡黠,魅惑的盯着夜天凌笑意盎然,趁他不注意猛然抽手,竟让他一把抓了个空,“遵殿下令洗脸梳妆去,换衣服啊,你不准进来!” 夜天凌倒也不追,只负手闲闲走去,戏谑道:“还怕我看?”趁卿尘闻言脸红,身形一动便将她逮到怀中,反手掩了房门。 屋中笑声轻扬,秋叶随风,金灿灿的沐着阳光翩跹而下,舞尽缠绵。 一夜秋风紧,壅江水冷,长浪微退,露出峥嵘岸石。 自那日后,夜天凌下了严令,不准卿尘再靠近那火药分毫。令出如山,从斯惟云到冥执人人严守,自到山边去改进试验。 卿尘几次想偷跑去看,夜天凌却似乎知道她的心思,无论何事都将她带在身边,害得她也只能跟着他,听他和唐初、卫长征等商量如何布兵,如何行军之事。 夜天凌此次只带了一万玄甲铁骑,加上本城守军,不过三万有余。他却要以这三万兵马,破西岷侯十五万东蜀军,奇谋险兵运筹帷幄,直叫卿尘看得咋舌。 蜀地秋冬并不十分寒冷,夜天凌理事的室内却因卿尘怕冷早早生起了暖火。卿尘倚在窗前坐了会儿,不耐烦地将手中书卷丢下,去拨弄铜炉中烧的通红的银炭,一边叫道:“四哥!” “嗯?”夜天凌看着案前文卷淡淡应道。 “我去看看他们弄的怎样了吧。”卿尘将目光从铜炉上空朦胧流动的热气中投向夜天凌。 “不行。” “那你和我一起去总行了吧。”卿尘仍不死心。 “前几天不是去过了吗?” “可是又过了几天了。”卿尘可怜巴巴地托着腮,看着他。 夜天凌抬眸一瞥,眼中掠过丝笑意,“心浮气躁的,自从到了蜀中怎么竟不像在天都那么安静了?” “你指望我待在别馆深闺画眉窗前描绣大门不出二门不入啊?”卿尘说道。 “你?”夜天凌失笑:“你昨天刚和唐初热火朝天的将我此次行军方略大肆研究了一番,各说各有理,哪有时间画眉描绣?” “最后还不是都被你给否了,害我白操心,再不管了!”卿尘道:“坐得久了会冷,得出去活动一下才好啊。” “冷吗?”夜天凌身上只着了件云青长袍,看了看那铜炉。 第十六章 三愿如同梁上燕 常年带兵,夜天凌一向有早起的习惯。卿尘以前随侍在天帝身边日日早朝,被逼得无奈不能懒睡,嫁入凌王府后倒没了这个规矩,早晚随她。但她却不知自何时起,竟养成了个每天清晨都要亲手为夜天凌整束衣容的习惯,只要夜天凌起身,她便再难入睡,已经许久没有贪睡的时候了。 这日却不知为何,夜天凌起身后见卿尘懒懒地窝在那里不动,半睡半醒朦朦胧胧地看着他,他伸手抚了抚卿尘散在额前的丝,俯身问道:“怎么了,今天不跟我去校场?” 卿尘轻声说道:“不去。” 夜天凌微微一笑:“我看你这几日是越偷懒了,前些时候还闹着总要出门,如今倒安份起来。” 卿尘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我安份,你岂不是省心?” 夜天凌替她将被角轻掖:“如此便饶你再睡会儿吧。” 卿尘“嗯”了一声:“四哥,今日若没什么要事,就早些回来。” “好。”夜天凌答应一声,起身出去。天光轻淡,远远透出晨曦,几名玄甲近卫早已等在门外,翻身上马,便往校场去了。 夜天凌此次带来蜀中的玄甲军乃是军中精锐,天色未亮便早已装束整齐,对阵操练,十余年寒暑如一日,从无间断。 别馆所在的江水郡城中驻军两万三千,自夜天凌到后,便日日随玄甲军一起操练。开始将士们都颇有些吃不消,但因底子还不错,到现在逐日习惯,似是阖军换颜,大有长进。 夜天凌一到校场,大将唐初同江水郡督使便自点将台迎上前来,“殿下!” 这江水郡督使正是当年曾冒险相信卿尘,使百姓避过地震之灾的怀滦郡使岳青云。他本就是武将出身,那次震灾后夜天凌看好他带兵之才,借封赏之机设法将他调放外官到了蜀中。 这一步棋安排在蜀中,事事料先,环环相扣,也是十分关键之处。岳青云到任之后,整顿民生勤练兵马,倒真未辜负夜天凌一番赏识。 夜天凌登上点将台,唐初抬手施令。 玄甲军闻令而动,瞬间集于台下,行动之迅纵使岳青云已不是第一次领教,仍旧暗中慨叹。 校场中轻尘飞扬,肃静无声,映着点点铺洒开来的晨光,玄甲摄人,兵戈耀目,军威如山。 唐初抬眼一扫,扬声问道:“何故缺了一人?” 领兵副将出列答道:“禀将军,神机营张争昨天不慎扭伤脚骨,是以在营中休息,今日未曾随军操练。” 唐初点头,回身道:“殿下。” 夜天凌自阵中收回目光,问那副将:“伤的可厉害?” 那副将答道:“回殿下,只是普通的扭伤,并无大碍,但为不耽搁过几日出兵,特稍事休养。” “嗯。”夜天凌挥手令他归列:“待会儿一起去看看。” 那副将俯身道:“谢殿下!”后退一步,自行入阵。 岳青云目露诧异之色,不想一个士兵受点儿小伤,夜天凌以王爷之尊竟也要亲自垂询探视。昔日从军不在夜天凌帐下,只耳闻其治军极严,这些日子随行在侧,亦深深领教,如今见此恩威并施,如何不教将士人人死心尽忠。 他却有所不知,这眼前这些玄甲军将士都是夜天凌自带兵以来便亲手挑选训练的精锐,多年来随他纵横边疆征战南北,几乎从来不离左右,攻城掠地立下汗马功劳。 这支精锐之师曾如利刃长驱奇兵突起,一日之内攻陷南番重镇百色城,未伤一兵一卒,反而将夷族援军杀的丢盔弃甲,狼狈弃守。曾仅凭七千兵力驻扎潼阳关,震慑西突厥八万大军不敢轻举妄动,连夜退兵。更曾深入西域,周旋于大小三十六国战乱之间,平息干戈,使西域诸国多数臣服为天朝属邦,亦使吐蕃控制西域的想法落空,长久以来只能友好相交,不敢有所妄动。 无论北疆西陲,玄甲军皆威名远扬,锋芒所指,闻者色变。铁血征战中,夜天凌与之同生死共患难,名为部属,实胜兄弟,诸将士亦深感他知遇之恩,追随身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万兵马此次入蜀,神不知鬼不觉,连岳青云这个督使都丝毫未曾察觉。事后思及,若这是攻占江水郡的敌军,当真防不胜防,惊出一身冷汗。莫说夜天凌有调军龙符在身,便是没有,谁人又能逆其行事? 而甫入蜀地十日之内,玄甲军中的神机营已将青封两州驻军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沿江山岭城郡各处地形也尽在掌握,纤毫不遗。 冥执依夜天凌之命归入神机营,一身轻功来去无踪,有日竟将西岷侯送给爱妾的玉锁环佩取了来挂到雪战脖子上,不过自然遭了夜天凌训斥,还被雪战极为不满的吼了一通,只把卿尘笑的不行。 神机营本便集中了军中善工事、机关、间谍的顶尖人物,再得冥执调教点拨,更是如鱼得水。便如前几日,照斯惟云用来开山的火药方子,弄出个名为“玄甲火雷”的东西,一枚轻弹随手丢出,爆炸连连,瞬间便浓烟四起烈火焚烧,极具威力。 卿尘同神机营这些年轻将士处的极熟,不时偷偷出些鬼点子让他们去研究,总有意外收获。幸而这帮小子深知轻重缓急,军纪严肃,决不误事惹祸,否则还真会叫夜天凌头疼。 江水郡所属两万三千士兵遵夜天凌之令,每日沿江边负重快跑以增强体力,这时候已在操练中。夜天凌便对岳青云道:“走,到江边看看去。” 唐初却道:“殿下请留步,兄弟们今日有话对殿下说。” 夜天凌微觉奇怪,回头道:“何事?” 唐初俊面带笑,转身步到夜天凌面前,扬手挥下。校场中玄甲军一整军容,突然随他一起单膝行军礼,齐声道:“玄甲军十营将士恭贺殿下寿辰!” 天际晨光万里,朝阳破云而出映出万道金芒。贺声自万名将士口中齐声喝出,如同出自一人之口,气势摄人,撼天动地,震入肺腑。 饶是夜天凌平日喜怒不形于色,亦看着校场中一片玄色面露惊诧,但只愣了一瞬,便扫了眼唐初:“什么时候竟也学会这些花样了?” 唐初俯身:“今日是十一月壬午,兄弟们都记得殿下寿辰。呵呵,不过也得了高人指点。” 夜天凌心中微微一动,看着场中这些随他刀枪剑雨过来的将士,深为感慨。若许年并肩征战,似是已血脉相连了,平日不想还真不曾察觉,此时面对众人,不由一股铁血豪情凌云而生,直破九宵。 第十七章 但愿长醉不愿醒 酒微酣,人初醉,夜天凌略饮了几杯,便知这酒确是烈酒,亦是好酒。前劲清润而后劲深醇,那五脏六腑间恍惚的香绵,叫人纵醉也值得。 诚然从不醉酒,却并不是他海量,不醉只是因不能醉,不愿醉,亦没有人让他醉。 卿尘抚琴而歌,玉箸布菜,轻声低语同夜天凌谈笑。夜天凌撑着额头安静地听她说话,面色清冷如常,薄锐的嘴角乍一看就像平日遇到事情时不经意地凌起,然而那却是一丝淡淡的笑意。 卿尘也曾见过无数人醉酒,就连夜天湛那样温文尔雅的人,酒至酣处亦会有三分狂放不羁。而他偏偏如此安然,静静地一言不。 你若说他醉了,他真要答你话时清晰如许,你若说他没醉,他已不是平常的他。 中宵月影,朦胧入室,卿尘倒是真的不胜酒力,自己早已迷濛,拎着酒壶一晃,笑道:“又空了,四哥,你不能再喝了,再喝便真的醉了!” 夜天凌淡淡一笑,低头看向她:“你不是想见醉酒的我吗?” “那你醉了吗?”卿尘问道。 夜天凌望向窗外月色,停了片刻,握手成拳,又在自己面前伸开,修长的手指干燥而稳定,若握上剑,叫人丝毫不怀疑可以一剑封喉。 他静静看了半晌,说道:“酒,确已经喝的太多,但却不像,是吗?” “没有这样醉酒的。”卿尘轻声说道。 “嗯,或许没有。”夜天凌眼中黑的清透,淡淡说道:“但我从第一次喝酒便告诉自己,不管喝多少,人不能醉。喝酒对我来说,从来只是一种定力的练习罢了。” “为什么?” “因为醉了,便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了。”夜天凌说道。 “一直清醒着不会累吗?” “醉而复醒,实则更累。”夜天凌缓缓闭目,轻嘲道:“何苦自寻烦恼。” 卿尘专注的看着他,眼前那刚毅的轮廓因唇角浅浅的笑意而柔软,叫她看得痴迷。她伸手触摸他的唇:“在我面前,你也要这样控制着自己吗?” 夜天凌睁开眼睛,眼底浮起神色温柔:“有你,我不因酒醉。” 卿尘笑着站起来,身子却软软一晃,她伸手去扶桌案,不料落入了夜天凌的怀抱。 夜天凌俯身看她,戏谑道:“灌酒的人自己先醉了,等我告诉十一去。” 卿尘伏在他怀中嗔道:“你敢!” 夜天凌盯着她的眼睛:“这天下,还没有我不敢的事情。” 便是醉眼朦胧,卿尘也被他那夺人心魄的狂傲所俘虏,人人是但求借酒醉中狂肆,他这份傲气却是生在骨子里,醉或不醉,又怎样? 卿尘伸手挽住他脖颈,扬眉笑说:“好吧,那即便你要轼天灭地,我也跟定了你。” 夜天凌眸间泛起惊喜的星光,瞳仁深处如有魔力,叫人晕眩迷失在里面。他略一用力,便将卿尘横抱起来步往烟罗帐前,锦被柔软丝滑触到因酒意而烫热的肌肤,温凉如水,划过心扉。 月光如同轻纱,淡淡的铺泻窗棱,洒了一地,清亮而幽静。 卿尘身边尽是夜天凌身上熟悉的气息,他的体温如同深沉的海洋,无处不在的包容着她,叫她几乎溺毙在这样的温存中。 夜天凌靠近她,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他拥着她靠在榻前,静静看她。卿尘亦没有说话,那一刻的宁寂中她能听到他心脏的跳动,那轻微的声音在她的心灵间如此清晰,没有任何的隔阂,他属于他,就如同她也属于他,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拥有彼此。 一室静谧,此处无声胜有声。 不知过了多久,夜天凌自卿尘微笑的容颜上移开目光,闭目长叹道:“清儿,希望此生此世我都能护佑你,让你永远这样笑着,远离人间悲恨愁苦。” “若悲恨愁苦里你都在身边,那其实也无妨。”卿尘轻声低喃。 夜天凌缓缓摇头,唇边似有似无荡起微笑:“我在的话,便只给你欢笑。” “那你得宠我疼我爱我,便更管不了我了。”卿尘俏然说道。 夜天凌抬手刮了她鼻子一下:“你要是开心,我管你做什么?” 卿尘抬眸:“你不怕我闯祸?” 夜天凌剑眉微挑,却道:“不怕。” 卿尘故意叹道:“殿下果然是善用兵谋之人,欲擒故纵,这样一来我倒不好意思闯祸了。” 四目相对,俩人同时失笑,突然夜天凌目光一动,掠往窗外。 卿尘听到一阵远远的破空声,随他看去,夜空中绽开一声轻响,银光洒落,竟是耀目的烟花。 “哎呀!”卿尘起身叫道:“险些忘了,四哥,我们去看烟花!” 夜天凌见她步履还踉跄,就要往外跑,一把拉住:“刚喝了酒便出去吹风,什么烟花?” 卿尘道:“是斯惟云请老工匠做了送来的,说是极为精巧,只有蜀中才能得见。我让神机营送上壅水大堤,今晚给你贺寿,也是贺堤坝落成!” “就你花样多。”夜天凌无奈笑着,同她一起向外走去。 壅水江畔,神机营几个年轻将士已将斯惟云特地送来的烟花安放在大堤之侧,偶尔随手点上一支穿云箭,啸声清锐破入夜空,带出一道似有似无的烟火。 时至戊半,空中几朵花炮先亮起,层层开放,映照江水山岭。 岳青云立在江畔仰望去,转身对卫长征道:“还未见殿下同王妃过来,要不要等一会儿?” 卫长征一笑,回头示意。岳青云沿他目光看去,山岩临江不远处一块高起的岸石上,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两个人,白衣轻裘,携手相依,正是凌王与王妃。 一朵巨大的烟花高高升起,在半空骤然爆开数层,金银两色交织,映的四方夜色有如白昼。 烂银碎金,炫耀长空,清晰地照在凌王妃的脸上。江风飒飒,吹拂白裘微动,她双手合什似是在默默祷祝,雪琢玉雕的面容带着圣洁与虔诚,炮声热闹的夜风中显得如此淡静,似乎一切尘世喧嚣都寂灭在她的温柔中,如此深刻的温柔。 那是一个妻子想起丈夫时的神情,柔软而宁静。 岳青云恍然失神,曾经在怀滦郡府不让须眉的果断锋锐,曾经在太极殿上俯瞰朝臣的从容高华,曾经在壅水高岭指点山河的奇谋聪慧,曾经在军机图前挥洒谈兵的运筹帷幄,似乎都根本是一种错觉,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第十八章 奇谋险兵定蜀川 圣武二十六年冬,长风,晴冷。 青州西岷侯府,两名便衣侍卫携西岷侯廖商的密信手令,护着北晏侯来使秘密出城,行至江边临岸雇了舟楫,顺水东上。 壅水悠悠,过尽千帆。 长楫入水轻点,不急不慢,船上舟子年纪不过二十左右,身量挺瘦,形容朴实,招呼客官进了舱中避风,自在船头掌楫。 客船杂在往来行舟间,远远看去似是大江之上一落飘叶,行了几程,悄无声息不见了踪影。 河道愈窄,渐渐入了密林山岵。 一个侍卫自舱内出来,“咦”了一声,回身对舟子喝道:“这是何处?为何离了主江?” “这是一段近路,大爷没走过?”那舟子漫不经心地往他身后瞥了一眼,随意说道:“此程尽处,便是丰都鬼城。” 前途曲幽,杳无人迹兽踪,寂静的叫人心底悚然。那侍卫隐约觉得不妙,突然看到舟子眼中闪过与身份极其不符的精光,惊觉后方要作,猛地脚下船身晃动,身体失衡的片刻,眼前微花,一杆竹楫已迎面袭来。 侍卫骇然抽刀,那长竹如附鬼魅,挟着劲风锐利,千重虚影中一点淡光疾驰,破入他匆忙抵挡的刀势中,不偏不倚穿喉而入,骤然带起一蓬细微的血花。 手中之刀似是嘎然被斩断生机,凝空僵住。他双目圆瞪,不能置信的低头看着身前,喉间“咯咯”两声哑嘶,伏地倒毙。 另外一个侍卫察觉有异,匆忙持刀扑出舱外。 身形未稳,背后杀机袭来,猝不及防时颈间轻电般带过一丝冰凉,回头处,见那北晏侯密使手中寒光闪过,白练耀目,锋芒之上那抹的鲜血,变成了他看到的最后景象。 举手之间,一切悄无声息。小船依旧沿水行驶,平稳悠然。 那北晏侯密使顺势一带,身前侍卫倒入舱内,反手亦将另一具尸体拽入。抬手在面上抹了抹,露出本来面目,身上长袍抖落,底下是件粗布衣服,杀人的剑早不知隐往何处。 他自一个侍卫身上搜出什么东西,躬身出了船舱,捞起搭在近旁的竹竿笑道:“卫统领好枪法。” 卫长征亦笑道:“冥执兄的快剑,叫人看得手痒。”边说边伸手在船篷之上摆弄几下,乌篷客船化做渔船,再看不出先前痕迹。 冥执道:“若不是殿下有令军中不准私斗,倒真要讨教几招。” 卫长征无奈地耸肩,两人相视一笑,长风顺水,转过几道河湾,施施然往江水郡城中去了。 三日后,虞夙接到入蜀密使飞鸽传书,报说已与西岷侯达成协定,一切依计而行。白纸黑字加盖朱红信印,确凿无疑。 于此同时,蜀中壅水双渠穿山越岭大功告成,命名“安澜渠”。 十一月壬辰,西岷侯廖商以“正君位”之名自青州起兵举事,与虞夙两相呼应,兵分水6沿渊江而上,欲取壅江水道南攻帝都。 当日,虞夙叛军出临安关迎击湛王大军,一反避退之势,行动狠辣,北疆战况立时吃紧。 虞夙长子虞呈率西路叛军猛攻幽州,幽州地势平原坦荡,不易死守。十一皇子率幽州将士化守为攻,与叛军多次激战,将虞呈叛军生生阻于城外二十里。双方日有交战,战事不定,频频多变。 各处消息传至帝都,举朝惊忧。 两路平叛大军被北晏侯攻势缠住,无暇兼顾蜀中,不过数日,青州、封州,岳州、衡州等几处重镇已完全落入西岷侯手中。 朝臣各执己见,太极殿朝议,竟有大臣上书天帝言议和之策。 天帝震怒,连贬中书郎奉恒、按察使成纶、都指挥同知唐匡等几名重臣,即刻降旨革西岷侯廖商世袭爵位,撤西侯国,讨逆檄文,却未动一兵一卒。 廖商兵取扼于雍、渊两江咽喉处的江水郡城,江水郡督使岳青云拒不顺逆,率将士两万迎击叛军于丰岭,寡不敌众,且战且退。 西路叛军声势夺人,兵锋大盛。 烽烟四起,西北皆乱,中原数十年安定分崩离析。 军报战情频频飞奏入城,时日渐寒,江水郡似是极为冷清,城中军禁,坊肆街道空无一人,倒真显出几分冬季的萧索来。 卿尘同斯惟云遥立在壅水高处,风冷刺骨,长浪击岸。 斯惟云虽是身着裘袍,却仍不住咳嗽,卿尘极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惟云,你这病是思虑忧劳过甚,兼之外感风邪,着实不易在此吹风。” 斯惟云原本便清瘦的脸上此时更添苍白,强忍下胸中不适,说道:“不在这一时,事关重大,岂能让王妃一人在此承担。” 卿尘叹了口气,常人道呕心沥血,这一坝双渠工程之大时日之短,令斯惟云倾尽心神,如何能不伤身?安澜渠一成,他便是一场大病,今日非常之时,他硬是挣扎起身与她一起前来江上,否则要她自己掌控这长堤陡门助夜天凌行兵,说是无碍,心中倒也真有几分忐忑。 千古江水,在人的卓智慧下蓄水成湖,改流入川。眼前战事成败在际,自此蜀地水旱从人,斯惟云所做之事,不敢说后无来者,但确实前无古人。 卿尘知道斯惟云刚正严谨,是个非常执拗的人,劝而不得,只好说道:“待此间之事落定,不管这渠坝还有什么未曾完结之处,你必须歇息些时日,昨日我说的方子先服用着,好好调养。” 斯惟云心里泛起一股暖意偏偏亦杂着酸楚,低头微微咳嗽,再开口时声音已平寂无澜:“惟云遵命。” 卿尘无奈摇了摇头,斯惟云似乎永远不会如杜君述或是6迁一般在她面前谈笑自如,不过这正是杜君述之所以为杜君述,斯惟云之所以为斯惟云。 每个人都会用不同的方式生存于世间,这便也是人生精彩之处。 沿着这山河远远望去,斯惟云心中似乎豁畅了许多。 目所能及之处,壅水大坝截江而立,十二道陡门交错分布扼于各处,分水湖蓄水拦洪,安澜渠穿山过水,蜿蜒长流。 自然山川广袤的力量是人所不能及,却也能处处为人所用,造福苍生。人生于自然,长于自然,用于自然,眼前一切看来都如此和谐平静,却又暗藏生机。 浮生短暂,多少人荒唐虚度,空过蹉跎。而自己却能将毕生心愿付诸现实,这番作为足以为傲,他迎风一笑,不由说道:“今生不枉来世一趟,斯惟云虽死无憾了!” 第十九章 昨夜西风凋碧树 七日之功定川蜀,以三万轻骑破敌十二万六千人许,降两万八千,损兵仅一百三十二人。 八百里战报飞来,一时间帝都上下震惊于凌王精兵奇谋,争相传说。 当初持议和之辞的朝臣皆尽汗颜,无怪天帝对蜀中军情丝毫无动于衷,原来是早有安排,君心似海,深不可测。却更有多少人依稀觉得,凌王,似比眼前高高在上的天帝更为难测,看不透,摸不着。 夜天凌在奏章中详述壅江水利大事,战况却写的极为简略,无非两州诈降,引水破敌,乘胜追击,蜀军倒戈之语,明列众将之功,并为东蜀降军请赦旨。 朝中一片惊疑赞佩声中,天帝降旨加凌王为三公昭武上将军。 军中将士论功行赏,为定蜀中人心,东蜀军叛乱之事不予追究,江水郡督使岳青云平叛有功,擢升麓州巡使,暂领东蜀军。 与此同时,十一皇子夜天澈以奇兵诱虞呈叛军入幽州城北峰指谷,大败其军,晋封澈王、加镇军大将军。 湛王大军不急不躁,表面稳扎稳打与虞夙叛军主力步步交锋,却暗中兵分两路偷袭临安关。 虞夙匆忙回军自守,被两路骑兵趁虚猛攻破关而入,平叛大军临于燕州城下,深入北疆。 捷报频传,湛王由征北将军衔加晋武卫上将军,增赐一万食邑户。 连日颓废之局幡然逆转,乾坤朗朗,冬日阴霾的天色云退雾散,透出许久未见的晴天。 轻烟,淡幔,莲池宫依旧冷冷清清。 这里似是寒冬最深最远的地方,尘封的寂寞令岁月退避,光阴荏苒,亦不曾驻足。 斜阳已暮,穿透宫闱长窗散照在白玉地面上,清美的浮雕间,莲花百态落上了层层淡金,呈现出庄严的华妙风姿。 莲妃如往昔每一个傍晚,独自在殿前静堂诵念着古源经,从来不曾间断。 沉木香安寂的气息淡淡缭绕,伴着低浅的诵吟声盘旋,飞升,消失在高深的大殿尽处,烟过无痕。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莲妃身侧出现了一双金丝绣飞龙的皂靴。诵经声平平淡淡没有丝毫停滞,莲妃也未曾侧目半分。 那靴子的主人便站在那里,不动,微微闭目,耳边低缓的声音传入心间,一片宁静祥和。 一人站着,一人跪着。 天际橙云飞彩,暮色渐浓,最后一丝暖色缓缓收拢,退出了雕梁画栋,留下无边无际的清寂。 光滑的黑玉石珠衬着莲妃纤长净白的手指,微微地落下一颗,经声余韵低低地收了。 莲妃睁开眼睛,玉石如墨倒映着她绝色的容颜,也倒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臣妾参见皇上。”她静静起身,再静静对来人福下。 纤弱的身子因跪得久了而微微一晃,一只持稳有力的手已扶上了她的胳膊。 “爱妃平身。” “公主请起。” 那只手的力度叫她恍然错觉,每一次时光都像重复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天,也是这只手,在千军万马前将白衣赤足出城献降的她稳稳搀起,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明亮惊慕的眼睛。 那双眼睛,撞入昆仑山的冰湖,融化了寒冰积雪。 那一望,望过了万水千山,遥遥岁月。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双苍锐深沉的眼睛。 眼角几丝皱纹刻下年岁如梭,唯有不变的目光仍旧透过眼底掠入心间。 相对一瞬,似穿过过往万余个日夜,将红尘光阴定格在那风沙漫漫的大漠,定格在长云蔽日的日郭城前,定格在铁马兵戈的血泪中。眼底那抹白衣身影,从来都没有变过,极淡,却又极深。 她在这个男人的身前拜服,举起族人的降表。她随他的大军千山万岭离开故土,一去便是一生。 “这静堂太清冷,你身子刚好些,还是不要久待。”天帝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惊回,本该是柔软的体贴,却仍带着君王的威严,不觉早已入了骨髓。 她退身,垂眸:“谢皇上体恤。” 天帝眉心一拧,原本兴致高昂不知为何便淡了下来,看了看她,说道:“凌儿此次带兵出征又大获全胜,朕很是高兴。” 莲妃心里深深一震,墨玉串珠在指间收紧,带兵出征,不是单单的督察水利。所幸是胜了,却不知人怎样,有没有伤着,是不是疲累,什么时候能回来。千头万绪不言不说不问,仍旧垂眸:“恭喜皇上。” 天帝站在面前等了一会儿,见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便恢复了沉默,问道:“你就不问问儿子怎样,毫不关心?” 莲妃静静道:“皇上教子有方,不会差错。” “从领兵打仗到大婚立妃,这么多大事你都置若罔闻,”天帝语气微微沉了下来:“朕有时真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你的儿子!” “他是皇上的儿子。”莲妃的声音低而淡,如同这竹节香鼎中透出的烟,不待停留便逝了在了大殿深处。 天帝垂俯视着她,面上难以掩饰地显出一丝不豫:“抬起眼睛看着朕。” 随着这不容抗拒的命令,莲妃优美的脖颈缓缓扬起,睫毛下淡淡眸光对上了天帝的视线。 那双眼睛,如同雪峰轻雾下千万年深静的冰湖,几分清寒,几分明澈,带着幽冷远隔着缥缈。分明看着你,却遥远的让人迷失其中,以为一切只是入梦的错觉。 天帝黑沉的目光将她深深看住,久久揣摩,终于开口说道:“你知道朕为何要将凤家那个女儿指给凌儿?” “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莲妃道。 天帝伸手一抬,将她慢慢离开的目光带回:“就因为她那双眼睛像极了你的,所有的女人,只有她和你一样,敢这样看着朕!” 莲妃目中平静:“皇上识人,断不会错。” 天帝手下微微一紧,随即颓然松开,那丝不悦的神情慢慢地化做了哀伤,隐约而无力,“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同朕说话?” 莲妃轻轻后退一步,俯身请罪:“皇上若不喜欢,臣妾可以改。” “莲儿。”天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唤了她的乳名。 灼灼之仙姿,皎皎于清波。 因为这个名字,冒天下之大不韪册嫂为妃,兴天下之精工修造寝殿,莲池宫中美焕绝伦雕满清莲,前庭后苑遍植芙蕖。 第二十章 却说心事平戎策 幽州位于天朝北疆边缘,东系涧水,西接勐山,南北两面多是平原,中有低山起伏,阔野长空,连绵不绝。 北风过,苍茫茫枯原无尽,远带天际。 万余人的玄甲精骑穿越勐山低岭出现在一带开阔的平川,马不停蹄急行军,遥遥看去像是一刃长驱直入的剑锋,在半黄的山野间破出一道玄色锐利,将大地长长划开。 当先两骑却是白马白袍,率先奔驰于众骑之前,十数名近卫落在身后,分做两队如同鹰翼般展护左右,激起尘土飞扬。 奔上一道低丘,众人收勒马缰,停下略事休息。云骋在丘陵前兜了一圈,停在风驰之旁。卿尘因方便穿了男式骑装,轻裘胜雪意气从容,一双秋水清瞳深若点漆,顾盼间竟别有一种风流俊俏潇洒的美。她在马上纵目看察四野,见前后尽是连绵不绝的平原,不禁说道:“幽州这地势无险可守,真难为十一竟能在此挡下虞呈叛军。” “所以要尽快收复合州,合州凭祁门关天险,乃是幽州以南各处的天然屏障。”夜天凌遥望平川,眼中隐有一丝深思的痕迹。 卿尘道:“只可惜守将投敌,合州轻易便落入叛军手中,恐怕失之易,得之难。” “无妨。”夜天凌神色沉定:“这世上没有攻不下的城。”说话间目光自远处收回,转身问她:“累不累?” 卿尘摇头:“不累,不如咱们比比看谁先到幽州城怎样?”她俏皮地笑着。 夜天凌眼底划过有趣的神色:“你可知多少年来,天朝上下无人敢和我比试骑术,更别说是女人?” 卿尘凤眸清扬:“所以她们都不是凤卿尘,更不是凌王妃。” 夜天凌淡峻眼中清光微闪:“说得好!”此时忽见前方轻尘飞扬,有先锋兵飞骑来报:“殿下,前方探报,虞呈叛军轻骑偷袭幽州被守军阻截,现下双方短兵相接,正在交战!” “所在何处?” “城西二十里白马河。” “地图。” 身后侍卫立刻将四境军机图就地展开,夜天凌翻身下马略一察看,问道:“我方何人领兵?” “十一殿下亲自带兵阻击。” “兵力如何?” “各在五到七千之间。” “传令。”夜天凌战袍一扬:“全行军,抄白马河西夹击叛军,若见虞呈生擒活捉!长征,率四营兵士护送王妃先入幽州城,不得有失。” “得令!”将士们领命声中,卿尘对他深深一望:“一切小心。” 夜天凌微微点头:“先入城等我。” “嗯。”卿尘唇角带笑,目送他翻身上马,率军而去,回头命卫长征整队,微一带马,当先驰出,四千将士便随她往幽州奔去。 澈王大军驻扎于幽州城北,卿尘等人过幽州城不停,直奔军营。 营中将士同凌王部将一向相熟,留守副将闻报出迎,却见玄甲军中多了个白衣轻裘、眉清目秀的人物。 凌王妃随军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那领先的左副将柴项对卫长征打了个询问的眼色,卫长征俯身说了句,柴项神情一震,看向卿尘,卿尘在马上对他颔微笑。 柴项知晓分寸,亦不多礼,即刻安排驻军扎营。方安置停当,便有侍卫来报凌王、澈王已领兵回军。 卿尘远远见夜天凌同十一并骑回来,身后将士井然有序,略带着些气血昂扬兴致勃然,显然是得胜而归。 十一一身戎装轻甲,外披绛紫战袍,身形挺拔,英气潇洒,待到近前,打量着卿尘笑道:“哪里来的俏公子,怎么我都不认识?” 数月未见,心中着实挂念,卿尘亦笑着望他,闻言潇洒作揖:“见过澈王殿下。” 十一扬眉长笑:“大战归来有美相迎,人生快哉!” 卿尘刚要反驳,目光一转落在他左臂上。长风翻飞处带起战袍,下面的甲胄之上竟有血迹,她眉梢弧度尚未扬起便蹙拢:“受伤了吗?” “没事。”十一轻描淡写道:“不过一时疏忽,那虞呈倒聪明,竟让他走脱了。” 夜天凌对十一道:“去让卿尘替你看看,这里有我。” 十一点头:“四哥来了我便轻松了。”笑着下马入了营帐,将军中事务尽数丢给了夜天凌。 卿尘命人将帐中火盆添旺,小心帮十一解了战袍,一见之下便皱眉:“再深几分便见骨了,流了这么多血,你定是伤着以后还逞强。” 十一未受伤的手撑在军案上,闭目养了养神,睁开眼睛依旧是明朗带笑:“身为主帅,便是这条臂膀废了也不能露怯。” 卿尘边替他重新清理伤口,边轻声埋怨:“你是皇子之尊,何必这么拼命?” 十一道:“军中一视同仁,只有将士兄弟没有什么皇子王爷。” “倒不愧自少便跟着四哥,说话口气都一样。”卿尘无奈。 淡淡清凉将伤口火辣辣的疼驱退几分,药汁的清香盈于身边,十一笑说:“还是你这伤药灵。” “走前不是给你带了吗?” “赏给受伤的将士了。”十一随意道。 卿尘知道他便是这般性子,也没办法,取来绷带敷药包扎,突然看到他肩头一道淡淡的伤痕,随口道:“这是以前的旧伤。” 十一侧头看去:“也是你上的药,不过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么温柔。” 卿尘不怀好意地将绑带一紧,十一“哎哟”一声,满脸苦笑:“真是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女人!” 卿尘挑着眉道:“不怕受伤就别喊疼,十一殿下现在会生灶火了?” 十一抚着伤口,目光往她身上一带,突然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他抬起胳膊活动一下,寻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案前:“我不会生灶火,却总比有人不仅不会生火烧饭,还不知家里有什么没什么,进屋被自制的蛇酒吓着,出门找不到回路,甚至家住什么山,在哪一州哪一郡也不清楚,要好的多。” 他长长说了一通,卿尘微怔,眸底轻波,淡淡半垂眼帘,薄露笑意。原来有这么多破绽,看十一平日随意率性,其实事事都逃不过他敏锐的眼睛,清楚明白。 十一眼光扫至她身前,黑亮而带着点儿笑谑:“我说四嫂,就凭你这持家的本事,当初在那竹屋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第二十一章 不意长风送雪飘 一夜北风轻,小雪点点飘了半宿,细盐般洒落冬草荒原,不经意便给严寒下的萧索添了几分别样的晶莹。 翌日,天空意犹未尽地低云暗压,冷风扬扬洒洒卷起夜间积下的薄雪,偶尔一紧,打在衣袍上似是能听到细微的破碎声。 十一立在右军营帐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前方。因臂上有伤,他并未穿战甲,只着了件玄色紧身窄袖武士服,腰间紫鞘长剑嵌了冰雪的寒凉安静地置于一侧,远远看去,人便像一把明锐的剑,英挺而犀利。 三军左都运使许封押送的粮草辎重卯时便已抵达,正源源不绝地送入大营,车马长行肃然有序。 行军打仗粮草向来是重中之重,身为主帅自然不能忽视,必要亲自到场加以巡查。然而如同既往,十一脸上很少见所谓主帅应有的凝重,调兵遣将、军马筹略都在那轻松的笑意间,不经意却无处不在,明朗中长驱直入。 此时他也只闲立在一旁,目光穿过营中猎猎招展的军旗落在极远的云层之端,与其说他在思量什么,不如说他在欣赏平野落雪的冬景。北方入冬日益寒冷,呼吸之间,眼前凝出一片白白的雾色。 冰冷的空气使人头脑越清醒,他扬唇一笑,这场战事顺利地在眼前扩展,得心应手。他毫不怀疑最终的结果,并享受着走向这结果的过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的眼睛似是看透到离此不过几十里的敌方军营,少年豪情让他俊朗中时时带着意气风的神情。 不过须臾,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起初并未在意,但来人一直走至他的近旁,他心底微动,突然回身看去,倒将那人吓了一跳。 卿尘臂上搭着件貂氅站在他身后,微微吸气后,毫不客气地抱怨:“吓死人了!” 十一顿时哭笑不得,但看着她显然不打算讲道理,只好说道:“这么说是我该道歉?” “那是。”卿尘说道,将貂氅递给他:“到处都找不到你,你不在营帐歇息怎么自己站在这儿?” 十一顺手接过她递来的貂氅,却没有披上,目光往她眼底一落,将手一伸:“还我。” “什么?”卿尘不解相问,但她心思灵细,随即便领悟了他的意思,将手腕上的串珠在他眼前一晃,立刻躲到身后:“送了人的东西岂有要回去的道理?” 十一剑眉一拧:“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能给你。” 卿尘调侃道:“堂堂王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十一看着身前白衣翩然的女子,薄薄的雪色深处莽原连天,风过雪动,忽而竟有种遥远的感觉,想起夜天凌所说的离奇之事,眸色深了几分:“平白给四哥添堵,快些还我。” “是吗?”卿尘漫不在乎地看他,手在身后把玩那串珠。 “你说呢?”十一瞪她一眼,却在看到她眼底一掠而过那灵黠笑意时,终于耐不住笑了。 清扬的笑声在破开寒冬初雪轻轻荡在俩人之间,卿尘觉得大概只有在十一面前的时候她才会这样的笑,一时间极为开心。却突然见十一看往她身后,眼底笑意一凝,上扬的唇角骤然停住,随之而来的是明显的诧异。 她顺着十一的眼光回头看去,十一出声喝道:“郑召!带你身边的人过来!”他声音极为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满。卿尘甚是困惑,她很少听到十一这样呵斥帐下将士。 不远处刚刚经过的两人闻言停住,其中一个身着参将服色的军士抬头往这边看来,面露犹豫之色,但却不敢违抗命令,立刻来到近前。 “末将参见殿下!”两名将士一前一后行礼。 十一并未命郑召起身,目光落在后面那名士兵身上,声音微冷:“你抬起头来。” 那士兵身子不易察觉地一颤,反而下意识的将头更低。 卿尘心间顿时浮起疑惑,凝神打量那士兵。因深深地低着头,军服铠甲将那人的模样遮去大半,看不确切,卿尘的眼光掠过那人的双手时突然停住,长眉淡淡一拢,眸底微波。 那是一双小巧的手,指甲修长而有光泽,肌肤细嫩柔滑,交叠在黑色的军甲上显得异常白皙,像是陈列着一件美丽的艺术品,此时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军服的皮革,因用力隐隐透出玫瑰样的血色。 “抬起头来!”十一加重了语气,在他认真起来的时候,那种天生的贵气与威严便叫人无法抗拒。 那士兵迟疑片刻,终于慢慢地抬头。 卿尘看清那张过于清秀的脸,心底着实一惊。这人既不陌生也算不上熟悉,正是殷家嫡女,湛王的表妹,十一内定的王妃殷采倩。 十一面色一沉,剑眉飞扬,喝问郑召:“这是怎么回事儿?” 郑召慌忙俯身谢罪:“殿下恕罪,这……这……” 他不知该如何措词的解释被殷采倩打断:“是我逼他帮我隐瞒的,与他无关。” 十一猛地扫视她:“军营重地,岂是你随便能来的地方?” 殷采倩却也将柳眉一剔:“本来没想来西路军营,我是要去找湛哥哥!” “七哥中军难道不是军营?”十一冷声道:“郑召,你竟敢任女子扮作士兵私自滞留军中,该当何罪!” 这郑召亦是天都贵胄之子,平日里常与殷采倩等仕族女子相邀游猎,自来便相熟。殷家因急于笼络苏氏阀门,一心欲使长女联姻。殷采倩对此事坚决不从,尽日和父亲争闹,知道终有一日违拗不过,竟索性来了个一走了之。她溜出天都后本想去湛王军中,天高地远也不会被父亲现,谁知阴错阳差混入了西路的粮草大军。郑召现她后原本也想即刻送她回天都,但经不过她软硬兼施的请求,竟帮她一路蒙混至此。 郑召知道此事再也隐瞒不下去:“末将知罪,请殿下责罚。” “杖责三十军棍,就地执行!”十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极冷的声音,仿佛将这严寒风雪深冻,没有丝毫温度。 夜天凌带着数名将士不知何时到来,郑召暗自叫苦,此事在澈王手里或还有商量的余地,但以凌王治军的手段,今日算是撞上了刀锋。 卿尘看了夜天凌一眼,并未作声,十一面色未霁,犹带怒色。 玄甲军侍卫一声应命,就地行刑。 殷采倩看到夜天凌,本来心中泛起一阵惊喜,此时却大惊失色。战甲摩擦的声音伴着军棍闷响将她自一瞬间的冰封中惊醒,刑杖已动。 第二十二章 断马斜风江湖剑 殷采倩驭马一阵急驰,微微勒缰,半黑将明的夜里,她穿过早已落叶稀疏的山林打量近在眼前的高崖。方才仔细看察了帐中的地图,此去不远当是白马河上游的斜风渡,渡河翻过这山岭,过合州、横岭一直东行,几日可入临安关,便离湛王大军不远。 月光下白雪皑皑中不时有晶亮的冰影闪烁,泛着安谧而神奇的美,偶尔轻风扫过,浮掠起微薄的雪的风姿。 这样的雪夜下似乎马蹄声格外显得突兀,她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红唇微微下弯,像是要将今天恼人的事情统统丢开。夜天凌骇人的冰冷,十一不耐的神情和卿尘洞察一切的笑,皆尽堵在胸口不离不散,这简直是她自出生以来最为窝火的一天。 她下意识的拧眉,出气似得将身后挂着的飞燕嵌银角弓一摆,挥鞭往白马河走去。 不过稍会儿,她突然又停了下来。因为夜太安静,所有的声息都变得清晰可闻。除了自己的马蹄声外,她似乎听到轻微的马嘶,蹄声交错,甚至战甲刀剑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和混在其中一两声的说话。 斜风渡下水流湍急,雪水夹杂着冰凌撞击河石,阵阵掩盖着这些奇怪的声音。幽州大营黑沉沉已不可见,前方却隐约轻闪出稀疏的火光。 她立刻带马隐到一方山石之后,悄悄看去。此处崖悬一线,鸟兽罕至,底下丛生急流乱石,极为险要。借着月色明亮,只见黑暗的山岩间人影晃动,已有几队人马悄然来到这岸。 深夜里刀剑生寒,悄无声息地散着大战之前浓烈的杀气。 殷采倩震惊万分,这分明是虞呈叛军趁夜偷袭,山间星火蔓延,不知究竟有多少兵力。 心中无数电念飞闪而过,她立刻极小心地掉马回身,远撤几步,急纵马往幽州大营奔去。 然而身后很快传来示警声,“有探兵!” 急促的马蹄溅起飞雪,殷采倩在敌兵的追击下打马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被他们追上前赶回军营。 十一带着几队侍卫同卿尘沿路寻来,雪战纵身跳上岩石,在四周转了一圈,轻巧地往白马河的方向跑去。 “那边。”卿尘看着雪战说道。 十一随意一瞥,马鞭前指:“地上有蹄印,想必没错。” “再走便是斜风渡了。”卿尘沿着雪地蜿蜒的蹄印看去:“她怎么挑了这么偏僻的路走。” 俩人驭马前行,前方突然传来急遽的马蹄声,原本一望坦白的雪地上飞驰而来一骑,身后有数人紧追不舍。 十一目光锐利,立刻认出当前那人正是殷采倩,剑眉一扬,带马迎面驰去。 殷采倩忽见十一,大喜过望,高声喊道:“十一殿下,快!虞呈自斜风渡偷袭我军!” 此时身后追兵临近,纷纷引弓放箭,她低身闪躲,不料一支流箭却射中马身。那马吃痛猛失前蹄,一股大力便将她向前甩出。 她失声惊叫,腰间忽而一紧,十一倏至近前,伏身援臂,半空拦腰将她揽住,救至马上。接着反手一抄,马侧长枪落入手中,闪电横扫,一名追近的敌兵迎枪抛飞。 短兵相接,随行侍卫已同叛军杀作一团。 十一手中银枪再闪,逼退两人,回身喝道:“卿尘!回营调兵增援!” 卿尘见敌军势众,情知刻不容缓,当机立断,猛提缰绳。云骋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原地回身化做一道闪电白光,急奔幽州大营。 十一知道凭云骋的神骏无人能阻住卿尘,当下放心,沉声喝令:“拼死阻击,不得放过一人!” 幸而叛军尚未能尽数渡河追击,数十名侍卫浴血骁勇,以一当百,生生以血肉立阵布防,迎面阻住攻势。 十一手中银枪未缓,几如白蛟腾空,枪影映雪,斜挑劈扫,敌军一旦遭逢,每每惨叫跌退,鲜血溅上月光弥漫出狂肆杀气,挡者披靡。 殷采倩在他身前略一喘息,抬眼望去,只见四周密密尽是敌军,己方将士死守一线,即将陷入重围。 眼前银光似练,迸然夺目,十一一杆银枪如若神迹纵横敌众之间,锐风凌厉,手下几无一合之将。俊面锋棱英气摄人,即便此时,他唇边仍带一抹懒散冷笑。 敌人血溅三尺,他视若无睹,从容消受。 深雪惊碎,血泥飞溅。 殷采倩惊魂稍定,反手拽下背上飞燕角弓,她的箭尽数失在自己马上,摸到十一马侧挂的箭筒,说道:“借箭一用!”当即开弓搭箭,弦破生风,正中前方敌兵。 十一银枪绞上敌人长剑,势如白虹,贯胸毙敌,长声笑道:“箭法不错!” 殷采倩重新引箭:“天都女子春秋狩猎,无人是我对手!” “有所耳闻。”十一说笑间再斩一敌,带马猛冲,敌军阵列混乱骚动。殷采倩箭如流星,命中敌人。 叛军不断增多,己方将士损伤过半,十一审时度势,不得已率众且战且退。 殷采倩毕竟从未经过战场,黑夜中惨烈的血腥如惊人噩梦,不由叫人手足软。她起初箭劲尚足,慢慢也只能惑敌,此时探手一摸,惊觉箭已告罄,回方要说话,猛见一点白光飚射,却是敌军弓箭手认准十一,冷箭袭来。 她骇然大惊,想也未想合身反扑,挡向十一身侧,那箭透肩而入,掼得她几欲坠马。 十一心神巨震,惊怒之下枪势暴涨,劈飞数人,单手护住她,喝道:“殷采倩!” 冷箭频频袭来。便在此时,四周骤然响起尖锐的啸声,几道白羽狼牙箭精光暴闪,寒芒破空,横断敌箭,余势凌厉复透敌胸腹,杀伤数人。 随着豁然而起的喊杀声,东方一片玄色铁骑如潮水般卷向敌军。 怒马如龙从天而降,十一身边剑光亮起,黑暗中惊电夺目,敌洒血抛飞。 寒光凛冽长耀月华,战袍纷飞处,夜天凌冷眸如冰,映过雪色夺魂。 “四哥!” “送她先走!”夜天凌沉声喝道,玄甲战士护卫十一,杀开血路。 行至安全处,十一将殷采倩抱下马背,只见一只短箭射中她右肩:“你觉得怎样?” 殷采倩神志略有些昏沉,低声道:“不疼……” 十一剑眉紧蹙,借着战士燃起的火把细看,心中猛然一沉,伤口血色黑紫,竟是毒箭。 第二十三章 烟云翻转几重山 合州,白雪厚盖大地掩不住兵戈杀气,高高的城墙之上火把燃照,在阒黑的深城边缘投下深深的影子,大战在际的紧张亦在火光的明暗下若隐若现。 将军府前刚有部将策马离去,残雪凌乱,泥泞一片,此时在深冷的冬夜中倒显得寂静无声。 凌王大军兵临城下,李步已有数日未曾正经合眼,一灯未灭,他独自坐在席案前皱眉沉思,忽而抬头长叹,含着无尽的寥落。 府中侍卫入内递上一张名帖,李步微有诧异,如此深夜,是何人来访?他将名帖展开一看,竟猛然自案前站了起来:“快请!”一边说着,大步迎了出去。 侍卫引着一名灰衣中年人步入将军府,李步人已至中庭,远远便抱拳道:“不想竟是左先生!李步失迎。”南陵左原孙,军中智囊,天下闻名的谋士,若能得他相助,合州便是如虎添翼。 左原孙亦笑着还礼:“李将军,在下来的唐突!” 李步将客人让进屋中,命侍从奉上香茗,说道:“多年不见,左先生风采依旧啊!” 左原孙摇头笑道:“光阴易逝,两鬓见白,人已老了。李将军倒是勇猛不减当年,合州精兵猛将更胜往昔,在下一路看来,当真感慨万分。” 李步长叹一声:“先生说笑了,如今合州的形势想必先生也知道,不知先生有何看法?” 左原孙缓缓啜了口茶,说道:“凌王其人心志坚冷,用兵如神,玄甲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此次定川蜀、斩虞呈,携幽州胜势兵临祁门关,顺应天时,与合州势在必得。但将军手握祁门天险,深沟绝壑,城坚粮足,占尽地利,两相比较,只剩一个人和。”他抬眼看了看李步:“合州将士之中,有不少人当年曾随凌王征战漠北,想必将军也清楚。” 李步眉间皱纹一深,却听左原孙再道:“我来此途中,听说自幽州北上一路城郡,百姓祈盼战乱消弭,见凌王大军而夹道迎送,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依先生之见,合州此番败多胜少?”李步面无表情:“但能与凌王一战,无论成败,也不枉此生为将!” 左原孙悠然一笑:“话虽如此,但我有一处不明,将军究竟为何要与凌王交战?圣武十九年,将军曾配合凌王出击突厥,大获全胜。圣武二十二年,凌王上表保荐,自并州偏远苦寒之地调将军镇守祁门关,委以重任。将军从虞呈叛逆,难道便是为了与凌王一战?” 李步眼中精光骤现,扫视左原孙。左原孙不慌不忙,平静与他对视。 “左先生是为凌王做说客来了?”李步声音微寒,暗中心惊,左原孙何时竟投在了凌王帐下? 左原孙神情淡定,适然品尝香茗,说道:“在下正是受凌王殿下之托,前来与将军一叙。” 李步起身踱步庭前,望向中宵冷月,猛然回身,言语愤懑:“难道左先生已忘了瑞王殿下的旧恨?当今天子即位,晋为储君的德王,以及滕王、瑞王先后不明不白的亡故,我李步深受先储君大恩,怎咽得下这口气!” 左原孙抬手,对李步一揖:“将军说的好,我左原孙便是为此,绝不会任虞呈叛乱得逞。当年陷害瑞王殿下的柯南绪如今效忠虞呈,不取其级,左原孙无颜以对旧主。不能平这场叛乱,亦对不住凌王殿下的知遇赏识。”他语中微冷,闲定中透着无形的凌厉。 “如此我二人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李步神情复杂,此时他只要一声令下先将左原孙扣留合州,便是断了凌王一条臂膀。 左原孙似是对他透出的杀机视而不见,起身道:“话亦未必,有人想见将军,不知将军是否愿意一见?” 李步疑惑地看向他,心中忽然一动,左原孙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急不徐,举步先行。 别云山北麓,山势略高,巨石平坦,雪压青松。 月悬东山,薄映深雪幽暗,一人负手立在石前,放眼山间月华雪色,神情闲朗,山风微起,吹得他襟袍飘摇,却不能撼动他如山般的峻拔身影。 李步踏上巨石,看到此人时浑身猛然一震,那人听到脚步声回头,左原孙抱拳施礼,退下回避。 一道如若实质的目光扫向李步眼底,那人淡淡道:“怎么,不认得本王了?” 李步与之对视,目光垂过,稳摄心神,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剑柄,迟疑之中却又终于俯身拜下:“李步……见过殿下。” 这一举一动落入夜天凌眼中,他嘴角笑意微勾:“本王上次到合州还是二十二年自漠北回师,如今看来合州城变化不小,你这巡使做得不错。”他言语淡然,仿似过境巡查,随口褒赏。 李步此时已恢复了平静,眼中精光一闪:“殿下好胆量,难道不怕末将调兵追杀吗?” 夜天凌面如平湖,深眸之中沉冷无波:“你方才不是正有此意,为何又改变主意?” 李步木然立了片刻,身上紧着的一股杀气缓缓散去,出声叹道:“殿下多年来对末将提拔回护,末将岂会全然无知,此次与殿下兵锋相对已是无奈,岂能再做那等不义之事?” 夜天凌颇不赞赏地摇头:“以你现在的气势,心中毫无战意,城中将士意志松散,明日如何能与我大军一战?” 李步震惊,夜天凌此言岂不是将行军计划相告?他心中电念飞闪,疑惑地看着夜天凌。 夜天凌似是能看透他诸般心念,洞彻一切,却只是不动声色的冷淡着:“本王明天将会自祁山垛口处攻城,你小心了,莫让本王失望。” 不攻而示之以攻,欲攻而示之以不攻,形似必然而不然,形似不然而必然。 兵中之道,向来是虚中实,实中虚,然而夜天凌此时句句予以实话,反让深知兵法的李步无所适从,顿时陷入迷潭。 兵者,诡道也。 李步眉间深皱,说道:“殿下冒险入城,难道是来告知这些?” 夜天凌负手随步,走至他身前:“本王没那个闲情,今夜来此,是有几件事情要问你,明日大战一起,怕你便没机会再回答了。” 李步心中傲气被他激起,冷哼抬头:“胜负难料,殿下此话未免有些早。” “好。”夜天凌剑眉一带:“这还像是当年斩了突厥浑日王的将军。” 李步愣愕之时,他言语微冷,道:“本王问你,圣武十年,衍昭皇兄是否当真是自尽身亡?你当初身为东宫府前亲将,其中始末原委可曾清楚?” 第二十四章 山河半壁冷颜色 离开合州,夜天凌回到大营,甫一入帐便错愕止步。帐中不少人,十一、唐初、卫长征、冥执等全都在,看到他回来似乎同时松了口气。案前一人背对众人面向军机图,听到他的脚步声回头,凤眸微吊,一丝清凌的锋芒与他的目光相触,凝注半空。 夜天凌夜入合州是瞒着卿尘去的,此时在军帐中见到她,有些吃惊,抬眸往十一那边看去:“出什么事了?” 十一轻咳一声:“四哥平安回来便好,我们就先回营帐了。”说罢一摆手,诸人告退,他走到夜天凌身边回头看了看,丢给夜天凌一个眼神。 夜天凌眉梢微动,却见卿尘淡眼看着他,突然也径自举步往帐外走去。 “清儿!”夜天凌及时将她拉回:“干什么?” 卿尘微微一挣没挣脱,听他一问,回头气道:“你竟然一个护卫都不带,孤身夜入合州城!两军大战在即,合州数万叛军人人欲取你性命,你怎能轻易冒这样的险?” 夜天凌料到卿尘必定对此不满,但她既然已经知道了,便只好问道:“我吩咐过严守此事,谁这么大胆告诉了你?” 白裘柔亮的光泽此时映在卿尘脸上,静静一层光华逼人:“怎么,查出是谁让我知道要军法处置吗?” 夜天凌道:“不必查,定是十一。” 卿尘拧着眉心:“他们都不知你为何定要在此时独自去合州,又除了遵命别无他法,全悬着一颗心,怎么瞒得过我?” 夜天凌不管她正满面薄怒,心中倒泛起如许柔情,硬将她拉近身前环在臂弯里,说道:“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去?” “你去找李步不光是为现在的合州,还有些旧事吧。”卿尘抬了抬眼眸。 夜天凌道:“既然清楚,你深夜把我军前大将都调来帐前,做什么呢?” 卿尘黛眉一剔,冷颜淡淡:“天亮前你若不回来,挥军踏平合州城!” 夜天凌不由失笑,揽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徐缓说道:“王妃厉害,幸好本王回来的及时,否则合州今日危矣!” 卿尘抬眸看到夜天凌眉宇间真真实实的笑意,原本恼他瞒着自己孤身犯险,此时见人毫无损,怒气便也过去了,但忍了半夜的担心害怕却突然涌上心头,眼底微微酸涩,扭头说了句:“你以为十一他们不这么想?” 夜天凌道:“李步此人我知之甚深,即便给他机会,他也不敢对我动手。何况这两日大军猛攻之下,合州将士军心早已动摇,连李步自己都在忐忑之间,城中看似是险地,其实并不足为惧,我心里有数。” 卿尘轻声叹道:“你冒险总有你的理由,但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拿你的命冒险和拿我的命冒险有什么区别?你不该瞒着我,难道如实告诉我,我还会受不住?” 夜天凌唇角带笑,挽着她的手臂轻轻收紧,却淡淡将话题转开:“景州和定州你喜欢哪个?” 卿尘侧头看他,有些不解,随口答道:“定州吧。” 夜天凌漫不经心地说道:“好,那咱们今晚就先袭定州,明天把定州送给你以为补偿,如何?” 卿尘惊讶:“定州景州都在祁门关天险之内,合州未下,”她忽而一顿:“难道李步真的……” 夜天凌道:“我从不白白冒险,李步降了。合州留三万守军,剩余五万随军平叛,我们袭定州,景州交给他。” “李步竟肯回心转意?祁门关一开,取下定州,我们即日便可与中军汇合。” “不错。”夜天凌转身扬声道:“来人,传令主营升帐,三军集合待命!” 帐前侍卫高声领命,卿尘却轻声一笑:“三军营帐早已暗中传下军令,所有将士今夜枕剑被甲,此时即刻便可出战。” 夜天凌笑道:“如此节省我不少时间。” 卿尘却沉思一会儿,又问道:“李步虽说终于弃暗投明,但毕竟曾经顺逆,军中有不赦叛将的严令,你打算怎么办?” 夜天凌返身更换战甲,说道:“所以才要命他助我们取景州、定州,而后随军亲自讨伐虞呈,将功补过。” 卿尘点了点头,上前替他整束襟袍,但觉得此事终究是个麻烦。 寅时刚过,天色尚在一片深寂的漆黑中。定州城已临边关偏北一线,祁山北脉与雁望山在此交错,形成横岭,地势险要,是北疆抗击突厥重要的关隘。黑夜下,城外关山原莽天寒地冻,城中各处都安静如常。北疆虽在战火之中,但人人都知道只要祁门关不破,定州便高枕无忧,所以并不多见调兵遣将的紧张。 南门城头哨岗上,塞外吹来的寒风刮面刺骨,守城的士兵正在最疲累的时分,既困且冷,不时闭目搓手,低声抱怨。 终于熬到一岗换防,替班的巡逻兵登上城头,“兄弟辛苦了!” “天冷的厉害啊!”先前一队士兵呵气说道。 随便言笑几句,新上来的士兵在北风中亦打了个哆嗦,按例沿城头巡防一圈,四处无恙,铁甲出轻微的磨擦声伴着军靴步伐橐橐,渐行渐远往下走去。走在最后的士兵猛地眼角光闪,瞥到黑暗中一抹冷芒,尚未来得及出声,颈间“哧”地一声轻响,颓然倒地,即时毙命。 前面几个士兵察觉异样,回身时骇然见方才走过的城头影影瞳瞳出现敌人,借着深夜的掩护鬼魅一般迅杀来。 方才换岗的士兵尚未走远,便听到身后同伴的惨叫声夹杂着“有敌人!”的示警,原本静然无声的黑夜被突如其来的杀气撕裂,城头火把似经不住风势纷纷熄灭,四周骤然陷入混乱之中。 夜天凌和卿尘驻马在不远处一道丘陵之上,起初定州城只在前方依稀可见,似乎并无任何不妥。不过半盏茶时分,城中一处突然亮起惊人的火光,紧接着火势迭起,烧红半边天空。定州城如同迎来了诡异的黎明,瞬息之间又被浓烟烈火笼罩。 随着火光的出现,城外无边的黑暗里喊杀声层层涌起,悄然而至的玄甲战士不再如先锋营般靠飞索潜入,当前三营架起云梯,强行登城。 定州守军尚未摸清是何人攻城,仓促抵抗,阵脚大乱。 城头之上刀光寒目,贴身肉搏,厮杀惨烈,远远看去不断有人跌坠下来,不是早已丧命便也被城下乱石铁蹄践踏身亡。 随着守城之军防御匆忙展开,利箭丛丛如飞蝗般射下,竭尽全力企图阻止玄甲军攻势。 第二十五章 山阴夜雪满孤峰 夜天凌在刘光余退下后握了卿尘的手,带她往横岭那边看去:“知不知道横岭之中有一处绿谷?” 卿尘摇头道:“从未听说过。” 夜天凌薄露笑意:“离此处不算太远,明天我带你去。” “去那里干什么?” 夜天凌道:“你不想看看我真正学剑的地方吗?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咦?”卿尘惊讶:“是什么人,值得你这时候特地去见?” “此人与我虽我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夜天凌未及说完,见十一大步登上城头,剑眉紧蹙,步履匆匆,“四哥!”他到了近前说道:“中军出事了。” 卿尘心下猛地一沉,方才谈笑的兴致瞬间全无。 “右都运使卫骞押送的大军粮草在固原山被劫,随行护送一万八千人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入北疆的粮道已经被从中切断。虞呈劫了粮草就地全部焚毁,出尽兵力将中军围困在燕州以北绝地。燕州境内近日大降暴雪,中军在雪中十分吃亏,数次突袭都不能成功,反而被分作了两处。” 夜天凌神色慢慢凝重,他当初之所以不赞成兴兵北疆,便是因冬季北疆的恶劣气候。虞呈叛军常年驻兵在此,对于风雪严寒早已习惯,而天朝将士却来自各处,除了玄甲军以外,他们对这样的天气很难适应。虞呈趁此时起兵,便是要占这个天时地利,一旦遇上气候骤变,形势就可能生极大的变化。 之前的胜与败,都将加诸在这一时,虞呈深知此点,才要抢在对方两路大军会合之前将中军尽快解决,以便能全力对付夜天凌的西路军。而看来老天此时亦有相助之意,终以暴雪将北疆化做绝地,使得中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卿尘被夜天凌握着的手渐渐变得冰凉,望向这冰天雪地的北疆,修眉深锁。 “命诸将入定州府议事。”夜天凌对十一说了句,回头深深看了卿尘一眼,唇角拉出道好整以暇的月弧:“你先回行馆,议完此事我便过去。” 离定州府一箭之地的行馆中,卿尘安静地站在廊前。 晴日无风,冬天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毫无遮拦地穿过落叶殆尽的枝桠,将覆盖在枝头檐上的残雪慢慢融化,一时间淅淅沥沥滴滴嗒嗒敲击在庭前光滑的长石之上,入耳清净。 此时很难想像燕州境内狂风暴是怎样一番情况,中军被困的大荒谷千山绝壁,鸟兽无踪,一旦断了粮草军需,大军人数越多越就容易被拖垮,统驭失策的话甚至可能出现兵败如山倒的惨重后果。 卿尘无声地叹了口气,定下心来听着檐前时有时无的水滴声。漏刻静流,转眼过了两个多时辰,夜天凌仍没有回来,她几次想转身过府去,却又生生忍住。她知道她和夜天湛之间的是非瓜葛,夜天凌自始至终心里都清楚,但他宽容着她所有的情绪,她亦不愿再在这微妙上多加诸半分。 冥执穿过中庭快步往这边走来,到了卿尘身后单膝行了个礼道:“凤主。” “怎样?”卿尘没有回头,问道。 “大军分三路,一路随唐将军取临沧,一路随十一殿下夺横梁,剩下的殿下亲自领军,直袭燕州。”冥执声音平平无波,犹如卿尘现在面上的表情,她微微侧,问道:“中军那边呢?” 冥执道:“殿下没有安排。” “什么时候出?” “后天。” 卿尘眉心不由自主地一拢,转身道:“我知道了,你去吧。”却见殷采倩不知何时站在门前,瞪大眼睛看着她。 “四殿下居然见死不救!”殷采倩隐含惊怒:“我去找他问清楚!” “回来。”卿尘徐徐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殷采倩脚下一滞,停下步子。 “你能左右的了他吗?”卿尘扭头掠了她一眼,缓步往室中走去。 殷采倩眼中带着几分焦急,她往定州府看着,回身道:“我不能,可是你能左右的了他的决定,现在只有你能帮湛哥哥。” 卿尘微微而笑:“你错了,他的决定不会受任何人左右,我也改变不了。” 殷采倩神情一变:“你……你这么狠得下心!” 卿尘迈步入室,白裘轻曳,似将浮雪一痕带过,她走过殷采倩身边,殷采倩数步赶上她:“你真和他一样铁石心肠,丝毫都不曾想想湛哥哥?湛哥哥对你痴心一片,当初皇后娘娘不同意他请旨赐婚,他不惜忤逆母后也坚持要娶你。你大婚的时候,他违抗圣旨也要回天都,那天我和十二殿下跟着他离开凌王府,他有多伤心你知道吗?他娶王妃的时候,新婚夜里醉酒喊的都是你的名字!你即便对他无情无义,难道连这份援手的心都没有?就看着四殿下借刀杀人吗?” 卿尘双眸幽深,静静听着殷采倩的质问,她无法将记忆中夜天湛在大婚典礼上的俊雅身影同酒后的样子连成一线,温冷如玉,那日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应付于宾客之间潇洒言笑,从容自如,此时想来,他或许真的喝了不少酒。 那时候她看到他挽着自己的王妃,时光支离破碎迎面斑驳,李唐拥着徐霏霏。 她透过深红焕彩,以一种繁复的心情细细揣摩他的模样,在他的春风笑意中无声叹息。 那叹息中,是难言的酸楚,一点点浸透在心房最脆薄的地方,化做一片苦涩的滋味,溢满了每一个角落。 终此一生,不能挣脱的牵绊,他们俩人都清楚,却以不同的方式装作糊涂。 有些事,本就是难得糊涂。 她不想让心中的情绪在任何人之前泄露半分,不一言,看着殷采倩,直到殷采倩觉得浑身生寒,似乎被她的目光笼在其中,倍受压制,再有要说的话也说不出来。 卿尘目视着她因怒意而越明亮的眼睛,淡淡道:“你若是真的为七殿下着想,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最好都忘个干净,否则才是真正害了他。” “你到底管不管?”殷采倩看着她幽静到冷漠的眸子,恨恨问。 “他不会有事。” “呵!”殷采倩冷笑,讥讽道:“中军遇险,四殿下调兵遣将丝毫不见救援的意思,谁都知道这北疆战役非同小可,湛哥哥若是有个意外,军中朝中你们就都称心如意了吧?十一殿下也袖手旁观,这法子真是高明!” 卿尘唇角一勾,不愧是阀门之女,殷采倩虽刁蛮任性,有些事情却天生便看得明白,但也有些事亦并不明白,“我还是那句话,你该多了解一下四殿下。”她往案上一指:“你打开看看。” 第二十六章 横岭云长共北征 横岭深雪绵延千里,北疆的大地在这样的林海雪原中气势苍茫,厚厚的冰雪下流淌着自然的血脉,不动声色地延伸于**八荒。 驰上一道高丘,夜天凌勒马转身,往横岭之外漠北辽阔的土地看去:“数十年前,横岭以北曾都是柔然族的领地。” 卿尘缓缓束缰:“据《四域志》记载,自天朝立国始至穆帝兵败柔然之前,南以横岭北麓为界,北至叶伽伦湖,东至大檀山脉,西北至撒玛塔尔大沙漠,西南至达粟河,西北这片土地都一直是柔然汗国所属。” “你再说一遍。” 卿尘望向夜天凌,他深邃的轮廓下隐藏着一种沉稳的倨傲,仿佛面前辽远的天空,空无一物,却将万物包容。她重复了刚才的话:“南接横岭北麓,北至叶伽伦湖,东至大檀山脉,西北至撒玛西尔大沙漠,西南至达粟河,都曾是柔然的土地。” 夜天凌遥遥伸手将马鞭前指,似越过横岭划出一道无形而无穷的圆弧:“总有一日,这片疆域都将划入天朝的领土,漠南、漠北、西域、吐蕃,甚至再远。” 卿尘随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淡然道:“再远的地方还有更远,四哥,我曾听有人问过这样一个问题,人死之后,不过需要长鞭所划这么大的地方埋葬,却要为何要攻占那么多的土地?” 夜天凌薄唇微挑,依然看着天高地广的远方:“以死而问生,原本便是荒谬。正是因为人人百年之后都是一抔黄土,几根白骨,方显出人生不同。若因为相同的死而放弃一切作为,那么活着便真正失去了意义。既得此生,何必辜负?” 卿尘眼中带着悠远的光泽:“我也常想,问的人,或许永远也体会不到对方所经历的生。所谓开疆扩土,不过是生存中的追求和抱负,当一个不能及的高度被征服的时候,生命也会因此变得精彩,这不仅仅是征服土地,更是征服自己,不同的生的足迹,会使看似相同的死亡各自相异。” 夜天凌带着风驰缓缓和她并羁前行,阳光照于雪岭,万千丛峰化做瑶石玉刃,不时反射出剔透的冰光。“我不管死后如何,现在我心里既装了这万里江山,这便是我要做的,若哪天我的眼里只愿看一叶扁舟,这浩瀚疆土又算得了什么?人生在世如过客,这整个的世间在人生当中又何尝不是过客?生和死,死和生,谁又琢磨得透?” 卿尘道:“生死本就是对立又相承的,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即便在死亡之后,人的生命也会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人与事物间延续下来,死亡并非终点。” 夜天凌微微一笑,侧头道:“师父的生命亦继承在我这里,你是这个意思吗?” 卿尘柔声道:“或者这世上并没有完全的死亡,他老人家将心血和希望寄予在你身上,你的生命中亦有他的一部分。” 夜天凌长舒了口气:“我知道,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卿尘唇边逸出一丝轻淡的叹息:“其实这些话说起来容易,真到了自己身上就未必能坦然面对生死了,我也只能是说说而已。” 夜天凌却别有意味地笑说:“怎么开解别人,最后自己倒变得唉声叹气?” 卿尘抬眸,微微挑眉:“咱们该回去了。” “走吧。”夜天凌说着,率先纵马自丘陵上冲下。 待快出了横岭山脉,卿尘下意识地侧身寻找,一直跟在身后的雪战不知跑去了哪里,许久不见踪影。她回头轻哨呼唤,忽见不远处的雪地中,雪战几乎与大地浑然一色的身影急遽前奔,它身后一只金雕神形凶猛,正做飞扑之势直冲而下,欲将其逮杀爪间。半空中尚另有一只飞雕盘旋,紧随之后。 雪战也不是易与之兽,返身一个侧躲令那金雕俯冲之势皆尽落空,一爪撕上雕尾。不待卿尘喝呼,夜天凌手中一支狼牙长箭去如星逝,已直取金雕身躯。 那金雕倒也了得,在掠起之时斜翼拍过,竟惊险地躲开了夜天凌致命一箭,陡然冲上天空。 夜天凌连珠双箭尾随而至,破空追去,啸声凌厉。 那金雕似是知道弓箭厉害,奋力振翅闪躲,夜天凌箭上劲道非比寻常,岂容它再次侥幸,只见冷光闪处,金雕惨叫着坠往雪地。 另外一只金雕见状悲鸣,竟不逃命,振翅俯冲便往敌人头顶扑来。夜天凌面容冷冷,金弓再响,眼见这只金雕亦要丧命箭下,突然前方响起一阵尖利的啸声,一只长箭闪电射来,正撞上夜天凌的箭,受此阻挡,夜天凌的箭便扫着金雕的翅膀穿上半空。 那金雕死里逃生,受此惊吓高高盘旋在空中,再不敢轻举妄动。 前方雪地之中有人长箭在弦,杀气袭人地对准夜天凌。夜天凌引弓搭箭,亦冷冷与之对峙。 那人身形魁梧高挺,着一身墨黑裘袍,腰佩宽刀。如此寒冷的天气中,他上身一半赤膊在外,露出强健的胸肌,衣袍之上隐有血迹,似乎刚刚经过一场激烈的搏杀,周身戾气未散,散披肩,冷风中飘扬身后,目深鼻高,相格独特,显然不是中原之人,那双灼灼如鹰隼一般的眼睛,带着令人望而生畏的犀利。 剑拔弩张中,这人浑身散着一种刚硬而狂野的气质,举手投足的霸气似乎不将任何事情放在眼中,比起夜天凌的峻冷似不遑多让。 再往后看去,他身后马上竟骇然挂着数个狼头,残颈之上鲜血尚未凝固,面目狰狞。从他身上衣物的撕痕和肌肤上几道血迹来看,这些恶狼应该是在攻击他时反变成了刀下猎物。 雪战此时早已跃至卿尘马上,一阵风刮过,吹得几人衣袍猎猎,那人一声呼哨,金雕从空中冲下落在他的肩头,“你们为何要伤我的金雕?” 他说的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语,夜天凌和卿尘之前未想到这金雕是有人豢养,都有些意外,卿尘道:“我们并不知道这雕是有主人的,一时失手,还请见谅。” 先前那只金雕落在地上,长箭透胸而入,已经奄奄一息,夜天凌缓缓收箭:“抱歉。” 那人却冷哼一声:“一句抱歉就算了吗?” 以夜天凌之心气高傲,肯对人道歉已属不易,眼中冷芒微现,扫向那人:“你想要怎样?” 那人夷然不惧他的目光,抽刀入手,却往一侧悬崖陡壁处指去:“我这金雕得之不易,唯有捕捉幼雕驯养方可听命与人,你若能在我刀前将那雕巢中的幼雕取来,此事便作罢!” 他所指之处一刃冰峰高绝陡峭,隐约可见有雕巢半悬山崖之上,夜天凌抬眼一瞥,冷冷一笑:“在下奉陪。” 第二十七章 轻笛折柳知为何 山口灌进来的冷风夹杂着冰雪的碎屑打着旋儿呼啸,夜天湛进帐前手腕一抖,被他随意掠了一把的帐帘高扬起来,“啪”地甩上去,抽得那道冷风也一散。 军帐中热气扑面而来,夜天湛脸上有些阴郁的意味,身后一人却并没有因他的脸色而噤声:“殿下,这是唯一的法子,宜早决断,再迟便麻烦了。” 夜天湛瞥了一眼伺候在帐中的侍卫,不轻不重说了句:“出去。” 两个侍卫知道这是他和巩思呈有要事商谈,不敢耽搁,屏气静声退了下去。 夜天湛将马鞭放下,解开披风往旁边一丢,露出里面穿着的一身帅服。玄甲铁衣衬在他颀长的身段上却优雅,一丝一毫都透着种与生俱来闲适的贵气,只是墨色映的那双温朗的眼眸深了几分。他手按在长案上沉吟片刻,再回头时俊面淡淡如玉,刚才的一丝阴霾已不见了踪影。 “巩先生,”他语调中是那好听的温雅:“你要我即刻撤军,前方南宫竞那十万兵马弹尽粮绝再失援军,必定是全部覆没的下场,这个后果,你应该比我早想到的。” 巩思呈并不着甲胄,披风下一身干净的长袍表明他幕僚的身份,而袍子上拢边的一圈绒滑的貂毛以及不宜多得的精纺面料却又叫他看起来与别的幕僚不同,他点了下头:“确实如此,只是不断此臂,中军危矣,如今只能弃卒保車。此时中军尚能进退自如,但一旦柯南绪将那五行阴阳阵‘阳遁三局’布置完成,我们便真成了深陷其中。西路目前应该还在祁门关外,李步用兵很有一套,凌王再厉害也不可能三五日便破了祁门关。” 听到李步的名字,夜天湛一双湛湛清眸微眯了眯:“弃明投暗,其罪难恕。柯南绪那阳遁三局难道巩先生也毫无办法?” 巩思呈叹了口气:“柯南绪此人才绝江东,放眼天下,怕只有南陵左原孙能与之一较高下,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而且最要紧的是粮草,这次粮草被劫倒真是没有想到的事。” 夜天湛眉心一蹙:“兵部派谁不好,偏派卫骞来,我已吩咐过此人不能用,是谁着他任的三军右都运使?” 巩思呈道:“现在汐王领着督运的职责,人员应该都是由他统调的。” 夜天湛随手握了盏茶,道:“这是给卫家示好呢。” 巩思呈笑了笑:“不如说是做给殿下看的,那位子轮不到汐王,这谁都清楚。这次出征前汐王在朝上站在咱们这边,他手中的京畿卫也颇有些份量。” 夜天湛缓缓啜着那香茗,薄薄的云盏在他指间转动,他似是品完了这茶香,方说道:“先生也别小看了五皇兄,他一向行事稳重小心,这次在朝上我倒有些意外。” 巩思呈道:“汐王身份所限,容不得他有太多的想法,真正该防得是凌王,尤其皇上那里,似乎透着些叫人担忧的兆头。皇上好端端得让凌王插手户部,这就很耐人寻味,要不是我们防的严,户部恐怕早已大乱了。年前溟王的事,细细琢磨下来,分明和凌王府脱不了干系。最耐人寻味的还是清平郡主以暂代修仪的身份嫁入凌王府,皇上分明是将凤家放到了凌王那边,接着又封了莲贵妃……” 夜天湛起先凝神听着,忽而眼中微波一漾,握着茶盏的手指不着痕迹地紧了紧,他不知为何竟突然想起延熙宫。 去年暮春初夏的时分卿尘还是延熙宫的御女,有一日他在延熙宫看到卿尘站在前面渐行渐高宽大的台阶之上,一个人仰头望着远处。 时值黄昏,金乌将坠,淡月新升,大殿后面半边天空火烧一般漾满了似橙似彤的云霞,其中流金赤紫交错铺陈,缓缓地流淌在渐浓的天色下,透过碧檐金瓦、琼楼飞阁一直染到白玉般的阶栏,亦在人的衣襟晕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流光。 卿尘站在高大的宫殿之前只是一道淡淡的身影,暖风穿过柳梢漾起她月白色的宫装,裙袂飞扬的剪影有些飘逸不定的错觉,身后华丽的殿宇浓重的晚景都压不住她清淡的模样,叫人觉得如果一不留神她便会消失。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进了延熙宫,只抬头看着另一半天边奇异的景象。身后浓霞似火,眼前淡月初升,绚烂的云光渐入西山,在天空让出纯净的色泽,一片青墨深邃。半弦弯月遥挂天幕,好似极薄的一片脆玉,微微有些苍白的光。 卿尘望着淡月出神,神情幽远,夜天湛便站在墨青色的天空下不远不近地望着她。他仿佛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抬头凝望,在这一刻知道了是什么,相隔如此之近。原来总有些空洞的心中忽然被填得毫无空隙,就像那渐没的暮云都落在了心里,刹那的温暖和宁静。 他没有去惊动她,好整以暇地缓缓踱步,直到卿尘不经意地回眸,看到他时有些惊讶,而后淡淡微笑起来。 夜天湛却停下了脚步,那一笑似乎在遥远的地方见过,纵使现在近在眼前,依然是隔着夜幕的烟岚。 他用手中的玉笛点了点她:“偌大的延熙宫好像就只剩了你一个人。” 卿尘笑着一扬头:“不是还有你吗?” 夜天湛拾阶而上,延熙宫的灯火次第燃亮,勾勒出光火深处庄穆的宫殿,层层的铺展开来。晚风掠得她丝轻拂,亦吹得他一身水色长衫起起落落,他闲话时并没有忽略卿尘眸中若有若无的惆怅,不管在何时相遇,她眼底最先掠过的永远是这样一种情绪,在清水般的眸光后瞬息而没,却一丝丝抽拨着他心中深浅浮沉的柔情。 他不欲去问,只觉得还有时间转寰这样的若即若离,直到那一天轻红娇粉铺满了帝都,就连怀滦郡中都感受到毫不吝啬的喜气,他踏进张灯结彩的凌王府看到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向来看惯了的素白浅月忽然变成那样刺目的红,就像西山处斜阳如血的颜色,而她的笑却不再如半空那弯幽凉的月色,似天光水影绽放于极高的苍穹,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闲玉湖前细雨中,他一朝错身,失之一生。 “殿下,殿下?”巩思呈的声音只得加大了力度。 夜天湛猛地抬头,手里的云盏一晃,琥珀色的香茗微凉,泼溅了几滴出来:“刚才说什么?” 巩思呈暗中叹息,目光中尽是了然:“南宫竞是凌王府的人,如今正是机会,他便如凌王左膀右臂,留不得。” 夜天湛深吸了口气,放开那盏凉茶。他重新取了个杯盏,仍是自斟自饮,举止一丝不乱,眸色中看不出情绪。他没有顺着巩思呈的话往下说,反而语气略有些加重:“谁是对手这倒是其次,我更担心乱从内生。且不说上次歌舞坊的事,你看户部那些帐,牵扯得都是些什么?我早提醒过舅舅,让他用人要有所约束。再者卫家,早就有一个太子妃生性懦弱,现在一个卫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有个卫嫣自作聪明。” 第二十八章 婉翼清兮长相顾 一支玄甲轻骑借着天色暗淡的便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半山悬崖,横梁渡前正薄暮,肆虐了数日的北风在余晖的光影下渐息渐止,夕阳拖着浅淡的落影逐渐消失在雪原一隅,静缓如轻移莲步的女子,在寒马金戈的空隙间悄然退往寥廓的天幕。 十一居高临下看着已近在眼前的叛军,战车源源,甲胄光寒,形势如前所料,叛军仍在不断往此处结集兵马,唯一的目的便是封死大荒谷出路,彻底孤困天朝中军。 敌兵分布尽收眼底,他调转马头,对卿尘笑道:“真想不通,四哥怎么放心让你跟我来。” 卿尘唇角微微一撇,她问夜天凌这个问题时,夜天凌专注于军机图,只言简意赅地道了句:“唔,我放心你。” 现下夜天凌不在面前,十一也不拘玩笑,低声揄挪她:“不管怎么说是七哥在这儿,他难道糊涂了?” 卿尘想着夜天凌在她的探问下抬起头来时不慌不忙的语调,那悠游从容的样子还真有点儿恨人,“嫁作凌王妃,你就没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这算是什么回答,她颇无奈地道:“他现在简直是有恃无恐。” 十一哈哈大笑:“谁让你那天在合州那么紧张他,不如我教你个法子,你把九玲珑找齐了,看他不急才怪。” 卿尘抿嘴,笑看他:“四哥还不是因为要左先生镇守合州,才让我这半个弟子来助你应对柯南绪,你倒算计起他来,等我回头告诉他这法子是你教的。” 十一拿马鞭直指着她无语,啼笑皆非,半晌才说了一句:“这真是……重色轻友!” 卿尘早耐不住,乐得快要伏在马背上,一番说笑中扭头看向叛军:“我跟左先生学习奇门阵法,曾听他提到柯南绪,说此人行军布阵天纵奇才,怎么现在看来,这调兵遣将竟也平平?” 十一亦道:“我也正奇怪,想必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或许是我们多虑了也说不定。” 俩人正说着话,却听见空旷的山野间遥遥传来一阵琴音,其声悠扬,时有时无,飘忽几不可闻,却轻绕于高峰低谷,又清晰如在耳边。那琴声听去随意,轻描淡写间竟带出千军万马行营沙场的气概。卿尘和十一不约而同地回头,依稀见横梁渡前的敌兵缓缓布列成行。卿尘看了一会儿,脸上忽然色变:“阳遁三局!” 十一剑眉紧锁:“传令下去,三军备战!” 卿尘目不转睛地盯着横梁渡:“我们俩个不知天高地厚,还在此说笑。柯南绪以琴御阵,此阵生门一闭,大荒谷即刻而成绝域,便是左先生亲至也无济于事了。” 十一倒十分冷静:“你有几分把握?” 卿尘道:“我只能尽力一试,现在看阵势,离位所在是大荒谷入口,你当取艮位,过震宫,但千万莫入中宫,否则触动阵势万难收拾,只不知中军能否见机突围。” 空谷夜暗,月色一层泠泠微光铺泻于薄雪残冰,幽静中诡异的缥缈,一缕若有若无的雾气缭绕云峰,轻似淡纱飘忽不定,渐生渐浓,几乎将整个山谷收入迷雾的笼罩之中。 柯南绪的琴声便在这雪雾掩映处鸣响,似纵横山水,进退自如。燕州军中,火光深处的高台上其人微闭双目,随手抚琴,大军阵走九宫,缓缓移动,逐渐化做铺天盖地的罗网。 冷月于云后漾出一抹浮光,毫无征兆地,一道铮然的琴音出其不意划拨空山,浩浩然旋绕天地,撩纱荡雾,刹那清华。 山风激荡,阵前火光摇晃,纷纷往两旁退开。柯南绪眼帘一动,手下未停,琴声依旧源源不断地抚出。那道清音飘逸入云,回转处忽若长剑凌空激水,一丝不错地击于他曲音的空档,长流遇阻,溅开万千浪,军中阵脚竟因此微生异样。 柯南绪双目“唰”地抬起,琴弦之上拂起一道长音,陡然生变。 利剑出鞘直击长天,双剑相交迸出剑芒四射,星散云空。对方像是不敌这样的交锋,斜斜一抹低音趋避而走,绕指成柔,做一抹清风穿簾分水,堪堪与之周旋。 而柯南绪分寸不让,琴音愈烈,时作惊涛骇浪,击石拍岸,雨骤风急;时作漠海狂沙,横扫西风,遮天蔽日。 那清音在咄咄逼人的来势之前便似化做谷中幽雾,毫不着力,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便会烟消云散,却偏偏轻而不败,微而不衰,穿雨过浪,追沙逐风,始终柔韧地透入激昂之间,不落不散。锲而不舍,低到谷底,盘旋萦绕,穿入峰巅,缥缈连绵,军前奇阵被处处羁绊,便一时难以布成。 巩思呈匆忙掀帐而出,却见夜天湛早已来到帐外,他听琴辨音,急忙说道:“殿下,有人在阻柯南绪布阵!” 夜天湛却似对他的话闻如未闻,俊面映雪一片煞白。这七道冰弦万缕柔音每一丝都穿入他心房,反反复复来来去去,丝丝缕缕细细密密,抽的骨血生疼。他绝不会忘记这熟悉的琴音,听起来恍然在天边,却每每就在耳畔心头,“是卿尘,她怎么可能在这儿?”他不能置信地低声道。 巩思呈心底一惊,前后思想,夜天湛的神情虽令他增添担忧,却无论如何要以大局为重,“凌王妃琴势趋微,已坚持不了多时,殿下当以玉笛助她!” 月光斜洒半山,卿尘身后一天一地的雪,瑶林琼枝间她纤纤素手如玉蝶片片,纷飞弦上。柯南绪曲中威势逐增,有如黑龙啸吟,一周周绕峰而上,越升越高,一峰尽处又至一峰,于滚滚的雷声中盘游三山五嶽,翻覆江河。 卿尘喉头抑不住涌上阵阵腥甜,却凤眸静阖,心如清渊,弦声展如流水,错层铺泻,极柔之处无所不为,极静之处无所不至,丝丝流长。 便在此时,两面此起彼伏的琴音间忽而飘起一道悠扬的笛声。 其声如练,其华灼灼,其情切切,其心悠悠。 笛声闲如缓步,柯南绪琴中气势却仿佛骤然错失了目标,瞬间落空。卿尘衣袂翻飞处,曲音行云流水,声走空灵,抬手间充盈四合,与那玉笛天衣无缝地合为一体。 悠悠比目,缠绵相顾,婉翼清兮,倩若春簇…… 闲玉湖上月生姿,清风去处云出岫。 有凤求凰,上下其音,濯我羽兮,得栖良木…… 凝翠亭前水扬波,碧纱影里雪做衣。 这玉笛一曲,曾在她最失落彷徨的时候陪伴身旁,曾泪眼看他执笛玉立,前尘如梦,曾醉眼看他俊眸含笑,花灿如星。 一琴,一笛,携着流光飞舞的记忆绽放于烟波湖上,仿佛幻影里盛开朵朵明亮的莲花。一枝一瓣清晰,一叶一蔓缠连,光彩流离,明玉生辉。 第二十九章 双峰万刃惊云水 夜天湛趁势追击叛军,卿尘亦不愿久做耽搁,催着十一随后便启程。驻军处离燕州也就是一日的路程,十一却下令慢行,沿途多有歇息,直到第二日下午才近燕州。 面前银炭火炉十分温暖,一丝一袅漾出些檀木的淡香,炭条燃尽的时候透着银白色的精致,一寸寸落成灰。卿尘身上搭着件紫貂毛披风,半靠在车中闭目养神,耳边传来说话声,她嘴角微微扬起丝笑意。 十一和殷采倩骑马同行,正在车外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十一虽不像夜天漓那般吊儿郎当没正经,但也不是好惹的主,今天殷采倩不知为何总落下风,气呼呼地嚷道:“有其弟必有其兄,你果然和十二王爷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十一却慢条斯理地道:“错了,十二弟那点儿本事都是我从小教出来的,不过平时懒得像他那般胡闹,你若诚心讨教,回头我告诉你怎么对付他。” 殷采倩方要反驳,前面一匹快马绝尘驰来,十一见了来人,笑道:“长征,你这是什么急事,风风火火的?” 卫长征兜马转到近前,马背上行了个礼:“殿下,王妃可在车上?” “派你来催,四哥等得挂心了吧?”十一刚笑说了句,却觉卫长征面带忧色,问道:“有事?” 卫长征俯身低声回禀,十一眉间一皱:“怎么闹成这样?” 车窗处一动,素手如玉撩起了垂帘,传来卿尘清淡的声音:“长征,出什么事了?” 卫长征见卿尘眉眼倦倦,气色不比前日好多少,衬在裘衣下一色的苍白。他心中犹豫,最终还是上前道:“王妃,殿下和湛王因为李将军的事动了气,现下两不相让僵持在那里,我们都说不上话,不知王妃什么时候能到大营。” 话未说完,卿尘已吩咐道:“停车!”跟着便起身出了车外。云骋一直跟在近旁,此时见了主人,凑上前来,卿尘翻身上马:“十一,我和长征先走一步,你们也快些。” “你胡闹!”十一抬手便挽住了她的缰绳,卫长征急道:“王妃,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不过只这么一点路程,你们担心什么?”卿尘心里有些焦急:“这个时候他们若闹开,往后就更不能收拾了。”趁着十一一息动摇的功夫,她扬鞭催马,十一没能拦住,急命冥执带了一队侍卫随后护卫,传令全军加前行。 路上卫长征将前因后果仔细说给卿尘。昨日经历大战,玄甲军和中军仍旧没有截下柯南绪,被他退兵回守燕州。 然而也正因此战,柯南绪无暇顾及临沧。唐初略施诱敌之计,大张旗鼓正面佯攻,却有李步五万合州军奇兵突起,一举烧了半边临沧城,城中叛军粮草囤积损失过半。 此役大捷,叛军形势急转直下,唐初、李步率军返回,与凌王部下玄甲军、湛王统帅的二十万中军在南良峪会合,休整人马补充所需,准备即刻挥军燕州。 只要拿下燕州,虞呈孤守蓟州,便万难再有作为,这场圣武朝最大的叛乱胜负已近分明。 然而三军会合之后,监军营竟以叛将之名将李步羁押,上报至中军帅营。此次李步虽然立了大功,却事虞呈叛国在先,后又在虞呈阵前倒戈,让湛王极为反感,见了请奏便吩咐依例处置。 军法早有先例,叛将罪无可赦,一律斩示众,通报各州引以为戒。 中军帅令,令出如山。此前自辽州巡使高通之后早有数名叛将被斩,因此震慑幽蓟十六州其他存观望侥幸之心的守将无人再敢异动,北疆原本人心纷乱的局面在短时间便肃然一清。 但此时要问斩李步,自合州而来的五万精兵岂会束手待毙,一时激愤,竟兵围监军军营,强令他们放人。这一闹不可收拾,终于惊动了两位王爷。 合州军胆敢如此放肆,夜天湛心中已是震怒,就凭纵容部下叛闹军营这一条罪,李步便不能宽赦。 夜天凌却认为目前要平合州军之愤,李步不能草率处死。更何况合州、景州以及临沧之战中李步功不可没,从叛一事也当酌情处置。即便不是这些原因,单凭李步曾是夜衍昭的部将,夜天凌亦会维护到底,他的坚持却让夜天湛察觉到异样。 李步因旧事而诽怨天帝,随虞呈起兵之时曾宣称宁附虞呈,不事天朝,其态度之坚决天下皆知。此时他竟肯献祁门关归降夜天凌,不仅是他,还有一个以文戍边,在幽蓟十六州极得民心的刘光余。这不由得人不思量其中玄虚。 夜天湛执意要将李步问罪,他可以保全南宫竞,但绝没理由放过李步。 如此情势,几句话下来就僵持不下,几乎要演变成玄甲军和中军的对峙。从巩思呈到唐初、史仲侯,随军谋士、帐前大将皆在两位王爷的盛怒之下无人敢置一词,连挑起事端的合州军亦意识到事态严重,屏声静气,不敢妄动。 大敌当前,军中生变。唐初等人苦无良策,商议之下,只得便命卫长征快马加鞭赶去请凌王妃。 冬日天黑的格外早,卿尘和卫长征赶到大营时落日已没,一眼望去,营火初升,军帐间四处燃着的火把,照的刀剑光寒人影重重。 快马溅雪驰往辕门,守将见来人长驱直入停也不停,喝道:“什么人!” 卫长征沉声叱道:“放肆!”挥鞭将欲上前阻拦的守将格开。那守将一惊,俯身道:“末将没看清是卫统领,还请卫统领恕罪!” 便这一瞬,卿尘已带着冥执等数十名护卫纵马入了大营。她在监军军营前悄然下马,只见中间空地上李步被监军士兵押在刀下,双目微闭,脸上既是悲愤又是惨然。 四周将士林立分做三支,合州军与中军两相对峙,玄甲军横断其中。偌大的地方聚集了数千人却不闻一丝话语,只能听见火把燃烧在风中噼哩啪啦作响,偶尔惊起一两声马嘶,在黢黑的暗处突兀地带出不安。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军前两位王爷身上。一色玄甲衣袍下略似相同的眉眼,细看处温冷背后的刚硬,峻肃之中的深沉,那其中的目光如两柄离鞘的剑,月下光华清寒,深夜冷锋无声。 是僵持着,然一个面色如玉,一个神情清峻,连一瞬迸逝的冷光都叫人怀疑是否真实,唯有一股凛凛剑气,无法抑制地散开来。 身经百战的将士都熟悉这样的气息,那是两军决战前的风云暗流,只等待一点微小的火花便是烽火冲天,千万人屏息看着,各怀猜测。 军中悄悄让出一条道路,唐初和史仲侯等见了卿尘,低声道:“王妃!” 第三十章 此身应是逍遥客 左原孙于第三日下午到了燕州,巩思呈与他旧有同窗之谊,不料在此相见,既喜且惊。喜在左原孙一到,柯南绪布于燕州城外的奇阵指日可破,惊在究竟凌王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请得左原孙效命军前。 左原孙长袍闲逸,两鬓微白,仍是一幅机锋沉稳的气度,见面与老友略叙旧情,只说此次是为柯南绪而来,似对其他事情毫无兴趣,也绝口不谈。 卿尘这几日被夜天凌禁足在帐中,无聊之下每天推算那奇门遁甲十八局。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顺逆三奇六仪,纵横九宫阴阳,她虽小有所成,但有些地方总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以左原孙刚刚见过夜天凌等人,便被她请来帐中仔细请教。 左原孙倒不急着开解她的疑问,问道:“听说王妃和柯南绪较量过一阵,那柯南绪阵破琴毁,险些大败而归?” 卿尘想起那晚在横梁渡,仍旧觉得侥幸,摇头道:“只能说我破得是柯南绪的琴,当时还有湛王相助。如今布在燕州城外的阵势仍是那阳遁三局,柯南绪不再以琴御阵,阵势一成,步步机锋,我便无法可施了。” “柯南绪恃才自傲,从来自诩琴技独步天下,他以琴御阵是因自恃无人能在七弦琴上敌得过他,王妃使他败在此处,比破了他的奇阵更能乱其心志。”左原孙随手抽了柄长剑,在地上画出一道九宫图,挥洒之下已布出柯南绪用来防守燕州的阳遁三局。 卿尘专心看着,随口问道:“先生似乎对柯南绪十分熟悉?” 左原孙半垂着眼眸,手中长剑“唰”地划出一道深痕,所取之处正是阵中元帅甲子戊所在的震三宫:“此人乃是我左原孙多年前引为知己之人,亦是此生唯一恨之入骨的仇人。” 卿尘一怔,抱歉道:“先生似乎不愿提起此人,是我冒昧多问了。” 左原孙缓缓一笑,抬眸间春秋过境,那抹原本深厉的恨意皆在一瞬的失落中寂淡,如历尽千帆的江流,风平浪静:“王妃何出此言,我与柯南绪之恩怨牵涉瑞王,平时不愿提起,是怕有人无事生非,并非不可对王妃说。当年我身是瑞王府中幕僚,柯南绪少年才高名满江左,时人知有我左原孙必知柯南绪。他来伊歌拜访于我,我们秉烛畅谈天下事,言语之中甚为投机,当真相见恨晚。我因欣赏他的才能,将他引荐给瑞王,瑞王十分重用他,他也尽心辅佐瑞王,宾主尽欢。谁知其后不久,他便开始怂恿瑞王与天帝抗衡,瑞王也因一些事情对天帝心存怨怼,便真谋划起大事来。我百般劝说无效,反而因此与瑞王生分了。当初他替瑞王所策划的也可算天衣无缝,难保事情不成,只没想到万事俱备,他竟在举事前夜密告瑞王谋反。天帝抢先下手兵围瑞王府,府中家眷四百余人皆尽问罪入狱。事后天帝念在太后求情,将瑞王流放客州。柯南绪却暗中买通押解的官员,半途置瑞王于死地。而后他便事虞呈为主,如今又助虞呈叛乱,王妃都已知道了。我左原孙一生之错便是交了这样一个朋友,实为恨事。” 一段恩怨左原孙说时平淡无奇,听来也多不过三两言唏嘘。然旧主蒙难,挚友反目,身陷囹圄,壮志东流,前事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卿尘眉心轻锁:“听先生所言,此人当是个反复无常,不忠不义之小人,但我听他的琴却别有一番清高心境,气势非凡,这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左原孙道:“我当初亦认为,琴心如此,人心自然,谁知终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可见这世上之事自以为知道的,却往往错得最离谱,人心尤其是。” 卿尘道:“若能生擒柯南绪,届时自当问他何故背友卖主。左先生,这阳遁三局的玄妙我可惦记多日了。” 左原孙点头微笑,说到行兵布阵,他眼中自然而然便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柯南绪所学乃是奇门遁甲中的地书奇门,他于九宫八卦之中另辟蹊径,独立见解,往往令人一见之下便心生困顿,不敢妄动,越是刻意去揣摩他阵法的变化,越会深陷其中。实际上他无论怎样布置,千变万化还是不离根本。”他用手中长剑指着面前的九宫图:“后风创奇门一千零八十局,实为十八个活盘,也就是阳遁九局、阴遁九局。阳遁九局顺布六仪逆布三奇,阴遁九局逆布六仪顺布三奇,柯南绪再怎样才智高绝,也要应合此数。眼前甲子戊位居震三宫,由此可推断其他八宫分布,便得此阵为阳遁三局,那王妃可知他为何要用此局?” 卿尘抬眸以问:“请先生赐教。” 左原孙道:“奇门定局是按二十四天时循环,相配八卦、洛书而成。依洛书数,冬至居坎势数一,则冬至上元便为阳遁一局,冬至小寒及大寒,天地人元一二三,此时正是大寒上元。” “所以柯南绪用的便是阳遁三局,那么接下来上元将尽,中元如何?” “上元一定,局数推进六宫既得中元,阳遁顺推,阴遁逆推,大寒、春分三九六。” “则依此而推,大寒中元便为阳遁九局,先生的意思是柯南绪下一步的阵势将是阳遁九局?” 左原孙微微点头:“就如花开花落四季交替,桃花不可能开在冬季,寒梅也不可能绽于夏时,柯南绪无法在大寒中元维持这阳遁三局。” 卿尘眸光一亮:“如此说来,大寒中元时甲子戊将由震三宫移往离九宫,移宫换位的间隙便是破阵之机。” 左原孙道:“正是如此,但柯南绪不会轻易将弱处示人。若我所料不错,他必过中宫而寄坤二宫,用以惑敌。” 卿尘依左原孙方才所说,正将奇门遁甲十八局一一推算,顿觉豁然开朗,有如走入了一个奇妙的天地,闻言抬头道:“先生对柯南绪可谓知之甚深。” 左原孙深深一笑,淡然道:“越是深交的朋友变成敌人便越可怕,柯南绪对我也一样了如指掌。” 一节三元,每元五天,隔日便是大寒中元。军中暗中布置兵马,左原孙与巩思呈参详商议指挥若定,静候佳机。如此难得的机会卿尘自然不想错过,趁夜天凌不在便溜出了军帐。 冥执当着守卫职责,一见她出来,顿时一脸苦像:“凤主,让殿下知道,属下定受责罚。” 卿尘侧看他,眉眼弯弯地一笑,做个悄声的手势:“他一时也回不来,就算回来,我人好好的,他还能军法处置了你?” 冥执苦笑道:“神机营和冥衣楼不同,殿下一句军法下来,属下便得挨着。” 卿尘笑道:“你这次就还当没看见,他问起来有我。”转身又递了样东西给他:“这个阵局我是刚跟左先生学的,你用心仔细琢磨透了,他以后行军打仗还要倚重你,哪里还能罚你?” 第三十一章 多情自古空余恨 自南良峪半山谷上,可以将军前形势尽收眼底。 左原孙将大军尽数调往阵前,夜天湛亲自坐镇中军,营中唯有玄甲军留守。夜天凌似是对左原孙十分有信心,此时只是身着长袍腰悬佩剑,携卿尘居高临下观看两军交锋。 卿尘见了左原孙的布置,喟然惊叹。以夜天凌的魄力恐怕都不会轻易将主营抽空,而左原孙才高胆大胸有成竹,聚雷霆之势誓下燕州,万马千军尽在一战。夜天湛对此并无异议,并将指挥权交付左原孙,也显示出他识人度势果断的作风。 燕州军铁甲红袍,剑戟林立,在苍茫无边的雪色中望去如一片烈火燎原,带着触目惊心浓烈的气势,精兵雄盛,不可小觑。 此时四方令旗变幻,阵中中宫似一扇巨大的城门缓缓洞开,东方伤门、西方惊门逐渐横移,柯南绪带兵有方,万人移位进退有序,玄机天成,毫无破绽。 天朝大军皆是玄甲铁骑,夜天湛所在的中军之外,由大将南宫竞、唐初、史仲侯、夏步锋、柴项、钟定方、冯常钧、邵休兵分八路,如玄鞭长荡直指八方,顿时一股肃杀之气排山倒海,卷起雪尘滚滚,遮天蔽日。 惊雷动地来,划破长疆。 夜天凌和卿尘站在高处,眼看两军便如熊熊烈火遇上深海玄潮,在冰雪大地的底子上席卷天日猝然交锋,一时间风云交会,纵横捭阖,当真令人惊心动魄。 天朝七路兵马虚晃一枪,唯有南宫竞率领攻往坤二宫的兵马长驱直入,直捣燕州军帅位所在。 剑指眉心,气贯长虹,阳遁九局尚未形成,阵门被制,受此阻挡顿生乱象。 此时日过正午偏西,燕州军阵中兑七宫突然升起无数银色盾牌,密密麻麻聚成一面宽阔的明镜,日光灼目映于其上,瞬间反射出千百倍的强光,充斥山野。 在此刹那,整个燕州军便似猝然隐入雪色之中,大地之上烈焰尽熄,八支天朝铁骑顿时失去目标,长浪滔天,泻入空谷。 但只是白驹过隙的一瞬,燕州军身形再现,已化做了一个巨大的阴阳八卦,无锋无棱,无边无际,帅位深藏不露,更将南宫竞所率人马困于其中。 卿尘心中暗喝了一声彩,却并不担忧。柯南绪此阵上应天星,正是二十八星宿周天解,左原孙当年亲创此阵,破阵自是易如反掌。 果然只见天朝军中令旗一扬,南宫竞手中长鞭数振,身边将士迅以大将为中心分行六方,远远看去便如一片雪花飘落阵中。 六方齐动,急如旋风。六队兵马倏忽旋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西南方强行突围。所到之处频频交锋,燕州军顿时被冲的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唐初等此时亦随行变阵,七支铁骑化成五队,皆做六花之形,分别由东、西、东北、西北、东南突入敌军。 烈马如风,惊溅深雪。六个军阵转动成回雪之形,龙奔虎骤,来去无踪,如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在密密层层的敌军中飘忽不定,聚散无方,顷刻间冲开敌军阻隔,甫一接触,顿时结作一个硕大无比的六花奇阵,仿佛在红色燕州军中盛开了一朵墨玉般的雪花,瞬间将燕州军覆盖其下。 小阵包于大阵,内方隐于外圆,六花阵成,势如旋风,锋利绝伦,无人能抗。 卿尘当初在凌王府与左原孙以金箸交阵,事后左原孙也曾详细为她解说阵理。这六花阵脱胎于兵法八阵,变化灵巧,奥义精妙,正是二十八星宿周天解的克星。卿尘此时看左原孙亲自用阵,自是不同于纸上谈兵,当真大开眼界。 燕州军不敌此阵,眼见溃不成军,突然军中响起一声高亮的号角声,令旗变幻。 已成乱象的燕州军闻声一振,原本溃散的阵势就此稳住,形如冲扼,变成绝佳的山地防守阵势,抵住天朝军队自三面的进攻,缓缓往往朝阳川撤退。 左原孙抬手一挥,下令追击。 朝阳川山谷深远地势险要,冥执在旁提醒道:“左先生,敌军多有破绽,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左原孙沉着自定,一双眼中极深的透着锐利:“利用对手疑心之虑混淆虚实,柯南绪惯用此技,他正是要我们心生顾虑不敢冒进,全力追击,绝不会错。” 追近朝阳川,南宫竞与史仲侯率军在前,却下令勒马停步。 宽阔的山谷当中,有一人反负手立于军前,燕州军于其身后密密阵列,天高地远间,这人从容自若面对天朝铁骑,遥遥问道:“请问可是左原孙左兄在军中?小弟柯南绪求见!” 瞬息之后,天朝大军往两旁整齐分开,左原孙自战车上缓步而下,行至军前,轻轻一抬手,大军整列后退,于谷口结成九宫阵形。 两军对峙,万剑出鞘,往昔知交,今日仇敌。 左原孙眼中之神情如放眼无尽燕州军的红衣,浓烈中杀气如刃;柯南绪注视左原孙的目光却如天朝军之玄甲,犀利处略带深沉。 南良峪上已看不见谷中情形,突如其来的安静叫人不免心生猜测,卿尘对夜天凌道:“四哥,我想去看看。” 夜天凌略一思索,说道:“也好。” 三川河的激流在朝阳川泻入深谷,宽余数十丈的瀑布结冰凝雪,急冰封在青黛色的山崖一侧,形成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冰瀑奇景。自山巅而下,一片冰清玉洁壮观地展现在山谷之前,仿佛一道垂天长幕,静静凝固着北疆冬日特有的美。 日光毫不吝啬地照射在冰瀑之上,晶莹剔透的冰凌逐渐有融化的水流滴下,淅淅沥沥如雨的响声。双方军队军纪严明令人咋舌,列阵处千万人马不闻一声乱响,唯有属于刀枪和沙场的那股杀气,鲜明而肃穆地弥漫在山间。 望不见边际的兵甲,探不见尽头的静,一滴冰水骤然坠入空谷,“咚”地出通透的空响,远远传来竟格外清晰。 柯南绪青袍纶巾,面容清癯,当年名震江左的文士风范尽显于一身傲气,与左原孙的平淡冲和形成鲜明对比。他本应比左原孙年轻数岁,但在丰神摄人的背后却另有一种历尽经年的苍凉,竟让他看起来和左原孙差不多年纪。此时拱手深深一揖:“果然是左兄,一别多年,不想竟在此相见,请先受小弟一拜。” 左原孙面无表情,侧身一让:“我左原孙何敢受你大礼,更不敢当你以兄相称,你我多年的恩怨今日也该做个了断了。” 柯南绪眼中闪过难以明说的复杂:“小弟一生自恃不凡,唯一佩服的便是左兄。当年江心听琴,西山论棋,小弟常以左兄为平生知己,左兄与我唯有恩,绝无怨。” 第三十二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清晨夜天凌离开的时候,卿尘睡的很沉,竟没听到一点儿声响。醒来后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却在手边触到样温凉的东西,一看之下,是那枚玄玉龙符。 倒不是他忘了带,是特意留给她保管的。龙符是至关重要的东西,此时夜天凌把这个给她留下,就像是丈夫出门前嘱咐一句“家里便交给你照看了”,卿尘手抚那飘飞的纹路微微一笑。 大军简单休整随后出,再次扎营已入蓟州边界。先前已有军报,玄甲军顺利攻下漠阳,最迟两日便可配合大军形成合围之势。 因为仍是在军中,卿尘平日还是长衫束的打扮。殷采倩百般央求夜天湛,终于得以留下,却整日连铠甲都不脱,骑马射箭不输男子,有事没事就来卿尘帐中,倒真正和卿尘越熟稔了。 黄昏时分,帐中早上了灯,殷采倩在卿尘这里待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事,丢下句“我去下湛哥哥那里”便没了人影。 卿尘摇头笑了笑,左右无事,便拿了枝竹枝在地上随手演化左原孙教习的阵法。帐外不时有风吹得帘帐晃动,忽然一阵旋风卷着什么东西撞上军帐,案前灯火猛地闪晃。卿尘手中无意用力,竹枝“啪”地轻响,竟意外折断在眼前。 她心头突地一跳,没来由得有些心绪不宁,微蹙着眉心瞅了会儿地上纵横的阵局,起身走出营帐。 天边长河落日,残阳似血,朔风扑面,漠原如织。大军沿河驻扎,数万军帐连绵起伏,长旗猎猎,尽在暮色下若隐若现。 她驻足帐前放眼眺望,耳边飘来一阵辽远的笛声。 笛声飞扬在北疆寥廓的大地上,却不见醉卧沙场埋骨他乡的悲凉,于朔风长沙的高远处转折,飞起弹指千关,笑破强虏的挥洒,更带着号令三军,飞剑长歌的豪迈。卿尘侧凝神听着,一时竟忘了天寒风冷,月白色的玉带随风飘扬,不时拂上脸庞,落日最后一丝余晖也缓缓的退入了大地深处。 笛声渐行渐远,慢慢安寂下来,卿尘望向大军帅营,一抹微笑透过轻暗的暮色漾开在唇角。 营帐前有人在说话,卿尘扭头看去,见卫长征同什么人一起走过来。 卫长征到了近前,微微一欠身:“王妃,中军那边派了两队侍卫过来加强防卫。” 卿尘已看到营前多了两队披甲佩剑的侍卫,眼前那人手抚剑柄,躬身道:“末将吴召见过王妃!” 卿尘认得他是夜天湛身边的侍卫副统领,再看那些侍卫的服色,也都是夜天湛近卫中的人,微笑道:“我这里其实也用不着这么多人。” 吴召恭声道:“此处离蓟州太近,只怕会万一突战事,四殿下的侍卫目前只有半数在此,所以末将奉命来保护王妃。外面风大,王妃还是进帐歇息吧。” 卿尘也不再说什么,便道声“有劳”回到帐中。 夜色已浓,一时间四处安静,帐前没有闲杂人等随意走动,几乎可以听见外面营火舔着木柴“噼啪”作响。卿尘静了静心,随手翻了卷书来看,一边抚摸着趴在身上的雪战。 雪战乖巧地伏在卿尘膝头,本来微微往后抿着耳朵十分惬意,忽然间却撑起身子,竖耳倾听。 卿尘抬起头来,外面传来脚步声,她依稀听到有人喝斥了一句:“吴召你好大胆!连我也敢拦!” 声音隔着营帐尚远,听上去像是殷采倩。夜天湛的近卫都认得这位殷家小姐,自然知道她刁蛮的脾气,又哪里敢真的拦她?果然紧接着垂帘一掀,殷采倩进了帐来。 帐中被她带进一阵冷风,卿尘笑道:“这时候你过来,不是又想赖在我这儿睡吧?” 殷采倩将披风的帽子往下一撸,露出的脸庞因着了几分寒气微带红润,灯下明艳照人的眉眼间却流露出匆忙而惊慌的神色。她几步走到案前:“你还有心思和我说笑,四殿下那边出事了!” 卿尘心中一惊,笑容凝固:“怎么了?” 殷采倩匆匆说道:“他们遇到了突厥大军!虞夙知道大势已去,居然勾结了突厥人,暗中放突厥三十万大军入关反攻漠阳,他们只有一万玄甲军……” 殷采倩话未说完,卿尘便猛地站了起来,雪战被吓得从旁边狼狈跳开,灯影一阵乱晃,她的心似狠狠地往下一坠,生出陡然踏落空谷的惊惧,三十万突厥大军! 那慌乱的感觉一瞬在心头袭过,“什么时候的事?谁来报的?”卿尘立刻问道。 她眼中骤然锐利的清光吓了殷采倩一跳,“应该是入夜前便接到急报了,我从湛哥哥那儿出来,无意听到了他们说话。他们将人关了起来,要瞒下此事,借突厥之手致四殿下于死地!”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惊还是怕。 这一消息比前者更令人震骇,卿尘紧紧攥着手中的书,只觉得浑身冰冷,“难道已经拖了半夜,中军按兵不动?”她将书卷掷于案上,疾步向外走去,却被殷采倩拦住。“你去哪儿?这样出不去的!吴召他们奉命借着安全的幌子分别将你和左先生困在营中,若不是他们不敢放肆,我也进不来。你先换我的衣服出去再说,你别怪湛哥哥,不是他派人来得。” 难怪中军突然要增派防守,找了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叫人不疑有他。卿尘一手接过殷采倩递来的披风,却不穿上,心中电念飞转:“湛王究竟知不知道此事,是谁下的命令?”她沉声问了一句,语气中已是近乎冰冷的镇静。 殷采倩摇头:“我不知道湛哥哥是不是接到急报了,好像并没有,他们是……”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并不想将那人说出来,卿尘冷声道:“巩思呈!” 殷采倩默然承认了她的猜测,巩思呈毕竟是殷家之人,她也不能不顾忌,卿尘紧接着问道:“你为何要来告诉我?” 她沉着而幽深的目光在殷采倩眼中瞬时和一个人的重合,何其相似的眼神,冷光深藏,洞穿肺腑,殷采倩似乎感觉到了一种无声的压力,让人无法抗拒,回答道:“我不想四殿下,还有……还有十一殿下出事。你快想办法吧,突厥三十万的兵力,再晚就来不及了。” 卿尘盯了她一瞬,将手中披风重新递给她:“你现在去湛王那里,设法让他知道此事。” 殷采倩却犹豫不前,说了一句她原本极不想说的话:“若是他根本就知道呢?” 卿尘微微闭目,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睁开眼睛:“若所有的命令都是他下的,你便尽力将事情闹大,至少闹到惊动史仲侯和夏步锋。” 第三十三章 但使此心能蔽日 卿尘与卫长征不期而至让南宫竞颇为意外,而卿尘在他帐中竟见到史仲侯和夏步锋则一阵惊喜。 她也不及细说,只将事情大略言明,夏步锋脾气急躁,几乎是自案前跳起来便吼道:“这帮狗娘养的竟敢……” “步锋!”南宫竞及时喝止他信口粗言:“王妃,我们即刻点兵动身,但原先十万先锋军已整归中军指挥,恐怕兵力不足。” 夏步锋道:“只要一声令下,神御军兄弟们哪个不为殿下效命?怕他什么兵力不足!” 卿尘道:“龙符现在在我这里,我们可以此调遣神御军。” 史仲侯一直未曾表态,此时却道:“来不及了,即便有龙符,调遣大军也需时间,更何况能不能不过湛王那一关尚未知。眼下我们三人手中能用之兵大概也有三万,事情紧迫,唯有先行增援!” “就先调这三万。”卿尘略一思索:“立刻动身。” 南宫竞等人自来在夜天凌的要求之下带兵严格,不过半刻功夫,三万兵马齐集,当即毫不停留直奔辕门。不料辕门处却早已有重兵把守,两列并不明朗的火把下,邵休兵与钟定方缓骑而出,拦住去路。 巩思呈身在两人之前,对卿尘拱手行礼,问道:“时值深夜,敢问王妃要去何处?” 卿尘以前也曾有恨过怨过的人,但此生至今,却从未觉得有人如巩思呈这般可恨可杀。迫于势态暂无暇与他罗嗦,只冷冷道:“巩先生还请让开,我要去何处你心知肚明。” 巩思呈道:“王妃的行动我等也不能干涉,但王妃带兵出营却似乎不妥,今晚并未听说有军令如此布置。” 卿尘听他说话不急不慢,又寻事纠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时间流逝一分,希望便沉没一分,她当即取出龙符,扬声道:“龙符在此,如圣上亲临,调兵遣将,三军皆需听令,还不让开!” 巩思呈不料到卿尘手中竟有龙符,自是震惊,但心念一转已有了对策:“我朝调军龙符向来由圣上交与领兵帅将以节制兵马,从未听说任何一府的王妃可凭此调遣大军。王妃手中的龙符是真是假我们无法分辨,当由监军营校验此符,以确保万一。若龙符真伪无误,自然无人敢再阻拦王妃。” 卿尘眼中锐光骤现,面笼寒霜,已是动了真怒。如此拖延下去,便是到时给她这三十万大军又有何用!她修眉微剔,冷声叱道:“放肆!巩思呈,你不过是殷相府中一名幕僚,凭什么要求校验龙符?这营中大军是我天朝的,是皇族的,还是你殷家的?便是我朝没有王妃持符调兵的先例,难道南宫将军他们你也有权力过问?再不让开,莫怪我不客气!” 巩思呈不想平日沉静柔和的女子一旦作,竟处处犀利,一连串质问言辞锋锐,令他一时也无法反驳。却见邵休兵带马上前:“巩先生虽无军衔,但我们皆是军中大将,难道也没资格过问此事?” 南宫竞看了他一眼:“邵将军,你我同为御封的三品领军将军,我奉龙符调兵如何还要向你交待?” 邵休兵道:“南宫将军莫要忘了,此时大军的主帅是湛王殿下。我奉命巡护营中安全,眼前这么多兵马调动岂有不问清楚的道理?既有龙符便拿来验明真伪,否则没有中军的军令,谁也不能出大营!” 南宫竞等靠军功提拔起来的将领同邵休兵这些阀门贵胄向来互有成见,嫌隙颇深,此时各为其主,话中都带了十足的火药味。 卿尘同南宫竞对视一眼,心中一横,他们即便校验过龙符也不难寻出其他理由阻挡,时间如何耽搁的起,说不得就只有硬闯了! 夏步锋可没有那般耐性,拔剑喝道:“谁再敢拦路啰嗦,我先取他性命!” “呛啷”数声响动,辕门前诸兵将先后拔剑出鞘,邵休兵等人也铁了心不计后果,一时间剑拔弩张。南宫竞眼中精光闪过,抬手刚要下令,只听有人喝道:“住手!” 橐橐靴声震地,全副武装的侍卫迅插入即将兵刃相见的双方之间,另有两队侍卫雁翅状分立开来,其后源源不断的士兵片刻便将所有人包围一处,剑甲分明,肃然而立。 玄色披风一闪,夜天湛已到近前,火光映在他湛然如水的双眸中似柔和的一抹波光,却叫人丝毫探不见情绪,他眼光一掠扫过身旁,巩思呈等纷纷下马:“殿下!” 夜天湛目光未在他们面前停留,却直接落在了卿尘身上。 不知为何,卿尘见到他的那一刹那竟有一股楚涩的泪水直冲眼底。夜天湛见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却又似穿透了他望向了未知的遥远的地方。她明澈的眸波深处似喜似悲,似忧似急,甚至难以察觉地带了一丝哀求的意味。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眼神,蓦然便在心头掀起天裂地陷的漩涡,几乎要将呼吸都抽空。 夜天湛垂在披风之内的手下意识地握紧,落在众人眼中的却还是潇洒的神情,说道:“王章。” 随着他润雅平和的声音,中军长史王章却扑跪在面前,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下官……下官在。” “今晚可有收到前方军报?”夜天湛淡淡问道。 王章身子猛地颤了下,犹豫抬头,夜天湛静视前方根本就不曾望向他,他又转而看了看巩思呈,却听那温和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漠然:“如实道来。” “回殿下,有……有……”王章俯身回道。 “为何不报本王?”夜天湛此时才看了他一眼。 “当时……收到军报……已……已报入中军帅营。” “报知何人?” “报知……报知……”王章此时不知是因紧张惊骇,还是不欲直言,竟结结巴巴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 “报知何人?”夜天湛再问了一遍,他身后的吴召和另一位副统领上前一步,抚剑跪倒:“回殿下,当时是我二人当值。” 夜天湛目光一动,移至吴召身上。王章只觉得浑身那种压迫感一松,几乎就要瘫软在地上。 夜天湛见吴召如此回话,淡笑着点了点头:“你们报知本王了吗?” 吴召叩了个头,说道:“末将一时疏忽,请殿下责罚。” 夜天湛缓声道:“你们跟随我多年,该清楚规矩。” 四周侍卫及诸将心底皆是一惊,立刻跪了一地,却无人敢开口求情,唯有巩思呈硬着头皮道:“殿下……” “嗯?”夜天湛清淡的一声,巩思呈到了嘴边的话再说不出来。 第三十四章 百丈原前百丈冰 云骋度极快,不过片刻,卿尘已赶上前面军队。南宫竞道:“王妃,若全行军,大概天亮前能找到殿下他们。” 卿尘却下令停止前进,略作思索,说道:“南宫将军,我们在这里分头行事,你带一半人马去雁凉。” “去雁凉?” “对,给你一万五千人,两个时辰,不惜一切代价攻下雁凉城。” 南宫竞随即明白,即便加上玄甲军,他们这几万人面对突厥大军也无异是以卵击石。雁凉虽是北疆小城,但可以做为屏障,只要玄甲军尚未全军覆没,两面会合后退守雁凉,无论如何也能多抵挡一阵。 南宫竞翻身下马,抚剑而跪:“末将遵命!定在天亮前攻下雁凉!”卿尘心中微微一震,南宫竞对她行的是军礼,这便是立下了军令状。 两路人马分道扬镳,卿尘他们一路疾驰北行。月色渐淡,天空缓缓呈现出一种暗青色,昭示着黎明即将到来。沿途路过一座边城,所过之处断瓦残垣荒芜满目,显然是曾历战火,几乎已经废弃,想必原本居住在此的百姓不是丧命乱战便是背井离乡。 残风萧萧,枯草败雪,每一次权力的碰撞,无论孰胜孰败,百姓皆苦。 穿过此城,卿尘骤然一愣,眼前是一个三岔路口,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夏步锋在身旁急躁地骂了一声,问道:“王妃,走哪边?” 卿尘修眉深锁,这次冥衣楼随行的部属倒都熟悉北疆地形,但冥执带他们尽数跟随夜天凌,此时竟一个也不在身边,而玄甲军派回来的人早已生死不明,他们如何能找到玄甲军所在?她之前曾推断,玄甲军定是在离开漠阳转攻雁凉的途中遭遇突厥大军,那最大的可能便是两郡之间的百丈原,但眼前哪条路能通往那里?她紧抿的嘴唇透露着焦虑,扭头看往卫长征和史仲侯等人:“你们有谁清楚去百丈原的路?” 几人都有些犹豫,史仲侯想了想,马鞭前指:“若是百丈原,或许该走这边。” 卿尘看着前路,不知为何却有些迟疑:“有几分把握?” 史仲侯道:“我也只是按方向猜测。” 夏步锋道:“总不能待在这里不走!” 卿尘微一咬牙:“好,就走这边!”提缰带马方要前行,云骋忽然惊嘶一声扬蹄立起,冷不妨有个人影扑在前面。 卿尘吃了一惊,卫长征喝道:“什么人!”借着微薄的天光,卿尘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拦在她马前,这人刚刚靠在半截倾颓的城墙边上,众人急着赶路,竟都没看到他。 那乞丐像是要拦卿尘的去路,伸手欲拽她马缰,嘴中“呜呜”乱喊,却原来是个哑巴,根本说不出话。 卿尘在他抬头时仔细一看,心下骇然。这人面目极为丑陋,整个头脸几乎全是疤痕,像是曾被一桶滚油自顶浇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一只眼睛已然失明,另一只半睁着直直看着她,不停地摇头摆手。 卫长征护在卿尘身旁,叱道:“大胆!竟敢惊扰王妃!”便欲扬鞭清路。 卿尘见那乞丐总是摇手指向路口,心中一动:“长征,别伤他!”她问那乞丐:“你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那乞丐一边点头,一边再指着先前他们要走的路,继而又指另一条路。 卿尘问道:“你是这城中百姓吗?是不是认得去百丈原的路?” 那乞丐急忙点头,口中“呜喔”不清,一直指另外的路。 卿尘再问:“难道那边才通往百丈原?” 那乞丐拼命点头,夏步锋不耐烦地道:“从哪里冒出个乞丐?王妃莫要和他罗嗦路,赶路要紧!” 史仲侯亦道:“此人举止怪异,恐不可信,王妃慎重。” 卿尘心中极难下决断,只觉这乞丐出现的离奇。此时那乞丐突然往前走了几步,面对着卫长征做了个手势,卫长征尚未有反应,卿尘却目露诧异。 这个手势她曾经见夜天凌做过,那是夜天凌少年时在军中用过的一个暗记,早已多年弃之不用,唯有自少跟随他诸如卫长征这样的人才知道,就连夏步锋、史仲侯等亦不曾见过。卿尘闲时总喜欢央夜天凌讲些他在军中的锁事,因觉得好玩,便将这手势学了来。 这时她无法确定之前的路是否正确,也无法分辨这乞丐是否可信,唯有一种直觉盘绕在心底——当理智和实际不能给予帮助的时候,所余的唯有直觉,那种天生的独属女人的直觉。 那乞丐望着卿尘的一只独目中似透露出与其身份相异的光芒,卿尘静了静心,沉声问道:“你是否能带我们从最近的路去百丈原?” 那乞丐一面点头,对着卿尘单膝跪下,卿尘这时注意到,虽一条腿行动不便,他行的却是一个标准的军礼。 卫长征见了那个手势,心中正惊诧,只在打量那乞丐。夏步锋是个直肠子,一时想不了那么多,俩人都等卿尘示下,唯有史仲侯皱眉道:“王妃,此时岂可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乞丐?万一误了大事如何是好?” “我相信的是我自己。”卿尘抬头道,朦胧的天光之下北方有一颗星极亮的耀于天际,在她沉着的眼底映出夺目的清澈一闪而过,仿佛划破暗夜深寂,乍现明光,“给他一匹马。”她吩咐下去,身后立刻有士兵匀了马出来,那乞丐似是极激动,竟对卿尘深深磕了个头,吃力地翻上马背。 卿尘冷眼看去,他在马上的姿势带着曾经严格训练的痕迹,这些蛛丝马迹都不曾漏过她的眼睛。她无视随行诸人怀疑的神情,下令前行。 那乞丐带他们沿左边那条路往南,再岔入山中,走得尽是平常不易现的山路。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进入一道山谷,刚刚穿过山谷,众人便听到模糊却又噪杂的人马厮杀、刀枪交击的声音,似乎已距离不远,不由都是一喜。 那乞丐回身示意他们快走,率先奔上一道低丘,山陵起伏的百丈原立刻出现在面前。 将明还暗的天色下,百丈原上尽是突厥骑兵,密密麻麻的大军前赴后继,不断向西北方为数不多的一批玄甲战士起进攻。 卿尘乍见玄甲军,一时无法看清,急问卫长征:“见到殿下了吗?”未等得到回答,她复又惊喜:“他在阵中!” 突厥大军的包围下,玄甲军虽占劣势,却阵形稳固,分占六方,正是当初左原孙在朝阳川大败柯南绪时所用的六花阵。 数千玄甲战士在突厥大军之中飘忽不定,势如回雪,恰似一个锋锐的漩涡将靠近的突厥军队席卷粉碎,时而前突后击,刺透重围,时而舒卷开阖,浑无破绽,杀的四周突厥士兵七零八落,人仰马翻,突厥人数虽众,却一时也奈何不得他们。 第三十五章 满目山河空念远 二十余年,怒也是有过,十一却从未见到四哥如此声色俱厉的模样。 整个雁凉城似乎在那一刹那陷入了令人战栗的死寂,躁动的战场中心弥漫出绝对的安静。夜天凌紧握成拳的手竟在微微颤抖,有猩红的血浸出铠甲,沿着他手背滴下,是用力过猛迸裂了臂上一道伤口,他却浑然不觉。 “四哥……”十一试探着叫了一声。 夜天凌闻如未闻,过了良久,他将目光转向了城外阵列的敌军,缓缓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何消息?”他声音中的沉冷似带着一种压迫力,逐渐的散布开来,眸底幽深,如噬人的黑夜。 侍卫答道:“我们一得到消息,便奉卫统领之命护送几个幸存的弟兄回城禀报,并不知道现在的情形。” “他们人呢?” “卫统领他们设法潜入了突厥军中。” 夜天凌再不说话,方要挥手谴退侍卫,有个人自两个玄甲战士的搀扶下挣扎滚落在他身前,闷哼了一声后便再也动弹不得,半边身子鲜血淋漓,只是喉间出嘶哑的声音,艰难喘息。 “什么人?”夜天凌俯身看时,饶是他的定力,见到那人满脸血污和疤痕的狰狞模样也吃了一惊。 一名战士答道:“这乞丐先前带我们抄近路到了百丈原,帮了大忙。但他身受重伤,王妃吩咐我们趁敌军主力被吸引时设法离开,无论如何也要将他送至雁凉城。” 那乞丐躺在夜天凌脚边,一只眼睛死命睁着,叫人感觉有无数话想说却又苦不能言。他仿佛凝聚了全身的力量,弯曲食指吃力的点地,缓缓的三下,似在对夜天凌叩行礼,夜天凌掠起披风在他身旁蹲下:“你是何人?” 那乞丐紧紧盯着夜天凌,他的一个僵硬的手势落在夜天凌眼中,夜天凌蓦地一愣,目光犀锐扫过他眼底,片刻沉思之后,忽而问道:“你是……迟戍?” 听到这话,那乞丐原本毫无生气的眼中骤然亮起一层微光,伴着粗重而急促的呼吸,他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叫众人都甚为意外,身边正扶他的一个玄甲战士吃惊道:“叛投突厥的迟戍?” “不得胡言!”夜天凌冷声喝止:“无论何人叛我,迟戍绝不会,他不可能投靠突厥!” 听到此话,迟戍身子颤抖,一颗浑浊的眼泪自他残废的眼中滑落,冲开污秽的泥血,洗出一道清白的痕迹。 夜天凌几乎无法相信眼前这奄奄一息之人便是自幼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大将,痛心问道:“究竟生何事?是谁下此狠手,将你折磨成这样?” 迟戍的呼吸越来越急,却越来越弱,他胸前挨得一刀已然致命,此时便是便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他说不出话,只看着夜天凌,手底拼着残存的力量,一点点在地上划出扭曲的字迹:小……心…… 待写到第三个字,只写了一道歪曲的“一”,他忽然浑身一颤,手指无力地松弛下来,就此停在那里,大睁着眼睛,再也不动。 一只残目,饱含不甘与愤恨,定格在夜天凌面前,夜天凌慢慢伸手,将他难以瞑合的眼睛拂上,起身说道:“将他厚葬。” 阴云压顶,不时丝丝坠下冷雨,眼见天气越恶劣。 城外飞箭如雨,战车隆隆,突厥大军终于向雁凉城起进攻。 风中弥漫着杀戮的气息,战场之上从来不见迟疑或悲悯,血的炙热与铁的冰冷,在交错的瞬间翻覆生死,渲染大地。 弱者亡,强者存,这一刻的厮杀中无比清晰。 玄甲战士轮番死守,以一当百,如同一道铜墙铁壁几番重挫敌军。对方损兵折将,却并未因此放弃攻城,一时间战况极为惨烈。 卫长征与冥执冒死潜入突厥军中,终于探明卿尘与史仲侯都被囚禁在统达的大营。因有重兵把守无法靠近,他们只得设法回到雁凉,再议对策。 夜天凌问清详情,立即吩咐:“传我军令,神机营所有人即刻撤下各处防守,休整待命。” 十一上前道:“四哥,让我去。” 夜天凌看他一眼,并不同意:“不行。” 十一道:“一旦不见了你人,突厥便会知道我们袭营救人,他们现在多方顾忌都是摄于你在,你若一走,雁凉谁人能够镇守?卿尘要救,雁凉也要守,最好是你能设法吸引大军的注意力,我带神机营救人。” 夜天凌略一沉思,眉心微锁,稍后道:“不管谁去,也要等到入夜方能行事。” 卿尘多在敌人手中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十一心中亦是忧急,但此时唯有耐心等待最有利的时机。城下突厥军队再次受挫,整兵暂时后退,十一道:“只怕他们攻城不下,以卿尘性命相要挟,到时候便难办了。” 夜天凌何尝不曾想到此处,眸底深色更浓,凌乱冷雨打上盔甲,透身冰凉。 此番敌军后退,却不像先前几次稍作整顿后轮番攻城,竟然久无动静。过了些时候,突厥军中战鼓再响,遥遥望去,千百军阵数万铁骑,于城外密密布列。 始罗可汗等来到阵前,几名士兵将一个女子押上战车,以绳索缚于长柱之上,十一面色一凛:“四哥,是卿尘!” 那女子散乱的丝如同一副墨黑色的长缎,被风吹得纷飞飘零,遮住模糊的容颜,纤弱的身影在一袭白衣中更显单薄,似乎摇摇欲坠。灰暗的天穹下这抹苍白的颜色如一道生刺的钢鞭,狠狠抽上夜天凌心头。唇角锋冷一刃隐着心中急痛万分,夜天凌冷眼看着统达纵马出阵,向雁凉城喊话,其意不言而喻,自是要逼他开城投降。 统达此次有人质在手,十分嚣张,策马在阵前洋洋得意,却忽然见城头之上夜天凌手中挽起金弓,引弦搭箭,弓如满月,箭光一闪,遥指此处。 统达虽自恃夜天凌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但那弓箭的锋锐似针芒在背如影随形,凛然一股杀气隔着飘飞的雨雾兜头而来,令他不由自主地勒马后退了几步。他对夜天凌的箭术畏惧甚深,慌忙喝令左右护卫。盾牌手上前密密列成一排,夜天凌却并未箭。统达避于铁盾之后,心头恼怒,索性拔剑指向战车上的女子:“夜天凌,你若再顽抗下去,便等着给你的王妃收尸!” 那女子被统达的剑尖指在喉间,凄然喊道:“殿下!救我……” 呼救声恻然,似乎还未及传到城头便在急风中四散消失。夜天凌眼底冷茫骤盛,长箭倏地对准了战车上女子的心口。 第三十六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冷雨如星,一道漆黑的绳索在薄暮的遮掩下轻轻一晃,悄无声息地搭上雁凉城头。 万俟朔风手上稍微用力,试了试绳索是否牢靠。丝丝点点的细雨将他的眉眼洗的闪亮,黑衣贴身,勾勒出他充满力度的身形,微明的光线下看起来如一头蓄势待的豹子。 卿尘打量四周,此处正是雁凉城一个死角,大军攻城虽难,但对万俟朔风来说,带一个人入城却并不算什么。 “可以了。”万俟朔风低声道,转头见卿尘凝神看着城头,便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么着急?” 卿尘收回目光,轻声道:“他在等我回去。” 万俟朔风方要说话,脸上忽然带出一丝凝重,扭头往雁凉城中看去,继而眼底浮起十分明显的不解。 卿尘捕捉到他神情的变化,问道:“怎么了?” 万俟朔风蹙眉道:“夜天凌怎么回事?竟主动引诱突厥大军攻城。” 卿尘修眉淡淡一凛,此时隔着若隐若现的细雨已能听清大战厮杀的声音,她心中竟莫名地涌起一种不详的感觉。她和万俟朔风突然同时抬头看向对方,各自的眼神中表明他们想到了同一件事。 “夜天凌竟为了你铤而走险,稍有不慎,他将毫无优势可言。”万俟朔风单手缠上绳索轻轻一抖,不慌不忙地道。 卿尘心底焦虑烧灼,脸上却平静无波:“你反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万俟朔风哈哈大笑:“你不必用激将法,我说过我向来喜欢冒险,我决定了的事,便无反悔之言。” “我并无意激将于你。”卿尘不似与他玩笑:“你若心志不坚,必然连累于他。如果你对此事有丝毫动摇,便现在回头,否则对双方都无任何好处。” 万俟朔风剑眉高挑,再次重新将她审视:“你倒替他打算得周详,我若回头,带你一起回突厥吗?” 卿尘淡淡道:“悉听尊便。”话未落音,万俟朔风有力的手臂已经圈上她的腰间,狂肆的笑容近在咫尺:“我将这么个难得的王妃送还,夜天凌怎么也该心存感激吧。”说罢卿尘只觉身子一轻,万俟朔风借了绳索之力,几个起落便登上雁凉城头。 “什么人!”此处虽僻静,但亦有将士巡守,万俟朔风并未刻意隐藏形迹,立刻便被现。 两道长枪破空袭来,万俟朔风脚踏奇步,身形一动,“锵!”的一声刺耳的摩擦,宽刀并不出鞘,看似平淡无奇地穿入两枪空隙,却借力打力将凌厉夹击化解于无形。两名士兵只觉得有种怪异的真力沿枪而上,长枪几乎拿捏不稳,大退了几步方站定,卿尘疾声喝道:“住手!是我!” 带兵的将领借着微弱的雨色看清竟是凌王妃,大喜过望,趋前拜倒:“王妃!” 刀枪交锋与战马嘶鸣的声音此时越清楚,卿尘急急问道:“四殿下呢?” “殿下在前城。” 卿尘得知夜天凌尚在城中,心里如重石落地,“快带我去!” 半空频频有冷箭飚射,阴雨遮断暮空,不断冲洗着战火与血腥,深夜里浓重的杀伐之气,舔噬着早已裂痕斑驳的城墙。 城头接连不断地坠落死伤的士兵,巨大的青石被层层鲜血染透,又被急落的雨水洗刷。 断剑残矢,横尸遍地,突厥人彪悍凶残,守城将士已然杀红了眼,有你无我。 绵绵阴沉的雨幕之中,夜天凌唇角一刃锋冷半隐半现,刻出难以动摇的沉着。即便这一日斩杀千军,对战激烈,他身上战甲却似不曾沾染半分血腥,冷冷带着一种天生的清贵之气,恰似他眼眸中一波不起的从容。 脚下城墙每一次震动都代表着一波硬撼交锋,因是主动出击,诱敌却敌都都落在他的掌握中,分毫不乱地按着某种既定的痕迹进行。玄甲军平日非人的训练此时挥出不可思议的韧性,突厥大军攻守之间处处掣肘,似乎极为被动。 入夜之前,十一带神机营五百战士与冥衣楼此次随军而来的兄弟早已分批出城,夜天凌将战况越牵越杂,几乎使大半敌军都卷入混乱中,只要突厥后营有一丝空虚,十一他们便有机可乘。 居高处黢黑的原野尽收眼底,夜天凌目光始终注视着大军之后。不过多时,透过冷雨纷飞,可以看到战场远处突然升腾起一股浓烈的黑烟。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掠,除了神机营的玄甲火雷,还有什么能在阴雨中引火作乱? 腰间佩剑轻轻响动,他无意中侧身扭头,眼角突然捕捉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他心中似被一根细丝抽过,蓦地转身。相隔不远的夜色下,赫然竟是卿尘向这边跑来。 夜天凌几疑自己眼花,片刻愕然后,快步向前赶去。 “四哥!”卿尘远远喊他,待到身前,看清了他的模样,一时痴在当地,脚下停步不前。 咫尺相对,瞬间凝注,夜天凌眸心骤然收缩,猛地便伸手将卿尘带入了怀中。触手可及的温软这般切实,淡淡如水的清香,如此熟悉,怀中的人俯在他身前,隔着微凉的战甲他能感觉到她轻微的呼吸,急促地起伏。他微微垂眸看去,卿尘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望似已历了几世生死,隔了数度阴阳。 夜天凌眼中似惊似喜,深邃处原本涌起的佯怒没入卿尘眸心绽开的欣喜中,居然荡然无存。 卿尘颤声道:“四哥,我回来了。” 夜天凌手臂越收紧,他忽然抬头长笑:“太好了,不想十一弟竟能这么快救你出来!” 卿尘闻言诧异,急忙问道:“我没有见到十一,他做什么去了?” 夜天凌眉心一锁:“十一弟袭营救人,你怎会没见到他?” 卿尘眸底惊起骇意:“我根本就没有在突厥营中!” 此言一出,夜天凌面色微变,他回头看往烽烟弥漫的战场中心,已知不妙:“不好!十一危险!”他立刻传令调兵,转身握住卿尘肩头:“我需亲自增援。” 卿尘干脆地道:“雁凉有我。” 夜天凌深深看她,她一点头,他转身举步。 此时万俟朔风突然在旁道:“突厥营中布置我最为熟悉,可陪殿下走一趟。” 夜天凌先前便见到他与卿尘一路而来,只是没有来得及理会,听到此话,目光扫视过去。万俟朔风抱拳道:“在下万俟朔风,先父乃是柔然国六王子,茉莲公主的同胞兄弟。殿下,有幸再会。” 第三十七章 重来回首已三秋 雁凉城白幡如海,一夜冷雨成冰,早已回暖的日子居然又纷纷扬扬落雪满天。 飞雪静谧,飘落人间,原野上连绵数十里的硝烟战火,血流成河,都被这悄然降临的白雪无声覆盖。广袤大地白茫茫一片,静悄悄,连风声也无,只是无穷无尽的白,宁静而祥和。 默默无声的雪帘,长垂于天地。卿尘轻轻迈入雪中,漠然望着遍布城中的白幡,苍白的容颜似比这雪色更淡。 一战全胜,天朝援军杀至,叛虞夙战死乱军之中,突厥兵退四十余里……这一切似乎都是匆匆一梦,空惹啼笑, 眼前挥之不去浓稠的血的感觉,纠缠凝滞在胸间,她缓缓抬手压上心口,仰头任冷雪落了满身。 弹指间,今非昨,人空去,血如花。 眼前再也不会有人回头一笑,连万里阳光都压下,空茫处,只见雪影连天。 痛如毒蛇,噬人骨髓,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量去抵挡,当厚重的棺木要把十一的笑容永远遮挡在黑暗中时,她觉得只要那棺盖不落,十一便不会离开,一切就都是假的。 只是恶梦,梦总会醒,只要棺盖不落,十一还在。 不知是谁将她带离了灵堂,无尽的昏暗淹来,那一瞬间,是深无边际的哀伤。 醒来这一望无际的白,琼枝瑶林,美奂绝伦,然而有什么东西永远失去了,再也寻不回来。 轻雪散落肩头,卿尘站了许久,慢慢向前走去,到了离灵堂不远的地方,却终究还是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似已模糊一片,她黯然垂眸,驻足不前,却在此时听到夜天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终于心满意足了。” 她微微一愣,一段凝重的沉默后,有人道:“四哥定要怪我,我也无话可说。”这熟悉的声音温雅,淡若微风,此时却似风中雪冷,萧瑟万分。 短短的两句话后,再无声息,四周一阵逼人的死寂。 打破死寂的是一声锐利的清鸣,突然间冷风卷雪,安静的空间内杀气陡盛,金玉相交之声连串迸射。卿尘猛然惊醒,快步上前。 激雪横飞,乱影丛生,面前雪地之上白衣青衫交错,剑光笛影纵横凌乱,原本安静的雪幕化做旋风肆虐,眼见竟都是毫不留情的打法。 卿尘一时呆在当场。剑气之间,夜天凌眼中的杀机清晰如冰刃,澹澹冷意,逼人夺命。 夜天湛一身白衣飘忽进退,看似洒脱,手中玉笛穿风过雪,攻守从容,面上却如笼严霜。不知为何,数招之后他忽然频频后退,渐落下风。 夜天凌手中剑光暴涨,四周冰雪似都化做灼目寒芒,遽然罩向身前。夜天湛面色微变,剑笛碰撞,一声暗哑金鸣,玉笛竟脱手而出。 夜天凌攻势不减,长剑啸吟,如流星飞坠,直袭对手。 卿尘心下震骇,急喊一声:“四哥不可!”不急细想,人已扑往两人之间。 夜天凌剑势何等厉害,风雨雷霆,一难收。忽然见卿尘只身扑来,场中两人同时大惊失色! 夜天凌剑势急收,夜天湛飞身错步,单掌掠出,不偏不斜正击在他剑锋之上,一道鲜血飞出,长剑自卿尘眼前错身而过。饶是如此,剑气凌厉,仍“哧”的一声利响,将她半幅衣襟裂开长长的口子。 回剑之势如巨浪反扑,几乎令夜天凌踉跄数步方稳住身形,胸中气血翻涌,几难自持。夜天湛手上鲜血长流,滴滴溅落雪中,瞬间便将白雪染红一片,“卿尘!你没事吧?”他一把抓住卿尘问道。 惊险过后,卿尘方知竟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她愣在原处,稍后才微微扭头:“四哥……” 夜天凌手中长剑凝结在半空,斜指身前,惊怒万分。那神情便如这千里冰雪都落于眼中,无底的冷厉,铺天盖地的雪在他身后落下,衬着他青衫孤寂,一时天地无声。 许久的沉默,一阵微风起,枝头积雪“啪”地坠落,夜天凌剑身一震,冷冷道:“让开。” 语中深寒,透骨生冷,卿尘知他确实动了真怒,一旦无法阻拦,后果不堪设想,她摇头道:“四哥,你不能……” “让开。”短短两字自齿缝迸出,夜天凌越过她,冷然看着夜天湛。 卿尘上前一步:“你要杀他,便先杀我!” 夜天凌目光猛地扫视过来,冷厉如剑,直刺她眼底。卿尘手掌微微颤抖,却没有退让:“你不能杀他。” 夜天湛将卿尘拦住,声音同样冰冷:“卿尘,你让开。” 卿尘迅扭头,她一句话不说,只用一种难以名述的目光盯着夜天湛。 夜天湛眼梢傲然一挑,方要说话,忽然见她清澈的眼底浮起一层若隐若现的雾气,那深处浓重的哀伤几近凄烈,揪的人心头剧痛。他剑眉紧蹙:“卿尘……” 夜天凌冷冷注视着这一切,面若寒霜,“你是铁了心要护着他?”他面对卿尘,深黑的眸底是怒,更是滔天的伤痛。 卿尘道:“四哥,你冷静点儿……” 不等她说完,夜天凌慢慢点头,“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反手狠狠一掷,三尺长剑没柄而入,深深掼入雪地。他再看了卿尘一眼,绝然拂袖而去,顷刻之间,身影便消失在茫茫雪中。 卿尘痴立在原地,冰冷的雪坠落满襟,她似浑然不觉。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夜天湛缓缓开口道:“你不必这样做。” 卿尘看向他:“兄弟三人领兵出征,若只有一人活着回去,无论那个人是你还是他,都无法跟皇上交待。” 夜天湛目光落在她脸上,忽而一笑,像是明白了些什么,那笑如飞雪,极轻又极暗。他突然以手抚胸,压抑地呛咳出声,伤口的血淋漓染透衣襟,在雪白的长衫上触目惊心蜿蜒而下。 卿尘见他面色分外苍白,蹙眉问道:“你怎么了?” 夜天湛微微摇了摇头,暗中调理呼吸,稍后哑声道:“你恨我吗?” 卿尘眸色渐渐暗下,一抹幽凉如残秋月影,悄然浮上:“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你、我、四哥、十一,谁也没有资格恨谁。”她凄然抬头,仰望飘雪纷飞,眸中是难言的寂寞:“无论是恨,还是怨,十一再也回不来了。” 如此平缓的语气,如此清冷的神情,夜天湛却如遭雷殛,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稳。他似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支撑着自己,许久,方道:“不错,再也回不来了,一旦走上这条路,我们谁又能再回头?”字字如针,冷风刺骨,凉透身心。 第三十八章 边城纵马单衣薄 雁凉行营,万俟朔风入内见到夜天凌,顿时有些后悔挑了这个时候。 漠北三千里冰雪,压不过周围逼人的静,夜天凌负手独立窗前,一袭清冷笼于周身,寒意深深,望过来的目光隐带犀利,饶是万俟朔风这般狠戾的人物,与他双眸一触,亦从心底泛起十足冷意。 万俟朔风与夜天凌对视了片刻,索性将手中的鸽子往前一掷,“殿下请看!” 那鸽子在夜天凌面前一个扑楞,展翅便飞,却哪里逃得出去。青衫微晃,白鸽入手,夜天凌眼中隐约浮起怒意,“干什么?” 万俟朔风抬手一指:“腿上。”说罢径自跪坐于案前,看着夜天凌的反应。 出乎他的意料,夜天凌依言将鸽子身上的密函取出,就那么淡淡瞄了一眼,脸上风平浪静,然后将密函恢复原样,重新系回鸽子腿上,推窗将手一松。鸽子挣扎一下,向前飞起,很快便消失在雁凉城外。 夜天凌目送鸽子远去,微雪穿窗飘过身畔,零星几点寒气。他回身看了万俟朔风一眼,万俟朔风不由拧眉,不得其解,一时未言。 片刻的停顿,夜天凌吩咐道:“来人,传南宫竞。” 外面侍卫应了一声,不过须臾,南宫竞入内求见。紧接着半柱香的功夫,夏步锋、唐初、史仲侯,包括冥执在内,玄甲军大将先后闻召,夜天凌分别做出不同的吩咐。 诸将对突然换防都有些意外,但无人表示异议,接连领命退下。 万俟朔风在旁听着,暗生钦佩。寥寥数语,军中布置乾坤颠倒,调整得天衣无缝。难得的是表面看来,各将领受命之处都可能成为防守的唯一弱点,他们要找的人若在其中,就必然会再次冒险通知突厥,以免放过如此良机。 夜天凌不动声色地看着最后一人离开,幽黑眼底泠然寂静,眸心一缕利芒稍纵即逝,如烈阳光灼,洞穿一切。指掌间,一张无形的网,已悄然笼向雁凉城。 万俟朔风扭头道:“大军几十万人,殿下如何这么肯定叛徒就在玄甲军中?” 夜天凌淡然抬眸:“领兵对敌,若连自己所用之人都不清楚,仗便不必打了,能做到此事的,也不过便是数人而已。” 万俟朔风道:“殿下对我倒似信得过,竟不怕这人原本便是我?”夜天凌尚未说话,却听他又道:“难道就是因为王妃信我,殿下便对我毫无怀疑之心?” 话方出口,便见夜天凌脸色一沉,冷冷说了句:“是又如何?” 万俟朔风却似不怕死的样子,说道:“方才与王妃现此事,王妃有句话,不是卫长征,看来殿下也这样认为。” 夜天凌虽面色不善,还是说道:“有些人至死也不会背叛我,卫长征便是其中一个。” 万俟朔风眉梢挑了挑:“殿下与王妃当真心有灵犀。”在夜天凌压抑的不满即将作时,他忽然正色道:“突厥退兵不过是暂时的,当务之急,应该尽快攻克蓟州,万不能让蓟州落入突厥手中。” 夜天凌好忍性,被激起的些许怒意转瞬便已压下,淡淡道:“蓟州之后,过离侯山,先灭东突厥。” “好!”万俟朔风拍案道:“不妨先取左玉,继而苏图海、四合城。” 夜天凌情绪冷淡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激赏,说道:“英雄所见略同。” 万俟朔风目光炯炯摄人:“虞夙前夜命丧湛王手中,东西突厥难再联手,如今三城之中,苏图海是漠北重镇,最难攻克。” 夜天凌自案前站起来,徐徐踱了数步:“你有何想法?” 万俟朔风面上含笑,眼中却有一抹嗜血的杀气逐渐升腾:“给我三万骑兵,一日时间,我可兵破苏图海。” “哦?”夜天凌轩眉略扬:“三万骑兵,一日时间?” 万俟朔风道:“我曾以突厥右将军的身份驻守苏图海,柔然有人在城中。” 夜天凌点了点头:“我怎也未想到,柔然王族居然一脉尚存,而且是在突厥军中。” 万俟朔风神色漠然:“我能活下来,不过是因为突厥在血屠日郭城的时候忽略了一个被藏在枯井中的孩子,他们就在那井外奸杀了我的母亲。”随着这话,他深眸微细,便泛出阴寒与森冷:“而我至今都没有找到父亲的头颅。” “日郭城。”夜天凌道:“离此也不远了。” “不错!”万俟朔风长身而起,说道:“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破城之后,请殿下将城中所有的突厥人交给我处置。”万俟朔风语中的狠辣,令这原本平静的室内阖然一冷。 “唔。”夜天凌毫不在意地应了声,看着窗外连绵不断扑进室内的雪,“你可以一个不留,我只要木颏沙一人。” “一言为定!” 夜天凌不急不缓转身:“你还想要什么?” 雪落无声,夜天凌的目光亦平定,他仿佛只看着对方眼睛,却叫人觉得浑身上下无一不在他眼中,清冷后是无从捉摸的深邃。相互间的试探,如一道无形之刃,锋芒于暗处,微亮。 终于还是万俟朔风开了口:“漠南、漠北本是柔然国的领土。” 夜天凌点头,目光仍旧锁定万俟朔风:“柔然不过是天朝境内一族。” 万俟朔风霍地抬眼,似有话到了唇边,又硬生生压回。夜天凌看在眼中,声色不动。 卿尘的忠告在此时翻上万俟朔风心头,他略一思量,说道:“殿下身上本就流着天朝与柔然两国王族的血脉,这样说,我并无异议。但若要让柔然臣服天朝,我要一个保证。” 夜天凌道:“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万俟朔风道:“凭此时我能令殿下攻城略地事半功倍,亦凭此后横岭以北长治久安。” 夜天凌扫过他眼底,一停:“你的条件。” 万俟朔风道:“柔然绝不会臣服外族,但却可以臣服殿下。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殿下能入主大正宫,柔然一族便是天朝的臣民。” 夜天凌语中带出了一丝冷傲:“此事不必你操心。” 话虽冷然,但万俟朔风已会意,躬身一退,微微拜下,再抬头时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叫了声:“大哥,请你将这个带给茉莲姑母。” 这一声“大哥”显然令夜天凌颇为意外,他愣了片刻,将东西接过来,原来是个雪玉雕成的莲花坠。 第三十九章 青山何处埋忠骨 一连三日,夜天凌召随军医正黄文尚问话。 第一日,黄文尚答:王妃说不必下官诊脉,湛王殿下不曾召下官诊脉。 第二日,黄文尚答:下官请脉,王妃说安好,不必。湛王殿下说,不需要。 夜天凌不言语,冷眼扫过去,黄文尚汗透衣背。 第三日,黄文尚走到行营外便踌躇,料峭春寒,额前微汗。 卫长征看在眼里,颇替他为难,上前提点几句,黄文尚有些醒悟,入内求见。 夜天凌做在案前未抬头,掷下一字:“说。” 黄文尚答:王妃身子略有些倦,但精神不错,常用的药换了方子。这几日饭用得清淡,夜里睡得迟,早晨醒得亦迟些。湛王殿下气色尚好,想来无大恙。 说完了站在案前,心里忐忑,夜天凌终于抬了抬头:“为何换方子?” 黄文尚张了张嘴,再踌躇,稍后回道:“王妃医术远在下官之上,下官着实不敢妄言,但看药效,应该是无碍的。” 夜天凌蹙了眉,一挥手,黄文尚如蒙大赦,走出行营擦了把汗,对卫长征道:“多谢卫统领!” 卫长征笑道:“何必客气,黄御医辛苦了。” 冥执在旁看着黄文尚,叹了口气,于他的处境心有戚戚焉,这几天他也很是挠头。 前日在王妃面前回:殿下在行营一夜,灯燃至天亮,酒饮了数瓶。王妃点头,轻紧了紧眉。 昨日在王妃面前回:殿下在行营处理军务,召见了几人,未睡。王妃倦靠在软椅上,半阖眼眸,眉心淡痕愈深。 方才在王妃面前回:昨夜万俟朔风又带了只鸽子见殿下,两个人行营议事,到天亮。 王妃清淡淡的眸子微抬,问了一句:卫长征怎么回事儿,不知道劝吗? 冥执极无奈,卫长征苦笑。 俩人在行营前愁,卫长征看着将化未化的雪,不由感慨:“若是十一殿下在,便没事了。” 清晨时分,突厥整军攻城,乘势而来,铩羽而归,损兵折将数千。 一日将尽,夜天凌安坐行营,玄甲军一兵不,尽数待命,城外战事便似阳光下的轻雪,无关痛痒。 此时阵前一个校尉赶来对卫长征传了句口信,卫长征即刻入内在夜天凌身旁低声禀报。夜天凌听完,起身道:“传我军令,玄甲军所有将士都到穆岭集合待命。” 卫长征随口问了句:“穆岭?” 百丈原一役,单玄甲军一万人中便折损了四千八百七十三人。因当时战况惨烈,其后接连数日激战再逢大雪,雁凉城外尸骨如山,残肢断骸遍布荒野,早已分不清敌我。 无奈之下,夜天凌只得吩咐尽力收拾将士们的骸骨,所获遗骨在雁凉城郊的穆岭山坡合葬一处,立坟刻碑。 夜天凌听到卫长征这一问,肃容道:“不错,今日我要祭奠阵亡将士的英魂。” 穆岭黄昏,西风烈,苍山如海,残阳似血。 荒原漠漠,一马平川,坦荡天际,风沙残雪呼啸而过,玄色蟠龙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数千玄甲军战士肃立于山坡,面对着眼前忠骨英魂,人人脸上都挂着肃穆与沉痛,平野空旷,只闻风声。 南宫竞等大将清一色面无表情,虽不明白夜天凌为何一反常态亲行祭奠,却人人都察觉今日将有不寻常的事情生。 夜天凌玄甲墨袍登上祭台,以酒祭天,倾洒入地。 千万男儿,天地为墓,硝烟漫天,血如涛,都做酒一杯。 祭台之下,众将士依次举酒,半洒半饮。酒劲剧烈,激起豪情悲怆,热血烧腾。西山下,飞沙蔽日,叱诧风云的铮铮男儿,眼前一片烟岚模糊。 夜天凌转身看着这些跟随他南征北战的玄甲战士,徐徐说道:“圣武十四年,本王自军中挑选将士组建玄甲军,次年玄甲军一万精兵大败西突厥,一战成名,迄今已整整十三年。这十三年里,平南疆,定西陲,战漠北,玄甲军生死胜败,皆是一万兄弟,万人一心。”他顿了顿,深夜般的眸子缓缓扫视。虽隔着不近的距离,众人却不约而同地感觉被他的目光洞穿心腑,那幽邃精光,如冷雪,似寒星,透过漠原苍茫,直逼眼前。 只听夜天凌继续说道:“一战功成万骨枯,男儿从军,人人都是刀剑浴血,九死一生。我玄甲军战死沙场的儿郎无数,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但是,却绝容不得有冤死的将士,更容不得有出卖兄弟的人。可是眼前,却有人偏偏要犯这个大忌。” 此话一出,如重石落湖,激起巨浪,眼前哗然一片惊诧,但碍于军纪约束,片刻又恢复绝对的安静。 夜天凌深眸一抬,落至几员大将身前。随着他的视线,数千人目光皆聚焦在南宫竞等人身上。 死域般的静,山岭间只闻猎猎风声。夜天凌负手身后,天边落日残血遍涂苍穹,他的声音似随这斜阳千里,遥遥沉入西山,然而却清晰地传遍场中:“是谁,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自行认罪,如若不然,便莫怪本王不念旧情。” 长风掀起玄氅翻飞,他周身似散出迫人的威严,场中静可闻针,人人都在这气势下屏声静气,暗中猜度。 诸将中似乎掠过极轻的一丝波动,但人人目视前方,无人作声。 稍后,夜天凌冷声道:“好,你既不肯承认,本王便请人帮你说。万俟朔风,当日在百丈原,突厥是如何得知玄甲军行踪的?” 万俟朔风便在近旁,见他问来,拱手道:“当日突厥能够准确截击玄甲军,是因有人透露了玄甲军的行军路线,此人与突厥联系,用得是飞鸽传书。” 夜天凌微微点头,再叫一人,那人是冥衣楼现在玄甲军神机营的属下,捧上一个笼子,掀开黑布,里面是两只体形小巧的信鸽。 夜天凌道:“告诉大家,这鸽子来自何处?” 那人躬身答道:“属下奉命暗中搜查,在史将军住处现了这两只鸽子。” 四周空气阖然一滞,紧接着夏步锋猛地揪住史仲侯大声吼道:“史仲侯!你竟然出卖兄弟!” 夏步锋本来嗓门就大,这一吼当真震耳欲聋,眼前山风似都被激荡,乱起旋风。 事关重大,身后士卒阵列肃立,反而无一人乱声喧哗。夏步锋一声大吼之后,场面竟安静的近乎诡异,一种悲愤的情绪却不能压抑的漫布全场。 第四十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 圣武二十七年春,玄甲军克蓟州,歼北晏侯残部,靖幽蓟十六州叛乱,撤北藩,立北庭、武威都护府。 同月,天帝降旨撤东侯国,设东海都护府。至此,把持天朝四境近百年的诸侯国尽遭裁撤,军政重权逐步分入州府,四海之内唯皇权至尊。 夜天凌安定十六州后,即刻以龙符调动诸路兵马、粮草军需,集四十万铁骑于蓟州,挥军北上。 大军以唐初、南宫竞为左右统军,兵分两路,配合万俟朔风十万先锋军在前,连克左玉、苏图海、四合、下沙、日郭、玉斗、青木川、甘谷、弋马九座城池,兵逼可达纳。 万俟朔风率军每过一城,不纳降俘,阬于路者堆骨如山,横穿漠北大地的玉奴河血染江流,浪涛滚滚,残骸沉浮,以至数月不清。 大战过后,九城之内绝突厥人,离侯山以北、瀚海以东多数土地,尽数归于天朝版图。 可达纳城自圣武十九年遭玄甲军破城后,始罗可汗一边与天朝虚与委蛇,一边苦心经营,在王都四周扩建外城,城头设计了数十架巨大的铁弩,弩身宽近一丈,矢箭沉重有力,居高临下俯瞰城外,威力非常。 如今天朝兵临城下,东突厥大将木颏沙突制人,铁弩射程既远,杀伤力又大,天朝军队不曾防备,战吃了暗亏。 唐初等人数次率兵试探,都无法攻至城下,铁弩射程之内,入者非死即伤,以万俟朔风的身手也险些不能幸免,一时苦无良策。 夜天凌传令暂时退兵弋马城,一面补充粮草,一面召诸将商议对策。 这日众人都已到齐,却迟迟不见冥执身影。直到时近晌午,冥执方匆匆入内求见,夜天凌从依照可达纳城四周地势仿制而成的沙盘前抬起头来,南宫竞等人都替冥执捏了一把冷汗。 冥执心中虽有计较,但被夜天凌目光一扫,仍觉十分忐忑,急忙赶在夜天凌作前递上一样东西:“殿下,属下有破城之计,请殿下过目!” 夜天凌淡淡瞥了他一眼,方往他递来几页笺纸看去,唐初站在他身边,随口道:“这不是投石机吗?” 冥执道:“是在投石机上改造的。” 唐初道:“巨石攻城不是没有想过,但那铁弩的防守距离有千步之遥,投石机射程有限,打不了那么远。而且城头铁弩众多,要一举尽毁也几乎不可能。” 冥执道:“弋马城地势高于可达纳,城北山峰更是与其城临近,将此物造于就近山崖,只要山崖有可达纳城一半高,便能将石头打至一千余步,倘若不用巨石,则能更远。” 南宫竞道:“不用巨石用什么?” 冥执道:“殿下请看后面。” 夜天凌抬手一翻,冥执继续道:“用玄甲火雷,一炭、三硫、六硝,再加上草乌头、狼毒、芭豆、砒霜等药物以及沥青,一旦入城即燃即爆,单是毒烟烈火便足够突厥人消受。铁弩再强也需有人控制才行,这毒火极为厉害,待到城中人人自顾不暇,城头铁弩便是一堆废铁。” 万俟朔风在旁听着,点头道:“好主意!我们只想如何毁去那铁弩,倒忘了这点儿,一旦城中大乱,我们趁机强攻,其城可下!” 冥执道:“我已命人试过,木桶大的玄甲火雷比石块轻的多,最远可射出近两千步,小半个可达纳城都在射程之内。” 南宫竞接着道:“如能多造几架投石机,届时轮流投射火雷,自然威力倍增。” 眼见困扰大军的问题垂手得解,诸将都是一阵兴奋。万俟朔风抬头,却见夜天凌只垂眸看着手中笺纸,似是在欣赏上面的字一般,神情淡淡,唇角竟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几疑自己看花了眼,顺着夜天凌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纸清雅的行书,飘逸如风,秀稳如兰,沿着纤细的格子一路书下。雪色的素笺,乌墨清亮,随着夜天凌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似有清浅的淡香,竟令人心底一阵宁静。 片刻过后,夜天凌轻拂了拂手中笺纸,抬头往冥执看去,“好法子。” 冥执一直留意夜天凌的神色,顿时松了口气,道:“殿下若觉得此法可行,请移步城郊一看,神机营的兄弟们正在试装火雷,想必也有些眉目了。” 夜天凌微微颔,却问道:“火雷一旦爆炸,毒烟四起,恐将误伤我军攻城的战士,可有想过此点?” 冥执随口便道:“王妃说一定要选北风之日攻城……呃……”话一出口,顿觉不对,不由得停下来看夜天凌,不料夜天凌唇角微微一扬,只示意他说下去。冥执便继续道:“攻城的战士也可以湿巾掩盖口鼻,含服解药,以确保万无一失。” 南宫竟等近来都察觉凌王和王妃不知为了何事十分疏离,却摸不着半点儿头绪,在夜天凌面前更是连提也不敢提,因此连日行军议事都打起十二万分小心,免遭池鱼之殃。今日冥执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众人不约而同地去看夜天凌的反应,没人说话,唯有夏步锋向来直来直去,脱口便道:“原来是王妃主意,我就说冥执你怎么又懂这些草叶了……” 话说一半,南宫竞扭头瞪他,夏步锋愣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南宫竞极无奈,却也只好道:“没错。” 夏步锋道:“没错为何不让我说?” 唐初在旁有些撑不住,轻咳一声,忍着笑道:“多思少言,殿下平日嘱咐你最多,偏你忘的最快。” 夏步锋挠头往夜天凌看去,仍是一脸迷茫,夜天凌起身对冥执道:“去看看吧,若此法可行,功过相抵,免问你今日迟到之罪,否则严惩不怠。” 语中平静,雷声大雨点小,冥执躬身应声,脸上忍不住牵起丝微笑,“功过相抵,他不会治你迟到之罪。”王妃还真是料事如神,对凌王的脾气摸的一清二楚,竟连说词都一样。 众人走了几步,夏步锋忽然悄声问南宫竞:“殿下和王妃闹别扭了?” 南宫竞啼笑皆非:“我就想不通,嫂子当初怎么会看上你这个一窍不通的老粗?” 不料夏步锋居然正色道:“老粗自有老粗的好处。” 这两句话说的声大,大家都听得清楚,纷纷笑起来。夜天凌负手走在前面,薄唇微挑,阳光下冷冽的眼底亦笑意浓浓。 城郊五里外的山坡上,神机营的战士们伐林取木、开山采石,人来人往中,正一番有条不紊的忙碌。 第四十一章 英雄肝胆笑昆仑 碎石,残垣,断剑,败甲,昔日漠北第一繁华的王都可达纳如今一片战火狼藉,再不复往昔车马如云,商贾往来的盛况,俨然已成一座废城。 漠云长,残烟袅袅,日月无光。 城郊古道放眼望去,四处横尸杂陈,断石枯木,悲风四起,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夹杂着来自大漠的沙尘,模糊了苍穹的轮廓,带来几分深深的苍凉。 轻衣纵马,剑甲鲜明,夜天凌与万俟朔风并骑入城,一个清峻从容,一个谈笑自如,四周战况惨烈都不入眼中,惯经杀伐的漠然已入骨髓,再多的生死也不过只是弹指花开,刹那凋零。 卿尘静静随行于夜天凌身侧,一路沉默。 整个可达纳城在漫天的风沙下分外荒凉,血腥的气息寸寸弥漫,如同死寂的深海卷起暗流,悄然将人笼罩。半明半暗的烟雾下,墙角路旁的突厥人像熟睡一样躺在冰冷的大地上,几乎可以看到曾经嬉笑怒骂的眉目,然而再也无声,再也无息。 天高地远,生如死域,非是天灾,乃是**。 到了行营前,卿尘下马驻足回身,风色在她眉间悄悄笼上了极淡的忧郁,明净的翦水双瞳中浮起的那丝哀伤却越来越浓。 夜天凌本来已走出几步,觉卿尘没有跟上来,转身寻她。只见她扶着云骋站在原地,纤弱的身影风中看去,竟有几分悲凉与疲惫,他伸手挽住她:“怎么了?” 卿尘静默了片刻,抬头看他,缓声说道:“四哥,我不想看到万俟朔风再屠城。” 夜天凌目如寒星,清光一动探入她潜静的眸心,稍后,他抬手拂过她被微风扬起的丝,说道:“好,我知道了。” 卿尘微微一笑,略带着些倦意。她越过夜天凌肩头,看向广袤而寂静的漠原,轻轻说道:“空造杀孽,必折福寿,这一城生灵其实是丧命在我手中。” 夜天凌眉心微蹙:“别胡思乱想,我先送你去休息。” 他将卿尘送入行营,独自往帅帐走去,想起卿尘方才的话,心头竟莫名的有些滞闷。 “殿下!”冥执迎面寻来:“王妃可是歇息了?” “嗯,”夜天凌点头:“有事?” 冥执取出一封密函递上:“前些日子王妃命我们在天都暗中追查邵休兵等人,现在有些眉目了。” 夜天凌拆开密函抬眼扫过,眼底一刃精光暗掠,冷笑澹澹:“勾结盐商,借军需之由贩运私盐,胆子不小。”他将密函递回给冥执,却道:“这些事不必告诉王妃了。” 冥执一时不解:“王妃若问呢?” 夜天凌负手前行:“她若问起,便说我会命褚元敬等人联名上书弹劾,追究此事,不日便见分晓。”说话间又一顿,心思微转,褚元敬这些御史们还不够份量,事情揭出来容易,要扳倒这些阀门贵胄还需费些力气。他略一沉思,再对冥执道:“转告莫先生,让他去拜访长定侯,告知此事,然后设法让秦国公得到你们手中的证据。” 老而弥辣的长定侯,生性耿直,嫉恶如仇,一旦得知此事,绝不会坐视不理。而秦国公,早年因旧事与邵休兵不和,怨怼甚深,若让他得到这样的机会,岂会不闻不问? 冥执一一记下,说道:“只是现在巩思呈那里却半点儿把柄都抓不到。” 夜天凌冷冷一笑:“巩思呈?他自身行事谨慎,滴水不漏,可惜儿子都不争气,这几年不过是殷家回护得周全罢了,此事不足为道。” 冥执便知夜天凌已有打算,不再多言,只笑道:“如此王妃便少费神了。” “嗯,”夜天凌淡淡应了声:“以后这种事情你直接回我,不必惊动她。” 冥执俯身应下,暗地里不由微笑,突然又想起什么事:“对了,我刚才遇到黄文尚,他说以后不用那么多麝香和白檀香,王妃嘱咐药中不要再用。” 夜天凌停步回头,问道:“为何?” 冥执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唔,”夜天凌剑眉微锁,目光遥遥看出去,若有所思。 俩人正说着话,万俟朔风大步过来,浑身杀气腾腾,见了夜天凌便道:“活捉了木颏沙!哼!不是你要活口,我定取他性命!” 夜天凌转身自他身上扫过,淡淡笑道:“怎么,吃了亏吗?” 万俟朔风皱眉冷哼:“不愧为突厥第一勇士,手底果然硬朗,若不是中了毒烟,未必能将他生擒。现在死不低头,正在前面破口大骂,你看着办吧!” “看看去。”夜天凌举步前行,突然又回头对冥执道:“过会儿让黄文尚来帐中见我。” 偌大的校场中央,木颏沙被反绑在一根粗木柱上。 此人身形威猛,面目黝黑,身上战袍虽血污狼狈,却无损他浑身彪悍的气势,此时因愤怒而须皆张,更显得人如鬼神,暴烈似火。 他双手双脚都被缚住,高声叫骂,以示怒意。四周将士因不通突厥语,即便知道他是在骂人,也不十分清楚。万俟朔风却脸色铁青,手不由自主地按上刀柄,已是忍无可忍,深眸之中杀意冷冷,眼见便要作。 夜天凌听到木颏沙言语中尽在怒斥万俟朔风背叛突厥,难怪万俟朔风如此恼怒,他扭头道:“南宫竞他们想必已在帅帐等候,你先去吧。” 万俟朔风知道他一番好意,强忍下心中那股怒火,抬手躬身,话也不说,拂袖而去。 夜天凌缓步走进校场,木颏沙本来正骂得起劲,忽然见有人迎面走来,衣袍似雪,神情如冰,那双看似清淡的眼睛冷然将他锁定,竟让人有种被利箭穿心的感觉,他猛地一愣,到了嘴边的话就那样收住。 夜天凌在他面前站定,淡声道:“你就是木颏沙? 木颏沙虽从未与夜天凌如此打过照面,但看这份摄人的气度亦能猜出他的身份,见他会说突厥语,大声道:“我就是木颏沙!你用阴险手段将我擒来,不是英雄好汉!我们突厥最看不起这种人!” 他原本料想夜天凌必然大怒,谁知夜天凌冰冷的唇角反而掠起一丝笑意,“不错,你说的有道理,我即便这样杀了你,你也不会服气。” 木颏沙双目圆睁,瞪着夜天凌:“我自然不服!” “好,”夜天凌将手一挥:“给他松绑,将兵器还给他。” 场外玄甲侍卫应命上前,拔剑一挑,斩断木颏沙身后的绳索,其后便有人将木颏沙的弯刀取来。 第四十二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春风暗度玉门关,关外飞沙,关内轻柳,野花遍地闲。 如云的柳絮,纷纷扬扬,似天际的飞雪蒙蒙,又多了暖风缱绻,扑面而来,绕肩而去,微醺醉人。 此时的天都应是浅草没马蹄,飞花逐水流的春景了呢,卿尘闲坐中庭,半倚廊前,抬手间一抹飞絮飘落,轻轻一转,自在逐风。 身前的乌木矮案上散放着素笺竹笔,通透温润的玉纸镇轻压着笺纸一方,微风流畅,如女子纤纤玉手掀起纸页轻翻,偷窥一眼,掩笑而去。 雪战凑在卿尘身边窝成一团,无聊的扫着尾巴。雪影不知跑到哪里去嬉戏,转瞬溜回来,一跳,不料踩到那翠鸟鸣春的端砚中,小爪子顿成墨色。往前走去,雪笺上落了几点梅花小印,卿尘扬手点它脑袋,它抬爪在卿尘手上按了朵梅花,一转身便溜了个不见踪影。 卿尘哭笑不得,便将那笺纸收起来。雪战本来安稳假寐,无奈雪影总在旁打转,闹得它也不安生,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突然间支棱起耳朵。 卿尘仍和着眼,入耳若隐若现的有马蹄声,马儿轻微的打着响鼻,夹杂寥寥数语的交谈,剑甲铮铮,在靴声间磨蹭碰撞,惊得飞鸟叽喳。她可以想像有人大步流星穿过庭院,飞扬的剑眉,墨黑的眸子,削薄的唇锐着一丝坚毅,正配那轮廓分明的脸庞。 唇边一缕笑意还不及漾起,他清冷而熟悉的气息便占满了四周,卿尘微微睁眼,夜天凌低头看着她,星眸深亮,薄唇含笑。 她懒懒地起身,夜天凌握了她的手:“外面还凉,不要坐得太久。”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往她身上一罩,挽着她入内去:“今天好吗?” 卿尘微笑道:“好,没想到你这么快回来了。” 可达纳城破之后,天朝驻军此处,以为大营,同时出骑兵穿瀚海,趁势兵西突厥。 夜天凌此次亲自领兵,在尧云山大败西突厥的军队,斩敌两万有余,俘虏三万人,其中包括西突厥右贤王赫尔萨和射护可汗的大王子利勒。西突厥经前年一役败北之后,国疲兵弱,大片土地被东突厥借机占领,此时面对玄甲铁骑无异是以卵击石。 可达纳城破当日,因有木颏沙拼死断后,始罗可汗侥幸得以逃脱,流亡西突厥。 当初虞夙为抵抗天朝大军,暗中拉拢东西突厥暂修友好,歃血为誓,订下三分天下的盟约。此时虞夙兵败身亡,盟约便成了一纸空文,射护可汗记起多年宿怨,耿耿于怀,当即兵追捕始罗,将其生擒活捉。 如今天朝挥军临境,玄甲军余威未消,再添连胜,西突厥一国上下人心惶惶,朝中众臣皆以为战之必败,不如求和。 射护可汗亦觉走投无路,只得遣使者押送始罗面见凌王,请求息战。 使者入营递上降表,夜天凌峻冷睥睨,不屑一顾,若非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早已翻脸无情。但始罗可汗却没那么幸运,当庭便被斩祭旗,称霸漠北数十年一代雄主,含恨命陨。 西突厥使者吓得瘫软在地,夜天凌掷下话来,“给你们五日时间调军备战,最好准备充足,别让本王失望!” 使者捡得性命,屁滚尿流仓惶回国。射护可汗得知回复,仰天悲叹——天亡突厥! 卿尘随夜天凌入了室内,却仍是觉得身上懒懒无力,随意便靠坐在榻前。夜天凌自己动手脱去甲胄,仰面躺在她身旁,闲散地半闭双目,浑身放松。 卿尘以手支颐,凝眸看着他,只觉他今日心情似是格外好,都不像是带了兵刚回来的人,清俊而愉悦的眉目,看得人暖融融,笑盈盈。秀散落身前,她玩心忽起,牵了根丝欲痒他。他看似毫不察觉,却在她凑上前的一刹那大力将她揽至怀中。 “哎呀!”卿尘惊声失笑,挥拳垂他,夜天凌笑道:“转什么坏心思?” 卿尘撇嘴,枕着他的手臂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夜天凌胳膊收紧,环她靠近自己。卿尘奇道:“今天遇着什么事了,这么好心情?” 夜天凌惬意地扬起唇角,“也没什么,回来时和万俟朔风深入尧云山,沿途逐草驰骋,十分快意。尧云山往西便是昆仑山,听说一直西行,冰封千里处却有湖水经年不冻,缥缈似仙境一般,被柔然族称为圣湖。原来母妃未嫁之时常在山中游玩,我带了尧云山的山石回来,回天都送给母妃,她说不定会喜欢。” 卿尘道:“你该再去圣湖盛一罐水,有山有水,便都全了。” 夜天凌摇头:“我没往圣湖那边去,等你身子方便了我们再去。清儿,天高地广,任我笑傲,那时我要你和我一起。” 卿尘柔声道:“好,上穷碧落下黄泉,都随你就是了。” 夜天凌笑说:“人间美景无尽,足够你我纵马放舟,黄泉就不必了。” 卿尘仰面看着帐顶,一边笑着,一边哼唱:“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低柔的嗓音,婉约的调子,夜天凌听着,扭头盯着她笑问:“不是说了上穷碧落下黄泉都随我,怎么还让我等?” 卿尘道:“怎知道是你等我,若我等你呢?” 夜天凌微皱了眉,道:“这话我不爱听。” 卿尘道:“那你说的我也不依。” 夜天凌故作肃冷,将脸一沉:“冥顽不灵,不可教也!” 卿尘做了个鬼脸:“谈崩了!” 两个人四目相投,对视不让,突然同时大笑起来。卿尘俯在夜天凌身上闹够了,俩人止了笑,四周仿佛渐渐变得极为安静。 罗帐如烟,笼着绮色旖旎,卿尘只觉得夜天凌看过来的目光那样清亮,似满天星辉映着湖波清冽,他淡淡一笑,那笑中有种波澜涌动,任是无情也动人。 意外地感觉到他的心跳如此之快,她微微一动,忽然脸上浮起一抹**媚雅。 夜天凌哑声低语:“不是说过了三个月便不碍事了吗?” 卿尘轻轻点头:“你轻点儿,别伤着孩子。” 夜天凌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小腹,俯身看着她,那专注和深沉几欲将人化在里面,切实的热度在人心底搅起明明滟滟的暖流,叫人无处可逃。 一缕乌萦绕卿尘耳畔,雪肤花貌,明媚动人。夜天凌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俯身吻上她柔软的唇,却听外面卫长征的声音传来:“殿下!” 夜天凌一怔,无奈地撑起身子,卿尘挑眉看他,不由掩唇而笑,简直乐不可支。 第四十三章 子欲养而亲不待 细雨霏霏铺天盖地,风一过,斜引廊前,纷纷扬扬沾了满襟。 远望出去,平衢隐隐,杳无人踪,千里烟波沉沉,轻舟独横。夜天灏立在行驿之前,看向风平水静的渡口,绵绵密密的小雨已飘了几天,几株粉玉轻盈的白杏经了雨,点点零落,逐水东流,江边经历了多年风雨的的木栈之上亦缀了片片落樱,素白的一片,恰如帝都合城举哀的清冷。 夜天灏微微叹了口气,自古红颜多薄命,想那莲贵妃容冠天下,风姿绝世,却如今,一朝春尽,红消香断,花落人亡两不知。 凌王他们说是今日到天都,却已过晌午仍不见船驾靠岸,想是因为风雨的天气,卿尘又不能劳累,所以便慢了些。 夜天灏儒雅温文的眉宇间覆上一层阴霾,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昔多了几分沧桑与稳重,那深深的担忧在远望的目光中却显得平淡。 是自尽啊!莲池宫传出这消息的时候,正逢早朝议政。他沉稳如山的父皇,高高在上威严从容的父皇,几乎是踉跄着退朝回宫。 大正宫内掀起轩然大波。众所周知,前一日在御苑的春宴上,莲贵妃因态度过于冷漠,惹的殷皇后十分不满,不但当众没给好脸色看,更是冷言责斥了几句。 莲贵妃当时漠然如常,谁料隔日清早却被宫人现投缳自尽,贴身侍女迎儿亦殉主而去。 冷雨潇潇弥漫在整个莲池宫,深宫幽殿,寒意逼人。莲雕精致,美奂绝伦,幕帘深深,人去楼空,几丝冰弦覆了轻尘,静静,幽冷。 天帝勃然怒极,痛斥殷皇后失德,几欲行废后之举。殷皇后又怨又恨,气恼非常,三十年夫妻,三十年恩宠,却说是母仪天下享尊荣,到头来锦绣风光尽是空。 镜中花,水中影,莲池宫中那个女人才是真正万千宠爱于一身,夺了日月的颜色,只叫后宫粉黛虚设,空自繁华, 废后,非同小可的事,举朝哗然。 殷皇后自天帝龙潜之时便随侍在侧,素来品行无差,岂能因一个本就不该出现在大正宫的女人轻言废黜? 殷家一派接连肯奏规劝,以期平息天帝之怒,而朝中自然不乏别有用心者,意图扳倒皇后这个殷家最硬的靠山,一时间纷争激烈。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此时最应该落井下石的中保奏皇后的表章。 当年孝贞皇后在世时,尚为贵妃的殷皇后与之明争暗斗,凤家与殷家各为其主,难免互不相让。本来凤家因孝贞皇后位居中宫,颇占上风,但自孝贞皇后去世后,殷皇后执掌六宫,一时无人盖其锋芒,殷家水涨船高,时常压制着凤家。现在有如此良机可以扳倒殷皇后,殷家本最担心的便是凤衍借题挥,谁知他竟上了这么一道表章。 言辞恳切,情理并茂,如同一个平坦的台阶送到了天帝面前。辅国重臣的话,份量还是非同一般的,群臣众议,顺势而止。 卫宗平事后回思,不由冷汗涔涔,凤衍啊,他是早看出天帝不过一时迁怒,并非决意废后,将圣意揣摩在心,通透到了极致,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亦能放手,必是有了更好的决断。斗了这么多年,他此时竟忽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了! 群臣却更看了个清楚,就如当初一意孤行、娶嫂为妃一样,从登基之时至今,莲贵妃在天帝心里的份量始终没变,因此便有不少人想到了凌王与储位。 但莲贵妃毕竟不在了,皇后虽然受了委屈,却想来也合算。母妃薨逝,做皇子的无论身在何处必要回京服丧,漠北战事已箭在弦上,如此一来,几十万兵马的指挥权风水轮转,便尽数落在了湛王手中。比起那反复无常的恩宠,这是实实在在的兵权。 斜雨扑面而来,一阵微凉。侍卫轻声提醒:“殿下,不如到驿馆里面等吧,凌王他们想必还要过些时候才能到。” 夜天灏点了点头,却只随意踱了数步,突然记起身后尚有礼部、皇宗司等一同前来的几名官员陪着,便对侍卫道:“请几位大人入内去吧,不必都候在这里。” 然而他不走,自然无人移步,他微微一笑,便负手往里面先行去了。 驿馆内早已备了热茶细点伺候,夜天灏只端了茶盏沾沾唇便放下了。或许因为毕竟带着丧事,众人显得有些沉闷,但多数心里都在掂量着即将回京的凌王,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 朝野上下对皇族妄加猜测的事夜天灏早已见怪不怪,他只安静地坐在那里握着茶盏,平和的眼睛始终望向窗外。 粉雨细扬,眼见是要停了。他无声的叹了口气,不知四弟回来会做如何打算。天家这无底的深潭,处处透着噬人的漩涡,他自里面挣扎出来,是经了彻骨的痛,舍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便如此也还是常常不得安宁。这条路是难见尽头的,若没有冷硬如铁的心志,那便是一片令人绝望与疯狂的死域。 “殿下。”侍卫的声音打断了夜天灏的沉思,“凌王的船驾已经到了。” 终于到了,夜天灏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雨势已收,天空中阴云蒙蒙,缓缓随风而动,江水滔滔,不时拍岸。两层高的座舟在其他小船中显得格外醒目,夜天凌正回身亲自扶了卿尘下船,轻风飒飒中,一身白衫修挺俊冷。 “四弟!” 夜天凌转身,携了妻子上前见过皇兄,夜天灏抬手虚扶了一下:“原以为你们上午便该到了,路上可好?” 夜天凌道:“有劳皇兄惦念,一路顺利,只是卿尘辛苦些。” 卿尘身上搭着件云色披风,容颜清瘦,乌鬓斜挽,唯一一件水色玉笄衬在间,周身素淡。她安静地立在夜天凌身边,闻言淡淡一笑,却见皇宗司来人已将孝衣备好奉上。白麻斩榱,按例制母丧子归,尊礼成服,是要先戴了孝仪才能入天都。 捧着孝仪的内侍趋前跪下,恭请凌王与王妃入孝。夜天凌垂眸看了看:“不必了。”声音漠然。 皇宗司与礼部的官员在旁听着,同时一愣,虽说凌王与王妃都是一身白衣,但毕竟不是孝服,于情不符,于礼亦不合。 “殿下……这恐怕……”礼部郎中匡为谨慎地提醒了一声,被夜天凌抬眼看来,心底微凛,顿住,后半句咽回腹中,便拿眼去看夜天灏。 夜天灏虽心知四弟与莲贵妃素来隔阂,却对他这番绝情也着实无言,沉吟一下,对匡为轻轻挥手,命他退下,问夜天凌道:“贵妃娘娘已移灵宣圣宫,四弟是先回府,还是先去宣圣宫?” 第一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风过,云动。 深远的宫门前,御林禁卫持戈而立,见到刚回天都的凌王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一凛,整肃军容,同时行礼。 夜天凌眉梢微紧了一下,稍纵即逝,他只抬了抬手,并不急着入宫,反而在宫门前静立了片刻。现在已是御林军统领的方卓正巡视至此,快步过来,扶剑往前一拜:“见过殿下!” 四周安静,整个禁宫此时无人往来,白玉甬道宽阔地显出一种肃穆下的庄严,巍峨大殿,层叠起伏。 夜天凌垂眸往方卓看去,竟连一句“免礼”也没说,只是负手身后,凝视于他。 那目光中有种压力,方卓不得甚解,抬头看去,夜天凌眼波一动,环视周围:“御林军很好,没让本王失望。” 现在御林军虽已不再归凌王掌管,但当初那些在凌王手中的日子却让每个侍卫刻骨铭心,终生难忘,方卓道:“殿下的教诲,我们时刻铭记在心。” 夜天凌眼光忽而一锐,唇角微冷,举步往宫中走去,在他转身的时候方卓听到一句话:“那么也别忘了,御林侍卫一入禁宫,只拜天子!” 雪色的袍角微微掠起,仿佛一道犀利的闪电无声划过,方卓霍然惊觉,才知眼前有何不妥,低声道了句:“末将疏忽!”即刻退开。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响起,瞬间便接近宫门。已经走出数步的夜天凌闻声回头,他眼力极好,穿过幽深的门洞尚隔着段距离便已看见了马上来人,心中竟难以抑制地猛然震动,但只一瞬,却又恢复了平静。 朗目如星,身姿潇洒,是像极了十一啊!但敢在禁宫门前肆意纵马疾驰,除了飞扬不羁的十二皇子夜天漓却还能有谁? 黑骥如风,眨眼的功夫已到近前,十二甩蹬下马,将马鞭一掷丢给了侍卫,大步向前走去,玄衣玄袍,一身犀利。 夜天凌立在原地未动,他走到夜天凌面前站住,盯着他问:“十一哥呢?” 夜天凌深黑的瞳孔紧紧一缩,他再逼问道:“十一哥呢!” 夜天凌脸色有些苍白,过了片刻,他缓缓道:“三个月前的奏章中已经写的很清楚,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十二双拳紧握,喉间因激动而轻轻抖,他在与夜天凌对视了许久之后,哑声再问:“好,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七哥?” 夜天凌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如极深的夜,隐藏着天幕下所有的情绪,亦或者,根本就不曾有过丝毫情绪:“不是。”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十二的意料,他愣在夜天凌的注视下,那目光像在人心上当头浇了一桶冷水,浇灭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皱了眉,“那究竟是什么人害死了十一哥?” 夜天凌语调依旧平缓:“统达丧命乱军之中,始罗祭了我灭亡突厥的战旗,史仲侯已经以命抵命,邵休兵等人现在都入了刑部大牢,如果你一定要追究,可以怪我。” 十二眉间蹙痕越收越紧,原本攥着的拳头却松弛下来,稍后,他语中略含歉意:“四哥,抱歉,我不是来责怪你的。” 夜天凌淡淡道:“我知道。”他转身往致远殿的方向走去,十二自后面跟上:“你为何要替七哥开脱?” 夜天凌缓步走着:“我并没有兴趣替别人开脱。” 十二道:“难道不是因为援军迟来,才害得你们被困雁凉?” 夜天凌道:“换作是我,在那种情况下也未必能早到一刻,七弟尽力了。” 十二恨声道:“既然殷家动了手,他如何能置身事外?” 夜天凌道:“一个殷家,有些时候并不是湛王府的全部。” 十二一向放浪率性的眼中透出薄冰般的寒意:“但我绝不会放过殷家。” 夜天凌迈上了大殿最一层的玉阶,忽然停步。薄云散开,阳光逐渐耀目,他站在微风飒飒的高处,回身看向十二:“十二弟,不要让苏家卷进任何事。” 十二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四哥,自从十一哥和你形影不离那日起,苏家便已站在了你的背后,难道你不知道?父皇早就默许了这一点,难道你也不知道?” 夜天凌神情漠然,不曾因这话而有丝毫震动:“我知道,但我不需要。”说完之后,他转身长步离去,清拔而孤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行渐深的大殿中。 沿着两排飞龙腾云的盈柱走去,轻风缓动,层层悄然静垂的金帷偶尔翻露出繁复精致的绣纹,跨经一道道雕金嵌玉的高槛,致远殿中越来越安静,便显得那高擎在两侧缀珠九枝座上的长明灯逐渐明亮起来。 孙仕上前躬身行礼,夜天凌微微点头,迈入宣室,光洁的黑玉地面上照出修长的影子。 “儿臣,参见父皇。” 云龙金幄之前的广榻上,天帝闭目半靠,“凌儿,是你回来了?” 夜天凌道:“是,父皇。” “回来了。”天帝似是喟叹一声,问道:“有没有去莲池宫见过你母妃?” 孙仕心中一惊,不禁就往凌王那边看去。地面上倒映着干净的身影,乌靴、白衣,再往上是一片模糊的神情,如层层隐在水雾的背后,看不清,探不透。 却听见夜天凌平定的声音:“回父皇,今日辰时三刻,儿臣护送母妃灵柩迁入东陵,申时礼部的奏报已上呈御览了。” 毫无波澜的答话,竟像是君臣奏对的格式,话音一落,殿中突然泛起一阵令人屏息的寂静,过了许久,才听到天帝道:“哦……朕竟忘了,莲儿已经不在了。” 天帝坐起身子,缓缓伸手拨开半垂的云幄,孙仕急忙上前搀扶,天帝看着夜天凌一身素白的袍子,俊冷的眉眼,半晌,慢慢说道:“凌儿,你像极了你的母妃,天生一副冷性子,倔强得很,也该改改了。”他站起来,挥手遣退孙仕,步下龙榻。 夜天凌静静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天帝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毫无情绪的脸上,“你也像极了朕。”他抬手扶上夜天凌的肩膀,语出感慨。 夜天凌略觉意外,下意识抬起眼帘,心底竟不能抑制的微微震动。他从未想到父皇已如此苍老,与大半年前竟判若两人,那一向威严有神的眼睛此时仿佛被一种莫名的空茫遮挡了光泽,迟缓而毫无神采,眼角的刻痕深深显露出岁月的痕迹,撑在他肩头的手是无力的,几乎要靠他的力量去支撑才行。 第二章 明朝更觅朱陵路 万里无云的春日,晴空耀目,碧蓝如洗。 阳光极好,透过娇艳含羞的花枝洒开一地碎影明媚,柳色舒展,榆槐成荫,浓浓翠翠已是一片秀润。望秋湖上水光淡淡,暖风如醉微波点点,飞花轻舞,落玉湖,飘香榭,轻轻袅袅,安闲自在。 微风阵阵吹得珠帘轻摇,沿着天机府后殿走进去,巨大的水磨青石地面平整深远,安静无声,四处仍泛着些许的凉意。 忽然有轻微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一人迈步拖沓,一人步履落地却几不可闻,一前一后,深入大殿而去。 细花透亮的冰盏,清清爽爽飘着几朵舒展的黄菊,纤柔的手指衬在似能沁出水来的天青细瓷上,隽秀而雅致。 “凤主,人带来了。” 卿尘静静放下手中茶盏,凤眸微抬,越过冥则那张和他的声音同样古板的脸,看往他身后。 “下官……见过王妃!” 卿尘柔软的唇边露出一丝轻缓的微笑,“王御医,我今天觉得有些不舒服,辛苦你来府中一趟了。” 御医王值今早刚出伊歌城便被拦个正着,糊里糊涂进了凌王府,额前隐隐带着丝冷汗,垂道:“这本是下官份内之事,但在王妃面前,下官不敢班门弄斧。再说……再说今日下官并不当值,所以什么都没有带,肯请王妃准下官回去拿才好。” 卿尘微微扬了扬头,“若是为此,便不必了,金石针药凌王府中一应俱全,你可以随意取用。此时出了这里,只怕你去得,回不得。” 王值心虚地抬眼看了看上面,宁静的殿宇中,一幅长长的紫檀木螺钿嵌边屏风绘着轻云出岫的奇山景致,屏风前凌王妃一身湖色淡装如笼着烟水,清雅的眉眼,沉静的唇角,在那抹清透的目光下他只觉得无处遁形,仿佛心中想什么都被看得一清二楚,连一句谎话都无心再去搜罗,“王妃……下官……下官……” 卿尘徐徐说道:“我要问什么,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凌王府绝不会为难你。” 王值低声道:“下官愚钝,实在不知王妃所言何事。” 卿尘眸光潜静,声音也淡淡:“哦,看来需要我提醒一下你了,这样吧,不如你先见几个人。”微一示意,冥则转身出去,不多会儿冥衣楼部属抬了几副担架进来,白布一掀,竟是几个已死多时的黑衣人。 王值唬了一跳,颤声道:“王妃……这……这是何意?” 卿尘对几具尸视而不见,只静静看着王值:“这前两个人是昨晚凌王府的侍卫在你家宅后院截下的,后两个是死在伊歌城外,半夏亭。” 听到“半夏亭”三个字,王值浑身一震,匆忙垂下眼睛,身子因惧怕而微微颤动,“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冥则见他一口咬定毫不知情,冷声道:“凤主,将他交给属下吧,半个时辰之内属下定当一字不漏地让他说清楚。” 卿尘笑了笑,说道:“你们那些法子,王御医恐怕经受不住,不过看看也好,难保想起些什么也说不定。” “是!” 王值战战兢兢地被冥则带到数步之遥的一间暗室,刚一开门,他忽然惊恐地叫了一声,伸手抵住门边欲后退。 卿尘端起手边的茶,似是没听到那声充满恐惧的惊呼,缓缓啜了一小口。冥则冷哼一声,手下只加了几分力度便将王值推入室内,眼见门便要关上,王值失声惊叫:“王妃!王妃!我说,我全都说!王妃饶命!” “冥则!”卿尘并不高的声音淡淡响起,冥则黑着脸将已经手足酸软的王值拎起来带回原处。 淡淡一抹微苦的花香四溢,卿尘将茶盏放下,润雅的水色中,几朵菊花身不由己,浮浮沉沉,慢慢又恢复了平静。 冥则一松手,王值扑倒在前面,几欲失声痛哭:“王妃,不是下官不想说,下官一家老小都在他们手中,下官是不敢说啊!” 卿尘道:“你一家四口人本是被带去了半夏亭等你,若凌王府的人去晚一步,加上你五个人,现在恐怕已经在路上了。不过这条路却不是离开天都重获自由的路,而是黄泉路。你的父母妻儿现在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你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不会为难你。” 王值匍匐在地,本以为今日可以与家人脱离险境,谁知前狼后虎,处处都是死路一条,心中惨然不已。卿尘却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淡声道:“你放心,我无意拿你的家人胁迫你,想让你说实话有很多种方法,我并不十分喜欢用这一种。即便今日你不说,我也会派人将他们送出天都好好安置,但是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走,却需要你自己想清楚。” 事已至此,王值走投无路,只得说道:“下官……愿意说。” 卿尘垂眸看向他:“贵妃娘娘究竟是怎么去的?” 王值声音涩:“表面看起来是自缢,其实在悬梁之前便已经有人下了毒手了。” 卿尘道:“什么人做得?” 王值急忙道:“这个下官确实不清楚。” 卿尘量他也不可能知道具体,便再问:“那么是谁授意你大胆瞒下此事?” 王值道:“是……是定嫔娘娘,我一时贪财……只想贵妃娘娘在宫中向来没有人注意,不会有什么事,谁知……谁知……” 卿尘声音微冷:“你大概忘了一件事,贵妃娘娘是四殿下的母亲。” 王值语音抖,颤颤说道:“四殿下……啊!是……是……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卿尘一时间不再说话,王值俯在地上,明明是清凉的大殿,他额头却汗淋淋一片,一滴接一滴落下,不多会儿身前的地面上便洇了深青色一片。 定嫔,卿尘神情静漠地望着那一盏菊花飘曳,果然是汐王。她纤细的手指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划下一道横线,沿着这道横线写下去,是一个“五”字。最不惹人注目的一个,隐在暗处的,伺机而动的,一匹狼。 若说这大正宫中还有那个皇子比四皇子更沉默,那便是五皇子夜天汐。 闲玉湖上泼墨吟诗没有他的身影,昆仑苑中纵马飞猎不见他出现,太极殿前文武聚汇也听不到他的高谈阔论。默默无闻的人,虽统领着京畿司,却着实是天都最出力不讨好的差事。 但他是踏实的,似乎甘心被湛王的风华所遮盖,也甘心追随在凌王如日中天的战功威名之后,甚至有些时候人们都记不起还有这样一位皇子。 第三章 踏遍紫云犹未旋 《禁中起居注》卷一百二十八,第十章,起自天都凡一百零三日。 二十七年,六月,帝恙,降旨停朝。辛卯,疾病加剧,移驾清和殿,退御医不宣…… 圣武二十七年的初夏,伊歌城一片繁花似锦,宽阔的天街两侧浓荫匝地,偶尔已能听到蝉声点点,时有时无地吟唱在似火的骄阳下,给车水马龙的上九坊更添了几分热闹。 而朝堂之上,许是因为天帝的病情,倒着实安静了一阵子。只是湛王大军即将班师回朝,为将各项事宜筹备仔细,各处也都十分忙碌。 如今伊歌城九九八十一坊上下,所有的酒楼茶肆都盛传着湛王平藩乱、灭突厥、定西域的种种奇闻。其中最令言者津津乐道,男儿击节慨叹,女子暗怀遐思的,却莫过于湛王单骑入于阗,只身退却吐蕃使者的传说。 五月初时,天朝大军兵驻甘州,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天朝使团会合。湛王除剑戈、去戎装,以皇子身份率包括一千护卫在内的使团入使西域诸国。与此同时,吐蕃赞普赤朗伦赞为笼络西域各国势力,亦遣使北行。 西域三十六国,以楼兰、焉耆、车师、于阗、龟兹、琉勒等几国国力最强,势力最大。其中楼兰、龟兹、琉勒等早已归服天朝统治或与天朝交好,唯有于阗国因与吐蕃国境最为临近,一向态度暧昧。 天朝使团西行至于阗,因吐蕃使者早一步到达,先入为主,于阗国王既素来亲善吐蕃,便以随行护卫人数过众为由,拒绝天朝使团入境。 湛王闻报,命副使周镌率众候于戎卢,仅留十名扈从相随前往。 于阗护国将军哈努尔奉命前来迎接,出动大军万人,名义上设贵宾之礼,却设法刁难随从。谁料湛王遂不带侍卫,不佩刀剑,只身与哈努尔并骑入城。玉冠白马,缓带轻衫,一尘不惊,谈笑自如。万剑从中过,如入无人之境,倒叫哈努尔暗自心惊,亦不由佩服,不复之前态度嚣张。 当晚,于阗王设宴王宫之中,吐蕃使者位列上席。席间那吐蕃使者频频挑衅湛王,于阗王故作不见。湛王举酒笑谈,从容周旋,犀利却偏不愠不火的语气,高傲却又缓若春风的神情,言辞风雅,才识渊博,见解独到,寥寥几句笑语便叫对方处处受制,自打嘴巴。 一场鸿门宴,于阗国在座的王族亲贵摄于湛王高贵气度,无不心有倾服,反而冷落了原本被视作上宾的吐蕃使者。宴后,湛王与于阗王密谈至深夜,一直亲善吐蕃的于阗王竟于第二日一早便下令将吐蕃使者逐出境内,以隆重的国礼迎接天朝使团入朝。 于阗国态度的转变,令天朝在西域的统治更加不可动摇。湛王究竟用了何等法子达到了这样的目的,不免叫人猜测纷纭。但传闻中最为旖旎神秘的,却莫过于于阗王主动提出将二女儿朵霞公主嫁与湛王为妃的事情。 那朵霞公主乃是于阗王的掌上明珠,貌美如花,天姿聪慧,因自恃美丽与才智,不知曾拒绝过邻国多少公侯王子的求婚,将西域诸国才俊皆未放在眼中。不料此次王宫晚宴之后,她深深折服于湛王之潇洒风华,甘愿委身相嫁。 于阗王虽顾虑两国关系反复,不太情愿,但公主心意已决,执意请求,亦力劝父王不要把持不定,摇摆于两国之间,以免各不讨好。于阗王最后觉得公主言之有理,于是向天朝提出联姻,愿结秦晋之好。 面对阗国提出的婚事,湛王慨然笑纳,命八百里飞骑回报天都,请奏天帝。得到准许后,以明珠千斛、黄金万两,各色丝、绸、绢、罗、锦、缎及极为罕见的奢华珍玩为聘礼,迎娶朵霞公主回朝。其中仅一小块拳头大的龙涎香便已价值连城,更莫说其他奇珍异宝,一时轰动西域诸国。 此事传回天都,自然化做了各种离奇的版本。湛王回朝的日子一定,伊歌城中凡是能见到城门的酒楼都已抢定一空,礼部与皇宗司拟定仪程,虽因天帝龙体未愈有所顾忌,并不敢有当年天子亲临神武门犒军的浩大声势,但满城官民万众瞩目,尽要一睹湛王与公主的风采,大街小巷沸沸扬扬。 湛王尚未离开于阗国,一些自西域归来的行旅商人便早已将各色传说带回天都。湛王如何孤身入于阗,如何应对吐蕃使者,如何与公主两情相悦,携美而归……说的绘声绘色,如同亲历。 不过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去想,任你惊才绝艳,天纵英姿,这世上没有凭空的获得。神话的背后,辉煌的底处,永远都是智谋与胆略较量,永远需要长远的眼光,过人的勇气,以及,无所不为的手段。 于阗一行之艰难,湛王进入西域之前便心中有数。天朝大军名义上驻扎甘州,实际上使团尚在楼兰国时,已有神御军轻骑三万借道龟兹,在龟兹国向导的引领下横穿沙漠,顺利抵达于阗国边境和田河畔,悄然陈兵。 湛王之所以单身赴险,亦是深知于阗国内不乏来自天朝的商人。这些富商巨贾无不与富甲天下的殷氏阀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在于阗国内与那些王公贵族相交熟络,已然形成能左右于阗政局的一股势力,更是湛王此行坚实的财力后盾。 湛王只要召见几个商人,便能了解于阗王生性多疑,贪财好色,当即以天朝使团的名义向于阗王赠送了一批珠宝金银,外加数十名如花美女。而酒宴当晚,便有吐蕃使者酒后强行调戏这些女子的消息传到于阗王耳中,于阗王自然大怒。 此时被侍从请到花园散心平息怒气的于阗王便顺理成章的遇到被朵霞公主邀请来鉴赏美玉的湛王。一次主宾尽欢的会面,湛王同于阗王和公主笑谈风雅,却无意提起此次随他前来的副使周镌多次往返西域,已然开辟了一条自玉门关始,经楼兰、高昌、尉犁、龟兹、姑墨等国直达琉勒,从而西出葱岭的商路。天朝因国事纷争,考虑到商旅安全,大有完全弃用原来古道之意。 西域古道过鄯善、且末、精绝等国,再经于阗而达琉勒,一直是这些国家商贸繁荣的重要依赖。一旦行禁令、绝商旅,天朝的丝绸、茶叶、铁器、金银以及一些精美的奢侈品将在于阗国内身价倍增,而于阗所产的玉石、香料、药材等物品也将乏人问津。于阗即便能与吐蕃交好,吐蕃地处荒芜,即便国势再盛,又岂能与天朝的繁华相比? 于阗王虽不是什么明君圣主,行事反复无常,眼下却也看得清楚此点儿,再加上朵霞公主从旁规劝,当即见风使舵,驱逐吐蕃使者出境,向天朝示以诚意。 与她的父王相比,朵霞公主显然更具有过人的智慧与的眼光,不但设法促成了两国间的交好,更为自己选定了一个风华无双的夫君。然而正如天朝的百姓不会想到国与国之间合纵连横的复杂一样,朵霞公主也永远不会了解,眼前这个翩翩如玉潇洒倜傥的男子,在对她温柔含笑之时心中所思所想,却是多年前在伊歌城京畿司的大牢里一个白衣素颜的女子曾说过的话:商旅贸易远比战争更容易控制一个国家…… 第四章 杜曲梨花杯上雪 夜天凌与卿尘出宫回府,冥执早等候多时,显然是有事禀告。 “殿下、凤主……”站在他俩人面前,冥执话说出口,突然看了看卿尘,欲言又止。 卿尘眉眼淡挑,笑意浅浅:“有他给你们撑腰,凡事就瞒着我吧,以后便是让我听我也不听了。” 冥执笑道:“属下不敢,但事多劳心,还请凤主保重身子。” 卿尘上次亲自见了王值,恰巧次日有些心慌疲倦,不知为何胎动的厉害。虽这只是气血亏虚的常症,以前也有过几次,服药静养些时候便就好了,却着实惹得夜天凌十分不满。自此冥衣楼部属在卿尘面前便报喜不报忧,小事不报,大事简报,有事尽量不来烦扰她。卿尘今天却也真觉着累了,懒得过问,便先行回了漱玉院。 冥执待卿尘走了,便说道:“殿下,找到冥魇了。” “哦?”夜天凌抬眸:“人在何处?” 冥执方才脸上那点儿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神情异常愤恨:“居然在承平宫,我们一直觉得奇怪,只要人还在天都,怎会这般毫无头绪?谁知他们根本没有出宫城。” “承平宫?”夜天凌缓缓踱了几步:“可有遇到汐王府的人?” 冥执道:“没见到,密室中六人都是碧血阁的部属。属下先行请罪,这六人没留下活口,只因他们太过狠毒!冥魇身上至少有十余种毒,伤及五脏六腑,双手双脚全部断筋错骨,一身功夫尽废。我们不敢惊动凤主,若非有牧原堂张老神医在,冥魇怕是连命都不保。” 夜天凌神情微冷:“人在牧原堂?” “是。” “看看去。” 与开阔的前堂不同,牧原堂侧门拐过了一个街角,乌木门对着并不起眼的小巷,墙头几道青藤蔓延,丝丝垂下绿意,看起来倒像是一户寻常人家的后院。 然而沿着这道门进去,眼前便豁然开朗,成行的碧树下一个占地颇广的庭院,药畦片片,芳草鲜美,阵阵花香药香扑面而来,直叫人觉得是入了曹岭山间,悠然惬意。 写韵正在院中选药,一身青布衣裙穿在身上干净大方,叫人见了不由想起那雨后新露,丽质清新,与一年前凌王府中那个轻愁幽怨的侍妾判若两人。 一个布衣长衫,形容清癯的老者正背着手缓步自内堂走出,一脸的沉思。 写韵放下手中的事情,恭恭敬敬道:“师父。” 张定水停下脚步,目光在满园青翠的药苗上停了片刻:“方才我用针的手法,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写韵答。 “从今日起每日两次,你来用针。”张定水道:“内服五味清骨散,外用九一丹,好生照料。” 写韵却有些踌躇:“师父,我来用针,万一有所差池……” 张定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入牧原堂已然一年有余,每日随我看诊练习,却为何还如此不自信?当初凌王妃研习这金针之术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此后疑难杂症,针到病除,从未见她这般犹豫迟疑。” 写韵微咬着唇,说道:“王妃天人之姿,我不敢和她相比。” 张定水意味深长地道:“你可知这两个月里,她自己身上挨过多少针?这两个月后,她在牧原堂日诊数十,又经了多少历练?天纵奇才,我从未听过她说这个,她是历尽钻研,胸有成竹。” 写韵轻轻道:“师父教诲的是,我还是不够努力。” 张定水似乎叹了口气,举步往前走去:“我是要告诉你,你的天赋不比她差,努力不比她少,自己好好想想,究竟和她差在何处吧!”走了几步,他又回身:“我明日要入山采药,最多一个月回来,从明天起来求针灸的病人都由你自己看。” 写韵听了怔住,回过神来一时忐忑,一时兴奋,师父的意思是完全放心她吗?她目露欣喜,轻轻拨弄着手边的药草,那么还差在何处呢?师父也是在说她仍旧远不及凌王妃啊!她蹙眉,却又突然一笑,何必想这么多啊,她是她,凌王妃是凌王妃。 她抬起头来,却正看到夜天凌和冥执沿着小径进了院中,那个修挺的身影她似乎非常熟悉,却也陌生到极致。 有些人注定不是你的,有些人注定只能用来仰望,她并不敢奢望和这样的人并肩站着,她只想开始努力做她自己。 离开凌王府,有这样广阔的天地可以尽情地飞舞,她开出的药方,她手中的金针,也能让啼哭的孩子安然入睡,也能让呻吟的伤者苦楚减轻,也能让痛苦的病人略展愁眉。她永远会记得凌王妃在她离开时说过的话,男女之间本无高低贵贱,只是在男人的世界中,因为是女人,便更要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是自信,她轻轻扬起头,微笑上前,盈盈福礼,将夜天凌和冥执引入内堂。 并肩而行,她能感觉到夜天凌身上冷水般的气息,他目不斜视地走在她身边,每一步都似乎自她的心中轻轻踩过。她挺直了身子,尽量迈出从容的脚步。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天,但那是太高太远的地方,无垠的清冷足以令人窒息。她情愿放手,在羽翼尽折之前,回头寻找真正属于她的海阔天空。 内堂里莫不平、谢经、素娘等都在,“殿下!” 夜天凌微微颔,往一旁纱帘半垂的榻上看去,饶是他定力非常,见到冥魇时心中亦觉震惊。苍白的脸,苍白的唇,曾经冷艳的眉眼暗淡无光,英气勃勃的身姿形如枯木,若不是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呼吸,他几乎不能肯定她确实还活着。 然而就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冥魇微微睁开了眼睛,模糊中她看到那双清寂的眸子,如星,如夜,如冰。 筋脉俱断时利箭攒心般的痛楚下,毒后万虫噬骨的煎熬中,这双眼睛是唯一支撑着她的渴望。曾千万次的想,他在险境中,他的敌人隐在暗处虎视眈眈,刀山火海,只要还活着,便能见到他,告诉他,提醒他。 他现在就在面前啊!冥魇艰难地想撑起身子,却力不从心,声音微弱:“殿下……” 素娘急忙上前相扶。“别动。”夜天凌沉声阻止,伸手搭在冥魇关脉之上。一股暖洋洋的真气缓缓游走于经脉之间,如深沉广阔的海,叫人溺毙,叫人沉沦,深陷其中,万劫不复。 冥魇贪恋地望着夜天凌的侧脸,目不转睛,唇角含笑。夜天凌脸色却一分分阴沉下来,末了霍然起身,握起的手上青筋隐隐,深眸寒意从生。 第五章 前程两袖黄金泪 秀润的黄花梨木翘头小案,醉红的荔枝,伴着几个剥开的碧色莲蓬,水灵灵清湛湛地盛在小巧的琉璃盘子中,看上去似乎还带着清露的滋润湖水的气息,新鲜可人。花草繁茂的夏日,越是一日将尽越觉暑气逼人,阳光炎炎,过了回廊半洒入水榭,细细点点同光可鉴人的湘妃竹木交织成片,四周水气氤氲,才淡淡泛出些清凉。 卿尘轻阖着眼靠在榻前假寐,雪影穷极无聊,有一爪没一爪的捞着她垂在身旁的衣带,见她始终不理睬,扭头跳到小案上东踩踩西踩踩,一个回身打翻了琉璃盘。“哐当”一声轻响,荔枝滚了满地,小小莲蓬四落,吓得雪影跳起来迅窜走。 卿尘被响声惊醒,懒懒地睁眼一看,笑着以手撑额叹了口气。正奇怪外面侍女怎么没动静,碧瑶已放轻脚步走了进来,一见卿尘醒了,再看这满地的果子,回身便找雪影,“又是你乱闹,前几天刚掉到湖里呛了个够,还不知收敛!” 雪影自知闯祸,上蹿下跳地绕着碧瑶躲,瞅着卿尘似笑非笑不是很有维护的意思,扭头就往回廊上跑。卿尘和碧瑶只听到“呜咽”一声哀鸣,意图逃匿的小兽被人拎着带回现场。夜天凌微皱着眉扫了眼地面,雪影可怜巴巴地吊在半空。 这真是欺软怕硬,卿尘失笑,看热闹的雪战对雪影投去了同情的一瞥,扬尾巴,往卿尘怀中蹭了蹭,免遭池鱼之殃。谁知还没趴稳,一只手伸来,身子腾空而起,不等挣扎便被丢到了碧瑶怀中。夜天凌拂襟在案前坐下,清冷冷的目光一带,两只小兽往后缩了缩,立时乖巧地被碧瑶带走了。 卿尘撑起身子笑道:“半天不见你,出府去了吗?” 夜天凌点头道:“嗯,刚回来。” 卿尘细看他神色:“出什么事了?” 夜天凌抬眸,清朗一笑:“没事。” 卿尘淡淡笑了笑,也不再问,她可以将一切安心地托付给他,包括应该完全听命于她的冥衣楼。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入了水榭,随着淡淡清香,一个小侍女托着两个薄瓷小盏进来,低眉俯身放在案前,“殿下、王妃请用。” “这是什么?”夜天凌见盏中碧色盈盈,淡香袭人,随口问了句。 那小侍女抱着漆盘刚要退出,忽然听到他问,竟吓了一跳,怯怯地不知该怎么回答。凌王府中的侍女一向对夜天凌有些害怕,卿尘见她年纪尚小,温言笑问:“是荷叶露吗?” 那小侍女急忙点头,细声回答:“回王妃,是莲子荷叶露,白夫人……让奴婢送来的。” 卿尘道:“知道了,你去做事吧。” 小侍女一直不敢抬眼看夜天凌:“是,奴婢告退。”说罢放轻脚步匆匆退了出去。 卿尘调侃道:“整日在府中不苟言笑的,谁见了你都害怕。” 夜天凌抬手取过瓷盏,悠闲的搅动着:“那怎么又不见你害怕?” 卿尘以手支颐,斜靠在锦垫之上,闭目养神:“天道之数,一物降一物,若都怕你还了得?” 却听夜天凌轻笑一声,倒没驳她,竟是默认了那一物降一物的话。卿尘乌墨般的眼线轻挑,笑意流泻,忽然清香扑鼻,睁开眼睛一看,夜天凌将他手里搅开的荷叶露递到了她面前:“怎么不尝尝?” 卿尘懒懒摇头,夜天凌见她这几天总吃的极少,不免担心道:“便是没胃口也多少吃点儿,两个人反倒比一个人吃得少了,这怎么行?” 但见那荷叶露玉冻一般盛在白瓷盏中,几粒去了芯的莲子缀在上面赏心悦目,卿尘于是伸手接过来:“这个看着倒清爽。” 夜天凌便随手拿了她那一碗,搅几下,尝了尝:“味道不错。” 卿尘慢慢吃了小半便放下了,听湖上远远传来细语笑闹,却是侍女们划了小舟在采莲。轻舟破水,花叶碧连天,看得人心头痒痒的,她回头软声道:“四哥……” 夜天凌笑着站起来,扬声吩咐:“晏奚,着人备船游湖!” 外面伺候着的晏奚利落应声,马上去办。夜天凌扶了卿尘起身:“不能久了。” 卿尘笑应道:“就一会儿。”刚站起来,忽然间心口骤生剧痛,紧接着天旋地转,腥甜气冲上喉间,不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夜天凌大惊失色,匆忙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清儿!” 卿尘只觉得心头似有千万把尖刀在搅,胸中血气翻涌,压也压不下,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呕出。低头看去,只见手腕上一道血色红线隐隐出现,蜿蜒而上。红尘劫!她勉力抓住夜天凌的手,想要提醒他荷叶露中有毒,却只是不断咳血,身子软软的一丝力气也无,眼前逐渐模糊,似乎阳光太烈,欲将一切烧灼成灰。 她竭尽最后一丝清醒望向他,耳边传来他惊怒交加的声音。他应该没事,他的怀抱还是温暖而坚实,可以放心地依靠,惨红一片的血色淹没过来,越来越浓,骤然化做了黑暗。 红尘劫,源出西域,连环奇毒。绝神志,断脉息,逆血全身,关脉三寸处隐有红线如镯,镯绕九指,无解。 张定水枯瘦的指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正在逐渐加深,缓缓地又沿着卿尘苍白的肌肤绕上一圈。 比起内外慌成一团的众人,夜天凌神色还算镇定,张定水刚一抬头,他立刻问道:“怎样?” 张定水缓缓收回手:“可解。” 本应如释重负的时候,夜天凌依旧剑眉紧锁,而张定水的神情也并没有多出轻松的痕迹,“毒可解,但却要殿下舍得王妃腹中的胎儿……” 夜天凌眼中蓦然一震,截下他后面的话语:“我只要她平安!” 张定水点头道:“依方才所言,下毒之人实则针对的是殿下,若这毒真的入了殿下体内,便是我也无能为力了。现在红尘劫的本毒可用血魂珠化解,血魂珠有归血通脉的功效,但本身亦是剧毒。红尘劫之所以名列天下奇毒,便是因其毒中缠毒,解毒亦是种毒,生生不息,永无休止,说是有解,可谓无解。但眼下王妃体内有一个受体,我可以金针引导,借血脉运行之机将血魂珠逼入胎儿中,胎儿脱离母体,则毒随之而去。” 红镯妖娆,缠着卿尘皓腕似雪,却如毒蛇噬心,夜天凌强压下动荡的情绪,“哪里能找到血魂珠?” 张定水道:“血魂珠虽不多见,牧原堂却也不缺。只是有一事我必得让殿下清楚,王妃腹中胎儿已有七个多月,精气已聚,形体已成,且极有可能是个男婴。若此时产出母体,我有把握保其平安,殿下是否要再行斟酌?” 第六章 何处逢春不惆怅 《天朝史.帝都》,卷八十。 圣武二十七年七月丁卯夜,广岳门私烛坊爆燃,火势迅猛,祸连左右,京畿司守兵渎职,扑救不及。 凌王闻报,调三千玄甲军迁移民众,引水救火。寅半,大火熄灭,私烛坊化为灰烬。 戊辰,牧原堂尽数收容灾民,资建房屋,民安。大理寺查,济王纵家奴私开爆竹坊,以至此祸。帝怒,削济王俸禄两千户,命其闭门思过。 史笔如刀,然而再利的刀锋也刻不尽所有真像,在光明与黑暗之间,那一刃模糊的灰色沉淀着岁月光阴最真实的痕迹,永远在迷离中带着隐约的面纱。 绿衣坊那一夜,是胡三娘最后一次见到属于火的华丽。 她站在灼热的青石地上看着火舌贪婪舔舐着碧血阁包括十三血煞在内所有的灵魂,狂舞的明焰飞窜上红楼碧阁,直冲霄汉。 那个自烈焰中缓缓走出的身影如同来自地狱的冥王,剑锋下魑魅魍魉哀号惨叫,雪衣白刃斩尽残败哭歌,火影纷飞下冷冽如斯。 寂灭众生的双眼,冰封了灼灼烈火、冲天热浪,仿佛和世界隔了一匹白练,底下血污虫蛇都与他无关,天地悲号,他站在极尽的高处,冷眼相看。 “胡三娘。”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他的声音如他的剑,冰雪千里。 火光动荡下她看不清他的脸色,唯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压的人透不过气来。她知道穿过了烟火夜色他正看向她,那无形的目光似乎将她的身子洞穿,让人在这样注视中灰飞烟灭。 她着实禁不住如此压迫,软软扑跪在夜天凌面前,娇声微颤:“殿下……饶命!”媚媚地低头,几缕青丝荡漾:“汐王他们的事奴家都知道,请殿下饶奴家一命,奴家什么都愿说!” 楚楚艳骨,万种风情,勾魂夺魄的眼中似有泪光泫然欲滴,几要将众生尽颠倒。可一抬眼,无声的寒气透心而来,那双眼睛中冰雪的痕迹不曾消融半分,只听到冷硬的一个字:“说。” 凌王一字千金,这已是应了不杀她?胡三娘心中一喜,尽量保持着媚人的风姿,便怯怯说道:“奴家原本也是良家女子,那年在天都被湛王逼的走投无路,只好投靠汐王,汐王他……他原来是一心想图谋大事!” 她为讨好夜天凌,立刻将汐王暗地里的事统统抖露了出来。汐王早与碧血阁沆瀣一气,利用天舞醉坊敛取不义之财,事之后,他故意给了卫骞督运粮草的要职,让他到北疆去送死,并想借此陷湛王于死地。 当初出征漠北,他泄露凌王的行踪给东突厥,联络始罗可汗派人暗杀,同时构陷凌王身边得力大将迟戍。一次不成,便又利用史仲侯,逼他用凌王的命来换母亲的命。 定嫔住在承平宫,无意中现有密道通往宫外。碧血阁从密道里一些蛛丝马迹查到了冥衣楼,后来又查到莲贵妃手里有穆帝赐给的紫晶串珠。于是他们派人潜入莲池宫,威逼莲贵妃未遂,便动手将她杀害。 “这几年来他一直想借突厥人的手除掉殿下,谁知殿下竟真灭了突厥王族,他便动起了用毒主意,那毒……”胡三娘急急抬眼往四周看去,抬手指着匡自初横在不远处的尸身:“是他配的!奴家还劝过他们不要这么歹毒,反而被他们斥责打骂!” 夜天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胡三娘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小心翼翼往前看去,只一触那目光便骇得垂下眼睛,“还有……还有……最近好些主意都是庄散柳给汐王出的,他也不知是什么人,厉害得很,连济王都有把柄抓在他手里,济王现在凡事就都帮着他们。这庄散柳好像很恨殿下,还一心觊觎王妃。对了,汐王今晚让我们去查溟王府,好像和他有关。” 她能说的都说了,只是不见夜天凌有所满意,心里着实忐忑慌乱,轻愁含怨地抬头:“奴家以后情愿服侍殿下,殿下要奴家做什么都行!”她故意抬手拢了拢凌乱的衣衫,看似羞怯地垂下头去,青丝散垂,细腰一拧,领口处那凝脂般的肌肤却越露了出来,映在火光下艳色跳动,柔光似水,只显得妖冶动人。 忽然颈间一凉,夜天凌手中清光冷冽的剑已抵在了她咽喉,她失声惊呼:“殿下!殿下答应了饶过奴家的!” 夜天凌剑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没错,本王是答应了不杀你,如此千娇百媚,杀了未免可惜。” 胡三娘美目之中泪光隐隐,似颦似愁,娇声道:“殿下!” 夜天凌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淡淡对旁边道:“毁了这张脸,剜目断舌,送到下九坊吧。”说罢转身往外走去,再也没有多看胡三娘一眼。 胡三娘呆在当场,忽然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几近疯狂的往前扑去:“夜天凌!你……你还是不是人!你……”后面的咒骂断在一声凄厉地惨呼中,夜天凌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烟火弥漫的黑夜。 玄甲金戈,绿衣坊内外一律戒严。除了碧血阁前来增援的人被刻意放行,自广岳门火起后便再没有任何多余的人能进入绿衣坊,包括先后赶来的京畿卫和济王府的侍卫。 夜天凌缓缓纵马出现在封锁绿衣坊的玄甲军前时,济王正大脾气,一众玄甲军战士却目视前方置若罔闻,全然不买这位王爷的账。 一见到夜天凌,济王立刻将满腔的怒火到了他身上:“四弟!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府园好歹也在我济王府的名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凭什么把我们拦在外面?就算我管不着这事,连京畿司都不能进去,你玄甲军想干什么!” 夜天凌只拿眼角往他身上一带,语调冷然:“三皇兄知道这是大事便好,有和我理论的时间,不如好好管管家奴,若是再多几家这样的私烛坊,小心下一把火烧到济王府,恐怕谁也救不得你。” 济王根本就不知这座闲宅里是碧血阁的人犯了夜天凌的大忌,听到这般刚冷无情的话,气得浑身抖:“你……你说什么!”济王府靠私营爆竹坊牟取暴利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原本事情隐秘的很,谁知去年不巧让京畿司查到了蛛丝马迹。天都中除少府司外严禁私造爆竹,这是不小的罪名,幸而汐王倒是个聪明人,替他瞒了下来不说,还表现得对此事很有兴趣,渐渐两府之间便往来频繁。今夜这私烛坊突然出事,对济王来说可真是火烧眉毛,天帝正在病中,这案子一牵出来定不会轻饶,如何不让他跳脚?关键是时值夏日,私烛坊根本是半歇业的状态,怎么就会突然事? 夜天凌没理睬济王铁青的脸色,冷哼一声:“至于京畿卫,防范懈怠,玩忽职守,明日等着听参吧!”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身前诸人,对站在济王身后不远处的汐王更是视而不见,说完此话,打马扬尘而去,玄甲铁骑紧随其后,人马飞驰,很快消失在黢黑的在长街尽头。 山登绝顶我为峰 圣武二十七年七月丁丑,对在大正宫中度过了大半生的孙仕来说,是个永生难忘的日子。若许年后,每当他翻开《天朝史》看到关于那一夜的寥寥几行记录时,都会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夜深人静,露水微凉,月辉在通往宫阙的天街之上洒下神秘重纱,伊歌城中万千人家街道纵横,如同一盘巨大的棋局,铺展在天地之间。 一阵阵马蹄声打在上九坊的青石路上,落如急雨,凭空给这深宵月华蒙上了一层肃杀之气,遥遥远去,先后消失在宫城深处。 承平宫本就是皇宫中较为偏僻的一座宫殿,自从定嫔被逐出宫,便更是人迹罕至,青苔露重,草虫清鸣。然而相对于重兵把守的各处宫门来说,它离天帝此时居住的清和殿也不过隔着几座宫院和一个占地较广的御苑而已。 承平宫中密集的脚步声并没有为这座沉寂的宫殿带来光明,夜天汐站在一片黑暗中望向四角庭院的上方那片暗青色的天空。 曾几何时,幼小的他也曾站在这庭院中抬头,身后灯下是母亲孤单寂寞的身影。 一抹轻云遮月,在他脸上覆上了渐暗的阴影。 “五弟!”济王在前面催促了一声,他举步往前走去,身旁尽是全副武装的京畿司侍卫。从这里踏入了大正宫,离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便只有一步之遥,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路的尽头。 夜天汐嘴角浮起别有意味的隐笑,随着他抬手挥落,叛乱的刀光划破了整个宫阙的宁静。 在汐王和济王的策划之下,近日来被各方实力频频打压的京畿卫借着承平宫中的密道起兵变,一路未遇多少阻拦,直闯清和殿。 清和殿中,孙仕刚刚服侍天帝就寝,深夜闻讯,不免被震在当场。 飞奔前来报讯的内侍跪在地上抖成一团,寝殿之中顿生慌乱。孙仕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厉声喝止众人,匆匆赶去禀报天帝,却见黄龙寝帐内天帝已然起身,挥手拂开云帷。 “孙仕,外面为何喧闹?” 孙仕趋前跪倒:“皇上!济王和汐王带兵攻入宫城,要求面见圣上!” 天帝一愣,霍地直身坐起来:“所为何事?” 孙仕道:“外面报说,京畿卫抵制兵员裁撤,欲请圣上收回成命。济王怕是因封爵被削,心存不满。” 天帝心下顿生惊怒,以手击榻,“混帐!” 此时外面隔着夜色传来一声巨响,似有无数重物齐声落地,震得大殿地面微颤。一个内待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奏道:“启禀皇上!凌王调拨玄甲军入宫护驾,玄甲巨盾已将叛军挡在了殿前!还请皇上示下!” 孙仕先松了口气,却见天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脸上神色由惊怒逐渐转为一种异样的凝重。孙仕毕竟也是跟了天帝几十年的人,久历风浪,立刻想到玄甲巨盾乃是军队对阵常用之物,巨大坚固,沉重异常,宫中并不曾常备。想到此处心底没来由地一凉,忽听天帝沉声道:“御林军何在?命方卓即刻调集五部禁军殿前待命!” 话刚说完,已听殿外有人道:“御林军统领方卓、副统领秦展叩请圣安!” 须臾之后,内殿传出天帝沉稳的声音:“朕安。” 自前太子被废后,御林军在凌王手中整治了四个月,此后废黜了由东宫统调的惯例,直接对天子负责。不久凌王大婚,主动让出神御军兵权,紧接着溟王事,神策军亦不再由任何一名皇子统调。至此,帝都三军已完全在天帝亲自掌控之中,这便如在当时因储位空虚而逐渐升温的朝堂上当头浇下一场冷雨,令众人都清楚的意识到,如今依旧唯有一人能左右整个天朝,那便是大正宫的主人,天帝。 历经整饬之后的御林军大改其观,几可与出自战场的正规军相较。因此虽神御、神策两军远征在外,帝都内有御林军,中有京畿卫,外有玄甲军,依然是固若金汤。而此三方平均实力相若,亦处于一种基本的平衡中,任何一方也不可能单独与其他两方抗衡。 方卓在殿外请罪道:“末将失职,未能及时防范,至使叛军惊动圣驾,罪该万死!” 天帝并无降罪之意,命令道:“玄甲军平叛你们不必插手,自此刻起没有朕的口谕,任何人不得擅入清和殿。” “末将遵旨!” 大正宫中风吹灯影,四处陷入惶乱,刀光之下,宫人奔走躲避,叛军杀至清和殿前,正被玄甲军迎头截下。 随着铁墙般玄甲巨盾的出现,四下宫门轰然阖闭。 清和殿前火光如昼,密密麻麻的玄甲铁卫居高临下张起劲弩,琼玉高阶之上尽是金甲明戈的与连接,排排布列,肃杀阵势逼人生寒。 叛军阵脚大乱,被断在宫门外的少数立遭镇压,困于殿前广场中的大部分顿成瓮中之鳖。 刀剑交击,甲戈碰撞,高墙外喊杀声冲起高氵朝,很快陷入平定。 殿前负隅顽抗的叛军被玄甲铁盾慢慢逼至一处,只见大殿龙阶玉壁之前,御林军如金凤展翅般裂开一条通道,一人玄衣劲甲出现在殿阶尽处。 圆月当空,月色金辉笼罩在他卓然峻峭的身形之上,仿佛整个天地间,只余他一人独立。 他遥遥站在那至高处,只往挣扎困局的叛军看了一眼,转身的一刻轻轻抬手。 手落之处,明火骤熄,黑暗中,箭如雨下。 大殿深宫,千万灯火盛亮,将四周腾云驾雾的九龙雕柱映得流光溢彩,金帷云纹,绮丽生辉。 一层层织锦飞花,一道道金楹华贵,夜天凌步履从容地沿着这条曾走过无数遍的路独自迈入了此时灯光辉煌的清和殿,孙仕见到他的时候,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几乎连浑身血液也停止了流动。 上万禁军镇守清和殿,凌王不得天帝传昭如入无人之境,这其中意味已不言而喻。 琉璃玉灯映上凌王清冷的面容,那双深海般的眼睛成为孙仕至死难忘的印象。 二十七年前他曾见过这样一双眼睛,那是一个站在紫禁之巅的男人,傲岸自信,睥睨天下的神采。 “孙仕,让他进来。”天帝的声音如往常一样稳定而威严,孙仕闻声,移身退往一旁。 夜天凌迈过了最后一道高坎,安静的大殿,龙榻居中,金幄如云。 “儿臣叩见父皇。”一抹玄色衣襟微扬,在这片凝滞的安静中带起一道涟漪。 公案三生白骨禅 明月风清,山间夜长。 淡茶,带着一缕苦香,静室空灵。 敬戒大师手中的一个粗木茶杯用了多年,其上纹理光滑清晰,原先粗糙的木刺消磨殆尽,茶的清香苦涩皆浸入其中,回味悠长。 其心茶,心是何味,茶是何味。 对面的女子,白衣素颜,喝茶的时候唇角总带着一丝难言的浅笑。多少年来,这其心茶令饮者困惑,往往一试之下退避三舍,不求再饮。却唯有两个人,每来此间必饮此茶。如今一个小住寺中,而另一个,敬戒大师白眉静垂遥听山间松涛阵阵,怕是就要来了吧。 数年前那人第一次喝这茶,美异的眼眸在水气纠缠中细成光彩照人的一刃,似乎极是享受。第二次,斟水布茶,引经论道在此和他辩了半日的禅,盛气凌人,咄咄不让。第三次也是这么一个月夜,空谷风急,那个男子在这间静室独自坐了一夜,只是品茶,鲜见的一言不语。 此后多少年里每逢朔月必然来度佛寺,将那其心茶喝了千遍仍不厌,将那佛经法道驳了万遍自张狂的人,如今已有许久未见了。 然而茶,还是茶,其心其味,其味其心。 “方丈的茶要凉了。”清水般的声音淡淡响起,敬戒方丈张开眼睛,笑容平和。 “老衲方才记起一句禅语,不知王妃是否愿听。” “方丈请说。”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卿尘文静的眸子在敬戒大师话音落时微微一抬,片刻后说道:“方丈说的好,既已有此生,则彼必生,因果轮回,便是此理。” 敬戒大师道:“彼再生此,此又生彼,生生不息,敢问王妃,何时是终,何时是了?” 卿尘道:“是故绝此则绝彼,各自往生便罢。” 敬戒大师低喧佛号,说道:“世上之事,即便同因同缘,却又因人而异,因心而异,则所得各异。王妃通慧之人,何苦以生死绝之?” 卿尘静默,而后道:“凡俗纷纭惊扰了佛门净地,还请方丈见谅。” 敬戒大师微微一笑:“佛门本就是普渡众生之处,众生之苦皆佛门之苦,何来惊扰。” 卿尘道:“方丈又怎知其人可渡呢?” 敬戒大师道:“佛渡有缘人。” 卿尘细细地紧了紧眉,眼底里浮现出一幕身影——山寺佛前,跃马桥上,佛国地狱,其心皆苦,她一时想了进去。 敬戒大师没有扰她,起手斟茶。 不多会儿冥执求见,禀告说人已到山下,卿尘淡声吩咐了一句,“你们去吧。” 敬戒大师深邃睿智的眼睛并未因此话而有所波动,一缕茶香袅袅,伴着青灯安宁。 忽而卿尘缓缓笑了笑:“方丈,是我着相了。” 敬戒大师合什道:“阿弥陀佛!” 卿尘道:“有劳大师。” 月圆,庄散柳踏入度佛寺山门,暗银色的衣衫映在月色下一片淡淡的光芒,足下石阶玉色,清辉流水。 数道黑影6续出现在度佛寺佛殿四周,其中一人掠至庄散柳面前,跪下道:“主上,人果然在寺中。” 庄散柳一切的表情都隐在那张面具之下,唯有双眸映着月光粲然生媚,金光涌动。 他回头往天都的方向看去,可以想见现在宫城中已经是一片血雨腥风。汐王和济王,果然如他所料动了兵变,心甘情愿替他引开了夜天凌的注意。这番龙争虎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悬念,那个他想要的人,才是所有计划中的关键。 空静的佛院,一个女子袅娜的身影立于月下,明红轻纱修长曳地,月华湘水裙,玉钗斜横挽乌鬓,青丝婉转。 香案横陈,桂子轻落,三柱清香,袅袅直上青天。 听到脚步声,卿尘回头看去。月下容颜朦胧,一片清淡,庄散柳心头却如雷电空闪,眸中阴郁迷乱,喃喃叫了一个名字。 卿尘道:“你是何人?”眼前人影一闪,庄散柳已到了身前,“王妃只要跟我走,便知道我是谁了。” 卿尘喝道:“既知我是凌王妃,竟还敢如此放肆,来人!” 岂料话未说完,庄散柳抬手在她后颈准确的一击,力道不重,却顿时让人陷入昏迷。 软软的身躯跌入臂弯,庄散柳俯身望向怀中的人,月色挡在身后,暗影阴沉,他的声音便如深夜私语,充满了磁性的蛊惑:“凤卿尘,我早就说过,你会是我的人。” 庄散柳抱着卿尘踏出佛院,肆无忌惮地沿着大佛殿前的白石广台向外走去。 便在此时,大佛殿中灯火忽盛,紧接着附近殿宇一一燃亮,灯火顺势而下照亮佛道山门,广台四周数百尊以金铜制成的罗汉像映着火光现出身形,仿佛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与佛殿内肃穆的金像相映生辉。 异变初起,一批黑衣人迅聚集到庄散柳周围,围成一圈。 是杀气,宝像庄严的佛殿下涌动的杀气。灯火之中肃杀迅捷的脚步声,一队队整齐的玄甲战士如展开的雁翅,立刻将广台层层包围。原本潜伏在暗处正准备动手的谢经等人停止了行动,静观其变。 然而那杀气并非来自他们任何一方,庄散柳立于广场中央,精神集中在巅峰的一刻,猛地眼中异芒爆闪,腰中软剑毒蛇般弹起。 此时半空中一点白光似雪正到近前,遽然散做寒光漫天。劲风激烈,枪剑相迎,刺耳的一声交击,枪影中一个年轻男子现身落在广场中,横枪侧扫,几个黑衣人应手跌退,枪身劲挺,再次对准庄散柳。 借着灯火月色,庄散柳看清那男子面目,蓦然震惊,脱口道:“夜天澈!” 那男子朗目光锐,唇角一丝冷笑:“很意外是吧?放下你手中的人!” 庄散柳眼中妖魅的颜色如漩涡狂卷,深浅翻涌,“你居然还活着!” 那男子剑眉飞挑:“彼此!” 话音落,银枪洞出,直逼近前,庄散柳手中软剑声厉,一道光练裂空,单手迎战! 剑气漫空,枪影夺月,一时无人能近其前。 庄散柳怀抱一人,单手对敌,起初尚应付自如,渐渐却在对手烈火燎原般的枪势下偏落下风。 千尘雪底东风破 圣武二十七年七月戊寅,凌王登太极殿视朝,接受群臣朝拜。 庚申,昭告天下,继天子位,称昊帝,立王妃凤氏为皇后,改元帝曜。 由于京畿卫谋逆,帝都临近宫城、皇城的内五门统治权移交御林军。为防止叛军余党生事,外九门亦由玄甲军重兵封禁。 朝中连降圣旨,皇长子祺王晋封灝王;十二皇子晋封漓王;三皇子济王革除亲王爵位,由皇宗司负责囚禁;五皇子汐王夺爵除封,革出皇宗,长子赐死,其余眷属尽数配涿州,永不赦归。 殷皇后虽被幽禁宫中,殷家却绝不甘就此落败。很快伊歌城中便谣言四起,声称凌王动御林禁卫逼宫夺嫡,伪造圣旨,并就此嫁祸济王、汐王。 济王、汐王两府眷属趁机哭跪喊冤,帝都之中流言纷纭,人心动荡。 便在此时,神御、神策两军星夜驰归,湛王兵逼帝都,请见天帝圣安。 局势陡变,伊歌城中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处处可见兵戈雪亮,甲胄肃杀,夺目惊心。 此时殷家亦联合卫家、靳家及其他阀门势力,纠集拥护湛王的四品以上朝臣,罢朝不上,在太极殿前敲响登闻鼓,求见天帝。 天朝仕族分抗皇权、左右朝政已有百年根基,此次即便凤、苏两家不在其中,却依然声势惊人。 更有三朝老臣孙普等人,一生忠于皇族,顽固耿直,此次不知如何被殷监正花言巧语所动,亦参与到此事中来。 登闻鼓隆隆震天传遍整个宫城,太极殿前紫袍绯服黑压压跪了一地。 却不料从正午跪倒天黑,一连三日,烈日炎炎晒得一群文臣头昏眼花,皇上却连面都未露。唯有凤相面带笑容来说了几句场面话,蟒袍玉带,权臣的气度非常。 群臣中为的卫宗平恨得牙根痒痒,却也终于领教到,新帝性情冷硬果然名不虚传。 傍晚忽然一阵雷雨,闪电划过,溅得大殿之上琉璃翠瓦雨声急促,白日灼热的玉阶前暑气四扬,反而更添了几份闷热。 潮湿的风携着雨意充满了宫殿深深,九枝玉莲灯映在晶莹剔透的珠帘上,夜幕渐落,光影幽然。 太极殿前君臣对峙闹不到后宫,刚刚沐浴完毕,卿尘斜倚在凤榻前若有所思地拿玉梳理着长。外面灯下静立着当值的侍女,她挥了挥手,碧瑶会意,转身带了侍女们退下。 慵然合上眼睛,心里却并不平静,都在料想之中,终究是人人到了这一步。 太上皇疾遽昏迷,虽经医治救醒过来,却也口不能言,神志昏聩。 英雄末路,岁月迟暮。昔日英明神武的君主,眼下只是一个等待死亡的老人,江山天下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四十万大军兵临帝都,其后尚有西域三十六国的势力在,内中仕族阀门鼎力相助,夜天湛不是没有胜算。 即便他只是求见天帝圣安,并未公开质疑帝位,但彼此心中早已透亮。 然而早在此之前,夜天凌暗中支持西北柔然一族迅壮大,逐渐开始取代突厥昔日的威势,重振雄风。于情于理,万俟朔风绝不会让西域诸国有机会介入天朝政局,一旦西域异动,柔然铁骑必然为夜天凌挡下来自西域的兵锋。而各州布政使奉诏调集天下兵马,此时此刻或许已经逼近两军后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环环相扣的战火一旦点燃,将又是九州动荡的战乱。 一缕梢滑过指间,卿尘眉心下意识地掠过一丝微痕。她并不担心夜天凌会在任何对决中失利,只是眼前内乱将起,自相残杀的局面,着实让人无法谈笑以对。 漠北烽烟初熄,中原兵戈再起,将有多少战士葬送在这内乱之中,原本应是保家卫国的身躯却要牺牲于皇权更迭的斗争,生命的价值,究竟几何? 他们为谁而战?谁又能无愧于他们的流血与牺牲? 战争,大概终究还是不适合女人。 卿尘自嘲般一笑,当她站在他身边,选择了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意味着放弃了风平浪静,仁慈与安宁是对敌人的怜悯,亦是对自己的利刃。 然而,那个人,他是敌人吗? 她将脸庞轻轻埋入水缎般的丝中,雨声淅淅沥沥,将尽将停。她只觉得是一种错觉,遥远的夜色中有一抹悠然的笛音渐渐传来,依稀是熟悉的曲调。 这么听了一会儿,她霍然惊醒,直起身子来。 笛声很远,如在天边,却又如此清晰,似乎穿透了雨幕夜色回荡在伊歌城每一个角落,飘入这重院深深的宫城。 她惊出一身冷汗,若非人在帝都,宫城内不可能这么清楚地听到笛音,难道……她不敢想下去,将纱衣一扯,竟赤足下了卧榻,匆匆便往殿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她顿住了脚步。 殿门处,夜天凌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身形挺直,傲若临渊,玄金龙袍,广袖静垂身后,纹丝不动,一股肃杀之气寒霜般笼罩在他周身。 琉璃灯下,他的脸色冰冷凌厉,无声地锁视卿尘片刻,一抹决断的利刃破水裂冰,他忽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四哥!”卿尘一急,赶上几步拦住他:“不要!” 夜天凌回身,眼中寒意陡深,冷声道:“他既大胆前来,难道还怕与我一见!” 卿尘情知他已然听出了这一曲《比目》,怒在心头,此时怕是越劝越乱,当即反问他:“你又岂知他们不是以计相诱?这般形势下,他敢夜入帝都,自不会空冒奇险!” 夜天凌唇角一道冷弧倨傲迫人:“是又怎样,当我奈何不了他吗?” 卿尘深知他这份倔强与自负,只觉无奈,心念转处,明眸一扬,往后退了半步,俯身拜道:“臣妾叩请圣上三思!”丝衣逶地,长如瀑沿着两肩倾泻而下,她的神情却端丽庄重,仿若这一拜是凤冠朝服在庙堂之巅,而非俩俩相对的寝宫深殿。 夜天凌一愣,剑眉紧蹙,抬手将卿尘拉起来带到身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眸光锐利,直探入她的眼底。 卿尘静静与他对视,只见他眉心微拧,眼底血丝隐隐,深掩着疲惫。一连数日内外交攻,百事杂乱,这么不休不眠,便是铁打的人也难熬。众所能见的皆是他神采摄人,游刃有余,他只因着一身傲气,绝不肯将艰难示与人看,或者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这样不加掩饰的真实。一阵心疼更莫名地牵杂着层层焦虑担忧,殿前风扬,未尽的夜雨斜斜扑上衣襟,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一扭头,夜天凌却牢牢地将她抱在了怀中。 无限月前沧波意 夜雨如幕,细针一般洒在深黑色的披风上,夜天湛负手站在一壁高起的山崖前,白皙的手指间那支玉笛被雨洗得清透,而他的人亦如这美玉,气度拔,风神润泽。 他像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却又似乎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站在这里看着笼罩在深夜风雨中的帝都。 细雨无声,越飘越淡,先前的急促仿佛都融入了他的一双眼眸深处,只余一片清湛的水色,浮光微亮。 雨已尽,天将晓,他已无法再做停留,他的身后还有数十万将士枕戈待命,还有多少仕族更迭阀门兴衰尽系于此。 披风一扬,他转身举步,隐在暗处的黑衣铁卫随着他的动作无声而有序地悄然离开。 该来的,不该来的,终究都没有来。 想见的,不想见的,到底都未曾见。 他竟说不出此时心中是何滋味,隐隐有着失望,却又好像松了口气。那么他究竟是在盼望着什么,又紧张着什么? 沿着宝麓山脉逐渐离开帝都范围,与楚堰江相连的易水已近在眼前。夜天湛勒马微停,扭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雨意寥落,乌云缓收,又一个黎明便要到了。 就在这一刻停留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江上传来缥缈的琴声,随着这易水江流轻涛拍岸,琴音高远而逍遥。大江之畔,一叶扁舟独系。他刹时从震惊中回醒,扬鞭纵马,疾驰而去,江水纷纷飞溅,那琴声越来越近。 轻云隐隐,雾绕江畔,舱内一灯如豆,浅影如梦。 夜天湛在掀起船舱那道幕帘的瞬间停住了动作,深深呼吸。江上风吹云动,徐徐散开黛青色的天底,琴声渐停,幕帘飘扬,一只纤纤玉手挽起了垂帘,一个白衣女子缓步走出。 她仿佛自烟雨深处轻轻抬头一笑,云水浩渺如她的眼波,江风轻扬是她的风姿。不该出现在这里,不敢让他想像的人,近在咫尺。 卿尘唇角淡噙一丝浅笑,“我听到了那曲子,原来真的是你。” 夜天湛看着她:“真的是你来了。” 卿尘将他让进船舱,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若不是我,你希望是谁?” 夜天湛眼中的笑意一顿,渐缓下来:“我希望来的人是你。” 卿尘眼角微垂,指尖拭过冰弦如丝:“我来了。” “为谁?” “为我自己。” 俩人间忽然降临的寂静令舱外涛声显得分外清晰,过了些时候,夜天湛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父皇好吗?” 卿尘道:“好。” 夜天湛再问:“母后呢?” 卿尘顿了顿,道:“不好。” 夜天湛眼眸骤抬,目光锐利,“母后怎么了?” 卿尘道:“今晚之前,我有把握保她安然无恙,但过了今晚将会如何,却取决于你。” 夜天湛一瞬不瞬盯着她:“你今晚来此,是为了他。” 卿尘指下用力,丝弦微低,她复又慢慢松手,抬手覆在琴上,“我只是来做我想做的事情。” 夜天湛眼底似有微澜一晃,“那么你来见我,又是想要我做什么?” 卿尘抬眸道:“回天都,公主入嫁的大礼、册封九章亲王的典仪都已准备停当,等你率军凯旋。” 夜天湛唇角那抹笑始终如一,却渐渐掺杂了雪样的冰冷:“你是要我对他拱手认输,俯称臣!” 卿尘语音沉静:“除非你当真要与他兵刃相见,让这些本该为国而战的将士们在帝都流血牺牲,只为了抢夺太极殿上那张龙椅。更甚至你还要舍下自己的母亲和整个殷氏家族,让他们先成为这场战争的代价!” 夜天湛猛地自案前站了起来,面色如笼薄冰。 卿尘亦徐徐起身。夜天湛似乎在极力克制着冲上心头的怒意,迅转身面对着舱外,脊梁紧绷,肩头因急促的呼吸而频频起伏。 卿尘却紧逼不舍:“即便是放手一战,你有几分把握能赢他?” 夜天湛回头时一道精电般的目光闪落她眼底,他素来文雅的脸上此时隐有几分犀利与冷傲,“你以为,他真的是战无不胜的神吗?” 卿尘道:“折冲府十三路兵马已经如期抵达,伊歌城内尚有一万玄甲军,两万御林军,两军交锋,胜算几何?” 夜天湛道:“神策、神御两部乃是天军精兵之重,岂是各州散骑兵马所能抵挡?” 卿尘立刻问道:“倘若神御军阵前倒戈呢?” 夜天湛眼底一沉,卿尘接着道:“神御林军十余年来都在他统帅之下,他若要调遣神御军,如臂使指,我不信你没有想过。” 夜天湛神色平静:“你既知我必定想过,便应该知道我自会有所防范。让他们立刻完全忠于我虽不易,但要他们为此一时而战,我自信有把握做到。” 卿尘并不怀疑他的话,凭他在朝野的声望,要做到此点的确绝非难事。她无法直接否认他:“你只是在赌。” “他又何尝不是在赌?”夜天湛双眸中已逐渐恢复了往日温雅,只是暗处细密的锋锐隐隐,如针如芒,“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尚难定论。我只问你一件事,当日清和殿变乱,传位的旨意究竟是真是假?” 卿尘道:“传位诏书乃是天帝亲笔所书,御印封存,绝无半丝疑义。” 夜天湛的目光似要将她看穿,她从容迎对:“自相识以来,我从来不曾欺瞒于你,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夜天湛身子微微震动,脸上难以掩饰地浮起一抹伤感与失落,他仰面抬头,怅然叹道:“父皇,你终究还是不相信我能做个好皇帝。” 卿尘摇头道:“并不是天帝不信你,而是你做的太好了。自从太子被废之后,整个天朝从阀门仕族到六品以上在京官员,大半唯你马是瞻。你抬手将天舞醉坊牵出那么大的案子,却又反手便能压下;京隶赈灾,那些阀门权贵一毛不拔,但只要你一句话,他们却肯慷慨千金。天帝皇子众多,各具贤能,而举荐太子,你独占鳌头。如果你是天帝,会作何感想?” 江风飘摇,夜天湛目光遥遥落在翻飞的幕帘之外,稍后,他面无表情地说了四个字:“危机在侧。” “不错。”卿尘道:“锋芒毕露,几可蔽日,天帝岂能容得?而最先看出此点的便是凤衍,所以他怂恿溟王上了一道手折。” 一川明辉光流渚 含光宫中,几个宫女依次跪捧着九翟凤冠、钗钿襢衣、金丝织绣真红霞帔、褙子、中单等冠服环绕四周,一个掌仪女官在旁详细地奏报着几日后册后大典的仪程。 繁复的衣料窸窣轻响,不时夹杂着玉坠环佩叮咚,静静回荡在寝殿深处,碧瑶正和两个侍女帮卿尘将冠服之后云纹曳地的霞帔整好,“娘娘,正合身呢。” 卿尘轻轻抬手示意身旁的女官停下,转身问道:“多长时间?” 女官答道:“回娘娘,整个大典共三个时辰。” 卿尘眉梢微紧,“这么久?” 女官恭敬地道:“此次是皇上册后的正典,所以时间格外长些。” 卿尘微微颔:“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待掌仪女官退下,有侍女进来禀道:“娘娘,皇上今晚传膳含光宫。” 卿尘应了一声,碧瑶忍不住惊喜,问道:“娘娘,尚衣监昨日送来那几件新制的宫装都很是用了心的。那件茜红底子的就很不错,显得人精神,不过我记得有件流岚色绣木兰花的也好,既贵气又雅致,我让她们都拿来看看可好?” 卿尘此时只穿了件杏色软丝中衣,“不必了,我有些冷,把那件披帛给我。” 碧瑶返身取了披帛替她搭在肩头,一袭云色婉转,双肩若削,盈盈瘦弱,卿尘随意靠在凤榻上,丝毫没有起身梳妆更衣的意思。 碧瑶忍不住催她:“皇上一会就到了,娘娘不换衣服吗?” 卿尘抬眼应了一句:“他是来看衣服的?” 碧瑶愣道:“当然不是。” 卿尘复又合眸。 碧瑶不由替她着急,劝道:“娘娘,都几天了,皇上现在分明是先行和好,您就服下软吧。” 卿尘闭目不语,那日她外出回宫,未入上九坊便遇上卫长征等带着玄甲军寻来。护城水师竟出动了虎贲战船,楚堰江中森严一片战备状态。回宫后只见夜天凌脸色铁青,怒不可遏,一句解释也不听,当即命将冥执等随卿尘出宫的侍卫各掌二十军棍。卿尘极力阻拦,他冷冷无视,殿前一片杖击之声,鲜血横飞。卿尘恨极,一怒之下拂袖回宫,已经几天没和夜天凌说过一句话。夜天凌亦不似往常每日来含光宫就寝,再加上朝事繁多,俩人倒真像就这么生分下来,只看的碧瑶她们暗暗着急。 碧瑶见卿尘这般倔强,低声再劝:“内廷司都已经上了添选妃嫔的议章,皇上毕竟是天子,您这样怎么能行呢?” 卿尘那晚在江上着了点风寒,这几天一直不太舒服。刚才被那些冠服折腾了半天,此时只觉周身乏力,听了此话不免更添烦闷,闭着眼睛道:“我睡一会儿,皇上来了你再叫我。” 碧瑶见她十分困倦,又深知她的脾气,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只得仔细关了花窗,悄声退出。 碧瑶走了后,卿尘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起身拢着披帛坐在那里。面前铜镜映出她的容颜,她漫无目的地垂眸看着云帛散开在脚边,那丝丝入扣的纹路看在眼中却不时有些模糊。她抬手撑着额角,突然瞥见铜镜中多了个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青衫淡淡,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却能感觉到他目光深邃,静静望着镜中的她。 寝殿中长明的宫灯轻微一跳,卿尘低声轻叹,站起身来。不料眼前竟猛地一黑,她急忙伸手去扶镜案,谁知却正按在打开的妆奁之上。玉声乱响,凤簪翠环飞落一地,夜天凌已经疾步上前将她扶住。碧瑶她们被东西落地的声音惊动,匆忙赶进来,只见满地狼狈,皇上抓着皇后的手一脸怒容。 随后而来的宫娥内侍跪了一地,都不知道生什么事,谁也不敢说话。只有碧瑶战战兢兢叫道:“皇上,娘娘……” 卿尘一阵晕眩过去,见碧瑶等人都十分惶恐地看着他俩,缓声道:“这里没事,都下去吧。” 碧瑶心里七上八下的,看这样子倒像是俩人真吵起来了,却又怕冒然相劝适得其反,斗胆说了句:“皇上,娘娘身子不舒服,您……” 卿尘眸光淡淡往这边一扫,碧瑶便不敢再说,无法可施,只好带着众人暂时退出殿外。 卿尘靠着夜天凌的搀扶坐下,夜天凌不悦道:“觉得不舒服怎么不宣御医,你这又是跟谁赌气?” 卿尘眸色一黯,无心和他争吵,只说道:“不过是刚才试冠服站得久了有些累,这些凤冠霞帔看来并不适合我。” 听她这么说,夜天凌脸色微沉,这几天心里窝着的火气不禁被勾起苗头,隐隐便要作。 俩人僵持着,殿中一时异常地安静。 卿尘倚着凤榻,倦倦合上眼眸。她原本便是强打着精神,现下更觉得胸口滞闷,忍不住频频咳嗽。突然一只手覆上额头,接着便听夜天凌愠怒的声音道:“传御医!” 卿尘自己清楚这症状,待要说不用御医,只见夜天凌神色严厉,着实也无力再行争辩,便任御医赶来请脉开药,不一会儿侍女们先奉了姜汤上来。 她素来不喜姜汤的味道,却在夜天凌的怒视下端起来一饮而尽,将玉盏掷回盘中,转身向内静躺着。侍女们细碎的脚步6续消失在殿外,四周空空荡荡便显得格外冷清,卿尘身上却搭来薄衾,“怎么,背着我做出那么大胆的事,还跟我脾气?”夜天凌话语低沉,颇为不悦。 卿尘并不后悔那晚出城惹得他不快,说道:“我若做错了,你罚我便是,为何却拿冥执他们出气?何况我已经回来了,四十万大军平安入城,我又哪里做错了?” 话未说完,夜天凌剑眉猛蹙,伸手硬将她从榻上拉起来面对自己,怒道:“你若是回不来呢!我夜天凌十余年铁血征战,踏平山河万里,区区四十万大军能耐我何?用得着你夜出帝都,孤身犯险!你是怕我输了这一阵,还是怕他丧命于我剑下?” 他几乎是声色俱厉,目光严邃冷冽,迫得人如坠冰窖,卿尘脱口便道:“我确实是怕,我怕你们任何一个再变成第二个十一!” 夜天凌脸色猛地僵住,额前青筋隐现,眼中的凌厉却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说出这话,卿尘也呆了片刻,转而侧垂眸,满身尽是黯然:“当年击鞠场上和你并肩作战的五个人,如今只剩下他和十二了。你若真的信我,就不该恼我,我虽是胆大行事,却也是深思熟虑过。现在非但你与他安然无恙,近百万将士也不必自相残杀,这些许冒险难道不值?” 桂宫长恨不记春 翌日,殿中内侍传昊帝旨意取消了原定月末的册后大典,凤衍听说后,心下不免泛起隐忧。 近日来宫中多有帝后不和的说法,据传言昊帝曾在含光宫大雷霆,似乎为得是湛王之事。凤衍在中书省值房内负手踱步,中宫皇后,这可是凤家最大的依持。当初她远湛王,弃九王,一手替凤家选中出人意料的凌王,现在大局初定,她却又在这当口因湛王与之失和,岂能叫人不生担忧? 再过几日,天气日渐炎热,帝后同赴宣圣宫避暑。昊帝却只在行宫逗留了一天,第二天便起驾回宫,将皇后独自留在宣圣宫。 如此一来不但凤衍心中疑惑,人们都开始议论纷纷。从当年的种种传说到如今凌王登基湛王回京,多数人都猜测皇后不过是昊帝牵制湛王的棋子,或是凤家联姻皇族的手段。更有不少人唏嘘湛王爱美人不爱江山,叹有情人难成眷属。 这些传言卿尘并非没有听到,却充耳不闻,自在宣圣宫静心休养。那次意外之后她身子越不如从前,些许风寒竟反复难愈,接连数日低热不退。夜天凌甚为担心,仔细问过御医后,亲自送她到宣圣宫静养。 卿尘不耐烦宫中御医随侍,夜天凌也不坚持,只派人去牧原堂将张定水请来,要他在行宫小住一月。卿尘不由笑他小题大做,但平时与张定水谈医论药,倒十分惬意。既无事烦扰,心情又轻松,身子便大有好转。 静苑幽林,三两盏淡茶,清风白云,流水自在山间。转眼盛暑已过,卿尘觉得精神渐好,便准备回鸾天都,只因入秋之后不久,便是太皇太后大寿之日。 此次大寿宫中原想热闹庆祝一番,但太皇太后自去年冬天便卧病在床,身体衰弱,已没有精力出席寿筵大典,只命一切从简。 当日大正宫中政权更迭,夜天凌早便调拨御林禁卫驻守延熙宫,是以外面天翻地覆,却也不曾惊扰到太皇太后。只是事后太皇太后得知天帝与汐王、济王的情况,不免伤心不已。卿尘虽医术精湛,却也只能治病医痛,并不能阻止衰老,皇宗司私底下已经开始筹划殡仪,只恐怕太皇太后与太上皇都熬不过今年冬天,到时候手忙脚乱。 到了大寿那日,文武百官在圣华门叩祝太皇太后慈寿福安,延熙宫女官出宣太皇太后懿旨,颁下赏赐,免外臣觐见。苏太妃与皇后率内外命妇、二品以上臣工内眷入延熙宫朝贺。献礼、祝寿之后,各命妇、夫人依序退出,只留内宫妃嫔及诸王妃赐宴。 早朝一过,夜天凌便直接赶来延熙宫,灝王、湛王、漓王亦随后而至。太皇太后由侍女扶着自寝宫走出,夜天凌见皇祖母步履艰难,巍巍颤颤,明明是喜庆的日子心中却没来由生出伤感,敛了神情,快步上前亲自搀扶。 太皇太后握了夜天凌的手,看着灝王几个兄弟趋前叩请皇祖母寿安,突然长叹一声:“今年人少了,明年我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着你们来贺寿。” 众人笑意都是一滞,四周略见沉闷,却接着便听夜天湛朗朗笑道:“皇祖母不见今年还多了人吗?” 笑语春风,将凝滞的气氛顿时带了过去,众人的眼光也被吸引到他身旁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见夜天湛微笑对她颔,便移步上前。她身材窈窕,婀娜修长,薄纱半遮面,让人看不太清她的模样,但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却明亮妩媚,顾盼间风姿尽现。 这正是于阗国朵霞公主,大家都往朵霞看去的时候,皇上目光却只在她那里一停,随即看向湛王,而与此同时,湛王也正向他这边看来。两人视线半空相遇,似乎在那一瞬间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湛王携于阗公主回天都之后,朝中形势一直处于一个微妙的临界点。大臣之间明显分为两派,拥护湛王之人并不减少,相反湛王息战止兵之举更让众人称颂,甚至一些军中将士也敬服湛王统御军队爱惜士兵,纷纷以“贤王”称之。湛王这番以退为进收获奇效,夺嫡宫变的刀光剑影逐渐淡去,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争正缓缓拉开帷幕。 只是此时,无论是皇上还是湛王,却没有人愿意将这些在太皇太后面前表露半分。 朵霞大大方方地上前给太皇太后贺寿,她汉语说的很是不错,语调明朗轻快,入耳动听。太皇太后见了朵霞这般形容,忆起些许往事,对苏太妃道:“这倒叫我想起一人来。” 苏太妃情知说得是谁,当年天帝带着茉莲公主回京时的情景亦清楚地浮上心头,她柔声道:“母后,隔着这面纱,什么人都有几分像的。” 太皇太后道:“想是我老了,有这面纱在,便看不清楚人了。” 十二在旁笑说:“七哥让公主遮着面纱,可是怕公主的美貌被别人看去?这未免太小气了吧!” 夜天湛“呵呵”一笑,尚未答话,便见朵霞明眸流转,说道:“轻纱遮面是我们西域的习俗,只为了遮挡风沙日晒,中原女子到了我们那里也是这样的。你们若是不喜欢,我便不戴了。”说着玉手轻扬,便将面纱落下。只见她肌肤白得异乎寻常,琼鼻桃腮,丹唇皓齿,那双美目深嵌在秀眉之下,骤然搭配上这近乎完美的五官,只叫众人眼前一亮,心中不约而同涌起惊艳的感觉。 卿尘早就听说过朵霞的美貌以及她与湛王在西域的传闻,淡淡笑着往夜天湛看去。这一转头,却现夜天湛也正看着她,眸底深处专注的神情脉脉无言,动人心肠。却只瞬息,他扬唇一笑,笑里全是漫不在乎的潇洒,对太皇太后道:“皇祖母让朵霞摘了面纱,待会儿回府时我的侍卫们怕是要不够用。” 太皇太后指着他:“看他得意的,凌儿,今晚你让御林侍卫给他把公主送回府去。” 夜天凌答应:“皇祖母放心,待会儿再让内廷司看看库里还有多少丝缎,都送到湛王府,以后但凡公主出府,便让七弟护个严实。” 这一说大家都笑了,一时间其乐融融。卿尘示意内侍传宴,特地让朵霞公主与她同席,陪伴太皇太后说话,再往下便是靳慧与湛王世子元修。 湛王身边是王妃卫嫣,一直颇含敌意地看着朵霞公主。朵霞却就当没看见,偶尔抬头时黑宝石般的眼眸明光闪耀,随即高傲地扬起下颌。卫嫣心头便似被猫抓了一把,而更让她耿耿于怀的却是于近旁静坐着的卿尘。 想起近来沸扬天都的传言,自己的夫君便是为了这个女人连皇位都拱手出让!她一句话,竟让他连命都敢赌上,竟让他将王府中他妻儿,将所有追随他的仕族都弃之不顾!如今这个女人位居正宫,一身鸾红凤服明媚端秀,那红如汩汩的鲜血浇灌入心,催得嫉恨野草一般疯狂生长,即将要湮没人的理智。卫嫣手压着嵌金象牙箸禁不住恨得抖,却忽然便觉得一道温冷的目光落在身上,只见夜天湛笑握玉盏,正自旁看过来:“我们该给皇祖母敬酒了。” 水随天去秋无际 寿筵之后,太皇太后重病不起,殷皇后因忤逆太皇太后被幽禁冷宫,无论何人一律不得入见,包括湛王。 夜天凌与卿尘亲自日夜侍奉太皇太后榻前,却终究无力回天。深秋霜冷,延熙宫中一片菊花次第而开,素色如海的日子,太皇太后含笑而逝,走完了八十四岁的人生。 帝都九城缟素,天下举哀。昊帝停朝三日,亲奉太皇太后灵柩入葬西陵,三日后复朝听政,面无哀色,言谈如常。 群臣对此窃议不休,昊帝却在复朝第一天便亲自召见御史台三院御史,三日下来,连续革除、调换侍御史四人、监察御史七人。继而布两道敕令,一着天下九道布政使、三十六州巡使分批入帝都朝见,面陈政情。二令尚书省督办户部清查国库,明清账目,以备审核。 这立刻令人想起圣武二十六年户部的那次清查,多少人放回肚子里的心被一把揪起,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烟波送爽斋,秋风穿廊过水凉意瑟瑟,夜天湛凭窗而立,眉宇紧锁下清朗的脸庞始终笼着一层阴霾。他已在窗前站了许久,这时回身踱步,坐至案前,重新持笔疾书。 柔韧的软毫透着丝犀利的劲道,于雪丝般的帛简之上一气呵下,将至尽处,他却突然停住,眼稍冷挑,挥袖掷笔于案。他盯着眼前的奏章,压在上面的手缓缓收拢,猛地一握之下,通篇俊雅的字迹便尽毁于指间。他深深呼吸,压下那心浮气躁的感觉,这道手本还是不能上。 殷皇后在冷宫的情况他自有办法了解,皇上虽因太皇太后的病逝颇有迁怒,卿尘却也尽力护得周全。视如我母,她不是空说此话,此时他若为殷皇后求情,恐怕还会适得其反。 想到此处,夜天湛将那奏章松开,现在时机未到,即便为母亲的处境忧心如焚,他深深告诫自己不能乱了阵脚。 谋国之事,胜负不在一时分晓。一棵参天大树,其下根基之深远必然盛于表面的枝繁叶茂。用不了多久,天朝的命脉便会尽收于他掌中,虽然北疆战后意外频出,但却分毫不曾动摇他的心志。他认定了的事,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自怀中取出一支玉簪,轻轻握在手中。极简单的簪子,样式并不新奇,用料亦只是普通的白玉,只是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的抚摸,玉色上润有一种莹透的光泽,便显得格外雅致。 想当初钱庄上的管事将这玉簪送来的时候,他忍不住便去了四面楼,只想看看那个令人琢磨不透的女子到底要做什么。四面楼的清雅倒真是吸引了他,就如深纱垂幕后的那个人。隔帘听琴,静坐品茶,顺手帮她打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真像看着叛逃离家的孩子在外面玩闹。就让她随性逍遥也罢,他本也不想拘束她,她让他只是想呵护着,看她笑得自在,玩得开心。 他暗自苦笑,即便事到如今,却竟仍是这种感觉。他只怀疑是前世欠了她的,今生她是来讨债,连本带利,要拿尽最后一分一毫才肯罢休。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那一瞬心花无涯的惊艳,却错落成点点滴滴的寂寞。 没有她,他不知孤独为何物。遇上她,他在大千世界中,梦中,梦醒,孑然一身。 她看得那样清楚,他不只是夜天湛,而此时的她,也不再只是凤卿尘。 想得出神,他几乎没有听到轻快入内的脚步声,直到水榭前珠帘扬起,他手指一翻,不动声色地将玉簪收入袖中,方才抬头看去。朵霞明媚的脸庞已在眼前,她目光亮亮地端详他,伸手问道:“藏什么了?” 夜天湛随意挡住她探入袖中的手:“出去过?” 朵霞绕过书案,随便跪坐在他身边,“在击鞠场遇上漓王,原本说下午一起去昆仑苑狩猎,谁知道皇上传他入宫,就没去成。” 夜天湛见她秀斜挽,紧身骑装勾勒得匀称高挑的身形窈窕动人,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耳边一对玉铛轻轻晃荡,风情美艳,亮人眼目,他淡淡笑说:“昆仑苑往宝麓山里深入,有不少好玩之处,以后再让十二弟带你去,断不会让你失望。” 朵霞道:“让他带我去,你又怎么不陪我?听他说你也是击鞠的高手,我可从来都没见过。” 夜天湛便道:“好,改日有时间我陪你去。” 朵霞乜斜着看他:“敷衍了事,我不稀罕。你这么大方让漓王陪我,看来真没把我当你的女人。” 夜天湛温朗的眸子一抬,对她微笑道:“我们在于阗国成亲时便说得很明白了,你有你的目的,我也有我的目的。我帮你保住于阗,也给你完全的自由,只要你不胡闹,我不会干涉你。” 朵霞扬头的动作略带着高傲,“我也没让你失望,西域三十六国,如今不大都在你的手心里了?” 夜天湛道:“你比你的父王聪明,我在去西域之前,倒真没想到于阗国会有这么个美丽聪明的公主。” 朵霞问道:“你在王宫晚宴上,就是这么想的?” 夜天湛道:“你邀我入宫赏玉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我在晚宴之上便是怎么想的。” 朵霞笑声清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柔软的语气中却有些挑衅的意味:“我想的却未必和你一样,那天在太皇太后寿筵上,我没有说给你听吗?我可是仰慕王爷志高才俊,才情愿随他远嫁中原的。” 她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混在秋日水榭淡爽的空气中勾魂醉人,夜天湛迎着她美目之中野性而妩媚的光亮,环手在她腰间一勒,两人离得越近,“朵霞,不要总是这样考验我的耐性,你会后悔的。” 朵霞只盯着他眸心,他说着这样危险的话,眸光却清明如那一天秋水,温文尔雅的笑是早就准备好的,他的喜怒哀乐都在那背后,隔着薄薄一层淡光依稀分明,却就是看不到,摸不着。这样的男人,她从来没见过。那日他在群敌环伺中就是这么一转眸,神情朗朗地向她微笑,让她想起万里飞沙中一片碧色起伏的绿洲,不知中原的春风是否也如他的笑,她便在那时兴起了大胆的念头。 “不管为什么,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你却为何连碰都不碰我,我不够美吗?还是你有别的女人比我更好?” 夜天湛松开朵霞,一笑摇头:“你是西域最美的公主,任何人问我,我都会这样回答。我若想要女人,身边多的是,国色天香任我挑拣,但让我欣赏的女人却少之又少,恰好你是一个。情爱之事在于你情我愿,我欣赏的东西,不会去勉强。” 朵霞反问道:“你怎知我又是勉强?若非心甘情愿,难道我会嫁给你吗?或者……”她不满地盯住夜天湛:“你的意思是娶了我很勉强?” 伤心一树梅花影 深秋几场雨后,天气渐寒。帝都中接连两次大殡过后,上九坊中处处肃静清冷,冬日似乎已然悄然降临。 卫宗平进了烟波送爽斋,殷监正、巩思呈和户部尚书齐商早已在这儿。室内正中放着只金铜狻猊火盆,夜天湛正靠在书案前和齐商说话,见到他后略点点头。寒喧过后,齐商继续对夜天湛道:“这次挑的多是五品以下的官吏,不光在户部,工部、司农寺、少府寺的人都有,全是些熟知账目、精于核算的人。” 卫宗平已与殷监正低语几句,知道是在说新近设立的正考司,从怀中取出一道敕令,递上前去:“王爷,这是中书省刚刚出来的敕令,从今往后,中枢及各州郡一应钱粮奏销事务,全部由正考司清厘出入之数,核实后方可销兑。而且在年前,自三省以下所有部司需将明年的花销列出预算,统一奏报正考司,正考司核对后将预算转户部。自明年始,户部据此预算奏销各部花费,不得再行先销后报。” 他说话间夜天湛已大概看过那道敕令,转手递给殷监正,没有立刻表态。殷监正看完后交给身边两人,说道:“这是冲着户部来了。” 齐商一边看,一边点头:“如此一来,户部是多了不少麻烦。” 齐商说完这话,一直闭目沉思的夜天湛突然说了两个字:“高明。” 卫宗平问道:“王爷是指这道敕令?” 夜天湛睁开眼睛,握手压在嘴边轻咳了几声,方道:“不错,这道敕令根本不是针对户部,里面走得极深啊。” 这时巩思呈才看完了敕令,叹了口气:“王爷已经看出来了,若只是针对户部,哪用得着这么周详的法子?” 齐商道:“不是户部?” 夜天湛淡淡道:“收了奏销之权,你户部不过是少了那些部费,那些送不上部费的,难道不比你还着急?” 殷监正神色一凛:“王爷是说,他接下来当真要动亏空了?” 夜天湛微微冷笑,道:“他不止要动户部的亏空,还是想从中枢到地方彻底清查。三十六州巡使他都已经摸了个清楚,若我所料不差,前些时候擢升入察院的那些监察御史很快便会入驻各州,今年这个年,各州郡都别想安稳过了。” 在座的三人都是一惊,卫宗平习惯性地捋着花白的胡须,说道:“这若真查起来,可是举国牵连的大事,咱们总得有个对策。” 夜天湛眉宇间掠过一丝阴沉:“不必,让他查好了。” 卫宗平微愣,待要问,只见夜天湛目视前方,一双微挑的丹凤眼微微锐着抹清光,看上去竟叫人心中一寒,话到了嘴边便又打住。 自从殷皇后薨逝之后,湛王便称病不朝,宫中派来的御医皆连面都见不到便被打回去,整整两个月安静得异乎寻常,几乎让他怀疑先前的那步棋已经成了废棋。夺嫡对峙,卫家因湛王态度的突然转变,在朝中频频失利,声势大不如从前,再这么下去,可就越艰难了。 卫宗平抬了抬眼,殷监正已将他的疑问说了出来:“让他查,户部这里有这么一道把着,谁也再做不进手脚,必然要动到不少人。这些人都是多少年的根基,我们不保,谁还能保? 巩思呈亦道:“若是朝堂因此生乱,正是笼络人心的好机会,白白放过了可惜。就算王爷不想保,此时也不能不保。” 夜天湛明显地眉心一紧,压抑着已冲到唇边的咳嗽,停了停,方说道:“不用保,往下知会一声就行,若凭几个新提调的御史就能查出什么,这些官也不叫官了。” 殷监正道:“话虽如此,但稽查奏销这一招实在是厉害,开了这个头,往后定是越来越棘手。” 夜天湛却撇开此事,问道:“年赋有结果了吗?” 齐商道:“九道转运使已经在回天都的路上,想必再过几日6续就到天都。” 夜天湛道:“多少?” “九百三十万。” 夜天湛听了这个数字,唇角冷冷一挑,“很好,让各处该上折子的上吧,这个年既然不想过了,那大家就都别过了。明年的预算,想法子让各部往高了报,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办。” 齐商答应着,忽然见卫宗平递了个眼神过来,便又说道:“王爷,这九百三十万里面,只鹤州、江州和吴州三处就占了四百多万。” “哦。”夜天湛应了一声,卫宗平接着道,“这三州是新调任了巡使,我们插不上手。” 夜天湛往他那处看过去,那眼光似不经意,却盯得人透心。鹤州吴存,江州宋曾,这两个先前被罢免的巡使都是卫府门生,他岂会不知,缓缓道:“罢掉几个也好,免得官当得久了鬼迷心窍。后面若再有这样的事,谁也保不了他们,让他们都好好想想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这番话说得颇重,几人都不敢接口,唯有卫宗平干咳了声,道:“王爷说得是。” 夜天湛语气不急不徐:“我也不是专说谁,只是凡事都有个度,由着他们乱来,早晚惹出大乱子,卫相别多心。” 卫宗平道:“还是王爷想得远啊,也是该给他们点儿警醒了。只是孩子自己打,打轻打重都无妨,若放在人家手里,就不好说了。” 话一落,殷监正等都暗地里称是,不愧是和凤衍斗了一辈子的老臣,这话说在点子上,外软里硬,明明白白。屋里没人再接口,都等着夜天湛是什么态度,谁知他只一颔,“知道了。” 又是这三个字,近来不管说什么事,最后都是这不轻不重的三个字。一句知道了,后面接下来便只有乾纲独断的坚决,倒叫他们这些臣子谋士形同虚设一般。隔着那似曾常有的笑,卫宗平只觉湛王周身都笼着股漠然,这感觉往常也不是没有,只是近来格外分明,咫尺间拒人于千里之外,竟让他莫名地想起朝堂上那个人来。四周炭火温暖,卫宗平想到此处却打了个寒颤。 夜天湛端起茶盏,浅啜半口,随即皱眉放下。他抬手压上额角,往身后的软垫上靠去,过会儿直起身来,俊眉微挑,抽纸润笔写了几封信。其中一封写得简单,只几句话便交给巩思呈:“烦先生照这个斟酌措辞,附上我的印信密各州。”巩思呈接了信,看过后即刻便在旁润色,一气呵成后誊写几份,加了印信,再看另外两封,一封是给于阗国王,一封却是给国子监祭酒靳观。 夜天湛将两封亲笔信封好,站起来道:“秦越,去请……”他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那两封信 “啪”地便从手中掉落。 万里同心别九重 赶在寒冬冰封大江之前,负责押运天朝三十六州年赋的官船6续抵达了帝都。再有一个多月便是春节,往年这个时候,朝野内外必是有些忙碌的喜气,只因年赋是一年中最后一件大事,如今顺利到了帝都,再忙上几天,便可以封印领赏,舒舒服服过个吉祥年了。 齐商揣着年赋的奏报进了致远殿,皇上正和斯惟云在议事,现在已是左都御史的褚元敬亦随侍在侧。斯惟云刚刚奉旨从湖州赶回帝都,入调正考司。他一直以来监修西蜀、江左几大水利工程,估算账目不可谓不精,而且严谨刚正,心志坚韧,正是清查亏空不二之人选。夜天凌此次将他调回帝都,乃是有了重用的打算。 听说是年赋的奏报,斯惟云觉着十分及时。兵部和工部刚刚呈上奏折,一列了今年戍边军队的冬需,一呈上昭宁寺的预算,再加上年末各级官员的封赏和北疆十六州那边,几项下来便有近千万的银子等着用。现在年赋到了帝都,这些便都不足为虑,清查亏空也有了缓冲的余地,可以从长计议。 夜天凌一边和斯惟云说着话,一边自晏奚手里接过奏报,“这些都最好趁着年前……”话到一半,突然顿住,目光停在那“九百三十万”几个字上。 齐商垂站在下侧,一阵安静过后,感觉有道清冷的目光落至身前,纵然早有准备,还是心中一凛。 夜天凌将那奏报从头再看了一遍,唇角无声一挑,似是现出一抹淡薄的笑意。斯惟云和褚元敬都是凌王府的旧臣,深知皇上的脾气,看到他这样的神情,便知是出了事。夜天凌将奏报掂在掌心,看向齐商那身紫袍玉带的三品官服:“齐商,你这个户部尚书做了几年了?” 齐商谨慎地答道:“臣是圣武二十二年调到户部,二十三年任的户部尚书,已经五年了。” “你倒是给朕说说,去年的年赋是多少?” “回皇上,三千六百四十二万。” “前年。” “四千五百五十万。” “那今天这九百三十万的年赋,朕想听听你的理由。”御案前广袖一扬,皇上随手将奏报丢在了一旁,淡淡问道。 斯惟云和褚元敬同时吃了一惊,谁也没料到今年的年赋居然只是往年的零头。年赋向来是下年财政的主要来源,这么一来,国库可等于全空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此次年赋收缴,湛王派系的人除了齐商领着户部尚书的职避无可避,其他一概不曾出面,现在便出了这样的结果。 面对这样一问,齐商是早有准备,低头奏道:“皇上,今年与往年有些不同。西北两边战乱初平,皇上体恤民情,恩旨免了不少州的赋税。西蜀与北疆,都是我朝税收之重,这一来便去了小半。东海那边因频遭海寇,今年贸易不畅,这笔税收也减了很多。” 这自然也是理由,但即便如此,光江左七州也至少应有一千五百万以上的税银。这年赋不是没有,是收不上,收不上,是因为去的不是湛王的人。夜天凌淡声一笑,点头:“这些心思动得倒齐全,你是不是接下来要告诉朕,若非还有你齐商一力为国,这九百三十万都未必能有?” 齐商背心顿时凉意丛生,一抬眼,正撞上皇上那瀚海般的目光,心底一沉,竟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面前静冷的注视居高临下,仿佛一丝一毫的心思都逃不过那双眼睛,进殿前想好的种种借口到了唇边,却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旁褚元敬已躬身道:“皇上,臣要参户部尚书齐商有失职守,欺君罔上!” 齐商闭目暗叹,今日不巧褚元敬在,都御史纠举百官,此事正是送上门去给他弹劾,撩起襟袍跪下:“臣,听参。” “欺君罔上,你打算怎么听参?” 皇上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齐商浑身冷汗涔涔,欺君之罪可大可小,若真要坐实了,抄家砍头都不为过。他喉间紧涩,艰难地开口道:“臣……臣不敢欺瞒皇上,请皇上明查。” 夜天凌目光落在那黄绫覆面的奏折之上,果然不出所料,最先动的便是年赋,湛王府的势力究竟根深到了什么地步,也由此可见了。他自案前起身,殿中一时静极。此时却有殿中内侍瞅了没人说话的空隙,小心地进来禀道:“皇上,鸿胪寺卿6迁求见,说是有急事面奏。” 夜天凌抬头:“宣。” 6迁手携卷轴帛书入内,没料到这么一番情形,颇为意外,瞥了一眼跪在那里的齐商,行礼奏道:“鸿胪寺刚刚收到西域国书,请皇上过目。” 晏奚接了国书呈上,夜天凌展卷阅览,眸中一道微光划过,瞬间沉入深不可测的渊底,唇边薄笑却似更甚。他缓缓步下案阶:“好手段!” 齐商深低着头,眼前突然映入一幅玄色长袍,丝帛之上流云纹路清晰可见,青黛近墨的垂绦衬着冷玉微晃,皇上已驻足在他面前:“看看吧,都与你户部有关。” 一阵微凉的气息随着皇上的袖袍拂面而过,齐商在帛书掷下时慌忙两手接着,根本不用看,他也知道这其中的内容。天朝能与西域诸国交好,是因国中有强大的财力支持,此次为安定西北压制吐蕃,曾与于阗等国各有协商,许以重资扶助。现在西域几大国共进国书,请求天朝兑现承诺,兹事体大,关系邦交,不比国内诸事可以商讨延缓,已是逼上眉睫。 国书上都写了些什么齐商几乎是过目不知,只是记着湛王嘱咐过的话,稳下心神,将国书重新呈上,俯地叩头:“皇上!” 夜天凌负手站在案阶之前,声音淡漠,甚至颇有些不屑一顾的高傲:“拿着这国书回去好好想想,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问湛王,西域诸事都是他亲手经办的,定会告诉你怎么准备。三日后没有解决的方案,你就回府待罪听参去吧!” 齐商汗透重衣,惶惶磕头退出致远殿,撑着走到殿外,腿脚一软,几乎要坐倒在龙阶之上。他紧握着那烫手的国书,深吸了口气,迎着冷风抹了把脸,匆匆便往湛王府赶去。 致远殿内外一片肃静,夜天凌在案前缓缓踱步,他不说话,谁也不敢妄言。这时内侍省监吴未入内求见,捧着一摞卷册呈上来,“皇上,皇后娘娘命人将这些内廷司的卷册面呈皇上过目。” 夜天凌接过其中一卷翻看了会儿,问道:“皇后还说什么了?” 吴未道:“娘娘说皇上若有空闲,便请移驾内廷司,娘娘在那里恭候圣驾。” 夜天凌见几本卷册都是内廷司库存丝绸的记录,一时没弄清卿尘何故送来这些,转身道:“去内廷司。” 玉寒雪冷轩辕台 霰雪轻碎,打在碧彩金辉的琉璃瓦上,薄薄地盖了一层。冷风吹过,直往人脖子里灌,刺骨的凉,转眼已入三九严冬了。 卫宗平掀开帘子进了尚书省值房,炭火的暖气迎面扑来。殷监正面前叠着一摞宗卷,从案前抬头,见是卫宗平,起身道:“卫相。” 院里的细雪随着帘子的起落灌进一片,吹得这声音不冷不热,卫宗平并没有注意到,抖落大氅上的雪,将几分诏令递了过去,“看看吧,这个月又是丝绸,丝绸折俸,自古哪一朝听说过?又逢年节,群臣非议啊,舆情看也不看,这算什么事!” 殷监正接了诏令,翻看一下。说是舆情难平,不过是造出个声势罢了,但凡中枢要员有几个只靠俸禄度日?折俸,只是委屈了那些品级小的官员。但若说委屈,现在看来倒也未必,价比黄金的丝绸,从内廷一放出来便被坊间商号哄抢一空,始终抬着高价不落,官吏们所获之资比起原先的俸禄分毫不少。接着西境废除禁令,只要严冬一过,中原西域必定车旅不绝,商路通顺,西域那边也无话可说。这还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对得天衣无缝。但最令人恼火的还不是这个,正考司奉圣命督查户部,不但今年的钱粮奏销屡遭审核,历年来的账目也一一清算,查出亏空已是在所难免。不过所幸一月前御史台派出去的监察御史几乎全部未建寸功,各州郡早有准备,任谁也查不出端倪。 “雪这么大,就几份诏令还烦卫相亲自过来,让人送来就行了。” 这是客气话,卫宗平当然不是为了这几份诏令来尚书省,“王爷的病已无大碍了吧,可有什么说法?” 湛王静养了这些时日,按理说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可至今不曾见他们。殷监正将眼睛垂下去,似乎继续在看那些诏令,他是早已见过湛王的,湛王只是有人想见,有人不见罢了。“不是一天两天的病根,想必还不是很好,我们也不好去打扰。多事之时,我这里忙乱得很,还没去给王爷问安,不比卫相这般轻松。” 卫宗平道:“入了年关,各部都忙,我也不得空闲啊!” 殷监正抬眼看看:“总比我们好,至少皇恩浩荡,卫家的族人门生都奉公廉洁。” 卫宗平终于从话中听出些不寻常的味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殷监正也不多说,就是一笑,“皇上对卫相的倚重人人都看在眼里,恭喜卫相。” 卫宗平直起身子:“你这是说我卫家奉他为主!” 殷监正道:“新主临朝,趋前侍奉,这也是明哲保身的上策。皇上六亲不认,连凤家都动到了,却唯独卫相府下安然无恙,可见圣眷优渥呢!” “这……”卫宗平语塞。这次清查亏空的旨意一下,闹得满朝沸扬。那斯惟云奉旨办事,铁板样地连滴水都泼不进去,奏销的账目往他手中一过,立刻便知对错。rshǚ按以往户部的惯例,只要私下打点好部费,差不多的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偏偏斯惟云软硬不吃,真金白银送到眼前,他在正考司官署前搭设高台,凡有贿赂便命人放到台上,下面列出何人何时所送,跟着便是此人亏空的数目详情,为此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亏空清查不到十日,便听说斯府失火,一座府宅毁了小半边,隔日斯惟云照常办事,面不改色。正考司的高台上除了那些重礼之外,跟着便多了些其他东西,有暗器,有刀剑,下面就写着何时何地所遇劫杀,平均下来,每隔三日高台之上必然多出新的东西,但斯惟云始终毫无伤,出入从容,唯有中枢各处的亏空接连遭查,一连串的官吏身涉其中。 情况激烈可见一斑,但就是这样,卫家从族人到门生,不过隔靴搔痒地办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让卫宗平也很是意外,一面暗松了口气,一面却又费解,难道真如殷监正所说,圣眷优渥? “皇上究竟是个什么心思,老夫也正琢磨不透。” 殷监正微微冷笑:“皇上的心思,想必卫相比谁都清楚,不过卫相可也别忘了,令郎还有几十万的亏空在这里。” 想起独子卫骞,卫宗平心里一阵紧,白丧子,哀莫之大,殷监正这话着实令人恼怒,当即便拉下脸来:“人都不在了,一了百了,提这些干什么?” 殷监正一点案上的诏令:“卫相难道没看见?皇上可是连死路都不给,人死了还有父母儿孙、子弟亲友,一样追讨。杀人不过点头地,这追债却追到阎王爷那里去,令郎安生得了吗?卫相当心还要死人还债!” 卫宗平怫然不悦:“老夫的事何用你来操心!” 且不说殷家和卫家本来也不算和睦,就为近来的事,殷监正认定卫家吃里扒外,比他更火大,当即一拱手:“既然如此,卫相请便吧!” 卫宗平也是火爆脾气,拂袖而起,怒道:“各走各路,告辞!” 门帘被一把掀起,“哐当”掷下来,连风带雪扑了半室,殷监正狠狠地将手中诏令一掷,起身向外喊道:“来人,备车!” 小雪未停,飘飘洒洒地打着旋落下。车马已经走了半天,殷监正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快到了湛王府,他随手一掀车帘,忽然喊了声:“停车!” 马车停在原地,前面一座青石拱桥上,有人站在高处。他下了车快步往桥上走去,到近前叫道:“王爷!” 那人回身,竟是夜天湛,散雪纷飞中他身披一件纯白色的鹤氅,间玉带轻扬,俊逸的脸庞隐带削瘦,身形略薄。 他肩头落了不少雪,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王爷,天寒雪冷,你怎么站在这儿?” 夜天湛见是他,微微抬头示意,殷监正便往桥对面看去。那边正是上九坊最繁华的商市所在,三千余肆,遥望如一,这样的雪天里依旧车马拥行,川流不息。行人中有不少外州商贾,更不乏胡商,一匹匹丝绸出入运送,忙碌非凡。 殷监正叹气:“这还是雪天,又近新年,前几日人还要多,为抢购内廷丝绸,各地的商旅都来了伊歌。” 夜天湛并没有如他一般望着上九坊,目光沿着细雪轻盈,看向银装素裹的大江远山,桥边一枝寒梅虬枝伸展,雪染香冷。 “商旅繁荣,物货流通,将给我天朝子民带来丰资厚利,使我国力昌盛,天威远扬。区区西域小国,现在还需兵逼利诱,不出十年,他们会心甘情愿对我天朝俯称臣,再想坐谈条件也没有资格了。” 殷监正不料他想的是这个,说道:“王爷,但是现在……” 夜天湛眼中神情随着雪落渐渐冷下来,“你方才说,已近新年了。” 激浊浪兮风飞扬 昊帝登基的第一个新年,帝都一如既往地缀金张彩,焕然一新。瑞雪锦绣,轻盖红楼碧阁,让这天地显得格外静谧。比起其他地方,一向热闹的上九坊虽也是鞭炮起伏、车水马龙,但却有种凝重的气氛如雪下冻层,厚厚沉积,经久不化。 从初一清早直到初十,湛王府门前轻车走马,络绎不绝,从未间断。正考司中账册如山,珠算连响,昼夜无休。 新正元日,昊帝携皇后登明台接受朝臣朝贺,赐宴太华殿,却取消了其他庆祝活动,接连颁下数道圣旨,督促亏空清查。其决心之大令那些阀门贪蠹心惊胆战,更令不少清官直吏拍手称快。 中枢亏空查得顺利,致远殿龙案之上很快堆满了大臣请罪的奏疏。夜天凌显然对这些东西并无兴趣,全部回通政司,真正让他关心的是入驻各州的监察御史们每隔三日八百里快递入朝的奏报。 和中枢相比,各州可谓全军覆没。谁都知道这所谓的政治清明必有隐情,但却始终无法切中要害。究其原因,问题还是出在用人上,那些监察御史虽然是刚正廉洁,但毕竟自来在帝都为官,不能完全了解下情,仅仅监督各州官员自行清查,官官相护,串通一气,自然难以奏效。因此这个新年成了夜天凌和卿尘最不轻松的新年。 初十复朝,抱病已久的湛王重新入朝理事。早朝时间未到,大臣们三三两两聚在肃天门前,他一出现,大家纷纷上前见礼。 湛王如往常般温言缓笑,因还在孝中,他穿的是一身素锦五龙冠服,不加纹饰,不缀金玉,虽看起来形容清减了些,举手投足间那风采却依旧夺人眼目。朝臣众星捧月般围在四周,他如白鹤独立,卓然不群,俨然冠领群伦。面对众臣的逢迎问候,他一律是淡笑相对,卫宗平站在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思量着该如何上前招呼。 那天在尚书省和殷监正闹得不欢而散,卫宗平回去以后气性平息,倒生出些悔意。最近清查亏空、丝绸折俸,大多数朝臣都对昊帝腹诽颇深。年前有几家大的绸缎坊突然闭门歇业,坊间火热的丝绸生意一下子便冷了下来,官员手中的丝绸眼下无人敢买,也无人敢卖。紧接着,帝都中又流传起一些说法,暗指莲妃当年所育并非皇族血脉,朝野上下传言纷纭,渐生动荡。卫宗平审时度势,湛王看来是越占了上风,步步先制人。何况再怎么说,湛王妃可是卫家的女儿,这他不得不思量。 但是年初三卫嫣回门相府,竟然满腹怨怒。卫宗平和夫人追问方知,她前些日子为点儿小事责罚府中一个侍女,湛王却当着府中众人驳她面子,不但亲自拦了下来,还将人从她那里带走。最令她无法忍受的是,隔日府中掌仪女官前来知会,湛王竟给了那女子侍妾的名分,命其随侍烟波送爽斋。 卫嫣气得不轻,认定湛王这是借此事偏袒靳慧。卫宗平听了后立刻敏感地想到最近和湛王的关系不甚融洽,这莫不是一个警醒?想到此处,他往湛王看去,湛王的目光正巧越过几个大臣落在他这边,清俊的眸子勾起一笑。 卫宗平忙拱手:“王爷!” 夜天湛微微颔:“卫相早。” 卫宗平道:“王爷身体康复,能够入朝主事,着实让我们松了口气。” 夜天湛道:“有劳卫相挂心。”简简单单几个字,点到为止了。卫宗平原想和他多聊几句,缓缓近日来的僵局,恰巧太极殿前三通鼓响,肃天门缓缓洞开,早朝时辰已到,卫宗平只得让了让:“王爷请。” 夜天湛淡笑,举步先行。 鼓声刚停,禁钟响起,帝都凡四品以上王公官吏肃衣列队,分文东武西鱼贯入肃天门,登阶循廊分班侍立。其余四品以下的官员候于肃天门外,行三拜九叩之礼后,向北拱立静候旨意。 丹陛煊彩,紫檐飞云,朝阳穿透云霞,在御道龙阶上照出一片夺目的金光。太极殿前三声清脆的鞭响,传旨内侍悠长透亮的嗓音传闻内外,“皇——上-——驾——到!” 刹那间,从肃天门外广场之上,到殿前御道两侧以及金台御幄下东西檐柱之间,近千名文武百官同时叩跪,原本四处窃窃私语的场面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肃穆非常。 昊帝冕冠衮服,登临御座,淡淡垂眸之间,众臣叩,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入云。御座前玄色广袖微抬:“众卿平身。” “谢陛下圣恩!”百官叩谢恩,起身按部就班而立,准备奏事。却听静鞭再响,先有两名殿前内侍手捧圣旨步下金阶,黄帛一展,高声宣读: “……为臣之道,职在尽忠,其有朋党比周,负国谋私,事资惩戒,必正典刑。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文澜阁大学士齐商,久从禁署,谬列鼎台,恣意妄为,政行贪蠹。朕初临万邦,务於宏大,每存容恕,冀有悛心。而乃不顾宪章,敢行欺罔。宜从贬削,以儆效尤!齐商领旨谢恩!” 御旨天威,当头一个晴天霹雳,将齐商震懵在殿前。殿中内侍立刻上前除去他的官袍玉带,就地罢免,回身复旨。齐商跪俯于地,惶然抬头看向立于群臣之,御台之旁的湛王。却接着便听第二道圣旨下——正考司卿斯惟云擢升户部,授尚书仆射兼户部尚书。年前礼部尚书空缺,由钦天监正卿乌从昭接任。 这两道圣旨未经中书门下两省拟审直接颁布,当朝革办、提调三品大员,事先谁也不曾知情。圣旨中明着是责斥齐商,但朋党之类分明暗有所指。殷监正按捺不下,便要上前奏保齐商,却被湛王盯来一眼压了下去。他正不明所以,只见湛王目光往卫宗平身上落去,似乎漫不经心地,便和卫宗平打了个照面。 卫宗平心头一凛,片刻之后,他拱手出班,上前奏道:“陛下,齐商自圣武朝始便入主户部,素来行为端谨。户部亏空虽确有其事,也不能全怪在他身上,是否应该贬黜,宜再商讨。再者,钦天监责任重大,突然将乌从昭调至礼部,一时也难有合适之人接任,还请陛下再行斟酌。” 卫宗平说着,抬了抬眼,却见御座之上,皇上唇角微挑:“钦天监职责特殊,有别于各部,立时找人代替乌从昭的确并非易事。朕体谅你们的难处,已帮你们选了一个人。”一抬头:“宣莫不平。” 传旨内侍立刻高声传旨:“宣莫不平!” 一声声传召远出殿外,直入紫云丹宵。众臣皆尽惊诧,纷纷相顾议论,翘看望。 二十余年前,莫不平便曾主理钦天监,其星相预言料事如神,屡言屡中,在当时声名斐然。天命之说,神鬼莫测,时人笃信甚深,趋近追从,无形中便在莫不平身边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以至于后来,钦天监每一言几可左右朝局,逐渐令天帝心生忌惮。莫不平有所察觉,随即辞官而去,那时也在朝中引起过不小的震动。此时他复出朝堂,群臣心中不免生出同样的想法——天命所归。 山明落日水明沙 这一日的朝会直到近午才散,退朝后夜天湛并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样忙于筹调军粮,只对刘光余交待下一句“回定州之前来王府见我”,便打马回府。 刘光余另行去致远殿见驾,详述了定州现在的情形后,准备连夜赶回。临走前记着湛王的嘱咐,先行赶往湛王府。 在门厅候了不过片刻,湛王身边的内侍秦越迎了出来,笑着问候一声:“刘大人里面请,我们王爷在书房等大人。” 刘光余随秦越到王府内院,沿着雪落薄冰的闲玉湖,入了烟波送爽斋。正值冬日,这书房临湖近水,原应是分外清冷的地方,却因烧了地暖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深冬的寒意。四周有一股近似檀木的淡香被暖意催得漂浮在空气中,往里走去,一进进都是字画藏书,颇给人目不暇接的感觉。 刘光余本是文官出身,精通书画,一边走,一边着目欣赏,不免感叹湛王之风雅名不虚传。待走到一间静室,秦越抬手请他入内,自己则留在外面。 里面十分安静,刘光余见湛王合目半躺在一张软椅之上,室内暖得让人穿不住外袍,他身上却还搭着件银灰色的貂裘。刘光余觉得此时的湛王和先前似乎不太一样,在太极殿中见到他,即便是当时那种情形之下,他身上始终是那种卓然尊贵的神采,明珠美玉般慑人,而现在他却好像有些疲惫,微紧的眉心使人直觉他并不愿被打扰,刘光余便犹豫要不要开口说话。 他正迟疑,夜天湛已睁开眼睛向他看来。抬眸之间,刘光余只见那墨玉样的眸中透出丝锐亮,如同太阳下黑宝石耀目的光芒,但转眼又被平静与倦然所取代。 “王爷。” “哦,是你来了。”夜天湛坐起来,指一指近旁书案上的两封信,“你回定州之前,先拿这两封信去找禹州巡使林路、嵩州转运使何隶,定州的军粮从他们那里暂调,最多五六日便到了。” 刘光余在他的示意下过去拿了信,但见封口处盖的不是亲王玉玺,而是湛王的私印,不仅有些狐疑。就凭这两封私信,难道就能调动禹、嵩两州数百万的钱粮?他忍不住问道:“就拿这两封信?” 夜天湛自然看得出他的疑虑,也不多说,只淡淡道:“足够了。” 刘光余虽驻守定州,但对帝都最近的形势也大概了解,听他这么说,便知北疆军需短缺果然是因为湛王断了国库的来源所至,但却想不明白湛王既然如此,为何又在这个紧要关头要援手定州。想归想,问却当然不能,便拱手道:“下官先代定州将士谢过王爷。” 夜天湛静默了会儿,轻叹一声,抬头道:“坐。” 刘光余便在一旁落座,夜天湛细问了定州的情形,听完之后,脸色越不好。他起身踱了数步,对刘光余道:“这样,你到禹州,先让林路出库银在当地购进急需的药材,送到定州。军粮我会设法再行追加,若有什么特殊需要,可以直接送信给我,务必要控制下定州的事态,不能再出乱子。” 刘光余道:“下官知道了,事不宜迟,王爷若没别的吩咐,下官这就启程回定州。” 夜天湛点头道:“你去吧。” 刘光余将信收入怀中,告辞出来。仍旧是秦越亲自送他出府,为赶时间,便走了湛王府的偏门。秦越送走了刘光余,回头正好见有辆油壁轻车停在门前,他看到车旁的人便一怔,那人对他笑着一点头:“秦公公。” 秦越疑惑地看向车内,上前拱手道:“卫统领,这是……” 卫长征道:“秦公公,王爷可在府中?” 秦越道:“在。” 卫长征便到车前低声说了句什么,车门轻轻一开,一个白衣轻裘、束纶巾的清秀公子走下来。秦越这一惊却非同小可,脱口道:“娘娘!” 卿尘抬手阻止他行礼:“带我去见你们王爷。” 秦越连忙俯身请她入府,琢磨着皇后这身打扮是不想太多人知道来此,便挑了条人少的路往烟波送爽斋去。 刘光余走后夜天湛重新躺回软椅上,今天从宫中回府,便有种难言的疲惫透骨不散,熟悉的寒气丝丝泛上来,浑身上下阵阵冷。他知道这是旧疾未愈,隐约又有作的兆头,但却始终静不下心来休息。刘光余来之前,殷监正刚刚才从湛王府离开,他来这里说的自然是早朝上的事。 夜天湛早已料到殷监正会来,而他比殷监正更清楚,定州出事,是他在和夜天凌的较量中翻占上风绝好的时机。他应该作壁上观,看着国库捉襟见肘,四处起火,但是他却没有。太极殿上,他透过刘光余的愤慨想到的是数十万戍边将士。他在北疆曾亲眼见他们不畏风沙、无惧严寒,挥戈执剑,镇守边关。夜寒天作被,渴饮胡虏血,那种常人所不能想见的艰苦和豪迈,让铮铮男儿热血沸腾,更让每一个身临其境的人肃然起敬。 他不得不承认,对这些天朝的将士们,甚至对一直浴血征战、抵御外敌的四皇兄,他是有着由衷的敬佩。那是男人对男人的欣赏和尊敬,不会因身份、地位或者立场而有所不同。所以今天早朝上,他走出了那步险棋。 这一切他都没有对殷监正说,不想说,也没有必要说。当烟波送爽斋中剩下他一个人时,有种莫名孤独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在心中扩散开来,随着那股寒冷浸入了四肢百骸。 是的,孤独。虽千万人在侧,却形单影只地孤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有这样的感觉,路越走越远,这感觉便越来越强烈。或许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并未料知这是一条如此孤独的路。 然而更令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今天站在丹陛之侧,在和夜天凌数度交锋形势一触即的关头,他们两人会为相同的目的用不同的方式各自后退了一步。那弹指瞬间,好像是一种殊途同归的默契,他到底为什么那么做夜天凌似乎知道,并且为此也做出了决定。这种想法简直荒谬,但是偏偏如此真实。 他有些困惑地抬手压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是为什么呢?突如其来的迷茫竟让他心中生出一丝惧意,苦心经营却失去自己真正的目的,活着却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活着是如此可怕的事情。他绝不愿陷入这样的泥潭之中,如他的父皇,得到所有却一无所有;如他的母后,苦苦追寻却迷失在其中而不自知。 有些东西他若舍不下,便有可能得不到他想要的,而如果舍下了他所坚持的,得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刻心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就像太极殿中刹那间天人交战的激烈。他极力压抑着刚刚冒出来的想法,只要有一丝动摇,或许随之而来的便是灭顶之灾,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他如何抗得过那个人……不是,是那两个人。 莫损心头一寸天 位于临仙坊的归鸿楼向来是伊歌城中把酒清谈的好去处,登楼闲坐,放眼大江,泼墨挥毫,击筑笑歌,都是宾客们常有的雅兴。眼前虽还不十分暖和,但二月一过,楚堰江冰消雪融,走马长街,吹面而来轻风料峭,已带了桃红柳绿的清爽气,让人深吸一口便心生惬意,浑身轻松起来。 归鸿楼开阔的前堂人声喧哗,宾客如鲫,和往常一样颇为热闹,这几天多数人都在乐此不疲地谈着同一件事情。 今年二月甲申,昊帝纳钦天监正卿莫不平之议,设祀礼,行大典,登五明台遥祭惊云山。 当日,帝都上空日月同辉,照临万方。惊云山境内紫云缭绕,面南一侧山崖无故崩裂,失踪数十年的皇族至宝归离剑重现踪迹。 得归离剑者得天下。 昊帝在继位之前,外御强敌、内肃九州的形象早已深入民心。他深知多年战乱,民生不安,称帝之后薄徭赋,废苛政,与民休养生息,复又罢贪官,惩酷吏,兴农工,通商路,破格提拔有识之士,这一切都使寒门士子及百姓深为拥戴。归离剑出,人人奔走相告,无不称天命所归。 归离剑一事越传越是神秘莫测,紧接着昊帝颁诏天下,废除强征兵役,废奴役贱籍。此举使得天子威望日盛,先前些许流言蜚语很快湮没在这来势汹涌的天命之中。 虽已事隔多日,但无论走到天都何处,都常能听到“归离剑”的字眼。此时归鸿楼中正有乐女曼声弹唱关于此事的唱曲,瑶琴轻鼓,隔着珠帘玉户不时传入里面略为安静的一间雅室。 巩思呈凝神听了会儿,喟然一叹,对面前的人道:“归离剑出,四海咸服。莫先生技高一筹,在下佩服。” 莫不平眉梢微动,呵呵笑道:“天赞我朝,圣主应命而生,归离剑失而复得,实为幸事。” 巩思呈明知归离剑之事另有蹊跷,却也清楚莫不平不可能露出半点儿口风,只得随他笑笑,说道:“莫先生神机妙算,常常救人于危难,今天我请先生来,正是有事相求。” 莫不平道:“请讲。” 巩思呈道:“想必先生早已知道,犬子不争气,惹下大祸,还望先生救他一命。” 十日之前,原颖川转运使巩可被押至帝都,如今正关在大理寺刑牢。定州之事虽尚未定案,但任谁都知道,巩可此番已难逃一死。 莫不平端起面前的天青玉瓷盏,却不急着饮茶,“此事你应该去求湛王殿下,何故找到我这里?” 巩思呈颓然摇头:“莫先生是明白人,定州出了这样的乱子,我还有何颜面再去求湛王?他没怪罪于我,已是看在多年宾主的份上,给足了我情面。眼下唯有先生能救小儿,将伯之助,义不敢忘,请先生务必成全!” 莫不平道:“定州之事交由三司会审,证据确凿,老夫也无能为力。” 巩思呈不想他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脸上立时一白:“莫先生……” 莫不平倒并非绝然无情之人,只是这事的确无法相帮:“你应该很清楚,究竟是谁想要令郎的性命,又是为了何事。实不相瞒,一个时辰前,御史台又有奏本弹劾府上二公子国丧之中宴酒行乐,这道奏本已明廷议,很快便见结果,你还是有个准备吧。” 巩思呈脸上已是苍白如死:“百丈原之事全是我一人过错,各为其主,娘娘若因此要取我性命,我无话可说。烦请先生代为转告,我愿以此身告慰澈王在天之灵,请娘娘高抬贵手,放过小犬。” “娘娘并不想要你的性命。”莫不平叹道,“痛失至亲是何等滋味,想必你现在也已明白一二,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他起身告辞,终究还是有些不忍,便再道:“其实有个人你不妨去试试,他若愿帮你,令公子或许有救。” 巩思呈忙问:“是谁?” 莫不平道:“漓王。” 伊歌城南以射日台为中心的骑射场周廻二十余里,占地广泛,最多可容纳骑兵两万,步兵三万,是平时天军操练的主要场地。 圣武朝以来因战事频繁,天下尚武之风逐渐盛行,无论是仕族子弟还是平民百姓,大都骑马射箭,修习武艺。久而久之,仕族之中除了游园击鞠、清谈宴乐之外多以此为消遣游戏,骑射场中处处不乏他们的身影。 夜天漓在封王之前便是天都大名鼎鼎的放浪人物,一等一的疏懒,一等一的纨绔,虽然现在接管了京畿司也丝毫不见收敛,照样纵欢行乐,显然没有做个良臣贤王的打算。从那道委他以重任的诏令下后,京畿司中从来不见他的影子,非但如此,他还一声令下将数千京畿卫大半赶出府营,任他们出入赌坊青楼也不过问。 满朝皆知漓王圣恩隆宠,昊帝对他简直就是纵容。他这般行事,惹得一群老臣忧心不已,频频上书规劝。可偏偏最近帝都中上报有司的案件逐日减少,城坊间治安良好井然有序,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昊帝放任不理,漓王我行我素,十分逍遥。 天气回暖,骑射场上就比往常多出几分热闹,京畿卫的士兵们近来最怕的便是随漓王来校场,一见到漓王手中那杆银枪,人人心中都怵。 漓王的枪法现在是越来越出神入化,这几个月兴致极好,几乎每天都点十几名京畿卫陪练枪法,哪个花拳绣腿让他看不顺眼,当即便逐出京畿司,连委屈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场中银光爆闪,一柄长刀“当”地被激上半空,四周侍卫们齐声叫好。夜天漓潇洒地将银枪一掷,丢给身旁近卫,“刀都拿不稳,回头练去!” 方才和他对练的士兵已在他手下走了近百招,正跪在面前惴惴不安,闻言喜形于色,知道今天算是过关了,“多谢王爷指教!” 夜天漓往外走去,刚才就听到相隔不远左营校场闹闹嚷嚷,一边走一边问道:“那边吵什么?” 侍卫立刻回道:“是麟台少卿巩行和殷家大小姐在较量箭法。” 夜天漓奇道:“怎么回事儿?” 侍卫道:“听说年前殷家和巩家定了婚约,殷小姐想必是不愿,却父命难违,便带人找上了巩行,好像是要逼他退婚。” 夜天漓听罢,心里便将殷监正暗骂了一声,他到底把女儿当什么?转念又一想,说道:“走,去看看。” 左营校场中除了围观的将士和一些前来射猎的仕族公子外,另有十余名身着骑装的女子围在四周,个个冠带束,英姿飒爽,看来是随殷采倩一同来助声势的。 麒麟吐玉盛阳春 春江水暖,远山吐翠,几痕堤带横陈。 楚堰江上轻舟画舫,穿梭如织,江水东西,往来南北,既有商贾侠客,亦有名士鸿儒。这几日正是三年一度的春闱都试,各州士子齐聚天都,登科应试,一时风华云集。 楚江杏林是天都里一大胜景,时逢春至,繁花锦绣如云似雪,连绵西山三十里,直至江畔。春闱收试之后,江上舟舫不断,游人比肩,锦衣雕鞍,笑语倜傥,几乎比金科放榜还要热闹。临江一艘巨大的石舫依山带水迎风,乃是登舟饮酒,遥看花林的好去处,此时聚集着来自各地的士子,船上寒喧之声此起彼伏。 都是同年参试应考,士子们呼朋引伴,落座品酒,不免便要说起今年都试。这个话题一开,顿时高谈阔论沸沸扬扬,细听之下,其中竟有不少非议之辞。 今春都试一反常例,重时策而轻经史,燮州士子卢纶以一篇平实无华的《南滇茶税考述》竟得以金榜题名,御笔钦点为金科状元,同榜探花梅羽先的《平江水治说》更有诽经谤道之辞,十分惹人争议。这次都试因与历年的惯例大相径庭,令不少人措手不及以至名落孙山,难免颇有微词。 应试的士子大都是些年轻人,自负诗书满腹,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越说越是喧闹,再加上推杯换盏,酒助谈兴,渐渐竟要指责起朝政来。 隔着几转屏风,这石舫往里面便是分隔开来的清阁雅室,其中一间几面花窗正对着那些士子们聚集的地方。窗前青帘半卷,点点筛进些阳光。素席清酒,落花片片,室内几人也都是普通文士的打扮,但却显然不是今年应试的士子。坐在一张梨木低案之后的人身着水天色素锦长衫,结银丝青玉带,身形颀长,神色清峻,正透过花窗遥看着那边人声鼎沸的场面。他只是坐在那里,闲握杯酒,浑身上下却透着叫人不敢逼视的尊严气度,目光淡定间仿佛尽览一切,沉稳深邃有种掌控全局的力量。 外面喧哗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弱了不少,但依旧听得清楚。坐在他身旁的人一边听着这纷纷的议论,一边抬手轻捻了落在席前的落蕊,腕上那道幽光冥亮的墨色串珠一晃而过,沉静夺目。 这人听了会儿,突然笑道:“都说文人的嘴最为刻薄,果然如此,让他们这么一说,如今这朝政混乱不堪,恐怕不出三年便要天下大乱了。” 那青衫人笑了笑,随意说了一句:“年少气盛,难免自以为是,也是人之常情。” 那边士子中有个白衣黄衫的年轻人,一直是众人间最活跃的一个。这时仰饮尽杯中酒,酒壮胆色,在大家的拥簇中铺纸蘸墨,牵袖挥毫,片刻间将一篇指责都试政策的文章一挥而就,众人传看之下,纷纷叫好。 那人将笔一掷,扬声道:“诸位同年,今年都试废经取仕,摒弃礼制,小弟实不敢苟同。你我寒窗苦读,十年一试,却遭逢这样不公平的待遇,诸位若觉得小弟今天这一篇告文写得有理,大家一同去都试放榜的宸文门前张贴起来,请朝廷给个公论,必使之上达天听,以陈谏言。” 众士子闻言而起,颇有一呼百应之势。雅阁中坐在下的6迁有些忍耐不住:“主上,不能任他们这么闹下去,让我过去约束一下吧。” 眼前两人正是为了解仕情微服出宫的昊帝和皇后,都试这番调整必然在朝野引起震动,夜天凌早已有所预料,唇角淡淡一挑:“你可压得住他们?” 6迁俊秀的面庞上一派自信洒脱,笑道:“这点儿把握还是有的。” “不急在此时,”夜天凌一抬头,“冥执,去想法子将他们写的那篇告文抄一份来看看。” 冥执领命去了,远远见他和那群士子们周旋一阵,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过不多会儿,拿着一张墨渍簇新的告文回来。 夜天凌着眼看去,先见其字龙飞凤舞,潇洒遒劲,再看文章,辞藻并茂,通篇锦绣。内容虽诽谤朝政,但一气读下,酣畅淋漓,倒似乎句句切中人心,极具煽动性。他将告文递给卿尘,笑赞道:“好文章,可问了那人是谁?” 冥执道:“此人是云州士子秋子易,今年都试也榜上有名,点了二甲进士出身。” 夜天凌对6迁道:“云州果然出才子,先有你6迁名冠江东,现在又出一个秋子易,想要轰动京华。” 6迁道:“先前倒也听说过他,似乎是个极放浪的人物,平时恃才自傲,在士林中颇有些名声。” “的确好文才。”卿尘看完了告文,想了会儿,“越州巡使秋翟,和他可有关系?” 经她一提,6迁记起来:“云州秋家是当地名门望族,秋翟是这秋子易的嫡亲叔父。” “哦。”卿尘眉梢略紧,后面的话便没再说。越州巡使秋翟,那是殷监正的门生。 夜天凌若有所思,徐徐浅酌杯中酒。此时忽闻马蹄声紧,遥见江边堤岸上一骑飞马快奔而来。马上也是个年轻男子,寻到石舫这里,下马快步踏上石桥,远远便道:“子易兄,诸位,诸位!国子监那边出大事了!三千太学士因今年都试题制废经典轻礼制,偏颇取仕,联名上书以示不满,现在全都在麟台静坐,请求圣上重新裁夺!” 这消息传来,顿如烈火添柴,众皆哗然,一时群情激昂。6迁眼见那群士子便要趁势起闹,忙道:“主上,让他们再推波助澜,怕会酿成大乱。” 夜天凌轻叩酒盏,信手放下:“你去吧,压住那个秋子易,传朕口谕,准他们自圣仪门入麟台参议此事。” 6迁听到这样的安排,十分吃惊,但随即拱手一鞠,低声道:“臣领旨。”便快步离去。 6迁离开后,夜天凌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三千太学士联名奏表,圣武年间也有过一次。” 卿尘手指笼在袖中,不由略微收紧——圣武二十六年天帝诏众臣举荐太子,国子监三千太学士曾联名上书,具湛王贤,请立储君。 春盛,日暖,风轻。麟台之内,气氛却凝重。 正午的阳光在鱼鳞般层层铺叠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目的色泽,连带着殿前的琼阶玉壁也似映着光彩,然而透到靳观心底下,却深凉一片。 面对着眼前人头攒动,靳观怎也没想到昊帝敢让国子监太学士与今年新科进士们同台辩论,并准天都士子麟台参议。 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士子新贵,这要是控制不下场面,可是要生大乱的。更令他心惊的是,刚才进来的时候,见到麟台四周已经遍布玄甲禁卫,重兵环伺,为的是上军大将军南宫竞。 万树桃花月满天 车马行行,不疾不徐地沿着江岸离开杏林石舫。卿尘松手将车帘放下,转头问道:“四哥,闹出这样的事,靳观这个国子监祭酒难辞其咎,你却一再用他,不知他会怎么想?” 夜天凌淡声道:“他怎么想不重要,关键不在他。” 卿尘同夜天凌目光一触,迎面深不见底的双眸,似一泓寒潭,敛着冰墨样的颜色,春光也难入其中,她话到嘴边,复又无言。这漫天明枪暗箭,夜天凌因势利导,反为己用,自始至终都还留着一分余地。这里面是他对她的一言承诺,也是他高瞻远瞩,于国于民之期望。但是这仅有的忍让在接踵而来的冲击之下,还能维持多久?还有什么理由要维持?就这么一步步走下去,她已经可以预见结果,但却无法可施。 其实从一开始便无比清楚,这是无法平衡的局面。就像是一个濒危的病人,只能靠针药延缓着衰弱,最后终究还是要面对死亡。此时此刻,她似乎是提前触摸到了结局的气息,冰冷的滋味从指尖悄然而上,渐渐蔓延成怅然与失落。她不由自主地将手笼在唇边呵了口暖气,似是自言自语:“是啊,关键不在他。但我也无能为力了。” 夜天凌闻言突然一笑,握住她的手:“还有我。” 卿尘抬头,只见他脸上近乎自负的骄傲,淡淡地,带着一抹潇洒。他俯视她,薄唇微挑。如果有什么事做不到,还有他;如果有什么得不到,还有他;如果觉得倦了累了失望了,还有他。 无论何时,都有他。 卿尘仰头看着他,自从那次意外之后,她总觉得他和以前有些不同,但是到底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昨天在清华台,她倚在他身边闲翻,“古时烽火戏诸侯,也不知是个什么场面,你说有什么好笑的呢?”他搁下手中的事低头答了句:“你若是哪天不笑了,我也戏给你看,看你笑不笑。”卿尘便道:“四方侯国都被你撤了,哪里还有得戏?你先叫人撕些绸帛来听听,说不定我便笑了呢?”谁知夜天凌扬声便命晏奚去取绸帛来,卿尘又气又笑,“你真当我是亡国的褒姒啊!”夜天凌道:“你非要做那样的王后又有什么办法?朕只好陪你当昏君了。” 虽是玩笑话,卿尘过后却想了好久,换作以前,这样的话他会说吗? 她几乎是在他的宠溺下随心所欲,就在他身边,她放纵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在她面前,他也才是那个谁也看不到的他。她喜欢那种感觉,他就是他,无关其他任何的身份,她也就是她,是他的清儿,他的女人。 她一时间有些走神,突然面前一只修长的手将她的头抬起来,夜天凌目带研判与深思,看了她一会儿:“在想什么?” 卿尘见他深邃的眸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轻微地漾过亮光。她便也这般看着他,在他的注视下,淡淡转出一笑:“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无论怎样,我都只要你。” 捏在下颌的手略微一紧,夜天凌唇边却勾起抹笑,他细起眼眸:“你不要行吗?” 卿尘叹息一声,顺从地伏向他的怀中,将退缩和厌倦都藏在他的温暖之下,如一只逃避寒冷的小兽。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四哥,我们去武英园好吗?” 武英园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石一泉一草一木和十一在的时候并没有区别。寻径而入,遥见**点点,碧枝万树,云霞铺展,犹胜当年。 亭台楼阁,朗声笑语犹在耳,夜天凌陪着卿尘缓步往园子深处走去,心中不免生出丝感慨。不过几年而已,物是人非,这世间还有几个人能兄弟相称,把酒言欢,畅谈天下事?曾经桃李琼筵,羽觞醉月,群季在座,谈笑赋诗,如今也只剩这一园寂寥了。他轻叹一声,无意一抬头,突然停下了脚步。 卿尘扭头,沿着他的目光看去,意外地现前面半山之侧八角亭中,竟是夜天湛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一棵老树虬枝劲道,自山岩缝隙扎根而生,树干斜伸,如伞如盖半遮亭上。落花在山侧,在亭中,在衣袂飘飘间转瞬而去,一天花雨下,亭中白衣素服的人遥望远处,满身竟是难言的孤单与萧索。 夜天湛听到脚步声回头,忽然见到夜天凌和卿尘,瞬间愣愕,随即拂襟而起,淡淡躬身:“见过皇上、娘娘。” 飘逸俊雅的姿态,从容沉着的话语,轻风扑面,衣袖微扬,带来他身上一股微苦的药香夹杂着清冽的酒气,幽州“冽泉”,那是十一独爱的美酒。 亭中桌上,落红点点,几个细泥封口的酒瓶放在那里,已经空了两瓶。卿尘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夜天湛轻轻一抬眸,回答,“明天,是十一弟的生辰。”本来是想避开别人,却谁知这般巧合,该来的,竟避也避不开。 卿尘看向漠然立在身旁的夜天凌,又将目光转回夜天湛身上,夜天湛视线和她微微一触,温玉般的光彩。他脸上因酒的缘故颇有几分倜傥神采,然而那笑却勉强。 夜天凌坐到桌前,拿起那酒来,“不想你也知道十一弟喜欢这幽州冽泉。” 夜天湛道:“在北疆时曾和十一弟一起喝过。他嫌天都桃夭太过醇浓,失了酒的豪气,说只有这酒烈中缠绵,最合他的口味。” 夜天凌指下微挑,捏破泥封,仰倾酒入喉,“清含冰雪之气,浓有风焰之魂,是好酒,朕还欠着十一弟一醉,到现在也不曾还他。” 卿尘眼底蓦然一酸,眼前桃林盛放,胭脂色,灿如云,尽成了一片模糊的浮影。 身边是一阵无声的沉默,亭前风过,花落如雨。 百丈原前,痛失手足,兄弟反目,刀剑相见。从那以后再无人提过此事,大家好像都在回避着什么,但即便不愿提,不想提,这却始终压在心头。 恩恩怨怨纠缠得深了,反而变得谁也说不清楚,是非黑白,成败对错,早已一言难尽。 夜天湛抬手灌了一口酒,修长的手指握在瓶颈处略显得苍白,透着紧窒的力度,似乎再用一分力气,那酒瓶便会迸碎在他的指间。“四哥,抱歉。”他的声音极淡,说话时好像只是在看那片桃林,目光遥遥落在亭子外面,唇角微抿。 夜天凌亦没有看他,只是突然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在放下酒瓶的时候,他望着前方说出了同样的两个字,“抱歉。” 卿尘诧异地看向他们两人,稍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你们聊,我去下面走走。” 夜天凌和夜天湛同时看了她一眼,但都没有开口。 暮雨潇潇闻子规 麟台之议的三天,每日例行朝会因此暂停,昊帝御驾亲至麟台,并由湛王率百官旁听参议。 钟鼓钦钦,韶乐宏扬,名士学子泱泱齐聚,鸿儒俊才举袖如云。千百之众,皆在鸿胪寺官员的指引之下进退如仪,各陈己见。 湛王代百官上言,巧妙引导,指点经纬。昊帝虚位求贤,恩威并施。原本颇具火药味的对立在这样的暗牵明引之下,变成天朝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一场畅开言路、广纳谏议的大朝会。 三天议论,各家之言百花齐放,异彩纷呈,不少颇具才华的士子脱颖而出,崭露头角,即刻便获重用,在士林之中引起不小的轰动。 鸿胪寺卿6迁临场而作《麟台赋》记此盛事,华赋文章,纸笔相传,天子威穆,维烈四方。 帝曜二年春,昊帝正式下诏重新修订科考例制,依据中枢六部所需,开六科取仕之路,废文试题制限定。 同月,诏令天下,广招贤才,并允许异族有识之士入朝为官。 天朝自此盛开明之风,更加亲融四域,在许多昏庸贪婪之臣因亏空而被纷纷淘汰出局的同时,一大批年轻有为的臣子为中枢注入了新鲜血液,朝堂之上,风气焕然一新。 七月仲夏,湛王寿辰,宫中除了例行丰厚赏赐之外,另比往年多了一卷御笔亲书。 夜天湛在烟波送爽斋展书而阅,上面是皇上峭拔有力的笔迹——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抬眼望,闲玉湖上风清云朗,碧荷连天。 是年秋,历经三朝的宰相卫宗平因贪弊案获罪入狱,亲族门人皆受牵连。一夜之间,四大仕族之一的卫氏阀门颓然崩塌,昔日朱门画堂,而今只余黄叶枯草,秋风瑟瑟。 大理寺刑牢,甬道深长,灯火昏瞑,勉强可以看到粗重的牢栏之后,卫宗平囚服散,形容委顿,再不见权臣风光。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牢房前。随着铁锁“咔啦啦”的响声,引路的牢子讨好地躬身下去,对身前的人说道:“凤相请。” 凤衍锦衣玉带,负手踱入牢房,上下打量四周,面带笑容:“多日不见,卫相近来可好啊?” 多年的宿敌了,眼前天壤之别的境地,凤衍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卫宗平抬了抬眼,并无激烈的反应,不过冷笑了一下:“有劳凤相挂念。牢狱不祥之地,敢问凤相屈尊前来有何贵干?” 凤衍笑道:“这么多年的同僚共事,老夫是该来看看的,何况刚刚得了个消息,特地来告知卫相一声。” 卫宗平道:“不知何事竟劳动凤相大驾?” 凤衍道:“今日中宫有旨,湛王妃私通宫闱,多行悖妄之事,废为庶人,千悯寺为尼。湛王领旨废妃,干脆得很啊!” 卫宗平眼角青筋猛跳,卫家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连日后翻身的机会也彻底丧失。这几日来。他在心中将这灭顶横祸反复琢磨,骤然就在此时想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湛王显然不仅是知道了殷皇后之死的真正原因,而且,他已经与昊帝联手了。 这个念头让卫宗平怔在当场,凤衍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欣赏着卫宗平的每一丝神情,十分惬意。不料卫宗平突然看着他仰大笑,花白的胡子颤颤直抖,笑得凤衍略微恼怒:“你笑什么!” 卫宗平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原本暗无精神的眼中猛地生出一丝精亮,俨然仍是往日与他分庭抗礼的宰辅之臣,“我笑你自以为是。凤衍啊凤衍,我们两个斗了三十几年了,谁也占不了谁多少上风,你我心里都清楚,你以为我真是败在你的手中吗?” 凤衍袖袍一拂:“手下败将,还敢大言不惭,如今你已是阶下之囚,还有什么可说的?” 卫宗平道:“你别忘了,这天下归根到底是姓夜。敢问凤相与皇上,难道近得过皇上与湛王兄弟之情?百年仕族风光将尽了,今天是一个卫家,明天就是凤家,我不过先行一步,在前恭候凤相。” 凤衍似乎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皇上与湛王?哈哈,看来你真是糊涂了。卫家之后,是殷家、靳家,凡是与我凤家作对的,早晚都是这个下场,就算湛王也一样。” 卫宗平眯了眼睛打量凤衍,半明半暗的灯影下,扫除对手后的自满与手中滔天的权势在凤衍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可一世,换作三十年前凤家鼎盛的时候,卫宗平都没有见过凤衍这种表情。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卫宗平唇角噙着莫名所以的笑,凤衍显然低估了昊帝,就像他也从头到尾低估了湛王。这两个人联手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样子,他有些难以想象,想必即使没有殷皇后的事,卫家也难逃今天的结局,凤家就更不会例外。不过他现在乐得装糊涂,在对手欣赏着他落败窘态的同时,他也满意地看着对手逐渐走向相同的结局。 秋夜深静,白露轻寒,流光飞转的宫灯下,卿尘青丝半挽,以手支颐,正看着面前几串水晶宝石。 七色碧玺、海蓝宝、月光石、紫水晶、石榴石、绿幽灵、金丝晶,她将那串黑曜石也放入其中,轻声慨叹。转眼多少岁月已往,那一串串晶石似乎穿连着她在此经历过的点点滴滴,虽然悲欢离合不尽相同,但对她来说都别有含义,如那串冰蓝晶,如那串绿幽灵。晶石中仿佛沉淀了记忆的痕迹,当触摸到的时候她会想起一些人,一个微笑,或者一句戏语,那跨越了千年的相逢,亦或是,离别。 三生之后他们是谁?三生之前他们又是谁?轮回之中她与他们生命的交集深深浅浅,流转不休,不知始于何时,不知止于何处。 心口又有些隐隐作痛,她并不喜欢这种虚弱的感觉,但却早已习惯。习惯了做凤卿尘,习惯了做他的妻子,如果真的能陪他一生一世,那便不枉这人生一场,想必他也是愿意的。 正独自出神,肩头一暖,夜天凌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寝宫,自后面将她环住,“想什么呢,我进来都不知道?” 卿尘仰头看他:“想你。” 夜天凌问:“想我什么了?” 卿尘道:“没什么,就是想你。” 夜天凌淡淡笑说:“我说怎么刚才总静不下心来,原来是你作怪。” 卿尘轻轻一笑:“是我,怎样?” 夜天凌挑了挑眉梢,笑着挽她转身。这时外面碧瑶禀报了一声,侍女们像往常一样奉了皇后每天该用的药进来。金盘玉盏,药香微苦渐渐散了满室,将秋夜中清风的气息、殿中安宁的淡香都盖了过去,莫名地便在卿尘心里牵出一丝难过的情绪。 琼台金殿起秋尘 雨过天凉,秋风满阶。 放眼御苑,百花凋零,落木萧瑟,唯有清湖碧波连天色,秋空万里,黄叶翩飞。 沿着湖中横跨两岸的练云堤,一个着深青笼纱袍服的内侍快步自武台殿方向过来,因为走得太急,帽冠上垂下的缀珠长缨急剧晃动,他却根本顾不得整理。 待进了清华台,那内侍脸上已经渗出薄薄一层热汗,到了寝殿前急忙对当值的侍女道:“烦请通报一下,求见娘娘。” 这时正好碧瑶从寝殿里出来,问了他几句,便道:“你跟我来吧。” 那内侍跟着碧瑶入了寝殿,深殿之中越走越暖,空气中隐约漂浮着杜若清香。转过静长的殿廊,入了内宫,碧瑶让他在外稍等,先行去禀报。 那内侍屏息静气站在下,悄悄抬眼看到锦绣流云屏风之后,侍女层层挽起紫绡纱帐,依稀便见皇后斜倚在凤榻之上。碧瑶近前低声说了什么,一个柔和而略微慵然的声音似透过屏风上的云水转了出来,“是什么事?” 那内侍忙趋前跪下,低头道:“启禀娘娘,晏公公命小人来请娘娘,请鸾驾移步武台殿。” 皇后问道:“怎么了,皇上今天不是在武台殿吗?” 那内侍道:“皇上今天在武台殿议事,笞责了数名大臣,连秦国公、长定侯等都要牵连上了,眼下没人能劝得住皇上,只好来请娘娘。” 轻轻一声环佩清响,凤榻之上皇后由侍女扶着起身。那内侍觑见皇后移步转出了屏风,轻柔的月色云裳散披在身上,乌如瀑,衬得双眸幽深似秋水,而那声音亦比方才静冷了几分:“这是为什么?” “似乎是为了太上皇与和惠太后合葬的事,诸位大人奏本上谏,结果惹怒了皇上,就成了这般局面。” 卿尘缓缓移步,蹙眉细想,一转身,对碧瑶道:“换朝服,去武台殿。” 武台殿前,晏奚站在皇上身后不远处,心急如焚。阶前执刑内侍往上看来,他不动声色地将足尖向外挪移,阶下会意,动杖行刑。 几名大臣除去官服,俯身撑地,笞杖在内侍手中高高举起,半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弧度抽上脊背,“啪”的一声震响,不过数下便已鲜血横飞。 血色点点,落上青石地,接连不断笞杖落下的响声,听得人心惊胆战。好在执刑内侍得了晏奚暗示,明白皇上是要杖下留人,手下声势虽骇人,却都留了余地。否则重笞下去,不用见血便能摧筋裂骨,这些文臣们又哪里经受得住? 秋风肃杀,卷得殿前广场之上枯叶乱飞。皇上负手立在高高撑起的华盖金伞之下,冷眼看着下方继续死谏不休的大臣,面色淡淡,喜怒难辨。 天帝入葬东陵,牵扯到帝后合葬的事宜。按仪制,天帝生前所册封的孝贞皇后、殷皇后以及事后追封为和惠太后的莲贵妃都应该合陵同葬。然而却有不少大臣认为和惠太后先后侍奉过穆帝与天帝,此时不应与天帝合葬,因此上书表示异议。 但意想不到的是,皇上看过奏表后,居然降旨开穆帝陵,迁太后灵柩入葬。这一来朝臣们更是无法接受,连日具表奏谏,面折廷争,竟逐渐展为太后是否能入葬皇陵的争论。今日一早,有名殿院侍御史怀揣奏表长跪武台殿前,又是为了此事。 皇上置谏不纳,命人将坚持苦谏的御史逐出殿外。谁知这位侍御史竟手抱廊柱大声疾呼:“陛下能开天下士人之言,何以独不听臣之谏?臣今日以死谏言,以正天听!”说罢返身就撞往廊柱上,若不是内侍拦得及时,当真就要血溅朝堂。 这一来激起在场大臣们同心之气,纷纷趋前跪奏,言辞激烈。却谁也没有料到,一向宽仁的皇上当场震怒,即刻下令架出为的两名大臣廷前笞责,命众臣出殿观刑,再有敢言此事者便按此例,严惩不赦。 “陛下此举有悖礼制,臣窃恐社稷危乱,为陛下忧之……”秦国公话未说完,便见皇上龙袖重重一甩:“带下去!” 立刻有两名内侍上前将秦国公架起来,群臣大惊,旁边的长定侯连忙叩苦劝道:“陛下开恩,秦国公元老之臣,年事已高,岂能承受得了这笞杖重责?” 众人一边求情,秦国公却一边仍是死谏,“不以礼法,国之将危,臣死不足惜,还请陛下以国为重!” 皇上平素对这些元老重臣礼遇有加,今天却像是动了真怒,目视前方,眼角也不曾往下瞥一下,那副神情绝然坚冷,无端令人心寒。 湛王在旁看得透彻,这段时间整顿亏空,皇上手段之利落,决心之坚定,行事之彻底,让朝中不少人闻风自危。今天这些大臣中有些的确是食古不化,抱着礼法不放,却有更多是妄图借此生事,搅乱朝局。皇上今天一反往日从谏如流的做法,甚至不惜行廷杖之举,显然是心中有数,有意为之。面对这些仕族阀门、皇亲公侯,想要将亏空顺利查下去,必要有雷霆手段慑服朝堂。所以对于皇上的冷酷行事,他不能劝。 但他身边的灝王性情仁和,眼见情势愈演愈烈,终于忍不住上前劝道:“陛下,朝事有异议,大臣劝谏并无过错,即便所言不当,也应宽以待之。陛下此举,恐使今后谏官畏言,群臣缄口,还请陛下多加斟酌。” 湛王眉梢轻微一紧,随即扭头看向皇上,只见皇上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这时忽听殿前内侍亮声禀道:“皇后驾到!” 晏奚心中大喜,湛王也暗中松了口气,这场风波闹得太大也不行,也只有皇后能从中缓和了。 皇后凤冠朝服,妆容端肃,在几名女官的随侍下沿着白石御道步入武台殿,侧看过殿前正受责罚的大臣,神色沉静。待到阶前,她轻敛襟带,盈盈拜下:“臣妾参见陛下。” 夜天凌冷肃的神情略缓,亲手扶她:“皇后平身。” 卿尘却没有顺着他的手起身,看了看阶下,婉转说道:“臣妾尝闻,自古刑不上大夫。今有朝臣当庭受责,臣妾实不忍相见,恳请陛下先宽恕他们。” 夜天凌手上一僵,垂眸见那九翟四凤冠上翠钿柔静,衔珠低垂,卿尘这样跪拜在身前,明红鸾衣的长襟铺展身后,纹丝不动,不折不扣是一个贞静贤淑的正宫娘娘。他冷冷收回手:“你也是来劝朕的?” 卿尘抬头道:“臣妾听说陛下欲开启穆帝寝陵,如此一来,岂不惊动穆帝灵宫?想必太后泉下有知也是不忍的。陛下仁孝,定不会令穆帝与太后难安。朝臣纵言辞激烈些,陛下罚也罚过了,便不要继续追究了吧。” 曾经沧海难为水 此次天朝平定西陲,国威远扬,四方番国皆遣使来贺,各国使臣云集天都,觐见朝拜。 昊帝降诏,册封万俟朔风为柔然可汗,册封赤朗伦赞为归义王。八月仲秋,南宫竞、唐初班师回朝,赐宴宣圣宫澄明殿,举朝同庆。 澄明殿,殿高九丈,琼阶铺玉,层檐入云,筑于太宵湖中摇光台上,四面云波浩渺,霞雾缥绕,二十四道玲珑浮玉桥贯通临岸,另有复道飞阁相连各处宫殿。远远望去,宫女们环鬓轻衣,绰约而行,凌波微步,丝竹缥缈,恍如瑶池仙宫。 辰时初刻,亲王皇宗、文武臣工入宫候驾,殿廊之前问候寒喧,已是显而易见分明的两派。一方是秦国公、长定侯、凤衍、殷监正等宗亲仕族、耄耋老臣,一方是杜君述、6迁、斯惟云、南宫竞、唐初等后起之秀、寒门武将,此次战和之争,也正是这两派一场激烈的对立。 安定吐蕃,战事大捷,这让朝中少壮之派扬眉吐气。南宫竞和唐初此次凯旋,分别受封骠骑将军、抚军大将军,入进中枢,官比三公,随征诸将各晋封赏。 寒门将相陡然崛起,羽翼渐丰,已俨然要与仕族阀门分庭抗礼。殿前相见,拱手笑语间不免便带了些许刀光剑影,隐隐浮动。 然而此时有一个人不曾进殿,站在两方臣子之外,汉白玉栏前,负手面向烟波浩渺的明池碧水,丰神秀彻的面容之上一抹清俊淡笑,广袖飘拂间,竟有些遗世出尘、孤清的味道。 却是湛王,不亲不疏,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明明身在局中,偏似置身事外的湛王。凤衍隔着华柱飞檐看着那身影便眯起眼睛,眼角皱纹划出深刻思忖。 若说前两年还有些混沌不明,那么今年,大概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楚,导致朝中新旧官员交替更迭的这场亏空清查,昊帝并不是孤行独断,真正在旁鼎力相助的,竟是湛王。扳倒卫家的是湛王,调换各州军政要员的是湛王,丰盈国库的是湛王,在朝中处处压制凤家的,也是湛王。这分明是一场台前幕后的天衣无缝的配合,将满朝文武都算计在了其中。 那个立在广殿琼台之上的身影忽然让凤衍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就像数年前在太极殿上,昊帝登基即位,抬袖命众臣平身,俯瞰天下的一刻,那倨傲的目光让他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是,如临深渊。 凤衍暗中皱眉,忽然间听到身旁殷监正叹了口气,他也正从湛王那里收回目光。 面对突然看来的凤衍,殷监正一反常态地和颜招呼:“凤相。” 凤衍老眉微动,眼底掠过复杂神色,面上却笑着:“捷庆之日,殷相何故叹气,莫非是忽有所感,起了兔死狐悲之心?” 这话说得颇有些嘲讽之意,殷监正反问一句:“秋风渐起,凤相心不悲乎?” 凤衍脸上笑意略收:“殷相多虑了吧。” 殷监正抬眼一看他:“那苏意、杜君述补调门下省,斯惟云升任中书侍郎也有些日子了,凤相感觉如何?” 卫宗平被罢官贬黜之后,由大学士苏意、光禄大夫杜君述共同接任门下侍中,从此恢复了中书、门下两省各设两名尚书、两名侍中的旧例。天朝三省并相,这相当于无形中分化了宰相的权力,虽然中书省并未真正增添中书令,但却调入了一个斯惟云任侍郎,这便也和分权无异了。此事对于凤家、殷家都有不小的冲击,但两家却一如从前,仍旧对立着。凤衍闻言冷哼,“殷相身在其中,何必来问我?若不是感同身受,方才何必望风悲秋呢?” 殷监正道:“呵呵,凤相说得好,老夫方才想起卫宗平,确实是一时感慨,但凤相却似乎并无此忧。” 凤衍神情中颇带自负:“有劳殷相挂心了,凡事不尽相同,岂可同一而论?” 殷监正明白凤衍指的是凤家有皇后这尊靠山,也不多言,只是徐缓说了一句:“这天朝究竟是姓夜啊!” 这和卫宗平异曲同工的话,令凤衍心头一惊,此时忽闻钟磬鸣奏,九韶乐起。待内侍宣驾之声传来,远处华盖遥遥,仪仗分明,五明金扇迤逦随后,圣驾莅临。 凤衍与殷监正中断谈话,连忙整肃仪容,与王公百官跪迎圣驾。 不过片刻,便见皇上携皇后入殿,龙行虎步间玄袖飘飞,沉峻气度王者威仪,傲然不可逼视。皇后含笑缓步随行,云鬓凤冠,玉绶翚带,百尺铺绣金鸾衣长曳身后,秀稳如仪。两人并肩而行,过玉阶,登明台,似自那云中天阙飘然而来,神仙眷侣,风华天姿,不禁令人神夺。 “吾皇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众臣俯拜,玉冠朱缨、乌纱金簪于两廊之侧依序低俯,次第而下。皇上略一抬手,殿侍宣旨免礼,众臣再拜,谢恩平身。 湛王抬眸而视,隔着金阶玉帘,眼前忽然淡淡一亮。 卿尘在那光彩玲珑的垂帘之后转身,明华宫妆下那点淡匀的笑意,映入秋水滟潋的凤眸,似是灼灼秋阳洒上一碧千顷的太宵湖,清波炫目,摄魂夺魄,令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华彩尽失。流金云裳伴在龙衮玄袍之侧,相映同辉,这一点清缓的笑,便让皇上冷玉般的脸上带了几分暖色,待湛王回过神来,皇上已步到金龙御案之前,含笑携了皇后的手,亲自引她至左侧凤翔青玉案,并肩入座,转而笑道:“众卿平身就座,不必拘礼。” 众臣见惯了皇上喜怒不形于色,少见他这般笑容,便都知他今天心情极好。天朝经此一役,国威大盛,一番中兴之气历了许久的酝酿、积压,终成气象,大有浩荡四域,一扫乾坤之势。这几年的艰难化作胸中豪情振奋,使得人心怀畅快。夜天凌环视殿下,心有感触,目光一动落到了湛王身上,眼中笑意却突然一缓。 麒麟金案之后,湛王正凝视卿尘明丽笑颜,神思专注。他似是感到了夜天凌的扫视,微一抬头,夜天凌却已转而往卿尘看去。卿尘自湛王处回眸,便对夜天凌嫣然而笑。 翦水双瞳,玉色流光,澄净里透着妩媚,清清明明浮浮沉沉,尽是她似幻似真的喜悦。夜天凌眉梢淡淡轻挑,便也以微笑回应。再扭头看向湛王,湛王未曾回避他们任何一人的注视,浅笑温文,毫不掩饰地欣赏,随即起身,率文武群臣举酒朝贺。 夜天凌环视群臣,有意无意间,独对湛王举了举杯。湛王欣然回礼,对视之间,各有一笑。 三贺之后,殿前作《韶箭》之舞。舞毕,番邦使者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依次觐见。 卿尘坐在夜天凌身畔,饶有兴趣地欣赏各国使臣的服饰举止。待到吐蕃使臣上前,她便格外留意,吐蕃此次战败,被迫称臣,使臣在天都也有些底气不足,却不知会有什么说辞。 除却巫山不是云 一路未语,龙辇御驾落停凝云殿前,卿尘与夜天凌步下车驾,穿过明阶御道,脚步却越走越快,身后内侍宫娥急急跟随,几乎是要小跑起来。夜天凌陪在她身边走了会儿,突然快走一步,伸手将她挽住:“清儿。” 晏奚、碧瑶等都知趣,忙带着侍从们远远屏息退开。 卿尘被夜天凌拦得脚下一个踉跄,却不曾回身,只站定看着前方,雕栏玉砌,瑶池天阙,皆尽迷濛一片。 夜天凌轻轻扳过她的身子,却见明玉灯下,清光隐隐,她脸上已是泪水成行。 “清儿。”他皱眉低声唤她,有一点儿欲言又止的歉意。 卿尘抬头,忽然猛地扑入他怀中,力气之大竟推得他后退一步,险些撞上身后的檐柱。“四哥,给我个孩子。”卿尘声音微哑,直视着他的双眼,华柱暗影落在她的脸上,投下难以化开的浓浓凄楚。 夜天凌眉心骤然蹙拧,看了她半晌,环在她腰间的手紧紧勒住了她,他低头,慢慢说道:“我虽然说过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但是清儿,不要为别人来要,尤其是这个。我不喜欢你带着任何的目的跟我说这样的话,不管是为了什么。” 卿尘凄然道:“你是天子,是一国之君,你不能没有子嗣。” 夜天凌眸底那无边无际的深黑似要将她湮没,他静视着她:“我刚才说过的话,不要让我再重复了。有我在,你不必理睬任何人,听清楚,记住了,除了我,不准你在乎任何人。” 他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动作轻柔。卿尘强撑着的力气在他的凝视下丝丝消散,原本近乎锋利的眼神渐作失落,随泪水幽然滑落,她缓缓摇头,“可我想要一个身上有着你的血脉、我的骨肉的孩子,我不管他们,我只想给你生一个孩子。” 夜天凌眼中泛起一丝疼惜的暖意,拥她入怀,轻声道:“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老天若给我一个孩子,那是意外之幸,若不给,这一生你就是我的孩子。” 他似乎遥遥看向云雾缥缈的瑶池,看向广袤的夜空深处,声音低沉回响在她耳畔,带着奇异的力量。天地仿若退回远古混沌的一刻,只余他们两人,一切都化作了虚无。 无边的孤独中,有你有我的相守,四目交投,绽放整个尘世的繁华。 无忧无怖,无惧亦无悲,心中落下沉缓而满足的叹息,卿尘看着夜天凌。夜天凌缓缓勾起唇角,淡笑之下他清癯的面容那样清晰,触手可及。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叫她,声音略哑,带着磁性的诱惑:“清儿,我想要你。” 卿尘足尖一翘,长袖飘飘扬起,伸手便搂上他的脖颈,吻向他灼热的双唇。 夜天凌抱起她大步走向寝宫中,丹纱帐,柔丝锦,欺霜赛雪的肌肤,展若流瀑的。幔帐朦胧灯色媚,他霸道的气息如若汪洋大海,她星眸中迷离光彩如丝如媚蛊惑着他,柔和而强劲的漩涡席卷下来,爱恋痴欲都化作他对她的渴求。 他轻吻她,沿着那栩栩如生的凤蝶,流连于那雪玉凝脂般的柔软。她在他炽热的啮吻下轻轻颤栗,仿佛含羞带露的一朵幽兰,夜色下冶艳的美,如妖似魅,引诱他狂热难遏。 他狠狠将她拥住,抬手拂灭摇曳的灯烛,黑暗中冰丝凌乱,只余她轻微的喘息伴着幽香缠绵。这一刻,她完全地属于他,他探入她灵魂至深处,熔化她在激狂之下。 他就是她,她便是他,彼此占有一切,付出一切。他们在一起,灰飞烟灭也罢,拥有了所有,却什么都不再需要,只漂浮在无边无际之中,无止无尽。 她痴缠着他,唤他的名字,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叫他,也只有他会叫她清儿。 清儿,她只有这一个名字,只有这一个名字是她。 她是为他而生的,为他穿越了岁月千年,来世今生,都只为他,与他携手共赴这熙熙攘攘的红尘,甘愿永世沉沦。 夜已深,人已静,此生已成痴。 《天朝史·帝都》卷一百零三。 四年秋,于阗国王重病,帝遣玄甲军五千人,送朵霞公主西归,继国王位。五年,封于阗女王为西海女王,立西海都护府。 平湖秋波三十里,一天秋月似水,一湖碎波如星。 湖心月影,遥遥轻舟独泊,一波一漾,似要飘入那清寒空远的月宫中去。船舱之侧,夜天湛独倚望月,手中半壶清酒,一身闲疏。 举酒再倾入喉,旁边船舱中款款走出个女子,伸手一捞,将他手中酒壶抢走,如兰似麝的幽香随着她袖间绡纱荡过面颊,夜天湛半阖双目,悠然笑道:“朵霞,还我。” 朵霞却不理他,转身将手一松,那酒壶“噗”地坠入湖心,清波里摇摇曳曳,一抹玉瓷淡影刹那间便沉入了难以见底的深湖。 “不准你再喝了。” 夜天湛睁开眼睛,唇角轻挑,弯出个优雅的弧度,低沉笑语传来:“好,就听你一回也罢。” 朵霞以手支颐,慵然倚靠在船舷之上,夜风拂袂飘过她美丽的面颊,她看着夜天湛,轻声道:“明天,我便走了。” 夜天湛立在她身畔,一身白衣似浸染了月色清寒,他淡淡含笑:“嗯,明天就走了。”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朵霞浓密长睫下弯弯的双眸,让夜天湛想起沙海之畔的月牙泉,细亮的一刃妩媚,是大漠飞沙下绝艳的风景。他欣赏着她的美,她是他名义上的王妃,却更像一个朋友。为妻为伴,因为知道最终要送她远去,所以在她面前轻松得近乎真实。 “于阗国内我已替你安排妥当,此程有玄甲军护送你,万无一失,你可以放心。” “只有这些?” 清风月华,化作他眼中淡笑翩然:“无论在西域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修书于我,湛王府仍然是你的家。” “那你呢?” “我也依旧是我。” 朵霞看了他一会儿,挪开目光,低垂的长睫在她眼底覆上了一层浅浅的暗影,“我从来没有想过,到了这一天会是玄甲军送我回去。” 夜天湛笑叹:“我也一样没有想到。” 朵霞问道:“你不后悔?” 夜天湛微微仰头,月光洒上他俊秀的脸庞。“三年了,”他淡淡道,“这整整三年的时间,你可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微风凌波,衣衫飘然。他的身影映入澄净的湖面,映入朵霞明媚的眼底,缥缈如一道幻影,“我只看到你事事操心,宿宵辛劳,你为了她,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吗?” 世事如棋局局新 朗日如金,折射在武台殿雀羽色青蓝水透琉璃瓦上,将阳光幻出一片宝光艳潋。一个青衣内侍匆匆迈上殿阶,进了殿中,下意识便放轻了脚步。 深色近墨的檀木地板光洁如镜,倒映出重重金帷肃垂的影子,锦字花纹漂浮如云,一直延进幽深的内殿。当值宫人都远远屏息站着,人人低眉敛目,不闻半丝声响,内侍的足音落在空寂的殿中仍旧格外清晰,不觉背心已见了微汗。待见到殿前常侍晏奚,他低声禀报了什么,晏奚斟酌了片刻,便往宣室走去。 隔着一段殿廊,宣室中传来隐隐说话声。晏奚行至最后一道九龙墨玉屏风跟前,听到皇上沉冷的声音便迟疑了一下,虽有急事,但也不敢轻易打扰。却只这么一站,里面的话声停住:“什么事?” 晏奚趋步上前,转过屏风,只觉得气氛凝重迫人。里面除了湛王,只有凤衍、杜君述和斯惟云三名重臣,人人面无表情,唯湛王一双微挑的眸子淡淡看着对面的凤相,颇有几分犀利的味道。 晏奚俯身垂,目不斜视,禀道:“皇上,含光宫刚才急召御医入见。” 夜天凌黑沉沉的眸底轻微一波,连带着湛王也抬眸。这消息对凤衍来说却来得最为及时。果然,皇上将手中的奏疏一合,丢下话来:“回去想清楚改作何处理,明日奏本上来。”言罢拂袖出了宣室,起驾含光宫。 凤衍躬身领了,转身退出时暗中瞥了湛王一眼,心下恨恨。 今年夏天,沧浪江遭遇水患,连续不断的暴雨使得江水决溢,河道泛滥,湖、云两州十七郡田毁城淹,尽成一片泽国。这样的洪水已有多年未遇,皇上急掉江左水军出动战船迁移百姓,抢修因洪水而决口的广安渠,复又两次拨银赈灾。七八月过后大水渐退,由于赈济得当,两州未再出灾疫乱情,忙乱了数月,各方都松了口气。 不料此时,帝曜二年的金榜探花,接替斯惟云督修广安、广通双渠厄梅羽先,却一道奏表将凤衍的长子,身兼工部侍郎、江左布政使重任的凤京书参到了御前。参他私自挪用修渠造项,使得广通渠迟迟不能竣工。大雨来临,江水暴涨,广通渠不能挥预期作用,以致广安渠不堪重负,决堤千里,尽毁两州房舍良田。 这一弹劾到了御前,皇上极为震怒。近年清查亏空,第一查的便是挪用,这本便犯了大忌,何况又造成毁堤淹田的重灾,即刻传凤衍入宫见驾。 凤衍一到武台殿便觉出气氛不对,跪拜后未听到叫起,劈面一道奏疏落在了面前,“自己看吧。” 黄绫奏疏落地,赫然展开在眼底。梅羽先刚劲挺拔的笔迹力透纸背,墨迹深亮,字字如刃,看的凤衍渐渐冒出一身冷汗。正恼火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六品外官,哪里来这么大的胆量弹劾凤京书,一抬眼,正看见湛王淡笑间一抹亮刃般的眼神。 凤衍心念电闪,将奏疏重新呈上,俯身叩:“皇上,奏疏中所言涉犬子,按定制臣应该避嫌,不便多言。” 湛王乌墨似的眼稍轻轻一挑,唇边笑意隐隐加深几分,处变不惊,温而不乱,不愧是三朝宰辅相臣。 御案之后,皇上冷眼看向凤衍:“广安渠毁坝决堤,水淹千里,你身居中枢之要,难道也没有话说?” “臣等失职,未能事先防患于未然,以致生这样的事情,臣请皇上降责。”凤衍先行请了罪,继续说道,“但广安渠究竟何故决口,臣以为应先查清原委。堤坝出了问题,负责督造的的官员难辞其咎,难免会为了要推卸责任寻些借口,其言不可全信。” 话音一落,身旁响起湛王的声音:“这几年清查亏空,各部的缺漏都一一补齐,唯有工部的一直以两渠的工程浩大为借口,一拖再拖。现在亏空仍旧在,广通渠工程停滞,广安渠毁于洪水,不知工部的造银究竟用在了何处?凤相不说造银的事,却将原因归咎于其他,这是为何?” 凤衍立刻道:“王爷,臣刚才只是回皇上的话。至于修渠的造银,若要问,当先由尚书省追究负责此事的户部。王爷若想知道,臣尽快文尚书省,让他们责查。” 听似恭谨的语调,却因为太过恭谨,便带出了些非同寻常的意味,仿佛皇上的问话可以暂且放下,湛王的话却不能不答。 湛王如何听不出凤衍是想将殷家拖下水,冷笑道:“何必如此麻烦,此事只需问一问凤京书便明白了。听说凤京书在司州故里修了一座佛寺替凤相夫人祈福,以南岭檀香为木,东海白玉为阶,自称连皇上为太皇太后修筑的昭宁寺也不能及,不知此事凤相以为如何?” 凤衍暗惊,不想凤京书酒后一句醉话,千里之外湛王竟知道得如此清楚,除此之外,不知还有多少事落在了他手中。当即说道:“小儿为母捐资礼佛一事,事先曾蒙皇后娘娘准许,娘娘还因此恩赐修缮之资。山野小庙岂敢与昭宁寺相提并论?昭宁寺的规模造项王爷最为清楚,此话岂不荒谬?” 湛王眼中冷芒一沉,对面杜君述和斯惟云同时皱眉,凤衍果然姜老弥辣,这一招攻守兼备,不但搬出了皇后,更是将皇上与湛王间的一笔旧账也暗算在里面。 想当初湛王与皇上不甚和睦,因深知皇上诚孝祖母,对昭宁寺不肯有半分马虎,命人将昭宁寺的造价成倍提高,造金成佛,斥建寺之资千万,使得国库越吃紧。昭宁寺竣工之后,堪称天下佛寺之,寻常寺院无人能出其右,如今不仅是皇家寺院,更是天竺、西域、吐藩等僧侣东入中原论法的胜地,弘扬佛法,教化民众,香火十分鼎盛。 这几年湛王尽心为政,国库充盈,皇上虽心知其中曲折,但并不欲追究,只是话自别人嘴里说出来,难免让兄弟两人心中都生出些微恙。 湛王抬眸间与凤衍凛然凝对。凤衍眼中森森阴冷,湛王唇角那丝清雅的笑容已缓缓淡了下来,尚未说话,便听皇上道:“朕问的是广安渠之事,与昭宁寺何干?广安渠耗资四十余万,三年始成,现在毁于一旦。明年若再有暴雨,你们想让朕置江左百姓于何地?” 两人都肃容不再做声,这时旁边斯惟云忙顺着将话题带回了修渠之事:“皇上,当务之急还是要抢修广通渠,此次若不是广通渠未成,湖、云两州不至于遭此灾难。但梅羽先也有不当之处,洪水来时,既知广通渠不能使用,便应该及时在上游开闸泄洪,则可以毁泸阳、沣知等几郡的代价,保全两州十七郡,亦使广安渠无恙。” 这话说的公正,谁也不偏帮,杜君述接着道:“梅羽先一个六品郡使,年纪轻轻,怕是难做此决断,说起来也不能完全怪他。” 斯惟云点头道:“皇上,不如还是让臣回湖州吧。” 第二十九章 云去苍梧湘水深 时入五月,清华台中兰花盛放,修枝翠叶葳蕤繁茂,雪色素颜,玉骨冰心,丛丛簇簇点缀于兰池御苑,美不胜收。 夜天凌今天来清华台,正遇上卿尘小睡未醒,便独自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兰香如缕,淡淡渺渺,萦绕琼阶玉栏,午后的清华台安静得似乎能感觉到兰芷漂浮的香气。夜天凌看着卿尘宁淡的睡颜。只觉身边再有多少繁杂之事也并不如何,可是想到她因有孕而欣喜的样子,御医私下说的话仍旧沉沉压在心头。 卿尘诊出身孕的当天,御医便如实禀告了他。卿尘上次因剧毒小产,使得身子亏损甚重,幸而近几年有良医良药悉心调治,才不至于缠绵病榻。但她素有心疾,怀孕身子都是极危险的事,几名御医谁也不敢保证安然无恙。眼看着数月过去,产期将近,她虽表面上一切安好,人已明显消瘦下来,明明时常精神不济,却总在他表面硬撑着,只要问,就是没事。他似乎觉得这个孩子是慢慢拿她的气血精神去养成的,那点将为人父的喜悦早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尽是担忧。更何况此时此刻,这个孩子是天子唯一的血脉,多少人等着看着,心思各异。 “皇上。”碧瑶进来轻声禀道,“湛王求见。” 夜天凌点点头,起身步出殿外。他走不多会儿,卿尘便也醒了,虽说醒了,却浑身懒懒的不愿起来,以手撑额靠在榻上,过了会儿,问碧瑶道:“是不是皇上刚才来过?” 碧瑶说:“皇上坐了好一会儿呢,娘娘睡得沉,都没有醒。方才湛王来了,皇上便去了前殿。” 卿尘点点头,虽是天天进宫,但湛王极少到清华台见皇上,今天突然过来,或者是有什么急事也说不定。最近不知为什么,皇上与湛王似乎不像以前那样融洽,虽然夜天凌对此只字不提,但女人的心思最是敏感,岂会察觉不到他们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形势在变,人也在变,在天家与权力这条路上,没有永远的对手,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卿尘心中微微轻叹,这时候外面不知为何传来些慌乱的声音,她蹙眉问道:“怎么回事儿?” 碧瑶出去看了看,过会儿回来道:“前殿一个侍女拿错了东西,惹得皇上怒,没什么事。” 卿尘凤眸掠过垂帘,复又落回碧瑶身上,淡声道:“别拿这些搪塞我,到底怎么了?” 碧瑶见她静静看住自己等着回话,显然是不信皇上会问了这点儿小事责罚侍女,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说道:“湛王……不知怎么和皇上吵起来了,皇上震怒,连晏奚都被赶了出来。” 天际云低,廊下风急。前殿之外,内侍宫女前前后后跪了一地,晏奚那乌漆笼纱帽下鬓角微乱,缕缕尽是薄汗,神情间难掩狼狈。 卿尘踏上殿阶,晏奚吃了一惊,忙道:“娘娘怎么来了?” 卿尘往大殿里看一眼,问道:“为了什么事?” 晏奚方要回话,忽听殿中铮然一声脆响遥遥传来,似是杯盏落地飞溅,紧接着一阵无声的死寂之后,脚步声起。 卿尘蓦然抬头,幽深的大殿中,只见湛王快步而出。 因有大半年未曾见面,乍然相遇,夜天湛一愣,卿尘心底亦涌起莫名滋味。 依然是身长玉立,依然是丰神秀彻,风雨浪涛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岁月的痕迹,举手投足间仿似仍是当年楚堰江上那个翩翩公子。只是抬眸相对,千帆已过尽。 他像换了一个人。若说昔日是春风下明波风流的湖水,那么眼前的他便是秋雨过后的长空。 秋空风冷,如他此时看她的眼神。 风过面颊,吹起衣衫乱舞,夜天湛只停了一下,神情冷漠。转身举步。 “王爷。”卿尘在他经过身边的时候叫住他,略一思量,温声说道,“许久不见了,不知王爷愿不愿陪我散散步?” 清华台,御苑兰若万丛,深处翠竹三千。 修竹幽篁,苍翠如海,天低云暗,密密翠墨的颜色随风长倾,如轻涛拍岸,层层起伏,飘飘摇摇。 夜天湛站在竹亭之中,一言不,神情冰冷,卿尘立在他身后,亦不知改如何开口。 “卿尘!”夜天湛低喝了一声,卿尘慢慢说道;“孩子……要出生了。” 夜天湛猛地低头,惊见卿尘襦裙上已是鲜红一片,那红迅蔓延,不过片刻便浸透了轻薄丝绢落到细花雕纹的玉砖之上,缠蔓花枝染了血色,浓重刺目。卿尘却似无所觉,“我说过,他死,我随他……你死,我用我的命护着……你相信我……如果……如果我撑不过去……你们……” 周身不知来自何处的痛楚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卿尘紧紧咬着牙关,想凝聚一点儿力量把话说完,却连呼吸都艰难起来,只死死看着夜天湛,目露哀求。 夜天湛面上一片雪白,额角青筋隐现,不知是他的手攥着卿尘,还是卿尘的手攥着他,那支玉簪不看重力,“咔”地断成两截,碎面直刺掌心,剧痛钻心。 他忽然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我答应你。”俯身迅将卿尘抱起来。 卿尘心头蓦然一松,身子便软软地坠落在他的臂弯中。

第三十章 碧落黄泉为君狂 雨急风骤,刷刷抽打着殿阶,一列青衣内侍匆匆穿过廊前,当先一人捧着药炉步履慌忙,其后数人手托药匣急急跟上。 他们刚转进内殿,便有几名绯衣侍女端着铜盆鱼贯而出,盆中尽是浓重的血水。再有侍女端了清水进去,片刻出来仍是骇人的血色。 殿中烛火忽明忽暗,人影憧憧,来往宫人,进退无声。唯有皇后低抑的呻吟声自屏风重帐之后传来,断续落在窒闷的雨声中。 天黑近墨,闷雷滚滚震动琉璃重瓦,夜天凌在殿中左右踱步,困兽一般,身前十几名御医匍匐跪地,人人汗出如浆。 雨声越急,似乎渐渐盖过了寝帐内的声息,忽听一声乱响,两名御医仓皇步出,险些将屏风撞倒。 夜天凌霍然回身,两人已扑跪在面前,为的御医令黄文尚磕头颤声说道:“皇上……时间太久,娘娘怕是撑不住了,臣请皇上示下,用不用参汤?参汤能让娘娘撑到孩子出生,但是……但是……” 夜天凌喝道:“但是什么?” 一旁的何儒义急忙接道:“但参汤极易引起血崩之症,只能保孩子。” “混账!”话未说完,夜天凌勃然怒道,“朕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保孩子?” 何儒义以额触地,“请皇上三思!” 夜天凌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冷冷的声音直逼到眼前:“你给朕听清楚了,皇后要是有什么不测,你们谁也别再来见朕!” “皇上!” “皇上!”众人叩跪劝,夜天凌充耳不闻,只一声毫无余地的怒喝:“还不快去!” 眼见皇上盛怒,黄文尚与何儒义再不敢多言,匆忙叩头退回内帐。 一阵邪风撞上窗棱,“哐”地将长窗吹开,风扬金帷,雨湿鸾幕。霎时间外面一个身影落在夜天凌眼中,激起他眼底厉厉寒芒。 殿外廊前,夜天湛一直未成离开,雨已将他半边衣衫湿透,更将他襟袖上的血迹染得浓重。 那是卿尘的血,从他将她抱到寝宫的一路上,她的血就没有停止过,渗进丝帛的纹路附在他的身上冰凉刺骨,带来沉重的恐惧。 是恐惧,他独入敌国时千军万马,面对帝都巨变惊涛骇浪、朝堂之上明枪暗箭都从未感觉到恐惧。 那些时候退也好,输也好,无论失去什么他都有十足的信心还能赢回来,但此时,如果失去了,便终此一生再无法弥补。 闭目仰头,一阵雨水扑面而来,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身后却有一股更深的寒意,陡然回身,正撞上夜天凌怒海狂涛般的眼睛。 夜天凌双手在身边紧握成拳,根根筋骨分明,见他转身,眼中利芒闪现,挥掌如刀,劈面击来。 夜天湛抬手隔出,风雨下两人掌风相交,激起冰水飞溅,一股排山倒海样的劲气直将夜天湛逼退数步,身形一飘,落入雨中。 铺天盖地的雨浇下来,夜天凌步步逼近,指着他怒问:“你究竟和她说了些什么?她痛成那个样子,就只跟朕说了四个字,善待湛王!孩子和她都危在旦夕,你现在满意了?你是不是想要她的命?” 夜天湛痛恨交加,亦怒喝道:“我说了什么,我还能说什么?我答应她待你如兄如君,答应她绝不对你有任何不利!孩子是你给她的,你明知道她身子不好,还一次次让她受这样的苦,是我要她的命还是你要她的命!” “你当朕想要这个孩子?”夜天凌人整个笼在雨中,神情模糊一片,“你想要这江山皇位,朕给你又如何!但她若有什么不测,朕绝不会放过你!” 夜天湛冷冷说道:“皇兄想要我的命也不是第一次了,今天她若有不测,你我,就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道电闪伴着雷鸣划破长空,撕裂天地,照亮雨幕昏暗。 稍纵即逝的电光下,夜天湛脸上苍白如雪,夜天凌身形冷如冰峰。 瓢泼雨落,将愤怒与怨恨冲刷成无尽的悲哀,黑暗空旷,只余两个孤单的身影,一片荒凉。 对峙在这即将失去的一刻,才现原来说出来的恨都已无力。 如果她有什么不测,生死又如何?天下又如何?你我又如何? 便在此时,寝殿中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半空惊雷劈下,夜天凌浑身遽震,猛然转身,便往殿内冲去。 迎面而来的内侍宫娥仓皇跪避,白夫人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转出画屏,连忙俯身:“恭喜皇上,是个小公主。”一抬头,却见夜天凌直直盯住她手中的婴儿,那神情竟似看到鬼魅一般。 四周只有孩子微弱的哭声,帷帐中一片死寂。夜天凌往前走了一步,猛地急痛攻心,身子一晃,一口鲜血直喷而出,溅上屏风,落满襟前。 白夫人大惊失色,“皇上!”随后赶出来的御医正见此景,扑上前来扶,殿中骤然慌乱。 夜天凌挥手拂开众人,再不看那孩子一眼,急步入内。 宫灯如影,帩帐似血。 风榻之上,卿尘紧闭双目,乌黑长散泻枕旁,触目惊心的墨色衬着一片冰冷的白缎,安静得仿佛睡了过去。 夜天凌赶到榻前,俯身将她拥在怀中,哑声唤她:“清儿,清儿!” 卿尘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缓缓睁开眼睛,想要对他笑一笑,却只虚弱地牵动了唇角。每一次呼吸都如此艰难,底下侍女惊呼御医的声音传来,似是什么从身体中渐渐退去,她已经分不清,只看得清他的眼睛,心痛如狂。 温热的液体落上她的面颊,滑落在心底。卿尘勉励想抬起手来,夜天凌立刻握住了她,声音嘶哑:“别睡过去,清儿,看着我,我不准你睡,你听到了吗?” 她听到了他落泪的声音,望着他,目光中尽是留恋和不舍。 眼前似有一片空茫的安寂,无声无息,无忧无怖,渐渐令人坠入其中,不经此时,不知生离死别。 早答应了谁,承诺了谁,是十一曾经含笑的眼眸——我做到了,你也要做到,是夜天湛不久前惊痛的话语——你若撑不下去,我不会履行方才的诺言。 第三十一章 天河落处长洲路 东海战报,带来震动朝野的消息。 五月甲申,东海倭寇矫称入贡,奇袭琅州重镇横海郡。 天朝水军不曾防备,仓促应战,遭遇惨败,七十五艘战船全军覆没,无一得归。横海郡使宗干当场战死。 三十里高台,八千里烽火,飞报帝都。副使聂计退守城中,率横海将士与倭寇恶战连日。 倭寇二百余艘战船聚集海上,日夜攻城。 三日之后,海面浮尸千里。城下血流成河。 琅州沿海流寇徐山等人勾结倭寇,里应外合,引狼入室。 丁亥,横海城破。 聂计与部下十二将士死守至终,复又杀敌八百余人,于观海台自尽殉国。 倭寇由此直入琅州,攻文州,在东海沿岸肆行劫掠。 更有流寇如徐山等,原是东越侯藩府重将,削藩后不服东海都护府管束,自行聚众成寇,横行海上,这时与倭人狼狈为奸,改穿倭服,乘坐倭族八幡船,戮掠烧杀,气焰嚣张。 短短数日之内,东海连有五座城池遭劫,倭寇凶残暴虐,民众被杀者三万有余。 怒海惊涛,席卷而来,天朝沿海一线城郡皆作一片人间地狱。 东海民众奋起反抗,在琅州巡使的带领下退守鳌山,拼死卫国,阻击倭寇,但势单力薄,急待帝都增援。 战报送入帝都,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倭寇之患,历年来并非没有,但如此猖狂入侵实属罕见。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朝堂之上,文臣武将义愤填膺,皆以为国耻奇辱,非战不能雪清。 众口一心,别无异议,漓王更是当朝出班请战,誓灭倭寇。 翌日,圣旨下。 追封横海郡使宗干为靖义将军、副使聂计及十二部将为忠烈士,于琅州观海台立祠受封,厚抚阵亡将士。 擢琅州巡使逄远为镇东将军,统领东海四州军务。 限折冲府平江道十万水军三日内赶赴琅州,配合文州、现州、靖州三路天军抗击倭寇。 授湛王玄龙府、天子剑,以九章亲王身份亲赴琅州督战。 不是漓王,是湛王。潇洒倜傥的湛王,与皇上貌合神离、几欲反目的湛王,唯一还能威胁皇位的湛王。 东海之行,在众人眼中俨然是一条不归路。 然两日之后,圣旨再下。 皇后之女赐名元语,封兰阳公主,赐邑三千。 湛王世子元修封长陵郡王,赐邑五千,入大正宫住读,由皇后亲自教养。 最后这道晋封郡王世子的圣旨不啻于来自东海的战报,震惊内外。 含光宫中,明池春水,层层紫藤花盛放,如蝶舞成行,垂玉玲珑,一天一地深深浅浅的紫,宁静淡香幽幽飘零。 九曲廊前青藤深碧,花蔓低垂,遮起一片细细碎碎的浓荫,卿尘倚在廊前竹榻上,手中握着一支玉簪,淡淡的光影底下,眉目静远。 素手如玉,白玉凝脂。 和润的白玉当中嵌入了缕缕薄金,刻作一朵雅致的兰花,枝叶修然,恰好遮挡了那断裂的痕迹,构思精巧,天衣无缝。 三个多月前,当她从几天的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时,夜天湛已远赴东海,唯有这一支玉簪,盛在同样雕刻兰花的木盒中,放于枕旁。 她轻轻抚摸玉簪上精美的镶嵌,触手处没有丝毫的破绽,那一道裂痕在细致的金箔之下修补的如此完整,牢牢接连着断裂的两端,巧妙的点缀让这原本普通的簪子显得与众不同。 这么久了,她已久虚弱得几乎无法离开床榻,但却每天都能听到他的消息。 五月末,琅州水军在萧石口近海击败倭军,摧毁敌军战船二十八艘,歼敌五千余人,收复横海。 站告捷后,天朝水军略作休整,丁末子夜时,在当地几名老渔人的引领下,百艘战船精兵四万奇袭浪岗导,直捣贼寇徐山老巢,生擒徐山。三日后,复以诱敌之策将另一支流寇势力引致近海,尽歼之。 湛王下令将徐山等三十余名通倭贼寇斩示众,以敌血奉观海台,祭奠聂计等忠烈将士。 琅州民众对徐山等人恨之入骨,人人额手称庆。徐山虽死,民愤仍难平息,尸最终被百姓千刀万剐,抛入大海喂鱼。 六月初,倭寇再袭鳌山卫。天朝水军迎面出击,重创倭寇,斩敌近万,军民士气大涨。 湛王挥军乘胜追击,在6上骑兵的配合下,六万精兵围困被倭寇侵占的沧南郡,双方血战两站之后,倭寇不敌,弃城而逃。 此后,天军在琅州九战九捷,痛歼入寇琅州之敌,并分路出击,连续夺回成山,乐清,临台等数处倭寇盘踞的郡城,倭寇被迫退回海上。 然而战事却并未到此结束,昊帝再次对东海增兵十万,粮草补给源源不断自汴水、连水运往琅州。 湛王兵力充足,全无后顾之忧,大军整装待,预备反守为攻远征东海一域,彻底清楚沿海倭患。 东海之滨,是浪涛万里、炮火纷飞的战场,没来得及与她说一句话,他请战出征,远离帝都而去。 多少日子了,眼前仍是那天他撕痛的注视:“我答应你。” 这一次,她赌赢了。 筹码是她的命,是他的心。 他终于给了她那个珍贵承诺,一诺定江山。 多年前凝翠亭中他低语相询,从那时起,就注定了这一生的情分。他给了所有她想要的,而她却给不了他分毫的回报。 原来以为是他欠了她的,现在才现,她欠他的,其实永远都无法偿还。 爱了谁,欠了谁。或许来世再爱下去,来世要还给谁。数十年人世一游,你来我往,织就万丈红尘,悲欢离合。若有一日回去了,可是无悔无憾? “写韵叩请娘娘万安。”一声柔和的问安将卿尘从思绪中惊醒,阳光下,花影间,写韵一身青衣布裙在席前盈盈福礼,抬头微笑,明眸秀丽。 第三十二章 奇花凝血白凝脂 东海这场战事从帝曜六年一直持续到七年春,倭寇被逐出6地后变得异常狡猾,攻之则退避远遁,一旦沿海有所松懈,便卷土重来。 天朝水军与之周旋,常有激战,胜败不一。七年五月初,探兵在琉川岛现倭军隐匿于此的战船,湛王下令调集所有水军主力,准备与其一决胜负。 几道战报送达帝都,恰巧是兰阳公主周岁生日。昊帝百忙之中亦不曾忽略此事,特在宫中赐宴,以示庆贺。 侍女将鸾服上飘逸的绥带帮卿尘整理好,卿尘转身,铜镜中映出个纤挑的影子。千尺深红织锦霞,流云一样铺开,那明红的底子太艳,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她略一笑,抬手沾了朱砂,双颊再添胭脂色,在那雍容与苍白中带出妖娆的绝艳。 天下人的皇后,永远该是国色天香的华贵,仪态万千的美,便如天下人眼中的皇上,也唯有不苟言笑的威严,进退予夺的从容。 人生如戏,一张面具万千颜色,悲喜都在幕后,不与外人知。 “皇上还在武台殿吗?” “回娘娘,皇上在武台殿。” 卿尘经过这近一年的调养,身子已颇见起色,想起都快有一年时间没踏入武台殿半步,突然想给夜天凌一个惊喜,决定前去邀他一起赴宴。 鸾舆落至殿前,正是暮色四合,仰头望去,辽阔的天际之下,落日鎏金般的光辉勾勒出武台殿雄伟轮廓,巍峨壮丽,俯瞰万方。 南疆漠北,东海西域,中原三十六州一千五百八十八郡,每日多少国事军政汇聚在这里,又有多少决策诏令从这里出,担起这天下民生万千。卿尘缓缓踏上台阶,驻足回头处,整个伊歌城隐约可见,诺大的城池此时在眼中仅如一掌可覆,遥遥没入了暮色红尘。 她一笑转身,却见廊前几名医侍往殿中过来,手捧玉匣金盏,走得有些匆忙,到了近前忽然见到她,急忙躬身退避在一旁。 “拿的什么?”卿尘问道。 “启禀娘娘,是南诏进贡的玉灵脂。”一名医侍低头答道。 “给谁用的?”御医院送往武台殿来的药,除了皇上用,自然没有别人,卿尘无非是确定一句。那医侍早得了吩咐,武台殿这边的事绝不允许惊动皇后,此时踌躇着不敢言。 卿尘修眉一蹙,那医侍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站在那里惶惑得紧,一抬眼正见晏奚从内殿出来,忙叫了声:“晏公公。” 晏奚原是出来催药的,没料到皇后在此,“娘娘万安。” 卿尘问道:“皇上怎么了,为什么进药过来?” 晏奚见此情景,心知是瞒不过去了,只好如实答道:“皇上这些日子身子略有不适,御医们说是因积劳引了旧伤,所以用了药……” 话还没说完,眼前凤衣飘扬,皇后已快步往殿内走去,他急忙接了医侍手中的药随后跟上。 卿尘走至玄玉屏风外,便听里面低低一声咳嗽,转入屏风,夜天凌听到脚步声却未抬头,只是指了指案前几道奏疏:“这些即刻送中书省,传斯惟云、南宫竞来见朕。” 低头看着的奏疏前忽然伸来只手,不由分说将那奏疏一合。夜天凌皱眉不悦,抬头一看却怔住:“清儿,你怎么来了?” 卿尘道:“我若不来,你瞒我到什么时候去?” 夜天凌看后面晏奚手捧药匣低头站着,便猜出了**分。这一年多卿尘怀子生产,险中万幸母子平安,便是静养着还怕有什么不妥,是以宫中早有禁令,六宫内外无论何事,一律不得惊扰皇后。内侍宫女谨守严令,无一人敢多嘴,中宫能听到的除了好消息,还是好消息就像这东海战况,其中多少反复曲折,但到了皇后那里自然就只是一帆风顺。皇上龙体欠安,更是只有武台殿几名近侍知道,自然不会传到中宫去。 夜天凌笑笑说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卿尘坐下来伸出手,夜天凌倒也配合,便放平了手给她把脉。卿尘试了他的脉,眉心渐渐蹙得紧了,停了一停,夜天凌问道:“放心了?” 卿尘反问他:“将心比心,换作是你,你急不急?” 夜天凌不想这话倒给她学了去,无奈摇头,薄唇微抿,一阵冲到嘴边的咳嗽生生压下。卿尘试他脉象浮而无力,脉位浅显,竟是阳气不畅,虚损甚深,不由十分诧异,示意晏奚先将药拿来,说道:“这样你也瞒着我,当初那一箭伤得不轻,你自己丝毫不放在心上,又怎么叫人放心?” 夜天凌淡笑道:“不瞒你说,想这半生征战受过的伤,最是那一箭伤得值得。” 卿尘低着头,只抬眸嗔他一眼,手里将盛药的玉盒打开。白玉凝脂般的药膏,泛一抹血红隐隐纠缠其中,既美且艳。南诏玉灵脂,取八种奇花精髓凝炼而成,医伤镇痛素有奇效,亦是滋补的良药。 卿尘用青露将药化开,药脂散融在玉盏中带出丝缕异香若有若无。她拿金勺缓缓搅动,突然手底一顿,眸间掠过丝异样,随即取了一点儿药自己尝了尝,仔细分辨之下,心里悚然震惊,人竟猛地自案前站了起来:“这是哪里来的药?” 晏奚在旁吓一跳,忙答道:“回娘娘,皇上用的药皆来自御药房。” “谁下的方子?” “御医令黄文尚。” “这药皇上用了多久?” “皇上……皇上去年便用过,但只有三两次。也就是这几个月因东海战事操劳得过了,才开始天天使用的。” 皇后素来淡静温和,少有如此声色俱厉的时候,着实把晏奚吓得不轻。夜天凌见卿尘一句句追问晏奚,脸色都变了,心知有异,却只一握她的手,让她坐下,“怎么了?” 卿尘手心已经涔涔尽是冷汗,回头道:“这药不是玉灵脂。” 太液池前浮玉影,琼阁照水,玉树流光。 时至入夜,御苑中早已悬起千盏玲珑宫灯,星星点点,迤逦蜿蜒,沿着临水殿阁内转折相连,丝竹声声轻歌曼,四处碧草兰芝芬芳幽然,浮绕九曲回廊,袅袅醉人。 第三十三章 玉漏无声画屏冷 钦天监,祈天台。高台之上夜风飒飒,浮云飘掠如雾,萦绕不散,登台而望,四周唯见空旷夜色,抬头星空隐隐,深远无极。 莫不平灰衣布袍立于高台,仰观天象,风吹得他须衣袖飘摇不定,却吹不透他凝重的神色。 紫薇星宫遥居天宇,帝星孤远,隐于风雾之后,几不可见。西现凶星,直逼紫宫,东有天星在伺,势如天狼,星芒熠熠,隐带兵蜂杀气。 星相大凶,莫不平白眉深蹙,负手沉思。忽而眼前一亮,他几乎以为是错觉,紫薇宫中突然异芒大盛,明澈光芒穿云破雾,刹那笼罩天宇,稍纵即逝,夜空复又化作一片浩瀚宁静。 莫不平蓦然震惊,再看紫薇宫中,星芒清亮,静静耀于天际,光华凛然。“双星镇宫!”他不能自已的说道:“天行紫薇,千古奇象竟在今朝得见。” 这时一道人影奔上祈天台,一个冥衣楼部署趋前跪道:“凤主急召,请护剑即刻入宫。” 时值寅末,大正宫早已九门禁闭,莫不平会同谢经、冥则之后,由上重门悄然入宫,毫不停留,往中宫而去。 宫城之中不见如何,却早已暗中增调数部禁军戍卫,黑夜之中,隐有兵戈之气。此时含光宫外的侍卫及内殿宫娥都只余冥衣楼嫡系部署,宫中禁卫内侍一律不得入内,沿路而来无人阻拦,进到内殿,冥执早已等候多时。 殿中似乎空无一人,唯有一盏青玉凤鸣灯高悬在侧,纹金重幕投下沉滞的影子。光线暗处,莫不平等看到垂幔后静静立着个人影,一袭清光流潋的乌泼墨般衬在削瘦的肩头,白衣之下纤弱的身子,绰约而立,脊背挺直。 “属下见过凤主!” 卿尘回头,莫不平隔着垂幔看到一双清锐的眸子,一刃微光破开幽暗,直照人心。 “皇上病了。”卿尘开口说道,那声音在灯影底下暗暗如一缕夜风,低哑微凉。 莫不平心下一紧,若因皇上病了急召冥衣楼,那这病显然非同小可,立刻问道:“皇上现在情况如何?” 情况如何?卿尘轻轻抬手,袖边点点仍有血迹未干,是他的血,灯下看去,几点暗红溅滴在白衣上,几见狰狞。 宴罢回宫,刚刚踏入寝殿便一口鲜血呛咳出来,这几个月一直靠玉灵脂的药性硬将旧伤镇服下去,一旦停了用药,顿时作,来势汹汹。在女儿的庆宴之上,他是一直强自支撑。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阿芙蓉的毒性,深深潜伏,伺机而动,不知什么时候便是致命的作。 现在还算平稳,用别的药缓住伤痛,人已安睡过去,但一切只是暂时,就如风暴来临前的海面,死域般的安静里暗流涌动,随时会掀起灭顶的风浪。 卿尘步出垂幔,缓缓说道:“眼下尚好,毒性还未作,但一旦作起来便难说了。” “毒?”莫不平惊问,“毒从何来,难道连凤主都不能解?” “毒是不是能解,唯有看皇上能不能撑得下去,只要能撑下去,一切都好说。” 变故重大,莫不平也顾不得避讳了,大胆相问:“若能撑不下去呢?” “若撑不下去,便是万劫不复。”卿尘语声静缓,淡淡不见一丝波澜,所过之处却冰封雪冷,凤眸一带,对冥执微微示意:“去将黄文尚带来。” 片刻,黄文尚被带至此处。黄昏时分入宫即遭禁闭,独自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静室,半夜时间忽蒙传讯,黄文尚早已骇得手足冰凉,昏瞑灯色下见到莫不平等人,更是难掩惊恐之色。 “你给皇上用的药从何而来?谁让你这么做的?”淡极冷洌的问话传入耳中,竟有冰刃刺骨的感觉,黄文尚依稀听得是皇后的声音,却又极不切实,头也不敢抬,只颤声道:“皇上……皇上所用乃是南诏进贡的玉灵脂。” “我问的是阿芙蓉,不是南诏的玉灵脂。” 一句话,仿若雪水当头浇下,最后一丝侥幸全然破灭,黄文尚情知事,汗出如雨,“臣……臣……不……”惊慌之下,竟话不成句。 “让他抬起头来。” 随着这话,黄文尚脖颈后面猛然吃力,迫不得已便抬头面向眼前之人。暗影里只见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昔日美若天人的容颜冷到极处,灯火冥暗,隐隐在那玉雕般的脸上覆上一层煞气,穿心洞肺的目光直刺眼底。 “我没有耐心和你啰唆,不要说你不清楚药性,也别说什么无人指使的废话,如是回话,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黄文尚如筛糠般乱抖,抬着头却不敢看那眼睛,双目禁闭:“臣,臣确实不知。” 皇后唇边冷笑如丝,玉齿清启,丢下话来:“冥则,帮他想想。” 黄文尚颈后那只手在话落之时忽然一紧,一股灼热的感觉猛地便自经脉传入身体,瞬间化作千万把烈焰铸成的刀,似分筋错骨,似烧心沸血。他周身剧痛难当,张口欲喊,却被人钳住下颔,只出断续嘶哑的低声,挣扎间满脸涨红如血,突目圆瞪,痛苦至极。 皇后就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裙袂流落如雪,看着他扭曲的面目毫无表情,只见冷然,满眼无底的冷与那烈火碰撞,几可毁天灭地。 也不过就是半息,冥则将手一松,黄文尚稀泥一样瘫软在地上,身子仍不住抽颤。 “谁指使的?”问话复又响起,黄文尚浑身脱力,几乎口不能言,冥则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反手拍上几处穴道,低喝道:“回话。” 黄文尚哆嗦着,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说出几个字:“湛……湛王。” 夜阑珊,天将明,卿尘独自站在寝殿一侧,身后明黄帩纱罗帐静垂,帐中的人沉睡未醒。 残烛明灭,在流云画屏之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幽然凝驻,许久一动不动。 羽纱窗外天色渐渐泛白,寝殿各处却依然灯影憧憧,似乎晨光透不过浓重的冥暗,也透不过心底的寒凉。 “娘娘,早朝时间快到了。”隔着屏风,晏奚低声提醒。卿尘微微合目,似可以想见此时通往宫城的大道之上轻车走马,天都文武百官自四面八方依次入宫,过奉天门而至太极殿,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早朝议政风雨无阻。 第三十四章 傲骨冰心彻明寒 天光似水,自遥遥天际漫上龙壁殿阶,落在玉色流岚宫装之上,濛濛清冽,依稀是几分静寒。 冥执步到殿前,对自此望向太极殿的皇后禀道:“娘娘,小王爷来了。” “元修叩请皇伯母万安。”身后一声尚带稚气的问安传来。卿尘转身,淡淡晨光之下湛王世子元修身着水色锦绣单袍,头绾瑞珠冠,身量虽小,举手投足间却潇洒,端端正正一个跪礼之后,抬起头来。 明湛双眸,眼波一漾,竟直撞入人心里,卿尘刹那有些恍神。 赫然便是那个人,温文尔雅含笑的唇,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懈可击的风仪,一言一笑,令人如饮甘露,如沐春风。 却不知这时,他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又是怎样一番情形。 她伸出手,让元修过来。元修小时候调皮爱闹,长大后性子却渐渐安定,尤其封王之后时常跟随皇后,倒叫不少人私下议论,小王爷形貌像湛王,脾气秉性却越来越肖似皇后。 卿尘将元修打量一会儿,问道;“皇伯母想让你这几天搬来含光宫一起住,你愿不愿意?” 元修上前牵了她的手,仰头笑道:“能跟随皇伯母身边,我当然愿意。” “那便好。”卿尘颔,便带他往殿中走去,元修突然问她:“皇伯母,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了?” 卿尘却一笑不答,只说道;“方才去请你的那个侍卫冥执,你可认得清楚?” 元修道:“我认得他,他是含光宫的侍卫统领。” 卿尘道:“那你记着我的话,从今天起,若不是和我一起,或是冥执来带你,不要跟任何人离开含光宫。”她在凤案旁坐下,轻轻击掌,两侧垂幕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几个青衣宫女,跪至面前,“这几个宫女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如果不是她们送来的东西,记得不要吃。” 她平稳的话语终于让元修觉得诧异,不解地扭头看向她,她问道;“记住了吗?” 孩子清澈的眸子隔着凤案倒映在卿尘眼中,秋水无痕,静如薄冰。“记住了。”元修抬起眼睛回答:“那这几天我还去临华殿听说师傅们讲课吗?” “暂时不必了,你跟着我,我这里有很多书你可以看,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问我。” “好。”元修答应着,对卿尘展开一个干净的微笑。 日头的光影照进金漆殿门,却几步之遥便停滞不浅,一半明光渐静渐暗延伸进华柱垂幔,大殿幽然森凉,一如往日。 清墨的气息带着微苦的松枝香味,一幅冰丝笺纸垂下低案。元修收了最后一笔,抬头见皇伯母仍是站在那里,此时放下手中一卷医书,却在案前缓缓踱步,双眉微锁,仍是遇到了不易开解的难事。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叫道:“皇伯母。”卿尘转身,元修关切的道:“你坐下歇会儿吧,站了这么久会累的。” 卿尘笑容中露出些许疲倦,扶着低案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他写的字,问道:“是哪位师傅教的?” 元修道:“我临摹的是皇伯父的字,不过,还不是很像。” 卿尘道:“为什么临摹皇上的字?” 元修道:“皇伯父的字有气度。” 卿尘闻言便淡淡一笑,执起笔来,将整幅笺纸抬手一拂,牵开云袖,随笔落墨。 元修见她笔下所崎岖路难通,明日青山又几重,人生运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中。 这几句还是清隽正楷,下面笔锋忽转:势似奔雷,威震山河动,剑如白虹,山鞘追元凶…… 如冰似雪的纸面上乌墨分明,一气行书龙飞凤舞,纤毫之下,转折孤峭,险峻处力透纸背,最好一笔带出决绝锋芒如刃,铮然迫目而来。卿尘写完后扬手便将笔掷回案上,凝眸看过。 那字中气势几将元修震住,片刻才道:“皇伯母,原来你的行书写得和皇伯父一样好,我见过这几句词。” 卿尘诧异抬眸,元修道:“我在父王的书中见过,原还以为是皇伯父写的呢。” “哦。”卿尘眉心淡淡一拧,当年初到湛王府,她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将这一词何止临摹了千百遍,这手字便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此时回想,曾经在湛王府的那段日子原来是那样轻松和快乐。没有任何目的,甚至混沌迷茫的自己,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可以无所顾忌地对待周围的一切,直到变成了这世界的一部分,一切从此改变。 从此贪恋痴嗔由心生,大千世界,万相如幻。 卿尘垂眸看向自己张扬跋扈的字,从昨日起心间一股仄闷之气随这笔墨尽出,长袖静拂,自案前站了起来。忽见一个内侍惶急奔进殿来,近前跪倒,匆忙间连礼数都不顾,急喘道:“娘娘,快,皇上……皇上退朝了。” 话音方落,卿尘已急步往外走去,走到殿外在冥执面前一停,“禁守宫门,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触长陵郡王。” 日光刺目,炽烈如灼,玉栏琼阶琉璃瓦连成一片浮光白亮,尖锐的一声脆响划破凝滞的空气,青瓷纷落的声音自宣室中传来,直刺人心。 外面侍从前前后后跪了满地,黑压压直到阶下,晏奚心急如焚,远远见皇后赶来,奔上前去:“娘娘,皇上自己在里面……” 卿尘不及答话,步履匆匆直往殿内,走到阶前霍然停步,拂袖回头,淡声喝道:“跪在这里干什么?都退下,未经传召不得近前。” 转身对晏奚一示意,等众人惶惶抬头,只见皇后修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深殿之中。 阳光太亮,将晏奚的神情模糊成一片,他手中拂尘扬落,面对阶下说道:“都去偏殿里候着,谁敢私自出入,当场打死。” 立刻有侍卫将所以宫人一并带往偏殿,武台殿四门禁闭,一切闲杂人等皆不得出入,皇上急病的消息暂被封锁,内外无人得知。 晏奚看似镇定的背后早已汗透衣背,想起皇上刚才的样子,急忙回身往殿内跑去,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绊倒在阶前。 第三十五章 九天阊阖风云动 檐下风起,空中浮云低压在大殿上方,略见阴霾。 武台殿前凤衍、殷监正等数名大臣站在那里等候召见,人人眉头暗锁,面色滞重。 自几日前皇上偶感微恙,已有数日未朝,也不曾召见任何一位大臣,这是登基至今从未有过的事。皇上向来勤于朝政,即便略有不适也断不至于如此,何况眼前东海战事正在关键,这自然非同寻常。 御医令黄文尚宫宴当晚奉召入内便再未出来过,自此两宫戒备森严,任谁也不得准确的消息,照这情形唯一的可能便是皇上重病,但每日送来武台殿的奏章却全经御笔亲阅,第二日送三省分毫不错。日前更有一道敕令颁下,予湛王临机专断之权,命他率东海五百战船三十二万大军兵分三路,全面动对倭寇的进攻。 现在已是中书侍郎的斯惟云看到那些奏章敕令时,心里却更添不安,一样跟随了帝后多年的杜君述也有同感。 昔年凌王府几位亲近旧臣都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将皇上的笔迹学的惟妙惟肖,几可乱真,但无论再怎么像,却毕竟略有差异,一旦有心仔细去看,便现这些奏章根本不是皇上批阅的,而是皇后。 此时在殿前,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忧心忡忡的痕迹,再等了一会儿,只见殿前常侍晏奚从殿中出来,站在阶前传了口谕:“皇上宣凤相觐见,诸位大人还请稍候。” 在旁的殷监正眉心更紧,凤衍将袖袍一整,随晏奚入内。一路晏奚只低头引路,眼也不抬,却不是去平日见驾的宣室,也不进寝宫,转过通廊往里直入,到了一间静室前停步,抬手将那檀香透雕门推开,仍低着头:“凤相请。” 凤衍心生诧异,室内秀帷低掩,隔着如烟垂幕,珠帘隐隐,竟是皇后坐于其后,身旁不见宫人随侍,唯一缕幽幽渺渺的凤池香淡绕如丝。 “臣,参见娘娘。” “父亲快请起。”珠帘后传来轻柔低哑的声音,凤衍眉心一动,这一声“父亲”显然是以家礼相待了。 待他起身,便听皇后问道:“外面大臣们可还是坚持要见皇上?”那声音虽平静,却透出意思难掩的倦意。 凤衍道;“皇上数日未朝,敢问娘娘,究竟是何缘故?” 帘后一声低叹,似苦无着落,软软无力:“不瞒父亲,皇上重病。” 短短几个字令凤相心头猛跳,眼底暗光隐隐,探问道;“皇上一向圣体安康,怎会突然重病?” 皇后静默了片刻,隔着珠玉轻曳凤衍只能见一袭羽白宫装的影子,若隐若现的眉眼,玉帘后雪雕般的人周身似无一丝暖意,连那声音也淡薄:“今天请父亲来,便是要和父亲商量此事。皇上这病是有人下了毒手,御医令黄文尚亲口招供,受湛王指使给皇上用了毒。现在毒已入骨,只能靠药镇服着。皇上若有不测,天下再无人能压得住湛王,咱们凤家必遭大祸,便是女儿也难以幸免,眼下必要有万全对策才好。” 凤衍眸光闪现,话语却未见慌乱,问到关键:“皇上待湛王不薄,甚至命湛王世子入宫住读,湛王何以如此?” 皇后声音微冷,仿佛一片薄雪落下:“皇上念着太皇太后昔日的嘱咐,一直宽纵湛王,但终究水火难容。父亲有所不知,湛王意图谋害皇嗣,元语出生的时候,女儿险些死在他手上,皇上早便有了杀他的心,他们两人其实已经翻脸了。皇上命湛王出征东海,原本就是要将他遣离帝都,世子入宫也是为了牵制于他,现在已经被我囚禁在含光宫,任何人不得见。” 凤衍道:“湛王在朝中势力非常,娘娘欲将他如何?” “东海战事一平,湛王归京之日,便应将他问罪。只是此事还要父亲从旁相助,往后朝中也必要仰仗父亲。且不说皇上如今这样,便是皇上平安无事,女儿不能延育皇子,皇上虽信誓在前,恩宠在身,但心中岂会全无他意?天恩无常,再过几年色衰爱弛,女儿岂不自危?” 最后一句语声清弱,凤衍只见皇后侧了脸,帩帕拂上面颊。什么从容骄傲,什么淡定自如,什么果决聪慧,眼前只是一个失了依靠的女子,前路堪忧。冠上了凤家的姓名,入了这深宫似海,除了家族权势,她还有什么可依靠? 他微微眯起了眼,抬头望穿那珠帘,目不避讳,原本恭谨的姿态顿见跋扈。皇上病重难起,湛王远在千里之外,再将皇后控制在手中,以凤家内外的势力,自可一手遮天。但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情形,还是让人顾忌着。 “皇上的病到底怎么样?” “日前从朝上回来便咳血不止,接连几日高烧昏迷,人事不省,父亲稍后去看看便知。那毒虽还不至于立时致命,但皇上的身子确实毁了。” “还能撑多久?”凤衍眉下眼色深沉,隐透精光,这一句已问得十分大胆。 皇后纤细的手指绞握罗帕,语音轻淡:“一年半载,已是万幸。” “那娘娘岂不该早作打算?一年半载之后,娘娘又该如何?” 抄家灭族的话语直说出来似乎惊得皇后顿失了颜色。静室中升起一股寒意,皇后隔着玉帘细碎与凤衍四目相对,四周雪帛玉脂冷冷的白,只见一双漆黑凤眸,惊光掠影一晃折进了羽睫深处。 王朝深宫,臣子们位高权重靠的是皇上,后妃们荣华富贵靠的是皇上,若没了这份依持,任你曾经宠冠六宫母仪天下,青灯古佛便是后半生唯一能见的光景。 “还请父亲指点。”皇后一时定下心来,婉转相询。 “如今之计除了除去湛王,必要令皇上得嗣才好,否则日后大权旁落,一样堪危。” “女儿身子不争气,皇上又是这般情形,如何能有皇嗣?”皇后垂了眸,眉心微蹙。 “娘娘若真想让皇上有,皇上便能有。后宫之中唯娘娘独尊,只要娘娘说是皇嗣,谁人敢有质疑?” 瞬间一阵静寂,云香浮绕。玉帘微光折射,落于皇后铺展的凤衣之上,仍是淡冷幽凉,皇后却笑了。清隽凤眸自那笑中稳稳抬起,刹那间竟有摄魂夺魄的亮色,“还是父亲想的周全,如此便万无一失了。” 风渐急,云随风势掠过大殿雄伟高耸的金龙宝顶,密密低下,遍布天际。 第三十六章 袖里乾坤卧潜龙 宣元坊斯府,庭前两株梧桐树被狂风吹得枝叶乱摆,地上飞沙走石,暴雨将至。 斯惟云虽已位及人臣,但府第仍如以前。帝曜初年清查亏空,四进院落被人纵火烧了半边,昊帝降旨赐他新宅却被他上书辞谢,只重新修缮了一下,依旧安居此处。 今日自宫中回府,斯惟云忧心忡忡,不料刚刚迈进府门,管家急步迎上,低声道:“老爷,卫统领等候您多时了。” 卫长征?斯惟云闻言一震,“人在何处?” “在西厅。” 斯惟云屏退随从,快步赶去西厅,迎面便见卫长征轻甲利剑站在窗前。 “斯大人!”卫长征见了他也不多礼,直接一拱手,“宫中有旨意。” 斯惟云振衣欲跪,被他阻住;“不必了,是密旨,请大人亲自过目。”说着便取出密旨递上。 斯惟云双手接了,拆开一看,明黄云笺,加印丹砂金龙行玺,的确来自御书房不错,一路看下,不由惊出满身冷汗。 卫长征待他看完,将另一封金漆密信取出,“自湖州东行,最多三日便可赶至琅州,玄甲铁卫已等候在外,请大人携此信前去,务必转交湛王。” 斯惟云心中已然雪亮。皇上近年来提拔寒门将相,惩贪腐,任循使,步步削夺仕族重权。凤家已觉利刃在颈,危机四伏,不欲坐以待毙,竟勾结御医谋害皇上,妄图反戈而击,颠覆天日。这些年来清查亏空得罪无数阀门权贵,朝中多少人对他斯惟云恨之入骨,一旦仕族掌权,定不会放过他和杜君述等人,方才皇后在武台殿将他贬至湖州,原来竟是明贬实保。此时皇上病重,凤氏一族在朝中势大根深,若与之硬碰,胜负难料。更何况,凤家外有四道布政使控制十六州军政重权,除了帝都附近重要州府之外,另有文州、纪州、现州、琅州等正处东海军需要道之上,一旦有变,湛王腹背受敌,必将陷入危境。皇后这是在以缓兵之计稳住凤家,欲确保东海战事顺利。 然而这些都还在其次,最让斯惟云震惊的是,皇后此时同凤衍虚与委蛇,一手将凤家拖至云巅,当机立断,借凤衍之手扫除殷家,复又飞书湛王,暗中调兵遣将,剑锋直指凤家。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她究竟要干什么?面对这些,手握重兵的湛王又将会怎样?斯惟云想到此处不由打了个寒噤,稳了稳心神,问卫长征:“这究竟是圣旨,还是娘娘的懿旨?” 卫长征一笑,说道;“斯大人看笔迹难道还不知吗?是圣旨还是懿旨,这又有何区别?事不宜迟,大人启程吧,我还要到杜大人附上走一趟。” 斯惟云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烦请转告娘娘,斯惟云定不辱命。” 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卿尘站在殿外,耳边尽是刷刷急落的雨声。 雨落如注,瓢泼而下,激溅在开阔的白石广场之上,水花成片。肃穆庄严的大正宫笼罩在雨势之中,远远模糊成一片浮金琉璃。 举目之下雨幕苍茫,天地间一片无止无尽的安静,心中没有一丝念想,似被这雨冲刷得无比干净。心灵随着大雨无垠伸展,几与这天地融为一体,每一滴雨都清晰,浇注心头,透彻淋漓。 檐下冷风扑面,吹得卿尘衣袂飘摇不定。雨丝斜落衣襟,她却始终站立不动,任雨水飘落际,湿了面容,把那一双眼眸洗的清亮。已经多少天了,任她用尽针药,夜天凌始终昏迷不醒。那毒一次作,似乎被他自己的意志强压下去,再不曾反复,但他的身体也到了所能够承受的极限。 看着他一动不动的睡着,仿佛灵魂被掏空,缓缓填满了恐惧。如果……她不敢想这两个字,深夜里独坐榻前,握着他的手,现原来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她便一点儿一点儿地说给他听,曾经她记忆里的世界,她所向往的未来,她藏在心里细微的忧愁与欢喜。初相遇,再相逢,心相印,情深种,不觉已近十年,万千岁月如水过,花开花落,朝朝暮暮,还有多少个十年…… 他就在身边,却不曾如往常般侧凝注听她低语,不曾勾起唇角对她一笑,不曾用那样清淡的声音答她的问话,他只安静得令她一字一句都凄凉。但只有这样的诉说,才能驱散那生满心间的恐惧,她才不会在那样寂静的夜里独自被黑暗吞噬。于是便这样一直说下去,片刻都不停,直到曙光破晓,又是一天。 又是一天,明处刀光剑影,暗处虎狼环伺,三千宫阙连绵,万里山河。一天的雨,孤独的冷,无力的疲惫,丝丝浸入了骨髓。 卿尘闭上眼睛,指尖狠狠嵌进掌心,忽然将眉一扬,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站在了雨中。 “娘娘。”身后落下轻重不同的脚步声。 卿尘自雨中回身,莫不平率冥衣楼部属,卫长征与南宫竞等心腹将领跪于殿前,檐柱撑起高殿深广,低暗的光线中稳敛的眼神,玄衣铠甲坚锐的身姿,多少令人心安。 “如何了?”卿尘缓缓拭去脸上冰冷雨水,步回廊前,淡声问道 “禀娘娘,十八铁卫已护送斯大人顺利出城。” “两城禁军尽在掌握,无有异动。” “玄甲军将士枕戈待命,随时听候调遣。” “司州诸处也已安排妥当。” “好。”清缓一笑掩去了满眼憔悴,卿尘的声音十分平静,甚至透出冷然:“不要惊动对方,确保东海战事无恙,动手之时务必干净利落。” “是。”简短而有力的声音落入雨幕之中,莫不平抬头问道,“娘娘,皇上可是有好转?” 卿尘紧抿着唇,纤眉淡锁,不语。莫不平见状,有些话也不得不说了,便斟酌道;“事到如今,娘娘是否应该做下最坏的打算?” 不料卿尘霍然将眼一抬,说道:“皇上绝不会有事!”她眼底血丝隐隐,似悲似恨,苦涩难言。莫不平等都低了头不敢看她,更不能再说其他,只默默立在面前。 卿尘心头一阵撕裂般地剧痛,身子竟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忽见晏奚急匆匆自里面奔出来,到了近前扑跪在湿地上,激动的连声音都走了调;“娘娘,皇上……皇上醒了。” 众人大喜过望,卿尘返身便往殿中跑去。晏奚跟在身后,从未见皇后如此步履仓促,再不是素日静稳风仪。他一路小跑,跟到了屏风之前突然停住脚步,低头退了下去。 第三十七章 华容翠影怜香冷 繁华尽去,已是清晨。 清灯影落,流云屏风之上烟岚回转,撷云香飘渺如一层淡雾薄纱,凝凝练练,缭绕不去。 卿尘轻轻替夜天凌拢好锦衾,放下帷幄垂帘。他仔细交代了一些事情,终于太累了睡去,睡时握着她的手,呼吸平稳,容颜安宁。 卿尘侧身靠在他旁边,看他偶尔微微蹙眉,似仍在承受着身体的不适,此时的他褪去凌厉与果决,如一片安静的深海,仍给她无尽的力量。 方才他带着清弱的微笑听她怎样学他的笔迹批阅奏章,怎样用龙符调兵遣将,怎样孤注一掷,布下那天罗地网。风云诡谲都在他低稳的声音中化作无形,今夜之前,她每一步都如临深渊。如果他不能醒来,那么她无论如何也是一败涂地。现在有他在身后,她可以肆无忌惮的行事,哪怕颠覆这世界也无惧。 幽深眼底渐渐浮起晨曦般的冰凉,卿尘将目光投向朦胧的帐顶,虽然倦意深深,却又无法入睡,所思所想尽是东海的战况。这时东海之上可能已打响了最后的决战,还没有新的战报传来,仍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心中各种事务纷杂,最后归于夜天湛俊朗的身影。 此时此刻,她将真真正正兑现曾经对他的承诺。却不知他,又是能否相信她? 一切输赢胜败,现在已取决于他的态度,她在等待他最终的决定。 扭头看到一个人影停在屏风外,似乎是白夫人,卿尘慢慢自夜天凌指间抽出手来,悄然步下龙榻,转出屏风轻声问道:“什么事?” 白夫人道:“凤家昨晚将人送进宫来了。” 卿尘凤眸轻轻抬起,微一颔,抬手示意白夫人不要惊动皇上:“带她们来见我。” 天穹地远,阴雨濛濛,深深浅浅浓重的雨意里,殿宇楼阁一片烟色迷离。 翠瓦低檐下雨落如帘,琼阶微凉,朱栏半湿。紫竹静廊从御池旁曲折而过,点滴雨声,一池绿萍浮尘,碧色幽深。 穿过长廊,几个眉目秀婉的女子随白夫人入了内殿,沿着寂静的殿廊越走越深,渐闻幽香轻暗,最后到了一道珠帘之外。几个女子垂敛声站在下方,只见眼前瑞纹祥云玉砖之上满是冰晶样的光影,其后木兰纱帩静垂下飘渺的花纹,依稀有个清淡的身影斜倚鸾榻之上,合眸养神,手边垂下一道明黄色的奏折。 白夫人见皇后似乎睡着,不忍惊扰,只命几人跪候在旁,轻声将落在榻下的奏折拾起来。却只这点细微的声响,皇后已然醒来,白夫人将奏折递过去,低声道:“娘娘,人带来了,其中两个已有了身子。” 卿尘目光在那奏折上一停,以手撑额,静了一会儿,抬眸往下看去。面前四个女子皆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绿鬓纤腰,容貌姣好,低眉敛目跪在近前,看去都是姿态楚楚,秀丽动人。 她眉梢微微蹙起,抬手指了其中一个女子:“让她过来。” 白夫人将榻前帩帘挽入银钩,引了那名女子上去,命她将手放平。 那女子跪在镶金脚踏之上,只觉拂面一阵若有若无清苦的药香,皇后手指已搭上了她的关脉。片刻之后,她忽觉腕上一紧,冷玉样的冰凉划过肌肤,眼前袖袂重重拂开,皇后已松开她手腕,“伺候过什么人?” 冷水般的声音近在眼前,那女子心中慌乱,下意识往前看去,迎面一道清利的目光直落眼底,似将人骨肉血脉都看得透彻。她匆忙低下了头,不敢隐瞒,怯声答道:“回娘娘,是……是……二公子。”声音细若蚊蝇,满脸羞红。 皇后凤眸微挑。一抹清光透过珠帘摇曳扫向其他人:“你们呢?” 几个女子皆惴惴不敢作答,只有一个声音忐忑响起:“凤相……” 卿尘心间顿时泛起一阵厌恶,不由银牙轻咬。好一招偷龙转凤,此事凤家显然已谋划良久了。那阿芙蓉之毒一旦深种,害人身体,毁人意志,乱人精神,长久下去,服食者与废人无异。凤衍收买御医令以药毒控制皇上,再将这样的女子送入宫中,一旦成功,天朝江山易姓,改天换日,近百年事业一朝尽毁,落入他人掌中。 凤衍行事阴毒至此,胆大至此,确实令人出乎意料。只是现在要铲除这祸害,却不得不估计凤家手中十六州兵权,若轻易动手,逼反凤家,则这小半个天下都会陷入动乱,得不偿失。 小不忍则乱大谋,卿尘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恢复了冷静。凤衍一样也不会想到,病如弱柳的皇后,凤家嫡亲的女儿,此时竟落下了一步不可思议的绝棋,那双纤纤素手已悄然拨乱了棋盘。 流着凤家血液的身体里装着别样的灵魂,眼前的凤卿尘,可以令凤家步步登上荣耀的巅峰,便可以让其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什么家族,什么血缘,什么亲人,什么依恃?天地之广,岁月之长,她只有一个亲人,生死相随,甘苦与共。与他为友便是她的朋友,与他为敌便是她的敌人,任何人都不例外。 卿尘起身步下鸾榻,缓步走至案前,将那奏折丢下,垂眸抬手,执笔而书。鲜红的朱墨划出浓重转折,洇进雪丝般的笺纸中,浸透纸背。卿尘放下笔,将手一扬,“带她们下去,赐药。” 一张雪笺,两副药方,一笔重墨,两条生命。 几名女子惊惧的神情落入眼底化作一片怜悯,然而那底处静冷无边。 最后一丝哭求隐约消失在耳畔,卿尘默然伫立案旁,纤眉淡拧,缓缓抬手抚上心口,白玉般的脸上越失了颜色。 世上有多少情非得已,有多少无可奈何,明知是剜心彻骨的痛仍要加诸于他人身上,明知是无辜的牵连却不能心慈手软。这便是她和他选择的那条路,人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放眼宇内,众生俯,帝业辉煌,千古流传。在阴谋诡计的暗影中托起繁华风流,在铁血征战的毁灭中靖安四域河内。 踏血海尸山,指点江山万里,他和她携手一路走过来,峰登绝顶,绝顶之处,路便要到尽头了。 孤峰之巅万山,路到尽头,又是什么呢? 卿尘闭目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心口传来的阵阵悸痛才略微换缓下来,转身低头,重新打开那道奏折。奏折上张狂的字迹映入她幽静的眼中,一连串人名官爵尾相接,都是为凤氏一族拟定的封爵。 她唇角浮起一丝淡漠的笑,无声无形,笔到字成,一个朱红的“准”字落于纸上,色如血,利如锋。 第三十八章 昆山玉碎凤凰鸣 长岭古道,数骑骏马飞驰而过,落下满天烟尘滚滚,一路东行,直奔琅州。 数名玄甲铁卫护送斯惟云自天都出,马不停蹄,披星戴月三千里,只用了不到五天时间便赶入东海都护府境内。待看到高耸的琅州城时,斯惟云似乎略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焦虑反而有增无减。 因在战时,琅州城下精兵重防,对往来人员盘查严格。守城将士刚拦下这对人马,忽见当前一人手中亮出道玄色令牌,为的中军校尉看清之后,不免吃了一惊。圣武年间便随昊帝征战南北的玄甲军,在天朝军中始终拥有无可比拟的声望和地位,玄甲军令,所持者必是昊帝亲卫密使,身负重任。 那校尉抚剑行礼,抬头看去。玄甲军中唯有一人布衣长袍,形容文瘦,虽满身风尘仆仆却难掩周身清正气度,叫人一见之下,不由肃然起敬。有玄甲军护送而来的人,必定非同寻常,校尉从他微锁的眉间看到深思的痕迹,转眼带出的肃然之气,竟隐隐迫人眉睫。 斯惟云沿琅州城坚固深远的城门往前看去,随即问清湛王行辕所在,打马入城。 城中四处戒严,不时有巡防的兵将过往,剑戈雪亮。三日之前,湛王亲率天朝四百余艘战船、二十万水军主力全面进攻琉川岛,胜负在此一战。此时此刻,琅州,甚至整个东海军民都在等待战事结果。 斯惟云入城之后秘密见过留守的琅州巡使逄远,便往城东观海台而去。登上观海台,眼前霍然天高海阔,远望波涛无际,长风迎面,带来潮湿而微咸的气息,令人心神一清。边城哨岗之上,不时可见阳光耀上剑戟的精光,在沿海拉起一道严密的防线,牢不可破,湛王治军严整可见一斑。 但这时琉川岛却不知战况如何,倘若兵败,天朝必将立刻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情势堪忧。这场战事,也是所有布局成败的关键所在。 斯惟云深深呼吸海上清爽的空气,一路的劳顿困乏都掩在了脸上的静肃之下,心中思绪翻涌。回遥望远隔崇山峻岭的天都,依稀能想见那个秀稳的身影。她手底一步棋竟走到了如此深的的地步,命他赶来琅州,往东海战后安民的之事早有打算,那纤柔的肩头到底压着多重的担子?娇弱的身躯中,究竟装着怎样的灵魂?他似乎不由自主地便随她同赴一场豪赌,却义无反顾,甘心为之。唇角隐隐泛出丝苦笑,斯惟云微一闭目,耳边忽然想起遥远的号角声,紧接着远远海天一线处,隐约出现了一片深色的浪潮。 随着那浪潮的接近,渐渐可以看清是数百艘天朝水军战船旗帆高张,乘风破浪,浩荡驶来。 不过片刻,战船上猎猎金龙战旗已清晰可见,万里波涛连成一片整齐威肃的玄色,几可蔽日。号角再次响彻长空,不远处瞭望台上的将士们猛然爆出一阵欢呼,接着便有嘹亮的号角声呼应而起,传遍整个琅州城。 “琉川岛大捷。” “琉川岛大捷。” 城中立刻有战士扬起军旗,打马疾驰,将战讯传告全城。百姓听到这号角讯息,纷纷奔走出户,人人相携欢呼。得闻捷报,斯惟云喜形于色,返身往观海台下快步而去。 此时琅州城东门开启,巡使逄远率城中将士飞骑出迎。 天朝相继泊入近海,四周战舰缓缓驶开。但见其后数百艘战船之上精兵林立,战甲光寒,剑犹带血,大战而归的杀气尚未消散,充斥四周,震慑人心。 惊涛拍岸,长浪如雪。 随着当中主舰甲板上一长剑高扬,二十万将士同时举戈高呼,震天动地的喊声盖过浪涛奔腾的海潮,刹那豪气干云,席卷天地。 逄远所率的骑兵战士闻声振剑,呼声起伏,汹涌如潮,整个琅州几乎都淹没在这铁血豪情的威势中,大地微巅,山野震动。 就在今日,天朝水军远征琉川岛打败倭寇主力全胜而归,一举摧毁倭寇船百余艘,杀敌数万,倭国领剖腹自绝,余者奉剑乞降,战败称臣。 至此,天朝四境之内战祸绝,九洲咸定。 夜天湛率军凯旋,驰马入城。飘扬的海风吹得他身上披风高高扬起,一身银甲白盔在碧空反射出耀目寒光,跃马征战的历练,在他温雅风华中增添了几分戎武之气,峻拔身姿,清越凌云。 琅州军民夹道相迎,满城沸腾的欢呼映入他清朗的眼中,皆尽敛入了那从容潇洒的微笑。 逄远相随在侧,快到行辕之时带马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夜天湛俊眸一抬,吩咐道:“带他来见我。” 步入行辕,斯惟云微微拱手,逄远知晓分寸,先行退了下去。 此时夜天湛已换下战甲,着一身月白色紧袖武士服,正坐在案前拆开几封书信,微锁的眉心下略有几分凝重的神情,与他周身未退的杀伐之气相映,使得一室肃然。 斯惟云躬身道;“王爷。” 夜天湛闻声抬头,清锐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落,直接问道:“你为何会来琅州?宫中出了什么事?” 斯惟云将皇后所托的书信奉上,说了四个字;“中宫密旨。” 夜天湛拆信展阅,目光在那熟悉的字迹之间快掠过,手腕一翻,便自案前站了起来,负手踱步。 两封截然不同的书信,一是措辞哀婉,依依相求,只看得令人怜惜之情百转心间;一是峰豪利落,落纸沉稳,一钩一划似极了他皇兄的笔迹。都是要他回帝都,却是不同的人送来,截然不同的目的。 一笔之下,两番天地,孰真孰假?即便后者是真,又真到何处?倘若凤家从中设下了陷阱,倘若皇上依旧不放心他,此去帝都便是以性命相赌。他能相信谁? 斯惟云在旁注视着湛王脸上每一丝表情,只见他霍然扭头,问道:“皇上现在究竟如何?” 斯惟云缓缓道;“臣离开天都时,皇上病势危急,尚在昏迷之中。” 一抹精锐的光泽自夜天湛眼底闪过,湛湛明波沉作幽黑冰潭,深不可测。满室明光之下,他挺拔身形如一柄出鞘之剑,背在身后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握紧,几乎迫出指间苍白的颜色暗青色的血脉分明,使得那双手透出一种狠稳的力量,似乎要将什么捏碎在其间。 斯惟云一言不地看着湛王。在此一刻,眼前这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他可以引兵护驾,也可以作壁上观,甚至可以借东海之胜势拥兵自立,天下又有几人挡得住他的锋芒?一切都在他一念之间,包括他斯惟云的生死。 第三十九章 千古江山万古情 《天朝史·帝都》,卷九十三。 帝曜七年春,东海大捷。五月甲辰,湛王凯还,后设宴太极殿…… 巍巍太极殿,嵯峨入云霄。 夜色无尽,万盏次第辉煌的灯火勾勒出大正宫殿宇起伏雄伟的轮廓,琼阶御道流光似水,天边满月如金。 高高在上的帝宫天阙,在万丈光影交错中俯瞰人世苍生,千百年岁月,岿然不动。每一次盛世辉煌,每一次乱世风雨,都在龙阶玉璧上刻下无声的痕迹,铸就这座宫殿的壮丽与繁华。 大殿之中,百官云集,一场盛大的华宴即将举行。 今日正午,率军平定东海的湛王奉旨归京,三十万大军驻留琅州,仅有五百轻骑相随。宫中降旨,当晚在太极殿设宴以庆湛王得胜而归。 钟鼓钦钦,琴瑟和鸣,笙罄悠扬,韶乐泱泱。帝都六品以上官员皆从宴饮,如此空前规模的庆典尽显天朝国力昌盛,但赴宴的群臣却多数面无喜色,行事默然。 大殿之上龙椅庄严,鎏金夺目,却并不见昊帝出席,空设在此。 其下一阶,左置凤座鸾案,右置麒麟金案。一边轻垂玉帘,天后盛妆华服端坐其后,一边竟赫然是太师凤衍,就连湛王的席位也在其下。 再往下数阶,乃是公侯亲贵及三品以上重臣之席,此时放眼看去,十有**尽是凤氏亲党,人人面露得意之色,趾高气扬。 凤衍身着紫锦蟒袍,峨冠金璎,白眉长髯,一双狭长的眼睛半眯半合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四面层层深进的华帷龙柱之后,唇角带出得意的冷笑。如今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今晚之后,天朝便是凤家的天下。想至此处,凤衍骄狂之态尽现于面,再也不加掩饰。 百官俯身恭迎天后入座,雅乐毕,殿前内侍宣礼声中,一众臣子却尴尬立于殿中,人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本是三跪九叩朝见天子的大礼,此时昊帝抱病,由天后代为授礼便也罢了,凤衍却与皇后一样并坐殿上,这已拜下去,是拜天子,拜皇族,还是拜他凤家? 非但如此,那麒麟案前置的是鎏金盘,紫玉盏,这已是逾制的器物,凤衍此举,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天朝众臣志气虽短,风骨犹存,多数立在那里不肯行礼。殿中侍御史韩渤当即越众而出,昂奏道:“臣启禀娘娘,自古以来君臣上下非礼不定,我朝为国以礼,礼废则国危。今日殿堂之上尊卑混淆,仪制相悖,实与礼法不符。还望娘娘明辨。” 玉帘之后,天后面色淡冷,垂袖静坐,闻言缓缓说道:“礼制为尊,固不可废,则如你所言,我是不是也不该坐在这里了?” 韩渤顿了顿,俯阶叩,再道:“臣职责所在,还望娘娘赎罪。” 面对这素来以刚正不阿直言著称的侍御史,卿尘微微蹙了下眉头,但还未等说话,便听凤衍冷哼一声:“无知臣子,在此一派胡言,娘娘何必与他多费口舌?逐出殿去便是,来人。”他当着天后和众臣传召侍卫,一指韩渤:“将他带出去。” 卿尘心底怒意陡生,眸光一锐,但看到近旁另外空着的那张麒麟金案,却生生压下了怒气。凤衍的专横与放肆,令众臣人人惊诧愤怒。殿下韩渤挣开上前推押的侍卫,突然对着御座顿痛呼:“皇上,奸臣当道,国将不国,臣今日宁肯一死以报圣恩,也绝不能坏了我朝君臣纲纪。”他重重叩头,抬起头来,满面已是鲜血。殿中大臣,尤其是那些御史们被激起心中血性,立刻便有数人上前跪谏。 凤衍面色一沉,方要作,卿尘搭在凤座之旁的手霍然一紧,喝道:“御前喧哗,都成何体统?” 殿中原本有些混乱的局面静了一静,这时忽听外面长长一声通报:“湛王殿下到。” 内侍高亮悠长的声音传来,如浪破水,瞬间冲破眼前僵局。众臣皆尽回身,便见湛王一身云龙常服,缓带青衫,纤尘不染,踏玉阶,登天阙,携月色清辉翩然而来,笑若熏风,步若闲庭,明湛俊眸惊鸿一瞥带过殿前,绝然风神连凤衍都看得一呆。 国宴庆典他竟姗姗来迟,凤衍暗中冷哼,单凭此点便可治他君前失仪。殿中群臣有惊有喜有忧,不少人亦为湛王捏了把冷汗。 待湛王入殿,御前内侍按照礼仪,再次高声宣道:“跪——叩——” 湛王却毫无行礼之意,负手立于阶前,目光扫过韩渤等大臣,往殿上看去,灼灼眸光正对上凤衍骄横的严眼神眼梢一挑,竟似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凤衍亦不起身,沉声说道:“敢向王爷为何怠慢圣旨,故意来迟?入殿不拜,又是何意?” 湛王面色淡淡,冷笑一声,傲然道:“本王上拜天地君父,下可拜君子豪杰,此时这太极殿中无君无父,宵小之徒妄居高位,凤相想让本王参拜和何人?”说着广袖一甩,径直往席前走去。 凤衍心火渐盛。他此时有恃无恐。竟不把湛王放在眼中,当庭呵斥道:“大胆,天后在此,你竟视若无睹,意欲何为?” 湛王闻言一笑,悠然转身,目光在玉帘之前一停,便对天后拱手长揖:“臣,参见娘娘。”这一拜却是家礼。 “王爷辛苦。”玉帘之后淡淡飘出一句话,如珠玉轻击,泠泠传入众人耳中。 凤衍忽然直觉有些异样,扭头往鸾座看去。水晶光影洒下片片晶莹,轻微一晃,似冰丝细刃,若秋水剑痕。天后一双修长冷媚的凤眸穿过玉光剔透迎面看来,复往湛王那边一转。电光火石之间,两道目光交于刹那。 湛王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笑,他这时步上金阶,沉声说道:“殿中侍御史何在?” 韩渤和另外两名侍御史闻言,上前一步:“臣在。” 湛王问道:“臣子殿中逾制,该当何罪?” 韩渤抬头往凤衍看去,愤然道:“臣子失礼逾制,乃是僭越之罪,为大不敬,轻可削职为民,重可诛罪。” 湛王点头,一转身,声音冷淡:“凤相可听清楚了?” 凤衍目视湛王,眼中精光暴现,四周依稀仍闻钟磬清和,笙乐飘飘,殿前却已是剑拔弩张。众臣提心吊胆肃声而立时,忽见凤衍拂案而起,手中盘漓玉盏“咣”地一声铮然落地,美玉碎,琼浆溅。【`xs.c`o`m 网】 第四十章 海到尽头天作岸 《天朝·帝都》,卷九十三。 帝曜七年五月,凤氏谋逆,事败。逆凤衍及其儿子腰斩于市,九族流徙千里。帝以仁政,未兴大狱。 …… 六月,帝废九品世袭制,设麟台相阁。破格取仕,拔擢寒门才俊,布衣卿相自此始。 …… 九月,颁均田令,清丈田亩,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复止兵役,不夺农时。 …… 十二月,湖州广安、广通渠成。两江连通,支渠纵横,尽从天利,灌田万亩。江东平原绝天旱雨涝之灾,岁无饥馑,年有丰余。 ……帝曜八年三月,帝诏修《天朝律》。尽削圣武所用酷峻之法,废酷刑十三种,减大辟九十六条,减流入徙者七十条,削繁去蠢,宽仁慎刑。 …… 八月,废夷秋之别。迁中原百姓融于边城,四域之内,一视同仁。胡越一家,自古唯有也。 …… 帝曜九年,设琅州、文州、越州、明州、凉州等十一处商埠,四通贸易。异域来朝者数以千万,使臣、商旅、艺者、僧人云集于帝都…… …… 宣圣宫,太霄湖。 轻舟悠然,波上寒烟翠。青山如屏,半世繁华影。 转眼又是一年,春已去,秋风远,望过了尘世风云,看不尽万众苍生,泛舟停棹,偷得浮生半日闲。 船舷之侧,夜天凌闲闲倚在那里,手中玩着一支紫玉萧,青袍广袖随风飘扬,双目半合,神情惬意。卿尘坐在他身边,白衣如云,铅华不染,纤指弄弦,清音自正吟琴上流泻,婉转在她指尖,游荡在云波之上。 只是漫无目的地抚琴,只为与他泛舟一游。自从帝曜七年的那场宫变之后,卿尘因旧疾移居宣圣宫静养,此处山水灵秀,宫苑清静,她渐渐便很少再回大正宫,常住在此。这几年身子时好时坏,她也早已成了习惯,一手医术尽在自己身上历练得精湛。命虽天定,人亦可求。 或许是因卿尘回宫的时间越来越少,夜天凌来宣圣宫的次数便越多了。今日随兴而至,四处不见她人,在这太霄湖上听到琴声,寻声而来,却见她独自抚琴,遥望那秋色清远的湖面,思绪悠然。 点点曲音,轻渺淡远。夜天凌原本静静听着,忽而薄唇一扬,回眸相望,修长的手指抚上竹萧,清澈的箫音飘然逍遥,携那云影天光,顿时和入了琴声之中。 秋水潇然云波远,龙翔凤舞入九天。 七弦如丝,玉洁冰清,紫竹修然,明澈洒脱。卿尘笑看他一眼,扬手轻拂,琴音飘摇而起。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尘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琴声飘逸,清风去,淡看烟雨苍茫。箫音旷远,波潮起,笑对沧海浮沉。 一曲沧海笑,那箫音与琴声流转合奏,如为一体,不在指尖,不在唇边,仿佛只在心间。心有灵犀,比翼相顾,共看人间逍遥,且听潮起潮落。相携相伴,红尘万丈落尽,笑傲此生,海阔天空。 琴音渐行渐远,箫声淡入云天。伴着最后一抹余音袅袅,卿尘似乎轻叹了一声,笑问夜天凌:“四哥,你还记得这曲子?” 紫竹箫在夜天凌手边打了个转,他对她一扬眉:“当然记得,我第一次听到你的琴,便是这曲子。” 卿尘手指抚过冰弦,垂眸一笑。夜天凌缓步上前,低头问道:“清儿,这一路,你陪了我十年了。”他抬起热爱清秀的脸庞:“开心吗?” 卿尘淡淡微笑:“既是陪你,自然开心。” 夜天凌唇角勾起个清俊的弧度,微微摇了摇头,再道:“在想什么?告诉我。” 卿尘凝眸注视于他,他那俊逸的笑容潇洒不羁,黑亮的眸心炫光明耀,一直透入她的心底,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低沉的声音似乎在诱惑着她,等待着她,纵容着她…… 如此坦荡的目光,映着飒爽的秋空,碧云万里,一览无余。她突然扬眸而笑,看向这瑶池琼楼,金殿碧苑,慢慢问道:“方寸天地,天不够高,海不够阔,四哥,你可舍得?” 夜天凌朗声长笑,笑中逸兴傲然:“既是方寸之地,何来不舍?” 卿尘粲然一笑:“当真舍得?” 夜天凌抚上她的脸庞:“舍得,是因为舍不得。”他将卿尘带入怀中,手指穿过她幽凉的丝,眸中尽是怜惜,暖暖说道:“清儿,我答应过陪你去东海,这俗世人间你已陪了我十年,以后的日子,让我来陪你。” 卿尘笑而不语,侧靠在他温暖的怀中。两人立在船头,湖风清远,迎面拂起衣衫袖袂,轻舟飘荡,渐渐淡入了烟波浩淼的云水深处。 《天朝史·帝都》,卷九十四。 帝曜十一年三月,帝命湛王摄政,携天后东巡。四月,登惊云山,祭始帝。从江乘渡,过七州,抵九原。五月,至琅州,登舟出海,遇骤风。海狂浪急,袭散众船。浪息,帝舟不复见…… 帝曜十一年暮春,帝都本是暖风艳阳,繁花似锦,上下政通人和,四处歌舞升平,却忽然被东海传来的消息掀起轩然大波。 帝后东巡的座舟在东海遭遇风浪,竟然失去踪影。琅州水军出动二百余艘战船,战士数万,多方寻觅,仅在三日之后寻得随行船只二十一艘。其余诸船皆不得归。帝后罹难,消息一经确实,举朝震骇,天下举哀。天朝三十六州百姓布奠倾觞,哭望东海,天地为愁,草木同悲。 帝都内外一片肃然悲凉,大正宫太极殿前,群臣缟素跪叩。此时已拜为麟台内相的斯惟云手捧昊帝传位诏书,率几位相臣跪在殿内,面对着的,是湛王白衣素服的背影。 噩耗传入帝都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东海水军数十次出海寻找帝舟,却始终一无所获,昊帝与天后生还的希望已极为渺茫。但无论如何劝说,湛王始终坚持不肯继承皇位。国不可一日无君,斯惟云等悲痛之余忧心不已,今日再次殿前跪求。湛王却一字不言,只是望着那金銮宝座,兀自静立。【`xs.c`o`m 网】 后记 后记 太和九年,琅州商船东行过海,避飓风,不慎迷途。逐浪漂泊,茫茫不见归路,船行数日,忽遇仙山,山在海中,方圆不知几百里,云雾飘渺,烟岚缭绕,玉峰叠嶂,霞岭相连。遂停船登岸,寻路前行,适逢雨后新霁,青峰绕云,山野琼林落落,瑶枝缤纷,兰芝琪草,灵洁鲜美。中有玉湖清溪,碧澈几鉴人影,五色美玉散落水畔,光泽晶莹,俯仰可得。青鸾择丹木而栖,彩凤翱翔以自舞,百鸟翩飞,清鸣之声悦耳。复行数百步,遇灵兽成双,追逐嬉戏于前,状如貂狐,通体似雪,一金瞳,一碧睛,灵异不同常物。林间有女三五人采撷芳草,笑语玲珑,轻歌悠然,见诸人,甚异之,闻其境遇,乃引谒其主。 沿山行,云境如幻,流连望路之远近。前有屋宇列峰峦之体势,青竹为檐,紫篁为台,请瀑落而为帘,流岚浮以为幔,楼台高远,廊腰缦回,浮云飘然,气象万千,连绵难见全貌。极峰顶,登楼台,举目远眺,穷碧波于千里,凭虚御风,凌万顷之浩然。沧海桑田,茫茫不知其所止,天高地炯,渺渺不知其身在何处。气清神爽,忘人间之凡尘,飘飘乎心怀,羡仙世之逸然。 及见主人,男子青云衣,女子白霓裳,神度清傲,风姿出尘,逍遥神仙眷侣。闻客自天朝来,遂以宴饮,琼浆玉液、奇珍海味皆未曾见也。问天朝,众云盛世之治,欣然而笑。言及四海异域,妙语逸事,见识广博,谈笑惊讶诸人。有仆玄衣俊面,复引众人游观山岛,奇景不能尽述。见宝船泊于碧海,长四十余丈,宽约十丈,龙桅云帆,可容数百人不止。曰其主云游之舟,兴之所至,乘风破浪,东海、南溟、西洋无所不能及也。 停数日,辞归。为备清水粮蔬,赠以奇珍异宝,中有《西海图志》,绘西洋之航路,详录诸国风俗,世所罕见。仆轻舟相引,离岸入海,遥闻箫音送客,浩渺云波,浪潮万里。仙山渐远。及琅州。仆舟不复见。同行者逄豫,琅州巡使族亲也,归诣巡使,说此异事,以为奇。适逢帝东巡,引见圣帝,奉宝图。帝见之,乃大惊,即遣船入海,寻此岛,东海浩瀚,来路难再得。帝登观海台,临风远眺,慨然笑叹:天地逍遥,且看人间是仙境。遂不复求。云州6迁,扈从东行,奉旨文以记之,甲申四月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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