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权臣的逃婢》 1、外室 自入冬以来,风雪不止。 寒风将半开的轩窗吹得“吱呀”作响。 “哐当——” 窗台上的插花瓷瓶被摔得粉身碎骨。 明滢身子一缩,猛然惊醒。 她艰难爬起身,嘴唇无色,小脸如薄纸般蜡白,抑制不住,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 风寒还未好,竟还加重了。 呼啸冷风阵阵灌入房中,雪沫子覆在炭火上。 她趿着鞋走到窗边,伸手欲合带上窗,却听见不远处的廊下传来一道明锐女声。 “……如今倒好,装出一副病西施的模样,大爷都一个月没来了,也不知装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天生的奴才秧子,还想进国公府不成?”粉衣丫鬟愤愤不平,一个劲朝身旁的青衣丫鬟抱怨。 青衣丫鬟道:“坠儿,少说两句,明姑娘是大爷的房里人,你我到底也该敬着些。” 坠儿自命不凡,一肚子怨气:“凌霜姐姐,你可是一等大丫鬟,你怕她作甚?她左右也得意不了几日,等大爷娶了嘉宁县主,这样的狐媚货色,是定要将她扫地出门的!” “我是为你好,且管好你的嘴。” 凌霜知晓她靠不住,只叫她留守,“明姑娘还病着,我去请个大夫来,你守好院子,莫要让旁人进来冲撞了。” 话语声被风雪卷散,明滢心事重重地合上窗,坠儿的话却盘旋在耳旁挥之不去。 她长睫轻扫,在脸畔留下一片阴翳。 自己跟着公子来京,已有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她都被安置在这处别院,深居简出,仿佛与世隔绝。 前两个月他夜里总会过来,一如往常与她欢爱。可这个月,她就没见到过他。 自从来京城,他从不会跟她说他的事,来陪她也只是过完夜就匆匆离去。 他是否真如坠儿所说,忙着婚事,无暇顾及她一个小小的通房丫鬟。 扫地出门吗? 她眸中聚起一片黯淡水光。 他不会的。 否则,他为何又要带她回京呢。 不管他忙什么,他忙完一定会来找她的。 前日去了白马寺,染了风寒,吃了些丸药也不见好,眼下仍是浑身昏沉无力,她又服了几粒丸药,躺回被窝阖上了眼。 — 白雪纷纷扬扬,院中玉树琼枝。 炭盆里已经没什么火星子了,明滢烧得迷迷糊糊,脸颊红得像染了霞,五脏六腑都烧起了火,她辗转反侧,难受得缩成一个球。 半梦半醒间,身上一凉,被子不知被谁掀开。 她本就烧着,冷风往身上一贴,牙关不住地上下颤抖。 “呦,装什么装,还不赶紧爬起来!” 妇人高亢的声音激得明滢瞬间清醒。 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终于看清面前两位陌生妇人的面容,唇瓣嗫喏:“你、你们是?” 这处别院的女子就只有她,与被派来陪她的凌霜与坠儿,眼前这两位,她着实是不认识。 方才掀被子的瘦高妇人解释道:“我是国公府的人,姓田,是夫人身边的嬷嬷。” 她说着,推了推身后的蓝衣胖矮妇人,直言道:“这位是伍娘子,京城有名的牙侩,你这贱妇蛊惑大爷,夫人叫我们来处置了你,为你寻个好去处。” 牙侩,人牙子? 明滢警惕望着眼前两人,这三个字再次让她如坠魔窟。 那伍娘子精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她就像在评判一件物品。 她强敛心神:“我不认识你们,请你们出去。” 田嬷嬷则细细打量了她几眼。 眼前的女子生了一张娇小的芙蓉面,圆润的眸子里还映着水光,那肌肤像奶皮子一般吹弹可破,比富家小姐还养的白皙生光。 江南话音本就柔软甜腻,配上那副纯洁无辜的神情,是个男人见了都要怜惜三分。 她当即朝旁啐了一口:“下三滥的东西,怪不得是窑子里出来的娼.妓,把大爷勾得神魂颠倒!” 明滢眼前荡起重影,眼眶止不住酸涩,再次道:“请你们出去。” 田嬷嬷被她一呛,怒火窜起,招手唤来伍三娘,“伍东家的,你还在等什么,看完了好赶紧把人带走,我也好回去复命。” 伍娘子上前就要去掰明滢的牙口,明滢大惊,使出浑身的力气反抗,竟推得伍娘子一个趔趄。 “你们要干什么?别碰我!” “田嬷嬷,您看,这也太烈了些……”伍娘子吃痛捂着胳膊。 田嬷嬷暗骂几声,招呼伍娘子一同上前,两人合力将明滢拖拽下榻。 明滢的双膝磕在冰冷的地上,疼得眼底泛起泪花,张口大喘:“我是公子的人,你们不能随意处置我,我要见公子!” 田嬷嬷咧嘴一笑,直接断了她的念头:“实话跟你说吧,今日我们来这一遭,虽说是夫人的意思,却也是得了大爷的授意的,如若不然,我们怎能进得来?” “姑娘不妨识相点,你若真是一心为了大爷好,就不该搅了他的大好姻缘。大爷金尊玉贵,哪怕是妾室和通房都得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你这种娼门出身的女子,连提鞋都不配!” 明滢听到这话,心口宛如被针一刺,只觉凉意由脚底升起,脸上仅剩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 他果真,是因为娶妻要料理了她? 咸涩的泪水滴在颤抖的唇上,口腔里像浸了黄连汁。 她出生扬州,本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家中靠父亲制琴为生。奈何世道不济,父亲为逆王府做琴被连累,官府连夜抄了她家,父母惨死,兄长也不知所踪。 她被养母收养一年,十二岁就被卖入扬州风月场,做瘦马生意的大名鼎鼎的眠月楼。 那日,人牙子也是那样掰开她的牙口,满意点头,就给了养母十两银子,牵走了她。 她一条贱命,就只值区区十两银子…… 进了眠月楼,她因年纪小,不曾接过客,却洗不清脏污的名声。 她还记得,十四岁去知府府献艺,公子夸她琵琶弹的好,那一刻,他就如天上耀眼的星辰,明晃晃坠到她眼中。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子。 第二日鸨母就喜气洋洋地跟她说,有位俊俏官人要赎她。跟着公子走出眠月楼的那日,仿佛一切苦难都消解了,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便恍了心神。 他在扬州任官,她便跟在他身边三年,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她都不离不弃,他是她的恩人、主子、也是她心爱之人。 三年的情谊,她以为坚不可摧。 没想到在他眼里,却如此不值一提。 他若真要清理门户,那她浮萍之身,又该去往何处? 只怕是死了,也是草席一裹,往乱坟堆里一扔,无人会在意她分毫吧。 泪水滑过脸庞,像是结成了冰花,泛起痛意。 田嬷嬷见了她便闹心,想早些料理了,好回去领赏,见她怔住不挣扎,便伸手去掰她的口,“伍娘子向来做这档子生意,你打哪来的回哪去,别肖想不该想的,还能留一条贱命!” 明滢蓦然抬起脸,朝她虎口处狠狠咬上一口,嘴角流着丝丝血渍。 “小贱人!你敢咬我!” 清脆一巴掌挥到明滢脸上,她头脑轰鸣,若非被人揪住,即刻就要倒下去。 这边凌霜领了大夫进来,刚进门就听见正屋传来刺耳的嘈杂声。 “田嬷嬷,你们在做什么?!” 她认出这是夫人身边的田嬷嬷,可她只听大爷的令,无论谁来都不能叫她伤害了明姑娘。 “明姑娘是大爷的人,你们岂能随意打杀?” 田嬷嬷怒骂她:“凌霜,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蹄子,莫要忘了你老娘在谁手底下做事!” 明滢被左拉右扯,像个破碎的布娃娃,扯得她四肢百骸都散了架,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三年前,跟着他的那一刻,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改命。 可终究,她就是下贱,她就不该痴心妄想。 她听着混乱不堪的话语,有尖叫、有质问、有讥讽…… 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 窗纱灰蒙,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 房中弥漫着清爽的橘皮香,小炉里煮了治风寒的橘皮水。 明滢朦胧睁开眼,只见那抹熟悉的淡青色帷帐。 她竟……还在别院? 她被被子层层裹着,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除了黏腻外,还爽利了不少。 被打了一巴掌的右脸还在火辣辣地疼,提醒她方才那些不是梦。 若不是梦,那她如今不是该被人牙子又转卖进哪处窑子了吗? 头脑昏昏沉沉,她试探喊了几声凌霜,可无人回应。 片刻后,院外亮起明黄焰火,形形色色打在窗纸上,如漂浮的鬼魅之影。 紧接着,是一声接着一声沉重的“梆梆”巨响,夹杂着男女破碎的惨叫声。 她听得心惊肉跳,也不知外头是怎么了,来不及穿鞋,光脚下榻便往门口跑。 欲伸手撩开帘子,帘子却被一道由外而来的力率先撩起,露出来人修长如玉的骨节。 暗花锦帘浮动,带进骤冷的风,与一双许久未见的清朗眉眼相撞,她指尖都经不住颤抖。 男子肩宽腿长,一袭霜白衣袍上沾了几片雪花,衣襟上的银丝云纹随阔步摆动,再往上,是一张丰姿奇秀、清冷贵气的脸。 明滢倏然屏息,震惊不已:“公子,您……” 下一瞬,她只觉身子一轻,脚底的冰凉触感消散,鼻间充盈着冷淡且熟悉的旃檀香。 她被眼前的男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床帏。 2、避子汤 明滢心跳得像鼓点。 她居然还能见到他,被他抱在怀中,让她止不住想挣扎,来确认此刻的真实。 “别乱动。” 裴霄雲清润的话音洒在她耳廓,他箍着怀中不堪一握的腰肢,仿佛再用些力便能折断,“怎么不穿鞋?觉得身子好些了?” 明滢被他轻轻放回榻上,脸颊晕着浅浅的红,像只小猫一样去蹭他肩头:“好些了。” 她说着,鼻尖泛酸,尾音加重。 看到他进来,她什么都明白了,方才那两个婆子,绝非裴霄雲的意思,是她们骗她的,他果真不会这般无情的。 裴霄雲拿出一罐膏药,指尖蘸取些许,轻轻按在她脸上的巴掌印处,“绵儿,还疼吗?” 明滢睁着圆润的眸子,摇了摇头。 就像只粉妆玉琢的乖巧娃娃,也没什么脾气,哄一哄就好了。 “让你受委屈了。”裴霄雲替她上完药,又去把玩她水葱般的手指尖,“那些绝非我的意思,你知道的。” 他方才赶来,便听见别院乱哄哄的,那两个婆子竟敢趁着他不在动她的人。 他这段时日忙,没空动府上那些人,看来是时候该清一清了。 明滢怎会发觉他由柔转暗的神色,她像讨宠一般用柔软的发顶去蹭他的下巴:“只要您还记得我,还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她对主子,有倾慕、也有依赖。 可她一个卑贱的下人,倾慕就像是开玩笑,她也只能盼着他再心软一些,多念及一些情分,多容一容她。 院子里的喊声止了。 明滢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问他:“公子,方才外头是怎么了?” 暮色四合,凌霜进来摆膳了,碗碟碰撞,撞出清泠脆响。 裴霄雲无所顾忌,仍在帐内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明滢闲聊:“处置了几个刁奴。” “坠儿那个贱婢总欺负你,是不是?”他伸手去捻她乌黑柔顺的青丝,不轻不重道,“杖毙了,替你出口恶气。” 听到“杖毙”这两个字,明滢呼吸滞了滞,被他包裹在掌心的手竟略微僵硬。 裴霄雲察觉到她不寻常的反应,淡淡道:“怎么,你不开心?” 明滢吸了一口气,低着头不说话。 她不需要靠这样来出气。 甚至,这样让她有些害怕。 外面刚刚死了人,他们却在帐内温存。 无论裴霄雲怎么弄她,她都是僵着身子,再没有方才那般柔情似水。 裴霄雲意兴阑珊,先起了身,撂下一句:“叛主的奴婢难道不该死?” 他冰冷的话夹杂着冷风灌入帐内,明滢虽不知如何答,但见他起身,下意识下榻服侍。 晚膳有她爱吃的桂花酿藕与酸梅鸭,是裴霄雲特地吩咐千味楼的厨子做的。 见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不动,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示意她过来用膳。 明滢似是得到不容置喙的指令,即刻坐在他身边。 主仆同桌用膳虽不合规矩,但从前在扬州,裴霄雲允许时,关起门来,也会让她坐在他身旁。 “多吃一点。”裴霄雲为她夹了一块鸭肉。 在他漆黑眼瞳的注视下,明滢夹菜肴入口,味同嚼蜡,咽得艰辛。 她小口咬着肉,鸭肉的油脂沾到嘴唇上,说不清的光亮靡艳。 裴霄雲望着,忽然很想凑上去品尝这丝甘甜。 一个漂亮听话的小玩意,养了三年,还总让他爱不释手。 他像是施恩般抛下一道奖赏:“你乖一些,等明年开春我娶了正妻,就抬你做妾。这处别院已不安全了,再把你放在外头,我不放心,明日我就带你回府。” 语罢,他静静欣赏她的神情。 他给她名分,带她进府,她合该梦寐以求的。 他期盼在她脸上看到纯洁甜美的笑。 可她并没有。 她握着筷子的指节甚至颤了颤,竟没说话。 裴霄雲以为是那句娶妻惹得她闷闷,笑似非笑:“我早晚都是要娶妻的,你吃味了?放心,我不舍得抛下你。” 明滢只能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亲口承认,看来他要娶妻是板上钉钉了。 可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给他做妾,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她这种身份,哪怕爱慕他,还能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她只是有点害怕。 坠儿昨晚还在喋喋不休,今日人就没了;国公府的人亦是气势汹汹,毫不留情面。 她没进过那高墙大院,那里,真的好吗? 她站起身,福了福身子:“奴婢不敢,奴婢是想着,您尚未成婚,将奴婢先带回府,是否不妥?” “你不愿意跟我回府?” 裴霄雲嘴角的弯痕淡下去,就像是被一直把玩的猫挠破了手掌,由心底升起不虞。 这丝不悦,恰好带起了那件他原本不欲拿出来说的事。 “绵儿。” 他的声音泛冷,在狭隘的屋内飘荡。 “你前日去白马寺见了谁?” 那丝凛冽冲淡明滢身上血液的温热,她抿唇,抬起头,“见了,一个亲人。” 她知道,裴霄雲一贯不喜欢她出门,她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他知道了。 “你家里人不是都死绝了吗?哪来的亲人?”裴霄雲盯着她,“我不是说过叫你少出门吗?” 明滢扑通跪下,不敢欺瞒,如实答:“是我养母的儿子,算是义兄。他们家养过我一年多,如今也来了京中,前日是我爹娘的祭日,我去白马寺为他们祈福,遇上了义兄。他说他母亲病重,求我接济接济,我于心不忍,便给了他些钱。” 跪了半晌,裴霄雲才牵她起来。 “我信你。” 一片阴翳压下。 看她这副胆怯的样子,谅她也不敢背叛他,敢与旁人有什么。 明滢坐回他身边,乖乖吃着他夹来的菜。 期间,他再提回府的事,她再也不敢拒绝。 夜里,温存一番后,裴霄雲要去挑她的衣扣。 明滢软了身子,眸中含着春水,按了按他的手,“公子,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您。” “无妨,风寒而已,怕什么?” 裴霄雲的指尖滑入她的裙摆,不容她拒绝。 明滢冷热交加,被他一双大手稳稳托住,才不至于溺死在靡靡气息里。 — 清晨,雪霁初晴。 明滢醒来时,凹陷下去的床榻微凉,枕边已没有人了。 起身时,浑身关节酸痛,白皙的脖颈上也全是印子。她听见院里乒乒乓乓的声响,许是下人在搬东西套马车。 一碗褐色的药汁如常放在床头,是每回都要喝的避子汤。这东西耽搁不得,喝了三年,她习以为常,正想端来一口饮下,裴霄雲掀帘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湖蓝色金丝边锦袍,整个人神清气爽,矜贵不凡,举手投足尽显世家公子的做派。 他坐在榻上,捋了捋她额前碎发,端起碗喂了她几口,边与她说话:“我看了看你的妆奁,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为你添了几套新首饰,你是我的人,平日也穿戴得好看些。” 明滢面无表情地喝着苦涩的药,点点头。 “好了,你自己喝吧。”裴霄雲撩袍起身,“我去外面看看。喝完快些穿衣梳洗,我们该走了,那些旧物都无需带了。” — 裴霄雲半路被太子的人堵了,说是太子找他有急事商议,他只好让明滢跟着凌霜回兰清濯院,自己去了东宫。 他走了,明滢有些惴惴不安。 下了马车,凌霜牵起她的手:“你别怕,大爷院子里人少,我带你去,大爷一准早叫人给你收拾出了空屋。” 凌霜待她好,明滢是感激的,有她陪着,她放心不少,朝她扯了一个甜甜的淡笑。 兰清濯院是国公府最大的院落,裴霄雲在扬州那几年,府上没人住,但下人从不懈怠洒扫。 一入院子,花香袅袅,一步一景。 明滢果真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她与凌霜等人把行李搬下来一通布置。 她没什么东西,除几件衣裳外,就只剩裴霄雲送她的首饰。她挑了一只不素净也不张扬的簪子,想着等他回来戴给他看。 忙活了半晌,她走到院子里透气,一盆热水泼到她脚下,若非反应迅疾,只怕衣群尽湿。 泼水的是一位紫裙女子,生的柳眉琼鼻,话语却泼辣刻薄:“这便是明姑娘吧,果真是生得清姿可人,像仙女一般。瞧这模样,家里可养不出来,怕是只有专门供着姐儿的窑子里才能娇养出这样的鲜花来。” 明滢听出她在刻意挖苦,可她从不愿与人起冲突,只微微一笑:“姑娘冰清玉洁,容光照人,怕是也只有娇养才养得出来。”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要脸!”玉钟面色一变,拽住她的手不让她走,“我可不像你,我有爹有娘,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明滢不想与她争执,越过她要走。 “我要去当差了。” 玉钟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挡住她的去路,小脸一扬:“坠儿与我情同姐妹,都是你蛊惑大爷害死了她!” 明滢想到昨夜那事,还是会后怕,声音有些低:“我没有害她。” 她转身去寻凌霜,不再理会玉钟的呼喊。 — 凌霜念她初来乍到,领着她在院子里到处转转,转累了两人便在兰芳榭煮茶。 小炉子水汽沸腾,还没来得及喝上,凌霜便被门房小厮以请教事务为由叫走了。 明滢只好独自坐在水榭喝茶。 这国公府不像从前跟裴霄雲住在扬州的府邸,与熙攘大街只隔一处巷,每日开窗就能听到市井喧嚣,出门便能买到糖葫芦吃。 她抬眼,这巍巍高墙内,清贵静谧,连下人洒扫都不敢发出声音。 湖边风大,她畏寒,想回去了,正要往回走,一位面容生疏的丫鬟从角门进来。 “是明姑娘吧?” “是我,不知姑娘是?”明滢望着她,她从角门进来,看着不像兰清濯院的人。 那丫鬟道:“我是前院库房的人,你既是大爷院里的,便跟我来一趟库房,好将这个月裁衣裳的料子领回去。” 她说得急,拉着明滢的手便走,明滢无法推却,只得跟着她一道走。 两人顺着一条幽深小径走到后花园,越往里,路上便越难见一个下人。 紫藤萝架子遮住光影,连地上的珊瑚石都看不真切。 明滢走到阴影深处,发觉有些不对劲,背脊寸寸生凉,她停下脚步:“姐姐,我才刚来,我也不知该给院子里挑些什么料子,怕怠慢了主子。我先回去,晚些和凌霜姐姐一同过来。” 她转身往回走,却被一道结实的身影挡住去路,眼前陌生的男子直往她身上贴。 男子拽住她的手细细婆娑,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香。 明滢大惊,抽出手连连后退,“你是什么人?!” 身后是假山石,退无可退。 “你是我大哥带回来的,你不知我是什么人?”男子轻浮地笑着。 明滢望着他与裴霄雲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总算明白过来,强装镇定:“原来是二爷,奴婢冒犯二爷了,二爷恕罪。” 直觉告诉她这位二爷并非善茬,她道了歉,欲直接跑出去。 裴景舟扯住她的腕子往身前一带,“你跟着我大哥有什么好的,他身上没有爵位,我才是这国公府的世子。再说了,县主性情泼辣,将来能容得下你吗,不如跟了我,我定将你藏起来好好疼。” 这小娘们连说话都甜腻得慌,一看便听话好弄。他就纳闷了,怎么他下扬州三趟,都没搞到这般称心如意的小玩意。 “二爷别说笑了,奴婢已是大爷的人!” 明滢见他硬要胡来,惊慌大喊,却被男人粗糙的手掌捂住口鼻,她前襟的暗扣眼看就要松了,蓦然间,一道沉风袭来。 她紧紧闭上眼,只听见裴景舟的惨叫声。 裴霄雲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他遒劲的手骨发力,拎起仰躺在地的裴景舟,一脚往他腹部踹去,力道发狠,像要置人于死地。 裴景舟挣扎着起身,捂着腹部吐出一口血来,“大哥,你饶了我,不是我……是她!是她勾引我!她在路上碰到我,说大哥你将要娶妻,只怕是容不下她,她想跟了我,便勾着我来这假山后欢好。” 裴霄雲觉得聒噪。 他冰冷的目光一转,望着因惊吓过度脸上毫无血色的明滢,这一瞬,竟与看裴景舟的眼神并无二异。 “绵儿,是这样吗?” 3、责罚 “绵儿,是这样吗?” 这句话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明滢的心口突突直跳,张口便辩。 然而裴霄雲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解释,他冷眼扫过躺在地上挣扎的裴景舟,像是在看一只愚蠢的蝼蚁,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滢扣好衣裳,快步跟在他身后,她将头垂得很低,根本不敢再同他说话。 这样的事,不是没有。 从前在扬州时,有位官员来府上做客,席间听她弹了一首琵琶,半谈笑地询问裴霄雲可愿忍痛割爱,将她相赠。 她作为奴婢,自然不敢当面出言驳斥,她猜公子不会将她赠给旁人。 不出所料,裴霄雲当即冷下脸,赶走了那人,可也让她在门外站了一夜。 她淋了一宿的雨,心里委屈不敢言。 分明不是她的错,为何要这样对她。 可后来她知晓了,他不喜欢她出去,也不喜欢她与旁的男人靠太近,哪怕没有什么,叫他看见了,吃苦头的也是她自己。 她在他面前,就像一只缓慢爬行的卑微蚂蚁,不配跟他说喜欢,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 他说喜欢她不争不抢,绵绵软软的性子,因此给她取名叫绵儿,他喊,她就一遍遍地应着。 回了兰清濯院,天上只剩几片残阳。 裴霄雲径直进了书房,铺了纸张似要写什么,他没发话,明滢不敢进去打搅他,正因他没发话,她也不敢随意离去,只能站在门外吹冷风。 各处院落都掌上了灯,烛火映在明滢眼中,她眼底恍惚。 风寒未愈,站得有些累,寒风往她肌肤上贴,她不断揉着冻红的手指关节,心道:早知道今日就多穿点了。 裴霄雲的贴身侍卫空青一身玄衣走来,见站在门前的明滢,不禁狐疑:“明姑娘怎么站在这?” 空青也是自扬州便跟着裴霄雲的老人了,与明滢也相熟,主仆三人算得上是同甘共苦过来的。 明滢望了眼房中那道挺直如松的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朝空青摇了摇头。 空青猜到裴霄雲的脾气,也不再说什么,迈步进去了。 老皇帝病重,朝中一应事务皆交由太子打理,裴霄雲作为太子唯一的心腹,正在替太子草拟重开科举的方案。 “大爷,属下查到了国公爷一年前强抢农妇,命侍卫打死了那农妇一家老小四人,那女子不堪受辱,撞墙自尽,由于银子花的多,这事被压了下来。” 空青一进门便禀。 裴霄雲笔尖微顿,嘴角添上一抹讥讽:“还有吗?” 他就不信,他这父亲手上这么“干净”。 “先前寄居在府上的表姑娘突然怀了身孕,属下一查,这孩子与国公爷脱不了干系,后来表姑娘被秘密送去了庄子,不过几日便突发急症去了。” “很好。”裴霄雲眼底露出一丝兴奋的光亮,“把搜刮到的罪证通通送去大理寺。” 那老东西必须死。 家中这些烦人的鼠雀,待他一个一个清。 空青走后,他执笔龙飞凤舞地写着,落下的字像是一团团火苗,凝在一处,烈火焚烧。 “啪嗒”—— 狼毫笔被折断,他背脊微弯,轻微喘.息,额头覆了一层汗,像是有无数只蚁虫在他骨缝啃咬,要吸尽他的血肉。 他眼底猩红,捂着胸口顺气,抬手拂落桌上的笔墨纸砚。 屋内的响声惊动了坐在石阶上打盹的明滢,她听到他若有似无的沉重呻.吟,一个激灵,提裙跑进去。 珠帘后热气蒸腾,一阵热雾袭来,她冻僵的指节泛起点点麻热。 裴霄雲已意识恍惚,跌倒在地。 明滢见过他这个样子,自从跟着他,便知晓他中过毒,每月都会有几次最为狼狈之时。 她不知他怎会这样,一个外人面前玉山堆雪般的骄矜公子,夜里褪下衣袍时,背上全是狰狞伤痕。 这些事,他从不与她说,她也不敢去问。 看这幅模样,是又毒发了—— “公子……”她因担心他,尾音都在发颤,用尽全身的力扶他起身。 裴霄雲沉重的身躯往她身上压,待坐稳后,宽大的手掌忽然掐住她的脖子。 寸寸发力,像是要折断她的脖颈。 明滢面色青紫,眼尾憋出热泪,拼命拍打着他的手,只能发出细微呜咽。 “呜呜……” 裴霄雲终于睁开眼,眼前的女子莹白的脸上满是泪水,像被风雨打得颓柔的花。 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松了力道。 认出是她,他发白的唇淡淡吐出几个字:“谁让你进来的?” 他有意晾着她,她竟敢擅作主张进来。 明滢窒息过度,浑身瘫软,不敢耽搁一刻,强撑着力气去那只玉匣子中找药。 找到那只他随身携带的玉瓷瓶,倒出一粒褐色丸药,又倒了一盏温水送到他唇边,“公子,快吃药。” 她不忍心看到他这个样子,哪怕他事后要罚她,她也还是会闯进来。 裴霄雲痛苦难耐,顺着她递来的温水吞下丸药。 服下药后,他支颐假寐。 那些人、那些事、那光怪陆离、斑斑驳驳的场景逐一在他眼前闪过。 他压抑着喉间的低喘,手背透着的青筋。 明滢主动替他按额头,这样能舒缓些,按了一阵,他呼吸渐渐平缓,这次毒发又过去了。 明滢见他无恙了,手指轻轻离开他的额头,弯下身子轻声问他:“公子,您觉得好些了吗?” 裴霄雲薄薄的眼皮扯了扯,望着她柔柔润润的眼,那双眼里只有他。 他觉得心口的浊气散了些许,被她清甜的嗓音抚平。 他方才,竟差点把她给掐死。 “好多了。”他望着她泛着红印的脖子,“方才弄疼你了?” 明滢摇摇头,她知晓他毒发时神态癫狂,是认不清人的。 “公子没事就好。” 她恍然意识到他没让她进来,转身想出去,却被裴霄雲扯住手腕,一把带到怀里。 裴霄雲把她抱在身上,由她坐在他腿间,他的下颌抵在她肩头,嗅着她发间的馨香。 “从前在扬州时教你写的字可是还没写完?” 明滢心底一热,脸颊微红:“嗯,字帖临到一半便启程了。” 她的字并不好看。 是他一笔一划教她写的,从前的无数个日夜,他也是这样抱着她,教她端正姿态,矫正笔画。 “来,我教你写完。”裴霄雲像从前一样,手掌包裹着她的手。 清润的声像甘冽的酒,叫明滢如痴如醉。 她心神晃荡,如何还能专心写字,四肢百骸都发起热来。 “专心些。”裴霄雲吻了吻她白嫩的耳垂,“写错一个字,惩罚与从前一样。” 明滢脸上瞬时如云蒸霞蔚,被他这样亲昵地抱着,她不知不觉便写错了好多。 于是,一双手探入她裙底,兑现着那些羞人的惩罚…… — 梆声一响,下人们开始晨间的洒扫。 裴霄雲起身时,明滢便醒了,她想起身服侍,却被他按回被窝:“我叫她们来就行,你昨夜不是一直喊累?再多睡一会,” 他眼底弥漫着昨夜残留的柔情。 明滢小脸红了一片,埋回被窝。 裴霄雲命人呈进来几套新衣裳,知道她在躲羞,将她翻了个身,轻了轻她红润的鼻尖,“昨日身上那套衣裳不御寒,往后别穿了,为你做了几套新衣裳。” 明滢缓缓起了身,望着那几套漂亮的新衣裳,眸中闪着细碎的亮光:“多谢公子,我会穿的。” 裴霄雲最喜爱她这幅乖顺的样子,黑瞳渐沉,又想将她剥得一干二净。可念及公事在身,不能沉溺芙蓉帐。 他离开时留下话:“你今日哪也不许去,就在这院子里待着,若是无聊,就让凌霜带着你去几处水榭走走,我早些回来。” — 裴霄雲走后,明滢随意挑了一套桃粉色衣裙穿,这身衣裳已经很打眼了,她不想再戴什么首饰,她这个身份,过度张扬总不大好。 院子里也没什么差事可干,她与凌霜上晌做女红,下晌玩起了双陆,念及裴霄雲说过会早些回来,她放下双陆,去为他煮茶。 他最是爱喝她煮的木樨清露。 小瓷炉咕嘟咕嘟冒着烟,升起氤氲白雾。 她的思绪飘飘荡荡,忽而就想到在扬州的日子。 他下衙回来会带她爱吃的点心,喝上一盏她煮的茶,夜里教她读书写字。 她不大看得懂整本书,却总爱翻一些志怪故事,他故意添油加醋讲给她听,吓得她夜里紧紧搂着他睡。 那三年,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也是她最怀念的日子。 瓷盖被沸腾的茶水掀起,拉回了她的思绪。 茶水沸了,可以加冰糖了,她去问凌霜哪里有冰糖,凌霜叫她去厨房拿。 厨房的下人见她来了,客气地给了她一大包冰糖。 明滢谢过,出来时,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狗跟在她身后。她蹲下身摸了摸,这只狗更是跟着她不走了,一路跟来了内院。 她煮好了茶,见那只狗趴在门槛,猜是厨房谁养的,想把它送回去,它却一溜烟从角门跑了出去。 她急忙出去追,顺着石子路往前走,便来到了外院。 国公府清贵宽敞,布局更是九曲回廊。 她初来乍到,对各处院子并不熟悉,等她追上狗时,都不知身在何处。 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小径,来到了一处连廊小筑,有一男一女并肩行走,步履缓慢,姿态暧昧。 明滢看清那身长如玉的男子,一袭沧浪青圆领衣袍正是他早上出门时穿的,是裴霄雲。 他身旁的女子姿容俏丽,满头珠翠,亲昵地挽着他的手,甜甜喊了声:“阿雲哥哥。” 明滢垂下眼帘,心口发涩,脚底像黏在青石砖上,都不知该如何迈步。 终于,与裴霄雲并肩的女子注意到了她,蹙着秀眉:“阿雲哥哥,她是谁啊?” 裴霄雲落在明滢身上的目光渐冷,似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许久,才淡淡道:“府上的下人而已。” 他顾及着身旁的嘉宁县主,见明滢还不走,不悦地驱赶:“没规矩,还不快下去。” 4、失宠 明滢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口气跑回院子里,才知张口喘气。 方才那两道身影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夹杂着他淡漠不悦的话语,一同将她心里那丝不该有的憧憬绞碎。 那位,许就是裴霄雲的未婚妻嘉宁县主吧。 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她这样的人,站在他们身旁,果真就像个下人。 炉下的火苗又窜了起来,茶香不再清幽,反倒有股焦苦味。她离开的这一会儿功夫,煮沸的桂花变得蔫巴褐黄,几片残渣叶随茶汤溅了出来。 煮过了头的木樨清露发苦,他不会喜欢喝的。 她将茶水倒进了窗下的花圃里,就像她今日本就没煮过这壶茶。 她想起了他早上离开时嘱咐她的话,他说叫她待在院子里别乱跑,原来是怕她冲撞了他的未婚妻,搅了他的好事。 暮色垂沉,寒风贴着口鼻灌来,她急促地咳了几声,眼眶略微发红。 他早早地把她带进府,难道打算一直将她当做上不得台面的物件,牢牢藏在后院吗? 那日后呢,他那般宠爱县主,等县主进了门,他又会怎么打发她? 昼夜更替,院里又掌灯了。 他说会早些回来,也是容易忘的。 毕竟,人都爱和心上人待在一起,谁也不例外。 她草草用了几口饭,进了他的卧房替他熏衣裳时,终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他似是饮了酒,空气中飘来一丝酒气,加之……几缕淡薄的脂粉味。 夜里天凉,她熟练拿起他常穿的衣裳,向他走去,可因白日的事,不敢看他,“公子。” 裴霄雲清淡睇了一眼,嘴唇开合:“出去。” 嘉宁县主萧扶楹是翊王的独女,翊王握有兵权,太子有意让他与萧扶楹结亲。亲事已定,她来府上玩,他便趁机作陪。 可没想到碰到了明滢。 他并非气明滢的无端出现让萧扶楹难堪,这些他都能摆平,他是在气她一次次违背他的话。 自从入京,她就没有在扬州时那般听他的话了。 他自认舍不得罚她,每次看到她泪水盈盈的眼,就总会心软。 看来是该好好教教她,该听谁的话了。 这声“出去”令明滢浑身一凉,入坠冰窖。 她放下他的衣裳,站去了门外。 他在生气。 气她的故意出现,搅了他们的郎情妾意,可她又怎么敢有一句解释,解释她不是故意的。 还好她预料到了,早早穿了件厚袄,守夜便不会那么冷。 良久,房中传来一道疲惫之音:“去打水来我沐浴。” 明滢眸中聚回亮光,困意顿散,迈步就要去。 却又被他冷冷递来的一道声截住:“凌霜,你去。” 一旁的凌霜不可思议,明姑娘就守在门外,大爷怎会叫她近身伺候?她望了眼明滢,只见她垂首不语,眉眼像是一掐就能有水出来。 她不敢耽搁,即刻打帘子进去。 凌霜打完水便出来了,站了一会,裴霄雲又叫她进去研墨。 这一晚上,真是匪夷所思。 明滢抬头望着天上澄澈的月,一股凉意缠绕心头,分明今日穿得够多,却还是很冷。 裴霄雲裹了一团写废的纸扔出去。 他根本就不习惯凌霜伺候,凌霜虽沉稳话少,却如何也比不上明滢知心。 “你出去吧。” 他盯着门前一团岿然不动的影子,眸色发沉,隐隐有些怒意。 她既不愿进来认错,他也不必心疼了。 后来的几日,他都不曾叫明滢近身伺候。 院里的下人见风使舵,都在传明滢失宠了,玉钟更是直接站在她窗前出言羞辱。 明滢的病断断续续总不见好,吞了几粒丸药昏昏沉沉睡了半日,直到傍晚才打起些精神。 “你就去认个错,大爷那般宠你,你服个软,大爷还能不心疼你?”凌霜宽慰她。 明滢咳红了眼眶,静静靠在床头,任思绪混混沌沌。 宠吗? 是宠又不是爱。 宠一文不值,今日宠明日便可以抛。 从前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对她很好,可回了京,他就会有家室,将来也会和别人生儿育女,她又算什么呢? 况且,若不是他主动问,她的解释,他是不爱听的。 还是提不起精神,她打发走了凌霜。 —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大理寺的官兵冲入府上,把瞿国公给押走了。 裴霄雲一到荣禧堂,便听到老太太的哭嚎,而他的母亲蓝氏则默默坐在一旁用丝帕拭泪。 可惜擦了许久,也不见一滴泪流下。 老太太见他进来了,抓住他的袖摆哭诉:“大郎,你如今在大理寺任职,又是东宫的心腹,你快想法子救救你父亲啊!” 裴霄雲慢条斯理地扯回衣袖,眼神散漫带笑:“父亲吉人自有天相,母亲都不急,祖母何故如此心急?” 蓝氏冷不防被点名,瞬间憋出几滴泪:“大郎这话说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急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靠你周旋吗?” 心中却冷笑,那老东西死了才最好,他死了,她的景儿也好早日继承爵位。 老太太突然发狠盯着裴霄雲,“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父亲,你身为人子,怎能见死不救,忘恩负义!” “见死不救?忘恩负义?” 裴霄雲目光冷得要剜人,喉间不断呛出冷笑。 “当年我被你们下药,被送去昭罪寺生不如死的时候,他可有想过我是他儿子?”他的视线落到蓝氏身上,嘴角弯起诡谲弧度,“母亲,你想过吗?” 满堂下人鸦雀无声,识趣退了下去。 当年的事,就是一个谁也不能提的禁忌。 蓝氏坐立难安,神情闪烁:“你、你提这些做什么,都已经过去了,再说了,你如今不是已经平安回来了吗?” 裴霄雲斜睨与他骨肉相连的母亲与祖母,眼底闪烁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当年,他才十九岁,跟随三皇子去西北御敌。 三皇子狼子野心,抽调定北军的粮草军资豢养私兵,导致前线粮草供给不足,连连溃败。然而这位大靖皇子,被蛮夷吓破了胆,一路逃回京城。 是他带领残兵浴血奋战两个月,才守住了西北六部。 人人都说此番凯旋他定要受皇帝嘉奖,封侯拜相,可当他带着满身的伤回到京城时,四处都在通缉他,说他侵吞粮草,通敌叛国…… 原来,是如今这位老皇帝不舍惩治三皇子,为包庇其子罪行,便让他当人人唾弃的替罪羊。 那时,没有人相信他。 他秘密回到府上,希望父亲能上疏替他辩驳,可当晚,他被一杯茶迷晕,恍惚中听见父亲和母亲的对话。 他们说趁早把他送去请罪,牺牲他一人,便能不祸及全家。 原来,他是可以被随意放弃的那一个。 原来,母亲从小就不喜欢他,不是错觉。 再次睁开眼,他被绑在昭罪寺,他们要他承认罪行,他不认,便遭受严刑拷打与下毒折磨。 他身上的毒,就是那时候下的。 两年,整整两年暗无天日。 他不人不鬼,生不如死。 他不想死,于是答应为太子做事,才留着一条命出了昭罪寺,去了扬州…… 外头天光大亮,清晨的薄雾在他眸中覆上一层凛冽霜霭。 “是啊,我如今平安回来了。” 他望着蓝氏,字字锋利:“往后这个家里,谁也别想好过。” — 裴霄雲有意晾了明滢几日,听说她病得很重。 其实前几日便听说又病了,本以为会好,没曾想一日都没起身。 冷落她几日,想来她也应知道错了。 西边那间房是特意给她留的,窗下的花圃里种满了她喜欢的山茶花。 进了屋,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也没睡,就是到处乱拱,她睡相不好,夜里总爱卷走他的被子,她自己还以为很守规矩。 他坐在她榻上,拍了拍耸动的被窝:“动来动去,被窝还能热吗?” 明滢一惊,短促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也有些甜。 她探出头来:“公子,您怎么来了?” 不可否认,他离她很近,她的心还是会跳得很快。算了算,已有五日没见他了,她还以为是在做梦。 裴霄雲摸了摸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 他故意用被窝裹着她,只露出那一张泛着粉的小脸,像一块软糯的糕点,手指一戳就陷下去。 “药喝了吗?” 明滢点点头:“喝了。” “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他虽念她生病,可不代表他就忘了那日的事。 他终于给她机会,明滢一五一十地解释给他听,说她那日不是故意出院子的。 裴霄雲像是被她的绵软与温吞传染了,神色渐渐柔了下来,他捏了捏她温软的耳垂,“捱到今日才说?” 明滢脸上绽出淡淡的笑,脸埋在他臂弯,话音便闷了些许,“您不问,我怕您生气,不敢说。” 瞧着她的小模样,裴霄雲弯唇一笑。 他的绵儿,乖巧可爱,没什么胆子,也很好哄,天生就该栓在他身边,哪也不许去。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方匣,修长的指尖一挑,锁扣便开了,是一朵晶莹剔透的玉色海棠镯子。 “这是今日宴席,底下的同僚赠与我的,说是西域那边的玉,我瞧着与你合适,送给你戴。” 像猫儿一样,赏一把小鱼干,就又能贴上来。 冰冰凉凉的玉镯子套到明滢手腕上,犹如一股清冽甘泉涌入她心田,那些干涸的裂土活了起来。 这是他拿来哄她开心的。 他对她,还是有些情谊的。 可等日后县主进了门,这样的稀罕物,他还会第一个送给她吗? — 开了霁,明滢的病也好些了。 院里的下人见她又复宠了,不敢再怠慢她,跟她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她抱了几盆被雨水打湿的山茶花去太阳底下晒,有几盆花被风吹落,土壤都松了。 她拿小铁锹挖了新土,一株一株栽回去。 天只要再好几日,它们就还能活。 从后门进来的小丫鬟跑来她身边:“明姑娘,后门有人找你,说认得你。” 明滢皱了皱眉,不禁疑惑,谁会来找她呢? 思忖片刻,还是打了盆水净手,朝后门去了。 她走到后门,抬头张望,靠在门框假寐的褐衣男子便热情靠过来:“好妹妹,是我。” 明滢看清是她那个义兄,叹了声气,后退了几步:“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男子沉下脸,围着她转了几圈,揶揄道:“啧啧,瞧瞧这穿金戴银的,这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料想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我母亲还病着,没钱抓药,你该不该出点?” 当年母亲收养她,又因没钱才把她给卖了,没曾想是个有福气的,学了些狐媚手段,竟勾搭上了国公府的主子。 “那日在白马寺,我不是给你了吗?”明滢冷道。 “两贯钱哪里够。”男子道,“我母亲养了你一年,就算卖了你那也是迫不得已。再说了,没有那一年,你早就饿死了。如今她生病了,你跟着主子吃香喝辣,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明滢不想招惹他,转身便走,“我没钱了,你别来找我了。” 她对他们一家,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男子在身后高喊:“你没钱,那我找你主子要去,是府上的大爷吧,我去门口堵他。” “你站住。” 明滢顿住脚步。 裴霄雲只是知道她在白马寺见了人,便生了那么大的气。 她哪里敢让他去找裴霄雲要钱。 男子见她服软,又好声好气求她:“我就知道你心善,我母亲她真是卧床不起了,否则我也不会来打扰你。” 明滢也没多少现银,她不常出门,裴霄雲赏她的也都是些首饰,叫她再拿钱,她也拿不出来了。 “我真没钱了。” “你这些首饰还不比银子值钱?你随意拿一件给我去当两天,等我拿到钱抓了药,即刻就赎回来还你。”说着,男子便要去扯明滢手上的海棠花纹的玉镯子。 “这个不行!”明滢牢牢护着,犹豫半晌,才拔下一根素雅的簪子给他,“只有这个了,两日后,你务必把它还给我。” 这根簪子是裴霄雲很早以前送她的,不大打眼,只要两日后拿回来就好了。 男子愤愤接过,扬长而去。 边走边朝旁啐了一口:“拿这样的东西来糊弄老子!不过一个婊.子!” 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 裴霄雲下了马车,忽而见一个陌生男子从后门出来,那男子将一支短流苏珊瑚簪子往怀里塞,面上是挥之不去的喜色。 这根簪子似乎是在扬州时他送给明滢的。 他偏首朝后门张望,一抹粉色裙裾在他眼皮子底下消逝不见。 “大爷,怎么了?” 空青察觉他停下。 裴霄雲眼底幽深翻覆,随手一指:“跟着那个人,若他拿了府上的东西,便剁了他的手。” 5、惩罚 裴霄雲进来时,明滢在为他煮茶。 隔着一层朦胧白雾,他又望见了那道粉色裙摆。 她捏着炉柄弯腰倒茶,动作流利熟稔,就像方才后门的那抹倩影只是他的错觉。 明滢听到脚步声就猜是他回来了,她将热茶搁在桌上,露着笑朝他而去:“公子回来了,我煮了木樨清露,这回是掐准了火候的。” 她说着,伸手去解他外裳的衣带,他长得很高,她踮起脚尖才能碰到他的脖子。 她通晓他的习性,他素爱洁净,从外头穿回来的衣裳进了房中必得脱下。 从那日把事情说开后,裴霄雲都待她很好,他不提他的婚事,她也不问。 傍晚回府时,他时常会给她带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和她爱吃的点心,晚上得了空闲会教她写字。 她也照常为他煮茶绣花,大胆地缠着他教她画山茶花。 就像她们还在扬州时,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裴霄雲并未低头方便她解衣带,而是盯着她红粉的耳尖,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 这段时日,她还挺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若不是今日被他给撞见了,他真要以为,她就会这么乖顺下去。 明滢口中溢出惊呼,扭着腰肢躲开,脸红了一半。 他一贯就是爱逗弄她,每夜往返不休,可眼下青天白日,总归是太荒唐了。 “绵儿,你今日去哪了?” 从头顶砸下的一道冷声冲淡了明滢旖旎的心思。 她摒了呼吸,指尖轻颤,心神不宁地挣了好一会才解下那件月白氅衣。 她转身将衣裳放回熏笼,脸上的红润褪下去,竟显得有些苍白,“奴婢一直在院子里,为您绣了个香囊,还煮了茶。” 裴霄雲倒也没为难她,传下人进来布膳,菜肴上桌,明滢替他夹了一块樱桃肉,又规规矩矩站回他身旁。 她手心黏腻,似是冷汗。 “坐吧,总站着做什么?”裴霄雲牵起她的手,发觉那丝凉意沁人肌骨,问她,“你冷吗?” 他将她的反应纳入眼帘,也将她背着他不安分的举动窥得一干二净。 明滢摇摇头,她总觉得有一股冷潮要将她吞噬。 “从前我送你的那支白珊瑚簪子,怎么总不见你戴,不喜欢吗?”裴霄雲根本没动筷子。 明滢捏紧拳心,心口砰砰跳,过度的紧张令她止不住低头咳嗽,缓了缓,才道:“奴婢……很喜欢,只是太贵重了,放起来了。” 他为何会突然问这支簪子,难道…… 裴霄雲沉冷的目光在她脸庞流连,最后,呛出一声令人捉摸不透的笑。 “空青,把人带进来。” 接着,院中响起一阵骚动,在下人们的交头接耳声中,一个褐衣男人被提到廊下,重重摔在阶上。 隔着一层帘子,男子惊慌失措,不住地磕头求饶:“爷饶命,爷饶命!” 明滢听到熟悉的声音,心跳到嗓子眼,身子快要坐不住时,被裴霄雲一把拽起。 他捏着她秀气的下颌:“为我绣花煮茶?嫌我送的东西太贵重放了起来?果真是这样吗?” 他把她养的好极了,骗起他来唇红齿白,婉转动听。 枉他这些日子宠她。 明滢一把跪下,就像曾经无数次他生气,她跪在他身前哀求。 “公子,奴婢不是故意骗您的……” 她怎么敢擅作主张呢? 她以为他对她好了些日子,她就真的能随心所欲起来吗?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死物,吃饭喝水,一举一动,都要经过他的允许。 裴霄雲坐在她身前,居高临下望着她:“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准你去见他吗?你把我送给你的东西给外人,是想背着我与他暗通款曲,双宿双飞吗?” 明滢扯着他柔软华贵的衣袍,双膝向他挪去:“奴婢从不敢有这样的心思!簪子只是拿去给奴婢的养母治病,两日后就拿回来。” 不可否认,眼前这个人,她爱慕他,却也从骨子里惧怕他。 他方才看她的眼神,就好比毒发时掐她的神色,令人背脊发凉。 裴霄雲不理会她的哭诉。 她若真知道错了,就不该一次次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空青,你去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 门外的男子听了,吓得面如土色,砰砰磕头:“明姑娘,你快救我啊,你快求求这位爷!” 明滢哪里听过剁手指这等酷刑,哪怕眼前是一个陌生人,她也看不下去。 “公子,您饶了他吧,奴婢以后再不与他见面了!” 裴霄雲想扯开被她抓着的手,手却被她死死攥在掌心。 她的手,小巧白皙,黏腻温软,像一团软糕粘上来。 他粗粝的指腹摩挲她泪水涟涟的眸子,那双眼中总透着不谙世事的纯洁,就仿佛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板子声此起彼伏,凳上的人皮开肉绽,外人听着胆战心惊。 人被抬下去,院子里只剩寂寥风声。 明滢的耳边还回荡着男人的惨叫声,她的胳膊止不住颤抖。 这是裴霄雲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对旁人用刑,她不看,他就逼迫她看。 “你抖什么?” 裴霄雲拉过她如竹节一般细的臂膀,将她整个身子带入怀中,警告她:“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他容许她欺瞒。 明滢被抛入帐中,衣裳帛布裂开声刺激着她的耳膜,她被一只手剥得一丝.不.挂。 跪着。 帐中,他只要生气,就总爱令她跪着。 她趴在绣褥中啜泣挣扎,而他俯视她卑微求饶的姿态,不会饶她,反而变本加厉,她上气不接下气,他也不会停。 像是真的要弄死她。 一根红绸缚住她全身,不容她半分挣扎,要在她身上留下只属于他的印记。 在愤怒中,他癖好独特,手段也总是阴狠诡谲,就好像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他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惩戒她。 “疼……” 她竭力送出的字眼被他无情击碎,她仰头寻找一丝空气,却被他狠狠压下背脊。 似乎在他身.下,她永远也不配抬头。 濒死之时,她想到了很多事。 他救她出眠月楼的那年,她藏起冒尖的情思,只想好好报答他,哪怕当牛做马,也总比在那肮脏的地方过日子好。 可他说她生得这么漂亮的一双手,怎么能去做那些洒扫的粗活。 他把她叫进房中,听她弹琵琶,让她研墨、铺床、沏茶。 他的接近,让她忍不住想靠近。 可她只是一个下人啊,怎么能肖想他。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送给她一对漂亮的耳坠,捏着她的耳垂把玩,对她说了一番话。 她涨红了脸。 他望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轻笑:“没人教过你吗?” 她垂下眼儿,小声说了一句,她会的。 楼中的姐姐教过她的。 那时,她想到要去伺候那些素未谋面男人就很害怕,那些男人脾气不好,又老又丑,所以她希望自己不要那么快长大。 能遇上公子,是她的福气。 因此,她不用伺候旁人,她的第一次,给了她心悦之人。 可渐渐,她发现公子并非全是外人跟前那副霁月清风的模样,他有时凶狠冷漠,对她也不像是对心上人那样温柔。 就像今夜…… 她只喜欢他一人,但他还可以娶妻纳妾、可以喜怒无常地对她、也可以放肆羞辱她。 她在他心中,到底算什么呢,一个不能有脾气和思想,只能朝他笑的木偶? 这种日子…… 真的是她的命吗? — 醒来时,身旁哪里还有人。 她身上的小衣浸透了汗水,紧紧贴在肌肤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想自己下床,可两条腿像是失去知觉,软成一滩水。 她只能忍着廉耻喊人,嗓子里像塞了一把粗糙的沙石,喊了几声,喉咙都要磨出血沫子。 进来打水的两个小丫头被她这副可怜模样吓了个半死,大气也不敢出,放下浴桶便赶紧跑出去。 凌霜进来看她,替她随意绑了个发,也忍不住惊呼:“我的天爷啊,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眼前的人身上全是紫红的痕迹,胳膊和大腿上留下丝带缠绕后密匝匝的红痕,两只眼睛肿得像桃,那张白皙的脸蛋也像被揉皱的纸。 大爷昨晚在院子里罚了一个人,大伙都心知肚明,他对明姑娘生气是因为那个男人。 可说到底明姑娘是帮衬亲戚,哪里又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大爷这也太狠了些。 明滢不语,只靠在床头哭。 哭到天幕泛暗,下起了大雨。 风烟雨露濯透窗纱。 她没力气下床去收山茶花,只听见接二连三的“砰砰”声。 是风把花盆吹落了。 “快点,赶紧扫了去,四处乱糟糟的,大爷回来见了心烦,种这劳什子低贱的白山茶,看着都晦气!” 一窗之隔,明滢听出了是玉钟在指使小丫头洒扫泥土与坠落的花瓣。 她默默揩着泪。 经过这场雨,不知外面的花还有多少能活。 低贱又晦气。 可它们明明长得很好啊,只是需要一点点日光。 可老天吝啬给它们光亮,它们便只能在雨里枯萎、死去。 6、处置 雨就这样一连下了十几日。 到了深冬,愈发寒冷。 明滢知道裴霄雲不会叫她伺候,因为她惹了他生气,生多大的气,就要冷落她多久。 她数着日子过,成日躲在房中绣花。 屋里点的是寻常灰炭,一旦燃多了,烟尘便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咳嗽,可她怕冷,不多点些炭,又怎能御寒。 她这样的身份,主子不想宠她,她也就是个普通下人。 是以她一被冷落,喜欢找她玩的两个小丫头也不来找她了,因为她进不了主子房里,拿不到好吃的点心。 只有凌霜会陪她说话。 她已经把凌霜当姐姐一样看待。 可今日,凌霜也要回家探亲了。 “我要家去了,四五日才归,你记得按时喝药,伤口没结痂记得涂药膏,有要干的活只管使唤她们去干。” “我知道了,凌霜姐姐。”明滢撑着伞送她从后门走,看到她家人赶了一架车来接她,说她又瘦了。 目送她们远去,她的眼眶就有些湿了。 她本来也是有爹娘和哥哥、有一个家的。 那是藏在巷子深处最不起眼的一家。 阿娘喜欢种花,一进门,总是花香扑鼻。 爹爹不是读书人,学问不好,却斫得一手好琴,什么漂亮的琴他都会做,院子里常常木屑飞扬,像是一脚踩进了雪地。 她与哥哥贪玩,拢起雪白的木屑抛上天,似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阿娘温柔漂亮,很少见她发脾气,除了他们把身上弄得很脏,头发上衣裳上都是木屑的时候。 实在是太淘气了。 第二年,爹爹和阿娘就找了位同乡的老先生,来教他们写字。 哥哥说不喜欢写字,他要学骑马,将来要去战场上杀敌,当大将军。 她一边在纸上画画,一边嘟囔,说他力气这么小,怎么当大将军。 哥哥为了证明他力气不小,背着她偷偷翻墙出去玩,却不慎撞翻了一墙的花…… 要是他们都还活着,那该有多好。 送走了凌霜,那真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从后门回来,院子里吵吵嚷嚷的。 玉钟打扮得花枝招展,扭着腰肢,仰着小脸,神情比往日更加得意。 见明滢走来,她伸手一拦,“二爷看上了我,跟大爷要了我过去,往后啊,我可跟你不一样了,你只是个通房,而我要当姨娘了。” 明滢一瞬惊讶过后,抿了抿唇,淡淡笑道:“那恭喜你了。” 自从她来兰清濯院,玉钟便记恨她在别院时害死了坠儿,处处跟她作对。 只是没想到玉钟竟然也要走了,这么突然。 “你是真心的吗?笑得比哭还难看!”玉钟不悦上前,眉飞色舞道,“一副晦气样!依我看,大爷早把你忘了,等过些日子,把你配给小厮,赠给旁人,你可别寻死觅活。” 明滢白着脸进了屋。 最闹腾的玉钟走了,院子里鸦雀无声,她临走时的话却深深回荡脑海。 被主子遗忘,配给小厮,赠给旁人,就是她们做下人的命吗? 有朝一日,等他厌恶了她,也会把她送人吗,或许都不用等以后,眼下,他还记得她吗? 她拍了拍脸颊,让一丝力气回来。 好像不能这样了。 不乖一点的话,他真的要忘记她了。 — 东宫。 裴霄雲正在等候上朝未归的太子萧琅。 他深得太子器重,东宫的下人也不把他当外人,见他一来,上座奉茶,礼待有加。 茶香袅袅。 一封草拟重开科举的文书就大喇喇敞开在桌案,裴霄雲走近细看,越看,眸色越深幽。 大靖自从太.祖帝以来,科举之路便由世家一手垄断。 金榜题名者皆是世家大族的子侄门生,这些人大多是放鹰逐犬之流,真正胸有乾坤的寒门子弟却榜上无名。 到了先帝时,世家权利庞大,甚至废弃科举。 因此,他曾向太子提议,若想重开科举,为国选贤,让天下读书人皆有机会入仕,那从阅卷到考官则不能由世家出身的官员担任。 可萧琅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从桌上这封文书来看,阅卷官与考官仍是由太子妃之父——礼部尚书担任。 太子妃母族正是世家大族。 如此一来,重开科举,不过是萧琅为了继位,收拢民心的游戏,毫无意义。 世家拢权,君不君,臣不臣。 如此一个荒唐朝廷,又能活多久? 珠帘开阖,一道明黄袍角闯进视线。 萧琅眉目带笑,拍了拍他的肩:“凌远,让你久等了,孤的太子妃染了风寒,孤去陪了陪她,耽搁了许久。” “拜见殿下。”裴霄雲稍压身子。 他早听闻萧琅对太子妃说一不二。 一个沉湎女色的蠢货。 为了一个女人,连江山都要拱手相让? “你跟孤客气什么,坐。” 萧琅率先撩袍坐下,“对了,过几日是扶楹的生辰,你作为她的未婚夫,可不能怠慢了她。” 裴霄雲神色自若:“臣一早便备了礼,届时定会登翊王府的门,亲自道贺。” 萧琅又道:“凌远,扶楹妹妹是真心爱慕你的,她是翊王叔的独女,你好好待她,翊王叔也会尽心辅助孤。等孤登基,你们就是孤的左膀右臂,孤绝不会亏待你。” 裴霄雲神色微动,其中意味令人捉摸不透。 萧琅希望他娶萧扶楹,好获得翊王的鼎力相助,从而稳坐帝位。 把他当成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棋子? 他冷笑。 谁是棋子还说不准呢。 对于女人,他没多大兴致,宠一宠,关起门来逗弄一二也就罢了。 对于娶妻,他也并无什么期待,早晚都是要娶的,不娶萧扶楹,也要娶旁人。 “殿下放心,臣定让殿下满意。”他道。 萧琅挑眉:“听闻你金屋藏娇,如今已把人挪到后院了?” 裴霄雲并不忌讳,语气像是谈笑:“殿下说笑了,一件称心玩物罢了。” “凌远,孤可告诉你。”萧琅指着他笑,“你养着玩玩不妨事,年后便要成婚了,可不能拂了扶楹的脸面。家里那个,该尽早料理了才是。” 裴霄雲漫不经心,掀了掀眸,“不劳殿下费心,臣自有打算。” — 裴霄雲沉着脸从东宫出来,头有些疼。 他原本想直接回兰清濯院歇息,可刚进大院,就被荣禧堂的下人叫了过去。 他甫一进荣禧堂,便知道里头还是在说他的父亲瞿国公的事。 人自从那日被关进大理寺,到如今还没出来。 家里也只有老太太急。 老太太见他进来,面色冷了下来。 她知道他念着旧怨,是必定不会出手相救,只叹道:“为今之计,也只能请求圣上收回爵位,看能否换一条人命了。” 此话一出,裴霄雲不以为然,兀自把玩起衣裳上的穗子。 “不成!”蓝氏率先拍案而起,哪还有前几日唯唯诺诺,替夫哭冤的样子。 裴霄雲靠在椅上抬眸,轻飘飘地看过去。 蓝氏艳丽的面庞竟浮起几分扭曲:“他做下的恶,凭什么要家里来担?爵位世代传承,为了他一个罪人,就要把爵位收回,让后人怎么办?” 老太太听出了她打的是这个主意,怪不得这些日子不见她有半分焦急,指着她:“毒妇!狱中那可是你丈夫,你就这么盼着他死,好让你的老二早日袭爵?” 蓝氏冷笑:“我就把话放这了,谁要是敢打爵位的主意,我跟谁没完!” 丈夫?他算什么丈夫! 当年她与裴家二郎一见钟情,可家中却嫌裴二是一介书生,非逼她嫁给他的兄长——如今的瞿国公。 两姓联姻,相看两厌,硬生生成了一对怨偶。 与厌恶之人生下的长子,她又怎会喜欢?一看见他,她便想起枕边恶心的男人。 他们毁了她的一生,她便狠狠地报复他们。 于是,她与本就两情相悦的小叔子生下了次子,这个孩子,才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宝,这个爵位,也必须是她的景儿的! 裴霄雲淡淡看着她。 他这个母亲,能亲手把他的命送出去,却又能竭心尽力替他的二弟谋前程。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只是缠着她要一块点心吃,便被她命人关入漆黑的藏书阁…… 她亲昵地抱着二弟,却把他丢给下人。 渐渐地,他再也不亲近她,母子二人形同陌路。什么骨肉亲情、什么血脉相连、通通成了他最嗤之以鼻的东西。 她想要爵位,她以为她能如意吗? 蓝氏和老太太仍在相争。 “母亲,依我看,就不用救一个废人了,都是他坏事做尽,罪有应得!” “你……” 老太太捂着胸口,晕了过去。 “快!快叫大夫来!” 无趣又聒噪。 裴霄雲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荣禧堂,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的头越发疼了,眼底浮起燥意。 进了房中,里面竟燃起烛台,一股清甜的淡香涌了出来。 那是她身上的香。 勾人神思,令他那丝叫嚣的疼痛瞬间安稳下来。 明滢早为他煮好了茶,还特意做了几盘他爱吃的点心。 她未施粉黛,只简简单单挽了发,穿了一身他夸过好看的衣裙,挽起衣袖替他研墨,候着他归来。 珠帘碰撞,清泠悦耳。 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放下手中的墨条,静静站在一旁。 她不知,她的无端闯入,可会令他不悦。 裴霄雲出眼打量她,这是从上次罚她以来,第一次见她。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眼儿扑簌簌地眨着,脸颊晕开一抹浅浅的粉。 像从前一样娇嫩可爱,就是天生的尤物。 “还愣着做什么,来替我更衣。”他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等着她过来。 明滢心头一紧,迎了上去。 他低了头,她轻而易举替他脱下衣裳,伺候他换了一身天青色常服。 紧窄的腰身,结实的胸膛,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令她面颊生热。 “涂了香?”裴霄雲忽然捏住她的手,戏谑道。 明滢浅浅摇头:“奴婢没用香。” 她被他牵带着走向檀桌,他敞开双腿坐在圈椅上,闭目假寐。 “来替我按按。” 明滢终于舒了一口气,他对她的擅作主张,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厌恶她。 她靠近他,轻柔地抚上他的双额。 他略显疲态的样子她见过许多回,许又是被政务所扰吧。 “公子是累着了吗?累了就歇一会儿吧。” 裴霄雲蓦然睁开眼。 她的声音如一汪清泉,冲淡了那些令他心烦意乱的事。 有人把他当棋子,有人把他当累赘。 好像也就只有她愚昧无知,会问出这种毫无意义的话。 “怎么,你还想替我分忧?”他笑似非笑。 明滢一时不知该如何答。 他从不喜欢她过问太多的。 难道,不该说那句话吗? 她的指尖微微僵住。 裴霄雲不以为意,反握住她的手,把软玉带入怀中,盯着她瞧:“今日为何自己过来?” 明滢在他明晃晃的注视下,耳尖都要起火。 她听出,他没生气,这是能容她撒娇的语气,于是把脑袋埋到他怀中:“想您了。” 裴霄雲像是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低头含住她的唇,把这些日子未享用的甘甜攫取尽。 掀开绿叶,手在花儿上辗转抚摸。 明滢扬起细长的颈,受不住颤抖。 他轻笑:“明日我带你去逛灯会,可好?” 明滢说不出话,泪眼盈盈,只知点头。 “说话。”他命令。 有几分羞。 她紧咬唇瓣,又松开,吐出一个字:“好。” 7、羞辱 这一夜,明滢睡得很安稳。 他屋里很暖,烧的是无烟的红罗炭,贴在他宽厚的胸膛,连淅沥雨声也变得舒缓悦耳。 次日清晨,她低头服侍他穿衣,做了无数次的动作行云流水,滴水不露。 这也是裴霄雲喜欢她伺候的原因。 旁人没有她这副赏心悦目的小模样,也没有这样灵巧的手。他很喜欢捏着她绵软的手指玩,细嫩的指尖像是一折便能断。 “哪也不许去,我早些回来接你。” 明滢也轻轻勾他的指腹,露出甜甜笑靥:“公子是骗我的吗?” 他已经许久没带她出去了。 更别提是去街上逛灯会。 “我何时骗过你?”裴霄雲暧昧地捏了捏她的脸。 她性子温吞,却最爱玩闹。 他似乎是有许久没带她出去了,这次灯会一过,就要过年了,等年后他娶了妻,便没机会带她出去了。 檐下积雨被风吹断,鸟雀呼晴。 明滢听到喜鹊在叫,今日还是个好日子。 她拿来两件外袍,这两件都很衬他的身形,她一时难以抉择,“公子,您想穿哪件?” 裴霄雲淡淡看了一眼,“随意吧。” 明滢精挑细选,最终选了那件靛青色圆领袍。 裴霄雲穿上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倒是同你身上这件般配。” 她今日穿的衣裙也是青绿色的。 明滢弯腰替他挂玉佩,被他这句话惹得鼻尖泛红,她的这点小心思也被他发现了。 冬日难得见这般好的阳光,院里的小丫头们沐着暖阳坐在廊下玩闹。 明滢出去晒花时,她们又来找她玩了,不论怎样,有人和她玩,她就很开心。 “鱼儿,要少盖一点土,它要被憋死了。” 她在教她们种花,额头沁着汗珠,似乎许久都没这么畅快了。 — 傍晚,裴霄雲果真来接她了。 国公府的马车奢华贵气,她从来没有坐过这般大的马车。 长街熙攘,火树银花,各色彩灯交织悬挂在树上,京城的灯会果真比扬州的要气派。 她掀开车帘,一对对红男绿女带起鬓影衣香。 她偷望坐在身旁的男人,绚丽火光透过锦帘打在他脸庞,就像她初次见他,白玉无瑕,不可方物。 今夜,没有人知晓,他们也能暂时扮演一对壁人。 马车在最繁华桥边停下。 裴霄雲先行下车,念及车身太高,对她伸出了手,“下车。” 明滢搭住他的手,一跃而下。 刚下车,便被一处卖泥人的小摊吸引过去。 “姑娘,看看吧,这兔子捏得多像。” 摊位正中央,摆着一只雪白可爱的兔子,白兔捏得惟妙惟肖,明滢捧起来细看,爱不释手。 她像离了笼的鸟,什么稀罕事都能吸引她。 裴霄雲跟着她过去,见她倚在摊前看来看去。 摊子上都是些泥土捏的飞禽走兽,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她的眼睛紧紧黏着不放。 他厌烦灯会的聒噪,可看到她神采奕奕的模样,还是走了过去。 毕竟往后也没什么机会了。 “喜欢就买吧。”他令空青付了钱,拉着她走了。 桥的两侧,都是卖平安符的摊子。 “这是白马寺的玄空法师开过光的,很灵的,每个人只能买一个!” 男女老少无论信与不信,都宁愿花点小钱买个乐子,摊前人山人海。 裴霄雲稍一晃神,她就不见了。 “空青,她人呢?” 此处人流杂乱,她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子就敢到处乱跑。 空青摸了摸鼻子:“方才还在买糖葫芦啊,转头就不见了?” 裴霄雲沉下眸色,正想吩咐下人去找,明滢就从前方的人群中钻了出来。 “你去哪了?”他声音发寒。 明滢拎着一只浅蓝色的云纹平安符,愣了几息,才在他幽幽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就在这里,我挤进去给您买了一个平安符,他们都说很灵。” 也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裴霄雲眼瞳中的深邃荡开了几分,望着她手上那只边角绣得歪斜的平安符,不免讥诮,随口问了句:“你自己不买一个?” 明滢摇摇头,十分认真:“他们说只能买一个,多了就不灵了。” 裴霄雲没说话,明滢便尚不死心,她见身旁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女子也在低头替男子挂平安符,小声试探道:“您喜欢吗?我给您挂起来?” 她的绣工不算好,给他绣了许久的香囊,她记得他看了一眼便说不好看。 裴霄雲仰首,这是默许的意思。 明滢眼中倒映着斑斓的焰火,凑过去为他系在腰间。 裴霄雲等她挂好,拉着她:“不逛了,带你去千味楼吃饭。” 明滢流连花灯,虽意犹未尽,可也只能跟着他走。他能带她出来,她已经很开心了,不好再奢求什么。 千味楼汇聚五湖四海的名厨,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逢今日城中灯会,楼内更是座无虚席。 裴霄雲一早便让空青订好了雅室,带着明滢上楼时,在踏跺与一人擦身而过,待那人走远了,在对面一间雅室停下,他才认出那是太子萧琅。 二人四目相对,他波澜不惊,微微颔首。 萧琅竟也来了? 他如今还是东宫近臣,少不得要过去与萧琅寒暄一番。 他先推开雅室的门,对明滢道:“绵儿,先进去等我,我有些事,马上就来。” “嗯。”明滢松开他的手,乖乖进去。 这间雅室轩窗半开,倚窗便能望见熙攘市井,山水屏风隔开芙蓉纹黑檀木圆桌,背后的假山石里流着汩汩清泉。 她饥肠辘辘,四下转了一圈,坐下小口抿着茶水,边等裴霄雲。 少顷,门开阖。 她以为是裴霄雲回来了,放下杯盏站起身。 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位身着明艳红裳,满头珠翠的妙龄女子,身后跟着一位衣着不俗的丫鬟。 她觉着这位红裳女子有些眼熟,细细一看,正是那日在府上亲昵挽着裴霄雲的手的姑娘——他的未婚妻嘉宁县主。 她慌张垂下头,不知该张口说什么。 对面率先飘来一道清越女声:“是你?” “拜见县主。” 明滢站立难安,如被炽阳当头烤照,对面的人高贵耀眼,她竟有些不敢直视。 萧扶楹昂首望着她,掀眸纳罕:“你不是瞿国公府的下人吗?” 下人两个字砸入耳中。 明滢心口砰砰大跳,极度的窘迫令她不知所措。 她确实是下人,她也不知该如何答话。 县主的声音,慵懒又犀利,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压死她一个小小的下人。 萧扶楹身旁的丫鬟突然上前,不善道:“大胆!这是我们县主订的雅室,你是什么身份,就敢乱闯,还不赶紧滚出去!” 明滢眼底一热。 可这不是……公子订的雅室吗,他说带她来千味楼吃饭的。 等不到裴霄雲来,她只能浅浅挪动脚步,想先出去,“奴婢冒犯县主了,这就出去。” 空青听到动响,急忙赶过来。 “县主?”他见到萧扶楹,惊愕张口,又看了看明滢,心中一团乱麻。 明姑娘如今身份尴尬,怎么就和县主遇上了,大爷与太子殿下在隔壁谈事,他又不好进去打搅。 “空青?”萧扶楹蹙着眉,腔调有些怪异,“这么说,阿雲哥哥也来了?怪不得他府上的下人也在呢。” 她盯着明滢,若有所思。 这么会这么巧总遇上她,这女子长得不错,穿得也好,这哪是什么下人,必定是外头传的,阿雲哥哥养的那个外室! 空青一时焦头烂额:“县主,您怎么会在这?这间雅室,是我们大爷先定下的。” “什么话?”萧扶楹裙摆曳地,直接上坐,“明明是我订的,春桃,把掌柜叫上来问问怎么回事。” 春桃去唤掌柜时,明滢屈膝见礼:“冲撞了县主,县主恕罪,奴婢先下去了。” 眼下这番场景,只有先出去了。 “站住。” 萧扶楹回首喊她,凛冽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突然扬唇一笑:“听闻在扬州时你便勾着阿雲哥哥三年,他要回京了,你穷追不舍,把你养在外面,你又使手段狐媚勾引,这才进了后院。好一个下作东西!” 她拂落一盏茶,青花瓷瓦片飞溅,沸腾的茶水浇在明滢的裙摆和鞋面上。 明滢大气不敢出,喉间溢出浅声痛呼,嘴唇都要咬破了。她就如同一只蚂蚁,越想翻身挣扎,被人碾得越重。 “怎么不说话了?” 空青出来打圆场:“县主,明姑娘是大爷的人,您不能这样——” 萧扶楹反驳:“就算是阿雲哥哥的人,也不过是一个贱婢,我难道还不能教训一个奴才?” 春桃带着掌柜上来,打断这场剑拔弩张的交锋。 原来是今日客人多,这间雅室的确是裴霄雲先订的,可新来的伙计搞混了,还以为没人订下,便把萧扶楹带来了这。 这下都弄清楚了,空青想趁机请人离开,萧扶楹却喜滋滋道:“那也不妨事,倒阴差阳错成了桩好事,我就在这等阿雲哥哥回来,好与他一起用膳。” 她厌嫌睨了明滢一眼:“还不赶紧滚,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我饶不了你!” 明滢如蒙大赦,仓皇出门,终于能让眼泪流出来。那盏茶水就那样浇在她身上,她鞋袜尽湿,浑身狼狈。 可明明是他说带她出来玩的。 为什么会成了这样…… 踏跺上,有一只浅蓝色的荷包状物件,她凑近捡起,原本洁净的穗子已被人踩断。 这是她方才送给他的平安符。 她心口一怔,手心捏紧。 原来他根本就不喜欢啊。 是啊,她眼下一想,与他腰间那块清澈透亮的白玉相比,这枚平安符显得滑稽又寒酸。 深夜,花灯寥落,人流稀疏。 她穿着一身薄衣,站在楼下,远远望见楼上一道熟悉的人影终于进了雅室。 他终于来了,就算不喜欢平安符,他也会为她说两句话的吧。 她今日没有不听他的话,没有去见旁人,也没有惹他生气,她只是想等他一起吃饭。 等着等着,她见空青下楼了。 她望着他一步步走来,听见他说了一句:“明姑娘,大爷让我先送你回去。” 8、玩意 明滢独自上了马车。 身后的千味楼已是浮光掠影。 他们此时在做什么呢?本就是一对佳人,自然是花前月下,把盏言欢了。 他可以带她出去,可遇上他真正心爱之人,他会觉得她是个不该出现的累赘,随意打发她离去。 她捏着那枚平安符,忽然觉得手上这个东西笨拙得有几分可笑。 她从前以为,或许她在他心里还有指甲盖大小的位置,她不奢求很多,只要他一点点在乎,就能活下去。 可如今,指甲盖还是太大了…… 回了府,她随意吃了几口厨房的残羹冷炙,腹中终于熨帖几分。 凌霜和玉钟都走了,院里不能没人守夜,她点了支蜡烛,拿起卷棚和绣线,把上次没绣完的香囊绣完,边等他回来。 这回绣得漂亮一点,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梆声敲响,已是子夜了。 她揉了揉眼,终于听到脚步声。 她放下卷棚,收敛困意,换上清淡的笑意,跑出去:“公子,您回来了。” 裴霄雲饮了点薄酒,以身子不适为由提前离席,晚风一吹,额头略微胀痛。 看到她亮晶晶的眼,他舒缓了几分躁意,声色增添上一丝柔靡:“还没睡?” “不困,等您回来。”明滢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脂粉味,不知为何,熏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裴霄雲不曾察觉,拉起她的手往里走,勾了勾指尖的油纸袋:“给你带了点心,还是热的。” 今夜的事,说到底让她受了委屈。 他特地吩咐厨子做了她爱吃的点心,拿回来哄一哄她。 室内水声潺潺,他在沐浴,没让明滢伺候,明滢便拆开包油纸的红丝带。 已经猜到是什么了,果然是透花糍。 晶莹剔透的外皮下,是若隐若现的白马豆形状的花朵,看着小巧玲珑,吃着软糯香甜。 她最喜欢吃这个了,从前在扬州时,她撒个娇,他就会给她买。 裴霄雲穿着一袭月白色薄衣,身上弥漫温热的水汽,出来便见她低着头在吃点心,一小口一小口,唇角还沾着一点黏腻的豆沙馅。 他坐在她身边,随手揽着她的腰,“今日突然生事,下回我再带你去吃一次。” 明滢一愣,他炙热的胸膛贴着她,衬得她眸色愈发水色盈盈,“不必了公子。” 下回,还可以吗? 裴霄雲沉沉盯着她。 她一贯不会拒绝他,听到她这个回答,他捏着她耳垂的指尖加重几分,“你生气了?” 明滢放下点心,连忙摇头,“奴婢没有,只是您快要成婚了,带奴婢出去,被人撞见了,奴婢怕您被外人说道。” 她睁圆眸,是呼之欲出的期待。 “你倒是会为我着想。”裴霄雲把玩着她的发丝,“那就不去了,也省得出去,改日我聘几个厨子来家里做。” 明滢听罢,渐渐垂首。 今日的点心,味道是不太甜的。 当他的吻疾风骤雨般落下时,她无法抗拒,只能木讷地回应。 — 年节前,老太太大寿,府上还有场寿宴要办。 虽说瞿国公身在狱中,可三法司迟迟未下决断,府上也不能一蹶不振,该撑的面子还是要撑的。 蓝氏执掌中馈,尤为看中这场寿宴,提前半个月便吩咐各院布置打理。 书香门第,百年公府,无论里头怎么样,决计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去。 “明姑娘,夫人有令,叫您午时正刻去趟正院,夫人要交代各院的布置。” 来传话的是蓝氏身边的大丫鬟。 “好,我知道了。”明滢坐在廊下绣花,知晓这丫鬟是蓝氏的人,拿了几文钱塞给她,“姐姐辛苦,拿去喝茶。” 那丫鬟收了钱,扭着腰走了。 明滢放下绣棚,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线头。 因从前在别院时,蓝氏派了两个婆子来纠缠,她有几分畏惧蓝氏。 原本管兰清濯院的大丫鬟是凌霜和玉钟,她们一个探亲未归,一个走了,这差事也就只能落到她头上。 她把早上裴霄雲要她穿戴的衣裳和首饰都脱卸下来,穿得这般艳,怕是要被骂的。 又去洗了把脸,换了身素净的暗纹衣裳,这时还未到午时。 可向来只有她们等主子的道理。 她怕去晚了被怪罪,老早便去了。 蓝氏住的正院清贵奢华,明滢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垂花门,怪异的是,四下畅通无阻,竟无一个守门的婆子。 难道夫人不在?明滢纳罕。 午时临近,她不敢擅自离去,只能壮胆上了阶,候在门外。 珠帘摇晃,里头似乎有细微的男女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轻声呢喃。 她意识到是什么声音,全身泛起冰凉。 透过那道虚晃的水晶帘,她望见了一个男人若隐若现的影子。 那不是……二房的老爷吗。 从前来兰清濯院找过裴霄雲为国公爷求情,她还给此人奉过茶。 她抑住杂乱无章的呼吸,所幸四下无人,提裙速奔至垂花门外,躲在凉亭里不敢支声。 半刻钟后,等各院陆陆续续来人了,她才尾随在众人身后进去。 她捏着汗涔涔的掌心,反复告诫自己,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她什么都没看到。 蓝氏金装玉裹,穿着一身华贵紫裳出来,懒懒地坐在廊下。 各院的下人皆跪在庭中。 明滢跪在末梢,头也不敢抬。 “都去把自个儿院里好好布置一番,寿宴那日,该帮忙的都出来帮忙,若是敢躲懒,怠慢了贵客,我要了你们的命!” “是。” 交代毕,各回各院。 明滢把那件事死死地烂在心里。 — 到了寿宴这日,艳阳高照,鸟雀啁鸣。 府上早早来了一批宾客,给老太太道贺后,齐坐在水榭里听戏。 明滢跟着其他下人们摆放果盘,添茶看座,丝毫不敢懈怠。 有个小丫头嘴馋,偷了一块点心吃,便被蓝氏身边的田嬷嬷拉到一旁,狠狠扇了两巴掌。 小丫头回来后脸上留着两个红彤彤的巴掌印,止不住用袖子擦眼泪,不敢哭出声。 明滢嗓子发涩,怕她这副样子又会惹来责罚,接过她手上的釉里红缠枝盘,“东亭我来吧,你去西亭伺候,那边客少。” 东亭沿荷花池塘而建,招待的都是贵客,几位钟灵毓秀的世家贵女坐在一处赏花。 明滢手上这盘牛乳菱粉香糕正是奉给女客用的,她穿过石子径,朝东亭而去。 亭内。 正中央坐着的正是嘉宁县主萧扶楹,如今宫里别说公主了,便是连郡主都没有一位,因此当属她身份最高贵,左右两侧坐着的贵女也只是陪衬罢了。 “今日是老太太的寿宴,怎么没看到裴大人啊?”说话的是户部侍郎的幼女陈霜月,此人最是爱巴结奉承萧扶楹,可偏偏生得愚笨,说话口无遮拦。 萧扶楹不语,冷了面色。 旁边一位贵女见状,出来打圆场:“陈家妹妹怕是不知,裴大人克己奉公,从不沉溺酒色宴席,这个日子怕是还在案牍劳形呢,这般才貌双全的郎君,与县主属实是良配。” 萧扶楹神情怡然,浅抿茶水。 陈霜月暗骂方才那位抢话的贵女是马屁精。 她迫切想让萧扶楹注意到自己,又凑过去道:“县主,小女听闻,裴大人从前养了个外室,如今都带到家里来了,这样的狐媚子,县主您可不能放过她!” 话语一出,四下俱静。 众人皆知,此话无疑是让县主当众难堪。 萧扶楹怒摔茶盏,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事!春桃,掌嘴!” 春桃对着陈霜月的脸就是左右开弓,吓得其他女子大气不敢出。 明滢迈入亭中,稳稳放下点心,还想去收桌上的空盘,可听到陈霜月的惨叫,她背脊一凉。 她不敢插足贵人们的事,连听都不能听,更何况,中央坐着的是嘉宁县主。 她欲去小径上候着,等她们走了再去收。 转身时,背后一道声音如绳索缠绕,牢牢禁锢住她。 “站住。” 萧扶楹冷冷盯着她,如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陈霜月那句话在前,明滢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眼前,她难免不会联想到,这个贱婢在故意打她的脸! 阿雲哥哥对她百依百顺,怎会有二心,定是这贱婢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勾引了阿雲哥哥,赖在国公府不走。 “县主有何吩咐。”明滢微微屈膝,不敢与她对视。 萧扶楹未正眼瞧她,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块碎瓷片,“你把这些清理干净了,跪着一片一片捡起来,若让我看到有一块碎屑,惹得我不快,你这双手也就别要了。” 旁的人也不知县主为何对一个婢女发这般大的脾气,只默默看着。 明滢手指寸寸揪住衣角,酸意填满胸腔,一股窒息感降临而下。 她看出县主对她敌意颇大,虽心中委屈,却也不得不咽下去,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通通憋回肚子里。 她这种身份,本就没什么委屈可言。 她缓缓跪下,指尖伸向那堆闪着寒光的锋利瓦片,把冰冷的利器塞入掌心。 明锐痛意传来,鲜血从掌心一滴一滴流下。 她鼻尖凝起酸涩,可以流血,但千万不能流泪。 她低着头,跪在那处,就像一粒不起眼的沙石,所有人都可以狠狠碾上一脚。 捡起最后一块瓦片时,手心的痛意渐渐麻木,许是没有一块好的肌肤了。 风中骤静,带起一丝旃檀香,耳边响起熟悉且沉稳的脚步声。 听到这个声音,明滢呼吸一滞,掌心的痛意似乎也迟钝了。 裴霄雲姗姗来迟,老远便见明滢跪在那处。 “这是怎么了?” 他看到她手掌一片鲜红,心头像被何物一敲。 明滢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眸子。 他说过她的手很好看,不能干那些粗活。 “阿雲哥哥,你总算来了。”萧扶楹挽着他的手,“她笨手笨脚,伺候不当,打翻了茶盏,我正让她捡起来呢。” 亭中其他人皆识趣地退了下去。 裴霄雲由她挽着手,目光落在明滢身上,面色沉淡,不辨喜乐。 “阿楹。” 听到这两个字,明滢潋滟的眼眸迅速眨动,眼前虚蒙蒙的轮廓变得异常清晰。 她觉得,咽下的那些苦楚,也不是全然没有声息,总有人能看见。 而后,她清楚地看见裴霄雲望向萧扶楹,声色是那般的轻:“这种日子见血,怪不吉利的。” 一瞬间的错愕令她天旋地转,脑海嗡鸣。 裴霄雲这才施舍给她一句话:“赶紧下去,别冲撞了吉日。” 她失去知觉,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起身的。 泪水像开闸的洪流,她抹着泪一路向前跑。 跑到一半,才想到要去收桌上的空盘。 若是不收,怠慢了客人,夫人知道了也会打死她。 没有人会为她说话。 是啊,当下人就是这样。 主子叫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主子不让她哭,她也没有资格哭。 她折返回去,豆大的泪珠坠在衣襟上,想伸手去擦,却发现满手都是血,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再至亭边,她见一对壁人坐在一起。 裴萧雲的声音带着安慰,又透着几分不屑:“……我怜她娇弱无依,日后欲抬她做个妾,你就当是只猫狗,莫要为难她,气着自己。” 9、伤痕 他在安慰谁,又是对谁的不屑,自然不必言明。 她跑回院子,泪如雨下。 夜里,疾雨来风。 火红的炭忽明忽暗,在不甘地呜咽、挣扎,雨水卷起帘子打进来,残喘的火焰终被扑了个一干二净。 她一个下人,房里没药,又不能擅自出府看伤,只能去马房要了些止血的膏药,那是他们专门用来救治受伤的马匹的,涂在人身上,大抵也会有些用吧。 毕竟猫狗与马,都是讨主人欢喜、供人驱弛的牲畜,并无二异。 左右手相互包扎,一只手包好,另一只手又鲜血淋漓,血好像怎么都止不住。 过度的疼痛刺激神经,她觉得脑袋有些昏沉。 可意识再混乱,他的话语也是那么地清晰、那么地无情。 怪不得,他喜欢控制她的一颦一笑,神态举止,她稍有违背,便要承受他带着羞辱的惩罚。 原来,他只把她当个闲来把玩,厌时便弃的玩意,是猫是狗,甚至,都不算一个人…… 往后,她会一边跪在他脚下讨他的欢喜,一边忍受他的妻子的打骂责罚,天长地久地过这样的日子吗? 她原以为,他心里有一点点她。 可她错了,那只是他对宠物的亵玩,并非对人的喜欢。 他从不认为她会痛、会委屈、会伤心,也不会叫她堂堂正正的名姓。 吹灯侧卧,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裴霄雲送走了客,找大夫拿了瓶止血祛疤的伤药回来,本以为她会一如往常,守夜等他归,可廊下却不见她的人影。 进了她房中,她侧躺在榻上,莹白的侧脸微微鼓起,他捋了捋她杂乱的发丝,见她眼皮紧闭,许是睡着了。 她双手压着被子,死死藏在被窝里,他想去看看她的伤,又怕扯醒了她。 也罢,既然睡了,想必伤得不重。 这药,明日再让她涂。 明滢并未入眠。 在听到他回来时,她鼻尖一酸,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对他诉说委屈亦或是解释什么。 她只是下意识翻身闭眼,背对着他。 察觉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微凉的手指划过她的肌肤,最后再将什么东西放在她床头。 她胸腔热意涌动,很想当面问他,等他娶了县主,会怎么处置她? 想到辗转反侧,呼之欲出。 可就在她要转身喊他时,她听见门帘再度被掀开。 而后,一片死寂,只闻淅沥雨声。 — 清晨,她没有借口再躲着他。 裴霄雲没让她伺候,反而破天荒地替她上药。 “怎么包成这样,你瞧瞧,手指都勒红了。” “奴婢不会包扎。”明滢看着眼前男人认真的神情,油然想起了他昨日对县主说的话,字字清晰,言犹在耳。 就好比是养了快四年的猫狗受了伤,他若心血来潮时,也是会露出几分关心的。 当然,是多余出来的关心,才会拿来给她。 “我昨夜来过你房中,想给你上药,可你睡着了,不忍心吵醒你。” 明滢不知该说什么。 他来过,她知道。 给马涂的药涂在人手上好像并无多大作用,巴掌上的伤口狰狞蜿蜒,粉红的血肉外翻,沾到药膏,她疼得“嘶”了一声,泪花浸湿眼眶。 “娇气,且忍着点,上完药便不会留疤。” 裴霄雲没有心软,不准她抽回手,一气呵成上完了药,看见她皱成一团的小脸,用指腹擦了擦她的眼泪。 “我问过府上的下人,你昨日不是应在西亭伺候吗?怎会去了东亭?” 他不想让明滢与萧扶楹遇上,她们身份悬殊,一个是妾一个是妻,他还得费劲周旋。 “她们推诿躲懒,事事指使你去做,把你的活给换了,你就不知道拒绝?原来在东亭伺候的丫鬟我已狠狠罚她了。” 明滢收拢掌心,静静看着他。 这一切,又与旁人有什么关系呢?说来说去,他还是怪她擅自去东亭伺候,遇上了县主。 他不想让他的未婚妻落得个跋扈的名声,先是不分青红皂白叫她下去,今日又是拿旁人撒气,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果真是珠联璧合。 “你怎么闷闷不乐的?”裴萧雲见她静默许久,掰过她的下颌。 明滢抚了抚脸,绽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公子为我上药,我很开心。” — 临近年关,湖广浙江两省布政使上了两道急奏,两省境内多处城郊山林搜出了大批埋藏的兵械,怕是有人密谋造反。 此事非同小可,太子勃然大怒,即刻派裴霄雲去湖广浙江两省处理此事。 距离裴霄雲离京,已有一个月了。 府上各院已在装点布置,预备过年。 如今府上是蓝氏打理,她不管兰清濯院,库房采买的年货也不派人发过来,裴霄雲又不在,因此院里还是一片冷清。 明滢和凌霜商议带几个小厮去街上采买几样年货,万一裴霄雲回来了,院子里没个年味,未免太寂寥了。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出了府。 昨夜又落了一夜的雪。 每逢年末,街上都是贵人,兵马司的人不敢怠慢,带人开道扫雪,连带着普通百姓也沾了几分光。 马车在空地上停下,明滢已经许久没出来了。 裴霄雲不允她随意出府,此番趁着他去湖广办差,多日未归,她才敢出来。冷风吹得她脸颊红润,眉眼像被濯过,纯澈晶亮。 凌霜挽着她的手,带她去买了些腊酒和幡胜。 路过一处糖铺,摊主叫住她们:“二位姑娘,可要尝尝这糖瓜和糖藕,可甜了。” 两人各尝了一块,明滢喜欢吃甜的,可采买的钱是府上支的,她不好直说自己想吃,便道:“凌霜姐姐,买一点吧,守岁那夜大家一起吃。” “哪里能放到守岁那日,我看是你自己想吃吧!”凌霜戳破她的心思,无奈道,“好,买一点给你吃,别和他们说。” 明滢露出一对酒窝:“姐姐,你对我真好。” 两人又逛了一个时辰,买得差不多了,欲钻进马车回去,凌霜的表哥看见了她,招手就喊。 凌霜红了脸,不想理他。 明滢心知肚明,凑在她耳边推搡她:“快去吧,我自己随便逛逛,等你一起回去。” 马车停在一处叫扶光楼的乐楼前。 凌霜走后,明滢就站在扶光楼前等她。 楼内传来清亮明晰的琵琶声,她听出来是那首扬州慢。 从前在眠月楼学了三年的琵琶,这首曲子,她闭着眼都能知道指尖该在哪根弦上跳跃。 “姑娘,今日楼内有新曲春江花月,可要进去听听?” 明滢神色一晃,像是听到不可思议之言:“我也可以进去?” 可她是女子啊。 迎客的伙计笑了:“姑娘,我们这是乐楼,无论男女老少,雅俗共赏。” 明滢放眼一望,果然见里头男女成群,座无虚席。席间有衣着不凡的贵人、正襟危坐的白衣书生、甚至有放声大笑,拍手叫好的女子。 乐曲绕过道道玉砌雕栏,从她耳中溜走,又直上云霄转了几圈。 从前在眠月楼,楼里的姐姐们都教她,落到这种地方,她们就是下贱命,不要自持清高。 琵琶是弹给男人听的,舞也是跳给男人看的。那些男人一高兴,一掷千金宠幸了谁,谁就有好日子过了。 故而,她从未细细听过这首曲子。 原来,也是很好听的。 她与几位从楼内出来的女子擦肩而过,情不自禁走了进去。 高台上,一群女子在跳舞,漂亮耀眼的红裳如万蝶振翅。 高台的另一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画卷。 其中一幅千里江山图绵延起伏,挥毫成山脉,泼墨成江水。她望着那副画,好似到了一处从未踏足的地方,浩荡江风扑面而来,吹起了她的裙摆。 “林先生的这幅山茶图美则美矣,可卖两千两未免太高了,非梅兰竹菊、芍药牡丹,野山茶而已,属实不值,若再少一些,在下倒可以考虑。” 买画的青衣男子在年轻的画师面前讨价还价。 明滢又朝那幅山茶图看去,眼底一亮。 这一下子,似乎从广阔天地回到清幽小径,吟啸的江风过后是无边丝雨。画中浅白色的山茶花神韵极妙,迎雨绽放,令她不禁想伸手去抚摸。 她惊讶,居然有画师画山茶花,她还以为只有她喜欢画。 裴霄雲是不喜欢这种花的。 她也只敢在他心情好时缠着他教她画。 白衣画师缓缓起身,从买画男子手中夺回画:“既如此,在下也不卖了,公子请回吧。” “不过一副破山茶图,老子还不稀罕呢!” 买画的男子甩手而去。 明滢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丝毫未察觉那位白衣画师注意到了自己。 “姑娘可是喜欢这幅画?” 明滢思绪回笼,张口便夸耀:“林先生这幅画真好看。” 男子广袖长衫,面容疏朗,似无暇白玉。 他听过许多人奉承自己,以为这小姑娘是不懂装懂,笑道:“非梅兰竹菊、芍药牡丹,也没什么好看的。” 明滢认真摇头,思虑一番才答来:“林先生说的那些花生于沃土,多长于富贵之家,要用心侍候才能开花,开了花也只是供栽种者欣赏。可山茶花不同,它们生长在山野,只需要一点阳光雨露,便能漫山遍野地开上一整个冬天。” 它漂亮坚韧,又从不吝啬自己的美。 男子神色动容,偏首望着她,一张纯净可爱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模样生的好,可看衣着,又不像生于高门。 他听出方才那番话是她发自肺腑,正想开口,台上一曲毕,一位抱着琵琶的女子下来,“林先生,我方才是不是弹错了?有一个音似乎不太对,我真的很喜欢这首曲子,却总是弹不好,我明日就要回家了,有一段日子都不能来了。” “芳姑娘,您稍等,林先生正在作画呢。” 侍者抬手拦住那女子。 同林先生说话时,明滢便听出了最后一句曲子音律过快,她记在心中,对那女子道:“最后一句的第四节,姐姐轮指过快,这句容易急躁,手腕稳一些就好了。” 那女子还以为她是林先生的徒弟。 林先生名为林霰,不仅画作一绝,在诗词乐曲上也颇有造诣,为扶光楼编的十几首曲子,场场宾客如云。 没想到连她的徒弟技艺也如此精湛,她谦逊与明滢道谢。 “姑娘会弹琵琶?”待那女子走后,林霰问明滢。 明滢道:“从前学过几年。” 除此之外,她没再透露其他。 “只是,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林霰疑惑:“姑娘何出此言?” 明滢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话。 她该怎么说呢?她自小家破人亡,流落风尘之地三年,被主子赎了,如今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丫鬟前面还有“通房”两个字。 她到过的地方很少,见过的人也不多,不管在扬州还是京城,总是窝在一方后院。 她从未见过扶光楼这样的地方,她们奏的舞曲不是为了取悦男人,而是自己喜欢,想让更多人欣赏。 “我没想到,男女老少都可以看,想弹就弹,想跳就跳。” 林霰看出了她眉间深藏的愁绪,只问了她一句:“姑娘喜欢弹琵琶吗?” 喜欢吗? 明滢扪心自问,她似乎是挺喜欢的。 可每当她拿起琵琶,就总会想起从前在眠月楼的事,她不会主动弹,除非裴霄雲兴起,命她弹来听。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江山风月,本无常主。琴棋书画,亦本就该先为自己而作。” 林霰总觉得,面前的女子分明生了一双纯澈的眸,可眸中却总蕴含挥之不去的暗淡。 就仿佛世间那些光影,从未照进过。 他温和道:“四方江水皆通九州,只有自己踏足过,方知山河壮阔。” 听着他的话,明滢仿佛又置身画中世界,汹涌洪波初次打开她心中的闸,漫过她贫瘠的心田。 “多谢林先生。”虽不知为何谢他,可她却脱口而出这句话。 她怕凌霜回来找不到她,打算告辞离去。 “姑娘等等。” 林霰拿着画过来,动作行云流水般缓缓展开:“这幅山茶图,便赠给姑娘。” 明滢像受了惊一般,连连推却,嘴皮子不知所措:“先生技艺高超,这幅画太贵重了……” “卖给那些俗人,也是糟贱了我的画,我与姑娘有缘,有道是千金难买知心人。” 他执意要赠,明滢盛情难却,格外小心地收起画,揣在怀中。 出了扶光楼,她还在因他那番话,心口跳得厉害。 — 回了府,她仍心神不宁,仿若还在甲板上随波浪飘摇。 进了院子,鱼儿跑过来,满面愁容,“明姐姐可回来了,大爷一早便回了,正到处找您。” 明滢心中一震,指尖发凉。 他竟提前回来了吗? 她虽也盼着他归,可当下一股比期待更汹涌的恐惧萦绕心头——她擅自出门了。 回到房中收好画,她换了身衣裳去见他。 裴霄雲是快马赶回来的,一路舟车劳顿已令他疲惫不堪,眼底蔓延起杂乱无章的躁意。 他靠在圈椅上假寐,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轻扣桌面的修长指节悄然停息。 “公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 他蓦然睁眼,沉着声:“你去哪了?” 10、吃醋 湖广浙江之行,着实令他筋疲力尽,他快马赶回家,迎接他的却是一屋昏灯,不见她的身影。 他一问,竟说她是出去了,坐在这等了两个时辰,人才姗姗来迟。 难道他离开的这段日子,她也是频频出去,一直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对于身边的人,他不喜欢失控,也不喜欢被背叛,更何况是她。 她只能待在他身边,对他说话,对他笑。 他眼底的幽暗似要一点一点将她吞噬。 他用这种目光看她时,明滢生怕自己轻微的呼吸都会惹来他的不悦,越了他的雷池。 万幸,她一早把画放了起来。 那幅画,她真的很喜欢。 她轻车熟路跪在他脚下,双手抚上他华贵的衣袍,水凌凌的眸子眨动,如实答:“公子,年节将至,奴婢怕您回来时院子里太清净了,便与凌霜姐姐去买了些年货。一年终末,您劳累,也想让您看着能开心些。” 一旁的凌霜也点头称是,替她说了几句话。 裴霄雲神色这才柔和些许。 思及她年纪小,喜欢热闹,从前在扬州过年时也爱挂幡胜点炮竹,说无论上一年过得怎么样,总要开开心心辞旧迎新,预祝下一年顺风顺水。 他执起她绵软白皙的手,那掌心只有几道淡粉色的浅疤了,依旧白嫩得惹人怜,他拽着她的腕子往前一带。 明滢背脊发凉,若让他知道了…… 他温柔时令人沉溺,冷漠时令人畏惧。 “这么冷的天,还跑出去,等染了风寒,又该窝在床上喊难受了。”他塞给她一只温暖的袖炉。 几个月没见她,也确实是想念她。 他让其他人都下去,抱着明滢坐在他腿上,姿势极其暧昧,望着怀中之人渐渐泛红的耳尖,他笑了:“可有想我?” 明滢心跳快了几拍,心口有什么东西在一张一翕,呼出来的是因羞赧升起的热,收进去的是因紧张带来的冷,她握住他的手掌:“想。” 裴霄雲拿出一只方盒,打开后是一对白玉垂珠耳坠,对着她的耳朵比了比:“瞧见这个适合你戴,可你的耳洞,似乎是小了,下回再给你挑一样合适的。” 冰冰冷冷的珠子贴在明滢的耳垂上,有意反复逗.弄游.走,她脸涨红了一大半。 裴霄雲戏谑之声洒下:“伺候我这么久,比清白姑娘家还容易害羞。” 他就喜欢她这副样子,像被乖巧的猫儿舔舐手掌,爱不释手。 “你的那把琵琶是不是都落灰了,去拿来弹给我听听。” 明滢想起了白日的事,心尖一颤。 可看着他平静未起波澜的黑眸,她悬着的心缓缓放下。这么多年,她知晓她的习性,他这样的眼神,不带审视与威胁之意。 他让她弹琵琶,仅仅是想在她身上寻乐子,从始至终如是。 与靠吹拉弹唱取悦男人并无二异。 唯一不同的是,只取悦他一人罢了。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什么时候,她也能像扶光楼的芳姑娘那样,为自己弹一首呢。 她抱来那把伴随她好几年的琵琶,只因他说她弹得好听,她便从扬州到京城,都带着它。 纤手缓缓拨弦,弹的正是今日听到的那首扬州慢。曲调婉转悦耳,如水声潺潺,遇激昂明晰之处,恍若置身浩渺江河。 裴霄雲半眯着眼,觉着今日的曲调像是有神韵一般,似山河倒泄,涛涛入耳。 那双雪白的荑柔灵巧翻转,一下一下,像拨在他心尖上。 他将人带入怀中,她如瀑的青丝泻在他臂弯。 乐声戛然而止。 明滢被身后一团火烤得辗转难安。 “公子……” 裴霄雲捏着她纤秀的下颌,迫她转身,吩咐她:“不要停,继续弹。” 她的裙裾铺洒在他腿上。 他的手也随她的频率而动。 乐声断断续续。 明滢浑身颤抖,手腕不稳时,音调便急躁迅疾,势如破竹;垂泪低泣时,音调犹如融入清泠春水,低靡柔和。 …… 晨起,满地清白,屋檐上都结了冰棱。 明滢身上酸软得厉害,连眨动眼皮都觉得乏,伸手一摸,脖子上的牙印隐隐作痛。 回想昨夜,她面上生热,已无力再去想其他,端起那碗乌黑的药汁一口闷下,腹中突然翻江倒海,抱着唾壶全吐了出来。 又发烧了,腹中极其不适。 她望着唾壶里的液体,有些心慌,吩咐鱼儿赶紧替她再熬一碗来。 鱼儿年纪小,做事也毛躁,捣鼓了好半晌,药炉都快熬干了,最后还是凌霜接手,熬好送了进来。 明滢即刻饮下,心中才安稳不少。 积雪融化,日光也照了进来,她服了几粒丸药,退了烧,也该起身了。 裴霄雲回来了,她的差事也重了起来。 — 裴霄雲查完案回京,并未先去找太子,而是约见了翊王萧起。 二人坐下饮了半晌茶,谁也不说话。 直到裴霄雲拿出一只箭矢,慢条斯理放在桌上,萧起才愀然色变,沉声道:“裴大人这是……” 裴霄雲不答,拿起箭矢把玩,对着箭柄轻吹了一口气,箭柄处一块干涸泥渍掉落,露出清晰的图案来。 他将东西移了过去,望着对面之人愈发难安的面色,嘴角一勾:“太子殿下派我去湖广、浙江查私藏兵械案,王爷看看,这箭柄上的图案,可是翊王府专用?若不是,也好向殿下解释一番,免得有人蓄意构陷王爷您。” 他早已查出翊王有不臣之心,那批兵械虽被提前销毁,可还是被他查出了蛛丝马迹。 再顺着一查,翊王在西北豢养私兵数万,反心昭然若揭。 二人视线相对,良久,相视一笑。 萧起道:“裴大人既叫本王来,想必是都知道了?” 他被人捏住了把柄,便只能好心好意邀人上船了,更何况,面前此人,还是他未来女婿。 “王爷还是好自为之吧。”裴霄雲不露山水,只淡淡笑道。 他话虽说得不明朗,可萧起却听得明明白白,“裴大人风流蕴藉,逸群之才,小女又对你死心塌地,我们两家本就是姻亲,若你肯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绝不亏待你。” 裴霄雲不语,隔着氤氲茶雾,一双黑眸熠熠生光。 太子萧琅优柔寡断,竟还妄想依靠那些世家坐稳帝位。辅佐这样一个废物,多没意思,他划出的路,萧琅不肯走,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般想着,箭矢在修长的指尖转了一圈,物归原主。 “既是王府的东西,还请王爷收好才是。” 萧起抚掌大笑,可并不代表全然放下戒心。 一个孤立无援的罪臣,能从昭罪寺爬出来,从扬州再一步步回到京城,跻身成为炙手可热的当朝新贵,此人的能耐,显露出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 裴霄雲扔盏起身,丝毫不顾对面坐着的是皇室中人。 玄色衣摆带起风,开门离去,随口留下一句:“到时候再说。” 离开茶室,空青迎了上来。 “林霰来了吗?”裴霄雲神色恢复冰冷。 林霰的母亲与蓝氏是亲姊妹,林家居住杭州,世代不为官,靠经商为生。当年林霰的母亲执意嫁给一介商贾,已是跟家中决裂的,因此两家已常年无往来。 听闻他这个表兄一手丹青出神入化,常年在各处游历。 近日刚巧来到京城,他请此人来府上,是想让他绘制一副西北六部的山貌图,以此摸清翊王在西北的兵力部署。 “来了,应该到府上了。”空青答。 裴霄雲上了马车,“走,回去会会他。” — 林霰见到瞿国公府的人来请时,倍感震惊,听闻是裴霄雲请他,更是愕然不解。 他们两家素无往来,他不知他们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先去看望姨母,可蓝氏对这个外甥并不亲近,客套了几句便说身子不适,回房歇息了。 “林公子,我们大爷快回来了,天冷,请您随小人先去院里歇息。” 兰清濯院的小厮来请他。 “也好。” 林霰颔首,不好相拒,跟着他去了。 兰清濯院内,一群女子在兰芳榭煮茶。 这个时辰,也是下人们难得最闲暇的时刻。 明滢尝了一口不知是谁煮的茶,实在是难以下咽,面露难色:“怎么一会儿咸一会儿甜的?” 煮这盏茶的小丫头摸了摸脑袋:“好像是盐和糖没完全化开。” “哪能放盐,你这泼皮,好好的芳山露芽就给你浪费了!”凌霜嗔她,又倒出自己煮的茶,送到明滢唇边,“快尝尝我的。” 明滢尝了一口,蹙着的眉舒展开,咕嘟喝完了:“还是凌霜姐姐的煮的茶好喝。” “我可没你手巧,你每回煮木樨清露,大爷可都喝完了。” 沸腾热气掀开了陶泥小炉的盖子。 明滢道:“我的茶也开了,我忘记拿蜂蜜了,我去房中拿,你们帮我看着一下。” 她从兰芳榭一路跑出去,穿过石门,见一位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见了她,显然惊讶。 “是你?” 是那日在扶光楼见过的姑娘,他还赠了画给她。 原先还猜她的身份,没想到竟在国公府见到了她,看她的衣裳倒比寻常丫鬟艳丽些,可又远远不及主人家的衣着等级。 “林先生。” 明滢止住步伐,一丝窘迫缠绕全身。 她只当那日是萍水相逢,本欲隐瞒身份,没想到竟还会再见。 还是在这里。 她这样尴尬的身份,在林先生那样的人眼中,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吧。 林霰虽猜出了,但却只字未提身份一事,只道:“方才路过,见那几盆山茶花开得好,都是你种的吗?” 明滢点头答是。 石门相隔,他们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说了几句话。 远处,空青亦步亦趋跟着裴霄雲,就要到内院了,突然发觉主子停了下来。 “大爷,怎么了,可是还有什么事忘了?” 他不解地望去,便见自家大爷眼神冷如刀锋,死死盯着不远处正在交谈的一男一女。 那二人正是明姑娘与林公子。 11、败露 石拱门上缠着一圈紫藤花,稀疏花影摇曳在两道身影中央。 二人一言一语,便聊起了种花之道。 林霰道:“你可在花盆底垫放几块碎瓦片,最底部填放粗土,花苗根部填放细土。如此一来,花更易存活,也能生长得更好。” “嗯,我下次试试。”明滢眉眼挂着淡笑,这位林先生谦和有礼,令她愈发敬重,反问道,“看来林先生也经常种花?” “与你一样,闲来无事,便种种花消磨时光。”林霰像是想到什么,又道,“我作过两幅山茶图,一幅上回赠给了你,还有一幅放在家中,若下次有缘,我也一并赠与你。” 他眼前的女子虽困囿后宅,又是如此身份,可每次见她,总能从她的眉眼中看到几分含苞待放的生机。 明滢连忙相拒:“这般好的画,先生赠给我这样的人,着实是隐没佳作。” 她一个丫鬟,他的画,比她千百条命还值钱。 林霰看穿她的尴尬与窘迫,淡然道:“上回说了,江山风月,本无常主,更何况是喜好呢?” 明滢忽而就想起了那日在扶光楼,他的两句话在她心中重合,“先生的画,我一直悉心——” “在聊什么呢?” 风送来一道男声,打断了明滢的话。 明滢听见这声熟悉的话音,心跳落了几拍。 她猛地回头,只见裴霄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他狭长的眸中深邃幽暗,嘴角勾起淡淡弧度。 “公子。” 她瞬时像被人掐住嗓子眼,寒意绕身,迟钝行礼,退至一旁。 她心口砰砰直跳,思绪杂乱无章。 他一早便来了吗,方才又听到了多少?他不喜欢她出门,不喜欢她跟其他男子说话,上次瞒过了他扶光楼的事,这次呢? 可裴霄雲却主动略过了她,看向林霰:“这是我的一个通房,一贯不懂规矩,可有冲撞了你?" 这话虽是说给林霰听的,可她听在耳中,将头垂得更低了。 她面色有几分难堪,越强行不在乎什么,什么就令她越狼狈。 林霰:“冲撞算不上,府上太大,刚巧寻这位姑娘问个路。” 裴霄雲淡淡看着那二人,意味不明。 他让明滢站在阶前候着,又邀林霰在亭中小坐。 下人送上热茶,他与林霰相对而坐。 看似云淡风轻,却又并不祥和。 “你当年放弃入仕,一心扑入丹青之道,听闻如今要买你一幅画,已到了一掷千金的地步。” 提到画,他微睨明滢,又不动神色收回视线。 明滢与他匆匆对视,只一眼,手掌爬满了细汗。她捉摸不透他的意思,低着头,要把自己的影子都盯出一个洞来。 毕竟,她收过林先生的画,瞒着他存放在房中。 林霰面色沉静,波澜不惊:“不过笑耳罢了,区区雕虫小技,怎比你如今当朝新贵,权势显赫。” 裴霄雲一笑置之。 他望着站在阶下不知所措的明滢,指节敲了敲石桌面,“绵儿,来,给客人倒茶。” 明滢听他发了话,迈着碎步上前,冰凉的手指拂上茶壶时,那丝热似要将她烤化,指尖微微颤抖,将茶水往林霰身边移:“林公子请用茶。” 裴霄雲突然按住她发抖的手腕,含笑看着她:“你抖什么,见着生客,怕了?” 她一惊,差些打翻茶壶。 她搜肠刮肚想出一句解释之言,刚想开口,林霰却抢先道:“你叫我前来,所为何事,想来不是叙旧吧?” 裴霄雲不着痕迹看了眼林霰。 心底暗笑:果真是一场争抢相护的好戏。 他道:“我要你为我绘一副西北六部的山貌图,事成之后,我给你五倍酬金。” 林霰不语,少顷,饮了那盏茶:“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一两日画不出来。” 裴霄雲有求于他,因此压下不悦,待他客气几分,“好说,这段日子你就住在兰清濯院,待画完了画,我派人送你回杭州。” “也好。”林霰答。 明滢继续竖耳听着。 她见裴霄雲一心公事,脸上并未有怒意,隐隐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只要林先生不说,他或许不会知道。 况且林先生也不像是多事之人。 林霰应下后,裴霄雲吩咐下人带他去院里安置。还特意下令,作画其间,他要什么都一律满足他。 林霰走了,明滢还心事重重地倚站在石柱旁。 “你还愣着做什么,你不用当差?” 裴霄雲看了她一眼。 “奴婢告退。”明滢屈膝行礼,匆匆退下,心中的巨石全然松了下来。 他没有发现。 是她想多了。 — 裴霄雲见完林霰便出去了,直到深夜还未归。 又侥幸逃过一次,即便林霰住在兰清濯院,明滢也不敢再与他说话。 林霰为人进退有度,遇到了她,也不会再主动攀谈,只是轻微颔首。 圆月高悬,亥时四刻了。 今日轮到明滢守夜,她在房中边打络子边等裴霄雲归来。 手指灵活翻转,几缕丝线便挑出一个云雀结,尾端挂上一只雪白色玲珑暖玉,这样的梅花络子别在衣带上最是好看。 这只络子花样时新,却不繁复张扬,她想等裴霄雲回来拿给他瞧瞧,盼着他会喜欢。 门前光影骤明,是他回来了。 她并未注意他眼底的阴戾,殷勤上前迎他,率先迎来的却是冰冷的两个字。 “跪下。” 她心头一阵窒息,方才的殷切期盼被恐惧代替,逐渐屈膝跪下。 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看见他宽大的衣摆荡开一片阴影。 他要罚她,她连缘由都不敢问。 裴霄雲并未管她,转头先去处理了一会儿公务。 他的不言明、不发落,就好比悬了一把刀在明滢头顶,她只要稍微一动,刀便要掉下来。 她将手指绞得发白,下唇咬得靡红。 他很久都没生气了,她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是嫌她没有去外头廊下等他?还是屋里的炭烧的不够暖? 正千头万绪不得其解,她看到他朝她走来了。 裴霄雲合上书卷,去桌前拿起那只方盒,打开后依然是那对耳坠,他那日想送给她,却因她的耳洞太小戴不上。 想起白日她与林霰一唱一和的场景,一团火便在他腹中烧灼,把唯一的柔情烧得一干二净。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只有她想不想戴,愿不愿戴。 他拿出那对耳坠,拖来圈椅在她面前坐下。 未说一个字,指尖摸上她柔软的耳垂,将耳坠上的银钩刺入,在她耳垂上生生刺出一个口子,发了狠般想在她身上凿入他的印记。 “好疼……公子……” 巨大的恐惧如洪水猛兽,咆哮着吞噬她。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猜不出原因,也不敢拼命反抗,只能张口疾呼,双手死死抓着他锋利冰凉的衣摆,期盼他的怜惜。 左耳耳垂被刺破,血滴在耳坠的珍珠上,将粉白的珍珠染得殷红。 “别喊。”裴霄雲甩开她的手,将另一只耳坠刺入右耳,发着痴,发着怒。 “你看,你戴上多好看。”他身躯骤然前倾,攫住她痛苦的神情,“与他送你的画比起来,你更喜欢哪个?” 明滢如遭一道惊雷劈下,四肢百骸泛凉。 是她太天真了,竟还妄想能瞒过他。 他总能窥伺到她的一举一动,她做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就好比养在笼子里的鸟,看一眼外面,主人就会把它的翅膀都剪断。 “说话。” 他的话语生冷,像能将她的骨头都拆了,一点一点吞入腹中。 明滢如要溺死在他的阴影中,辩解的话语也显得苍白无力:“奴婢与林先生没有什么,只是见过两面,萍水相逢。” 裴霄雲半晌不语,朝她伸手。 明滢往前挪动,将脸贴在他手掌,像一只讨宠的猫狗。 “他赠画给你,礼尚往来,你打算送什么给他呢,不如我将你赠给他可好?”裴霄雲的掌心沾满湿濡,是她的泪,他用指腹替她擦拭。 他静静等着她的回答,若她回答好,他会毫不犹豫掐断她的脖子。 温热顺着耳坠落在脖子上,每落一滴,明滢便瑟缩一分。 将她赠给旁人吗? 这一瞬,比惊愕更甚的是透骨的寒凉。 她虽畏惧他的强势,可也会沉溺他的温情,哪怕只是一瞬。 她跟着他快四年,最艰难的那年,处处受人掣肘,身边危机四伏。 刺客入府,她为他挡箭,那只箭在她脖颈擦出了一道血痕,那是她第一次离死那么近。 寒冬腊月,她替他传密信,怕被人抓到,躲在冰冷的湖水中泡了一天一夜。 她陪着他从籍籍无名到风光耀眼,可他对她从头到尾都是看待一件玩物,意趣消磨殆尽,也就该处置她了。 可她从始至终,所求的不过是想他像对待一个人一样对她。 裴霄雲神色无波:“愿不愿?” 明滢摇头。 扪心自问,也唯有摇头。 裴霄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揽过那截雪白的颈,对着那道刚结痂的牙印,再次咬下去。 帐中暖意浮沉,明滢被他的力道生生劈裂。 风浪掀天,她如一叶扁舟在旋涡沉浮,再被巨浪掀翻,哭声破碎,她张口像死鱼一般喘.息,又被他的唇狠狠堵回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比上一次愈发狠厉,愈发癫狂。 她的发被他攥在手掌,倾泻的青丝被他一一收拢。 濒临昏死时,他松开束缚,她以为他高抬贵手放过了她,胸前却袭来一阵刺痛。 他一笔一划,在她身上亲手刺下他的表字,蛮横地霸占她的一切。 “凌远”二字刺在白皙的肌肤上,被血红填满轮廓,美得耀眼。 “公子,疼……不要这样对我……” 明滢一直在哭,眼泪都快哭干时,他终于停了动作。 她哽咽地躺在他怀中,面色苍白,发丝凌乱,唯有一双眼纯澈晶亮。 “去把画拿来。”裴霄雲轻柔抚摸她的脸,“你既不愿跟他,哪能平白拿人家的画。” 明滢瞳孔一缩,在他怀中挣扎了几下。 她第一次生出私心,想违抗他的意。 她真的很喜欢那幅画,林先生也是真心送给她的。 “你自己去拿,还是我让人去搜?”裴霄雲耐心耗尽,声色冷了下来。 明滢蓦地止住呼吸,林霰就住在院里,她不想闹得难堪。 下了榻,披起一件被他扯得破碎的衣物,去把画拿了过来。 裴霄雲拿过画,随意展开看了几眼,揶揄道:“画得倒是不错,可你配得上吗?” 他不允许她有任何旁的心思,她只要乖乖呆在他身边,做个漂亮的尤物,这就够了。 明滢梗着脖子不语,眼眶却慢慢泛红。 有人说她配得上,可有人又说她不配。 裴霄雲看着她这副样子,愈发讥讽:“怎么,他跟你说了几句话,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你如今还不是要跪下求你的主子?” 明滢的心像被人撕碎,一点点碾成碎渣,再被人踩到土里,成了一滩烂泥,再也拼不起来。 廉耻、自尊,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眼泪落到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花。 裴霄雲风轻云淡地替她擦泪:“你去跟他说,你一介后宅女子,愚昧无知,把这画赠给你,属实是明珠蒙尘,亦是辱没了这幅画作。” 12、撞破 他粗粝的指腹揉在明滢眼眶,犹如一根根绵针刮刺,刺得她泪水奔涌。 林先生赠她画,是看得起她,把她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看待。 她如今又要把画还给他,证明是他看错了人,自己就是自甘堕落,自轻自贱吗? 那他会怎么想她? 失望、懊悔,觉得她这种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耳边是男人无情的逼迫声:“你不愿意?” 裴霄雲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倔强。 可倔强,是一朵攀援他而生的花最不需要的。 零落成泥,碾作尘土,再灰飞烟灭。 “公子,求您了……”明滢摇着头,扮出他一贯喜欢的温顺模样,主动去服侍他。 她想,只要他消了气,是否就能准她留下这幅画。 反正他不把她当一个人看,她在他面前,礼义廉耻早都被他剥净了。 身下的人一双美目似能掐出水来,随着细微的动作,长睫轻扫,吐纳艰难。 裴霄雲玩着她发,捏着她鼓起的双颊,呼出的热息打在她脖颈。 此刻比征服与占有更甚的是熊熊烈火。 为了林霰,为了一幅破画,她真像是忍辱负重来伺候他的。 他冷笑:“你就拿这么点功夫来求我?” 明滢被他带着羞辱的话狠狠一刺,挣扎着想退开。 她如今回想,就连当年在眠月楼时,她年纪小,也会有很多姐姐护着她。 她有几件并不保暖的衣裳穿,每日有一碗冰冷的饭菜。 直到他的出现,他虽救赎她,却也让她一丝.不.挂,没有廉耻与尊严,只有被把玩与被压迫。 凭什么呢,就算她生来低贱,做了他的奴婢,可她仅仅是与旁人说了几句话,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她怕,怕他的无情与狠厉。 她脸上沸热升腾,想躲开,却被他按住后颈。 “不是求我吗,继续啊。” 裴霄雲怒火迭起,额头鼓鼓发胀,揽起她布满痕迹的腰身,又将她摔入绣褥中。 明滢跪在榻上,将枕头哭湿,声音哭哑。 直到月落参横,微光透进,她眼前俱是模糊的重影,恍惚看见帘帐被撩起,耳边响起他吩咐下人的话:“去叫林霰过来,把他的东西拿回去。” 她心如死灰,眼底被黯淡吞噬。 无论她怎么求他,也是无济于事的。 在他手中,她就是一具木偶,他会拿来饰品,按自己的心意装扮她,却从不顾她的感受。 这场掠夺还没结束。 窗外不知何时站着两道人影。 先是下人的声音响起:“林公子稍等,我们大爷还未起身。” 原是林霰真的被带着过来了。 他听说是来拿回东西,心中疑惑,来时,房门紧闭,更令他有几分茫然与无措。 裴霄雲听到门外的动静,扶起明滢瘫软的身子,在她耳边道:“他来了,昨夜教过你,怎么说还记得吗?” 明滢瞳孔一震,立刻被一股凉意席卷身躯,她死死咬紧唇,怕一张口便会泄出低.吟。 裴霄雲看着她刻意隐忍的模样,愈加发狠缠磨她,用沾着她唾液的手指撬开她的口唇,凑近去听那两个字。 “记得……记得……” 明滢边说边哭,极大地羞辱如长鞭,一下一下鞭笞在她心头。 而后,她被推着起身,用颤抖无力的手胡乱理了理发丝,尽力掩盖身上的狼狈痕迹,穿了一件衣裳,打开了门。 林霰看到她时,平静的眸子颤动。 “你这是……” 他不可思议。 若说昨日那双眼中蕴含坚韧生机,那么眼前这双眼漆黑空洞,似一口无波的古井。 一夜之间,一个人怎会成了这样。 因裴霄雲还在房中,明滢不敢多看林霰一眼,况且她这个样子,还有脸见谁。 她迅速拿出那幅画,干涸淡白的嘴唇动了动,说的很快:“林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介愚昧粗鄙的后宅女子,这幅画放在我身边是明珠蒙尘,是我……辱没了它。我不该痴心妄想,不该不知天高地厚,我配不上,也不该拿,请林公子收回去吧。” 每说一句,痛意钻心,剖得她鲜血淋漓。 林霰异常震惊,他听出这番话并非是她的意愿,张口想与她说什么,门却被果断合上。 明滢每咽下的一口气都像淬满刀子,可哪怕是刀子,她也要往下咽。 她倚在门后,不敢让眼泪留下来。 画送回去,这件事就过去了。 她强颜欢笑走向床榻,去服侍裴霄雲起身,替他拿过衣裳,躬着、跪着,小心翼翼系好腰封。 再挂上一块漂亮无暇的白玉,就像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裴霄雲对她方才的回答十分满意。 她不会有心气与脾气,就算有,一冒尖也会被他磨掉。 “你昨日打的那只络子,我很喜欢,替我挂上吧。” 明滢低低应了一声,拿来络子悉心替他系着,低头时,凌乱的发丝遮盖双眼。 裴霄雲为她顺发,温柔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警告:“不该想的、不该拿的,少去惦记。下回,我可没工夫替你解决了。” — 这日过后,明滢高烧不退,昏睡了三日三夜。 被派去伺候她的丫鬟见了她身上的痕迹,面红耳赤的同时,更多的是不寒而栗。 她醒来时,是第四日傍晚,暮色垂沉。 单薄的身躯靠在榻上,天光灰暗朦胧,只能听见滂沱的雨声。 屋里的灰炭换成了红箩炭,炭火鲜红明亮,没有一丝烟尘,几个丫鬟进来送药,皆热汗涔涔地出去,她却手脚冰凉,浑身无力。 她的耳朵与胸前的伤口只结了一层淡痂,每被衣裳勾带到都会产生撕.裂般的痛。 鱼儿进来给她上药,看到她耳朵上的血窟窿,吓得连沾着药膏的竹片都掉到地上。 “明姐姐,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明滢笑意苍白:“我惹了大爷生气,被大爷责罚了。” 鱼儿刚来院子没多久,不可置信:“可大爷不像是严苛的主子,也从不罚我们。再说了,大爷那么宠爱你,怎么会舍得罚你呢?” 明滢摸了摸她的头,不语。 在外人面前,他是万般宠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他的宠有多么可怕。 宠与爱截然不同。 或许他要真心爱一个人,才能倾尽温柔相待。 可那个人不会是她,那个人只会是他的妻子。 她渴望的那一点点温情,是不可能从他身上得到的。 裴霄雲好几日未归,她便躺在床上养伤,渐渐学会了苦中作乐,与凌霜她们打起了双陆。 她手气不好,也不太会玩,不过几局,就把月钱输光了。 “你月钱都输完了,过年怎么办?你不留着些买东西?”凌霜收了牌,看着她越来越瘪的钱袋子,想给她留些钱。 明滢表示无妨,缠着她把牌重新拿上来:“再玩两局吧。你们能告假回家过年,我没有家人,也出不去府。钱在我手里就跟石头一样,我把钱都输了,等你们回来多给我带些好吃的。” 又过了几日,连绵的雨终于断了。 这日清晨,院子里乱糟糟的,听闻是林霰要走了。 就算裴霄雲不在,明滢也再不敢与林霰见面,院里爱凑热闹的丫鬟都去廊下看了,她则独自躲在房中做女工,不敢过问一句。 林霰绘好了裴霄雲要的西北六部的山貌图,没等他回来,先将画交给了他身边的空青,欲启程回杭州了。 离开时,他手里依旧握着那幅山茶图,路过西边那间不起眼的屋子,蓦然停下脚步。 那日他就站在门外,听到了裴霄雲对她的逼迫。他知道,并不是她不想要这幅画,而是有人不让她收。 那日过后,他就没见过她,只听说是病了。 “林公子,怎么了,可是有东西遗漏了?” 林霰思绪回笼,收起画轴,轻微叹息:“没事,走吧。” 聒噪散去,兰清濯院恢复宁静,下人们各司其职。 明滢放下线卷,望着光线中舞动的微尘,温热顺着眼眶淌下。 都过去了,就好像她从未去过扶光楼,从未见过林霰,也不曾收过他的画。 那些痴心,那些妄想,她不该有的。 “大爷回来了。”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 明滢没想到裴霄雲会在这个时辰回来。 她眼角的泪尚未来得及擦,高大的男人便打了帘子,阔步走进来。 13、除夕 裴霄雲连轴转了十来日,终于处理完了事务,还有三日便是除夕,各处衙门都休假了。 他冒着风霜赶回来,眼睫染上的露水在进屋后消融化开。 见她穿了一袭紫衣,眉眼柔顺温婉,侧着身子在穿针引线,娇小的身影随着手上动作细微颤动。 几日不见,似乎清瘦了许多。 明滢用衣袖随意揩了揩泪,绽出一抹清妍的笑,起身迎他,“公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我去备茶。” 裴霄雲察觉她面色不对,隔着衣裳扯住她的手腕,带过她坐下:“林霰走了,我竟不知道,他是何时走的?”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眶,等着她的回答。 明滢在袖下捏了捏指尖。 不消一瞬,突然握住他的手,把新打的络子拿给他看:“奴婢也不知,许是打络子太入神了。上回那个您喜欢,我想着再给您打一个。” 裴霄雲听到她这个回答,才放下心来,揉着她温热的眉眼:“怎么哭了?” “方才穿衣裳时,暗扣勾到了耳朵。”明滢不敢触碰,指着右耳,身子往他怀中靠了靠。 裴霄雲看了看,那双白皙小巧的耳垂变得有些暗红,虽结了痂,但好的却似乎不太快。 “上药了?”他问。 “上过了。”明滢垂着杏眼,她不知是否打消了他的疑虑,只得小心翼翼道,“若是您给我上药,兴许能好得快一些。” “好,我替你上。” 裴霄雲笑了,将她揽得更紧。 他奔波了数日,此刻嗅着她身上的香,混沌的神思安宁不少,“年前休沐了,陪你过年。” — 后来的三日,裴霄雲果然都待在家里。 腊月二十九,下了最后一场雪,院中的榆树落了叶,枝桠光秃,难免萧瑟肃杀。 明滢带着人在树上系满了红彤彤的小灯笼,风一吹过,灯笼摇摇晃晃,远远看着,倒也有了些过年的氛围。 门神、桃符、幡胜也挂起来了,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心中憋闷了这么些日子,在看到这一派崭新的气象后,终于绽出一个会心的笑。 再怎么样,她也是这个身份。 她因往事愁眉不展,他见了不欢喜,她自己也不会好过。 就拿她屋里的炭来说,他高兴时会给她换成红箩炭,无烟无尘,整个屋里都暖和;不高兴时就只有几块湿炭供上来,呛得她整夜咳嗽。 裴霄雲悠闲坐在廊下品茗,眼前俱是下人们莳花弄草、贴帘挂灯的身影。 从小到大,他对年节并没有什么期待,反而觉得有些聒噪。 在明滢卷上帘出来,拿着两副联对来问他挂哪副时,他拂开那些红红白白的字,一手揽着她的腰:“你总忙这些做什么,这些事交给她们去做。” 院中满是洒扫的丫鬟,众目睽睽下,明滢挣了挣身子,反倒被他越搂越紧,她脸红了一半:“公子不觉得,挂上好看一些吗?若是都和寻常一样,哪里像过年?” 过去的一年,从扬州到京城,颠沛流离,也经历过太多事,过得并不好。 但无论如何,也该迎接新岁,有新的盼头。 她看了眼抱着他的男人,目光微微黯淡。 等过了年,开了春,他也要娶妻了,与她而言,哪里又有什么新的盼头呢。 为何竟一年比一年得过且过了。 “罢了,你爱闹腾,就去挂吧。”裴霄雲见她今日是由心地开心,便也随她去。 明滢捏紧了手中的联对,慢慢抬起头看他:“况且,开了春府上便有喜事了,热闹一些,也是个好兆头。” “喜事”两个字以她婉转动听的声音落到裴霄雲耳中,令他浅浅一愣。 他望着她明亮的眼,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她倒是时时刻刻都替他念着他的喜事。 他不知为何,又想到林霰的事,重重地捏着她的指尖:“我娶了妻,你也还是照常在我身边伺候,不准想别的,明白了吗?” “您与县主青梅竹马,您不会赶我走吗?”明滢壮着胆子问。 这个问题,她许久之前就想问。 只是一直没机会,也不敢张口。 “我不是说了吗,会纳你做妾。”裴霄雲看着她,眸色沉下,“难道你想走?” 明滢揉着被他捏得泛红的指尖,匆忙答:“给您做妾,这样好的福气,奴婢感激不尽。” 她自己也不知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答案。 赶她走,将这几年情分付之一炬,还是留着她,让她一辈子做个奴婢,看着他与旁人生儿育女。 她心口坠坠,像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摘不出来。 那一束火红的灯笼晃入眼帘,她眼眶微微发酸。 这样强颜欢笑的年,以后还会有好多个。 — 次日,凌霜与鱼儿几个丫头如愿告假回家了,裴霄雲对她们的去留不甚在意。在她们眼里,自然觉得他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主子。 只有明滢见过他许多面,也心知肚明,他越宽厚,越宠爱,实则心里越不在意。 除夕夜,四下灯火通明。 绚烂的烟花升空,炸出一片明亮的火星。 明滢去正院拿了温好的岁酒,见正院坐了满满一堂人,众人相互道贺,其乐融融,还请了戏班子来唱戏。 越往兰清濯院走便越僻静,喧闹的烟花与这处院落格格不入。 她捂着耳朵进来,斟了两杯屠苏酒,主仆二人如常相对而坐。 她才饮了半杯,身上便热了起来,醉得七荤八素,差点栽倒在火炉上。 恍惚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霄雲对她的酒量心知肚明,立马去夺她的杯子,见她还不肯罢休,闹着要伸手去勾,一掌朝她的手腕拍下去,“喝醉了,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 “好疼,你为什么打我?”明滢醉得厉害,话音也是一副孩子气,顺势趴在他怀中哭,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虽然醉了,可一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便知道是他。是以强压下很多想说的话,生怕自己说出什么,被他给听到了。 于是不说话,就只是抽噎。 裴霄雲的胸膛随着她的起伏而震动,望着她泪水涟涟的眼,有几分不知所措。 从前她也喝醉过,喝醉后都是跟他讲一些她小时候的事。 譬如吃鱼时被鱼刺扎到了、采蘑菇时掉到了陷阱里、偷她爹的刻刀玩,割破了手,讲得语无伦次,他都听得厌烦。 这次竟什么也没跟他说,只哭得这样伤心。 也不知是不是醉傻了,还妄想扯他的衣襟去擦涕泪。 他果断拍落她的手,虽是质问,怒意却不明显:“跟着我,难不成还让你受委屈了?好端端哭成这样?” 明滢听清了他的话,断断续续吐出两个字:“疼……疼……” 是那夜没说完的话。 他强行刺穿她的耳垂时很疼,在她身上刺那两个字也很疼。 裴霄雲一瞬间微愣,随后强行转过她的头,迫使她看着自己:“谁让你不听话,非要跟那个林霰纠缠,还敢背着我收他的东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在扶光楼说了什么。” 明滢不回答他。 她觉得他很没道理,凭什么他能和别的女子纠缠,而她只是跟旁人说两句话,就要被他这样对待。 可她哪里敢说,想趴回去继续哭,却被他拎起来。 “你还敢不敢了?” 明滢快速道:“不敢、不敢,服侍公子是我的福气,奴婢愿意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裴霄雲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她这话听着像真心,却又说得那么别扭。 他将她从身上扒下来,放到榻上,对着她快速开合的檀口吻了下去,是甘冽清甜的味道,还带着一丝酒香,他探到她的舌头,狠狠咬了她一口。 明滢仰着颈痛呼,却被他按后颈,口鼻闷在枕间。 他总是喜欢这个姿势。 她看不到他,只能随他的动作,或是娇.吟,或是低泣。 而他却能将她的样子一览无余,居高临下地控制她的反应。 她庆幸的是,他比那夜轻柔了许多。 渐渐的,她的酒劲消了,抓着他的胸口沉浮。 …… 云雨终了,明滢还没睡,抱着他的胳膊忘了松开,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声,久违的暖意灌入四肢百骸。 她静静眨着眼,仿佛回到了与他在扬州过年时的感觉,也是这样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裴霄雲心里熨帖,便用指尖去感受她睫毛的颤动,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话,“等以后,我们生一个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儿。” 明滢沉静的眸光闪了闪,像倒映着烟花的亮光。 他是说希望和她有一个孩子吗? 自从服侍他以来,她一直在喝避子汤,到今年,已经喝了三年了,一次都没落下过。 她有时也会以为,是他觉得她不配给他诞育子嗣,所以才一碗一碗地让她喝。 关于孩子,他们心照不宣,从未提过。 今夜,他竟主动提起。 她声音都有些发抖:“公子会喜欢吗?” “那当然。”裴霄雲啄了啄她的唇。 还欲深入,门外传来空青急促的声音。 “大爷,不好了!” 裴霄雲撑起半边身,眉眼隐隐不悦,朝外喊道:“有什么事?” 空青缩了缩脖子。 大过年的,他也不想传这种晦气的话,又实在不敢耽搁,如实禀报:“翊王府的老太君过世了,县主悲伤过度,犯了哮喘,说要您过去看望。” 裴霄雲听罢,神色微动。 明滢自然也听到了,却装作没听到。 她并未松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可她攥得越紧,也难以抵挡他主动抽离的力度。 今夜是除夕啊,他都会陪她的。 她感到掌心一凉,心中的那股踏实烟消云散,紧接着,他掀被起身,带进来一丝冷风。 她微微叹了一声气,欲起身替他更衣。 “你睡吧,我自己来。” 裴霄雲下了榻,自行披了一件玄色氅衣,将要离开时,望了眼她白皙温婉的脸,留下一句:“我有些急事,你好好休息,明早起来,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嗯。”明滢僵硬地点头。 他开门的声音震耳欲聋,甚至掩盖了烟花绽放的轰鸣。 她翻身侧卧,一夜未眠。 翌日,天光熹微。 她也穿起了新衣,看到火炉旁的残酒与几盘剩点心,昨夜的温情转瞬即逝,就像是一场梦。 从前,他都会在大年初一给她包红包。 可今日日上三竿,还不见他回来。 她透过窗望着一树飘飘摇摇的灯笼,恍然发觉这是新岁第一日,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拿出一个大红封,把她所有的钱都塞了进去,左手拿给右手,说着吉利话。 “阿滢,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14、有孕 大年初一,裴霄雲一日未归。 明滢像是早有预料,她终是没等来他的红包,他此时应当是在安慰生病的县主吧。 她与院里留守的下人们一起温了点甜酒,做了几个小菜,围在一处用了晚膳。 那一树灯笼被风吹散,已是稀稀疏疏,寥寥落落,她带人捡起来,一一取下。 年过完了,褪下转瞬即逝的喜色,一切如常。 直到初三那日,裴霄雲独自回来取了官印。 翊王府的老太君过世,太子为表宽厚仁德,携一众皇室前来吊唁,储君坐镇王府,他也一时不好走开,便在翊王府待了三日。 傍晚,山西府趁年节暴乱的折子上来,他又将要启程去山西镇压暴民。 太子沉湎女色,优柔寡断,近来自作主张,颁发的数道条律皆是有利于世家,压榨寒门百姓的。 故而除世家大族外,谁也不服他,将寒门逼急了,今日这边谋反,明日那边暴乱,处处是反对他继位的声音。 裴霄雲时常想,做储君能做成像萧琅那样,当真是窝囊半生。 回了院子,他思及除夕那夜匆匆离去,多少冷落了明滢,想临走时再见她一面。 丫鬟却道:“大爷,明姑娘去库房领做春裳的料子了,还没回来。” 他颔首,在房中等了一阵,仍迟迟不见人归,眉宇渐渐沉了下去。 赶着启程,他也不打算等了,取了随身小印等物品出了游廊,在垂花门撞上了她。 明滢领了一批雨丝锦回来,打算跟绣房的嬷嬷们学学,给裴霄雲做一身衣裳,如是想着,入了神,一头撞上了他的胸膛。 “公子回来了。”她捂着脑袋,声色一亮,连蹙了好几日的眉头舒展开,“奴婢学着煮了种新茶,这就去沏给您尝尝。” 听闻他初五才点卯,还能有两日闲暇在家。 裴霄雲看了她一眼,对她回来得晚了略有不满,“你还沏什么茶,不必去了,我有些事,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明滢倏然抬头。 过些日子吗?县主的哮喘还没好吗? “可要奴婢替您收两件衣裳?” 毕竟是去旁人府上,也不能没衣裳换洗。 “不必了,我不在,你好生在院里待着。” 裴霄雲话语急促,径直出了垂花门,他肩宽腿长,一下子便消失在明滢的视线中。 明滢盯着春裳料子上的淡青色竹纹,眼前泛起恍惚。 下晌,凌霜回来了,背了一包袱打牙祭的点心和零嘴。 明滢总算露出笑颜。 她看着满满一桌子的糕点,不禁啼笑皆非:“那日打双陆,我是开玩笑的,输了就是输了,你还当真买这么多点心给我吃?” 凌霜知她畏寒,拿火钳子拨旺了炭,笑道:“也没花多少钱,马蹄酥是我自己家里做的。蟹粉酥是夫人赏的,我娘不是在夫人院里的花房当差吗,过年夫人高兴,赏了好多吃的用的,我不喜欢吃,拿来给你吃了。” 明滢摸了摸油纸,还是温的,便猜到凌霜是特意将点心热过了才拿来给她吃。 她眼眶酸涩,第一次有朋友对她这么好。 她年前就知道凌霜要走了,要和她的表哥去苏州成婚,往后就在那边做生意,连路引都办好了,还拿出来给她看过。 裴霄雲想来也会放了她的籍。 明滢发觉自己就像扒着铁笼朝外探看的鸟儿,看着别人展翅飞去,就剩她自己了。 她纵然舍不得凌霜走,可也盼望她以后能过得好。毕竟在高墙大院当一辈子下人,是没什么好日子过的。 她想着,揉了揉眼眶,还是有万般不舍。 凌霜安慰了她一阵,“大爷宠你,往后是会抬你做姨娘的,你再生个一儿半女,日后不愁吃穿,女子这一辈子不就这样吗?” 明滢在她的话语中错愕片刻。 她竟觉得凌霜说得很对,她自己都说不清还有什么不知足。 她安分一些,在他身边,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二人围炉闲谈,日子还早,也不再谈离开的事。 凌霜又想到了一桩事:“听说啊,因着县主的祖母过世,县主要守孝,与大爷的婚期推后半年了。” 明滢纳罕,差些没拿住那块点心。 婚期推后半年,那便是秋声泛泛的时节了。 她忽然记起方才见到裴霄雲时,他阴沉的面色与不悦的语气。 原来是因为成婚的日子推迟了,不能如约迎娶佳人,才令他愁眉不展。 她眸光黯淡,嘴里的点心味同嚼蜡,努力咽下去,胃腹一阵翻江倒海,弯着腰吐了出来。 “你怎么了?”凌霜倒了盏茶给她漱口。 明滢吐得面色惨白,缓了许久才压下去。 “这几日穿得少,应是又染了风寒了。” 她有时常叹,自己又不是什么身娇肉贵的小姐,偏偏养出了一副矫情身子,就连区区风寒也是吃什么吐什么。 那蟹粉酥是用猪油糊的面团,难怪一闻到就受不了。 凌霜看她这样,打发她回屋去:“那你去歇着吧,左右大爷不在,大伙都可以偷懒了。” — 一连几日,明滢都时常犯困。 她喜欢打双陆,可总是疲惫,撑不起精神,午后凌霜她们玩双陆,她便窝在房里睡觉。 厨房做的荤菜也不大能吃,只能吃些清炒时蔬嘴里才好受一些。 她都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见烧起来,那些退烧的丸药便不能乱吃。她一个下人,再难受只要不到快死的份上,也请不到大夫来看病。 到了上元节这日,蓝氏大发慈悲,给府上的下人都放了一晚上的假,让他们都可以出府去逛庙会。 听到可以出去,明滢这才打起了些精神。 她记着裴霄雲的话,原本不敢随意出府,在听说他是去了山西后才放下心来,同时心里也蔓延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原来是去山西办差啊。 这回出府,她再也不乱走,不与旁人说话,他应该不会知道的。 上元节当晚,火树银花,万人空巷。 她照常与凌霜一同出去,街上花灯如海,处处烟火交织,红男绿女挽手联袂,才子佳人泛舟湖上,整个京城都欢声如雷。 她眼底倒映着明亮灯火,忽而想到两个月前,裴霄雲曾带她出来逛过一次灯会,虽不及上元节的灯会盛大,但她始终难以忘记那一晚。 虽然最后是习以为常的失落结尾,可她也能汲取到几分来之不易的甜。 上元节总是有情人的节日,凌霜的表哥果不其然又来找她了。 明滢不想打搅他们,便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独自看舞龙舞狮也能看的不亦乐乎。 那演杂耍的老师傅嘴里竟能喷火,身旁几个小孩从火圈里钻过去,如雷的欢呼声过,她也笑吟吟拍手,投了几文钱进钱箱。 绕着河一路往下走,又买了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她脚底酸软,有些走不动了,便坐在一处医馆前等着去猜灯谜的凌霜他们回来。 人流稀疏,寒风袭来,她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身后的医馆灯火通明,自己的身影清晰倒映在地上。 想到这半个月来身上总不好,在府上时不能寻医问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如抓点药回去熬了喝,病能好得快一些。 医馆里是位年轻的女大夫,明滢进去后由她号了一脉,见是女大夫,她也没那么多顾忌。 “唉,烧不起来,难受劲也退不下去,也不知是怎么了,能不能开些厉害的方子治一治?” 那女大夫把完了脉,对她道:“姑娘,再厉害的方子你也不能吃,你这是有喜了,快两个月了。” 15、答复 明滢坐立难安,凝成一具僵石,眼看烟花升上空,却迟迟未闻轰鸣。 医馆内并不冷,人居然也能结冰。 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腹,既奇异又恐惧。 两个月了。 她一回想,月事的确有两个月没来了。 自从当年送信在湖水里躲了一夜,月事就不规律了,这两年裴霄雲给她寻了些药,倒也不至于疼痛。 可避子汤,她一直都在喝啊。 她的神思猛然倒转回因腹中不适,把避子汤吐了出来的那日清晨。 前前后后耽搁了快半个时辰,她才喝下第二碗药,或许正是隔了太久,钻了空子。 太阴差阳错了。 她也曾不止一次幻想,要是能与他有个孩子该多好。 这个孩子,对她来说,无疑是新年的第一桩喜事。 可是…… 裴霄雲并未娶妻,会准许她一个通房怀孕吗?如若不然,也不会让她一直喝避子汤。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给了十文钱,匆匆离开医馆。 回了府,她也不敢和旁人说。 一切还要等裴霄雲从山西回来。 “大夫说你是害了什么病呀?”凌霜见她面色淡白,仍是担心她。 明滢慌忙遮掩:“大夫说风寒严重,给我开了药,我才喝下。” 这样不合规矩的事,万万不能从她口中擅自传出去,她贯知裴霄雲谨慎,想来他也不欲张扬的。 “那你快去睡吧。”凌霜催促她。 明滢躺在榻上,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孩子的到来,似乎将她所有的思绪都打乱了,如石破天惊,打的她措手不及。 望着这间黑暗逼仄的小屋,她一次又一次想到自己的身份。 她听说过,也有大户人家的丫鬟在主母还未进门就怀了身孕的,主子宠爱,便将人送到庄子里生产,等娶了妻,就接回来,孩子还是名正言顺的。 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又过了半个月,裴霄雲还未归。 明滢的身段依旧玲珑纤瘦,只是难受得厉害,可风寒不是长久的借口,该当的差还是要当。 为了不让旁人看出端倪,她强提着精神,上了一层薄胭脂遮盖憔悴的面色。 这日,府上摆流水宴,她被硬拉去瞧热闹。 她与凌霜几个人站在竹林小径偷偷看,暖阁坐的都是珠光宝气的妇人与女子,桌子中央是一条水渠,那缠枝青花碗碟飘在汩汩清流上,真是好不风雅。 这流水宴十分新奇,她扒开竹叶欲多看几眼,蓦然,对上了一双明艳凛冽的眼。 那双娇贵艳丽的面庞映入眼帘,她心口扑通一跳,慌张转身。 是来府上做客的嘉宁县主。 她微微叹息,心想,往后县主进门,定会磋磨死她。 缓缓摸上平坦的小腹,满腹忧愁泛上来,更何况,她犯了这样大的忌讳。 她越想越心乱如麻,借天寒为由,独自回去了。 后花园有一间废弃的小佛堂,素来是上了锁的,也无人会去,这会儿门竟开了一条缝。 她路过此处,依稀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微弱的“嗬嗬”声。 仔细一听,又像是人声。 好在是青天白日,她壮着胆子推门进去,眼前的场景惊得她手脚冰冷。 一位浑身是血的紫衣女子仰面躺在地上,流出的血浸透了身下的干稻草。 血腥味扑鼻,她泛起一阵恶心,弯腰干呕。 地上的女子瞪着空洞的眼,似乎是认出她来,断断续续干笑道:“是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我左右也要死了,不怕你笑话了。” 明滢眼底波澜攒动,发觉话音耳熟,凑过去看,竟认出那是玉钟。 “玉钟……”她不可置信,喊了几声。 她记得玉钟早就去了二爷房中,除夕那夜她去正院取岁酒还与她打过照面,穿金戴银,看样子颇得恩宠,如今怎会这般凄惨? 玉钟肚腹隆起,身下全是血,明滢一走近,沾了满鞋面的黏腻,“你这是怎么了?” 她与玉钟共事过一段日子,玉钟虽为人跋扈,可如今这副模样,着实令人心肝胆颤。 “我怀了二爷的孩子……”玉钟气若游丝,全然不见往日的神气,濒死之际,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人了,没想到还能见到明滢。 “夫人知晓了,怕有损二爷的名声,命人给我灌落胎药。”她痛苦地咳嗽,血顺着嘴角蜿蜒流淌到下颌、脖颈,“我身子好,一副药没落下来,被他们……硬生生用棍棒打掉了。” 玉钟边喊边哭,沙哑的声音挠着明滢的心,不知不觉,她也泪流满面,尝到了口中的咸涩:“我去求门房的鲁嬷嬷,给你从角门找个大夫进来。” 她刚要起身,裙角被狠狠一拽。 玉钟血淋淋的手死死拽住她的裙裾:“你真傻,我算个什么东西,已经没有人想让我活了……” “二爷不是宠你吗,他怎么不管你?”明滢蹲在她身前。 玉钟苦笑两声,一双眼呆呆地望着:“他早已厌了我,又纳了许多新人进院子。” 明滢的四肢顷刻涌上刺骨寒凉。 她回想玉钟当日耀武扬威地去时,就像一朵娇艳明媚的花,如今却凄惶躺在这,如干枯的花瓣,无人问津。 不过也才短短几个月。 玉钟干涸的唇不断开阖,像是要用尽最后一口气:“从前处处针对你,因为大爷宠你,我看你不顺眼,所以我跟了二爷。可这府上都是冷心冷肺的主,又有几分真情?我一点都不羡慕你了,我只盼你别步我的后尘,落得我这样的下场。” 她悲惨的面貌映在明滢眼底,她感到天旋地转,呼出的气都是凉的。 她握着玉钟的手,直到那只手渐渐冰凉,渐渐垂下…… 手上沾满了玉钟的血,触目惊心,目眩神迷。莫大的恐惧掐住她的脖颈,绞得她一阵窒息,瘫软坐在地上。 “啪嗒”巨响,小佛堂的门被推开。 明滢转头一看,见几个高大的小厮走了进来。 “快些吧,夫人叫我们料理了她,别冲撞了贵客。” “呸!真晦气!” 那几人见了明滢,知道她是大爷的人,收敛了几分嫌恶的神色,“是明姑娘啊,姑娘来这做什么,赶紧回去吧,死了人,怪不吉利的。” 他们见地上的人断了气,合力抬着往外走。 玉钟的裙角在明滢手心缓缓滑走,在地上拖出一片狰狞血渍。 她眼睁睁看着角门开了一道缝,一具纤弱的身躯被抬了出去。 如柳絮、如枯叶,卑微低贱,在枝头时娇嫩可爱,坠落了便不会被人记住。 她在小佛堂坐到暮色四合才回去,一路跌了好几跤,满身满脸都是泥,进了屋就捧着唾壶吐,捂着口鼻无声地哭。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到玉钟浑身是血,朝她伸手叫她救她,她大汗淋漓,惊醒了很多次,掌心都被指甲划出血痕。 又梦到裴霄雲也那样对她,把她一人丢在小佛堂,她苦苦哀求,他头也不回地走。 她靠在榻上,外头下雨了,沙沙雨声压下她心中的惊恐。 她摸着腕上他送的手镯,丝丝冰凉传入掌心,令她熨帖安稳不少。 他不会这么狠心的。 二爷是二爷,他与二爷是不一样的。 况且,除夕那夜,他还跟她说过,希望将来生一个孩子。 如今这不是来了吗? 等他回来,她就告诉他,他说过会喜欢的。 如此又熬了半月,她夜里察觉小腹隆起了一点点,不过外人等闲看不出来,她不能透露一点风声。 这是裴霄雲外出办差最久的一次。 她数着日子过,一边期盼他回来,一边又怕他若一去就是半年,到时她又该怎么办。 后花园要修葺新亭子,她们这些奴婢俱被叫去清理花草。 干了一日的活回院子,刚至垂花门,竟看见了空青。 空青见了她,急切道:“明姑娘,大爷回来了,正到处找你呢。” 明滢心口晃荡,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终于由衷笑了起来。 她奔到房中净手,换了身干净衣裙,又沏了壶茶,推开了正屋的门。 “公子回来了。” 裴霄雲刚沐浴过,穿了一袭月白长袍,伏在桌案看书,如松风水月,仙人之姿。 他喜欢一回院子就有人伺候,虽路上念着明滢,可她又一次让他久等,他难免生出几分不满。 他缄默不语,等着她过来奉茶。 明滢并未注意他的神色,只要他回来了,她就开心。 她放下茶盏,主动上前,轻颤道:“公子,我想您了。” 裴霄雲舟车劳顿,本就疲惫,听到她娇柔热情的话语,心中的烦躁顿然散了几分,又抬眸望向她,素日不爱装扮的她今日竟施了粉黛,肌肤白里透红,两个酒靥明媚动人。 他没去接茶,先将她带入怀中,指尖揉着她的唇,轻笑:“你是知道我要回来,特意打扮给我看的?” 他一只手已然探入她裙底。 明滢红着脸挣扎,轻微的抵触引来裴霄雲的不悦:“你又拿什么乔?这么些日子不见,也不让我好好瞧瞧。” 明滢从他身上下来,站在一旁,面色带着忸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样的大事,她难免还是忐忑,加之她并不确定他的意思。 “你怎么了?不舒服?”裴霄雲见她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明滢摇头,几番张开口又合上。 这些细微动作逃不过裴霄雲的眼睛,这么多年,他对她了如指掌,他想到她上回背着他擅自去扶光搂的事,声色发沉:“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话微微带着些逼问。 明滢对上他漆黑的眸,心底一咯噔,终于将独自憋了许久的秘密说与他听:“公子,您走之后,奴婢就发觉有了身孕。” 室内半晌静默,只见炉中檀香四散。 “你此话当真?”裴霄雲从讶然中抽离,声音不辨喜乐。 明滢却像被他的淡然一刺,顿了顿,只得如实点头:“快三个月了。” “你断了那药?”他问。 从前一直无事,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动静。 明滢身子一僵,惴惴道:“奴婢在喝的,许是那日身子不适,喝的不及时。” 他不松口,她怎么敢乱断药呢?可阴差阳错,已然这样了,她腹中怀的是他的孩子,他也说过会喜欢的。 她提心吊胆地守着这个秘密,就是为了等他回来告诉他,有他替她分担,她才不那么害怕。 “奴婢一直守口如瓶,不敢对外说。” “你做得很好。”裴霄雲拉过她的手,似是安抚,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有他这句话,明滢如释重负。 他回来了,她总算有了一方依靠。 可下一瞬,她耳边再响起他冰冷的话:“这个孩子不能留。” 16、僵持 他的话犹如一记沉重的棒槌,敲得明滢晕头转向。 她每日提心吊胆,艰难瞒了一个多月,想着等他回来就好了。可等来的却是他冷冰冰的一句“这个孩子不能留。” 他混浊低沉的气息化为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明滢被拢得心头发紧,脚底像踩在棉花上,颤抖着触碰上他的衣襟:“不能……要吗?” 泪水颗颗滴落,她还以为这是在做梦,她仍不相信他这般无情,“可您不是说,会喜欢孩子的吗?” 她期盼他能回心转意,方才说的都不是真的。 “我也说了,那是以后,不是现在。” 裴霄雲虽软下几分神色,态度却坚决,将她搂在怀中安慰:“有些事你不懂,有了这个孩子,我做的这一切就白费了,我们在扬州过了三年那样的日子,如今这样不好吗,你还想回到那时候吗?” 于他而言,不仅仅是那三年,还有昭罪寺那暗无天日的两年。不愿一辈子甘于人下,这便是一条行得通的路。 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这条路上突然出现的绊脚石,甚至令他也措手不及。 明滢听着他言之凿凿,苦涩弥漫满口。 到底是什么样的仕途,要把成功与失败归结到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呢? 它还这么小,无辜地躺在她的肚子里,到底能成为什么威胁? 她是不懂,可她知道,这是她的孩子,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裴霄雲见她面色倔强,显然是没听进去,又提点她,“再说了,你是什么人,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主母尚未进门,你让她怎么办?” 明滢心头大震,叹出一口冰冷的气,抵在他胸膛上,男人身上的寒意侵入她骨缝。 一个孩子,怎么能左右他的前程呢,只要他想保,如何都能保下来。 说来说去,他还是为了他将来的妻子着想。 是啊,她一个通房丫鬟,赶在主母前生下孩子,不是打县主的脸吗? 所以他说不要孩子。 然后呢?一碗落胎药给她灌下去,让她变得像玉钟那样吗? 小佛堂那抹猩红历历在目,玉钟一语成谶,临死时哭喊说府上都是无情的主。 那时她还抱着一丝期待,旁人是旁人,裴霄雲是裴霄雲,他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不同的。 或许从发现怀孕的那日起,她就走到一条死路上来了。 她瞬间背脊发凉,语无伦次起来,妄想能动摇他的念头:“不如这样吧,公子把奴婢送去庄子上,在那里把孩子生下来,若是不方便,奴婢就带着孩子住在那里,教他读书写字,只要您常来看看我们——” 她话还没说话,便被裴霄雲打断:“你教他,你看过几本书?会写几个字?” 他嘲笑她太愚昧,做得再隐蔽,翊王府那边不可能不会发觉。 他在提醒她不要自作聪明,擅作主张。 “那奴婢生下孩子……”明滢揪着衣角,几乎是哑着嗓子道出,“公子就为孩子寻一户饱读诗书的人家,暂且寄养在外面。” 只要留下这个孩子,哪怕她见不到,她也心甘情愿。 “不成。”裴霄雲沉沉吐出两个字,驳回她的天真。 他每说一句话,明滢便愈发手脚冰凉,就如蜉蝣撼树,螳臂挡车,面前横着的一座山,她微弱的力道撬不动一丝一毫。 她明白他心意已决,他只是怕孩子生下来让未来主母面上无光,连送去庄子上也不同意,怕万一走漏风声,薄待了县主。 她卑贱之躯,他爱谁、要娶谁,她不敢过问。她只求蜷缩在一个角落安稳的活,可就连这样也不行了。 那夜的誓言到底算什么呢,一切都是假的。 他说想与她有个孩子,是骗她的,往后他也不可能会想和她孕育子嗣。 她没力气再骗自己了。 隔着衣裳,她竟不觉得他的心脏在跳动,那样冰冷,硬得如一块顽石。 “奴婢可以趁现在就带着孩子走,不会再回国公府、不会对任何人说、不会有损您的名声,也不会让县主难堪的。” 她用尽所有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他留着她,也只是当个宠物玩.弄,还不如她主动走,至少不会死得那般凄惨。 裴霄雲眼底燃起幽微火光,按住她的头,一字一句打在她耳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竟然敢跟他提离开。 所有的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唯独这个不行。 “你不能走,孩子,不能留。”他言辞笃定,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明滢心碎得成一滩灰烬,风一吹便四散。 他将所有路堵死,步步把她往绝路上逼。 她腹中泛起熟悉的不适感,许是孩子在提醒她,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她腹中,闹腾了这么久,她都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她曾经是那样期盼,也有欣喜。 “公子,可这也是我的孩子啊。” 他蛮横地剥夺了她做母亲的权利,他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冷血无情吗? “好了。”裴霄雲听着她的哭声,视线落到她平坦的腹部,眼底被莫名一刺,声音喑哑,“我知道,但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孩子我们以后还能有的。” “我可能不会有了。”明滢怔怔望向他。 那位女大夫跟她说过,她有宫寒之症,又服了几年的避子汤,怀上这胎是上天眷顾,当属来之不易。 他轻飘飘一句话,只是为了不想让旁人不高兴,就轻轻揭过一个生命。 “等时机成熟,我会请妇科圣手来给你调理……” 他的唇一开一合,明滢已经不想再听,也听不清了。 多日的担惊受怕、他给予的伤痛堆积心头,她眼前一黑,晕在他怀中。 裴霄雲心中一坠,蹙着眉喊她:“绵儿?!” — 落了一场疾雨,枝头的雨珠扑簌簌地坠。 院里的丫鬟交头接耳,“这是怎么了,大爷一回来,明姑娘就病倒了?听说大爷从外头请了大夫来,还不让人靠近。” “八成是装的,趁大爷回来了好邀宠,她不一贯这样吗,娇气死了。” …… 明滢醒来时,大夫已经走了。 她刚睁开眼,便看见裴霄雲的脸,他竟破天荒守在她床前。 裴霄雲望着那双眸从浅浅眨动到完全睁开,摸上她惨白的脸:“大夫说你太累了,加上气血不足才昏倒的,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些什么活?可是有人趁机苛待你了?” 明滢并未先答他的话,隔着锦被摸上小腹,摸到那股奇异的感觉,紧绷着的心神才松散几分,缓缓开口。 “奴婢没做什么重活,公子您忘了吗,我从小身子就不好。自从那年给您送信,在湖水里泡了一夜,往后就更加体弱多病。” 她漆亮的眼直勾勾看着他。 她盼他稍微为她想想,她不想落得玉钟那样一尸两命的下场。 裴霄雲凝眸看着她,她眸中含着一汪流动的清泉,随时便要淌下来。 送信。 那是三年前了,那年她才刚刚跟着他。 他有封密信要躲过老皇帝的耳目,悄悄送给当时的扬州守备,可四下俱是察子与暗探,空青无法甩开那批人。 那时他刚替明滢赎身,还没让她近身伺候,只是觉得她琵琶弹得好,闲暇时唤她进来弹一首解闷。 无人可用,思来想去,他便想到了她,他给了她一封信,想叫她引开那些人,好让空青去送信。 她信誓旦旦应下,他却对她不抱希望,被人抓到也是她的命。 没想到她为了护住那信,跳入寒冬腊月的湖水中,第二日清晨果真把信送到回来复命。 从那之后,他松懈了防备,叫她进房伺候。 思绪回笼,他看到明滢拉起他的手,落了几滴泪在枕上。 她就与三年前一样,面容毫无变化。 他靠过去,“你别当差了,好好休息。” 他意识到自己将她逼得太紧了,孩子来之不易,她定然不舍,也定然害怕,该给她一点时间。 明滢心血涌动,她极力说服自己,方才在他眼中看到的是动容,她拉紧他的手:“公子,那孩子……” 他会同意留下孩子吗? 他们一同度过了那几年,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他怎么会不喜欢他们的孩子呢? 炉中的炭烧得通红,突然窜起点点火星,橘红的光影打在墙壁上,满室静谧。 裴霄雲神色有一刹那混浊,终归化为决然:“还早,你先吃一段日子的补药,养好身子再说。” 大夫那边他已打点好了,不会透露一丝风声。 落胎的事他趁她未醒时便问过了大夫,那大夫精通妇科,说她身子虚弱,其他的事,一律等到养好身子再说。 明滢听着他的话,顿时如泄了气的球,手垂了下来,呆呆望着头顶的帷帐。 裴霄雲连着几日无公事,每日都会来看她,亲自盯着丫鬟喂她喝药。 这些都是上好的补药,苦涩的药汁全被她喝下,一滴不剩。 “觉得好些了吗?” 他亲自去千味楼买了几样她爱吃的点心,特意避开了那些荤馅油腻的,挑了些素馅的。 “好些了,多谢公子关怀。” 明滢吃了几口糕点,味同嚼蜡,他的殷勤与关心令她不寒而栗。 她也见到过女子怀孕,夫君常在身旁陪伴,无比盼望孩子诞生。 而他来看她喝药,不过是怕她拖着不喝,养不好身子便拿不掉这个孩子。 她每喝一碗药,心里便多一分害怕。 这几日做梦,不仅频繁梦到玉钟,还梦到从前在眠月楼,那些不慎怀孕的女子就是被一碗落胎药灌下去,身子弱的,便奄奄一息被人拖下去,满地都是血。 她一边吃着,塞得两颊鼓鼓,眼眶又红了起来。 裴霄雲看她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下颌,“吃不下就别吃了,等会用膳了,我让厨房炖了党参鸽子汤,你多喝几碗。” 他摸完她的下巴,又去摸她的耳尖,明滢初次尤为真切地发觉——她就是他豢养的宠物,要宠要骂,要打要杀,他想如何就如何。 “公子这几日不用办差吗?” 这件事就这般不可退让,能叫他日夜挂怀,成日来盯着她吗? 念她病着,裴霄雲倒能容忍,反倒笑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陪你,你倒不乐意了?” 17、哀求 他轻佻且随意的话语灌入明滢耳中,明滢心头骤凉。 她再没有往日的讨好,只是惨淡笑笑:“怕耽误了您的正事,是奴婢的罪过。” 裴霄雲听出她话中带着几颗绵软的刺,未起怒意,反倒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没什么正事,就想来看看你。” 回想她跟了他这么久,从未求过他什么事,唯有孩子这件事,她苦苦哀求。 这其中的确也有他的几分责任。 她要用话刺一刺他,那便让她发泄几下,等她慢慢想通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菜上齐了,他亲手盛了碗汤移到她身前。 他起身盛汤时,明滢被他巨大的阴影笼罩,呼吸不自觉微滞。 她知晓他的性子,他愿意哄她,只是一时兴起,自己若是还不下这个台阶,那就太傻了。 她端起碗,拿汤匙一口一口往嘴里喂,热汤氤氲的雾气扑在面庞,她的双颊泛起一点薄红。 裴霄雲给她夹了一块桃仁山鸡丁,看着她的脸,缓声道:“面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些了,大夫说那副药喝完就可以停了。” “咳咳咳!”明滢被汤猛呛一口,咳得眼尾绯红。 他这番话,无疑是冰冷又危险的催促。 她突然发觉,自己就是一块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这种感觉,比凌迟还煎熬。 她指节松散,筷子啪嗒掉落,扑到他怀中大哭,求的还是那件事。 可等来的却是他一如往常的回答:“听话,乖一些。” — 几日后,瞿国公在大理寺牢狱病亡的消息传出,府上有人欢喜有人愁。 老太太卧床不起,一口气只进不出,全靠汤药吊着。 蓝氏则梳了个高高的发髻,指尖沾了些胭脂,将唇抹得艳红:“我说怎么今儿一大早喜鹊叫得那样欢,原来是有喜事。”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他给盼死了。 他一死,景儿不日便要袭爵了,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母子俩可谓是熬到头了。 “夫人!夫人!” 田嬷嬷慌张跑进来,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得鼻青脸肿。 “不好了夫人!” “做什么这般慌张?”蓝氏不悦。 田嬷嬷吓得浑身发抖:“二爷、二爷他被人给抬回来了……” 蓝氏面露狐疑,迅速出门,看到横在院中央的杠架,心凉了半截,掀开白布一看,登时吓昏了过去。 抬杠架的兵马司差役说,今晨红玉坊旁的护城河里飘着一个人,捞起来一看,竟是瞿国公府的世子,伸手一探早已没了气,就赶忙把人给抬了回来。 府上报官查了十几日,官府也说人是吃醉了酒失足落河,不慎溺亡。 蓝氏痛失幼子,终日以泪洗面,整个人像一口枯了的井。 正院里一派愁云惨雾。 “夫人,大爷来了。”田嬷嬷小心翼翼来禀。 躺在榻上的蓝氏突然目眦欲裂,眼底是浓烈的恨意:“他来做什么,不见!” 话音刚落,裴霄雲便带着人闯进来。 隔着珠帘,他声色透着几分讥诮:“我来这趟也不是为了见母亲您的,方才去二弟院里找了一圈,也不见册封世子时的玉印,莫不是母亲替他保管着?如今一家子老弱妇孺,总需要有人当家做主的,母亲还是自己交出来吧。” 蓝氏听了这席话,全然明白过来,发了疯一般摔东西,狠狠道:“是你!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把你父亲算计到牢里,又谋害你的亲弟弟,你不忠不孝,丧尽天良,还想要玉印,死的怎么不是你?!” 裴霄雲眸光幽暗,从里到外烧起了一团火,沉下脸,山雨欲来。 “如母亲您所愿,我早就死过一回了,这一回,是我自己给自己的机会,不必对任何人心软。” 他回到这个家时便说过,这个家里,谁也别想好过。 “您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让人来搜呢?”他眉峰轻蹙,嗓音染愠。 “那是你的东西吗?”蓝氏冷笑,“你配吗?” 她仿佛能透过他看到另外一张令人厌恶的脸。 他和他父亲太像了,像到她看一眼都恶嫌。 他们是一样的冷漠无情,一样的贪得无厌,他们怎么配? 裴霄雲嗤笑,笑中藏着寒冷的锋芒。 他不配,他就只配在昭罪寺受尽折磨,换他们一家人享天伦之乐? “配不配,由我说了算。”他唇角微勾,漆黑的眸深不可测,“再不属于我,如今也是我的了。” “来人,去搜,细细地搜。” “不要!那不是你的,那是我的景儿的!”蓝氏神色大动,从榻上狼狈摔下,死死拽住下人的腿,“那不是你的!来人,来人!” 裴霄雲越听,眸色越暗。 蓝氏的嘶吼之声刺的他耳膜发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额头突突大跳,一把火烧得熯天炽地。 房中被掀了个天翻地覆,一旁候着的下人们察言观色,知晓这府上往后是大爷做主,任凭蓝氏叫唤,也不敢上前一步。 “大爷,找到了。” 一枚莹润的玉放在裴霄雲手中,他微睨一眼,满意离去,去时不忘嘱咐:“母亲好生养着,不日便会有册封的圣旨下来,您可不能病倒了。” 蓝氏瘫在地上,望着他离去,紧紧攥着一枚碎瓦片,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 鲜红蔓延到眸中,所到之处,狰狞可怖。 葬仪过后,消沉了几日,蓝氏打起精神,一大早便在侍弄一盆花。 指尖拂到枝上一朵鲜红硕.大的花上,眼底微暗闪动,将花枝狠狠折断、碾碎。 任凭他当了世子、当了国公,外人跟前,不也还是要与她母慈子孝? 本就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知子莫若母,她就不信,她没有手段对付他! 他害死了景儿,她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花房的人送了几盆海棠花进来,稳稳摆在廊下。 这几盆花养的好,搬花的婆子收了田嬷嬷的赏钱,对着屋里道了谢便要走。 “站住。”蓝氏叫住了一个人。 那紫衣妇人被单独留下,战战兢兢行礼:“夫人有何吩咐?” 蓝氏抿了一口茶,睨着她:“听闻你有个女儿在兰清濯院当差?” 紫衣妇人一阵忐忑后,如实道来:“回夫人,正是。” “叫什么名字?”蓝氏直起身子,饶有兴致。 “叫凌霜。” — 裴霄雲不在时,明滢便坐在阶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 从旭日当空到金乌坠地,连树上落下几片叶子,她都数得清清楚楚。 那些补药已经停了有几日了,也不知他从哪寻来的药,吃了这些日子,身子不疲也不乏,面色也红润透亮。 以往她生病时,不过是吃几粒不对症的丸药,全靠自己熬过来,哪里吃过这样好的,如今倒是有福气吃上这些灵丹妙药。 可身子好了有什么用呢,她感知孩子在一点点变大,却不能生下他,还要伤害他。 她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瞬。 她常常在院里呆坐,丫鬟们在背后嘀咕,她也无动于衷,直到看到凌霜回来,她才眨了眨眸子。 “凌霜姐姐,你去哪了,一日都不见你了。”有孕这件事,院里谁都不知道,她只偷偷告诉了凌霜。 凌霜在时,还会坐下陪她说说话,多宽慰宽慰她。 凌霜刚从外头回来,面色有些不对劲,压下凌乱的呼吸:“我娘病了,我去看她了。” 听她提到自己的娘亲,明滢鼻尖一酸,问她:“你娘好些了吗?” “好、好多了。”凌霜挨着她坐下,眼底愁绪翻涌。 “开了春,天气暖,你什么时候请大爷放籍让你走?”明滢还是忍不住问她,哪怕她不舍分别。 数着日子总比突然分离好。 她偶尔也会羡慕凌霜,有爹有娘,家人都在一起,还有个全心全意爱她的表哥,放了籍,便能过平凡日子。 哪怕粗茶淡饭,也比这朱门里的山珍海味好多了。那是毒药,尝多了,人是活不下去的。 她再也不想得到裴霄雲的重视了。 她甚至希望他厌恶她、赶她走。 凌霜握着她的手,强颜欢笑:“我表哥那边尚未打点好,我、我过些日子再走。” 她可能再也走不了了。 两只冰冷的手交叠在一起,哪怕依偎揉.搓,也泛不起一丝热。 “那你呢,你怎么办?”凌霜直到四下无人,才哑着声,带着哭腔对她说,“你再求求大爷,说不定他就心软了。” 明滢无声垂泪:“没用的,没用的。” 她哭着给他磕头,他也毫不动容。 “你知道玉钟是怎么死的吗?”她一字一句地和凌霜说,说到最后,嗓子泄没了声。 凌霜听得胆战心惊,想到了自己,又想到明滢的处境,她们就如两只蜉蝣,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原本还想着,若大爷也肯放你走,我们就一起走……” 那样该多好啊。 可总是不能如愿的。 黑夜,地上只有两片单薄瘦弱的影子。 明滢耐不住冷风,回房后,拿了一本书在读。 跟着裴霄雲学了几年,已经很少遇到她不认识的字了,她一想到他嘲她文墨不通还想教养孩子,心头便一阵酸涩。 她要多读些书,多写些字,等孩子出生,她也能教他。 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已经开始想象孩子的样子,以及要取个什么名字。 可这些,就只有她一个人想。 再晚些,她看得入神时,听到外头有丫鬟喊“大爷”,便知是他回来了。 养好了身子的这几日,每逢听到他回来,一股凉意便瞬间蔓延四肢。 她欲放下书躺下装睡,却见他先一步掀开帘子进来。 他宽大的金丝边流云衣摆带进来一阵风,神态如往常般自若,只是手上多了一碗药。 她心口大跳,手中的书坠落在地。 18、落胎药 明滢强行收敛脸上的慌乱,弯腰捡起书,扯了一个苍白的笑:“公子回来了,奴婢有一个字不认识,您可否教教奴婢。” 她就像没看到他手中端着的药碗。 裴霄雲薄唇抿着,不显神色,步步朝她走去。 明滢指尖发凉,在纸章上掐出一个印子,随即扔下书,捧起绣筐里的一只香囊:“公子,上次那个您不喜欢,奴婢学了一种新绣法,重新给您绣了一只。” 她慌张失措,没有旁的法子,只能如往常一样,朝他撒娇讨好。 裴霄雲没理会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看出她在反抗,在害怕。 他将碗搁在桌上,缓缓坐下,朝她伸手:“绵儿,过来。” 明滢愣在那处,轻微摇头。 “跟你说些事,你怕什么?” 他轻柔唤她,带着轻微魅惑与不容商榷的催促。 明滢迈着碎步,步步像踩在刀子上。 裴霄雲替她擦着泪,宽厚的胸膛将她包裹,绝口不提其他事,先道:“过些日子我要去一趟扬州,带你一起去如何?还是住在我们之前的那间院子里,不知道院里的花还在不在开。” 明滢与他对视,平静的眸中惊起一丝波澜。 裴霄雲摸着她莹白的脸,趁她失神,端过药:“你把这碗药喝下去,一切就过去了,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就启程。” 乌黑的药汁映入明滢眼底,她的瞳孔一暗,像失了泉源的枯井。 原来去扬州只是他的怀柔。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狠狠刺她一刀后再来安抚吗,他一贯都是这样。 “公子,我只怕,我没有命去了。”她的泪水滴在碗沿。 她不想跟他去扬州,也不要当他的妾,再强行咽下那些所谓的恩宠。 她只想留下这个孩子。 “你在说什么胡话。”裴霄雲企图用承诺抚平她恐惧的心神,“这方子是胡太医开的,他是太医院的人,不会伤你的身子的,也不会影响以后。” 明滢苦涩一笑。 她的身子就是这样了,至于以后,也不过是个奴婢,这样的承诺与她而言又有什么用呢。 “公子,我的亲人都不在了,这个孩子是我唯一血脉相连的骨血了。” “你不是还有我吗?” 他说这句话,明滢听着格外刺耳。 裴霄雲揉着她的眼眶,渐渐地,他脸上的柔色消匿不见:“这么些日子,你还没想清楚吗?” 她从前对他说一不二,为何这次好像失控于他的掌心? 他失去耐心,拉过她的手,“你想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 明滢也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它总在我腹中动来动去,您能感受到吗?” 裴霄雲的手掌一瞬间僵硬,盯着她腹部看了半晌,而后,缓缓移开手掌与目光。 明滢闭上眼轻叹,睁开眼时,露出一丝倔强:“您就这么狠心吗,您与县主情深义重,可我腹中也是您的孩子,为了您未过门的妻子,就能舍弃这个孩子吗?” 裴霄雲额角一跳,他在她脸上看到他从未见到过的神情。 是他平日里太宠她了,还是她跟林霰学了些狂悖的东西,让她敢这样对他说话。 他做的决定,就没有一个错的。 这个孩子不能留,对所有人都好。 “你知道就好。”他眼神冰冷,再一次提醒她莫要忘了身份。 明滢的心如被撕碎,连呼出一口气胸口都油煎火烤般地疼。 这么多年的情分,哪怕是一只听话的猫狗,主人都会怜惜三分。 可裴霄雲就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对她没有半分在乎,更遑论这个孩子。 生下来了又怎么样呢,跟她一样为奴为婢,任人驱驰,她庇护不了,也没有父亲的疼爱。 这个孩子,怎么就投胎投到她肚子里来了呢…… “我喝,我自己喝。” 她端过那碗药,手腕不住地颤抖,碗里映着她惨白的脸。 这么多日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终结,悬在头顶的刀稳稳落下。 这样活着也难受,就算是死了,也是她的命。 她仰头,一碗药见了底。 喝过的苦药太多了,连这样的药在嘴里都索然无味。 药碗“哐当”坠落,任凭瓦片迸裂声震耳欲聋,也划不破一丝暗夜的寂静。 明滢躺在榻上流泪。 裴霄雲坐着,静静地看着她。 狭隘的屋内,各处充斥着黑暗与晦涩,静得可怖,冷得刺骨。 过了半个时辰,明滢突然眉头紧锁,腹中开始绞痛。 她喘着粗气,捂着小腹,艰难地滚动翻覆,像有一把剪刀在肚子里剪,把一块块血肉剪得粉碎。 “绵儿?”裴霄雲喊了她几声。 明滢额头落下豆大的汗珠,泪水把枕巾打湿,别过眼去,不理会他的叫喊。 顷刻,又像有一双手把五脏六腑都撕碎,她没有放声哭喊,只是断断续续喊了几声爹娘,空洞的眼中灌入几丝活水,她仿佛看到了亲人的影子。 若没有那场灾祸,她如今也有爹娘和哥哥疼爱,或许能嫁个好人家,平安度过一生,不必屈于人下,受尽苦楚。 为什么要留下她一个人…… 太疼了。 她的面色由惨白泛起青紫,极度瘦弱的脖颈鼓胀起几道青筋,喘气声微弱,连声音都变了。 裴霄雲眼底一恍,心头竟涌上一股惧意,慌张地开门出去,“来人,去找胡太医来。” — 子夜,树影透过窗纱摇曳在地,形同鬼魅。 明滢阖上眼睡去,丫鬟替她擦了脸,仍旧难掩脸上的清白。 裴霄雲送走了胡太医,返回屋内时,对廊下站着的一排丫鬟道:“今夜之事,谁敢说出去,乱棍打死。” 他进了屋,望着明滢的睡颜,那道沙哑的哭喊声还在耳边回荡。 孩子还是保住了,她醒来后定要开心欢颜了。 察觉她面色不对时,他便立刻让人去请了胡太医,胡太医道她身子还是太虚,若是强行拿下孩子,大人也不能活。 随后给她扎了几针,又开了一副方子熬了给她灌下,将那药全呕了出来,人什么时候醒还不一定。 如此折腾一夜,她整个人就像一张皱巴的纸,再经不得半分摧残。 裴霄雲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才松了几分心神,他虽不想要孩子,可也见不得她死。 为今之计,只能该瞒的瞒着了。 明滢醒来时,已是三日后了。 她突然坐起身,满头大汗地喘息。 她梦到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孩子对着她哭,看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那哭声凄厉,抓心挠肝。 裴霄雲恰巧下衙回来,这几日回院子第一件事便是来看她。 刚进来,便见她大汗淋漓靠在榻上,像是受了惊吓。 “绵儿,你醒了?”他的声音荡出一丝波澜。 明滢见他进来,下意识往里缩,抬头望向窗外空荡荡的枝头,浑身被抽走力气,像一个死物。 他亲手杀死了她的孩子,她对他再也没有一丝期待。 那碗药,竟没把她也一起送走。 真是太可惜了。 裴霄雲看着她这副样子,笃定她还是在怄气,对她道:“往后你就待在院子里,不得离开一步,等到快临盆,我会把你送到城郊庄子上去生产。” 册封的旨意马上要下了,这段时日不可走漏风声,她还是待在院中最安全。 明滢惊愕转头,呼吸停滞几息,不可思议般摸上小腹:“孩子……还在?” 她觉得自己像是死了一回,又做了个梦。 “不要声张,绵儿,我费尽心思遮掩,你再不要给我添麻烦了。”裴霄雲揽过她,手掌搭在她肩上,是安慰也是警告。 明滢怔怔点头,呆滞地一连道了几个好字。 她只记得她疼昏过去时眼前还是他冰冷的脸。 可为何孩子最后留了下来呢。 她面无表情任他抱着,不再去想其他的,也不敢再去问他。 只要留下孩子,她做什么都可以,所有的泪水,她都可以咽回去。 院子里的丫鬟被裴霄雲换了一大批,那夜进来房中伺候的两个丫鬟,早已被他处置了,明滢还叫得上名字的,只有寥寥数人。 又过了一个月,明滢的肚子渐渐显了怀,除了穿些宽松衣裙能遮掩,夜里躺下时已能清晰地感觉到小腹隆起一圈。 她成日闭门不出,像被那碗药抽干了气血,身心都是蔫的,天光投入窗,她就坐在榻上发呆。 裴霄雲这一个月不知在忙什么,回院子很少,若是换做往常,她会盼着他回来,可如今,她好像没什么心思了。 凌霜这几日频繁去正院看她生病的娘,只有鱼儿拉着她去兰芳榭玩,她觉得身上都快要发霉了,便应了她。 厨房的那只小白狗跑到了兰芳榭,她跟鱼儿蹲下.身来与狗玩得不亦乐乎。 兰芳榭是兰清濯院地势最高的亭子,站在这能望到前院的景色。 明滢有些累了,站起身,看到前院两道并肩的人影。 一人是裴霄雲,还有一人,应是府上的客。 她多看了几眼,恰好与裴霄雲的视线撞个正着,他的眼神不冷不热,看了她几眼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明滢不觉得有什么,也默默移回视线。 天黑了,她回了房,低头做了会儿针线活,便听见外头传来哭嚎。 “大爷,奴婢再也不敢了!大爷饶了奴婢吧!” 她听出这是鱼儿的声音,赶忙跑出去,见鱼儿在挨板子,她才十四岁,趴在刑凳上,那般小小的一个人。 裴霄雲则是刚回来,冷着眉眼站在廊下还没进屋。 她惊慌跑出来,一头撞进他怀中,连连隔开两步:“公子,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要罚她?” 裴霄雲淡淡道:“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我不是说了吗,叫你待在院子里,你跑去兰芳榭做什么?” 他袭了爵位,今日府上来的都是翊王府与太子的人,特意来道贺的。 他指了指鱼儿:“是她唆使你去的?” 明滢是真真切切体会过他的心狠的,抓住他的衣袖,求他:“是奴婢自己要去的,和她没关系,公子罚我吧。” 鱼儿年纪小,再挨几板子都要晕过去了。 “罚你?你还怀着身孕呢。”裴霄雲幽幽看向她,沉下声,“你和旁人怎么能一样。”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总是接连挠破他的掌心,像亟待破土而出的花。 他很不喜欢失控感。 他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主人,给她容身之所,对她百依百顺,这般护着她,她却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怎么能一次又一次不听他的话呢? 他转身进去,留下一句:“罚你自然不能同旁人一样罚,你就在外头站着吧。” 明滢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盛着一滩死水。 四年的情分,四年的念想,都在那碗落胎药里耗尽了。 他依旧牢牢束缚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一刻,她由衷感觉到筋疲力尽,她所受的所有伤痛在合力撕扯叫嚣。 所幸,她还有孩子。 等他娶了妻,忘了她,赶她走也好,困在后院也罢,她还可以带着孩子好好活。 鱼儿被人抬了下去,万幸还有一口气。 她想上前去看看鱼儿的伤势,屋里却传来他的声音。 “进来。” 她不敢明面上违抗他,掀帘进去,见他在案前写着什么,走过去淡淡行礼,候在一旁。 裴霄雲边提笔边等着她研墨,却迟迟未见她的动作,他眉眼间溢出不悦之色,扫了她一眼:“病了几日,连研墨都不会了?” 明滢立马拿起墨条,往研台里注水,手腕转动,擦出乌黑的墨汁。 她成日喝药,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甜香随着衣摆浮动涌入裴霄雲鼻中,他杂乱的神思散开几分。 不过,没有往日的红袖添香。 只因身旁的人,有些不情愿。 他念她怀着身孕,不忍她在外头多站,她竟为了一个丫鬟,摆出这样一副脸色给他看。 他一把攥着她白皙的皓腕,“你有孕,我舍不得罚你,你若是再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有的是法子罚你身边的人。” 听到这句“舍不得”,明滢嘴角浅浅抽动。 她眼底流露出无限的黯淡:“公子还是放奴婢走吧,奴婢不给您添麻烦。” 他这样凉薄的人,亲手把药送到她面前,最后一刻留下她与孩子,总不可能是心软。 到底是为什么,她也不知。 或许是他刚受封国公,后院里若是一尸两命,必要遭外人非议,他在乎仕途,在乎利益与脸面。 既如此,赶她走便是,她不会再挡他的路,也不会挡他与佳人恩爱。 她刚说完,下颌便被人狠狠掐上。 裴霄雲再次被她这句话点燃怒火的引芯,眸中倒映着橘黄的烛光,字字清晰:“你哪也不许去。”《 》 19、冷落 “我对你还不好吗,绵儿?” 这是她第二次跟他提要走了。 他紧紧搂过她的腰,让她的身子贴在自己胸膛上,指腹抵在她脸庞摩挲。 他让她留下这个孩子,承诺会给她位份,把她带在身边,吃穿不愁,她还有什么不知足?要一次次反抗他,一次次跟他提离开。 好像从她怀了身孕开始,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养的猫,似乎不知不觉长出了爪子,挠得他不自在、不舒坦。 但他,有耐心一点一点拔去。 明滢绷紧身子,他的指尖滑过一分,她便颤抖一分,是畏惧也是抗拒。 对她好吗? 对她好就是不把她当人看,对她好就可以随意责罚羞辱,将她一脚踩到尘埃,不让她抬头,对她好就是狠心逼她喝下落胎药。 既然到这个地步,他到底为什么不肯放她走呢? 她的抵触令裴霄雲愈发不虞,他沉下脸来,最后一次提醒她:“好生将养,不准再跑出去。” 明滢清楚地知道,激怒他是没有好下场的。 他手段诡谲,哪怕她怀着身孕,也满是羞辱她的法子,那令人窒息的热帐中,凉得砭人肌骨。 她头脑发晕,张口低泣,吐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冰凉的碗沿贴在她唇边,她迷迷糊糊含了一口水,匆匆吐出,算是漱了口。 接着,便被一条臂膀带倒在帐内,他沉稳的呼吸打在她耳畔。 她没有看他,而是平静望着帷帐上的竹纹,两只眼艰涩眨动,垂在身侧的手像是找到指引一般,缓缓摸上小腹,眼神也渐渐柔和下来。 她和腹中的孩子对裴霄雲而言都是累赘,将来,他不会对她与孩子有多好的。 在这暗无天日的院子里磋磨,一眼望不到头。 她真的太累了。 “公子,您何时送奴婢去庄子上。” 他不肯放她走,她便不能另觅生机吗?府上她出不去,去庄子上或许还能有机会。 她永远望不了林先生画的千里江山图。 江河浩瀚,烟涛微茫,她也想亲自踏足每一处。 万幸,她还有孩子。 这个孩子会是她唯一的亲人,到时,她也能与凌霜一起去苏州,人能做的事太多了,粗茶淡饭,自由平凡地过日子,再也不做谁的奴婢。 光是这样想着,一股沸热在胸腔缓缓蔓延,把方才的寒凉驱散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只管安心养胎。” 裴霄雲扶过她的后额,让她与自己对视,黑暗中,一双水凌凌的眸子仿佛被抽走神采。 她主动提去庄子上,他自然不悦。 明滢生怕被他窥见那尚未成形的计策,掌心泛起一层薄汗,“奴婢是怕产期与您的婚期撞到一处,传出去不好,不若奴婢还是早一两个月去,也好腾出位置,方便府上布置。” 裴霄雲被她的话一刺,心中有股莫名异样,冷笑一声:“也好,我大婚,你留下也不是规矩,你准备准备,我会提前一个月送你过去。” 他是将她给惯坏了,惯得她不识好歹,等他真冷上她两个月,她便知道不好受了。 明滢捏拢的拳心缓缓张开,徐徐呼出一口气。 提前送她去就好办了。 次日起身,明滢才知道他果然说到做到,他说罚她身边的人,便一个也没落下。 鱼儿被打了几板子,逐出院子了,其余一些与她说的上话的丫鬟,除了凌霜,也皆被他打发走了。 剩下的人都是来看着她的,像看押牢狱里的犯人,她甚至比那些犯人还见不得光。 她整日坐在屋里,打开窗,看着那一线天光从明到暗,昼夜轮替。 从前都不觉得,这里这样无趣吗。 凌霜照常给她端来安胎药,也不知在想什么,手上一松,一碗药哐当坠地,拉回了明滢游离的神思。 明滢一惊,忙去看她的手可有烫伤,“你究竟是怎么了,脸色这般差。” 凌霜支支吾吾带过,说是没睡好。 明滢拉过她,悄悄与她说她心里藏着的计策:“……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苏州。” “那、那真是太好了。” 凌霜从前也这样期盼过,如今只能强颜欢笑。 她看着明滢日渐瘦削的脸与慢慢大起来的肚子,想着,她要是能走也好。 “那你呢?”明滢问她。 凌霜只能瞒着她,说再等等。 她偷拿了大爷的账册,抄录了一份给夫人,这么多日相安无事,本以为大爷没发现。 可大爷今晨逐走了许多熟人,却单单没赶走她,这独一份例外又令她惴惴不安。 明滢自然不知她心里藏着事,以为她是念着她娘的病才黯然神伤,又宽慰了她几句。 — 后来的两个月,裴霄雲都冷着明滢。 他不来,明滢也乐得清静,喝着那些滋补的安胎药,反倒越来越消瘦。 计算着时间,下个月他就该送她去别院了。 夜里,她把自己偷偷攒下的钱收起来,预备着到时候带出去。 无论去哪,都要有银子傍身。 夜色弥天,裴霄雲回了府。 照常不见明滢像从前一样煮茶候他归来,进屋一看,也不见她坐在窗下给他打络子缝香囊。 原本刻意冷她几个月,就是想磨磨她的性子,让她知道该依靠谁、讨好谁。 可两个月过去,她丝毫没动静,他眉眼瞬间升起几分躁意。 一个陌生的丫鬟殷勤迎上来,要给他脱衣,他冷眼一扫,“滚下去。” 那丫鬟吓得落荒而逃。 他径直去了明滢屋里,见她正坐在桌前数银子,全然没察觉他的脚步声。 她不是爱财之人,吃穿用度,他赏她就受着,从不会主动与他求什么。 他也正是喜欢她这温温软软,不争不抢的性子。 “你收拾银子做什么?” 他走到她身后。 明滢呼吸猛窒,钱袋子掉到地上,丁呤桄榔洒出了几个铜板。 绝不能让他发现。 她打了千万张腹稿,拼拼凑凑才扯出来一句话:“奴婢自己攒了些钱,想着等孩子出生,给孩子买些小玩意。” 裴霄雲凝眸看向她,冷哼:“你倒是闲,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吗?” 她对他冷淡,他也意兴阑珊,可在榻上罚她一顿,她照样会哭得泪眼婆娑。 没关系,他有时间慢慢磨平她的性子,磨化她的心思,让她变得和从前一样乖顺。 明滢攥着发凉的指尖,心口砰砰乱跳。 “你足不出户,要这些细软有何用?” 她听着他的话,他每说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她心头,让她眼前发晕,生无可恋。 裴霄雲将她的东西一一收走:“这些银子我替你保管,月钱你也不必领了,想吃什么用什么,说一声自会有人送过来。” 他说完,也不再看她,憋着满腔怒意,转身离去。 他拿走了她所有的银子。 明滢心中凝起的希望被他当头浇灭。 她眼前一片恍惚,说不出话来。 — 五月中,天气转热,院里的茉莉花开得娇艳。 下人摇着蒲扇供蓝氏支额浅眠。 田嬷嬷拿着一册纸张进来,附到蓝氏耳边:“夫人,这是凌霜那丫头送来的大爷的账册。” 蓝氏缓缓睁眸,拿过东西看了一眼,眼底滑过一丝狠厉:“小蹄子,拿这样的东西来糊弄我!你去跟她说,若再送不来有用的东西,便当心她老娘的命!” 她定要拿到裴霄雲的把柄,紧紧攥在手里,不让他好过! 田嬷嬷转身便要去吩咐。 “等等。” 蓝氏叫住她,缓缓支起身子:“他宠爱的那个贱婢怎么样了?” 田嬷嬷答:“再有两个月怕是都要生了。” “要生了?”蓝氏揪紧帕子,“我叫你把消息放给县主,你照做了没有?” 她早就通过威逼从凌霜的口中得知那个通房有了身孕。 裴霄雲一贯宠爱这个小贱人,当初在别院时赶都赶不走,若是将怀孕一事透露给县主,县主势必不会让那个贱人活着,亦或是一气之下不嫁了。 要么让他痛失所爱,要么让他青云路断。 他不好过,她便好过。 她如今活着,不就是争这口气吗! “夫人,老奴早早就散出去了。”田嬷嬷兀自嘀咕,“县主应当是知道了啊。” 话音刚落,便有丫鬟来禀。 “夫人,县主来了。” 蓝氏大喜过望:“快请!沏壶好茶来!” 萧扶楹听到明滢怀孕的消息便气得吃不下饭,奈何又发了哮喘,在家养了几日身子,今日才有力气来国公府。 她一袭樱草色绣蝶纱裙,眉眼中尽是锐利,丝毫不见往日的娴熟端庄,见了蓝氏,也只是敷衍欠身,随即坐下。 “不知县主大驾,有失远迎。”蓝氏皮笑肉不笑,忙吩咐丫鬟上茶。 萧扶楹懒懒道:“夫人有礼,茶就不喝了,我要见阿雲哥哥。” “已派人去请了。”蓝氏瞧了瞧她的面色,若无其事道,“大郎他房中人有孕,又快临盆了,近来缠磨得紧,连我这个做母亲的想见他也得派人去请好几趟。” 萧扶楹当即冷了面色,她娇生惯养,从未有什么顾忌,怒气翻涌,掀了一盏茶。 又是那个贱人!三番五次勾引阿雲哥哥! 屋内静默一瞬,所有人屏息凝神。 蓝氏收敛幽幽目光,换上一副笑脸:“此事的确对县主您不公,亦是我们家对不住您,您放心,我已跟大郎提过了,叫他尽快把那狐媚子送走。” “尽快是何时?!”萧扶楹拔高声色。 她知道阿雲哥哥不舍得送走那个贱婢,难道往后还要让她跟一个贱婢平起平坐不成? 屋内气氛剑拔弩张,像是结了一层冰。 直到裴霄雲的出现,才打破了这丝僵局。 他听空青说萧扶楹来了,便来正院看一看,刚上阶,萧扶楹便哭诉上前,“阿雲哥哥,你究竟要瞒我到几时,等你那个通房把孩子生下来,逼我喝她的妾室茶吗?” 裴霄雲微微愣神。 这事萧扶楹是怎么知道的? 他与蓝氏犀利精明的眼一对视,便全然明白了。 他的薄唇抿成一条刃,望向萧扶楹,缓缓开口:“怎么会呢,哪怕生了孩子,她也只是个下人。” 萧扶楹今日不再听他敷衍,她就是要逼他与那狐媚子做个了断:“阿雲哥哥,我要你即刻处理了她。” “可她如今怀有身孕。”裴霄雲算是默认。 萧扶楹道:“我自然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太医说,我的哮喘发作时愈发严重,将来恐怕不适有孕。阿雲哥哥若是舍不得,大可留下那个孩子,放在我膝下养,我一贯喜爱孩子,定会当做亲生骨肉来疼爱。但她,不能留!” 一个孩子而已,随便给几口吃的,养着就养着。 裴霄雲默了一息,声色不明:“我会将她送走。” 萧扶楹直截了当,仍旧不依不饶:“不够,她让我这般难堪,她就不能活在这个世上。” 谁不知道送走只是一个幌子,等日后又可以接回来,只有她永远死了,阿雲哥哥才会彻底忘了她。 “阿雲哥哥,下个月我们便要成婚了,难道要她一个下人毁了我们的大好姻缘,伤了翊王府与国公府的和气吗?” 萧扶楹不傻,这句话里,还有对他的警告。 裴霄雲看着她,久久不语,眸中漆黑翻涌。 不按她的心意处置明滢,便会在国公府与翊王府之间留下一道隔阂。 如今大事未成,他自然不能与翊王闹翻。 他眼底布满锐芒,算是对她许下承诺:“等到那时,我自有决断。”《 》 20、难产 自从萧扶楹来府上闹了一通,明滢怀孕一事便不胫而走,甚至传到了太子萧琅的耳中。 裴霄雲次日便被召去了东宫。 内侍上了茶,萧琅没有先与他提公事,而是先道:“凌远,这是孤最后一次告诫你,把你养的那只猫处置掉,若你下不了手,只能孤来替你了。” 父皇的身体江河日下,那些藩王都反对他继位,他如今只能通过裴霄雲来拉拢翊王,获得翊王的助力。 若萧扶楹因为那个女人不肯嫁,结不成这个姻亲,他也注定坐不稳那个皇位。 此番,没有谈笑,只有威逼。 裴霄雲淡淡抿了口茶,面对他的施压,没有丝毫慌乱,似乎已做好了某种抉择。 “无需劳烦殿下,臣会自己动手。” 权利与他而言,断人生死,是至高无上之物,他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可这还远远不够,还需更进一步,踏上那通天玉阶。 那么与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任何事,只能应着他。 在东宫坐到晌午,裴霄雲才得以出来。 济南府连日暴雨,酿成洪涝,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被沿路的官员侵吞,萧琅派他与户部侍郎去济南查赈灾银的去向。 这一去,回来恰好赶上成婚。 裴霄雲上了马车,空青候在一旁,犹豫半晌,仍是开了口:“大爷,我们是直接去济南,还是先回趟府上……” 他跟在裴霄雲身边,不是不知太子殿下和翊王府那边都催大爷料理明姑娘。 可明姑娘跟了大爷快四年,是个极好的人,对大爷的衷心连他都看在眼里,大爷此番真要狠下心来吗? “回府做什么?”裴霄雲冷下眼神,他素来不喜欢旁人过问他的事,撩袍坐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即刻启程去济南。” 马车缓缓入市,人语马嘶。 裴霄雲坐在马车上,揉着酸痛的额头,阖眼假寐,像是想到了什么,朝外发号施令:“你回去通传一声,时机一到,那些不该留的人便清理干净吧。” 空青听了这句话,算是猜到了裴霄雲的意思。 他默默摇头,不免替明滢感到悲哀。 — 明滢已有些日子没见到裴霄雲了,听说他去了济南。 他不来便是最好的,她等着过些日子他把她送去庄子上。 只可惜她仅有的傍身银子也被他收走了。 她摸着高隆的肚子,满腹忧愁。 她若真能出去,没有银子,自己受点苦倒不要紧,该如何养活孩子呢。 她日夜熬着,绣了几个香囊,手指扎得满是血。 凌霜如今也出不去府,她只能委托院里几个能走动的丫鬟,“碧荷,你明日出府采买时,可否帮我把这些香囊拿出去卖了,不论多少钱都可以,我们五五分账,我再另外多给你些跑腿费。” 碧荷哪里看得上她那几个歪瓜裂枣,加之大爷厌了她,她也愈发不敬着明滢:“姑娘收回去吧,有人盯着,您的东西都不能流出去,再说了,您住在府上,吃穿不愁,要四处兑银子做什么?” 明滢油然失落,怕被她猜到心思,连忙扯了个谎:“我只是想换些银子,好给孩子买点东西。” “姑娘这就是杞人忧天了。”碧荷讥讽她,“等孩子生下来,自有大爷与主母疼爱,哪用得着您操心?” “你说什么?”明滢长睫微动,有几分不可思议。 碧荷显然不欲与她掰扯,阴阳怪气道:“姑娘还不知道?县主哮喘严重,不适有育,您的孩子有福气,可以养在嫡母膝下了。” 她们常在正院走动,这些事自然也听说了。 明滢虽有震惊,可始终不大相信这些小丫头说的话。 裴霄雲觉得她身份低贱,同样也看不上这个孩子,而县主一贯厌恶她,又怎会养她的孩子呢? 她还想再问什么,碧荷听到院里的响动,哪里还顾得上她,殷勤跑了出去。 院子里来了一拨人,领头的是翊王府来的嬷嬷,原是婚期将近,兰清濯院的里外都按县主的喜好开始布置了。 明滢探窗一瞧,除夕那日她挂满小灯笼的树上已缠满了大红喜绸。 鲜艳如霞,翻涌如浪。 可映在她眼底,俱是灰暗一片,左右与她没什么关系。 她拉上窗帘,想静坐片刻,便听见外头传来呵斥声:“这花是谁养的?忒晦气了!我们县主有哮喘之症,闻不得一点花粉,你们这些贱婢还敢养花?赶紧给我砸了!” 接着是碧荷的赔笑声:“嬷嬷您消消气,都是下人不长眼,我们这就砸了。” 登时,花盆接连被砸得粉碎。 明滢听着,鼻尖泛起剧烈酸涩,这是她侍弄了好久才养出来的几盆花。 她们一句话,便砸了个干干净净。 她立马穿鞋下榻,脚踝一崴,腹部磕到床沿,突然传来一阵痉挛,她喊了几声,屋外虽有脚步声,但没人愿意理她。 直到院中人声远去,悄无声息,她从寒冬养到盛夏的花就这样被砸完了。 她蹙着眉躺在地上,还是当完差的凌霜火急火燎进来,从角门出去给她找了大夫来。 喝了一剂安胎药,才渐渐安稳下来。 “只是动了胎气,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心情也不可再大起大落了。” 凌霜送了大夫出去,明滢突然抹着眼泪,绝望地哭。 好在身边还有凌霜,否则她就是死了都没人知道。 她盼望这样的日子早点有个尽头。 — 第二日,明滢醒来后,一群下人招呼也不打,闯进来搬东西。 明滢房中本就没什么物什,连几匹桌椅都被她们搬出去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她套了件衣裳起来,望着空荡荡的屋子。 碧荷上前道:“姑娘,昨日翊王府的嬷嬷说了,您这间屋子将来要给县主的陪嫁丫鬟住,让我们提前洒扫出来,去去晦气,请您搬到最里面那间房去。” 碧荷随手一指,最里头那间房靠近柴房,厨房的油烟往里头冲。 那本是杂物间,就连最下等丫鬟都不住哪里。 明滢什么也没说。 县主的意思,那定也是裴霄雲的意思了。 她竟有些怨恨,只怨恨他没能在扬州、在别院时便厌弃她,早点放她离去。 如今这样活着,究竟有何意义。 她只默默拿了几张画着山茶画的稿纸,将包袱背了出来。 那杂物间哪里能住人,凌霜当差回来听说了,便去找碧荷等人理论,对那指挥搬东西的婆子道:“你们怎能如此,明姑娘毕竟怀着大爷的骨肉——” 话未说话,那婆子便狠狠甩了凌霜一耳光:“哪轮得到你说话!你以为你还是风光的一等大丫鬟?我告诉你,风水轮流转,院子里的人俱换了一遍,也要有新主子来了。” 明滢拉住凌霜,朝她摇头。 这些人应都巴结上了县主,她们硬碰硬,哪里有好日子过。 短短几日,兰清濯院可真是日新月异。 当晚,明滢住在凌霜屋里,虽不大,但是间像样的住处,挤一挤也能睡得下两人。 就这样住了几日,她倒也习惯了。 白日,凌霜被夫人叫去正院当差,她坐在窗前给孩子缝肚兜。 院里还是有很多人耀武扬威,所有的花草都被打落修剪,到处都是红绸,喜庆得不成样子。 明滢动着手中的针线,充耳不闻。 快了,裴霄雲快要将她送走了。 一直缝到晚上,夜色浓重,还不见凌霜当完差回来。 明滢心绪不佳,不慎被绣花针刺破手指,汩汩冒出的血珠将白色的线染红。 她不知为何,心口扑通直跳,背脊竟爬满了一层冷汗,有股不详的预感缭绕心头。 深夜,院里传来几声动响,她披衣下榻,出去一探究竟。 见两个护卫抬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进来,一滩猩红从外院蔓延到内院,认出那是凌霜,她犹如被棍子当头一敲。 “这是、怎么了?”她嘴唇颤抖,跟着那护卫的脚步。 护卫睨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这是大爷的令,只叫我们打她二十鞭子,人抬回来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说完,便将人摔在房中的地上,扬长而去。 “你们别走,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滢上前扯着他们。 却被一人不耐烦地推开:“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明滢被推得靠在门上,看到仰躺在地、浑身是血的凌霜,神思寸断,一瞬间寒凉从脚底倒灌心头。 “凌霜姐姐,凌霜姐姐!”她嗓音发紧,蹲在她身旁唤她。 她抱着凌霜,沾了满手满身黏腻的血。 在她的印象里,凌霜温和沉稳,做事井井有条,滴水不露,看到她如今这副样子,明滢被一股生冷的恐惧紧紧攫住喉咙。 凌霜早就预料到自己是这个结局,这一刻到来,她竟有些解脱。 她怕手上的血弄脏了明滢的脸,只握着她冰冷的手,“我、我去不成苏州的,也离不开、离不开国公府,若有机会,你就去替我看看。” 夫人拿她娘的性命逼她偷大爷的玉印,她实在没办法了,拿到玉印去正院的路上就被护卫给堵上。 从她为夫人做事的那刻起,她便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其实她想再侥幸活得久些,她挺放心不下明滢的。 “不会的,你不会的。”明滢摸着她的脸,替她擦脸上的血迹。 这四下弥天的黑暗,与十一岁那年官兵抄了她家的那夜一模一样。 她送走了玉钟,送走了鱼儿,也要眼睁睁送走凌霜,这些与她相熟之人,一个个离她而去。 她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裴霄雲为何要处置凌霜? 凌霜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虚虚抬手一指:“床铺下……有我的包袱,那是我所有的东西了,你替我好好保管。” 无尽的黑暗中,明滢抱着一具逐渐冷下的身躯,听到一声微弱的“保重。” 她哭到力竭,无法呼吸,亦无法说话。 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随即失力倒在血泊中,身下那滩殷红,分不清是凌霜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她在幽暗长夜轻声哀嚎。 天际泛白,她已经瞳孔涣散,面色惨白,痛得浑身发抖。 还好被路过的婆子看见了,蹲下身看了看她的样子,心道不妙,大声唤了人来:“不好了,快叫大夫和稳婆来,这是要生了!” 明滢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抬到榻上的,猩红的血浸湿床单。 她痛得蜷缩起身子,额头沁满密密麻麻的汗珠,是源源不断的冷汗,身体像被撕碎又缝合,每一口呼吸都格外费力。 疼了一夜,她真的累了,没有力气了…… 大夫看得心惊胆战:“姑娘,你再坚持一下,你这样,孩子生不下来啊。” 这句话让明滢强行拼凑起一丝清明,她被灌了几口参汤,指节用力攥紧床单,憋着一口气。 她不能死,她要把孩子生下来,这是她拼了性命保下的孩子。 她每用一分力,都像是在自己扯开自己的皮肉,即便这样,为了孩子,她也不得不一寸一寸撕开。 淋漓的血渍浸透被褥,蜿蜒流到地下。 稳婆见状,摇头叹息:“不行,身子太弱,大人和孩子,恐怕……只能保一个了。” 明滢听了这话,泪水断了线般流出,她嘴唇颤抖,极力递出一个字:“保……” “保孩子!”一个丫鬟破门而入,打断了她的话,对大夫与稳婆道:“大爷离开时留了话,孩子将来要养在主母膝下,万一生产不顺,便去母留子,定要保孩子!”《 》 20-25 第21章 三合一 大爷节哀,明姑娘去了! 明滢眼前天地倒转。 不知是被疼晕的还是被这句话砸晕的。 甚至流出的血都是冰冷的, 淌在地上,凝固成刺目的红。 “当真下了这个令?”大夫医者仁心,看着榻上瘦弱的女子, 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千真万确!”丫鬟催促, “快点吧, 只管把孩子保下来,大爷回来重重有赏。” 那丫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锋利的针,狠狠扎在明滢心上,敲骨吸髓。 她攥紧拳,指甲嵌入血肉,满手都是血。 直到这一刻, 她如梦初醒,那双水润漂亮的眸子因遍历折磨与伤痛翻涌起一片猩红。 原来…… 原来他留下这个孩子, 把她困在身边, 等的就是今日啊。 他疼惜县主不能生育,要把她的孩子给县主养,而她的生死, 所有人都不屑一顾。 或许他本来就打算,等她生下孩子便将她处理干净,如今倒无需他亲自动手了。 她疼到浑身僵麻,发出“嗬嗬”的惨笑,像是反抗,像是求助。 可她如刀爼上的鱼肉,无法反抗,亦无人可求,唯一为她着想的凌霜也不在了。 想到凌霜,她醍醐灌顶。 原来他下令赶走与她相熟的丫鬟, 活生生打死凌霜,就是要让她孤立无援,好被生生害死在产房。 她的喉咙里不断扯出沙哑之声,刮人耳膜,痛彻心扉,几分凄惶,几分怨恨。 裴霄雲,你为何要这么无情? 我曾经,是那么一心一意对你。 你为何不顾我的性命,要硬生生地夺走我的孩子。 为何不肯给我一条生路,为何不肯让我活? 强烈的恨意燃起涣散的心神,一丝光亮劈入眼,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几道话语清晰灌入耳中。 “阿滢,你快跟哥哥走,你们好好活下去!” “阿娘!阿娘!” 夤夜,她在冷风中狂奔,只听到阿娘对她说:“好好活着。” 她被人追赶,失足滚入河中,有一双冰冷的手缠住她的双足,不断拖她往水里沉。 她张开双臂,哪怕力气微小,仍憋着一口气一寸寸往上游,直到挣脱那双手,窥见一丝天光。 “生了!生了!”稳婆抱着孩子,“是个小千金!” 直到听到婴儿洪亮的哭声,明滢才流出温热的泪,她又一次活了下来。 窗外的光影打在她苍白的脸庞上,她恍然发现,好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好的阳光。 产房内涌进来许多下人,明滢意识恍惚,看不清她们的脸,只伸出颤抖的指尖,想触碰婴儿温软的脸颊。 “还不赶紧抱出去!”方才传话的丫鬟呵斥稳婆。 稳婆不敢违抗,赶紧抱着孩子出去。 明滢看着孩子被抱走,激动得撑起身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让我看一眼她……” 她拼命生下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眼睛、鼻子、嘴巴,便被这样抱走了。 丫鬟虽在安慰她,言语却格外犀利:“姑娘,孩子是早产,抱去给奶嬷嬷养了,用不着您操心。将来县主是不会亏待您的孩子的,有你这种身份的母亲,反倒令孩子蒙羞。” 明滢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一人坐在满是狼藉的榻上发怔。 蒙羞吗?可那就是她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融! 鬼门关走一趟,她发丝淋漓,面色惨白,若不是嘴里还能呼出一口气,实在不像个活人的样子。 去母保子。 她命大没死成,裴霄雲是不会放过她的。 说不定马上就要给她灌一碗毒药,或是像凌霜那样活活被打死。 她不能坐以待毙,哪怕提着半口气,也要争一线生机。 孩子毕竟是他的骨肉,他既然要这个孩子,碍于名声,想必不会苛待她,留在国公府吃穿不愁,比待在她身边强多了。 她翻出给孩子缝的肚兜,温柔地摩挲布料,就像在触摸孩子的脸,轻声在诉说。 “别怪阿娘狠心,你也在这府上好好地活。” — 月色高悬,虫声穿透窗纱。 蓝氏吩咐下人打了珠帘,刚要阖眼睡下,外头便传来急躁的脚步声。 “夫人,大爷房中的那个明滢说要见您,人就在外头。” 蓝氏尤为疑惑,蹙着眉:“田嬷嬷,你是老糊涂了?什么腌臜贱婢都往我院子里领。” 听下人说母女平安,她方才还道竟是个命大的,好端端的来找她做什么? “轰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田嬷嬷面露难色,掐了掐帕子,凑过去悄声跟蓝氏说了几句什么。 蓝氏愀然色变,眸中闪着暗波:“让她进来。” 明滢披了件带血的外衫,在外头跪了许久。 刚生产完,哪怕是炎炎夏日,她的身子也耐不得一丝风,手脚冰凉如铁。 又过了半个时辰,田嬷嬷出来领了她进去。 她跟在身后,进了屋,屋里不见一个丫鬟,只见蓝氏独自坐在上首,面色不善。 “你好大的胆子!”蓝氏狠狠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拆了。 早知如此,生产时就该给她灌一剂猛药。 “夫人恕罪。” 明滢声色缓慢,连说一句话都要喘气,“您与二老爷的事,我本想烂在肚子里的,可我如今走投无路,只能求夫人大发慈悲,肯予我一条生路。” 她说完,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头。 左右她给人磕头也磕习惯了。 她深知自己的处境,生下了孩子,她随时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她才真正地发觉,活着真好,可她都没见过几日外头的晴空与艳阳,高山与流水。 她没想到,许久之前,她看到的一件事,竟成了她如今唯一的希望。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蓝氏居高临下睨着她。 明滢微微抬首,从只能窥见一双嵌着珍珠的鞋面,到渐渐直起身子,对蓝氏对视:“不需要夫人做什么,只要夫人放我走。此事对我来说难如登天,对夫人而言却不过动动手指。我走了,夫人的那件事,便不会有人知道。” “若是我不依呢。”蓝氏悠悠道,“只有死人才最会保守秘密。” 明滢面色浅浅一变,随即转为平淡:“大爷宠我这许久,我多少也有些人脉,我若死了,夫人的秘密恐怕会在府上人尽皆知。我的本意并非为难夫人,我只求一条生路,夫人就像赶猫狗一样,把我赶走就行。” 她在袖间捏紧冰冷的指尖,左右就是这一搏。 夫人若答应,她便有生路,若不答应,大发雷霆要杀了她,那与等着被裴霄雲的人处死也并无区别。 两双眼睛无声对视,剑拔弩张,不肯退让。 最终,蓝氏哂笑:“好,我答应你。” 至少不能让她死在府上。 若真抖出去一两句…… 明滢眼眶一酸,几滴泪落在手背。 “不过,你今晚就得走。”蓝氏道。 “多谢夫人!”明滢掌心缭绕热意,再次跪下磕了几个头。 人走后,蓝氏发疯般砸着房中物件,她想起明滢那张脸,恨不得即刻掐死她。 “敢威胁我?”动静止息,她露出一抹狠厉的笑,朝田嬷嬷使了个眼色。 田嬷嬷立即领命。 明滢回到兰清濯院,拿走了孕期绣的一箩香囊,再去了凌霜房中拿了她托付给她的包袱。 出来后,看见横放在房外的琵琶。 是那日她们强行要她搬挪屋子,把她的东西连带着这把琵琶也全扔了出来。 琵琶一直放在门外,她也没心思收进来,如今看了,更是由心底涌上一股恨意,抱着琴轴往地下一砸。 琴轴粉身碎骨,琴弦分崩离析,过往如齑粉,灰飞烟灭。 蓝氏怕她有动作,派了田嬷嬷过来盯着她,不断催促:“快走吧,角门开了,夫人只给你一刻钟。” 哪怕是压低了声,却也惊动了院里的丫鬟,有人提着灯出来看,头刚探出来,便被田嬷嬷一瞪:“贱婢,看什么!” 那人即刻缩回头去。 明滢也不敢耽搁,与蓝氏谈判无异刀尖上舔血,好不容易搏来一条路,她匆忙背起包袱,跟着田嬷嬷从角门出去。 出了府,夜静得可怕。 照路的风灯被风吹熄,四下俱暗,涌上陌生脚步声。 明滢汗毛倒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等她回头,后脑便遭一击,昏了过去。 …… 子夜,一辆平车行驶在城郊山上,车轱辘碾上石块,车身剧烈颠簸。 明滢被颠醒了,骨头都要散架,后脑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陷入混沌,正当要翻身时,听到几个男人的声音。 “这黢黑一片,真是见了鬼了,咱们直接把人弄死,丢在这路边不行吗?” 另一人附和:“不成,夫人说了,要活埋!还不能叫人瞧见尸体,惹出麻烦。” 明滢瞳孔骤缩,捂着口鼻不敢出声。 意识渐渐回笼,她记起自己刚出府便被人打晕了,原来夫人是想杀她灭口。 她不敢大声呼吸。 好不容易出来了。 她想活。 平车被拉到山顶的一棵树下,那几个男人拿了铁锹去树下挖坑,丝毫没注意车上躺着的人。 “快点,铆足劲,怪瘆人的!” 明滢趁他们不备,侧身一翻,滚到了深长的灌木丛里,她身子轻盈,并未弄出多大动响。 山顶没有路了,她撑着虚弱的躯体,摸黑往山下跑。 树叶沙沙,惊得乌鸦拍翅而飞。 身后是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谩骂。 是他们追来了。 明滢全凭意识吊着一股劲,跑得太快,被石块绊了一跤,哪怕磕得头破血流,也得咬牙爬起来。 再坚持一下,不能停下来。 她用尽了力气才跑出来,不能就这么死在这。 她不甘心! 最前方无路,是一道斜坡,她猛然止住脚步,踢出几颗飞溅的乱石。 夜里太暗,看不清这道坡有多高多深,掉下去会不会粉身碎骨。 预感身后的人逐渐逼近,她的呼吸杂乱无章,仿佛要窒息溺死。 反正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生与死之间搏。 万一能活呢?一线生机总比被活埋好。 她闭上眼,向前滚了下去。 随后,那几个男人追到此处,有人欲穷追不舍,却被制止:“你疯了?那下面是乱坟堆!” “可夫人说了……” 空谷传来几声狼叫,那凶狠凄厉的呜嚎听的人浑身发冷。 “下面都是狼,你以为那小娘们还能活?明早就被狼啃成骨架了。” 几人争执一阵,鸣金收兵,回去复命。 明滢摔了一记闷痛,好在垫在一团软物上,并未摔断腿脚。 她挣扎着爬起,虽看不见,却好似摸到了人的五官,冰冷黏腻,散发阵阵恶臭。 她额头沁出冷汗,才发觉这是乱葬岗。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她还活着。 她在死人堆里爬了许久,才爬出乱葬岗,又沿路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东方既白,终于到了山脚。 此刻朝阳升空,第一缕和煦的光打在她身上,她才真正活了过来。 早晨的街市烟火弥漫,车马粼粼。 她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堆绣品走进了一家绣坊:“老板,您看我这些东西您这收吗?” 男人瞅了一眼,见她衣裙脏污,浑身的穷酸样,绣法倒还能看,随手拿了一百个铜板给她:“一百文,要就把东西留下。” “我要。”明滢喜出望外,放下东西,拿了那一百个铜板。 这一百文,能救她的命。 她实在是太饿太累了,拿着钱去吃了顿饱饭,在一间简陋的小客栈提心吊胆地歇了两日。 恢复了一些精力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若是国公府的人发现她没死…… 她要出京。 可没有足够的银子、没有路引,不论是陆路水路都离不开京城。 圆月高悬,六月十五,她犹记,今日是凌霜的生辰。 她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出府的会是她。 只有她一人。 哪怕走投无路,她还是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一沓纸钱。擦亮火柴,将那沓纸一张一张烧了,眼泪滴在火焰中,瞬间被橘黄滚覆吞噬。 火烧的旺,将她脸上的泪烤得干涸。 她郑重跪下,朝着那堆灰烬,给凌霜重重磕了个头。 起身时,碰到桌上的褐色包袱。 这是凌霜的包袱,她还准备去了苏州,再将凌霜的东西托付给她的表哥。 包袱落到地上,系紧的结散开,一封路引重重砸在她的鞋面上,跟着滚落出来的,还有一吊钱与两粒碎银。 她泪水再次模糊视线,拿着凌霜的路引与钱,替她去苏州看一看。 次日清晨,红日从江面升起,渡口人来人往。 一只去苏州的客船载满行客,勘验完路引,明滢如愿上了船,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 梢公抛开船锚,兜满了风的船帆高高鼓起,船身离岸,缓缓向江面游移。 明滢坐在舱边,打开窗,浩荡江风吹开衣襟,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舞动。 这一刻,她只听得见江流的奔腾。 …… 七月末。 裴霄雲尚在济南府处理侵吞赈灾银一案。 此案盘更错节,他在济南延宕了一月有余。 京中传来皇帝驾崩,太子遇刺的消息,接踵而至的便是翊王起兵造反,控制皇室。 翊王的反心昭然若揭,起兵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本想与翊王府结亲,先反了萧琅,在反过来啃翊王这块难啃的骨头。 可没想到,老皇帝竟提前死了,京中的局势跟着风云变幻。 济南离京城近,信件传过来只需三日,这便说明谋反一事最多不超过五日,翊王埋伏在西北的兵力尚未来得及动作。 将这股强劲的后援给斩了,翊王便难成气候。 “拿我的令,去都指挥使司寻梁将军过来。”如今在地方上,他无人可用,只能孤注一掷了。 梁非同为人赤胆忠心,果不其然,听闻翊王预谋篡位,当即便愿领兵与他去西北擒贼。 日夜兼程,赶到陕西,好在裴霄雲手上有林霰一早给他画的西北地貌图,顺着此图摸清了那批兵马可能藏身的位置。 西北三府的都指挥使司皆派兵上山,裴霄雲封了出山的路,连夜部署兵力从两翼围剿。 敌方被打得措手不及,裴霄雲身披甲胄,“翊王谋反,已被擒获,太子殿下派本官清剿反贼同党,尔等若不再负隅反抗,可留一条性命。” 敌方群龙无首,只得扔下兵器投降。 此战准备充分,前后不到一月,便剿了数两万兵马,其中一个小小的陕西府都指挥使守备横空出世,杀敌数百,当居首功。 裴霄雲有几分敬佩此人,欲请人来见,却听说人已经走了,问及身份,才知道是浙江总督沈家的义子。 他不做多想,此战告捷,该回京处理烂摊子了。 — 京城,黑云压城。 自太子血溅宫门后,翊王早早封锁城门,掌控禁军以控制皇室。 他怕最近的湖广有兵打过来,故而一月前便发密信调派西北的兵力火速入京,可如今连个马蹄印都没见到。 “王爷!!”副将慌慌张张来报。 翊王双眼一睁:“可是西北的兵到了?!” “西北的兵被安国公带人给端了!他、他正带了兵来入京勤王了!” 安国公正是裴霄雲,袭爵后便改了封号为安。 翊王两眼发黑,咳出一口血来,这才恍然大悟:“我这是被那竖子给耍了!” 勤王之兵撞开城门,一路势如破竹,当夜便擒了翊王。 覆盖皇城长达数月的乌云终于散开。 料理了一夜后事,裴霄雲疲惫不堪,看到宫阶上一抹抹流淌的深红就头疼欲裂,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浑身像被虫蚁啃咬。 他意识到这是毒发了,出宫便要回府。 想起了明滢,许久都没见她了。 算了算,孩子出生都有三个月了。 马车上,他被疼痛折磨得坐立难安,像有一只手在不断翻搅他的神思。 他迫切想见到明滢。 等着她为他寻来解药,用绵软的手轻轻替他按额头,这般想着,似乎都能闻到她身上的甜香,心绪稳下来不少。 马车遇到阻拦,停了下来。 一位蓬头垢面,衣裙脏污的女子在车前拦路,侍卫以为是哪里涌上来的乞丐,一脚将她踹开。 “阿雲哥哥!”女子从泥水中爬起,拍打着车壁,喊得歇斯底里。 谁还认得出这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嘉宁县主萧扶楹。 如今已经不是金尊玉贵的县主了,一夜之间,已沦为罪臣之女。 空青朝车内道:“大爷,是嘉宁县主。” 裴霄雲不耐烦摆手:“赶走。” 萧扶楹听到他淡漠的语气,心头一坠,扯着车帘大喊:“阿雲哥哥,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成亲……” 听到她的吵闹,裴霄雲愈发心烦意乱,想到萧扶楹昔日对他的威逼,他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 他说过,不会让这些人好过。 “空青,别让她再说话。” — 回了府,直奔兰清濯院,他步履虚浮,被那毒搅得天翻地覆。 满院的下人见他回来了,排成一排行礼。 裴霄雲看也不看,先去了自己房中,不见明滢的人影,心头有几分前所未有的空虚。 又想到他离去时她还在怄气,难不成他离开这么久还没消气? 他快步去了她房中,喊着:“绵儿,绵儿?” 推开房门,里面什么也没有,陈设被搬得一干二净,只有一张空床。 他手腕颤抖,狠厉的目光扫向那排下人。 “大爷节哀!” 丫鬟们跪的跪,哭的哭:“明姑娘福薄,难产……去了!” 裴霄雲脑中像轰开一道雷,劈得他四肢发凉,他只见那些丫鬟嘴唇快速开合,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空荡荡的屋子灰暗阴冷,像即刻要坍塌下来,那些冷气钻入他骨缝,与痛意相融,他额头冒出汗珠,弯腰吐出一口黑血来。 “大爷!大爷!” 裴霄雲醒来时,窗外夜如墨,雨如缕。 晕过去时服了药,毒已经褪了,神思仍是云里雾里,他抓住一团挥散,总算清明几分。 耳边蓦然回荡晕倒时那些人的话。 可他如何能信,呛出一声哂笑:“去把明滢给我叫过来,她若是再敢生气,我就把她送回扬州,送回眠月楼。” 她不就是跟他置气吗? 胆子越发大了,竟敢躲着他。 空青抿了抿唇,硬着头皮道:“大爷,您节哀吧,他们都说了,您启程没几天,明姑娘就早产了,只留下了孩子,尸骨都已下葬了!” 裴霄雲听着空青的话,低头看着满地晃荡的影子,复杂的眼波随之晃了晃,心口发虚,不知为何,有几分慌乱。 怎么可能? 他每回办差,她都会在家中等他归来,笑吟吟地来迎他,问他渴不渴,累不累。 她怎么会死了! 怎么可能呢? “难产”两个字刺在他心头,像爪子在挠,一下一下挠破皮肉。 他想到她身子一贯不好,一场风寒都要躺两三日,还喝过落胎药,虽救治及时,可脸色也比从前更憔悴。 他不畏寒,却真切感到一股寒意缠绕心头。 院里三两个知道内情的丫鬟婆子,都被蓝氏死死攥住了全家性命,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吐。 裴霄雲叫了这些人进来,一个个跪下死死磕头,皆道人就是难产死了。 他坐了一夜,睁眼看到天亮。 他本来想着,太子那些人逼他逼得紧,待他回来,就把明滢送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伪造个假死先稳住他们。 左右他与那些人周旋不了多久,等局势已定,就把她接回来。 一切他都想好了。 可一切又都与他想的不同。 那些事提前发生了,她也…… 他头脑依旧发胀,总感觉房中、院子里,处处是她的身影。 她端着一盏木樨清露上来,脚步款款,风中带香,甜甜地笑着,问他:“公子,这是奴婢新泡的茶,火候正好,还加了点蜂蜜。” 他神使鬼差伸出手,抚上那盏温热的茶,视线顺着那只手,缓缓向上看,她的五官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女子的脸。 “大爷,用盏茶吧。” 碧荷仗着有几分姿色,所有人看裴霄雲伤神,都不敢凑到他跟前,唯独她觉得是个机会。 裴霄雲心中那丝残存的绮梦被她搅乱,抓了茶盏摔到地上,眸中迸发出一丝狠光。 碧荷扑通跪下,哭得梨花带雨,便听见一道冰凉的话音悬在头顶。 “谁让你们把她的东西收走了?” 她的房中,不见一丝她的影子,仿佛就走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就像,没有这个人一样。 碧荷自然不敢应,连忙推卸责任:“大爷明鉴,我们不敢!是县主身边的嬷嬷来了一趟,说明姑娘的那间屋子将来要给县主的陪嫁丫鬟住,逼着奴婢们把东西收走了。” 裴霄雲气得冷笑,阴恻恻盯着她:“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们是谁的人?听谁的话?” 他的院子,何时轮到旁人做主了。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裴霄雲眼前天旋地转,闭上眼,满目都是明滢的身影,却又不得不被这一声声聒噪拉回现实。 他狠狠罚了这些办事不利的人。 碧荷被打瘸了一条腿,当即昏倒被拖下去,其中几个人当场就没了气,院里满地都是血。 他吩咐人将那间房重新布置回原来的样貌,院中刺目的红绸也被一一复原、扯落。 下人抱了孩子进来给他看,襁褓中的孩子正闭眼熟睡,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仔细看了几眼女儿。 不知是否抱来的时候被阳光晒到了,皮肤上还透着一层淡粉,小小的嘴巴和鼻子,那双眼睛纵使闭着,他也能想象得出睁开后应是又大又圆。 像她,全像她。 她不是最在意这个孩子吗?她怎么放心抛下孩子死了? 她从前说愿意一辈子跟在他身边报答他的恩情,就是这样报答的? “大爷,您给小姐取个名字吧。” “先抱下去吧,好生养着。” 裴霄雲此时哪里有心思,他沉浸在明滢的死讯中,时而冷笑,时而沉默,摸着她给他打的那条络子,神出天际。 空青进来:“大爷,内阁的几位老大人来邀您议事。” 裴霄雲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半晌,才缓缓开口。 “她葬在哪?” 他兀自耸肩冷笑。 离开时还是一个会说话、会跟他置气的大活人,一回来,就成了一抔黄土? 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葬在,城郊清濛山。” — 城郊的清濛山,是处不错的坟地。 葬的多是些权贵人家尚未入族谱的妾室。 明滢葬在此处,还算是抬了她的身份的。 裴霄雲下了马车,湖蓝色衣摆荡出一阵冷风,眼前是一堆黄土与一块空荡荡的墓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说到底,她只是个陪了他许多年,有些情分的下人。 可他第一次感到,心口会有这种如何也塞不满的缥缈空虚之感。 她就葬在这,冰冷地躺在那堆黄土里? 如果不逼她喝那碗落胎药…… 但很快,他便掐断了这丝想法。 她死得毫无征兆,自从来了京城,她胆子便越发大,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与林霰一唱一和,还敢生他的气,他如何确定这次是不是骗他的?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亲眼看到她那张脸。 雨丝垂落,纷纷扬扬落在裴霄雲身上,他一步步走过去,声色平淡:“来人,把坟挖开。” 空青本以为他是去悼念明姑娘,乍一听要挖坟,吓了一跳。 “大爷,人死不能复生,使不得啊!” “我说,把坟挖开。”裴霄雲再次道。 大雨滂沱,山林幽静,几把铁锹深入泥土中,不断铲出黄泥,平整的黄土渐渐塌陷。 每塌一分,裴霄雲的眸色便暗一分。 他竟有些害怕,真的是她那张脸。 终于,一抹粉色裙角先被挖出,泥土中还带出了一根红珊瑚发簪。 那是他送她的衣裳,他赏她的发簪。 他目眦欲裂,这些东西像尖锐的刺,深深刺入他眼底,那双眸猩红翻涌,额头又在突突地痛起来。 他的毒发,竟这么频繁了。 那衣裙被泥土染得脏污,像一朵枯萎的花,在他眼前越绽越大。 他仿佛看见了她穿着这身衣裳,戴着那根簪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有几分明媚,几分赧然。 空青实在看不下去,别过头:“大爷,明姑娘也是个可怜之人,她是没这个福气跟着您,您就让她安息吧。” 裴霄雲头晕目眩,扶着马车缓缓喘息,心血从胸膛涌上喉头,似乎再多看一眼,又要像昨日那样吐出血来。 “住手,住手!”他喊道。 黄土被掩埋回去,好像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想,她怕冷,若是他早回来些日子,还能给她备一副棺椁,如今尸骨怕是都已腐烂,再移棺,总归是惊扰了她。 “将这四周清理干净,建个陵吧。” 此后的两个月,裴霄雲为了不想起明滢,一头扎进成堆的政事里。 他平反有功,许多人以他马首是瞻。太子死了,名正言顺继位的便只有尚且五岁的皇太孙。 裴霄雲以帝师之名辅佐幼帝理事,杀鸡儆猴,恩威并施,先以雷霆手段铲除了一批世家,重整科举,收拢民心。 朝中再无人敢有微词,甚至大批官员纷纷示好,送上金银珠宝,貌美姬妾。 财物与女人,他一个也没收,并且记下了这些溜须拍马之人的名字,留以严查。 劳碌了一日,终于回了府。 兰清濯院一派死寂。 自从明滢死后,他就不爱回府。每次回来,都像被一双手扼住喉咙,呼吸不畅。 总算得闲,去了房中看了看女儿,此时夜已深,摇篮中的小人不知是醒了还是没睡。 见他进来,就那样睁着大眼直勾勾看着他,不哭不闹,格外乖巧。 裴霄雲只是看着,便觉得心头一阵落寞。 这孩子与她有八分的像。 想到孩子还没有名字,他快步走向桌案,铺纸执笔,龙飞凤舞写下两个字。 寓安。 乳名就喊安安。 — 苏州。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暮春时节,杏花巷最后一户人家的院墙上摆满了盆栽,开得最好的当属那几盆白山茶。 这户人家姓沈,长辈病故,只有沈家女儿一人居住,不久前,沈家来了位远房亲戚,叫沈滢。 至此,便是沈家两个女子结伴同住。 “阿滢,自从你来了,我家的铺子都盘活了。”沈瑶看着桌上的两盘肉,两眼放光,“如今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明滢半梳起发髻,气色红润,人也比前几个月爽朗了不少,数了几吊钱给她:“这是这月香料铺的盈利,都给你。” 距她刚来苏州,已快过去半年了。 那日到了苏州,她昏倒在了渡口,是沈瑶救了她。 她因生产后未得到及时安养,身子不堪重负,积劳成疾。在沈家养病的几个月,一直都是沈瑶花钱给她抓药。 沈瑶父母双亡,是个孤女,有意留她在家中作伴,她怕节外生枝,故而也改成了姓沈。 养好身子后,她与沈瑶提议将家中空置的铺子改成一间香料铺。 她从前学过制香,加之铺子开在当地最大的乐楼百里轻对面,每日来买香的女子络绎不绝,生意也愈发红火。 将盈利都给沈瑶,也是为了还她的人情。 “能吃上这么多好东西,都是你的功劳,你没来时,我家的铺子都快被亲戚夺去了。”沈瑶并未全拿,推了一半回去,“这些是你的,你收着吧。” 阿滢这么厉害,带她吃香喝辣,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她已是万分感激,这份情谊又岂是金钱能够衡量的。 明滢耐不住她的推却,把钱留了下来,“那好吧,我多给你做几顿肉吃。” 碗碟碰撞声清脆悦耳,穿堂风掀帘而过,带来一阵清幽的花香。 她回首望向小院子里种的山茶花,在国公府时总是种不好,在这里,却开得那样好。 从生下孩子到死里逃生,她就像是死过一回的人。 如今回想,犹如一场梦。 好在都过去了。 从前再不堪回首,再颠沛流离,如今也有一个家了。 “阿滢,今夜有新乐师来百里轻谱曲,谁能弹他的曲子夺魁,往后可就是百里轻的红人了。”沈瑶对今夜的比赛跃跃欲试。 沈瑶的母亲生前就是百里轻的琴师,故而她也钟爱各种琴,知晓明滢也会弹琵琶后,二人意趣相投。 香料铺夜间是不开门的,明滢和沈瑶晚上会去百里轻弹琵琶,偶尔遇到新曲子要伴舞,也会去跳,每一场都能现结工钱。 晚上闲来无事,还能多赚一笔。 明滢问:“是上回那个徐乐师吗?” 沈瑶摇头:“听说这人可比徐乐师厉害多了,我也不认识,等会去瞧瞧就知道了。” 用了膳,两人便去了百里轻。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自古便是风雅事,都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的翰墨曲艺当称一流, 因此,苏州的百里轻能与京城的扶光楼媲美。 今日有乐师谱新曲,百里轻的人比寻常多了一倍,一楼男女老少座无虚席。 明滢与沈瑶换了衣裳,拿了琵琶,便收到了一纸新曲。 曲子是乐师现作的,只给每人一刻钟的时间,抽签上台弹奏,由座下看客选出最佳者,此人便能成为百里轻的乐师。 明滢看了一遍曲子,神态自若。 虽复杂,但却是一首极好的曲,亦能看出谱曲者技艺高超深厚。 今晚参赛共有五人,皆是通过层层遴选上来的。 沈瑶抽了签,率先弹奏,一时紧张漏了一拍,她察觉出了错,弹完后红着脸匆匆下台。 “挺好的,你上弦弹得真好。”明滢耐心安慰她,而后也轮到她。 她认为这首曲子该是慢曲,纤手缓缓拨动,弦音像是一股潺潺清流,舒缓悦耳,又如玉石相击,清泠明净。 快慢得当,无一丝卡壳与慌乱,曲毕,优雅躬身。 接着,台下掌声如雷,如浪潮不断。 二楼雅间,也有一双温润的眼在注视她。 沈瑶拍胸脯打包票,说今晚魁首非她莫属。 明滢不语,她也不是想争什么,就算输了也没关系。 她只是觉得这样一首佳作,她该用心弹出来给客人们听,不负他们的来意。 后四人演奏毕,台下看客以竹枝充当票数,推选魁首。 明滢静静等着侍者清数竹枝。 票数清算出来,胜者是画桡。 “怎么是她啊,她都弹错了好几怕,他们听不出来吗?”沈瑶早就听说画桡为了夺得魁首,暗中请了好些人来,都是只为她助威的,“这些人真是牛嚼牡丹,山猪吃不来细糠!” 明滢长睫轻扫,有片刻静默,而后,按捺下替她鸣不平的沈瑶:“客人们爱听的才是好曲子。” “他们那是爱听吗,他们那分明就是……” “我认为这场票数有失偏颇。” 二楼传来一道清越男声,打断了沈瑶的话,亦喊停了掌声。 明滢随着众道目光循声望去,见一位神清骨秀、眉眼俊逸的白衣男子负手走来。 她瞳孔放大,心跳犹落半拍。 对面之人的五官越走近越清晰,她认出林霰,满心惊讶。 林先生,也算是曾经的故人了。 原来,这首曲子是他作的,怪不得呢。 林霰与她对视,朝她微微颔首,她出于礼节,点头示意,可随即,她又像是想到什么,一阵不自在绞缠心头,匆忙垂首。 台下有人发问:“林先生何出此言?” “林某不才,方才那首曲子正是出自在下之手,此曲的灵感来自我游清溪山时,见到诸多山间风物,心中尤感怡然悠闲。画桡姑娘的曲子急躁奔放,虽韵律明晰,却与我原本的曲意背道而驰。” 林霰看向明滢:“而这位姑娘,曲调舒缓优美,如春风化雨般柔和,我一听之,好似清溪山的景致又赫然在目。故而我以为,这位姑娘担得魁首之名。”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点头道是。 画桡瞪着明滢,又羞又愤,咬碎了一口银牙。 明滢脸上烧得厉害,根本不敢抬眸看林霰。 她手指绞着衣裙,陷入莫大的窘迫,那是从前给予她的阴影。 她以为她与林先生只是萍水相逢,往后再也不会相见,可没想到,还会在此种场景之下重逢。 林霰走到她身边,把象征魁首的花笺给她:“今夜的魁首,应当是你。” 从今夜在百里轻见到她,他便深感震惊。 裴霄雲是什么人,他是清楚的,他也看得出,裴霄雲待她很不好。 分明是一株向阳而生的花,他却折了她的枝叶,把她碾进泥土。 刚离京的那段日子,他脑海里偶尔会一闪而过她的身影,有哀叹,也有惋惜。 如今再次相见,惊讶过后,觉得她脱胎换骨,与从前那个瘦弱胆怯的女子截然不同。 半年很长,半年也很短。 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庆幸,能看见这样的她。 最终,明滢缓缓抬头,看着他,也看向台下众人,接过那支花笺。 “多谢林先生。” 花笺被她牢牢紧握,这就是属于她的。 都过去了,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 新帝继位一年,重设科举,从寒门中选拔人才,拢权的士族一连倒了好几个。 年仅六岁的幼帝还在跟着太傅认《政要》上的字,那些雷霆手段自然是出自安国公裴霄雲之手。 这一年间,他独揽决策,说一不二。 到了摄政的地步就必有人指他为乱臣贼子,行刺他的人如过江之鲫。 可帝王庸碌,朝堂百废待兴,没有一个人能杀得了他, 皇室宗亲枝叶凋零,下面不乏野心勃勃的臣子,人人都想挟天子令诸侯,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本事。 自明滢死后,裴霄雲毒发间隔得越来越短,比往常愈加痛苦煎熬,常常夜不能寐,闭上眼都是她的影子。 这日清晨,他从浅梦中醒来,额头胀痛未消,没睡半个时辰,窗外天光大亮。 他恍然忆起,十一月初九,是明滢的生辰。 空青在叩门,送来一份他要的东西:“大爷,刑部的徐大人送来行舟司一年前记录的从京城去往苏州的登船名册。” “放到书房去,我下晌回来看。”裴霄雲揉着额头,眼前终于清晰几分。 他想先抽空去趟白马寺。 她频频入他的梦,搅得他不得安眠,难道还是在怪他逼她喝了那碗药? 他勾起一抹无奈的冷笑,换了身衣裳,朝那座古刹启程。 白马寺香火绵延,不远万里从南边、西北过来祭奠故人的百姓比比皆是。 这个地方他以往是从不来的,他不信神佛。 既然她生前虔诚信奉,那他便为她点一盏灯,希望她能看到。 他想告诉她,他从未想过要杀她,就算逼她落胎,那也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她好。 别再怨恨他,让他不得一刻安生。 “施主可是要为故人点灯?”身披袈裟的老僧看他衣着不凡,多问了几句,“不知施主是祭奠哪位故人?” 裴霄雲不答,望着那一盏盏明亮的灯,声音有些涩:“点一盏吧。” 小沙弥拿出一盏新灯,贴上开了光的佛印,倒上蜡油点亮。 “灯为何人所点,还请施主落款。” 裴霄雲执笔蘸墨,迟迟未在灯面上下笔,最终,手腕一沉,果断落下四个字: 爱妾明滢。 — 回了府,裴霄雲去书房处理政事。 早上刑部送来的登船名册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如今江山不算稳,前朝的空蝉教便愈发猖狂起来,这批人蜿蜒各地,甚至与各地许多官员有牵连,搜刮民财,煽动民心,密谋反事。 他带人查了数月,发现早在一年前,空蝉教的头目便隐姓埋名潜入过京城,且置办了假路引,从京城渡口上了去苏州的船。 可此人中途亦有可能在其他州府下船,排查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所幸无论是客船商船,只要是近三年从各省渡口发出的船,都能在行舟司查到登船名册。 只消顺着名册找出此人,查到他是在何地下的船,便能基本确定此人的轨迹。 一年前这只去苏州的船,共有三十一人。 他翻开名册,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 那人曾用假路引躲过了一桩案件的排查,据说姓胡。 他循着一个个字望下去,名册中果然有位胡姓之人。 他叫了空青进来,指了指那个可疑的名字,叫他递到刑部去查。 空青记下,欲带上门出去。 “等等。” 裴霄雲倏然叫住他,一双深邃的眼在另一个名字上停留,若有所思。 这个名字有些眼熟,出现在此处倒有些不同寻常了。 “大爷还有何吩咐?” “你过来。”裴霄雲挥手,执笔圈起那三个字,“这个名字,拿到府上去寻采买奴仆的冯管家,从前院里那个叫凌霜的丫鬟,你去问问这可是她的本名?” 也不知为何,总有什么在牵扯着他的心,令他无比难安,他不自觉想顺着这个点深挖。 一个时辰后,空青回来了。 “大爷,冯管家对了采买名册,的确是凌霜的本名,与这路引上所记相同,祖籍与年岁皆对得上。” 裴霄雲神思一瞬间凝结,重重坐回圈椅中,仿佛要将那个名字盯出一个洞来。 凌霜背叛了他,他早下令不能留她。 一个早就死了的人,路引为何会出现在去苏州的船上? 而明滢又是整日和她混在一块的…… 他不断生出更加荒诞的想法,引得他对一桩事有所怀疑。 “你去把明滢生产时在院里伺候的丫鬟都找过来。” 他要好好地问、细细地问,她究竟是怎么死的,若是真死了,他要听到她从胎儿发动到咽气的过程。 从前的丫鬟被他打死了一批,只剩两个婆子,这一问,她们竟真把难产的过程说得明明白白。 裴霄雲的疑心就像一根引芯,哪怕熄灭火焰,却仍闪着几丝火星子。 “就没旁人了吗?” 空青:“还有个碧荷,瘸了一条腿,在库房做杂役。” 裴霄雲忽地想起了这个人:“把她给我带过来。” — 蓝氏抱着一只狸奴逗弄,那雪白的狸奴突然伸出利爪,在她手腕上划出一道红痕。 “嘶,死畜生!”她将那只狸奴甩到地上,正要吩咐人料理了,田嬷嬷声色慌张地来了,险些摔了一跤。 “夫人,大事不好,大爷又在盘问起从前那个通房的事了!” 蓝氏抓紧帕子,心头闪过几丝慌乱,猛然看向她:“你事办得怎么样?” 那些都是裴霄雲院子里的下人,若是那时全部打死,反倒令他疑心。 她也只能牢牢抓住那些人的把柄,本以为风头过去了,可没想到他又查起来了,当真是对一个贱婢用情至深啊! “那两个婆子倒是有儿有女,万不会说什么。”田嬷嬷有几分焦灼,“还有个叫碧荷的丫鬟,她府外唯一的妹妹,不久前病死了。” “不能留了,你快去办。”蓝氏连忙吩咐。 夜凉如水。 碧荷一瘸一拐从门房回来,独坐在阶前,眼底滑过浓烈恨意。 她外头还有个病重的妹妹,夫人答应了她,只要她把那件事咽回肚里,便替她妹妹治病。 可门房的桂子给她传信了,说她妹妹因没钱抓药,病死在家中半个月都无人知晓。 她还白白瘸了一条腿,若是那时说了,她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值房的门被人踹开,她见田嬷嬷带着两个婆子,气势汹汹地闯进去。 她惊慌躲到廊下的柱子后,侧耳听着房里的动静。 “碧荷呢?” 同房的下人答:“方才还在呢,许是出恭去了。” 田嬷嬷焦急吩咐:“快去找。” 碧荷心头一坠,掌心冒出冷汗,极力走出院子,边走边冷笑,她妹妹死了,夫人也要杀她灭口了。 她提着一盏灯,艰难往兰清濯院走。 若坦白,大爷许还会留她一条性命。 她迎面撞上裴霄雲派来寻她的人,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喊道:“我要见大爷,我有话要对大爷说!” 裴霄雲坐在圈椅中,敞着双腿,闭目假寐,那一团团荒唐离奇的想法不断往他脑海里钻。 他神思不宁,蓦然睁眼,听到一声沉响。 “大爷,人来了。” 碧荷跪在院中,没等他开口,便笃笃磕头:“大爷,奴婢有罪,奴婢隐瞒了您。” “明姑娘她根本就没死!那夜奴婢亲眼所见,她背着包袱,跟着夫人身边的田嬷嬷从角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入v啦!![星星眼][星星眼] 第22章 婚期 要与他谈婚论嫁 这句话犹如巨石投入湖中。 裴霄雲本就微澜涌动的眼波瞬时乍起惊涛骇浪。 他死死地盯住碧荷, 眼底烧起猩红浓烈的火,满是对另一个人的恨与怒,像要把那人丢入烈焰, 烧灼、折磨, 连一丝影都不剩。 夜风袭来, 他坐在阴影中,垂首低低笑着。 笑声短促沉闷,外人听在耳中,不寒而栗,似在被一把钝刀撕扯皮肉。 碧荷背脊发凉,浑身发抖, 觉得下一刻便要被扒皮抽骨。 裴霄雲提着一把剑,形单影只来到正院, 通身散发着一股阴寒气息。 院外的丫鬟声色发颤:“大爷, 夫人、夫人睡下了。” 裴霄雲面色狠戾,一脚踹开那人,那丫鬟滚到阶下, 吐出一口腥甜的血来,其余下人们见他提着剑,哪里还敢阻拦,一个个脸色煞白,接连跪地磕头。 蓝氏被院外的动静惊扰,披衣起来察看,刚走到花几处,便见一道剑光劈开珠帘。 她吓得跌坐在地,挪着身子后退,眼见裴霄雲步步上前。 “你、你要做什么?你这个逆子!” 裴霄雲手腕一转, 剑抵着她的胸口,话音沙哑,处处弥漫着危险之意:“她去哪了?” 蓝氏脸色青红交替,还是被他发现了,既如此,倒也不用瞒着了。 她披头散发,发疯般笑着,还不忘狠戳他的心:“你现在来充什么情深?你弑父杀弟,如今剑指生母,你这样冷血的疯子,你当真以为她愿意跟你?” 她听下人来报,说他去清濛山祭奠一抔黄土,还可笑地去白马寺点灯,瞧见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她都不知道有多快活! 裴霄雲遒劲的手骨要把那剑柄捏碎。 “她那日来求我,可是把头都磕破了。”蓝氏看着他逐渐痴狂的眼神,有一股大仇得报的喜悦,不紧不慢道,“她说她不愿意跟你,跪在门外,求我放她一条生路。” 字字入耳,裴霄雲感到一口气血翻涌到喉头,举剑斩碎蓝氏身后的古董架。 蓝氏捂着耳尖叫一声,眼底却是压不下的亮光,伸长脖子,扬起腔调:“我的人说她掉进了乱葬岗,被狼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哈哈哈哈!” 蓝氏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 裴霄雲眼前却一片黑暗,浑身又起了噬骨般的痛意,大喊一声:“来人!” 他踉踉跄跄出门下阶,指着身后道:“对外报她得了疯病,时日无多,即刻送去庄子上。” 服了药,裴霄雲还是觉得头痛欲裂,闭上眼,脑海浮现的是她伴他夜读,红袖添香的情景。 他起身将桌上的笔墨纸砚通通掀翻在地,眼中布满蜿蜒的红血丝。 好,很好。 她竟敢如此戏耍他,让他这一年来可笑地悼念她的死,荒唐得夜不能寐。 被狼吃了? 他冷笑出声,他倒是希望她被狼啃死了,可明明该死了的人,又如何能出现在去苏州的船上? 真是好一手计策,骗过了这么多人。 不愿跟他?忘恩负义的东西!若不是他,她早就死了,或是在眠月楼为娼为妓,成为人人把玩的扬州瘦马。 他只要一想到她从前待在他身边时乖顺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人躺在他枕边,心里在谋划逃跑,他便恨不得伸手掐死她。 “来人!” “大爷。”空青也听说了明滢居然没死,生怕被气头上的裴霄雲迁怒。 “派人去苏州掘地三尺地给我找,若是找到了,便打断她的腿绑回来。”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愚弄。 他发誓,等找到她,势必不会放过她,他要让她尝尝他这一年间的滋味,千倍万倍地还给她。 她走得悄无声息,果决毅然,他派去的人只能先顺着她用的那张路引查起。 可那张路引,明滢早就不用了。 — 苏州。 天色渐暗,官府下衙了,明滢才被放出来。 她下了阶,见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位身形相熟的男子。 认出是林霰,她不自觉地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灰,朝他走去。 “林先生怎么来了?” 她这次被官府的人带去问话,是因为她没有牙牌也没有路引,官府称她这样的人为黑户,怀疑她是哪里来的逃犯。 她本就是奴籍,没有良人才有的牙牌,用了一回凌霜的路引登船后,怕生出事端,便再也没用过,也早已找到了她的表哥,将她的东西尽数归还。 这一年,她住在沈瑶家中,街坊邻里也都信了她是沈家的远房亲戚。 可上个月朝廷突然颁发新律,要重编各州府人口的户籍,官府的差役挨家挨户地上门,她躲了几日,终究被查到,在牢狱里关了三天。 不知为何,竟又客客气气放她出来了。 林霰转身,目光在她身前逡巡了几遍,才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明滢摇摇头,手心泛起一丝温热:“没有。” 她如今是百里轻的乐师,林霰也常驻百里轻,她几乎是与他成日打照面,他对她如此关怀,她心中不胜感激。 “这个你拿着。”林霰拿出两样东西给她,“这是以你沈滢的身份替你新置办的牙牌和路引,若再有人盘查,有了这些,便不会为难你。” 他的声音在凛冽的夜风中显得疏朗轻柔。 明滢掌间的热意蔓延心口,瞬间明了,在牢里没有人动她是他一早就打点好了,他替她办路引,还专程来接她。 这一年,他对她照顾有加,那个谢字对他说了太多次,再次说出口,都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上车吧,外头风大。”林霰先道。 明滢跟随他上车,逼仄的空间内能清晰听到两道呼吸声。 他送过很多次她回家,起初,她婉言相拒,也不敢明晃晃接受他的照顾。 林霰也不知她是因何疏远,跟她说他虽与裴家是远亲,可早已不往来了,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叫她无需避着他。 说得多了,做得多了,渐渐地,明滢也不再会有那丝不安之感。 她闻到车内蔓延开一丝清竹香,与那浓烈逼人的旃檀香不同,淡雅的竹香能令她心神安稳,倍感舒畅。 她握紧手中的那两样东西,低低垂着头。 马车在一处巷间停了下来,掀开车帘便能闻到一阵清幽的花香。 明滢如今已不与沈瑶同住了,沈瑶有了心上人,那男子常常会来找她,再与她住总归是不方便的,便搬了出去。 “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林霰看向她。 明滢下了车,垂眸淡淡笑着:“很习惯,这里宽敞洁净,我能种很多花草,离铺子和百里轻都很近。” 她刚搬出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屋,如今住的这间房还是林霰托人帮她问的。 她为表感激,给他送了东西,他不肯收,只收了她亲手做的香包。 她也不止一次猜过他的心思,但很快又被她拂去。 可想到这种种,她又难以否决,心里总是缠着一股轻飘飘的愁,连带着还有一丝不自在。 林霰送了她回去,叮嘱了几句,欲转身离去。 明滢感受到手中之物烤着她的掌心,突然开口喊他:“林先生留步,我请你吃饭吧。” — 春去秋来,又是两载一晃而过。 这年冬,西北边境兴起的乌桓一族多次举兵进犯西北六部,裴霄雲带兵出征,击退外族,暂保边境安稳。 此次出征途中,救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中了乌桓人的蛊毒,丧失七情六欲的女杀手,此女武艺高强,裴霄雲留以身边充当暗卫。 而另一人,则是一位名叫贺帘青的年轻游医,此人医术高超,能研制出有效压制他毒发的丸药。 自从明滢“死”了,他体内的毒便隐隐有难控的趋势,从前那些药只能是饮鸩止渴,唯有贺帘青手中的丸药有效。 裴霄雲脱去甲胄,刚回到府上,派去苏州寻人的密探便回来报。 密探摇头,又是没找到。 “继续找。” 裴霄雲望着炭盆里橘红的炭火,那亮光映入他眼中,倒映出一抹厉色。 不知为何,哪怕知道她没死了,这两年,她还是频频入他的梦。 他不止派人去了苏州找,扬州、杭州,江南各地,甚至连北边都派人去找了,可皆没有一丝消息。 每一年寒冷的冬日,他就会想她该不会是死在哪处了吧? 死了也好,她最好是死了。 她扔下孩子,叛主出逃,难不成还想躲在哪处安心地过日子吗,亦或是找了夫婿…… 她若是真敢,他就亲手掐死她。 次日上朝,苏州府递的一道折子来了御前。 奏疏上所言,自两年前铲除了那位空蝉教头目,上个月,春风吹又生,又有大批空蝉教教徒在当地流窜,甚至潜入苏州通判的府邸,杀其家眷,极其猖狂。 裴霄雲原本是派刑部的人和几个监察御史前去苏州缉查空蝉教教徒,可那些人临近出发,又被他给叫了回来。 他默念着苏州两个字,深思许久,道:“此趟由我亲自前去。” 苏州。 夜晚的百里轻凤箫声动,歌舞升平。 明滢一曲毕,座下掌声如潮,欢呼声犹要掀翻那红绸。 这是林霰特意为她作的曲子,也是送给她的生辰礼,她凭着这首曲曲惊四座,名声大噪,许多钟爱琴艺的女子慕名而来,进入百里轻跟她学琴。 “沈教头,你先教我吧,我等了三日了。” “明明是我先来的,你讲不讲,后面去!” 明滢笑了笑:“你们本身技巧就不错,这首我一起教吧,不过再过一个时辰我可就要走了。” 今日是她的生辰,林霰在天香斋订了雅间,要邀她去吃饭,她今晚都是抽空来百里轻的。 来学琴的红衣女子打趣她:“沈教头是赶着与林先生去吃饭吧?” 如今谁人不知这两年沈教头与林先生越发郎情妾意,怕是要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哎呀我不舒服,赶着回去睡觉还不行吗。”明滢红着脸嗔她们,又嘱咐道,“我晚上不在,你们可以去找画桡。” “我才不找她,她弹得一点都不好,她每场的票数都是她那些相好的给她投的。”红衣女子嘟囔着。 画桡独自从后头走过,听着这话,死死盯着明滢的背影,手上的扇柄被啪嗒折断。 明滢正了色,摇摇头:“没有亲眼所见的事,不许乱说。” 给那二人纠正了指法,她便离开百里轻,去了天香斋。 林霰已在里头等候多时了,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阿滢,怎么这么晚才来,我都想去接你了。” 明滢看着一桌子她爱吃的好菜,绽出一个笑:“你给我写的曲子太好了,客人不肯走,要听第二遍,所以就迟了些。” “我还为你写了三首。”林霰给她夹菜,目光落在她身上。 明滢的脸被烛光照得越发绯红,埋着头吃他夹过来的菜。 吃到一半,他温润的声音洒在她头顶:“阿滢,婚期就在下月如何?” 明滢猛地被呛了一下,耳尖都红了:“随、随你。” 确实是到了这个地步了。 林霰说要娶她时,她还觉得不可思议。 两年前,她还尚未完全走出阴霾,拒绝过他,不敢接受他,他就一直默默陪在她身边。 三年,纵使铁石心肠,也该被感化了,更何况,她不是,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已不会再回想从前了,顶多夜深人静时,偶尔想到那个都没仔细看过一眼的孩子。 但那些都已经与她无关了,人都该往前走,她也要有自己的新生活。 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她与林霰约好就在苏州成婚,距婚期也不远了。 这日夜里,她刚从百里轻回家,沈瑶就病蔫蔫地敲开了她的门。 “你怎么了?”明滢看着她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有些不放心,迎了她进来。 沈瑶面色不大好,开门见山:“阿滢,我突然染了风寒,浑身无力,是强撑着来找你的,怕是一两日好不了了,明晚那支舞你能否帮我顶一下?” 明滢有段日子没跳舞了,怕自己技艺不佳连累旁人,不敢轻易揽这事,“可我近来忙着教琴,不曾练过舞,若是跳不好怎么办?你就告假一日,少你一人应当也无事的。” “不成,一个人都不能少的!” 沈瑶摇着她的手,她是真病得重,说话都有气无力:“刘总管说,明夜有个京里来的大官,这舞是跳给他看的,万不能怠慢。你放心,你上去随便跳跳都能把一群人给比下去了。” 明滢耐不住她缠磨,点点头:“那好,我试试,你快回去歇着养病吧。”—— 作者有话说:本文是强取豪夺再追妻火葬场[狗头] 第23章 相见 抓到了狐狸尾巴 官船到了苏州渡口, 已是夜色茫茫。 裴霄雲一身玄色金丝边锦袍,肩宽腿长,衣袂猎猎, 贵气逼人。 上了岸, 只有苏州同知和几位推官来迎, 苏州知府尚在处理空蝉教袭击官员家眷的案子,未能及时赶到。 如今谁人不知裴霄雲虽是一介臣子,却有摄政之名,权势滔天,说一不二,苏州的各官员早就在百里轻乐楼备了酒菜为他接风洗尘。 溜须拍马之人纷纷上前:“裴大人, 请。” 裴霄雲屑于迎这些人的奉承,抿唇不语, 上了马车, 身影融于夜色中,尤为凛冽。 他来这一趟并非全为了查案,也是想亲自前来探一探她的消息, 这么些年杳无信讯,看看究竟是不是死在了苏州。 近来苏州各地有空蝉教教徒流窜,各处街巷异常清冷,唯有百里轻依旧暖风游人,高朋满座。 “裴大人舟车劳顿,下官等点了一首上好的琵琶舞曲,为大人您驱散忧愁,消除疲乏。” 裴霄雲在珠帘后落座,被那股带着脂粉气的暖风熏得额头微微胀痛,听到是琵琶舞曲, 眸色更是深沉了几分。 明滢点好妆,换上了衣裙,此舞需以面纱覆面,突出独特的朦胧美感。 她身形婀娜,如出水芙蓉般动人,衬的身旁六位舞者黯然失色,其中便有一向视她为眼中钉的画桡。 画桡幽幽攥着拳,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随着帘后响起三下掌声,七位舞者迈着轻盈的步伐,井然有序登场。 裴霄雲透过摇曳珠帘,看到那七位女子的身形,觉得索然无趣,反倒一阵心烦意乱,本想招手叫她们退下,抬手的瞬间,琵琶音响起。 清脆弦音叩入他耳中,眼前的女子翩翩起舞,他像是得到弦音指引一般,视线不由自主落到最前排的女子身上。 她雪白的脚腕上戴着一串玉石铃铛,随着曼妙的舞姿,带出清泠响动,如石缝间泄出的清泉。 他眸色一沉,身子不自觉向前倾,目光从那只脚腕缓缓游移,到不堪一握的腰肢,细嫩的皓腕,面纱之上是一双水凌凌的眼。 他心底升起莫名的异样,浅浅蹙起眉。 乐音渐渐急躁,明滢加快摆动身姿,隐约见珠帘后坐着位男子,相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道身形轮廓。 她顶替的是沈瑶的位置,乐曲中间,需上前一步在众人的簇拥下做一个立身射燕。 她调整站姿,缓缓上前,在接近珠帘的位置站定,抬眸一扫,这一眼,却吓得她动作僵硬,冷汗涔涔。 男人鹰隼般的锐目高深犀利,眉峰冷冽弯起,五官充斥着阴翳,匆匆一眼,她便发觉他在看她。 她连忙避开那骇人的目光,如热锅上的蚂蚁,又如被猫追赶的老鼠,慌张地不知所措。 她看得很清楚,是裴霄雲。 三年未见,他的眉眼越发深冷危险,仿佛装着腾腾杀气。 尘封了三年的往事流水般浮上心头,她僵硬地用足尖点地,双手舞花。 不知是预感,还是回忆,她觉得他那像毒蛇一样森冷的目光要将她缠绕致死。 此时,沸腾跳动的不是鼓点,而是她的心。 见他依旧坐定不动,明滢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安慰自己:隔着帘子,她又蒙着面,或许他没认出来她。 她都“死”了三年了,他娶妻生子,兴许早就忘了她,怎么可能还会认出她。 既然他来了苏州,等跳完这支舞,她就和林霰先离开避风头。 没事的。 一曲毕,她保持双手舞花站定不动,神态怡然了几分。 蓦地,后腰不知被谁一推,她失去平衡,撞倒了一旁的花几,连覆面的轻纱也落下一半。 她心头一窒,及时伸手盖上,迅速调整身姿,欲随着众人退场。 裴霄雲眼波攒动,方才瞧见了她那半张脸,可惜被珠帘阻隔,不曾看清。 不知为何,他心底逐渐烧起一把火焰。 “等等。” 他欲抬手叫那女子上前来,电光火石见,一支利箭破空袭来,穿透窗纱直逼他的胸膛,他眼疾手快徒手接箭,眉宇沉得能滴出水。 “快!楼下有刺客!抓刺客!” 随行的官员大喊。 舞姬乐师听到有刺客,尖叫大喊,作鸟兽散。 明滢连衣裳都来不及换,赤着脚跑出百里轻,往林霰的住处奔。 林霰听到急躁的敲门声,开门便见明滢狼狈地站在门外,“阿滢,怎么了?” 明滢话音都在颤抖,冰冷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子鸣,我们不能在苏州待了,我们快走吧。” — 整整几日,裴霄雲都在抓那个胆大包天的刺客。 查出此人是空蝉教教徒,行刺不成,还当街杀了好几名百姓泄愤。 苏州的官员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一个个抖若筛糠,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苏州地界,并非是初次出现空蝉教杀害百姓了。”裴霄雲侧目,阒黑的眼珠盯着他们。 刺杀他的那只箭沾了毒,虽只划破了手掌,却也是致命的,若非贺帘青的药,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招手令给他包扎的丫鬟下去,目露狠光,发号施令:“三日之内,若是查不清此人的下落,你们头上这顶乌纱帽便别戴了。” “下官等一定竭力。” 人走后,裴霄雲躺在圈椅中假寐,云里雾里想起了一个人——在百里轻跳舞的女子。 那转瞬即逝的一半面庞,总能扯动他的心,像在他心里拨弦,震耳欲聋,天旋地转。 许是箭毒与他体内的毒相克,导致他频频毒发,又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黑血来。 空青叫了贺帘青进来。 贺帘青早已清楚他的身体了,叫他吃了一粒药,看着他道:“你又想女人了?” “你在说什么?”裴霄雲平息呼吸。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想女人就会毒发,不想还好。” 贺帘青合上药箱,又多拿了几粒药给空青。 他听空青说了,他们大爷从前跑了一个通房,人走后就一直在找,可惜无果,身体也越来越垮。 “你的药里有一味雪莲草,那雪莲草一年才结几株,有钱都买不到,等你把雪莲草用完了,我可就救不了你了。” 贺帘青无奈摇头:“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招招手不就来了?非想那一个。” “滚出去!”裴霄雲大喝。 “好好好,我走。”贺帘青落荒而逃。 静夜,裴霄雲辗转反侧。 贺帘青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 想女人。 他冷笑,他在想等找到了她,要如何杀了她。 想到明滢,百里轻的那半张脸总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那明晰的琵琶声如在房中回响,时而快,时而慢。 琵琶,舞曲,百里轻。 他闭上眼,满是明滢的脸,她在哭,在笑,在他怀里与他说话。 最终,他披衣起身,喊来了人。 “去把那日在百里轻跳舞的七名女子都给我带过来。” 他要亲眼看到那张脸,确认一件事。 直到清晨,那六名女子才被人带来府上,听说是京城来的大官要见她们,有人特意梳了妆,满心欢喜,有人不明所以,瑟瑟发抖。 六人去了面纱,以真面目示人。 裴霄雲坐在上首,淡淡扫了几眼,皆不是,一个都不像。 “还有一人呢?”他问。 有一女子答:“大人是说沈滢?她不在家,我们想找她学琵琶都找不到人。” 裴霄雲乍一听,那个“滢”字闯入耳,他在口齿间反复默念咀嚼,当真就有这么巧吗?七人不见了一人,他要寻她,她却不知所踪。 他回想那女子轻盈熟悉的身姿,浑身上下,哪怕是不着寸缕他都能想象出样子。 那团火在他心中愈烧愈烈,有什么东西渐渐浮出水面,甚至能看见清晰的轮廓。 他派人去她的住址查,只带来了她的家人沈瑶。 “她去哪了?”裴霄雲这句话是笑着问的,笑意却不达眼底,瞳孔黑如点漆,如潜伏在暗夜里的捕猎者。 他几乎可以确定,他终于抓到了狐狸的尾巴,引得她自乱阵脚,自投罗网。 沈瑶敛着呼吸,在瑟瑟发抖。 阿滢与林乐师去杭州时,怕她担心,是告诉了她的。 她默默打量眼前的男子,他虽衣着奢华贵气,器宇不凡,可一对上他的眼,便总感觉一股阴冷缠绕。 面对这样的人,她怎会轻易透露阿滢的行踪呢。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你不知道?”裴霄雲盯着她,话语森寒。 沈瑶不敢看他:“我真的不知道,我跟她闹掰了,她都搬出我家了。” 此时,那六位女子其中一人站了出来。 “大人,我知道她去了哪!” 说话的正是画桡。 因明滢在百里轻处处跟她作对,好几次令她下不来台。她便派人暗中盯着她的动向,有什么新舞曲要排,好先她一步抢占先机。 看面前这男子,不像个善茬,定是那沈滢水性杨花,勾搭了太多男人,眼前这个是来找她寻仇的。 “画桡,你闭嘴!”沈瑶怒瞪着她。 画桡无视沈瑶,有恃无恐道:“她七日前就跟她的情郎连夜去了杭州。” 裴霄雲双眸泛起猩红,一团气息在胸膛乱窜。 七日前,那不就是跳完舞的那晚吗,认出他来就匆匆走了? 他在心底暗暗道了几个“好”字,啪嗒一声捏碎茶盏,字字切齿,几乎要嚼碎每个字:“她的情郎是谁?” “还能有谁?” 画桡绘声绘色:“林霰林乐师呗,他俩早就勾搭上了。那样不干不净的女人,林乐师是被她迷昏了头了,竟还要娶她!”—— 作者有话说:由于明天上夹子,字数多了会影响排名,今天少更一点,明天补长章,但更新时间在晚上23:00,请悉知[亲亲]后续会恢复正常更新时间[哈哈大笑] 第24章 抢婚(强取豪夺开始) 表嫂都替我生过…… 听到是林霰, 裴霄雲怒容愈甚,似要把那破裂的瓷片捏成齑粉。 他忘不了三年前明滢跟林霰的往事,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 他们就没断过! 早就背着他商议假死逃离, 合起伙来愚弄他, 他在怀念她,她却在和林霰郎情妾意,谈婚论嫁。 他胸膛中的怒火犹如飓风裹浪般反扑,要将某个人狠狠吞噬。 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莫大的耻辱。 四年,他冷笑, 他对她那么好,吃穿不愁, 有求必应, 居然养了一只白眼狼在身边,既如此,还留她做什么, 不如掐死了事。 他还要杀了林霰,让她亲眼看着,这就是背叛他、愚弄他的代价。 正当此时,苏州知府来报案情,进门看到满地狼藉,吓了一下。 “查到了?”裴霄雲眼底凝满怒涛。 苏州知府背脊爬满冷汗,“回大人,查、查到了,那名空蝉教教徒逃去了杭州,下官已派人过去追查了。” 裴霄雲眸中亮起一抹幽色, 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我亲自前去。” 他要亲自前去,将这新仇旧账好生翻出来算算,一个都跑不了。 他让人传出去消息,他已回了京。 连夜,一只官船却秘密下了杭州。 — 杭州林府。 夤夜,萧瑟冷风吹得木窗板吱呀作响。 睡梦中,明滢双手绞紧被子,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一张凛冽的脸不断朝她欺近,如一座山倾倒。 她瞬间惊醒,坐起身喘息,却打翻了床头柜上的豆蔻水。 门外的男子听到房中有瓷片乍开的声响,敲了敲房门询问:“阿滢,你还好吗?” 明滢渐渐平复心神,梦中的那张脸逐渐堙灭,她抹了一把脸,才知晓又是一个梦。 自从在苏州见到了裴霄雲,她便接连几日做梦,梦到的都是从前他欺压她、强迫她时的场景,像被一双手掐住脖子,呼吸不畅。 她还是怕他认出她来。 她非但没死,还骗了他,以他的性子,是不会放过她的。 “阿滢?”林霰见她这几日心神不宁,担心她出事,几乎是整夜守着她。 明滢的脸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朝外道:“我没事子鸣,你进来吧。” 林霰端着烛台,打开门进去,便见她发丝淋漓地靠在床头。 点了灯芯,满室亮堂。 他见她这副样子,心中晦涩,坐在她床头,握着她冰凉的手:“阿滢,他回京去了,你别害怕。” 明滢追问:“回京了?” 林霰点头。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明滢重重缓了一口气,将这几日的担惊受怕,恐惧不安一一吐出,紧紧握着他伸来的手。 他回京了,太好了。 是她胡思乱想,那一眼,他根本就没认出来她。 她还是沈滢,她会和林霰成婚,回百里轻当她的琴师,还可以继续过她的日子。 林霰握紧她的手,再宽慰了她几句:“都过去了,你放心,你嫁我,我定不负你。” 明滢扯了一个笑,颔首算是回应。 她相信他,因此无需多言。 “让我看看你脖子上的伤,今日上过药了吗?”她摸上了林霰的领口,看到了那道并不算浅的伤口。 他们趁夜急急忙忙赶回杭州,在船上遇到几个船匪。 林霰为了护着她,跟他们搏斗时不慎受了伤,刀划过侧颈,所幸只是割破了皮肉,伤口却不小,若不及时处理,日后恐会留下疤痕。 林霰温声:“上过药了,无需担忧。” 明滢听到此话,才放心点头。 婚事在杭州林府举办,距婚期还有两日,林府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喜绸。 明滢坐在房中,看着下人布置府邸,心头一阵感慨。 曾几何时,她也见过这样鲜艳的喜绸,这样喜庆的灯笼,可那时,她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仰望者。 她没想到,她也可以成为一场婚宴的主角,成为一个人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一切,还是过得太快了,快得就像一场梦。 林父林母都是商人,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丝毫没有大户人家的架子,待她也和善亲热。因膝下独子常年离家,如今好不容易要娶妻成家,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明滢抬头,见喜鹊衔枝,闹得正欢,绿叶在窗下荡开一片阴影,她开始由衷地相信,苦难不会一直降临在一个人身上。 她往后,会一直顺遂平安的。 两日后的清晨,喜娘一大早便来催妆,明滢被一众丫鬟簇拥,换上了华丽金丝绣的火红嫁衣。 那落地喜烛上映着两只交颈相依的鸳鸯,她看了,不由得添了几分笑意。 由于她家住苏州,不能大老远从杭州跑去接亲,她自己也不欲张扬,便舍了出嫁这一步。 能有一场婚宴,她已经很满足了。 府上的鞭炮声就没停过,从清晨响到晌午。 林家生意做得大,来道贺喝喜酒的宾客挤破了门槛。 明滢本就生得貌美,无需添过多妆粉,浅浅描眉,染了朱红的口脂,镜中人便肤如凝脂,沉鱼落雁。 戴上一顶沉重的珍珠凤冠,丫鬟便扶着她起身,“姑娘起身吧,该出去拜堂了。” 明滢执起一把团扇,掩着面容,在丫鬟的搀扶下出去。 不知为何,大喜之日,总觉得心口坠坠难安。 宾客皆是生人,其中不乏有人吃醉了酒起哄的。 明滢鲜少见这种场面,难免有几分羞怯,林霰及时出现,呵斥了几个醉鬼,搀着她的手,“没事,你跟着我。” 明滢总算安稳,牵起他的手,一步步走向正堂。 锣鼓声震耳欲聋,拜堂礼行完,依照当地习俗,新娘需先却扇,跟着夫君一同给众宾客敬酒。 林霰知道她不习惯同生人打交道,一直牵着她的手,安抚她的心神:“阿滢,你就跟在我身后,无需敬酒,待走完前面两桌嫡亲,你就先回房歇息。” 明滢却摇头,习俗不易更改,这大喜的日子,不好闹得难堪,故而,她坚持要与他一同敬酒。 面对如此温婉贤淑,善解人意的妻子,林霰笑意愈发深了,牵紧了她的手。 一对新人接过下人手中的酒盏,倒上清冽酒水,先给一桌嫡亲敬酒。 率先起身的蓝衣男子是林霰的叔父,长相憨厚,看着是由衷地高兴,举起酒杯大笑:“敬贤侄与侄媳妇一杯,百年好合,早生贵……” 话还没说完,一只利箭破风袭来,竟直接射穿了他手中的酒杯,稳稳插在桌面上。 林叔父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众宾客慌乱尖叫,不知所措。 明滢面色顷刻转为雪白,是脂粉都遮不住的难看,盏中的酒水摇摇晃晃泼在鞋面上,若非被林霰扶住,便要一个踉跄站不稳。 林霰脸色亦是铁青,朝着客源中央大喊:“今日林某大婚,何人躲在暗处装神弄鬼,扰我婚宴!” 一位肩宽腿长的紫衣男子缓缓走进,所到之处,周遭空气冷得凝成冰霜,他身后跟着几个黑衣护卫,显然来者不善。 众多目光向他望去,明滢看到那张面容,一颗心跳到嗓子眼,浑身血液凝固,手中的酒盏终于失力坠地。 裴霄雲眉眼藏锋,死死盯着她,露出一丝幽冷且危险的笑,像是猫捉到老鼠后胸有成竹的示威。 他眼底的千钧怒意能点燃府上这些碍眼的红绸,烧得一干二净。 他赶路三日,来到杭州,听到的就是杭州林府的大公子成婚的消息。 那一刻,他甚至想将这些人碎尸万段。 她躲着他,跑到杭州,又这般急切地办婚礼,背着他成了别人的妻,他们想好过?不可能! 时隔三年,明滢终于与他仔细对视,他的一双黑瞳藏着风起云涌,与她噩梦中的那双眼不断重合,带着一股要将她扯碎的狠劲。 她失态地张口,大声喘息,恐惧一下一下拖着她下坠。 “是你?”林霰牢牢护住明滢,不惧他的逼近。 林父闻声赶来,远远望着裴霄雲,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竟敢寻衅闹事,来人!” “姨夫姨母不记得我了?”裴霄雲立在庭中央,气势逼人,慵懒的话语绵里藏刀,“路过杭州办差,听闻府上有喜事,特地上门讨杯薄酒喝,顺便,见见我这表嫂。” “表嫂”二字钉入明滢耳中,明滢心乱如麻,眼前一片黑。 林霰稳稳扶着明滢,冷眼看向裴霄雲:“你不请自来,究竟意欲何为?” 庭院一片寂静,鸦雀无声,两双冰冷的眼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林母认出裴霄雲来,紧绷着心神上前,笑着打圆场:“原来是二郎,我一时竟没认出来,本也想给国公府发帖子的,只是怕你不肯赏脸,既这般巧遇上了,那快快入座。” 她显然不知儿子儿媳与裴霄雲的牵扯,只知眼前这樽大佛不好惹,欲轻轻揭过,赶紧送走他。 裴霄雲不语,只撩袍入座,时不时看向明滢。 那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恐,她的容貌非但分毫未变,还在那嫁衣与妆容的衬托下愈发明艳动容人。 他突然攫住她,像盯紧一只逃无可逃的猎物,只等她走过来,乖乖走过来…… 林母既这样说了,宾客只得赏脸,假装若无其事,继续低头吃酒,仿若方才那位不速之客不复存在。 喧闹入耳,粉饰太平,也成了明滢心中的一剂安神药。 她重新端了只酒杯,细细思量。 林家乃杭州巨贾,算得上有头有脸,今日来的客人亦是身份贵重,其中不乏与官府有交情之人,亲眼见证她与林霰成婚。 她如今成了林家妇,不再是孤身一人,裴霄雲就算再权势滔天,也不敢轻举妄动做出什么事。 她端着酒杯,迈着碎步走到他身旁,林霰突然拽住她的胳膊。 她摇摇头,示意无碍。 她明白裴霄雲今日是冲她来的,该她来化解,她实在不想毁了这场精心策划的婚礼。 裴霄雲看着他们二人互相拉扯,眼底的火焰亟待吞噬明滢。 明滢走到他身旁,举着酒杯,强装镇定,温婉笑道:“我与二郎初次见面,难免生疏,这杯酒该我来敬。” 这句话,是明晃晃说给众人听的。 她与他划清界限,他便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裴霄雲看着她走过来,勾起不明意味的笑,突然伸手摸了一下她雪白的面颊。 如主人在逗走失归来的宠物。 “你……”明滢不可思议,后退一大步,酒水泼了满裙,腰身被一道狠力缠上,跌入他怀中,即刻被男人灼热危险的气息裹挟。 完了,全完了。 这一刻,她心如死灰。 裴霄雲眸子泛起诡异的亮,视线如刀,一寸一寸划过她白腻胜雪的肌肤,慢悠悠落下一声:“初次见面?表嫂都替我生过孩子了,还说跟我不熟?” 这番惊人之举引得在场宾客目瞪口呆,议论纷纷,场面乱成一锅粥。 林霰攥紧拳,拔出桌上那只箭便要朝裴霄雲刺去,却被身后的护卫扣住手腕,双膝遭受狠踹,狼狈地单膝跪地。 紧接着,大批佩刀官兵踹开府门,涌入府上,将一齐人团团包围。 众人惊慌失措,起身乱窜,便听见一声呵斥:“林家家主林正恩私通空蝉教,奉命捉拿,谁再呼喊,格杀勿论!” 霎时,院中雅雀无声。 “岂有此理!”林霰欲起身反抗,却被身后的刀柄击中背部,呛出一口血来。 “你别伤他!” 明滢见林霰受伤,眼眶一热,不知不觉掉出眼泪,对裴霄雲喊:“这与他无关,你有什么就冲我来!” 裴霄雲看着这二人你侬我侬,情深意切,磨碎了牙根,不禁冷笑连连,“冲你来?” 就好比他是恶人,活生生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 他这三年间反反复复熄灭又燃起的火窜到头顶,到了顶峰,押起明滢,将她抵在桌上,失控的手掐上她的脖子,一字一句犹如恶鬼低诉:“你想死吗?” 他是真想杀了她,她背叛他、欺骗他,还敢背着他与别的男人成婚。 让他的三年先是陷入思念,又是陷入怨恨,他辗转反侧之时,她在和野男人谈情说爱。 但很快,他又放开了她。 杀她做什么,死了一了百了,还便宜了她。 他要让她付出愚弄他的代价。 他的手腕渐渐松散,明滢却以为真要死在他手下,求生的本能令她狠咬了一口他的虎口,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一串带血的牙印。 裴霄雲似乎察觉不到痛,怒却在积攒。 为了林霰,要和他拼命? 他就让她看看,三番五次惹怒他的下场,让她知道,她的身旁只能有谁,不该有谁。 暮色四合,四下俱暗了下来。 满院的红绸随风翻覆,晃得他头脑胀痛。 身下的明滢还在拼命反抗,他怒火中烧,一把捞起她便往屋里走,转身看了眼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林霰,吩咐属下:“将其他人全部驱散,把他留下,绑在那棵树下。” 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 本该属于新人的良夜,却被女子的哭喊声划破。 裴霄雲将明滢扔到床上,那鲜红的喜帐格外刺目。 他除去她头上碍人的凤冠,扒了她的婚服,露出一身单薄的里衣。 明滢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想往前爬走却被他拉着脚踝带回,挣扎无用,只能哀求:“你为何不肯放过我,我们结束了,你就当我死了不行吗?” 他当年要置她于死地,是她侥幸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为何还不肯放过她,就是要她死吗? “当你死了?可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裴霄雲粗粝的指腹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剐蹭,仿佛找到了当年把玩乖顺猫狗时的兴致,阴冷呛出一句话,“你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手下。” “那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就把他们放了,他们是无辜的,是我欺骗了你,是我的错。” 明滢闭上眼,等待着那道力扼住她脖颈。 听了她这话,裴霄雲瞳仁暗成一滩死水。 他就是听不得她为林霰求情,她每求一句,他就想在林霰身上多捅几个洞。 “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狠狠摩挲她的唇,那朱红的口脂染在她白皙的脸上,也沾在他修长的指间。 他不会杀她,他要她做回绵儿,乖乖服侍他、讨好他,为自己赎罪。 “你如此迫不及待与他成婚,我也不好砸了你们的婚礼,这洞房花烛夜……”他寸寸抚摸她的脸,“岂能独守空房?” 明滢一阵瑟缩,咬牙怒瞪着他:“无耻。” 她倒希望他杀了她,给她个痛快,不要这般羞辱她,更不要牵连旁人。 裴霄雲看着她那雪白的牙上下开合,吐出两个带着刺的字,就像被猫咬了一口,泛起麻麻的痛意。 真是长了本事,也长了胆子。 他眼神一沉,扯落了她胸前的布料。 明滢胸口一凉,莫大的耻辱令她耳边嗡鸣,双手死死护住胸口。 “放开我!” 裴霄雲拉过帐上的一根红绸,不由分说捆住她的双手,反系在床头的雕花木栏上。 除却束缚,她胸前的雪白一览无余。 他细细地看着,发觉当年在她胸口亲手刻的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 因为林霰,他最讨厌这种花。 他贴在她耳畔低语,戏谑且低沉:“这是林霰给你画的?” 明滢不得动弹,只能侧脸躲过他的亲热,骂他:“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龌龊吗?” 她最讨厌胸前的字,也讨厌戴耳坠。 她的首饰盒里从来都没有耳坠,胸前的字也是她找一位女刺青师画了一朵山茶花遮盖起来。 裴霄雲点头,连连道了几个“好”字。 他欺.身而上,咬破了她的唇,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液在二人唇齿间蔓延。 她的气息,令他这三年日日夜夜的空虚都被补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同时也感到腹中空空,欲.念作祟。 吻得她快要窒息,他才放开她,沉腰时,望着她紧蹙的秀眉,故意道:“知道你念着林霰,我就让人把他绑在窗外的树下,省得你不放心,总惦记他。” 明滢听到这话,浑身颤.栗,她几乎要无地自容,羞愤欲死。 “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是我错了,你杀了我吧。” 是她异想天开,惹上了他,她就甩不掉,永远别想安生过日子。 可惜就差一步,她就差一步了! 裴霄雲不理会她的求饶、哭诉,她嘴里吐出的任何一个字,都是能引得他发狠的药,他要让她、让林霰看着,什么是痴心妄想! 明滢难以承受劈裂般的痛楚,如一只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弱兽,咬破了唇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她不要让子鸣听到这样耻辱的声音。 “林霰他碰过你吗?”裴霄雲想到此事,愈加发狠掠夺,林霰若是碰了她一根手指,他即刻就出去杀了他。 他的东西,岂能让旁人染指。 明滢哭声抽噎,不理会他的话。 “说话。”裴霄雲居高临下望着她的眼,手拧着脆弱的花,“是你告诉我,还是我去问他?” “没、没有。”明滢怕他那样做,紧紧闭眼,哆哆嗦嗦答他,身躯如被架在火上烤,极大的羞耻令她窒息欲死。 这分明该是她的新婚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夫君被人折辱,她被人强迫,在他们的婚房…… 裴霄雲满意一笑,重重咬上她的耳垂,低沉之音打在她耳畔:“这是对你的惩罚,还不够。” 床帐如狂风卷浪般发出沉响,那粗.喘与低泣,辗转与沉浮,一丝不剩尽数传入窗外之人的耳中。 林霰眸中猩红,儒雅的五官因愤怒变得扭曲,颤抖着攥紧拳,低下头。 本是新婚之夜,却被毁于一旦,他懦弱,无能,他的妻子,被人当着他的面欺辱。 他咬着牙关,低下头,有什么东西渐渐滴落。 此仇不报,非君子。 — 清晨,又是那只喜鹊衔枝而来。 短短一日,一切都变了。 明滢抬着空洞的眼,望着喜鹊飞走,好像有什么东西再不属于她,消失得悄无声息。 她发了高烧,裴霄雲见她烧得满脸通红,说话也不理,就像是痴了一般,心里有几分慌乱,让人去叫贺帘青来。 贺帘青没睡醒,听说是给他刚找回的那个通房看病,在门外就道:“我是大夫,不是你的下人。” 裴霄雲淡淡答:“你去看看她得了什么病,顺便看看她的身子如何。” 贺帘青来到房中,见了明滢的脸,先是震惊了一下。 明滢静如死水的眸子在见到他的那刻亦是突然攒动。 二人对视,认出是多年前的故人,可皆是聪明人,见着裴霄雲在身旁,什么也没说。 “怎么样了?”裴霄雲催促。 贺帘青收回脉枕,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是你干的好事”。 可顾忌明滢在场,省了这一句,只道:“风寒严重,神思大起大落,不可再劳累了。她本来身子就弱,从前月子里还没养好,落下了病根。” 明滢靠在床头,轻飘飘眨眼,一字不语。 裴霄雲盯着她看了许久,还是有股郁气在胸膛乱窜,对她道:“活该。” 谁让她不知死活,非要离开国公府,还弄出个难产来诓骗他,没死在半路,算是命大了。 明滢听了这句活,泛起一丝苦笑。 她就是活该,死了也是活该。 贺帘青走后,下人熬来了药,明滢不肯喝,裴霄雲挥手赶人下去,将药碗重重搁在床头,调侃道:“我让林霰来见见你?” 明滢终于神色大动,五官缠满愁绪,幽幽地望着他,他昨晚故意弄出那么大动静,就是要让林霰听到,让她难堪。 她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脸再见林霰呢。 她干涸的唇动了动:“你把他怎么样了?” “林家勾结空蝉教,是朝廷乱党,你说呢?” 裴霄雲嗤笑,她跟他在一起就像条死鱼,一提到林霰她就有动静了。 “他是无辜的。”明滢忽然激动,她深知林霰的品性,他不可能与什么空蝉教有牵连,“你这是徇私。” “徇私又如何?” “我说过,这是对你的惩罚。”裴霄雲脸色瞬冷,眼底寒意凌人,“你再为他求情,我就杀了他。” 他端着药碗塞给她,话语不容商榷:“把药喝了,我日后还要带你回京呢。” 这句话像是触了明滢最脆弱的心神,她眼中毅然,张口拒绝:“我不回去。” 她不要再回那里去过那种为奴为婢,暗无天日的日子。 为什么呢,他如今风光无限,权势、妻室什么都有了,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她? 裴霄雲阔步离去,留下一句:“由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推荐亲友的连载文《江有乔木》作者:姜不是生的 伪骨科/狗血/恨海情天 以下是文案: 江乔幼时,常听兄长提起过往,巍峨宫墙,华美衣裳,白玉为堂珠映夜,身为皇子皇女,他们本有万千宠爱。 后来,大周被灭了国,他们也被贬做了布衣,一间破庙,两身素衣,身无分文,四处乞讨。 可江乔不在意,只要能与兄长在一处,她便欢心。 乞讨,骂架……哪怕被京中贵女污蔑偷窃,为了兄长的前途,她也忍了下去。 她只想和兄长一辈子在一起。 直到那一日,丞相幼女被指婚为太子妃。 她望着兄长在书房待了整夜,出来,只说了一句话,由她替嫁。 一人红脸争吵,一人无声静默。 江乔才明白,自己与那些金银书画并无区别,都是兄长手中复国的工具,仅此而已。 * 江白自成人以来,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大事——兴复周室。 为此,他可以向仇人乞怜摇尾,也会利用无辜之人。 反正他本是丧家之犬,更无所谓什么良心、道义。 可唯独一人,他不可不顾,与他相伴多年的“妹妹”——江乔。 为此,他筹谋许久,冒着前功尽弃的危险,也要将江乔送上太子妃的宝座。 只有如此,无论功成或事败,她都能保住一条性命。 但那日,他亲自送嫁,伸出的手,落了空,一身绯衣的少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痛如刀割。 江白知错。 * 多年后,帝王驾崩,王朝更迭又在朝夕之间。 外有大国虎视眈眈,内朝群臣各自为营,可太子体弱,早已起不了身。 江白第一次被请到东宫时,已贵为丞相,居万人之上。 这日,距他上次见江乔,过去了整整一年。 贵气逼人的妇人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望着他,清澈眉眼,一如当初。 却说:“想好了吗?做我孩子的太傅,三年后,他称帝,你封诸侯王。” “这是,本宫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上次,二人缠绵许久后的不欢而散,也是同样对话。 江白沉默许久,只道二字:“抱歉。” 为着当初的她。 第25章 奴籍 我不叫绵儿! 裴霄雲说的回京自然还有一段时日。 不把流窜在江南的几个空蝉教头目一锅端了, 他便无法安心回京。 他早上离去办事时便吩咐人把明滢接到他在杭州的私宅去。 夜里归来,那栋私宅空无一人。 “主子,那位姑娘她不肯过来, 您说要顾及她的身子, 我们也不敢用强。” 裴霄雲听罢, 眉宇阴沉,甩手而去,吩咐人备了马车去林府。 他念她身子弱,还吩咐那些下人要有些分寸。 真是给她脸了,她有什么资格对他说不? 明滢服了药后,退了烧, 身上也好受了些。 她问服侍她的下人林家人的状况,可她们都是裴霄雲的人, 像是得了令一般, 一个个闭口不谈,只劝她:“姑娘,您就跟我们走吧, 这林府是罪宅,不吉利。” 明滢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一股苦涩蔓延到喉头。 昨日还宾客如云,锣鼓喧天,怎么会不吉利呢,还不是拜裴霄雲所赐,若不是他的出现,她本可以有新生活。 一夜之间,天差地别。 她从一个挺直胸膛的人,又要成为他的奴、他的婢。 那些丫鬟还在苦口婆心地劝, 说什么“情深义重”“既往不咎”“荣华富贵” 她听到这些尤为讽刺的话,偏过头缄默不语,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在她看来,早已贱如草芥。 裴霄雲来到林府,阔步进屋,见明滢平躺在婚床上,手指在不断摩挲一只香囊。 她只穿了一件淡白色薄衣,玉.体横陈,镂月为骨,身下的大红色鸳鸯绣褥格外刺目。 见此情景,他莫名燃起躁怒。 虽然昨夜与她在这张榻上云雨的是他,可一想到这是她与林霰的婚房,他便生出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她手中的香囊,他昨日在林霰身上见到过类似的,香囊上的两只红蓝鸳鸯,合在一起可不就是一对吗。 他不禁想到从前,她会欢喜地坐在廊下煮着茶等他归来,为他打漂亮的络子,什么香包荷包,她都给他做了不知道多少个。 想到那双巧手殷勤地给别的男人绣花缝衣,他牙关一动,二话不说,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香囊,扔进了床前的炭盆里。 明滢猛然坐起,溢出惊呼,眼睁睁地看着火苗烧灼线面,吞噬那只鸳鸯,心中传来阵阵锐痛。 裴霄雲看着她灰白懊恼的面色,哂笑:“你去捡啊。” 明滢不想与他说话,睁着眸怒视他一阵,又想扯过被子侧躺下去。 裴霄雲被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惹得十分不悦,忍耐到极致,掀开那碍人的大红喜被,扣起她的手腕,按在枕上。 “我救你出眠月楼,把你养在身边三年,你却忘恩负义,瞒着我出逃,跟林霰勾勾搭搭。我不杀你,已是天大的恩情,你乖乖认个错,我就勉为其难待你如初。” 明滢的手腕被他捏得吃痛,直勾勾望着他:“你救我一时,我当牛做马三年,早已还清你了,我不欠你什么,也没有什么错要向你认。” 她唯一错了便是错在爱慕他。 唯一后悔的便是痴傻了那三年,没有早点离开。 “还得清吗?”裴霄雲欺身压住她,掰过她的下颌,宽大的身躯抵得她动弹不得,“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活着,你就得在我身边伺候,我死了,也要带你一起走。这是你曾经说过的,不是吗?” 那年冬日,扬州漫天飞雪。 十四岁的她衣衫单薄,一双眼清澈纯洁,跪在他脚下磕头,说会报答他的大恩大德,永远追随他。 他当时嗤之以鼻,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眼前这个愚昧低微的女子,竟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利用她,她竟真为他赴汤蹈火,送信挡箭,不顾自己的性命。后来他信了,也曾竭力为她谋过名分,想过生路,给她安身之所。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走,会说出不想跟他这种话。 他要让她知道,她说过的话,就必须做到。 提及过往,明滢感到恍如隔世,心中隐隐而出的是涩也有痛。 早在三年前就破碎了的东西,再也拼不起来,往昔也只是自欺欺人。 “起来,跟我回府,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裴霄雲在她脸上捕捉到了一瞬间的错愕,他觉得那是懊悔,是动容,是以缓着腔调与她商议。 “我哪也不去,这就是我家。” “你家?”裴霄雲冷笑。 是他看错了,那是倔强,是死性不改。 明滢无力跟他多扯,只问:“你把林霰怎么样了?” 裴霄雲直截了当:“我说了,林家家主私通空蝉教,只要是林家人,都脱不了干系。” “那你把我也抓起来吧,我也是林家人。”明滢心灰意冷,引颈受戮。 裴霄雲眸底结了一层冰棱,粗暴拖过她的脚踝,不费吹灰之力拦腰抱起她,“你不是林家人,你只是我的奴婢,我想杀你,只是一句话的事,但我暂且不想让你死,你还没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放开我,我不跟你走,放开我!” 明滢胡乱拍打他,男人的身躯犹如一张硕.大细密的网,团团笼罩她,她的挣扎只是蜉蝣撼树。 裴霄雲掐上她的腰,黑瞳闪着一丝幽光:“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杭州的私宅奢华贵气,虽比不上京城国公府气派,却也算得上玉阶彤庭。 “下车。” 裴霄雲先行下车,催促了几声,见明滢靠在车壁上无动于衷,浑身写满了抗拒。 他被磨尽了耐心,伸手捞她下来,拽起她的手腕。 明滢如一具提线木偶,不得已跟随他的脚步。 穿过道道朱门,走过曲径游廊,一位衣着靓丽的妙龄女子迎了上来,对着裴霄雲款款行礼:“大人回来了,妾身恭候多时了。” 裴霄雲先是一愣,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淡淡答:“不用候着了,下去吧。” 紫衣女子眉目含情,姿容动人,得他吩咐后,悠悠退下。 明滢自然没心思察觉裴霄雲的语气,望着那紫衣女子远去的身影,以为是他的美妾,不做多想。 心中却添了几分不平,他既妻妾成群,身边不缺女人,更不缺丫鬟,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 裴霄雲强硬将明滢安置好后,怕她不安分,派了五六个丫鬟守着她,不准她出院子一步。 回京之前,他要她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再真心实意地来跟他磕头认错,说她再也不敢了。 夤夜来风,裴霄雲在书房处理公务。 身着黑衣,眉眼凌冽的女子进来,拱手道:“主子,浙江总督白日趁您不在,送了个女人过来。” 裴霄雲修长的指尖执笔,在纸上写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字,稍抬眼皮:“知道了。” “主子,此女子来路不明,定是细作,可要属下将她杀了。”黑衣女子身侧的剑亟待出鞘。 “行微。”裴霄雲不置可否,“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半年前,他在与乌桓国一战中救下她,她记忆尽失,武艺却高强,他便留她在身边当个暗卫,没曾想竟是一把衷心的好刀。 行微似在努力回忆,表情略微痛苦,略微迷茫,终是摇头:“属下只知,自己与乌桓人不共戴天,是主子您救了我,属下愿誓死效忠您。” “我知你衷心,可有时太过衷心,便是自作主张了。”裴霄雲很满意她这回答,而后将手中的信叠好给她。 “那女子暂且不要动。” 那是浙江总督沈纯派来的眼线,杀了那个女人,他还会派别的人来,与其对付暗处的人,还是这明面上的更好应付。 “你将这封生辰贺表送去总督府。”裴霄雲的侧脸在橘黄的烛光下晦暗不明,“他送我姬妾,礼尚往来,我也该给他道声贺才是。” “是。”行微接过东西,领命退下。 — 夜风拍打窗棂,几丝轻寒趁机叩入。 明滢看着丫鬟们送上来的菜肴,一丝胃口也没有。 裴霄雲说暂时不会杀她,想必是真的,眼下她对林霰的处境更为关心。 他是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这四周铜墙铁壁,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裴霄雲明摆着是想关死她,她打听不到半分外界的消息。 “姑娘吃一些吧,别熬坏了身子。”这是位新来的丫鬟,梳着高高的髻,布起菜来行云流水,一看便做事老道。 明滢知晓做丫鬟的难处,也不为难她们,只淡淡看了一眼:“我过会儿再吃。” “姑娘,过会儿大爷来了就该怪罪了。” 明滢听她唤裴霄雲大爷,蓦然抬眸:“你是国公府的人吗?” “奴婢月蝉,本是国公府的人,后被大爷派到杭州私宅来了。” 裴霄雲权势滔天,在各地办差都有私宅,可朝中不乏有如沈纯此类不服他的人,会想方设法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他便派了许多自己的人在各地私宅留守。 明滢眼底黯淡,像是想到什么事,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流水般铺陈回心头:“月蝉,府上的小姐你见过吗?” 终归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裴霄雲若在,她是不会问的,如今知道月蝉曾是府上的人,她不受控制地想问一句。 月蝉知道些隐情,知道她便是小姐的生母,点点头:“见过几次,姑娘放心,小姐过得好。” “国公夫人,待她也好吗?”明滢忍不住问。 裴霄雲这样恨她,知道她没死,会不会迁怒孩子?连他都不待见,那他的妻子怎么可能…… 过得好,是不是和当初她那样,有几口冷饭吃,几件薄衣裳穿,生病了也没有大夫来看,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行了。 月蝉道:“姑娘,大爷尚未娶妻,偶尔空闲时会亲自教小姐认字。” 尚未娶妻? 明滢垂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 她也听说翊王谋逆,全家下狱,裴霄雲许是不曾与翊王之女完婚。可三年了,他也应该娶了旁的高门贵女了,怎还会尚未婚配。 片刻后,她不再去想。 他做什么都与她无关,他这样的身份,就算未娶妻,也是不缺美眷的,只要听到他善待那个孩子,她便安了几分心。 她就这样百无聊赖地虚度,每日透着窗子看着一小片天,竟像回到了怀着身孕在国公府时的光景。 红衰翠减,水流花谢,渐渐枯萎。 夜里,听到一阵低沉的脚步声,她无动于衷地坐着。 裴霄雲忙碌一日,立在门口,房中一片黑暗,没有通明的烛光,没有炉子里沸腾的清茶,也不见她笑吟吟地贴上来替他更衣。 明滢就坐在窗前,也不瞧他,垂头盯着衣裳上的穗子发呆。 裴霄雲唇线紧绷,顿感一阵心躁。 好吃好喝地养她这几日,是让她反省错误,继续做回绵儿,不是供着个祖宗,撂脸子给他看。 看来,她还不知错,不知悔改。 他眉心紧蹙,耐着性子,张开双臂等着她过来:“绵儿,过来替我更衣。” 明滢置若罔闻,像是没看见他这个人。 裴霄雲眸深近墨,透着寒光,朝她走去,宽厚的胸肩遮挡住窗外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你聋了?说话。” 明滢终于抬头看他,那双圆眸里闪过一丝倔强:“我不叫绵儿,你在和谁说话。”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从前都是忍着,一旦有什么东西消磨了,忍不了了,她便觉得这个名字恶心。 他说她性子绵软,可以供他欺负,所以才替她取了这个名字,不论是对里对外,都是这样叫她。 裴霄雲胸膛跳动着着一团火,渐渐在他五脏六腑游走,直窜心头。 她否认这个名字,就是在否认过去和他的一切,想和他划清干系,干干净净地和林霰重新开始。 能干净得了吗? 他像在打量一件秀色可餐的物品,冷漠揶揄:“你都服侍过我多少回了?林霰不嫌弃你是残花败柳?不嫌弃你在百里轻给男人跳舞,以色侍人?” 明滢眼波终于生光,手都在抖。 她的过去,是无法改变。 可这三年,她在堂堂正正地生活。 她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养活自己,他却说她以色侍人,在他心里,她永远卑贱,永远低到尘埃,不配直起腰杆。 “龌龊。” 她冷冷吐出的两个字彻底若怒了裴霄雲。 他将她压在小榻上,茶盏接连打碎,狠狠咬上她的唇,将那刚愈合的伤口又咬出血来,腥浓的血气就像一味药,引得他不知疲倦索取。 他不知退,只肆无忌惮地进,仿佛在一根根拔下她身上的刺,磨平她的性子,让她做回任人采撷的漂亮尤物。 这一番云雨,像是一场酷刑,明滢只觉全身骨架被他拆碎又拼凑,反反复复,倒不如死了痛快。 …… 清晨,枕边人早已离去。 明滢望着外侧床榻凹陷的痕迹,心如一抔死灰,轻微一动身子,便传来敲骨般的痛。 月蝉奉命给她送来一样东西,“姑娘,这是大爷吩咐奴婢送来的,说是给您过目。” 明滢伸出满是旖旎红痕的手,接过那封文书,翻开一看,豆大的泪水浸湿枕巾。 他为她改的奴籍文书,把她的名字改成了绵儿。 他果然说到做到,亲手把她打回了深渊,还要添上一道道耻辱痕迹,压得她再也翻不过身。 看了这封文书后,她又烧得厉害,一句话也不说,双眼空洞无神。 她被月蝉扶着起身梳洗,坐在镜前像个木偶般任人摆弄,喝了几口粥水,又翻江倒海般吐了出来。 月蝉被她这副样子吓的不轻,裴霄雲不在府上,只好去请了贺帘青来。 明滢坐在榻上发愣,听见月蝉道:“姑娘,贺大夫来替您看病了。”—— 作者有话说:[摆手][摆手][摆手][摆手]打,可以一人一巴掌《 》 25-30 第26章 断指 乖一些,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听到贺帘青的名字, 明滢黯淡的眼中忽而投进一丝鲜活,总算强撑起几分心神。 她披衣起身,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等候, 面色依旧不大好看, 就像窗台上那盆萎靡的花。 自从上回见过贺帘青, 碍于裴霄雲在场,不好寒暄,她便一直想找机会再见他。 她与贺帘青的渊源不算浅。 十三岁那年,在眠月楼初次见他,如今已经过去八年,没想到再次重逢, 竟是在那样的场景下。 贺帘青听说是给她看病,旋即提起药箱便来了。 他是裴霄雲信得过的人, 月蝉等人自然也放心他, 在门外候着,不曾进去。 贺帘青并未即刻替明滢诊脉,见此刻四下无人, 终于有畅所欲言的机会:“居然会在这见到你,你后来跟了他,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裴霄雲从前跑了个通房他是知道的,这算得上是他的病因了,可他没想到他那个跑了的通房就是明滢。 裴霄雲疯子一般的性子,为了报复她,把她折磨成这幅样子,对于一个弱女子来说,不过是脱离狼窝,又入虎口罢了。 明滢也难以回答他的那声喟叹。 或许非福非祸, 而是她的命。 本以为是救赎,可跳入了一个火坑;本以为能逃离,却又被他找到。 她轻轻摇头,像是回避他的问题,又问他:“我记得那年你的师父和师姐把你接走了,你如今怎会跟在他身边?” 她在眠月楼生活了一年,才遇到贺帘青。 她亲眼所见,他也是被人卖来的。 眠月楼干的尽是黑心营生,买了女孩来学吹拉弹唱,调.教得知书达理、乖巧温顺再送去接客,或是让一些富家老爷挑买回去。 买来的稍大的男孩便留下来干杂役,手脚不灵活的便打断了腿脚去乞讨。 她干过最多的事便是当比她大点的姐姐们在房里接客时,她守在门外,听着那不堪入耳的声音,等里面吩咐要避子汤或是热水。 去厨房提水端药,一来二去便与贺帘青相熟,那时的贺帘青比她大一岁,灰头土脸,瘦高的身形。 她提不动满满一桶水,他便会帮她。 有一回他们合力提水来到门外,里面偃旗息鼓,那酒气熏天的男人出来欲对她动手动脚,贺帘青舀了一瓢热水往那男人脸上浇。 可当晚他便被打得奄奄一息,连她掰给他的半个馒头都吃不下。 过了几日,一位老游医带着女徒弟来眠月楼,分文不收帮楼里看病,师徒二人替贺帘青看伤时,见他机灵,在岐黄之术上竟有慧根,便出了钱将他带走。 她就坐在门槛上,亲眼看着一对师徒带走了贺帘青,与他招手告别时在想,什么时候也会有好心人把她接出去。 提到师父和师姐,贺帘青喉结滚动,垂下头,嗓音发涩:“他们都死了,与乌桓的那一战,边关许多百姓中了他们下的蛊毒,师父和师姐先我一步去救治百姓,等我赶到,他们已惨死在乌桓人的刀下。” 他俊朗的面庞爬满了哀戚,似乎还没从那场噩耗中走出来,乌桓人杀他师长,他与那些人不共戴天。 “后来我也被俘,是裴霄雲救了我,叫我跟在他身边,替他解毒。”他耸耸肩,满不在乎,“我也无处可去,跟着他,只要我还有用,他也不会亏待我。” 其实他哪里还走得了? “你说。”他挑了挑眉,眼底却是一种无奈,“这是不是缘分呢。” 明滢唉了一声,扯了个苦涩的淡笑:“我倒不希望有这样的缘分。” 她宁愿与贺帘青再也不见。 他跟着他的师父和师姐游历天下,悬壶济世。 而她有新生活,过着自己的日子。 “你的身子不能再这样折腾了,气血亏虚严重,我给你开几帖药,按时熬了喝。”贺帘青为她看了病,他手无寸铁,即使不忍心看她这样,也无能为力,只能盼她身子好一些。 明滢不在乎这个。 她的身子她清楚,只要落到裴霄雲手里,病好了也是反反复复。 “你知道林家人眼下如何了吗?”她日日夜夜,都在担心这个。 贺帘青道:“我昨日为裴霄雲配药,听到他与手下人商议,林霰的父母生意上似乎是与空蝉教冒充的商人有些往来,不过他们也是被人蒙蔽,罪状不重,人应当还活着。” “那林霰呢?”明滢压低声追问。 贺帘青想了想,如实答:“据说也被关起来了,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后来,任凭他与明滢说什么,她都是神情呆愣,木讷坐在那处。 “你别多想了,想多了也没用,好好养病吧。” 他试图开解她,可说了几句,又发觉有些自私,许多人也劝他想开些,可他忘得了师父师姐的死吗? “林大公子的事,我会帮你多留意的。”他微微低叹,想她在房中有丫鬟看着也不会出什么意外,又怕自己待久了引得裴霄雲起疑,便暂且告辞离去。 贺帘青走后,明滢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沉浸在无尽的担忧与恐惧中。 月蝉送来了药,她伸出麻木的手去接,一个不小心,一碗药洒在身上,哪怕烫红了手也察觉不到痛意。 她在想,裴霄雲有没有徇私泄愤,而对林霰动用私刑,严刑拷打呢? 林霰不会武,只是一介文人,他断断受不住那样的折磨。 都是因为她,是她害了林霰,让他承受无妄之灾,是她自私地想与他成亲,才招来了裴霄雲这个疯子。 他不杀她,却迁怒到无辜之人身上。 喝了碗药,那药里添了安神的方子,她卧在榻上沉沉睡去。 日落西山,夜色沉浓,裴霄雲回来了。 他本以为将明滢打回奴籍,她会收起她的痴心妄想,乖乖像从前一样,在他身边服侍她。 可当他踏入房门,里头仍一片死寂,她躺在榻上似是睡着了。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她不与他认错,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他,便是在同他叫嚣。 “起来。”他站在床前注视她的侧颜,高大身躯投下的阴翳团团笼罩她,“这是你该待的地方吗?你是什么身份?” 他粗粝沉厚的嗓音刮人耳膜。 明滢早就醒了,只是不愿看见他。 裴霄雲知道她在装睡,擒住她的胳膊将她带起来,故意道:“怎么样?早上那份东西你可还满意?” 明滢不答,他想怎么折磨她,那也是一句话的是。 她似是内心挣扎了许久,睁眼望着他,沉闷道:“我要见林霰,你让我见一眼他,什么都好说。” 她要确保他的安全,确保他浑身上下完好无损,只要能见到他,她做什么都可以。 裴霄雲想让她服软,她便服软,想要她认错 ,她便认错,如今落到他手里,也是任他摆布罢了。 裴霄雲又听到她提起林霰,薄唇紧抿,眼底泛起一抹幽亮的光,掌心在她光滑的脸上摩挲,指尖滑过她的眉眼、唇鼻,像在描摹一件精致的物品,吐出两个戏谑的字:“当真?” 明滢听他松了口,庆幸的同时深感一股危险将她包围,闭上眼:“当真。” 裴霄雲敞开双腿,居高临下看着她。 “跪下,求我。” 他有几分不甘。 他何时已经到了要用林霰,用她最在乎的人,才能让她乖乖求饶的地步了? 既然如此,他便让她知道,什么是白日做梦。 明滢赤足下榻,忍着耻辱与委屈,二话不说像从前一样跪在他脚下。 “你该说什么?”裴霄雲懒懒掀眼。 明滢咬着下唇,一字一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林霰,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一串话妙语连珠,令裴霄雲倍感舒心。 他仿佛透过眼前倔强苍白的脸,看到了从前那张红润乖巧、总露着笑靥的脸蛋。 他坐下,摸着她的脸,温声道:“抬头。” 明滢被他衣裳上的鎏金纹路磨得脸上生痛,她读懂了他的暗示。 她解开他繁琐的衣带。 …… 恨意又令她抗拒。 裴霄雲按住她,黑瞳微眯:“你不想见他了?” 明滢怕他反悔,激动地摇头,睫毛上的泪水扑簌簌地掉落,继续靠近。(脖子以上,只是描写了哭,并没有其他动作,审核我这段怎么了呢,一直锁这段,) …… 裴霄雲像在磨一方软玉,情欲之中,他竟荒唐地忘了今夕何年,忘了她背叛过他。(这里怎么了呢,没有动作描写哦,甚至连意识流都没有) 他竟有一刻微微失神,们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个份上,从前那样多好。 他捧着她湿润的脸,看着她迷瞪、失控、神色涣散,忽而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低沉粗糙,如阴绵的雨水般粘黏。 他不会带她去见林霰。 他要利用林霰来驯服她,磨软她。 借着低微的光亮,望着她熟睡后潮红的脸,他将手掌覆在她的面颊上,盼望她明早醒来便能变回那个眼里只有他的绵儿。 明滢深陷睡梦,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皱,陡然抓紧他的手掌,张口呢喃了几声什么。 裴霄雲神色微动,凑近去听,听出了她在喊“子鸣”。 他登时变了脸色,眼底猩红翻涌,瞳仁透出比黑夜还深的幽光。 大手缓缓向下游移,停留在她脖子上,恨不得就这样掐死她。 他盯着她因梦呓而蠕动的唇,像是意有所指:“我会让你心满意足的。” — 次日,天尚未全亮,明滢便醒了。 她在睡梦中还记着裴霄雲的话,他说,只要她那样做,今日便带她去见林霰。 她什么都做了,他也该兑现承诺。 可醒来时,外侧已经没有人了。 一股凉意遍布心头,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爬起身,愤愤将他的枕被扔到地下,拳脚相踢,边踢边掉眼泪。 他骗了她,他就是想羞辱她,他根本不会带她去见林霰,她为什么要相信他,相信一个卑鄙小人说的话。 初日照庭院,满院散乱的树影。 裴霄雲去而复返,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锦盒,见丫鬟们送出来一口未动的膳食,问道:“她不吃?” 丫鬟们低着头:“绵儿姑娘醒来就一直哭,说话也不理,早膳都换了好几趟了。” 一醒来就哭? 裴霄雲冷笑,怪他不带她去林霰? 痴心妄想。 “不吃就别送了。”他看了眼那些丰盛的早膳,暗骂,“狼心狗肺的东西。” 就算喂狗,喂了这几年也该喂熟了,她倒好,对她多好,她都不放在心上,在他身下,还是喊林霰的名字。 他胸腔翻滚起怒意,冷着脸吩咐:“日后的膳食减了几样去,她与你们是一样的身份,哪能吃得了这些东西。” 明滢坐在窗前,见不断有鸟儿飞来,又扑着翅膀飞走,她觉得它们是来嘲笑她的,嘲笑她没有自由,任人摆布。 听到珠帘开合的动静,她抬起疲惫的眼皮:“月蝉,我不想吃,你们别麻烦了。” 随后,她并未听见月蝉的声音,只闻那道脚步声逐渐逼近,一道深蓝色袍角划入眼帘。 她警惕绷紧身子,抓紧桌上的茶壶。 昨夜的屈辱她记忆犹新,若是他再敢来,她就与他同归于尽。 裴霄雲并未有靠近的意思,倚在桌旁,轻笑道:“你放心,以后不会有人来伺候你了,身子好了就赶紧给我去当差。” “你这言而无信的小人!”明滢眼睛红得像兔子,若眼下手上有一把刀,她会毫不犹豫地朝他刺去。 裴霄雲坐下,风轻云淡道:“说什么呢?我又没说不让你见他。” 明滢瞬然抬眸,眸中荡开一片晶亮水光。 “我带了点他的东西给你,来看看?”裴霄雲拍了拍桌上的锦盒,引诱她过来。 明滢以为是林霰要托付给她什么东西,毫不犹豫走过去,打开后,她目眦欲裂,扔了盒子,大声尖叫,几欲捧腹作呕。 盒中装的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她跌坐在地,满脸惊恐,眼泪无声溢出,像看一个冷血的怪物一样看着裴霄雲,嘴唇不断颤抖:“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他要她做什么,她都做了,他要折辱她,玩.弄她,她也极力配合。 可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林霰? 林霰是文人,他的手是用来弹琴作画的,没了手指,等于要他的命…… “你明明答应我的,你明明答应我的……”明滢缩在墙角,手脚冰凉,浑身都在抖,看裴霄雲,如同在看一个冷血的怪物。 她第一次看到这等血腥的场面,人的手指被割下来放在她面前。 “我答应你什么?”裴霄雲步步欺近,玄黑的衣袍掩盖光线。 她越为林霰伤心,他就越气愤。 分明她从前只会对他展现喜怒哀乐的,如今却将这些东西都换到另一个男人身上,他眼中起火,恨不得把她扯碎,吃进腹中。 他话语轻飘:“我答应让你见林霰,可没说让你们见面,这根手指,是对你昨晚的奖励。” 她昨晚沉睡时喊林霰的名字,他字字句句听得清晰。 “你到底想怎么样!”明滢捂着双耳喊叫。 他不杀她,留她在身边,难道还想让她像以前那样,对他毕恭毕敬,奴颜婢膝吗? 不可能! 她盯着那只锦盒,心口疼痛窒息,眼底爆发出的是深浓的恨意。 裴霄雲掰下她捂着耳朵的手掌,冰冷的话语投入她耳中:“你最好夜里睡着时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你嘴里吐出他的名字,我便再剁他一根手指。” 明滢恍然大悟,有什么东西敲在她心头,敲出一记闷响。 她喊了什么? 原来是她害了林霰…… 她不知道裴霄雲是何时出去的,她坐在一丝天光下,双眼红肿刺痛,眼前泛起一片白茫。 再次醒来时,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房中光影幽微,熟悉的青色帷帐在眼前晃动。 “既然醒了就自己喝下去。”裴霄雲刚接过月蝉手里的药,明滢便醒了。 她竟为了林霰,哭昏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不想让贺帘青进来救她,望着她惨白又倔强的脸,这样不听话的女人,不如死了更好。 可看着她倒在地上,脸上半边都是泪,他心烦意乱,终归是动容。 明滢望着他,短短一瞬,记忆倒流回脑海。 裴霄雲从不是一个仁慈的人。 他若不快,拿她如何泄愤都没关系,可她怕他再伤害林霰。 她不敢再在他面前提林霰,也不敢与他硬着来。 她起身端碗,面无表情,一口气喝完苦涩的药,苦味扯动五官,那黯淡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异亮。 裴霄雲见她这幅样子,不明所以地闷笑了一声。 不识好歹的东西,就是要这样才会听话。 将她改回奴籍只是对她的恐吓,若是她再软硬不吃,跟他撂脸子,他或许真会把她给扔出去。 可若她像眼下这样配合,他就勉为其难既往不咎。 这声笑惹得明滢心头发寒,她局促地收回目光。 “好些了就过来帮我对礼单。”裴霄雲拿来几张纸放在桌上,指节轻轻敲击,示意她过来。 这是过几日去总督府道贺的礼,他虽与沈纯水火不容,可明面上还未撕破脸,沈纯给他发帖子,他不能不去。 明滢愣了片刻,穿鞋走过去,摸上了那份礼单。 这看起来像是一封生辰贺礼。 核对礼单是掌中馈的正妻该做的事,他从前也会叫她做,她那时乐意去做,竟还可笑地幻想着什么东西,如今他再叫她做这种事,她只感到深深地讽刺。 她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做。 核对完,她将礼单放到他身侧,“礼单无误。” “研墨吧。”裴霄雲只瞥了一眼那几张纸,她做事周到,想必还是同从前一样的。 明滢攥了攥衣角,又松开手,像往常一样往砚台注水(喝的水)拿出(写字的墨!!)墨条缓缓研磨。 她只穿了一袭薄衣,身段纤瘦,淡黄烛光明明暗暗照在她脸庞,白皙的面容略显几分柔态。 裴霄雲最喜欢这种红袖添香的景致,朝她招手:“站过来些。” 明滢微微挪动步伐。 “再过来些,我会吃了你不成?”裴霄雲显然不满她的扭捏,再次提点。 明滢刚想动,却被他一只手带了过去,抵在他胸膛上,愠怒的同时,面颊发烫。 “乖一些,我可以带你去见林霰。” 明滢伸着脖子,星眸含怒,抓着他的手,“你言而无信,我不会信你了。” “你如今只能信我。”裴霄雲摸上她白嫩的耳垂,“不信我,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明滢别无他法。 她憋回眼底的温热,渐渐松开他的手。 …… 这夜,裴霄雲拥着明滢,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 次日,明滢被天光一刺,朦胧睁开眼。 她仿若一具木头,想到昨夜的情.事,也是眼中无波,对这样的事早已感受不到什么喜怒。 她静静地望着他起身,在他要离去时,忽然偏头咳嗽了几声。 裴霄雲听到声响,看着她依旧淡白无神的脸,想许是昨夜在书桌上许久,让她染了风寒,摸了摸她的额头,却又不见烧起来。 “你躺下吧,我叫贺帘青进来替你看看。” 他离开后,果真叫了贺帘青来。 明滢听月蝉听来通传,身上才染了一丝活气,自行穿衣起了身。 她从裴霄雲口中得知不了林霰的消息,反而还会激怒他做出更疯狂的事。月蝉又是他的人,她不敢跟月蝉彻底吐露心扉,或是旁敲侧击问什么,唯一信得过且能打探得到外界消息的,便只有贺帘青了。 贺帘青见她的面相,看出她已在好转了,并无大碍,想见他,不过是想问林霰的状况。 可他想到那个消息,有几分难以开口。 明滢看出他的纠结,直言:“你直说吧,我想知道他到底如何了。” 贺帘青理解她的急切,不欲隐瞒:“我塞了些银子跟府上的下人打听,他们也不清楚,只说城郊牢狱昨日拖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连夜拉去乱葬岗埋了。” 明滢脑海空白一瞬,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浑身是血。 她想到那根手指,忽然有些喘不上来气,脸色煞白地捂着胸口。 “牢里关着那么多犯人,或许那人不是林霰呢,你别太难过,当心身子。” 明滢眼泪垂洒,不住地摇头,那些安慰不过是徒劳。 她什么都知道。 裴霄雲就是不想放过他们,他杀了林霰,还一边无耻地威胁她。 想到与仇人同床共枕,她眼中便充斥着恨意。 她的一切都被他毁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身边的人。 月蝉送药进来了,贺帘青不便再待下去,吩咐月蝉看好她,先行出去了。 明滢喝了那碗药,苦涩刺激着她的五脏六腑,沉寂的心神有了一丝动力,她的眼神中散发着冷芒,去妆奁拿了一根簪子,藏在枕下。 晚霞染红半边天。 裴霄雲今日回来得早,还特意先去问了贺帘青明滢的病情,得知没什么大碍,便直奔房中。 明滢像是坐在房中等他许久,见他踏入房门,不等他发话,主动起身来替他更衣。 裴霄雲对她的示好微感震惊,张开双臂任她行云流水般打理,摸上她冰冷的手,“怎么不多穿点?” 明滢在心底冷笑,压抑住幽暗的目光,面无表情,极力使话语寻常:“我不冷。” 裴霄雲见她是真的乖顺了,揉着她柔顺的青丝,像在抚弄爱宠的茸毛,倍感畅快。 他早就说过,她只是因当年那碗落胎药,还在和他赌气,只消对她好几日,认真哄上一哄,她便忘了。 她怎么可能真的看上林霰一介儒生。 等他带她回京,她就会彻底忘了林霰。 他来了兴致,又坐下问起她今日的起居,可曾喝了药,用了多少膳,明滢一一答他。 虽答得生硬,但相比前几日冷着脸给他看,已经足够令裴霄雲心满意足了。 她为他生了孩子,等这次回京,他便即刻给她个名分,不再委屈她,让林霰之流趁机钻空子。 明滢伺候完他的笔墨,又去铺床,怕被他察觉,把那根簪子往里头藏了藏,而后安静坐在床沿,等他过来安寝。 亥时,乌云笼月,万籁俱寂。 裴霄雲总算忙完了公事,褪了外衣朝她走来,明滢剪了床头最后一只灯芯,自觉躺到榻上,留了外头的位置给他。 裴霄雲今夜不欲再动她,起初,捏着她的指尖把玩,听她呼吸逐渐深沉,知晓她是睡着了,也放下她的手,阖上了眼。 半个时辰后,外侧的男人呼吸均匀绵长,明滢蓦然睁开眼,右手摸索到枕下,摸到那冰冷的簪身,她的心也更凉三分。 三年前,他让人打死了凌霜,不想让在生产的她活下来,如今又杀了林霰…… 她要杀了裴霄雲,为死去的人报仇。 恩怨了结,一切都结束了。 这都是他逼她的,他以为她就不会反击,任他拿捏吗? 她眼底藏着帐中多少温热都融化不了的冰棱,在他的无情、逼迫和威胁下,越来越冷,越积越多。 她屏住凌乱的呼吸,握起簪子,闭上眼,对着他的胸膛高高扬起。 簪子只落下三分,她的手腕瞬紧,缠上一股力,腕骨犹要被狠狠折断。 “哐当”一声,银簪坠在地上,响声振聋发聩,明滢如坠冰窖,由脚底升起凉意,不等她反应过来,脖子便被一只手掌牢牢掐住。 黑暗中,裴霄雲黑瞳中的怒火清晰可见。 他宛如在折一束娇嫩花枝,带着要掐断扯碎的狠劲,翻身压在她身上,吐出的每个字都在细微颤抖:“你想杀我?”——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改了这段标那段,有脖子以下动作描写的我已经全部都改了,什么都不剩,连意识流都没写,我单纯地写对话(对话都不能写吗)写了一句女主哭泣(没有动作描写)全是脖子以上的内容,为什么一直锁呢,两次都标这段,我一晚上没睡,从昨天晚上8点改到现在,每次干等两三小时后又是被打回来,标一些不知所云的段落给我,女主替男主磨个墨标了两次不行,我都不知道怎么改,越来越离谱,单纯的情节也会被锁了?大家都很累,你们审我这章也审累了,真的没有意识流车,放我一马吧 第27章 行刺 为什么想杀我? 这么些年, 想杀他的人数不胜数。 他长达七年颠沛流离的光阴中,处处兵戈扰攘。 可这个世上谁都可以杀他,唯有她不能。 遥想当年她刚跟着他时, 瘦弱胆怯, 连头也不敢抬, 是他给她吃穿,免她受外头的苦楚,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他随心雕琢出的。 就像是亲手浇灌大的花,花长出了刺,不让他触碰, 无妨,他一一折了便是。 可他没想到, 那根刺会深深刺向他。 从迈入房中, 到见她主动伺候的那刻,他便在试探、提防,直到看到那根银簪朝他挥来时, 终于印证了她想杀他的事实。 他说过,杀不了他的人,他便要让他们死。 他的手掌渐渐发力,死死盯着明滢泛起青紫的脸,目光阴恻,淬满寒霜,如啄人血肉的鹰隼。 明滢瘦弱的侧颈鼓起一道青筋,泪水如断线的珠子,缓缓流淌,脖子上的力若是再绞紧半分, 她便要窒息死去。 她没有挣扎。 恍惚瞥见地上那根银簪,只恨自己为何不够谨慎,叫他发现了。 裴霄雲怒气难平,望着她湿漉且失焦涣散的眸子,觉得掐死她轻而易举,可他不想叫她就这样死了,手掌蓦然一松。 明滢失力滚到床下,双膝磕在冰冷坚硬的木榻上,张口猛喘。 裴霄雲坐在榻上,半俯下身,粗暴地掐上她的下颌,如要捏碎她的牙关,猩红的眸子骇人可怖:“为什么想杀我,我对你不好吗?” 她背叛他出逃,换做旁人,他早把那人千刀万剐。 可对她,他已耗尽了生平所有的耐心,愿意养着她,对往事既往不咎,她却不知死活地来杀他。 明滢激烈地咳嗽,嗓子里像堵了一把粗粝的沙石,说话时,喉头涌上腥甜:“是你逼我的,你骗我辱我,你杀了林霰,我要杀了你,为他报仇!” 裴霄雲听了她的话,旋即垂下头,在一片阴影中细微耸肩,似是在冷笑。 林霰。 又是林霰,她竟然为了林霰,要来杀他了? “绵儿,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他养了一只白眼狼在身边,稍不留神,便要狠狠咬他一口,他甩开她的下巴,眸中墨色翻涌。 “谁跟你说林霰死了的?”他反客为主,抓住她的软肋,看向她的眼神中满是戏谑与冷漠。 林霰会绘地貌图,于行兵布阵上大有助益,是以沈纯那些人也在找林霰。 他才刚放出去林霰死了的消息掩人耳目,即刻就传到了她耳中,她就真有这么在意? 明滢心中一震,僵硬的指尖猛然抖动,倏然抬眸,而后,神色添了一丝讥讽。 他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又是骗她的。 裴霄雲见她眼底那丝激动沉寂下去,别开视线,起身欲走:“我本想留着他的,看来,如今是不该留了。” 他胸有成竹的话语令明滢一瞬间慌乱。 她一把拽住他的袍角:“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他真的没死?” “没死如今也该死了,这是对你的惩罚。” 明滢心头一坠,跌坐在地,死死扯住他的衣裳:“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要惩罚就惩罚我。” 她不敢去赌,她不想再让旁人因为她受到伤害。 裴霄雲收住脚步,面上满是凉薄的玩味,拽起她抵在墙上,手指滑在她脸庞上。 明滢除了略微瑟缩,不见挣扎。 她发丝凌乱,那双眸子犹如井中死水,无波无澜。 对她来说,清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她也唯有用这个,才能稳住裴霄雲,不对旁人下手。 裴霄雲看着她灰败隐忍的面色,忽然泄出一丝哂笑:“你这个样子,真像一个荡.妇,为了心爱的男人,能把身子交给另一个男人,你说,林霰若是知道了,他还会要你吗?” 明滢仿佛遭一桶水当头浇下,浇得全身发冷。 他的话把她架在火上炙烤,烧尽她倔强的骨头,露出那最后一丝羞耻心,又不留余力,狠狠碾碎。 林霰会怎么想她,她不在乎,她只要他平安活着就好。 她紧闭着唇,对裴霄雲蓄意挑,逗的话不为所动。 这番忍辱负重的神情看得裴霄雲火冒三丈。 他要的是只乖顺听话的金丝雀,而不是个任他摆弄的木偶,他的手指离开她的肌肤,只对她冷冷道了三个字:“滚出去。” 明滢几乎是如蒙大赦,披起衣裳落荒而逃。 裴霄雲说到做到,没有他的偏宠,明滢就是一个普通的下人,只能住在阴冷潮湿的下人房间。 寒冬腊月,夜里落雨,冷气凝结成冰。 房中没有炭,被衾亦是冷硬如铁,这一夜,惊心动魄,死里逃生,明滢实在是疲乏至极,躺下便沉沉睡去。 她走后,主院灯火通明,人影散乱。 裴霄雲又毒发了。 贺帘青拿出新制的药给他服下后,他支着额头,浅浅眯眸,神情平稳下来。 “没什么大碍了,我先走了。”这般冷的天,还是深夜,贺帘青是被下人从被窝里摇醒的。 “站住。” 裴霄雲睁开眼,声色沉冷。 明滢身边的丫鬟都是他的人,她们不可能跟她说林霰的事,除了那些丫鬟,这几日唯一见过明滢的便只有贺帘青。 他好大的胆子敢背着他告密。 “来人,打他二十棍。”他指了指贺帘青,吩咐人上来。 贺帘青大惊失色,这突如其来的二十棍属实是无妄之灾,“你忘恩负义,我大半夜给你解毒,你还打我。” 裴霄雲眉头拧动:“再擅作主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忍着贺帘青,无非就是念他一身医术,能为自己所用,杀了可惜。如若不然,他多次顶撞他,还敢背着他与明滢传信,他早料理了此人了! 贺帘青料到了是因自己向明滢传话才惹得他动怒。 他深感眼前此人不可理喻,虽有满腹手段,骨子里就是个疯子。 他被押到院子里,按在刑凳上,行刑的下人抬了板子便要落下。 “住手。”远处传来一道女声呵斥。 行刑的人止了动作,望着行微迎着夜色走来。 “行姑娘!”贺帘青认出她是裴霄雲身边的暗卫,仰起头,“可是他良心发现,不打我这个恩人了!” 行微不理会,只淡淡朝他望了一眼,对身旁的人道:“打十板子就够了,主子那是气话。” 若真把人打死了,以后主子的药谁来配? 那些人皆听她的话,不轻不重地拍了十板子,十板子打完,贺帘青还能一瘸一拐地下地,养个十天半个月约莫就痊愈了。 若不是行微出来,那二十棍下去都不知道要躺多久。 他想道声谢,便见人已经转身离去。 她来去无影,黑衣融进夜色,如一团浓墨。 他想到当初行微与他一样,也在边关被乌桓人抓去为质,有幸还能活命。 他与她接触得少,只知她沉默寡言,武艺高强,可有那样的过往,定也是个家破人亡的可怜之人吧。 院子里的响动偃旗息鼓。 裴霄雲发觉耳根清净了不少,地上那根银簪折射出的寒光尤为刺目。 他眼中一晃,像是想到了什么,大声叫来丫鬟:“她人呢?” 他是叫她出去站着,人却不知道去哪了。 丫鬟答:“绵儿姑娘去了下人的值房,已经睡下了。” 裴霄雲面色冷了下来。 倒是自觉,果真是狼心狗肺。 他挑灭了灯,一阵心烦意乱,难以入眠,一想到她要杀他,他便怒气难消。 看来他真的是对她太好了,惯得她不知死活。 翌日,一场雨过后,满地湿泞,下人套车的声音震落了枝头的雨珠。 裴霄雲今日要去总督府祝寿,为了不让沈纯起疑,他一早便令人去叫了那个住在西院的女人一同前去。 他的目光盯着值房,院子里的下人都出来莳花弄草,洒扫当差了,竟还不见明滢出来。 “去把她叫过来。”他冷声吩咐。 明滢今日醒得晚。 没有他在身旁,哪怕床板与被衾都不舒适,也是这些日子睡过最安稳的一个觉了。 月蝉进来时,见值房灰尘飞舞,下意识捂了捂鼻子,她是一等丫鬟,是没睡过这狭隘的值房的。 心道:这位姑娘也真是的,多少女子想往大爷身边凑,大爷看都不看一眼,她这等身份能得大爷青睐,却还不知福,非得惹怒大爷,被赶到这种地方来。 虽想着,面上却不敢不恭敬,摇了摇明滢的胳膊:“姑娘,姑娘,该醒了,大爷要带您去赴宴呢。” 明滢被她摇醒,听到赴宴,脑海一片空白。 她不知裴霄雲还要如何折腾她,本以为今日能有个安稳,却还是逃不过。 她没有衣裳穿,只能换了身下人穿的青色裙衫,在月蝉的催促下快速梳洗了一番,出了门,便见府门外停着两辆马车。 后一辆马车上坐着的正是那位紫衣女子,裴霄雲的爱妾。 前一辆马车上的是裴霄雲,他眼底不耐,似乎在等待什么。 月蝉对明滢道:“姑娘,大爷在等您。” 裴霄雲要折磨她,明滢根本无法抗拒,她果断提裙,榻上车墩,一半身子探进车里。 裴霄雲斜靠在车内,在看一卷兵书,一只素手从外撩起车帘,他便看到了她的脸。 她穿着身褪了色的旧衣,插了一根素簪,面色竟泛着红润,看着可比锦衣玉食伺候的那几日精神,在值房睡了一晚,病竟就大好了? 裴霄雲扔了那卷书,斥她:“谁让你上来的,下去跟车。” 她既喜欢当下人,连住值房都比在他身边畅快,他便成全她,等她受不住了,自然会和他求饶。 明滢不知道他发什么疯,不跟他坐一辆马车还乐得清净,二话不说下了车。 当下人的,遇上主子出行,跟车是最本分的事。 马车驶得慢,还能稍微歇一歇脚,马车若驶得快,便要一路小跑,通常跟个一两趟,鞋底都磨破了。 明滢从前不是没跟过,可那时裴霄雲只待她是普通下人,不曾为难她,更没有像今日这样,像是故意吩咐马车走快些。 她吃力地跟在后边,一脚踩进一坑水洼里,泥渍沾上裙摆,连鞋袜都是湿的。 她厌恶他这样对她,把她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可他拿林霰威胁她,她若不从,她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 因为昨夜那场失败的行刺,她彻底激怒了他。 是以接下来的日子,她并不会有多好过。 后一辆马车上的紫衣女子看到明滢走得费尽,放下帘子嗤笑:“那个女人是惹了大人生气了?” 车内的丫鬟杜鹃亦是幸灾乐祸道:“绿绮姑娘,奴婢听说……” 绿绮从杜鹃口中得知来龙去脉,眼里流露出一丝得意。 她可是总督府里出来的人,被沈总督送给裴大人做妾,裴大人也是收了她的,每日锦衣玉食地奉上,可他就是不来她房中。 那个女人惹了大人生气,失了宠,大人今日就带自己去赴宴了。 可见,都怪那个女人勾引。 她幽怨地瞪着明滢的背影,掐着手中的帕子。 总督府,门庭若市,宾客如云。 如今朝中便只有沈纯一位封疆大吏,地方上不少人都来巴结他,前来祝寿的人都要把总督府的门槛踏破了。 裴霄雲的马车停在总督府,不少官员前来拜见,可就是不见沈纯本人。 “这个沈纯,竟不出来待客。” 空青说完,对上身旁主子阴沉的目光,立马住了口。 裴霄雲怡然下车,他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那便是抓混在府上的空蝉教教徒。 他一早便查到沈纯与从苏州逃窜而来的空蝉教教徒有牵扯。 沈纯怕惹祸上身,便让那人扮作古董商,以谈生意为由接近林家,从而得林家的收留,在林家别院安全落脚。 林家只是障眼法,真正暗通朝廷乱党的是沈纯。 沈纯派那个女人在他身边,不过是为了打探他的动向。 而他便将计就计,将这些日子的行踪故意透露给那个女人,让她传给沈纯,包括已在渡口抓到了空蝉教教徒也是有意传出去的,让沈纯放松警惕,今日好一举抓获此人。 “诸位太客气了,里面请。” 一位年轻男子从沈府出来,此人眉眼疏朗,身形高挑,像是常年经历风吹日晒,肌肤比寻常人黑一些。 沈纯膝下无儿无女,此人便是他收养的义子,沈明述。 曾在三年前于西北打击翊王残兵时以一敌百,裴霄雲称赞过他骁勇,他当年还只是陕西府都指挥使一个小小的守备,如今已一路高升,升任指挥同知。 其父大寿,他特地赶回杭州为父祝寿,又是沈纯唯一的儿子,自然该替父出来待客。 “见过裴大人。”沈明述走到裴霄雲身边。 他升任指挥同知,也有当年那一战中得裴霄雲提拔的功劳。 裴霄雲淡笑:“无需多礼。” 沈明述此人虽是沈纯的义子,可因常年在西北,并未与其父一样,勾结空蝉教,说不定府上混入贼子,他都蒙在鼓里。 沈明述拱了拱手:“家父在院里待客,裴大人请。” 裴霄雲不急着进去,看了眼车旁垂着头的明滢:“绵儿,去跟下人一同把车上的贺礼抬下来。” 明滢知道他是有意为难她,面无表情,转身便同那两个小厮一起去了。 沈明述见裴霄雲没带几个下人,反倒叫一个弱女子去搬礼,想叫身后的人帮忙去抬,却被裴霄雲拒绝了。 “这等小事,无需麻烦府上的人,沈同知借一步说话。” 他既这样说,沈明述只好随他进去,只是他余光瞥见那位名叫绵儿的丫鬟时,瞳孔恍然一震,心头竟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相识感。 “沈同知,走吧。”裴霄雲见他一直盯着明滢看,话语冷了几分。 沈明述跟着裴霄雲来到一处无人的暖阁。 裴霄雲屏退众人,与他说了一番话。 听到他的话,沈明述深感震惊:“这怎么可能,府上怎会混进空蝉教教徒?家父亦不可能与那些人有牵扯!” 裴霄雲知道他不信,气定神闲地喝茶:“沈同知只消秘密派人将府上围起来,信与不信,且看便是了。” 沈明述虽不信义父会与空蝉教有牵扯,但在裴霄雲的提点下,再三思虑,还是按照他的话照办了。 若此事为假,今日府上人多,多派些人布防,以防万一总没有错。 明滢跟随小厮抬了两个不重的箱子,便立即有下人殷勤来迎裴霄雲的爱妾绿绮。 她无处可去,只好跟着绿绮一同去了女眷歇息的凉亭。 来的宾客中,两个神情怪异的长须男人见她们从裴府的马车上下来,死死盯着她们。 凉亭中全是女眷,花香袭人,一步一景。 绿绮坐在一处空亭子里喝茶,她自诩得裴霄雲宠爱,有寻常女子或是妇人上来结交,她看也不看一眼。 亭子中央有块清澈见底的湖,这个时节,还有几尾锦鲤在游移。 明滢不想跟绿绮在一处,便靠在木栏杆上看鱼。 腊月的寒风搜刮吹来,她穿着一袭薄衣,牙关上下磕动,打了个冷颤。 “绵儿,过来替我倒杯茶。” 亭中的绿绮喊她,声色嘹亮,显然是想让亭子里的人都听到。 明滢只淡淡眨了眨眼,脸上没有一丝神情,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她委身裴霄雲,任他磋磨,那是别无他法,可她凭什么去伺候他的妾室。 绿绮被她无视,望着四周投来的目光,不免尴尬,咬着牙:“你是聋了吗?听到没有!” 一个失了宠的贱婢,还敢跟她甩脸子。 “妾也是下人,你与我,并无不同。”明滢背对着她说道。 当年裴霄雲说要抬她做妾,也不过是想要她长长久久地当伺候她的下人罢了。 为何有些人喜欢上赶着当下人呢? 这一句话,惹得亭子里的其他女眷窃窃私语。 绿绮面上一阵青红交加,吩咐身旁的丫鬟:“杜鹃,去把她给我抓过来,给我掌她的嘴!” 杜鹃左右为难,她虽被派去伺候绿绮,可到底是府上的人,怎么敢随意处置明滢,“姑娘,您消消气……” 绿绮推开杜鹃,气急败坏去抓明滢,明滢抬手反抗,二人便扭打起来。 明滢被她扯落了头发,脸上被指甲划出一道长痕,绿绮也挨了她一巴掌,狼狈不堪。 因着打起来的二人是裴霄雲带来的人,其他女眷生怕得罪,只怯生生望着,不敢上去拉架。 二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蓦地,从小西园窜出来两个粘着长须男人,这两人像是被什么人追赶,神色急切,奔逃到此处。 紧接着,院墙上围满黑衣护卫,加上总督府的府卫,林林总总黑压压一片,高高架起弓箭,对准那到处逃窜的两个男人。 女眷们神情慌张,靠在一起喊叫,明滢察觉到周遭气氛不对,率先停了手,就见裴霄雲带着一队人缓缓走来。 那两个男人眼看走投无路,怒骂了两声,向四周张望,认出明滢和绿绮是裴霄雲带来的女人,一把拎起二人,粗暴地拖过来。 明滢心头泛起凉意,被推了个踉跄。 绿绮则大喊大叫,被那男人扇了两巴掌。 裴霄雲见此情景,眸中像是凝了一团冰,喉头滚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查到异样,带人从前院追过来,可没想到,竟有两个歹人。 他抬手,示意墙上的护卫不要轻举妄动。 “姓裴的,你听着!”抓住明滢的褐衣男人从袖间抽出一把雪白的刀,仰头癫狂地笑着,“你处处跟我们过不去,今日你若不放我们走,我们死在你刀下,正好让你这两个女人下去给老子陪葬!” 他们无路可退,杀不了裴霄雲,临死之前宰了这两个小娘们,也算是平了心头之恨。 明滢被冰冷的刀刃抵着脖子,不敢妄动,更是一声也不敢喊,眼里噙满了惊恐的泪水。 裴霄雲恨死她了,又怎会为了她,放那两个人走,就算是为了绿绮,也不可能。 她知道他冷心冷肺,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锃亮的刀片抵着她的脖子磨动,渗出丝丝血迹。 她缓缓闭上眼,觉得今日要死在这了。 “大人!大人!你快救救妾身啊!”绿绮被吓软了腿,朝裴霄雲猛喊一嗓子。 擒住绿绮的黑衣男人见她穿金戴银,相比旁边那个衣着寒酸的女子,手里这个显然更被裴霄雲看重,是以,抵在她脖子上的刀加重几分。 裴霄雲眉头一拧,神色微动,伸手指了指绿绮,喊道:“这是我的爱妾,你们别伤害她,一切都好说。”—— 作者有话说:由于昨天那章和24章都被锁过,如果有感觉情节不连贯的宝子,可以看看是不是漏订了。以后我会考虑一下把更新时间改成傍晚6点,如果确定了会在公告里说,大家尽量早点来看吧,晚了可能……[狗头] 第28章 质问 谁允许你和我结束了? 明滢被缠得窒息, 听了这话,喉中溢起一起酸胀。 他这是关心则乱,自乱阵脚了吗? 是她猜错了, 他对绿绮, 比她想象得要情深义重。 仕途与儿女私情未必不能两全, 而是要看面对与抉择之人愿不愿意。 就好比她,还有当年她腹中的孩子,他不在意,就可以弃如敝履。 可若对待旁人,便不一定了。 裴霄雲边说,边观察对面两个男人的神色, 见他们透着怨怒的目光显然更投射在绿绮身上。 黑衣男子脸上浮起一抹扭曲的笑,“你以为我们会信你的鬼话, 老子先宰了你这小妾, 再杀另一个。” 语罢,雪白的刀刃对准绿绮的脖子猛刺下去,霎时, 鲜血飞溅。 殷红溅在明滢脸上,她见拿刀的男人面容狰狞疯癫,满手是血,方才还在挣扎的绿绮瘫倒在地,无了声息。 不像杀人,像宰杀一只牲畜。 她的脖子被绞紧,不受控制掉下了眼泪,几乎吓晕过去。 绿绮死了,下一个就轮到她了,对面的一群人在她眼中恍惚且不真切, 她只能看清裴霄雲冷漠、无动于衷的神色。 裴霄雲面不改色,隔着假山石遮挡,抽出藏在袖中的袖箭,对准黑衣男子与挟持明滢的褐衣男子,各射两箭。 黑衣男子被射中心脏,登时倒地。 褐衣男子一挡,被射中右胸膛,痛苦地捂着伤口,手上的刀坠地,他意识到被耍了,手上这个娘们才是裴霄雲的软肋。 明滢察觉到男人手上松散,握紧方才拉扯时从绿绮头上拔下的簪子,反刺向男人的胸膛,男人神情暴怒,一把将她带入湖中,想与她同归于尽。 霎时,湖水如白虹飞溅。 裴霄眼中可见一丝慌乱,墨色衣摆急剧浮动,即刻奔上前。 湖中锦鲤四散,瞬成一湖血水。 …… 明滢被捞上来后,昏迷不醒,被刺骨的湖水裹挟,身上没有一丝温度。 裴霄雲浑身湿透,将人打横抱起,脱下外敞厚裹在她身上,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 沈明述带人清理完尸体,再由里到外排查了一遍客,才匆匆赶来,脸上露着愧意:“裴大人恕罪,是我一时马虎,竟放任空蝉教的人混进来滥杀无辜。” 原本他还不信府上竟混入了歹人,眼下真真切切看到了,不禁心里后怕,万幸那二人没大肆伤及宾客,也万幸他们提前布防。 他见裴霄雲怀里抱着个人,宽大的墨黑色衣袍遮住女子娇小的身形,只看到那女子一双紧阖着的眸子,他心底蓦然一怔。 不由得靠近几分:“伤了大人的家眷,府上万分歉疚,偏院备了暖阁与大夫,大人先送这位姑娘去医治。” 裴霄雲眉骨沾着水珠,一副生人勿进的神情,冷冷提点他:“我的家眷就不劳沈同知费心了,那些人是怎么混进来的,还望沈同知莫要忘了我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他抱着明滢远去。 — 总督府茶室。 檀香缭绕,猛然一声巨响劈开这道宁静。 座下的幕僚头缩得像鹌鹑,一句话也不敢说。 “阴险竖子,好一招借刀杀人!” 沈纯怒砸一盏茶,脸色阴沉,负手在屋里踱来踱去。 如今谁人不知,幼帝被下了药,心智不全,只是个傀儡。 朝中只有他与裴霄雲手握重兵,他们二人私下里明争暗斗,明面上却彼此忌惮,不曾撕破脸。 那两名空蝉教教徒被裴霄雲的人逼得无处可去,他本想借此次寿宴,将人混到府上再秘密送出去,可竟就这样功亏一篑,还险些败露。 他忍痛割爱,费尽心思把绿绮送过去打探消息,裴霄雲碍于面子,绝不能杀她,没想到人就这样没了。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还不能追究绿绮的死,一旦追究,裴霄雲势必咬着堂堂总督府竟会混入空蝉教的人,将他也拉下水,坏了他的大计。 还好那两个人死了。 死无对证,便是最好的局面了。 “如今看来,我们处处不利,必得先下手为强了。”他感到危机深重,捋须长叹。 裴霄雲不倒,他沈纯就只能一辈子割据一方,做个浙江总督,亦或是将来被他吞并、清算。 都是做乱臣贼子,裴霄雲做得,他便做不得? 裴霄雲不是想铲除空蝉教吗,那他们就来个请君入瓮。 待清水湾的地形图绘制出来,便排兵布阵,设下天罗地网,叫他有去无回。 座下的幕僚面露难色:“大人,清水湾的地貌曲折复杂,属下找了几个好画师都束手无策。” 沈纯厚着声:“那就想办法联系到林家的长子,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给我救出来!” 普天之下,除了林霰,没人能画得出来清水湾的地形图。 裴霄雲此獠,关押了林霰,还强行霸占表兄的新婚妻子,龌龊不堪,口口声声说旁人是朝廷乱.党,殊不知他自己又有多清白? “大人,恐怕不行了,探子来报,林霰已被拷打至死。” “你说什么?”沈纯撑着桌,咳出几口浊气,怒目圆睁。 林霰真的死了? 裴霄雲竟真的杀了自己的表兄? 灭顶的气焰被门外一道清朗男声给打乱。 “义父,我已将宾客安全送回府,您身子可还好,可有受惊?” 沈纯听到沈明述的声音,恢复几丝镇定之色,挥手赶了那些幕僚下去。 “今日之事,不可透露一个字。” “是。” 幕僚陆续出去后,沈纯正襟危坐,抿了一口茶水,看着沈明述走进来。 沈明述进来后,父子俩寒暄了一阵,他便开门见山:“义父,我百思不得其解,府上为何会混入空蝉教?” 他一双眼纯澈干净,看向人时目不转睛,似乎能洞悉人的心神,让心中有鬼之人生出几股寒意。 沈纯初次有些怵他的目光,别开眼,神情亦是愤怒:“都怪为父的疏忽,身为浙江总督,竟让那贼子混入府上伤人,真是奇耻大辱。多亏你提前布防,才没让贼子伤及更多人。” 他这个义子心思单纯,空有一腔正义。 有些事,他不会知道,他也永远不需要知道。 沈明述对上他略显苍老混浊的眼,又想到裴霄雲的话,一时有些摇摆,动了动唇:“义父,当真是这样吗?” 义父待他不薄,养育他十年,若没有义父,他早已不在人世,是以说到蓄意勾结异.教,他仍是不能深信不疑的。 沈纯似是疲乏至极,摇头叹了一声。 “阿述,你唤我这声义父,唤了得有十年了吧。” 沈明述像是想到什么哀伤之事,眸中流露悲戚:“蒙义父养育之恩,当年遭那场无妄之灾,令我家破人亡,父母惨死眼前,我也与唯一的妹妹走散,迄今正好是十年。” 十年,若妹妹还活着,许都嫁人生子了。 虽过去那么多年,可他依旧忘不了扬州的家,忘不了那夜无尽流淌的血。 他记得母亲拖住追兵,让他带着妹妹走,前路遇追兵堵截,妹妹不慎掉入河中,他跳下去救,却没见到人。 再次游到岸上时,他被沈府的下人遇上,带回了府,从此便改姓换名,在沈家安家。 义父教他习武,他也在沙场一战成名。 沈纯察觉他陷入往事无法自拔,露出慈爱的神情:“我一生无儿无女,唯有你这个义子,这些年,我待你视如己出。” “义父爱重,我都记在心里。” 沈明述重重点头。 沈纯继续道:“我已快古稀之年,在浙江都快一辈子了,只想好好守着江南,安享晚年。我去勾结空蝉教,这不是坑害了自己,也坑害了你吗?” 边说边扶着额,语气极为疲惫,鬓边白发沧桑,引得沈明述暂时放下疑虑的心。 他觉得义父的话不无道理,勾结空蝉教,可是重罪,毫无益处。 义父不可能糊涂至此。 “阿述。”沈纯看向他,“义父不会害你,可裴霄雲此人心思诡谲,他的话,你不能全信。有些事你不知道,早前清水湾水匪横行,掠夺百姓之财,我便欲请林家大公子林霰替我绘制地形图,加强清水湾的布防。可那裴霄雲一到杭州便直奔林府,毫无缘由抢了林霰的新婚妻子,将林家全家都以莫须有的罪名下了狱。” “竟有此事?”沈明述简直不可思议。 裴霄雲贵为摄政国公,竟然做出抢占别人妻子、徇私枉法之事。 沈纯顺着他的话道:“他与林家还是近亲,竟能做出这种为人不齿之事,我怜惜林霰的才华,欲替他求情,便惹得裴霄雲不悦,许是因为此事,他才诬陷为父私通空蝉教。” 他一番语重心长的话,搅得沈明述心境愈发复杂。 他不知裴霄雲的为人,若真是这样的人,那与小人何异! “义父放心,若真是如此,林大公子未免太过无辜,我会去打探他的消息。” 沈纯凝重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替你查你妹妹的下落。” 沈明述瞪圆双目,心跳都落了几拍。 妹妹的下落,他这些年都在查,可都没有一丝消息,但他始终没有放弃。 “义父这边,有她的消息吗?” 沈纯的脸庞在灯影中晦暗不明,道:“暂时还没有,我的人说在江南等地看到过年龄身形酷似你妹妹的女子,我已加派人手去查,好早日让你们兄妹二人团聚。” 找人只是个幌子。 他磨了这么些年的刀,已经有些不受他的控制了,唯有用他的亲人,才能牵绊住他。 沈明述眼底热意激荡。 “义父大恩,没齿难忘。” — 阴暗的树叶层层叠叠,房中续了半夜的灯。 明滢眼皮紧闭,不见丝毫要醒的迹象。 她脸上已被清洗干净,白皙的肌肤上印着一道深长的指甲划痕。 月蝉要来给她上药,却被坐在床前的裴霄雲拦下:“我来,你下去吧。” 他接过瓷瓶,盯着她恬静的睡颜,见那张脸上刚养起来的几丝红润又被苍白代替,心头泛起一阵细微酸涩。 他难得这般悉心,蘸取药膏轻轻涂在她脸上。 他不希望她留下这道丑陋的疤。 “她何时能醒?”他沉声问贺帘青。 贺帘青在配药,实在看不下去,说了他两句:“你明知总督府凶险,你带她去那里做什么?” 从明滢被这人带回来,就没有一日不是病着的,病了又好,好了又病,他看了心里都不是滋味。 裴霄雲不回答他,仍死死盯着明滢的脸,痴狂在眼中疯长蔓延。 因为他想将一张皱纸抚平,将一朵花上尖锐硌手的刺拔除。 他又没想杀她,也没想要她死,那些事,着实是他没预料到的。 “这怪我吗?”裴霄雲看着她,像是在问她。 谁让她不听话,总要和他犯倔。 谁让她要来杀他,谁让她口口声声拒绝他。 贺帘青一时无言,默默退出去了。 裴霄雲坐了一夜,看着明滢的脸在清晰与幽暗间反复轮转,灯烛被换了几盏。 清晨,梆声敲响,晓光渐出。 窗外之景渐渐可见轮廓,明滢才终于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便对上裴霄雲乌黑的眸。 二人就这样彼此互相望着,谁也没说话,两股坚毅无声相撞,撞得火花炸裂,粉身碎骨。 最后,明滢偏过头,不去看他。 裴霄雲似乎预料到了她是这个反应,对着她撇过去的脸,说道:“当时情况紧急,我若说救你,第一个死的就会是你。” 又经历一场生死,明滢已没力气去计较这些,她目光淡淡,睫毛被满腹愁绪压弯,轻悠地眨着。 所以呢,他将她带去总督府,当着外人的面那般羞辱她,让她差点被杀,他只字不提。 其实早在绿绮死在她眼前,血溅在她身上时,她便明白了。 他凉薄无情,待任何人都是一样的,与那些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并无不同。 所以,其他人想做他的金丝雀,她不愿意。 因为她看清了他,伤痛已然刻骨铭心。 “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裴霄雲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希望她听了这些话,不再误会他,不再和他置气。 哪怕是说一句“知道了”,他也能摸到几分她的心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说,就好像他救她,她不领情,他都是白费力气。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良晌,明滢才虚弱无力地说出这句话。 裴霄雲眼底微弱的火光像被浇了油,忽然窜高,火热地炙烤她。 是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在先,她怎么还能怪他?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从三年前她欺骗他,趁他不在,使计逃跑开始说起。 他冷笑,睨着她:“谁让你不肯乖乖待在我身边,谁让你要背着我逃跑?” 若没有这些事,他们何至于走到这个地步。 没有这些事,她还是他的绵儿,她会陪在他身边,他一如既往宠爱她,他们共同养育孩子。 提到这些,沉痛的往事化为疾风骤雨,一阵一阵搜刮敲击着明滢的心。 她眼前闪过一帧帧不堪回忆的画面。 先是被他逼着喝下落胎药,亲眼看着凌霜死在她面前,到她命悬一线躺在产房,听到那声“舍母保子” 再到她险些被活埋,一路奔逃,从乱葬岗里爬出来,才偷来一线生机,活到今日。 每当夜深人静时想到这些,她便冷得浑身发抖,如要窒息溺死在往事中。 她的泪水如洪流开闸,质问他:“你为什么要杀我,当年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的命就这么贱,你要杀我,我还要乖乖引颈受戮吗?” 他的意思是,他要杀她,她就只能等死;他想折磨她,她就要受着;他要羞辱她,她还得装乖卖笑。 “你到底在说什么?”裴霄雲幽亮的眸子与她的脸只相隔一道缝隙,压低声,“我何时想过要杀你了,我救你,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就是想杀你?” 明滢对他的明知故问深感疲惫。 别过脸,不欲多说。 “说。”裴霄雲掰过她脸,可那具身躯如顽石,静默不语,无动于衷。 他一腔愤意无处发泄,冷冷出了门。 狼心狗肺的东西,他对她那么好,她竟还说他想杀她? 快步走到书房,用了一盏冷茶才压下气焰,月蝉又来报,说明滢醒后不想待在房中,又去了值房歇息。 他大声喊:“她爱去哪就去哪,就算冻死了也与我无关。” 而后,他唤了空青进来,叫他回一趟京,去府上替他查一件事。 — 往后的几日,明滢恪守本分,当着该当的差。 这些差事都是她做惯了的,做这些事至少不用像当通房丫鬟那样陪主子睡觉。 对她来说,不在他身边伺候,她做什么都愿意。 裴霄雲好几日不曾回府,她希望他永远都别回来,她慢慢找到时机,总能逃出去。 贺帘青拿给她祛疤的药她没用。 她不在意容貌,脸上留不留疤,并无多大影响,相反,裴霄雲若是因那道疤痕厌恶了她,赶她出去,她就谢天谢地了。 夜晚,她朦胧入睡,忽然感到榻上一沉,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裴霄雲坐在床前,冷眼看着她。 她像是见了鬼一般,卷着被子往里缩。 裴霄雲看她这个样子,不禁戏谑:“怎么?不肯用药?以为留了那道疤我就会赶你走?别做梦了,我说过,我活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就得伺候我一辈子,我死了,我就带你一起走。” 他来时已将值房里的其他下人都赶了出去,沉冷的话语回荡在空幽的房间,清晰撞入明滢耳中。 明滢气到握拳,反呛他:“值房都是下人待的地方,大人金尊玉贵,莫脏了您的身。” “你叫我什么?”裴霄雲睁着眼,像是要活生生吃了她。 “大人还是走吧,我明日还要早起当差。”明滢只掀了掀眼。 下一瞬,她身子一轻,被一双大手拦腰抱了起来,迎着刺骨寒风,她被裴霄雲抱回正屋。 “放开我!”明滢不愿服从,扭着身子挣扎几下,却被越缠越紧。 到了房中,裴霄雲忍耐到极限,将她砸在柔软的绣褥上,扯过捆帷帐的红绳,紧紧缚着她的手。 明滢以为他又要强行欺/辱她,双腿踢打床榻,骂他:“裴霄雲,你就是个混账,你会遭报应的!” 裴霄雲牙关松动,喘着气冷笑:“放心,我哪天遭报应死了,立马拉你来陪我。” 明滢气得发抖,还在骂他,一声比一声高亢。 守夜的下人听见了,快步离开窗下,恨不得将耳朵割了去。 裴霄雲宽厚粗粝的大掌死死捂着明滢的嘴,捂得她几近窒息,憋得通红的眼眶流下几滴泪珠,才贴在她耳边警告她。 “这样的话,说一句就够了,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明滢的双手被捆得结实密匝,无法动弹,也无力挣扎,见他拿来那瓶祛疤的药膏,指尖蘸了些许膏体,涂在她脸上。 “从明日开始,自己涂药,若是不涂,留下了疤,我就在林霰身上划十道疤。” 提到林霰,明滢连最后一丝微弱的反抗也平息下来,什么也不说了。 涂过药膏的脸泛起冰凉,莹白里透着一丝红润。 上完药后,裴霄雲并未解开她手上的红绳,而是挑了灯,扯过被子躺在她身旁。 他不喜欢她太闹腾,更不喜欢她不情愿。 唯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她乖顺下来。 明滢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头顶帐上孤零零的穗子,穗子在她眼底荡开一片幽影。 黑暗中,不知时辰,她以为身旁的人睡着了,欲艰难翻个身,腰身却被蓦然紧扣。 裴霄雲突然道:“我从未下过舍母保子的令,是蓝氏趁我不在,蓄意捣鬼。” 他让空青回府一查,便查出来了。 那年她生产,蓝氏的确派了丫鬟去他院中,假传他的令,要置她于死地。 所以她才说他要杀她,所以她才会跑。 可明滢如今就算听到这个真相,心底也并未有多大的波澜。 她扪心自问,就算没有当初那句“舍母保子”,有了机会,她也一定会离开他,她早就有了这个心思。 从更早就开始了。 他不是一个可托付的人,他永远不会把她当人看。 眼下的这一切,足以证明她是对的。 裴霄雲等着她回话,却始终没等来一声响动,他耐着性子,压抑着满腹不虞,再退一步:“等我处理完杭州这边的事务,就带你回京,安安三岁了,都没见过娘亲,你想她吗?” 明滢听到女儿,才张口说话:“大人折煞我了,我就是个低贱的下人,当不了小姐的母亲。” 听到他为女儿取了名字,想来也不曾薄待,她便没有什么可挂念的了。 裴霄雲却以为她还在置气,覆在她腰上的手柔了几分:“我向你保证,孩子养在你身边,等以后我们再有孩子,都记在你名下。我娶了正妻,也绝不会让她欺负你。” 明滢心底泛起一股恶寒,掌心散发着凉意,拒绝他的怀柔,淡淡道:“大人别说笑了,我就是个……” “你连我们的孩子也不在乎了?” 裴霄雲听她这般软硬不吃,阴沉打断她的话,蓦地翻身,掐住她的下颌。 他咬碎了牙根,额头可见鼓胀的青筋,摸上她平坦的小腹,一字一句质问:“你是不是早就计划要和林霰生一个孩子?” 所以才不在乎他,不在乎他们曾经的孩子。 明滢答非所问,睫毛低垂,似是沾染无尽的沉重,叹了声气:“我们早就结束了。” 她要和谁成婚,和谁生儿育女,那是她的事。 裴霄雲扯落她的衣襟,她胸/脯上的山茶花分外刺目,他字字清晰地往外吐:“谁允许你和我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破防的男人[狗头] 另外我的预收《囚燕》有没有人看看呀 第29章 硬碰硬 以后,没有避子汤了 明滢极力欲去遮盖, 以躲过他赤裸裸的目光,手却被捆缚,不得动弹。 裴霄雲欺近, 盯着那恼人的山茶花, 恨不得剥下她这块肉, 烙印上只属于他的印记。 “他碰过你这里吗?”他瞳仁宛如黑玉,深不见底。 明滢忍着羞愤,咬碎了牙关。 裴霄雲见她不语,怒意更甚,没有丝毫分寸可言,这一刻, 他是海上的掌舵人,将孤舟送得更远。 她的一切, 都是属于他的。 明滢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倒吸一口凉气, 掰开她的牙关,话中透着万分危险:“你真要和我犟到底是吗?” 锋芒毕露,窗外落起霹雳暴雨。 直到耳边的哭声渐弱, 他看到绣褥上一片刺目,才心乱如麻,替她披起了衣裳,去唤贺帘青来。 — 房中脚步声凌乱。 一阵清洗、扎针、喂药,从夜色如墨到晨风习习,室内才安静下来。 “你想害死她是不是!”贺帘青攥紧双拳,朝裴霄雲喊道。 明滢本来身子就弱,他赶来时,人已经昏了过去,褥子上都是血。据服侍的丫鬟说, 掀开被子,手还是被绑着的,胸前破了一块皮,简直触目惊心。 裴霄雲坐在窗下那片由树影投来的阴翳中,感到额头胀痛,缓缓开口:“我没想要这样,是她要激怒我。” 他本想着,就是一场普通的情.事,是她的言语举止惹得他不受控制,直到看到血,他才由衷心慌。 贺帘青因着幼年的情谊,看不下去明滢受这样的苦,走到裴霄雲身旁:“她过得这么苦,好不容易能有好日子过,是你非要夺人所爱。” “我夺人所爱?”裴霄雲眸泛冷光,不像是解释给贺帘青听,而是在一遍遍说服自己,“她本就是我的人,她浑身上下每一处,哪怕一根头发丝,都是我的!分明是林霰他不知死活地来引诱她,而她,狼心狗肺,有人给她一根骨头吃,她立刻就凑上去。” 她是只属于他的。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他身边。 贺帘青无力地看向他,“你有没有想过,她先是她自己,她是一个人。” “做我的女人不好吗?”裴霄雲根本不屑思虑他的话,果断打断他,“我能让她锦衣玉食,不比她为了生存,去以色侍人强?” “那她愿意吗?” 裴霄雲嚼碎了口中的几个字:“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从在扬州时,她说愿意一辈子跟随他的那刻起,他们死都得死在一起。 她凭什么说话不算话呢,凭什么欺骗他呢? 贺帘青嘴唇颤抖,转过身去才冷静片刻,“这段时日,你若再强迫她行.房,什么后果,我就不敢保证了。她身体虚弱,一下子进不了太多药,要好好调养。事已至此,你对她好一些。” 裴霄雲早派人去查过明滢与贺帘青的往事,知晓他们二人是旧识,而贺帘青又处处维护明滢。 他冷眼看着贺帘青,警告道:“你是大夫,做好你分内的事,她是我的人,用不着你费心。” “你以为谁都像……”贺帘青终是咬牙静默,没说完后半句话。 好汉不吃眼前亏,裴霄雲就是个疯子,他不敢招惹一条疯狗。 贺帘青走后,裴霄雲也没去办差,就待在房中守着明滢。 日上三竿,快至晌午,她终于醒了。 明滢稍动身子,浑身泛起拆骨般的痛,身.下更是酸胀不已,像是上了药,略感黏腻。 昨夜,她是真以为他要活生生弄死她。 睁开眼,看到他步步走来,她眼中满是霜寒。 “不要乱动,这几日你就躺着养身子。”裴霄雲看着她依旧惨白的脸,声色有些发紧。 不知为何,他有些愧对她的目光。 可一想到她昨夜的那些话,他心中的愧疚被扫得一干二净。 若非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也不会那样对待她。 明滢眼中无光,像一口干涸的泉眼,唇瓣微动:“我要喝避子汤。” 裴霄雲像被这几个字一刺,眼皮微跳:“你身子弱,喝不得那东西,以后都不喝了。” 这些日子,他没特意去管这事,她若主动要避子汤,想来下人也会给她熬来。 他记着贺帘青的话,她连大补的药都不能即刻喝,如何能喝避子汤那伤身的药。 况且,避子汤这东西,从前都是他哄着她喝。 那年她还小,初次时,不敢喝那种药,是他耐着性子哄她喝完。 而今,她竟当着他的面主动索要。 她就这么不想怀上他的孩子? “我要喝避子汤。”明滢重复道。 她的身子就是这样了,她宁愿身子垮了,也不想再怀上他的孩子。 “以后,没有避子汤了。”裴霄雲注视她,字字句句击碎她的希望,“我会吩咐下人,不准再给你熬那种药。” 他坐下,照旧给她的脸上药。 这次还多了胸脯上那块伤口,他的话语如手上的动作一样云淡风轻:“你若是怀了,我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林霰,免得他也挂念你。” 等她又有了他的孩子,哪怕她的心不在这,也没脸跟林霰双宿双飞了。 “你……你无耻!”这几个字,耗尽了明滢的力道,她崩溃大哭,泪水冲淡脸上的膏体。 她和他已经结束了,她怎么能再有他的孩子…… 裴霄雲用指腹剐蹭她眼眶蓄的泪水,轻声道:“好了,莫要再哭了。这些日子,我不动你,你别再惹我生气。” 他又多派了几个丫鬟照看她,还特意把当年在兰清濯院的那个叫鱼儿的丫鬟调来杭州陪她。 他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明滢不想下地,整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花一瓣瓣落。 鱼儿的到来让她微微欣喜,她每日也就只跟鱼儿说说话。 夜色黯淡,鱼儿进来布膳。 她如今也有十七岁了,当年犯了错,被派去库房打杂,前几日才被派到杭州。 听说是来陪明姑娘,她先是震惊,当初她也以为明姑娘难产去了,还为此伤心了一阵,如今见到大活人,她欣喜若狂。 “明姑娘,大爷今夜不回来了,托人给您带了您爱吃的桂花蜜藕和酸梅鸭,起来吃一些吧。” 明滢神色微动,如今也只有鱼儿会唤她真正的姓,府上其他人都是不敢喊的。 “我不饿。”明滢只是轻轻望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她整日闭门不出,用不了太多东西,况且,他买的东西,她也不想吃。 鱼儿有些担忧:“您若不吃,大爷回来该怪罪了。” 明滢听了这话,苦涩一笑。 是啊,她如今就像坐牢一样,吃什么穿什么,哪能由她说一个不字。 她强行起身,忍着油腻,用了两块鸭肉,拿帕子捂着口:“鱼儿,你去请贺大夫来一趟,月蝉若是问起,你就说我身子不适。”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总惴惴不安,裴霄雲这几日没碰她,不代表日后也不会,他断了避子汤,若真有孕了…… 鱼儿避开月蝉,去请了贺帘青来。 明滢开门见山,恳求他:“你可否帮帮我,开些避子的方子。” 她如今唯一可以求助的,也就只有他了。 贺帘青理解她的心情,想了想,道:“有是有,可你的身子……” “这都无妨,我的身子就是这样了,过这样的日子,养好了身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贺帘青听她这样说,便从药箱里拿出一只玉瓷瓶,“这东西你拿着,功效与避子汤是相同的,每次服一粒就行。” 明滢紧紧捏住瓷瓶,藏在袖中,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她不想再与裴霄雲有任何牵扯,她孤身一人,总有离开的时机。 “我打探到了一些林霰的消息。”贺帘青凑近,“你想听吗?” 明滢刚想问他,他就说了。 她自然激动地点头,她被困在这孤立无援,外头的事她都不知。 也不知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更重的伤。 “林霰确实没死,裴霄雲似乎有求于他,在逼着他画什么东西,可林霰不从。”贺帘青怕被外间的耳目听去,几乎是用唯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 他知晓明滢定然挂念林霰,一直在想方设法打听消息,可他能力有限,只能打听到这么多。 明滢看着那一桌菜肴,眼前泛起虚影,心在砰砰跳动。 林霰不给他画东西,裴霄雲会不会严刑威逼他? 他拿林霰来威胁她,可她光知道林霰没死还不够。 她要亲眼见到他,以确保他的安全。 可她思来想去,也没有跟裴霄雲谈判的筹码,唯一的筹码,只能用自己赌一把。 她看着贺帘青,“你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 城郊的牢狱关押的都是死刑犯,百姓一靠近,便能听到里头惨绝人寰的叫声,看到一具具尸体抬出来。 如人间炼狱,无人敢靠近。 林霰被关在此处,绝对安全隐蔽。 一辆奢华马车上下来一个披着鸦青锦缎鹤氅的年轻男子,男子面如冠玉,眉眼凛冽,骨节分明的手握上下人递来的伞。 “怎么样了,他答应了吗?”声音清冷矜贵,带着一股阴鸷的疏离感,正是裴霄雲。 狱卒不敢抬头,面露难色:“林大公子他不肯画。” 裴霄雲目光骤暗,一脚踩在地上凝固的血水上,薄唇微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顺着只见一丝天光的台阶深入,整间牢狱弥漫着腥浓的异味,对他来说,这种环境他习以为常。 林霰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间的牢房,寒冷深冬,他只穿了一件白色薄衣,挺直身形,坐在草垛上闭目养神。 除了发丝蓬乱,面容脏污,骨子里卓然的风姿却未变。 铁门被打开,无数光亮涌入。 林霰眼皮微动,知道是裴霄雲来了,垂在膝头的手指动了动,只是那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裴霄雲撩袍端坐在侍卫搬来的圈椅上,盯着他看了半晌,笑道:“你我好歹亲戚一场,我念着这层关系,如此善待你,叫你替我作一副地形图你都不肯?” 他已然查出,空蝉教的窝点就在清水湾附近。 可那处地势险峻,加之有沈纯虎视眈眈,他不敢冒险深入,只能依靠地形图,提前布防。 他之所以散布林霰死了的消息,便是因为他知道,沈纯他们也需要林霰画图。 他们之间,就看谁先拿到这幅图了。 林霰未睁眼,喉间挤出一丝沙哑的笑:“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你不觉得既无耻又可笑吗?” 他双拳紧攥,额角青筋隐隐。 眼前的人欺.辱他的妻,让他全家受无妄之灾,他恨不得杀了他,又怎会如他所愿,替他作画? 裴霄雲幽幽盯着他,牙关微动,压下怒意,唇角一弯:“你有什么要求不妨说出来,说不定我可以满足你。” 林霰倏而睁开眼,如玉般纯净的眸中透着坚毅:“你把阿滢放了,我就给你画。” 他都不知道阿滢在那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欺负,吃的好吗,睡的好吗。 裴霄雲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扶着额阴郁闷笑,“你们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她是我的女人。”他收敛笑意,宣誓无尚主权,“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这个条件。” “你别自欺欺人了,她根本就不爱你。” 林霰气定神闲,丝毫不畏惧他,一字一句陈述他不愿相信的事实,“哪怕你如今权势滔天,呼风唤雨,她也不爱你,你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懂。” 裴霄雲神情冷落冰霜。 下一刻,便要引来咆哮的风雪。 他缓缓起身,将地上的草屑碾成齑粉。 想到明滢的冷淡、反抗、拒绝,他眼底渲染上浓郁的癫狂,她怎么会不爱他,她明明那么爱他。 “都是因为你的插足。” 他也想把林霰杀了,像碾卑贱的草屑一样,让他也粉身碎骨。 他不会让背叛他的人好过的。 明滢不愿跟他,他就慢慢磨钝她的骨头。 林霰不愿意为他做事,他也有的是耐心跟他耗。 他背过身,拿了一方干净的丝帕擦手,脸色黑如锅底,吩咐人:“他不愿,就给我用刑。” 临近年关,飞雪如沫。 一场琼琚浇下来,明滢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鱼儿和月蝉见她苍白如纸的脸,吓得心中大坠,赶紧叫人去把裴霄雲请了回来。 裴霄雲一连好几日都在追查空蝉教的窝点,有时忙到夜里都不回府,已有三四日没见明滢了。 这晚,他在布政使府上议事,听到府上下人慌张来报,说什么明滢不行了。 他撂下茶盏,怒视来通传的小厮,旋即起身:“什么叫不行了?” 语罢,即刻取了马鞭,打马回府,连沾了雪的外裳都没来得及脱,直奔内院。 鱼儿哭得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被裴霄雲瞪了一眼,急忙止住哭声。 裴霄雲坐到床沿,见明滢无声地睁着两只眼,一张脸白得吓人,玲珑五官萎靡成一团,真像是大限之人。 “绵儿,绵儿?” 他唤了两声,也不见她理会。 终于意识到不好,扭头喊道:“去把贺帘青给我叫过来。” 前两日明明都养回来了些精气,怎么还越养越差了,贺帘青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明滢并非意识模糊才不回答他,而是根本不想回答。 她也不是生了什么大病,相反,什么事也没有。 她只是服了贺帘青给她配的一种药,这种药不会伤及身子,只会让人看起来气色不佳,虚弱不堪。 贺帘青被催促着过来,就瞧见裴霄雲一双熬得猩红的眼,那目光骇人到如要扒人一层皮。 “你到底是怎么给她看病的?”裴霄雲质问他。 贺帘青自然心知肚明,这便是那日明滢说的帮她一个忙。 他装模作样地替明滢把脉,神情疑惑:“这是气血不畅,忧思成疾,再多的方子也治不到心里啊。” 鱼儿哽咽着上前:“大爷,姑娘这几日都不肯喝药,常常趁奴婢们不在,自己把药倒了。” 裴霄雲听说是这种病,胸膛中又有一团火在烧。 忧思成疾。 忧的是谁,思的是谁,他岂能不知? 她非要想那个人,想到生这种病,还不肯喝药。 他望着明滢水色潋滟的眸子,带着郁气问:“你是想死吗?” 明滢只转了转身子,让他一腔发泄对准空气。 裴霄雲掰过她的头,念她病得重,压抑了半边火气,极力平淡地问她:“为什么不喝药?” 非要和他犟到底? 不让她与林霰团聚,她就宁愿一死了之? “因为不愿待在你身边,还不如死了。”明滢终于看着他,干巴巴地蹦出这几个字。 “你以为你想死就能死吗?”裴霄雲怒极反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是她的人,是生是死都得听他的。 在他眼中,她细微的挣扎就犹如螳臂当车,而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就范。 他吩咐丫鬟照常去熬药来,一碗黄褐色的药汁端来,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喝不喝?”他居高临下,凝视她。 明滢眼皮微微抽搐,无动于衷,他的发号施令对她早已没了用处。 裴霄雲眉峰紧蹙,眸色黑得纯粹,吩咐人:“给我灌下去。” 鱼儿不忍心动手,他便叫月蝉和紫苏上来灌。 明滢知道她们都是丫鬟,不想令她们为难,并未多挣扎,在碗沿抵上她唇齿时,她自己便主动喝了下去。 裴霄雲见她不曾激烈反抗,反倒乖乖喝完,面上的愠色消隐下去几分,坐得离她更近了些,像是安抚不听话的猫:“我们要在杭州过年,除夕有灯会,等你的病养好了,我就带你出去逛逛,年后我们就回京,这些往事,都不再提了。” 也不知是和他闹什么,平白折腾自己一场。 他自诩很了解她的性子,哪怕有脾气,也只要稍微低头哄哄就好了。 明滢如黑玉般的眼眸静静注视他,看着他的唇一张一合,尽说些令她恶心的话。 她按照贺帘青教她的,点了点手上的穴,突然眉头一皱,将喝下去的药哇哇吐了出来。 药汁夹杂着一些秽物,通通吐在裴霄雲身上。 那身矜贵的衣袍沾满污秽,一股异味在室内弥漫。 “你!”裴霄雲起了身,看出她是故意如此,眼底的锋芒加倍,“你们一个个都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 他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他又命人去熬药,强行灌给她喝。 明滢依旧当着他的面喝下去,不消片刻又吐出来,搞得床榻脏污,满屋子都是浓烈的药味。 如此往复几遍,她脸色铁青,被折腾到没了力气,蔫蔫巴巴地靠在床头。 裴霄雲看她极度虚弱,也不敢再吩咐人给她灌药。 他满身戾气难消,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她不喝就死了算了。 他转身出门,褪下身上那件外袍扔了出去,门缝带进来寒冷的风雪。 书房内,静得可闻落针。 裴霄雲头疼得厉害,朝中之事令他烦忧,回到府上,明滢又寻死觅活。 有时候真想就那样掐死她一了百了。 红箩炭炙热温暖,却怎么也融不开他眸中的两簇冰花。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他烦躁地问贺帘青。 “生病了不就得喝药吗,哪还有别的法子。”贺帘青缓了缓,“还有一个土方子,放血,你舍得吗?” 裴霄雲自然知道这是无稽之谈,目光冷扫他。 贺帘青耸耸肩,表示束手无策:“她若不肯喝药,只怕是时日无多。” 裴霄雲眼皮一跳,笔下的字撇出去一笔,那张纸已是不能用了,他粗暴地揉成团,扔了出去。 清晨,满地清白,素草寒生玉佩。 明滢醒来后,因着昨夜的翻江倒海,胃腹里油煎火烤般难受,万幸他后面没再折腾她了。 她没等来送药送膳的丫鬟们,等来的是裴霄雲。 他换了身淡紫色常服,似是睡得不好,眼下一片鸦青,面色阴沉地走进来。 见她仍是一脸无神,一副身躯似乎一碰就要散架,一个总是忤逆他的女人,他恨不得就这样捏碎她。 月蝉如常端来药,裴霄雲伸手接过,望着明滢,“我可以带你去见一眼林霰,前提是你自己给我喝药。” 明滢眼中如乱石拍浪,波澜汹涌,夺过他手中的药碗。 裴霄雲看了她这样子就来气。 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喝了药,还得靠你自己来换取。” 左右林霰是将死之人,能若换取她的委身与顺从,带她去见一眼又何妨。 明滢对上他深沉的目光,手腕发颤。 她不管不顾,一饮而尽,药汁染涩了她的声音:“只要你说到做到,我什么都愿意做。”—— 作者有话说:[摆手][摆手][摆手][摆手][摆手][摆手]赏 每天都是大长章,求评论,求营养液[爆哭][爆哭] 第30章 条件 你来伺候我 裴霄雲眼波暗动, 指节微曲,仿佛要将碗沿捏碎。 什么叫说到做到? 在她心里,他就是个卑劣之人, 永远也比不上林霰是吗? “我依了你这一回, 你别得寸进尺。” 他将碗搁在桌上, 望着浮动的苦药汁,冷着声:“自己喝,你若还是个病秧子,我就把他杀了。” 他要的是乖巧听话绵儿,而不是一个整日念着别的男人,寻死觅活的怨妇。 明滢只听到他答应让她去见林霰, 端起碗,眉毛也不皱, 喝得一滴不剩。 其实哪里需要什么药调理, 她只需要停止服贺帘青给她的药,气色便会渐渐恢复。 看来这一招用在他身上,还是奏效的。 裴霄雲答应了之后, 明滢便停了那药。 她的面色一日比一日好,躺了几日,恢复得如寻常一样,什么膳食点心都能用些。 可惜天太冷,她越来越畏寒,许是当年生产完留下的病根,哪怕身上裹着厚衣,贴到一丝风也是直发颤,只能坐在房中,不是翻书便是发呆。 裴霄雲又一连三日没回来, 她怕他言而无信,是在戏耍她,差了月蝉找人去问问他究竟在做什么。 月蝉自始至终都不明白,这位姑娘为什么不愿跟着大爷。 在她看来,被大爷看上,那是天大的福气。 更何况这位还替大爷生儿育女过,若是顺从些,大爷又岂会亏待她? 可惜,她服侍了一个不知上进的主子,这位主子还成日惹大爷生气,弄得她们这些当丫鬟的都没脸。 今日冷不防听到明滢主动询问裴霄雲的状况,月婵喜笑颜开,还以为她想通了,即刻派了几个府上的小厮去请大爷。 空荡荡的街心停着一辆马车。 风雪肆虐,飘来一丝血腥气。 裴霄雲坐在车内,捂着被刺伤的手臂,满手是血。 这些年,刺杀他的人比比皆是。 今日又遇上了刺客,可能是沈纯的人,亦有可能是不服他的反贼。 “主子,人抓到了。”行微隔帘来报,她追捕刺客,自己手上也受了伤。 裴霄雲经随行医者简单包扎,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双眸锐利,薄唇抿成刃:“把他的血放干,吊在城门曝尸三日,让百姓都来围观。” 做乱臣贼子又如何。 他要让杭州城、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不服他的人,可以来杀他,可若他没死,便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他离天下之主的位置,已经不远了。 他欲去趟都指挥使府上,查一查那名刺客的底细,车轱辘才转动,私宅的下人便来了。 他以为是明滢又出了什么事,瞳孔缩了缩。 “大人,是月蝉姑娘派我们来的,说是绵儿姑娘问您今夜回不回去。”那几个小厮低着头道。 裴霄雲听了这话,紧蹙着的眉舒展开,帘外挤进的风卷走了手臂的痛意。 “知道了,去跟她说,我夜里回府。” 想到这一连几日,的确忙于公事不曾回府,她竟就派人来催了。 难道她大病一场,身子好了,也想通了? 林霰那番不知死活的话至今令他耿耿于怀,他终于能伸出手来,掐得灰飞烟灭。 他令马车改道:“回府吧,我也乏了。” 寒风将空旷庭院搜刮得不染纤尘,树枝上的雨珠凝成冰晶。 桌上摆了膳,碗碟下的油花都凝结了,明滢一筷子也未动。 她盖着被子坐在小榻上,捧着一只袖炉,呆呆望向窗外。 江南难得有这么冷的冬。 不知林霰他有没有厚衣裳穿,是否吃好睡好。 随着门开的声音,一道低沉的脚步声渐近。 她料是裴霄雲终于回来了,黯淡的眼底注入一丝光亮,见了他,张口就问:“你究竟何时带我去见他。” 除此之外,一句话,一个字也没说。 裴霄雲的满腔希冀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寒芒缭绕胸腔。他就知道她死性不改,原来是急着问林霰的事。 他捏紧了手中系着油纸袋的绳结。 亏他还去买了她爱吃的透花糍,以为她回心转意了,想对她好一些。 “空青,拿出去喂狗。”他将东西扔了出去,油纸包砸在地上,发出梆响。 明滢听出他的话意有所指,可如今这样,本就是他一厢情愿。是他不肯放手,害了无辜之人,却还去怪旁人不顺从他。 她垂着眼不为所动。 月蝉端了热水进来给裴霄雲净手,他赶了人下去,指了指明滢,“你来伺候我。” 明滢平静地看着他,不见下榻的意思。 “何时带你去见他,取决于你伺候得好不好。”裴霄雲侧目望去,唇角微弯,露出一抹冷冽的笑。 明滢眨了眨眸,扔了袖炉,掀被下榻。 她整日待在房中,身上慵懒暖和,靠近他的胸膛,触到他身上的冷气,不禁身子一颤抖,欲后退躲开。 裴霄雲揽住她的腰,动作太大,两片唇猛然相贴。 她的身子软若无骨,又热又柔,带着那股熟悉的甜香。 他欲低头继续攫取,却被她偏首一躲,炙热的唇落到她白皙的耳廓上。 明滢憋着气息,被迫贴在他胸膛,脸红到滴血。 “怎么,过了几年好日子,就忘了从前是干什么的了?”裴霄雲似要把她绵软温热的身子揉到骨缝里,嘴上在冷漠揶揄,“榻上伺候不好,榻下伺候的功夫也忘了?” 明滢被他的话一激,面颊上燃起沸热,在心中暗骂无耻。 她伺候过他很多回,自然知道该什么做, 熟稔地拿起干帕子,替他一根一根擦着手指,视线却永远落在那盆涌动的水中,不去看他。 直到看到他手心干涸的血,才吓了一跳,呼吸有片刻的凌乱。 他手上怎么会有血,他去做什么了,难道…… 裴霄雲看着她由红润转白的脸色,像是有意逗弄她:“怕了?” 明滢怒瞪着他,像发了性的红眼兔子,“你卑鄙无耻!你又骗我!” 他明明说了会带她去见林霰,他怎么能又去伤害他。 她的眼泪堆积在眼眶,几近流淌下来。 “这是我的血。”裴霄雲摸着她乌黑的发,话语轻飘,指尖揩上她的眼。 看她这幅样子便知,她成日里都在想林霰! 明滢神色微怔,凝眸看向他,并没有因他的话全然放心,疑虑与恐惧如乱石一般堆积心头。 “那他呢?”她反复追问。 裴霄雲故意想看她慌乱的模样,撇开话头,慢条斯理地抽出手,露出受伤的手臂,塞给她一瓶药:“替我上药。” 方才在外头简单的包扎根本不起作用,他拿了贺帘青给他的药回来,本就想让明滢为他上药。 话音沉冷,不容拒绝。 明滢心慌意乱,不得不接过药瓶,撩开他的衣袖,那刀伤深可见骨,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见过他身上所有的伤口,新伤旧伤添在一起,狰狞可怖。 从前,她怜惜他,看到那些伤口都心尖泛酸。 可如今,她只会认为,他得罪的人太多,全是咎由自取。 她的动作不算轻柔,将药粉倒上去,铺在伤口上,药粉瞬间融到血肉中。 她看了他一眼,他竟不皱一丝眉头,一双黑瞳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 真是个疯子。 裴霄雲看着她弯腰忙碌的身影,橘黄的灯影映在她柔美娇小的脸上,温柔绵绵,仿佛她就是他听话乖巧的侍妾,像从前一样。 犹记她刚跟着他的那一年,第一次看到他身上的伤,吓得紧紧抱住他,问他到底是怎么伤的。 他就那样瞧她清澈稚嫩的眸,低声笑了。 她什么也不懂,可也只有她会问他,是怎么伤的,疼不疼。 “你还没说,何时带我去见她。” 明滢一边为他缠上纱布,一边不懈追问。 这份难得的宁静被她的话霍然打碎。 裴霄雲这才恍然发现,那些事,都是往昔了。 眼前的女人,又何尝不是愚弄他之人。 她并没有说到做到,而他,绝不会放手。 他面庞添了几分扭曲,转而又被压下。他忽然觉得,拿她在意的人吊着她,让她委身顺从,也是一桩有趣的事。 他无视她的话,放下衣袖,等丫鬟把热好的菜肴端上来,云淡风轻地坐下,“绵儿,夹那道桃仁山鸡丁给我吃。” 明滢在他充满威逼的注视下,捏紧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到他碗里。 她不喜欢伺候人。 谁也不喜欢伺候人。 裴霄雲用了几筷子,睨了眼身旁的空座,“过来。” 明滢迈着碎步走过去,坐在他身形留下的阴影里,在他的注视下,塞了满嘴的菜。 用完膳,丫鬟乒乒乓乓收走了碗碟。 她猜到他要叫她伺候笔墨了,不等他发号施令,自己去取了墨条。 “我今日乏了,不理公务。”裴霄雲兴致涨起,眼底漫起一丝愉悦。 他唤她过来铺床,等她弯着身段打理被褥时,将她摁在榻上,触上胸前那团软.绵。 “你别太过分了,我不想这样。”明滢别开脸,手脚并力反抗。 他叫她端茶倒水,研墨铺床,她都能做。 可在空有一腔怨恨的如今,被他强迫着做那样的事,她由衷厌恶。 裴霄雲捏着她的下巴,玩味又蛮横:“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依然是我的通房,侍寝是天经地义。” 明滢咬着牙,眸含倔强:“我不是。” 没人谁生来就该是谁的奴婢。 她欠他的也早已还清了。 “那是什么?”裴霄雲嗓音忽然变得粗粝。 是林霰的妻? 是林家的少夫人? 他扣住她的手腕。 明滢心如死灰地闭上眼,只能盼他早点结束。 一道热息洒在她脸上。 “别这么不情愿,明日,我带你去见林霰。” 她陡然睁眼,看清了他眼底深不可测的欲。 “拿你今夜的表现来换。”他的手指拂过她的脸,引起她的闪躲,“你主动几回,就让你见他多久,如何?” 听着他既卑鄙又无耻的话,明滢脑海嗡嗡作响,像有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每扎一下,便带起一阵麻热。 男人拍了拍她,示意她主动。 明滢咬碎牙关,下颌紧绷,她的尊严,早已被他践踏没了,她还剩什么呢。 为了见林霰,她忍着莫大的耻辱,跟随他的指令。 “你会吗?”裴霄雲瞧她隐忍又为难的样子,故意揶揄,“不会就算了,见他的事,也作罢了。” “我会。” 明滢抓住他的衣袍,生怕什么东西要溜走。 从前,都是他指引她,她由他带着。 这是第一次,他要她主动。 她的异常生涩,不懂进退,几滴温热的泪滴在他胸膛。 “这般没用,还敢跟我提条件。”裴霄雲望着她微红的眼尾,“不若就算了,我不勉强你。” “不,我……可以。” 莫大的恐惧下,她只能蜻蜓点水。 几个往返,便化成一滩水,再撑不起力。 裴霄雲抚着她湿濡的发,“两回,只许你跟他见两刻钟,还继续吗?” 明滢迷迷糊糊枕在他臂弯,断断续续摇头。 两回,已经是极限了。 她眼瞳涣散,红唇半开,泄出微弱的气息。 裴霄雲笑着,附在她耳畔:“我可给足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再别说我狠心了。” 过了好几息,明滢才逐渐恢复意识,想起方才做了什么,她脸红透了,仿佛一掐就能滴血。 对上他幽亮含笑的黑瞳,她窘迫难安,耳根泛起可耻的红润。 裴霄雲腔调戏谑低沉:“只那一次机会,你若现在还想来,便是耍赖了,不允。” 明滢握紧拳,紧咬着下唇,眼中流露出的倔强被他深邃的视线吞噬。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已是泪珠乱飞。 细碎的哭声敲击在裴霄雲心头,离她很近,他察觉那声音里藏着绵绵软软的针,伸手一碰,不痛,是酥麻的。 “好了,我这次不骗你。”他的胸膛贴上她起伏的背脊,“明早,我就带你去见他。” 听到这句话,明滢希冀顿生,那些屈辱与苦楚都不算什么。 她平缓了呼吸,憧憬着明日的到来。 深夜,裴霄雲察觉她的身子还在动弹,揽过她的腰,虽是命令,话音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哑:“不准想他。” 明滢睫毛眨了眨,攥着拳,轻叹一声。 帐中暖意浮动,一夜难得的安稳。 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 日光融化积雪,漫上窗纱。 明滢睁开眼,浑身酸痛难耐,趁着身旁的男人起身披衣的功夫,打开藏在枕下的玉瓷瓶,塞了一粒避子丸入口。 自从他停了她的避子汤后,便故意弄很多进去。 怀从前那胎,已经是她天真愚蠢,自食恶果,她再也不想与他有什么更深的牵绊了。 怕被他发现异样,扯了扯他的衣袖,眨着干涩的眼,嗓音也是哑的:“我要喝水。” 裴霄雲捏着她绵软的手心,想到昨夜这双手的柔情,心里十分舒畅,朝外喊道:“端水进来。” 明滢赶忙起身,顺着鱼儿端来的热杯盏,抿水吞下那粒药,才稍微安心。 她被丫鬟簇拥到镜前梳洗,裴霄雲不知又发什么疯,吩咐她们给她打扮得好看点。 她穿着那套华贵的鹅黄色狐绒长袄裙,极其不自在。 裴霄雲看着她莹润泛粉的脸蛋被雪白的绒毛簇拥,伸出手来,却被她打回去:“你说过不食言的。” “我说到做到。”裴霄雲暗笑,僵在半空的手从妆台上拿过一只盒子,打开后,是一对玉白菱花珍珠耳坠,“把这个戴上。” 戴上他送的东西,他要让林霰亲眼看到,她是谁的人。 “我不戴耳坠。”这么些年,明滢一看到耳饰,便能想起三年前的那夜,惩罚与羞辱,痛不欲生。 被她明晃晃地拒绝,裴霄雲面色沉了下来,拿出那对清泠作响的东西,对她招手:“乖些,靠过来,我帮你戴。” 明滢双手微微发抖,张口急促地呼吸。 几番犹豫,终是自己接过,眼波黯淡:“我自己戴。” 弄完一身的行装,裴霄雲如约带着她去了城郊牢狱。 马车畅通无阻,驶过热闹街道,来到僻静无人的城郊。 到了那处牢狱外,方才还明亮的天光被四周的铜墙铁壁遮挡,阴冷潮湿。 步入弥漫着血腥气的台阶,明滢手心发凉,一面惶恐不安,一面又激动不已。 她终于要见到他了。 林霰穿着灰败脏污的囚服,照常坐在天窗下,沐浴这丝难得的天光。 他受过刑,身子虚弱了些,不过不足以致命,伤口被衣物遮盖,看不出来,面色却比以往愈发憔悴。 “子鸣!”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猛然回首,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他还以为是濒死前的梦。 “子鸣,我来看你了。” 狱卒打开铁门,明滢便飞奔进去,边跑边热泪垂落,一把拥抱他。 从前的林霰,是坐在高台上,拨弦弄声的谦谦君子,如今的他一袭干涸的血衣,沉沦下僚。 明滢不敢想象,他受了多少苦。 在看到他残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她抑制不住抱着他哭。 那是弹琴作画的手,是替她挽发夹菜的手啊。 一股浓重的愧疚直击心头,一切都因她而起,她多希望承受这些的是她。 裴霄雲就站在门外,冷眼看着她对林霰嘘寒问暖,二人又拥又泣,眼底倒映着两簇熊熊烈火。 他有些后悔带她来见林霰了。 带自己的女人来见别的男人,他冷嘲,自己也真是被她迷了心窍。 牢房只闻阵阵低泣。 林霰一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感受着怀中久违的馨软,都不由得哑了声色。 “阿滢,你怎么来了,你过得好吗?” 他摸到了她冰冷靓丽的衣裙,觉得那裙裾边角锐利得有些割手。 他知道她不喜欢戴耳坠,可如今耳朵上却挂着一对繁琐冰冷的物饰。 她也身不由己。 外表看着光鲜,又怎么能真正过得好呢。 “她是我的女人。”裴霄雲阴着脸,打断里头那两人聒噪的对话,“跟着我,自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跟着你这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废物,又能得到什么呢?” 若是今日明滢不在,林霰可以容忍他的任何冷嘲热讽。 可他看到将她的妻子夺去的男人,对她并不好,清润的眸中燃起一丝火光,欲冲上去。 明滢拽住他的手,鼻尖一酸,安抚他:“我过得很好,不用为我担心,你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 林霰的伤都在背腹,穿了衣裳看不见伤口。 他怕被明滢看出,会令她愈加担忧,反握住她的手:“阿滢,我没受伤。” 明滢望见他那只残缺的左手,心像被人拿着剪刀剪碎。 “都怪我,都怪我。” 若不是她的梦话触怒了裴霄雲,子鸣又怎会受此无妄之灾。 “不怪你。” 林霰替她擦泪,脸上浮现一丝恨意,要怪就怪那个毁了他们幸福的人。 裴霄雲看着眼前二人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心肠如同被火烤焦,那团翻涌的炙热直窜喉头,亟待爆发而出。 “你自己求来的两刻钟。” 他掀了掀淡薄的眼皮,指节微曲,敲击铁栏提点明滢,话音散漫又带着浓浓的威逼。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愤怒][愤怒]《 》 30-35 第31章 耳坠 儿女双全,如何不好? 明滢听到那句两刻钟, 心中一咯噔,蓦然攥紧拳,怒瞪着他, 眼里满是羞愤。 似乎在威胁他, 不要说。 当然, 这毫无攻击性的眼神在裴霄雲看来,局促又窘迫。 他一笑而过,高抬贵手,打算赏她几分薄面。 反正她与林霰只有两刻钟,与他,却有一辈子纠缠。 于是, 背过身去,不去看那两道黏在一起的恼人身影。 “子鸣, 我给你带了些伤药。”明滢从袖中拿出一只偷藏的瓷瓶, 用只有她与林霰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虽然看不到他的伤,可她猜到,他定然受了很多苦楚。 是她连累的他。 可她为今能做的, 也就只有这些了。 “你涂在身上有伤的地方,能好受些。”她边说边垂泪,愧疚化为的大手要撕碎她的心。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不能看无辜之人再受苦了。 裴霄雲倏然面色一沉,全被他听到了。 她竟还背着他,给林霰带了药。 好一个细腻贴心。 林霰想替明滢拭泪,可又怕染脏了她的脸,就只能看着她,“阿滢,别为我担心了。” 他只想让她活得好, 别再因为念着他,而受那个疯子的威逼和欺负。 若是有时机,他想叫她远走高飞,不要管他。 他亲手把她从阴霾中拉出。 那三年,带她去看过九州万方,山川河流。 他们一起种下的山茶花,也开得烂漫。 他不想再看到她因为他而重回苦海。 明滢的视线泛起模糊,眼中不变的是他清朗端方的面容。 她怎么能不担心他呢。 她热泪涌动,“我……” “好了。”裴霄雲凉薄打断,冷冷一笑,“时辰到了,绵儿,自己出来。” 明滢拉着林霰的手,不愿分离。 这几句话,怎能解开长久的相思。 她微红的眸子泛着冷光,裴霄雲未免欺人太甚了。 可尽管如此,她也还是要伏低做小央求他:“让我再跟他说几句话行吗?不会耽误太久。” 她都没看清他的脸,没听清他的声音,又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开,继续过着因见不到他而提心吊胆的日子呢。 裴霄雲看出她是不肯走了,迈步进入牢房,步履轻缓倨傲,像是踏进一方格外卑贱脏污之地。 “你没有遵守规则。”他话中含针,拽过明滢的手。 明滢羞愤难当,一把甩开:“你别太过分了!” 林霰看着这一举一动,心肠绞痛万分,几近窒息:“裴霄雲,你这个畜生,你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裴霄雲冷眼扫过去,与他对视良久,两双眸中火花一触即发,势均力敌。 “我拭目以待。” 他弯了弯唇,打横抱起明滢往外走,炙热的手掌滑入她的衣襟,引得她连连颤.栗。 明滢用尽全力,死死握住他的手,咬破了唇:“不要……我求你了,至少,别在这好不好?” 在林霰面前,她要拾起唯一一丝残破的尊严。 至少,不能让她听到,不然,她该怎么活。 裴霄雲的目光落在她惊恐的小脸上,突然嗤笑:“绵儿,你可真有出息。” 那道娇小的身形激烈反抗,却被男人的胸膛死死压制。 林霰如挨当头一棒,一时急火攻心,捂着胸口咳出几口血来,挥拳猛击铁栏,直到手上鲜血淋漓,也察觉不到痛意。 他双目赤红,眸中一团火烧尽那丝清润。 牢房外天光乍现。 马车宽敞,里头隔着小几,还有一张不窄的软榻。 明滢被抛到软榻上,紧接着,便是男人结实的身躯欺近。 一对耳坠凌乱拍打在她脸畔,划出几道掠影。 裴霄雲轻轻替她取下,将耳坠上的珍珠抵在她唇边,开口命令她:“含着。” 明滢不松口,他便待她喘息的空隙,用两根手指塞进去:“若是掉了下来,我这就回去要了他的命。” 那是他送给她的东西,她就得好好珍藏。 含在口中,一刻也不能冷落。 明滢迫不得已,珍珠的雪白,口唇的红润,几度香艳,几度靡靡。 裴霄雲望着她失神的眸子,将积压许久的话灌入她耳中。 “你不准给他送药。” “不准喊他子鸣。” “也不准说担心他。” 声色喑哑,如要嚼碎字句,每说一句,便欣赏一次她低泣的模样。 是独属于他的娇妍,他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听见了吗?” 他要她答应,要她点头,要她不爱林霰。 明滢东倒西歪,无意识点头,垂首时,口中的那颗珠子清脆落地…… “掉了,真没用。”裴霄雲摸着她的脸,愈发深重,丝毫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从天明到天暗。 一路的颠簸终于停止,外头有人喊:“主子,到府上了。” 明滢眼瞳骤亮,黏腻的身躯挣扎着从他身上离开,终于结束了。 裴霄雲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把将她扯回,朝外道:“沿街再转一圈。” — 杭州裴府,夜色低沉。 黑衣如墨的女子坐在阶前,拿了一壶烧刀子酒处理伤口。 疼痛对行微来说是最迟钝的感觉,她似乎经历过比这更痛的事,但她想不起来了。 烈酒倒在刀伤上,殷红的血肉外翻,她眼底无波,一声不吭。 竹影簌簌,迎面走来一个背着药箱的男子,一袭朴素青衣,眼尾一颗幽亮泪痣,不是贺帘青又是谁。 他虽住在府上,可裴霄雲不传唤他,他白日无事可干,也会出府替附近穷苦百姓义诊。 他闲庭信步,朝院子里走来。 “谁在那。” 行微听到脚步声,摸上了腰间的剑。 她只会杀人,察觉声响仿佛是本能。 “是我,行姑娘。”贺帘青见她的剑要出鞘了,连忙发声。 他与行微是三年前一同跟着裴霄雲的,平日里素无交集,自从那夜她为他解围后,便会多注意她几眼。 好端端一个姑娘,怎么就做起了杀人的暗卫呢。 想来想去,也只能猜她有难言之隐。 行微见是熟人,淡淡睨了一眼,散去警觉,重新坐回台阶上上药。 那狰狞伤口暴露在和贺帘青眼前,他倒吸一口凉气,取下药箱,拿出一瓶专治刀伤的药酒:“行姑娘,你怎么能用烧刀子酒呢。” 那等烈酒浇上去,便是男人也扛不住。 他看了都不禁蹙眉。 “我这有药酒,你用这个,不出几日伤口就愈合了。” 行微并未看他递来的药,微微转动身子,语气冷得拒人千里之外:“不需要。” 贺帘青以为她是性子孤僻,不愿意接受旁人的好意,又道:“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你拿去用吧。” “我说了不需要。”行微随意包扎好了伤口,放下袖筒,起身推开他的手,“不早了,回你的院子去,游荡者,杀无赦。” 从前在京城府上,有世家之人安插进一个丫鬟,夜里借着点灯的名义行刺裴霄雲。 裴霄雲当时体内的毒发作,正是最虚弱之时,虽手刃了那名细作,可自己也受了伤。 从那以后,他便下令,亥时后院门禁,不准下人再出门,违者格杀勿论。 贺帘青叹了声气,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这人怎么好说歹说……” 一把闪着银光的剑在他眼皮子底下拔出,一道阴风跟着袭来,他默默闭上嘴。 “好好好,你别动手,我走。” 他愤愤收走了那药。 这药他还卖二两银子一瓶呢。 怎会有这般死板固执,软硬不吃的女子。 院中的两人走后,深夜时分,裴霄雲才抱着累到瘫软在他怀里的明滢回来。 怀中人不着寸缕,只盖着一件宽大氅衣,才不至于让肌肤外泄。 裴霄雲踢开门,房中的下人便一应涌上来伺候,见了他怀中双眸微弱开阖的女子,众人皆垂首屏息,不敢多言。 “都下去。” 室内只留了一盏暗灯。 裴霄雲将人放到床上,扯过被子盖上她的身躯。 明滢触到床榻,强撑着一丝清明。 马车在街心转了两圈,裴霄雲如同饿狼一般,仿佛要将她吃到腹中。 她全身骨头都泛疼,双膝也跪红了。 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侧着身去摸枕下的药。 趁他不备,拿了一粒塞到嘴里,生生咽下去,才敢脱光了力,沉沉睡去。 — 次日,浙江总督府上迎来一道消息。 沈明述一大早便去向沈纯请安,声色透着喜:“义父,林家大公子还活着。” “当真?”沈纯睁开假寐的眼,端起茶盏的手微微发力。 沈明述继续道:“照您的吩咐,我的人一直盯着裴府的动静,探子昨日来报,说裴霄雲带着人去了城郊牢狱,提审了林霰。” 那名探子藏得隐秘,打探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再详细些,就不知道了。 听到提审二字,沈纯满眼混浊,又透着利光。 不可否认,林霰是一位天才画师,他要林霰为他所用,裴霄雲就不需要林霰的才能吗? 否则也不会蓄意散布出林霰死了的消息。 他定也是在逼迫林霰为他做事。 他们必须得抢先一步,救出此人,为己所用。 “阿述。”他忽然喊了声,“林大公子,我们必须救。” 当夜,城郊牢狱便突然失火。 沈纯的几名探子趁乱潜入牢狱,还没摸到关押林霰的牢房,便被裴霄雲带人亲自斩杀。 裴霄雲甚至不需要留活口,便知道这些是谁的人。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剑上的血,一脚踏在流动的血水上。 他前脚带明滢来见林霰,后脚便被人泄密。 看来,他身边出现了叛徒。 明滢没什么胃口。 可看到月蝉悉心布完了膳,也不好再原封不动让她撤了。 接过她盛好的莼菜羹,才用了几口,便冲进来几个人,不由分说把月蝉拖了出去。 月蝉惊慌喊叫,却不抵几道凶狠的钳制。 明滢被吓了一跳,放下碗,也跟了出去,边喊:“你们这是做什么?” 院里点着灯,可视地上的雪白霜霭。 她跟随那些人出去,迎面袭来一道冷风,撞到正要进门的裴霄雲胸膛上。 “月蝉她怎么了,为何要抓她走?” 她清楚,月蝉是他的人,没有他的命令,无人敢动月蝉。 裴霄雲敞开宽大的氅衣,罩住她单薄的身子,眼中映着斑驳陆离的火光,说话就如一道不轻不重的风:“她背叛了我,自然该处死。” 他查到了,月蝉来到杭州之后,在外头有个相好。 沈纯的人拿住了她那个相好,逼她告密他的一举一动。 虽说没泄露出旁的什么大事,可那日去城郊牢狱,必定是月蝉报的信。 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二人说话间,月蝉就被拖上刑凳,几根宽长的板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满院都是她哀呼求饶声:“大爷,奴婢再也不敢了,您饶了奴婢吧!” 明滢听得心惊肉跳,那如鬼魅般的橘黄光影烧入她眼底。 曾几何时,她也跪着这样求过他。 她明白这种恐惧与无力。 主子对奴婢不屑一顾,她们就如同俎上鱼肉,卑微蚁虫,说错了一个字都有可能保不住性命。 她永远记得死在她面前的凌霜。 那年的冬,与这年一样,冷得令人绝望。 月蝉的喊叫尤为凄惨,她不敢去看那行刑的场面,看向裴霄雲,声音发涩:“你饶了她吧,她犯了错,你就把她赶出府。” 月婵是她来这个府上,见到的第一个会和她说话的人。她虽与月蝉不亲近,但月蝉做事周到,从不曾故意与她起龃龉。 “你很心善是吗?”裴霄雲攥住她冰冷的手腕,凛凛寒光打在她身上,“替什么人都可以求情?” 她为林霰求情,为一个贱婢求情,却唯独对他冷漠无情,心肠如铁。 “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明滢眸中流动着温热。 月蝉的声音渐渐微弱,如草芥,如沙砾。 压弯一根草是轻而易举的,可是要活下来却很难,也或许很简单,只需要他轻飘飘一个字。 可裴霄雲从未有饶恕月蝉的意思。 他坐在廊下的圈椅上,拉过明滢的手,任凭她反抗挣扎,也要将她按坐在膝上,逼着她看向前方。 “她给外人通风报信,让人来救林霰。” 一团热气打在明滢耳窝,引得她瑟缩阵阵。 那他,如今怎么样了?逃出去了吗? 裴霄雲看着她呆滞的反应,轻笑:“幸好我及时发现,没让他们得逞。” 二人紧密相贴,外人看来,耳鬓厮磨。 明滢心中一凉,死死瞪着他,觉得他很无耻,用手肘推他,喊道:“既没成事,她罪不至死,你为什么不能放过她?你快让他们住手!” 月蝉的惨叫被砰砰的板子声掩盖。 很快,身躯便像一滩烂泥,随波逐流。 刑凳上,一滴一滴流下猩红的血。 “你睁眼看看,背叛我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裴霄雲不允她挣扎、反抗、偏首,“包括你。” 他在腥风血雨中重铸的心,早已不会因为鲜血而动容,因为死人而眨眼。 心软者,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明滢,他也不会放过她,他偏要和她纠缠到死。 明滢脸庞湿润,地上的血映在她眼中,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她捧腹干呕,凉意浸满全身,连牙关都在颤。 裴霄雲松开她,她便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望着她满脸菜色,意有所指般笑着:“绵儿,强者无需向任何人求情,而弱者要为谁求情,光说是没有用的。” 暗夜俱静,再无一丝聒噪,只闻寂寥寒风。 明滢身上的余温被夜风搜刮尽,连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都令她草木皆兵,剧烈颤抖。 很多人在她面前死去,一个又一个。 就如裴霄雲所说,她卑微低贱,她嘴上的求情,没有任何作用。 她想到了林霰,想到了他的脸,他的声音。 裴霄雲是个冷血无情的疯子,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好过的。 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连续半个月,她都噩梦缭绕,满是月蝉的影子,像当年的玉钟和凌霜。 她们问她为什么见死不救。 她常常半夜哭醒,在黑暗中,呢喃对不起。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救她们。 裴霄雲被她惊醒,一把将她按回枕间,轻飘飘道:“死人而已,你怕什么?” “不要让我看,不要让我看……”明滢埋在他臂弯哭,哭得背脊起伏,双腮红热。 再让她看,她就要疯了。 听着她的哭声,裴霄雲像被何物敲击心头,掀起被子罩住她,“不许拒绝我,我就依你。” 明滢被他强行按在胸膛,温热与窒息感冲散了心头的恐惧,止了哽咽。 ……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 一丝薄光透进帷帐,在明滢的睫毛上跳跃,她醒过来时,发觉裴霄雲在盯着她看。 这种被当做猎物的感觉令她极其不适,她不自在地扭了几下身子,带进来几丝冷风。 想了一夜,她想清了一件事。 弯翘的睫毛浅浅眨动,忽而又定住,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我答应跟你回京,也愿意跟着你,像从前一样。但你必须当着我的面,把他放了。” 求他或是吊着他,都是没有用的。 她和他是孽缘,不该牵扯到旁人,她必须要看着林霰离开,她才安心。 裴霄雲竟有一瞬间的惊愕,凝眸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唇,怔了片刻。 内心讥讽暗笑:为了林霰,她已经可以做到这个份上了? “还不够。” 他粗粝的掌心顺着她的衣摆滑进去,抚摸上她平坦的小腹,“你再为我生个儿子,到时候我们儿女双全,如何不好?” 明滢愤愤看着他,眼底有一团火苗在烧,可被他的阴翳压制,怎么也烧不起来。 她根本就不愿意,再生下他的孩子。 “我答应跟你回京,这种事以后再说行吗?” 等他放了林霰,天高海阔,日久天长,她未必就找不到时机逃离。 “你今日倒是提醒我了。” 裴霄雲黑瞳含笑,似乎看出这是她的拖延之计,不答她的话,继续道,“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关着林霰。我只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你若是怀上了,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放了。若怀不上,我就杀了他。” 她对旁人都会心软,或许让她再怀一胎,她就能认命,回心转意,乖乖跟着他。 而林霰,他也不可能会放。 他若真软硬不吃,不肯合作,也决计不能让他落到沈纯手上,找个机会杀了便是。 他摸着明滢白腻光滑的肌肤,若有所思。 那避子汤停了这么些日子,他日夜与她纠缠,肚子都没个动静。 他都懒得细搜,定是她与贺帘青合伙在捣鬼。 这次,他要她自己老老实实,答应替他生儿育女。 “那日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求人,光嘴上说是无用的,要付诸代价与行动,你觉着如何?” 一声逼问落下。 明滢浑身一颤,就如逃入死胡同的猎物,四周都是铜墙铁壁,退无可退。 而他的话,是她唯一一丝出口。 她天真地以为身旁的男人会信守承诺,闭上眼,唇瓣嗫喏:“我答应你,希望你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作者有话说:想父凭子贵的男人已经输了[狗头]下章就要谋划逃跑了[狗头]放心,是追妻火葬场,但是目前才十几万字呢,有大纲,会跟着大纲走,26章被锁了一晚上,大家是不是没看这章[爆哭][爆哭]这章点击好低[爆哭][爆哭] 第32章 计策 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总督府花厅。 瓷片破裂声震得花叶都在颤抖。 “一群废物。”沈纯气得眉毛高竖, 一脚踹在跪在地上的探子腹部。 这杭州可是他沈纯的地盘,竟一次次被裴霄雲那个竖子算计,那般周全的计划, 就这样被截了, 还白白死了五个探子。 幕僚们皆低着头, 不敢说话。 直到沈明述进来,才打破了这道冷凝的气氛。 他亲眼所见,裴霄雲亲自带人截杀,明摆着是不欲放过林家大公子。 义父不过是想要林家大公子为他做清水湾的地形图,好排兵布阵,不让水匪再伤害百姓。 可裴霄雲却以一己之私, 强行关押良民,着实不像一位摄政之王的风范。 倒更像是, 一个公报私仇的小人。 “义父, 那狱中牢头的兄长,是我昔年战友。”他上前道,“为不打草惊蛇, 您还是将剩下的探子给撤了,林大公子那边,由我潜入打探,再从长计议。” 沈纯摇摇头,流露出担忧之色:“不成,裴霄雲他心狠手辣,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义父,此事我若不去,便无人能去了。”沈明述眸色坚定,“且他已有所疑虑, 定会严加防范,那些探子,定逃不过他的眼。” 沈纯闭目,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你可千万要当心安全,人救不出来便作罢,全身而退最重要。” 这个义子是什么心肠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为人耿直正义,滴水之恩,他涌泉相报。 此番若是能靠他救出林霰,也不枉费十年的养育之恩。 当夜,子时三刻,孤鸿划过墨空。 沈明述扮成狱卒的模样,果然悄然潜入了城郊牢狱。 牢内,昏黄的油灯影影绰绰。 他驰骋沙场多年,亦是闻惯了血腥气,进到这血迹斑斑的大牢中,不皱一丝眉头,提着灯搜寻关押林霰的牢房。 最里头的一间牢房,月光普照。 年轻的男子静静靠墙而坐。 林霰双手都是血淋淋的伤口,他借着天窗涌入的微弱月光,拿出明滢临走时给他的药,摩挲着那光滑莹润的瓶身,就像摸到了她温暖的指尖。 白霜般的清晖照到他脸庞,他嘴角挂着一丝的笑,如月光般轻柔疏淡。 他希望她听进去了他的话。 不要管他,也不要因为他去求谁。 地上映着一道久久未散的阴影,他察觉异样,将那瓶药收起来,道:“裴霄雲派你来杀我?” 他竟有一瞬间的释然。 他若真死了,裴霄雲或许不会再迁怒她、折磨她。 “林大公子。”沈明述举着油灯,压低声,“我是总督府的人,沈总督是我义父,我是来救你的。” 他见到林霰安然无恙,心也放了下来。 这便说明,裴霄雲暂时并不想杀他,他们还有时间谋划营救。 林霰蓦然转身,看着眼前的男子。 那眉眼似乎有几分似曾相识,可他先前确实与总督府没有交集,更别说见过沈纯的义子。 他平复下心头的讶异,淡淡启唇:“你们救不了我的,还是走吧。” 裴霄雲智多近妖,雷厉风行,没有人可以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讨到一丝好处。 “林公子何出此言?”沈明述知道他乃一介文人,见他如今一身血衣,蓬头垢面,不说旁的,便是从心里都升起一丝不忍,“不需要等太久,待摸清这牢中的地形,我便可以救你出来。” 林霰沉默半晌,谨慎问道:“我林家世代经商,与总督府素无往来,你们为何救我?” 沈明述也不欲瞒他,如实道来:“不瞒林公子,是家父想托你作一副地形图,林公子丹青大能,实在不该就这般埋没。” 他又与林霰说了几句话,叫他安心等上几日,届时定会有人来救他。 “等等。”在他走时,林霰喊住他。 “沈公子,我可以帮你们作图,但你们要救出我妻,否则,就算出去了,我也不作此图。” 他是个孑然一身的无用之人。 这是唯一的机会,借总督府的势力,救出阿滢。 只要她安然无恙,他什么都愿意做。 沈明述不曾应下,也不曾回绝,回了总督府,将此事告知沈纯。 “救他已是极为不易,还要冒险去救一个女人?!”沈纯负手走来走去,面色阴沉。 一个被糟蹋了的女人,还值得他念念不忘? 他态度明确,不救那个女人。 等林霰到了他手上,不画他也自有法子让他画。 沈明述却若有所思,他方才看林霰的神情,能看出他对他的妻子情深义重。 哪怕到了那个地步,也还是时刻挂念对方。 一个好人,又怎该受此无妄之灾。 若是能救,自然全救了才最好。 深夜,裴霄雲回到府上,便有人来报,说林霰发了怪病。 白日已经叫许多大夫去过了都束手无策,若放任不管,怕是凶多吉少。 裴霄雲眉头一皱,只觉得烦躁。 若非林霰还有些用处,死了就死了。 旁的大夫看了都没用,他也只能叫人去唤贺帘青给他看病了。 可贺帘青与明滢的前尘往事他不是不知,他怕明滢通过贺帘青,又跟林霰暗通款曲。 这样的事,他绝不允许发生。 他传了行微进来,嘱咐她:“你去盯着贺帘青,别让他做除了看病之外的事。” “是”。 行微踩着夜色出去,迎面撞上披着长发,一袭薄衣的明滢。 二人擦肩而过,一道身影阴沉凛冽,一道身影柔弱纤细。 明滢局促地勾着指尖,朝里走去。 自从裴霄雲给了两月之限后,她便停了服那避子丸。 可他不知为何,不及从前那般,总是强迫她行事,反而蓄意冷待她,亦或是夜里都不回府。 掐指一算,都过去半个多月了,两个月又有多长呢? 她心里惴惴不安。 今夜,听闻他回了府,她是主动来找他的。 走到门外,她仿佛听到里面谈论到了林霰的名字,进去后,站在门边,试探道:“他怎么了?” 裴霄雲正蘸墨写着什么,听到她的声音,抬眸望去。 她似是刚沐浴,双颊被热水熏得红润,长发绞得半干,空气中带进一丝清甜的皂角香。 柔和的光影打在她身上,那腰肢不堪一握,曼妙身形玲珑有致。 他黑瞳生光,嘴角一勾,知晓她是来做什么的。 说给她两个月时间,故意冷落了她一段时日,她便急着主动来找了。 以往,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谁又不享受佳人主动投怀送抱呢? “过来。”他的视线落在案间的纸上,却朝她伸出双臂。 等到她一步步走来,衣襟触到他指尖,他才推了笔墨纸砚,目光在她腹部打量:“他好得很,你倒还有心思操心旁人的事,半个月过去了,怎么还没动静?” 明滢紧咬着唇,面色尴尬,声音极小,满是怨气:“你不回府,叫我如何……” 她一个人能生孩子吗。 对上他张扬又恶劣的目光,她眨着眼匆匆避开,脸像被蒸熟的虾米。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想放过林霰。 “这么说,你今夜来找我,就是为了同我交.欢?”裴霄雲指尖拂过她的脸蛋,像划在雪白细腻的嫩豆腐上。 明滢细颈骤缩,往后躲了一下。 这样屈辱的话打在她心头,如尖针在狠狠地扎。 她怎么会神使鬼差主动来找他呢? “躲什么?”裴霄雲面色不霁,将她局促之样尽收眼底,“你的时间不多了,真想看着他死?”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极其危险的魅惑,在逼着她走近。 明滢小口喘着气,又挪动着碎步走过去。 裴霄雲揽过她,埋在她细长的颈间,深深嗅那□□人的甜香,故意道:“我今夜没什么兴致,你若是着急,不如先伺候伺候我?” 他的衣摆垂在地面,荡出一片阴影。 明滢跪在他的影子里,触上一道炙热。 “你说过的,不能骗我。”她眸子漾着水,反复要他确定。 裴霄雲懒洋洋地躺在圈椅中,面对她,连说谎话都不用打草稿,轻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春旋暖熏炉温斗帐。 雨水得和谐。 “高一些。” 明滢迷离地配合着他。 她的主动,让裴霄雲陷入沸腾的狂热,他一边嫉妒她能为林霰做到这个地步,一边疯狂攫更多。 喝饱了血的狼,敞着肚皮,张开血盆大口,打个嗝儿,满是猎物的香气。 怀中的她香腮如雪,温软如玉,如何不畅快。 他忽然觉得,时日还早,这个时候让她怀孕又有什么好的,她目的达到,便不会这般主动。 他们就该细细厮.磨,慢慢纠缠,最好每夜都这样贴在一起。 清晨,明滢还浑身无力地瘫在榻上沉眠。 裴霄雲率先起了身,隐秘地吩咐空青,去替他寻些不伤及身子的、男子吃的避子丸来。 可怜明滢起身时,下意识摸到枕下的瓷瓶,又挣扎几番,叹了一声气。 这东西她不能再吃了。 让他早日如愿,所有人都能早日解脱。 她默默将瓷瓶塞回枕下,缭绕在颈间的窒息感从未散去,反而越积越多。 — 林霰是因牢狱潮湿,染了痘疫。 此症凶险,同时传染上的两个犯人都病死了,所幸林霰年轻,服了些抑制病症的药物,人还算精神。 牢房的门开合,进来一男一女。 男子提着药箱,是个大夫,女子则劲衣长剑,看着像个护卫。 贺帘青从前跟师姐去过北地的一处村庄,治疗过此症,听到是痘疫,也不觉得可怕,拿了药物便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林霰,牢房中的人面色苍白,闭目靠在墙上,哪怕一袭脏污囚衣,身形却不曾弯折。 看到这幅场景,他不禁内心触动。 一对有情人,就这么活生生被拆散了。 一个被关在这里受尽折磨,一个就算锦衣玉食,日子也不好过。 “林公子,我来替你治病了。” 林霰旋即睁眼,看到两个人明晃晃地站在他眼前。 能这般招摇进来的,必定不是总督府的人,想必是裴霄雲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才派人来替他看病的。 若换做从前,他死了就死了。 死了,至少能让阿滢不再挂念他。 可他想到昨日沈明述的话。 那个人说,会救他出去,也会尽力救他的妻。 想到这,他突然不想就这么死了,他盼着能与阿滢光明正大地重逢。 “有劳了。”他握着空拳,抵在嘴边,咳了两声,朝贺帘青颔首。 贺帘青时刻注意着行微,她一直倚在门前,寸步不离。 他知道行微是来盯着他的,他要是敢当面跟林霰说些什么,怕是当场就会被她一刀砍死。 “林公子,你先把这个药吃了。”他倒出一粒药丸放到林霰手上,“我这有专治痘疫的药酒,服完这粒药之后,要用药酒全身擦拭一遍。” 林霰接过药,就了口凉水,十分配合地吞下去,道了声:“多谢。” 狱卒也按照吩咐,打了桶热水来,贺帘青将冰冷的药酒倒入水中,氤氲热雾瞬间被压下去。 他扬着声,朝外道:“行姑娘,麻烦你先转过去,不太方便。” 行微扯了扯眼皮,似乎并不在意:“少废话。” “用药酒擦拭,是要褪了衣物的,男女授受不亲。”贺帘青欲让行微走开一瞬,他也好跟这位林公子说几句话。 可转而又想,行微这样的人,连杀人都不怕,又怎会在乎这些男女大防。 “这病会传染,你还是离远些比较好。” 奈何,行微仍无动于衷,丝毫不惧,那锐利的目光似能洞察一切。 贺帘青无言相对,只好先替林霰治病。 “林公子麻烦转过身来。” 林霰转过来时,遮挡住天窗投来的微光。 借着一片晦暗不明的阴翳,贺帘青声音极小,话语迅速,“你有什么想跟她说的,可以写下来,我待你传达。” 林霰眸色微动,心底霎时惊起波澜。 裴霄雲逼着他作图,是派人拿了笔墨纸砚给他的。 当晚,他便挥笔立就,把想与明滢说的话都写了上去,托第二日来给他治病的贺帘青带给她。 他心中提防,怕那位大夫是裴霄雲的人,想利用阿滢,故意套他的话,是以并未在纸上写总督府要救他们的事,而是写了一些寻常话语。 他须得万般谨慎,这是唯一的机会,绝不能暴露。 可一连几日,贺帘青也没见到明滢。 裴霄雲如今防着他,府上到处都是眼线,除非明滢身体抱恙,唤他去看病,否则,他不能擅自去找她。 他将那张纸揣在身上,哀叹一声。 他是于心不忍,可他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又过去了几日,明滢心里也开始焦急。 裴霄雲逼她逼的紧,每夜都缠着她,就是要让她有孕。 可她摸着平坦的小腹,月事刚过去,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迟迟未有消息,本该是庆幸的,可她真的怕他会伤害林霰。 裴霄雲夜夜回府,却从不主动来找她,她也只能忍着羞耻去寻他。 那样的交.欢对她来说只有灭顶的羞愤,并未有旁的感觉,她只期盼早些结束。 屋内春光旖旎,热意飞浮。 “不是你来找我的吗?”裴霄雲替她别着汗涔涔的发丝,两指揉开她紧蹙的眉心,“若是不情愿,我也不勉强,下回你也莫要来找了。” 他就知道,她是为了林霰,才这般主动投怀送抱,等不及要怀上他的孩子。 可他又岂会如她所愿,他日日都服用那避子丸,她怎么可能会有孕呢? 若换做是从前,明滢听到他这句话,自然喜不自胜。 可如今,时间紧迫,她不得不顶着他充满玩味的目光,忍着耻辱去这样做。 等到动静止息,她软成一滩水,倒在他怀中。 裴霄雲支起半边身子,目光在她小腹上游走,反倒恶人先告状:“还没动静,你是不是背着我用了什么避子的东西?” 明滢身子一缩。 如今虽没用那东西了,可她怕被他发现她从前用过,来找她算账。 她眨了眨疲乏的眼,瞪着他:“说不定是你的问题呢。” 她也纳闷,为何会这样。 “是吗?”裴霄雲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用指尖去玩她扑簌簌的睫毛,“你觉得我有问题?可你每次不都是哭着求……” “那就让贺大夫来看看吧。”明滢别开脸,咬着牙打断他。 裴霄雲掰过她温热的脸,对上她明亮的眸:“你让他来看什么,想怀孕,你我多欢.爱几次,自然就有了。怀不上,说明还不够多。” 让贺帘青来看,万一瞧出什么端倪,叫她给发现了,她还不要气得死去活来?又摆出一副脸子来。 并且,他怀疑上回迟迟未有孕,就是她与贺帘青合起伙来愚弄他,因此还特地吩咐护卫,若无要事,不得让贺帘青踏入正院。 “无耻。”明滢推开他,从齿缝中泄出两个字。 白日,她让鱼儿去找了贺帘青,想让他看看,是不是她从前生产时落了病根,不能再有孕了。 若真是这样,裴霄雲也就不用拿这个来威胁她,自然千好万好。 可鱼儿没找到人,被正院的护卫拦了回来,那护卫得了吩咐,说贺大夫事忙,正在替裴霄雲配药。 明滢听到回话,觉得自己像是被截了道路,任人宰割的猎物。 该怎么办呢? 紫苏接替了月蝉的位置,正在布膳。 苏州府送了阳澄湖大闸蟹来,裴霄雲命人拿给明滢尝尝。 开好的蟹肉蘸着醋汁,放在洁净的碗中。 明滢没什么胃口,想到那些事,她又怎能安心吃下饭。 她给鱼儿和紫苏一人拿了一只,鱼儿吃得像只花猫,舔了舔嘴角:“姑娘用一些吧,这蟹肉可好吃了,我从前见都没见过。” 明滢在她的安慰下,执起筷子用了几口。 她愁眉不展,再鲜美的食物吃进嘴里也是味同嚼蜡,堪堪用了一小碟子,紫苏见她吃不下了,便让人撤了。 天色暗淡,院子里都点上了灯。 夜晚又至,明滢不知想到了何事,叹了一声。 想起身去沐浴,却感到腹中翻滚,下榻弯腰大吐,面色也泛起白来。 鱼儿急得乱跑,大爷没回府,她只能再去找贺大夫,院外的护卫听说明滢突然不好,也没再拦着鱼儿。 于是,隔了这么多天,贺帘青终于见到了明滢。 她躺在榻上,五官拧成一团,似是极为不适。 “晚膳都用了些什么?” 他边问,边给人把脉。 鱼儿道:“就用了一小碟子蟹肉。” 贺帘青把完脉,再依据鱼儿的话,诊出是食了寒性食物,刺激了胃部,才突然呕吐不止。 加之,他给她的避子丸本就是寒性,虽不大伤身,但服用多了,多多少少会有些寒气遗留体内,与那蟹肉一对冲,才发散了出来。 他开了药方让丫鬟去熬药,趁着此时机,拿出林霰给他的东西,塞到明滢手中。 “你千万收好,这是林公子前些日子让我给你带的话,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你。” 明滢逐渐恢复意识,屏息凝神,攥紧手上的东西,“他……他怎么样了?” 贺帘青是大夫,他能见到子鸣,难道是他生病了? 怪不得她前几日去书房寻裴霄雲时,听到他在谈论子鸣。 “是痘疫,不过你别担心,我能治得好他。” 有他这句话,明滢才点点头,流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你。” 贺帘青并未受这声谢。 他与她本就是朋友,亦是旧识,他于心不忍,能帮就帮一下,至少心中没有愧疚。 “我也可以帮你带话给他。”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外头有丫鬟在喊:“大爷。” 知道是裴霄雲回来了,他即刻噤声,低头收拾药箱,“这几日不可再用寒性食物。” 裴霄雲刚回府,便听下人来报,说明滢用了膳后就呕吐不止,他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迈开腿就赶了过来,进了门,见贺帘青欲收拾药箱走了。 “她有什么大碍吗?”他走过去问。 “无碍,受了凉。”贺帘青面不改色,答得波澜不惊,“我开了药,连服三日就好。” 裴霄雲颔首,待人走后,他坐在床沿,看着明滢苍白的脸蛋,心底一触动。 “苏州送来的蟹,我都没吃,想先送给你尝尝鲜,竟好心办了坏事。” 他拉起她的手,“你怕冷,下回给你备羊肉锅子吃。” 明滢平静注视他,眸中有涌动的暗恨。 林霰染了痘疫,他死死瞒着他,她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等人出了什么事,她也还是被蒙在鼓里,还一边主动去伺候他。 她忍住想给他两巴掌的冲动,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这巴掌就来了[狗头] 第33章 逃跑计划 打了他一巴掌 裴霄雲见她难受, 想着低头哄一哄,没曾想她不领情,甩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又是这幅样子, 你自己吃坏了肚子, 还怪我不成?” 床榻微微凹陷, 他顺势躺了下去,被她的气焰搅得心中不虞,“转过来,看着我。” 明滢仍侧着身子,半边脸抵在枕头上,声音有些闷:“你让我安生一夜吧, 我本来就难受,看着你, 我更难受。” “你信不信我将你捆在床上?”他低沉冷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看见他就难受? 许多日子没罚她, 胆子又是大了,一进来就对他冷言冷语。 明滢呼吸一堵,方才吐得昏天黑地, 身上确实是还不适的。 而他说捆着他,也的确是做得到的。 她不想跟他硬来,自讨苦吃,只能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即刻就闭上了眼。 两块顽石碰撞,不逞多让,撞出沉闷响动。 裴霄雲念她病了,没折腾她,知道她没睡, 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一股怒气直上心头。 人虽在他这,心却在别的男人那里。 就好比恼人的野草,扯了茎叶,还是会连天地生长,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烧了野草的根,叫她永永远远忘了林霰这个人。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安稳。 明滢念着枕下还未来得及看的东西,一心盼着天明,等他离开。 而裴霄雲,八成是猜到贺帘青同她说了林霰的病情,她才埋怨他。 若可以,他一定会除掉林霰。 晨间雾气弥漫,霜露洇湿窗纱。 裴霄雲刚起身离去,明滢便睁开眼,她拆开那封被折得很小的小信,边看边湿了眼眶。 那是林霰的笔迹,她记得。 信上写的全是问候之言,譬如叫她莫要担心,他一切安好,叫她照顾好自己,诸如此类的字眼。 她将那微湿的信投入香炉烧了,也即刻提笔,写了几句话,再叫鱼儿以她今晨还是有些许不适为由去请了贺帘青来,把东西托给他。 贺帘青整日在行微眼皮子底下,传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清楚行微软硬不吃,稍有不慎被她发现,真有可能小命不保。 一连过了三日,才找到时机送到林霰手上。 林霰经贺帘青诊治,痘疫已有所好转,这几日,总督府的人也隔三差五地潜入牢狱,在与他商议越狱的路线了。 收到明滢的信,他反复确认笔迹,看到一个字的末尾带有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特殊钩子,才敢将那个计划写下告知她。 在杭州,唯一能与裴霄雲抗衡的,便只有沈纯了。 他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与阿滢相见。 深夜,总督府的一处院落,灯火通明。 沈明述在画救人的路线图,不过画的却不是城郊牢狱的图。 林公子那边已万无一失,他在想如何救他的夫人。 “公子,当真要救那个女子吗?” 他的贴身侍卫也知,那女子身在裴府,救她绝非易事,万一失手,两个人都救不成了。 沈明述眸中融入一丝光亮,道:“林公子的夫人也是可怜人,若能救,我想尽力一试。” 他得知林公子能通过那位姓贺的大夫与他的夫人取得联系,是以一早便让林公子转告他的夫人。 叫她除夕那夜,想办法脱身,去西街的成衣铺。他派了一部分私卫在成衣铺接应,如此便能顺利救出她。 “我的人最多会在成衣铺蹲守两个时辰,可若是那日林夫人出不来,我也无能为力。” 纵是他们总督府,也不敢与裴霄雲硬抗衡。 他画好了西街救人的路线,吩咐侍卫去布置。 — 一连三日,明滢都没再见到贺帘青,就算她装作身子不适叫鱼儿去请,也没能请来他。 她明白,裴霄雲知道他们是旧识,所以提防他们独处,才不准他们频繁相见。 是以,她再没等来林霰的第二封信。 她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进退两难,一边焦急地等着回信,一边还是经不住裴霄雲的威逼,主动去找他。 如紧绷的弦,一扯就要分崩离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照常来到他的书房外,只见里头灯亮如昼,弥漫着一股药草味,她像是猜到了什么。 她还记得,他中过毒。 裴霄雲体内的毒又发作了,唤了贺帘青来看,服下新制的药,才得以舒缓喘息。 贺帘青已是见怪不怪了,可把上他的脉搏,眉头一皱:“你服了那避子的苦丁丸?” 怪不得这回发作比往常都凶险。 明滢差一点便要迈入门槛,忽而止住脚步,听到了贺帘青的话,指尖在微微颤抖。 苦丁丸,避子的药。 顷刻间,他对她那些威逼的话、玩味的神情在脑海回荡,而她,因为他的一遍遍催促,都做了些什么…… 如有一把利刃,刺破她的胸口,挖出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却还是要将其曝晒在天光之下百般戏弄、碾上履印。 她浑身血液凝冷,只有脸上沸热蔓延。 他一边无耻地逼迫她,对她亵.玩折辱,一边去吃避子丸。 她冷笑,无数个夜里,他是不是看着她隐忍难耐的模样,在心中一遍遍地嘲弄她,觉得她就是尘埃泥石,贱得不能再贱。 为何要这般对她,为何要这般羞辱愚弄她。 “日后不吃了。” 屋里,裴霄雲显得丝毫不在意,那语气就像是逗弄猫狗后感到尽兴疲累,笑着轻轻揭过。 他对着贺帘青道:“你若是敢多嘴,我割了你的舌头。” 贺帘青望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路过门口那架山水屏风,看到了明滢,怔了片刻。 她的神情与往日不同,那清清淡淡的眸中透着无神又犀利的光,黑得有几分纯澈,是毫无杂质的恨意。 他不敢与她多言,与她擦身而过时,将手上的东西给了她。 明滢接到东西,才眨了眨已经睁得干涩的眼,眼底的刺痛驱逐她挪动脚步。 她刻意等贺帘青走远,才如一具游魂般,面无表情走进去。 裴霄雲正支额假寐,光影坠到他面庞上,明明暗暗,斑斑驳驳,俱是说不清的俊逸与魅惑。 听见那阵轻盈又熟悉的脚步声,他掀眸望去,又见她一袭薄衣,缓缓走来。 从那夜闹变扭,今夜还是她第一次来找他。 瞧她那急不可耐的样子,他便觉得妙趣横生。 只不过那避子丸与他体内的余毒轻微对冲,他日后不能再用了。 也不知往后得她这般主动,还能有几回? 也罢,等她怀孕了,他带她回京,他们儿女双全,有的是郎情妾意之时。 他对着她的身影,指尖虚点,浅浅笑道:“为何绾发,你还是披发的样子好看。” 语气揶揄,目光打量,从头到脚都像是欣赏一件漂亮玩物。 明滢走到案前,步步沉重。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这样对她? 她无视他伸过来的手,扬起手掌,一耳光打在他脸上。 霎时,屋内烛光都暗了几瞬。 裴霄雲微微偏首,五官哪处都透着不可思议。 神思回转后,他目眦欲裂,是因暴怒而激起的猩红,咆哮的兽冲破肉身束缚,张着血盆大口,要将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吞噬。 他将她按在案上,遒劲的手腕可见青筋,掐上她细嫩的脖子,声音哑得可怕。 “你是疯了吗?” 她竟敢打他,就因为他对她隐瞒林霰的病情? 他养的猫不再是以推翻他的手掌来发泄不满,已经会狠狠地咬他了。 明滢被他的力道绞着脖子,吐不出一个字来,喉中呛出血沫子,铁锈味蔓延到口腔中,封存住唯一一丝鲜活气息。 裴霄雲此刻含着灭顶的怒火。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他摄一国政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说的话,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违抗。 可她,竟敢一次次地挑战他的耐心,把他不可触犯的威严踩在脚下践踏。 一个玩物,也敢反抗他,真是给她脸了。 她就应该和那些人一样,被吊上城墙放血,到时候她才会吓破了胆来求他。 他一把掀翻桌案,笔墨纸砚皆洒在地上,连带着明滢也翻滚在一片狼藉中。 “滚出去。” 明滢又咳又喘,平复呼吸,身上都是墨渍。 死亡的恐惧令她后怕,她卷着凌乱的衣襟跑了出去。 回到房中,她浑身都在发抖,眼前是一片重影,还沉浸在濒死的错觉中。 缓了好一会,再打开那小团信纸,端正的字迹映入眼帘,看清楚了之后,她竟抑制不住心头的悸动,紧咬着下唇。 上面写的是林霰告诉她的逃跑计划。 她情绪纷乱,跌跌撞撞走向香炉,将东西丢进去。 纸被火星吞噬,化为灰烬时,一道凛冽的黑影踹开门闯了进来。 明滢看着他阔步走来,像被人踩了尾巴,指尖冰凉。 裴霄雲脸上映着鲜红的巴掌印,他越想越气,凭什么就这样放过她、叫她滚,指不定她又躺在榻上思念她的情郎。 他凭什么要给她机会,他不好过,他也要她不得安生。 明滢尚未反应,便被他打横揽起,带到榻上。 “哐”地一声,香炉被衣襟甩带打翻,涌出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气。 乱香浮动,将人的神思搅得躁怒不堪。 “你别过来!” 裴霄雲冷笑欺近,明滢惊慌往帐里爬,抬脚踹到他结实的腹部,却被他拽得脚踝生痛。 裴霄雲正在气头上,将她拖到床沿,不顾她反抗,激烈地动作起来。 他要让她知道,惹怒他的下场。 他带着怒气的惩罚让明滢觉得身躯要被劈成两半,等那掀天的浪潮过去,她凄惨得像只奄奄一息的弱猫,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死了过去。 裴霄雲不曾叫水,也未给她擦拭的机会,用被子牢牢裹着她,不让她动弹,就这样睡了过去。 翌日,睁开眼,看到明亮的天光,明滢庆幸自己还活着。 裴霄雲已起了身,指使一帮丫鬟在房里搜寻东西,房中被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只古董花瓶里搜出了她藏的那只瓷瓶,里头是避子丸。 裴霄雲把玩那只瓶子,连连冷笑,留下一句话:“再敢给我捣鬼吃这种东西,我就剁了你的手。” 他绝不允许她再有机会吃避子药,他就要她怀上孩子,断了念想,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 明滢乌眸漾起冷光,幽幽望着他出去,起身去了窗边小榻,把藏在几层褥子中间的另一瓶药拿了出来,立刻倒了一粒吞下去。 她那时怕被他发觉,将一瓶药分两瓶装,藏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万幸这瓶没被他找到。 她攥紧手中的瓶子,眼底浮起锐利的光泽。 他是痴心妄想!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生下他的孩子。 — 那件事过去,好几日,裴霄雲都不想看见她,也不曾差人去问她的状况。 没有他的打搅,明滢倍感畅快,整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精神与气血也养足了一大截。 鱼儿捧着一束腊梅进来,摆插在窗台上,积雪化成雨露,融化在花瓣上,花反倒更娇艳欲滴。 只有在腊月里,梅花才开得争奇斗艳。 明滢望着这束腊梅,忽然忆起,今日是腊月二十五了,距离除夕也不过几日了。 信上说西街的成衣铺,那也要她想到法子出去。 如今她与裴霄雲是两张冷脸相对,再这样下去,又如何能找到出去的时机呢。 静默半晌,她叹了一息,还是再赌一把吧。 她从黑檀木雕花妆奁中取出一盒口脂,用指尖蘸取,对镜抹在了唇上。 她本就生得貌美,小巧的圆脸杏眸,如出水芙蓉娇嫩可爱,稍微打了层脂粉,更是比那窗上的花还娇艳。 “姑娘真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奴婢觉着,大爷一直不娶妻,还对您这么好,许是想把正妻之位留给您呢。” 紫苏比月蝉会看人脸色,嘴也素来甜,对着在梳妆的明滢夸了一番。 明滢面色平静,只扯了扯嘴角:“别说这种话了,我是什么身份,你们大爷又是什么身份?” 那样就叫对她好吗? 她想要的并不是关起门来做他的金丝雀,做那个继续任他拿捏的通房丫鬟! 他虽面皮端方,只有她知道,他就是个下流无耻的禽兽,虽外表风光,可她却见过他昔日最落魄之时。 并无什么高贵的。 就算他是皇帝,她不愿意,他也是白日做梦。 紫苏被呛了个无言,面色青红一阵,颇为尴尬,正要退下,明滢却叫她去打听一下,裴霄雲今夜可会回来。 过了良晌,紫苏笑嘻嘻回来道:“许是会回来的,听说大爷这几夜都宿在藏书阁的外室。” 明滢颔首表示知道了。 等到日影挂西墙,天色被蒙上一层暗纱,她便提前去了藏书阁。 她虽被限制自由,不能出府,可府邸内还是能肆意逛的,只不过身后寸步不离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 裴霄雲摆明了是想把她困死。 府上的藏书阁偌大,占据了北院的一整个院子。 她推开门,有两位整理书籍的丫鬟见了是她,略微惊讶,过来问:“姑娘怎么来这了?” “我来找两本书看。”明滢径直进去。 那两个丫鬟面露难色,心中暗自鄙夷:说得好听叫一声姑娘,还不是奴婢出生,能认得几个字? 可她们明白,明滢有几分姿色,又跟了大爷许多年,就算是奴婢,也与她们是不同的,是以不敢强行阻拦。 “姑娘,大爷说了,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藏书阁。” 明滢一改往日的亲和姿态,话语疏离下来:“我逛累了,四处转转,进来歇歇脚。大爷若怪罪,我自会解释,你们下去吧。” 两个婢女相视,不情不愿地走了。 藏书阁内满是字墨气息,明滢顺着梯架上去,到了二层,她自是没心思看那些繁琐的书,坐在阶上歇了一歇。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是专门来这等裴霄雲的。 日影朦胧,藏书阁光线昏暗,直到门被推开,一线余晖才照了进来。 裴霄雲一连几日都在藏书阁找杭州清水湾的山貌物志。 清水湾是紧要渡口,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若是让沈纯先行找人画出地形图,将空蝉教窝点藏匿在此处,要捣毁须得冒险深入不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知道林霰是不可能答应与他合作了,剩下的那些画师都是废物。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摸清地形,占据先锋。 可找了这几日,就算找到记录在册的几张山脉图,没有准确草图,亦是十分困难。 他额头有些胀痛,打开门的一瞬间,看见一道清瘦窈窕的身影,借着微暗的天光,看清那红润的朱唇,凝脂般的肤色。 再与她水凌凌的眸子对上,他有些意外又心浮气躁,朝旁别开眼。 那夜她不知死活的举止还历历在目,顷刻揉碎了眼前闯入的娇柔。 “好大的胆子,谁让你进来的?” “烦闷,找点书看。”明滢仍坐在那阶上,裙摆曳地,如一朵绽开的花,一双绣鞋悬在空中,晃出了影子。 裴霄雲眉头一皱,冷笑:“你认得几个字,看得懂吗?” 明滢暗暗咬牙,不予理会,也不显神色,随手抽出一本书,散漫翻了几页。 “滚出去,别让我动手。”裴霄雲兀自找书,话语冷若冰霜,“擅闯藏书阁,乱棍打死。” 明滢掀了掀眼,抛了那卷书,站起身整了整衣裙,瞥了眼那台阶的高度后,朝着他的位置,一跃而下。 裴霄雲察觉一阵带着淡香的温风拂来,一抹粉色裙摆在他眼前越绽越大,他眼疾手快,伸出长臂稳稳接住她。 “你找死?” 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是真不想活了? 明滢被他揽着腰,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膛的起伏,双颊泛起零星热点子,语气依旧淡:“那你打死我吧。” 裴霄雲的视线粘在她脸上,那窄小的朱唇就会泄出生冷的话。美目中还含着一丝慌张,玲珑面颊晕开团团霞红。 他恨不得狠狠掐上一把,掐得汁水淋漓,叫她乖乖求饶。 “我还没罚够你,打死你岂不是便宜了你?” 他收紧她的腰,似还在发泄那日的不满,“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打扮成这样,是来求和的,还是来勾引他的? 敢和他犯倔,到头来还不是坐不住了? 明滢修长的睫毛上下翕动,不答他的话,便是默认他的猜想。 裴霄雲讥诮笑着,果真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指腹摩擦着水灵灵的嫩颊,似在报复,又似在故意玩弄。 “啊!”明滢的右脸即刻变得像腊梅花瓣一样娇艳生红,眼底含着泪。 裴霄雲抱着她,踢开藏书阁的大门,直往外头去。 院里的下人纷纷低头,各行其是。 到了书房,炭火带来温暖的风,他才将她放下。 “给你个机会,向我忏悔认错,我就勉为其难放过你。” 明滢也确实是疼,捂着半边通红的脸,掉下了眼泪:“你以为我不疼吗,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裴霄雲靠近她,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抬眸,“谁跟你说扯平了?” 他是她的主子,要打要罚她都得受着,她不能违抗他,一丁点都不能。 她来认错,不就是怕他伤害林霰吗? 一想到这个,他胸腔便堵了一团酸意,那味道蔓延到舌根,令他烦躁不安。 明滢来找他的目的不是与他硬碰硬。 他要她认错,她便认错,说几句话,又不会肉疼。 “我错了,是我不识好歹,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你要罚就罚我吧。” 她不识好歹?她狼心狗肺?她忘恩负义? 他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卑鄙龌龊的下流胚子,还反过来怪旁人。 她在心底狠狠嘲讽,将嘴上说的话转了个弯,变成通通都在骂他。 若不是因为在掉眼泪,添上了几分诚恳之意,裴霄雲还真以为她在干巴巴地念经。 “继续说。”他令她站在那处不停地说,兀自去处理江南道的折子。 明滢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一晚上,骂累了,也说得口干舌燥,去喝了一口水,又被他一瞪。 “不说到我满意,就说上一夜。” 直到夜半三更,他忙完公务,明滢舌头都说得发麻,说话都不利索了。 终于得他的首肯,让住了口。 替他洗了砚台,更了衣,被他一把带到了榻上。 “既能来勾引我,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明滢为了求和,让他放下戒心,放开了些不自在,主动去伺候他。 这一夜,倒是红绸翻浪,如鱼得水。 以裴霄雲落在她唇上的一吻结束,离去时,还张口咬破了她的嘴角。 艳阳高照,树上凝着的冰棱被日光烤化,雨露垂洒,滴答滴答响。 明滢被这细微的动静吵醒了,浅浅挪动身子,她被剥得只剩一件小衣,冷风钻进来,贴在肌肤上,冷得打颤。 因昨夜她的主动伺候,裴霄雲神清气爽,暂时压下那丝火气,按住她的身子,不让她动。 一年终末,除夕将至。 他望着她迷离的眼,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等除夕那夜,我请个戏班子来热闹热闹。” 已经有三年,他们都没一起过年了。 那三年,他甚至忘却年节四季,重复着寡淡单调的日子。 直到她在身边,他才主动忆起年节。 这个节日,是要和人一起过的。 “戏班子有什么好看的。” 明滢懒懒眨眸,声音微哑。 裴霄雲将她的发丝缠在指尖把玩,细细盯着她:“那你想做什么?” 明滢瞬间清醒过来,惺忪的睡眼开合,不忘心底的事:“你先前不是说,除夕夜街上有灯会吗?”—— 作者有话说:逃跑倒计时[狗头] 第34章 逃跑成功 一杯酒药倒 裴霄雲笑似非笑, 听出她打什么算盘。 一提到出去,她眼中都放光,与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截然不同。 “你也说是先前。”他看着她, 肆意又恶劣地笑, “你犯了错, 我不惩罚你,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还敢跟我提出府,痴心妄想。” 出去也不是不行,自从将她捉回来,确实也关了够久了。 她老实听话些, 他或许会考虑带她出去,可那件事, 他只要一想到, 还是尤为愤怒。 难道服个软,求他一夜就够了吗? 明滢还是低估了他的卑劣无耻。 她昨夜累的够呛,他说什么她都照做, 打碎牙齿往肚里咽,谁料早上起来他就翻脸不认人,好像她白费力气了。 “我不是都认错了吗,你还想怎么样?”她幽怨瞪着他。 裴霄雲被她这个眼神惹得心中莫名一堵,“用这种眼神看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连好话都不会说,还想跟他提要求? “你把我当犯人一样关,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吗?”明滢将头扭了过去,她对他的言而无信已是极为不满,有些耐不住性子与他虚与委蛇。 她开始细细盘算,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带她出去。 柔顺青丝瞬间从裴霄雲指缝中溜走,他一大早就被她的话呛了一顿,起身时,冷冷留下一句:“逛什么灯会,休想,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他穿衣走后,明滢爬起来,朝他离去的方向暗骂两句。 朝夕更替,又过去一日,她就眼睁睁看着日子溜走,愁得吃不下饭。 没有人能帮她出府,若想成功,还得叫裴霄雲松口。 傍晚,趁着他还未回来,她去厨房要了冰糖与桂花,煮了壶他爱喝的木樨清露。 许是从前煮过太多次,哪怕三年未煮过这种茶,如今上手,仍是十分熟稔。 坐在窗前,望见书房亮起了烛灯,一道颀长的男子身影打在窗畔。 她披散着发,搽了点香,将茶送了过去。 裴霄雲身体挺直如松,展开一幅草图,潦草看了几眼,眼底散发着戾气,极其不满意,将纸裹成团,扔了出去。 他聘的那些画师,日日拿着他的赏银,却连幅画都画不出来。 “空青,再给那些人三日,若是再画不出来,就剁了他们的手!” 空青战战兢兢下去,在屏风后与明滢擦肩而过,好心提醒:“明姑娘,大爷正生气呢。” 明滢点点头,以示知晓。 她何尝不知道他动不动就发疯,可她不得不来找他。 裴霄雲听到空青喊她的名字,不可思议般抬了抬眸,果真见一道纤瘦的身影站在屏风侧,手中的托盘上放着壶热雾四溢的茶。 依照她倔强的性子,早上那通话后许是又要别扭上几日,竟能如此殷勤地来奉茶? 明滢在他的注视下,迈步走去,将茶壶稳稳放到桌上,“常言道,术业有专攻,旁人画不出,你就要剁他们的手?” 裴霄雲灰暗的瞳仁亮起一丝异光,上下逡巡她:“林霰不给我画,你很得意?” “我如今这个样子,任你拿捏,还有什么好得意的。”明滢不理会他的话,捏着茶壶柄,往空杯中倒了一盏。 随着葱段般的白指缓缓动作,茶水如清流一般注入杯中,一股淡雅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裴霄雲认出这是她从前最爱给他煮的茶。 她披着发,婀娜身形一转,便带出一阵馨香。 他虽眼中生热,却不知她是卖什么关子,指着那茶,笑道:“这里头不会有毒吧,你喝一口我看看。” 明滢一时无言,端起杯盏抿了一口,红唇被茶水浸得湿润。 “我若是敢毒你,恐怕下一刻就会被砍成肉泥。” 裴霄雲听着,笑了笑:“你知道就好。” 语罢,他接过杯盏,对准她喝过的沾着水渍的杯沿,喝了个精光。 茶香醇厚,入口甘甜,倒是杯好茶。 缱绻灯影打在她柔美的面庞上,茶香缭绕,红袖添香,若是日日如此,那该多好。 他喝了茶,便不曾管她,执笔在那另外几幅草图上修改。 明滢有几分局促,不知这杯茶够不够“毒”软他的心,只好拿起墨条,替他研墨。 皓腕不断转动,白皙指尖捏着那段粗黑墨条(审核大大,研墨,写字的墨,没干别的,上次就是研墨锁我)裴霄雲时不时扫上几眼,眼中幽暗,越看越燃起火。 趁她不备,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到怀中,那股香气撩得他心猿意马。 “来找我做什么?”他这才哑着声问道。 若是听到她嘴里说出替林霰求情的话,他恐怕真会把这截细腰折断。 明滢听出他在试探,对付他,不能太迫切主动,容易露出端倪,她瞧着那幅草图,与他兜圈子:“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看得懂吗?”裴霄雲对这回答感到意外,下颌抵在她发间,闷闷低笑,笑声中又带着一次嘲弄。 明滢不着声色咬了咬下唇。 他话里话外,还是看她不起,认为她什么都不懂,就该在后院伺候男人。 她不答,裴霄雲也不再问,抱着她,能暂时让他驱散政务上的烦闷。 勾勾描描一阵,他看明滢也不说话,顿时生出一股细微的不安之感,她这般安静看着他作画,该不会是想起故人了吧。 他牙关微动,毕竟她与林霰,可是“因画定情”呢。 “在想什么?”他沉冷的声色灌入她耳中。 明滢流利答道:“想到了从前你教我作画念字。” 也确实是有一瞬间想起昔日旧事,可那时的光影就像隔了一层冰冷的雾霾,不堪回想了。 更多的,是为顺他的心意,刻意回答。 “你这心里,果真想的是我?”裴霄雲短短一怔,一只手贴上她胸前,摸着她心脏的位置,“挖出来看看如何?” 想当年她刚跟着他的时候,还不认得几个字,每回他处理公务,便会顺便教她认几个字,偶尔写上两笔。 后来,她更是缠磨着他教她作画,脸上总挂着甜美灵秀的笑,殊不知那分乖巧娇羞,在男人眼中,是明晃晃的勾引。 明滢听得心中发毛,甩开他的手:“你不信就算了。” 裴霄雲又与她咬耳朵:“这么说,你还是觉得我好?” 他不信,他们的三年,比不过她跟林霰的三年。 他把她从青涩的少女养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这其中的情谊,又岂是任何人能代替的。 “你有什么好的?”明滢嘟囔着。 裴霄雲眉心大跳,那些绮思旖梦被她这句话打碎,掐着她腰上的软肉:“你说什么?” 明滢被他掐得酸痛,扬着颈,故意喊:“你就会叫我当牛做马围着你转,跟着你,我受了太多委屈了,每回受欺负,你视而不见,不会替我说一个字,你的这些好,我承受不起。” 细数一切伤痛,岂止这些而已,说都说不清。 她咽下去的苦楚,通通倒出来,能撑死好几个人。 裴霄雲低头笑了一阵,不知是何神情。 她竟敢说他有错,嘴上说着没事,却将这些旧事一一记着。 可同时,他也庆幸,她还记着这些事,她的脑子里,也不是全然只有那个人。 “承受不起,也得承受着。”他反过来数落她,“我就说你狼心狗肺,我花三千两替你赎身你怎么不记得?有什么稀罕物件,我通通都给了你,你怎么不记得?你生病时,我为你寻医问药,日夜担忧,你怎么不记得?” 明滢在心底冷笑,这些算什么呢,她付出了一切,而这些只是他的施舍,他总要可笑地拿二者比较。 她迟迟不语,揣着三分真情实感,七分装腔作势,哭了出来。 裴霄雲被她搅得心烦,磐石般的心被磨软了一角,粗粝的指腹在她眼尾狠狠揉弄剐蹭:“只要你乖乖跟我回京,日后我都替你做主,我会拿你的名姓上族谱,让你做我的贵妾,你再替我生两个孩子,往后,谁还敢欺负你?你别犯倔,想不该想的人,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 等到日后大权在握,给她一个宫妃的位份也未尝不可。 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许下如此深重的承诺。 明滢听着,心口都冷了下来。 她想要什么呢? 从前她真的想过,与眼前这个人安稳过日子。可换来的,只有他一次次的不闻不问,一次次的遍体鳞伤。 如今想要的,不过是简单的自由,想与真正尊重她之人好好生活。 他又出现,把她强行塞回牢笼。 她与他,永远都不是一路人,只有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我乖乖听话,跟你回京后,也是像关押罪犯一样关着我吗?”她灼烫的泪滴在他手背,哭腔中带着一丝质问。 草图已被弄花了,墨渍层层晕染开,怕是要重画了。 “不许再哭。”裴霄雲命令她,心头却涌过一丝快慰。 原来,她是闹够了,想妥协了。 才又是藏书阁勾引,又是给他煮茶,又是与他谈回去之后的条件。 可从前,不就是像雀鸟一样,日日躲在他铸的笼子里吗?有什么不好的。 是这三年,跟着不该跟的人,养野了她的性子。 无妨,来日方长。 他会慢慢将她,重新养回绵儿。 “我答应你,回京之后,准许你的出入自由。”他的薄唇漾起弧,“除夕的灯会,也可以带你去。” 得了他这句话,明滢才松了一口气。 她曾伴他三年,虽说如履薄冰,如伴虎狼,可也算清楚他的习性。 他傲慢凉薄,喜欢绝对地掌控人和事。 越是明目张胆求他什么,他越是不给你什么。 可若是先求和服软,摆低了姿态,他拿捏住了你,才会愿意放开一些,施舍一些。 — 总督府。 沈纯听说沈明述执意要去救那个女人,为此,不惜将明夜城郊牢狱的行动推迟一个时辰,当即冷了脸。 “阿述,你为何非要去救那个女人,牢狱那边的计划,不能再拖了。” 趁着除夕狱卒换班,本就是大好时机,若迟迟不动,一拖再拖,只会将机会平白浪费了。 从大局来看,沈明述是理亏的,因此不敢驳斥沈纯。 可他每次跟林霰传消息,听他谈起他的妻子时,眼中总会浮现深厚的眷恋与柔情。 他于心不忍,做不到不去尽力一试:“义父放心,绝不会误了大事。那位贺大夫已将消息传给了林夫人,林夫人一切安好,便说明她是有机会脱身的,她手中有迷药,足够中药的人睡上几日。若是她先得手,我们再按原计划实施对林公子的营救,如此便畅通无阻,势如破竹。” 沈纯眉毛高竖,反问:“若是不成功呢?” 他是容不下半分意外的,要么胜券在握,要么斩草除根。 他想不通,他这义子,为何越来越优柔寡断了。 “左右不差这一时,若是不成功……”沈明述顿了顿,嗓音显然涩了几分,带着一丝惋惜,“那明夜后半夜,我们便照旧火烧牢狱,救出林公子。” 沈纯拿他当一把刀养,这个时候还不宜与他撕破脸皮,摇头叹了一声:“阿述,为父并非狠心之人,林夫人我不是不想救,万一我们从裴霄雲眼皮子底下救走那个女人,就怕他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们总督府不放。” 沈明述道:“义父放心,等计划成功,我会带着林公子他们去西北躲一段时日。” 这些,他都已经思虑周全。 裴霄雲势必会追究到底,林家人不可能再光明正大在杭州生活。 不如他将他们带到西北去,至少不用东躲西藏,至于林公子答应作的图,他是个君子,想必不会食言。 沈纯胸藏一团暗火,看向沈明述的眼神格外失望。 他要的是把无情无义,专供他驱驰的利刃,而不是个瞻前顾后,举棋不定愚蠢之人。 他颔首表示同意,在沈明述离开后,又唤了个副将进来,吩咐道:“把明夜西街沿街布防的人都暗中给我撤了。” 他见识过裴霄雲的手段,因而,不想与他明面上撕破脸,救走林霰,已是惹到了这只疯狗了,还去抢他的女人,他沈纯还没活腻! “大人,可……那是公子特意在西街布防,去接应林夫人的人。” “吃里扒外的东西!”沈纯踹了那名副将一脚,怒吼道,“这总督府姓沈,他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杂种,倒是笼络了你们这群好狗!” “是,是!”副将屁滚尿流地爬出去。 — 明滢尽心尽力地伺候了裴霄雲几日,言行举止,全依照他的喜好来。 窗外落雪,积雪压断松枝,坠在地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二人围着热炉子,又是吃羊肉锅子又是喝温酒,旁人眼中,自是一派郎情妾意。 这幅难得安闲的光景进行了几日,到了除夕夜,裴霄雲也兑现了承诺,早早回了府接她。 明滢终于如愿,走出了这座高深的府邸。 几日前,她又在书房外碰到一次贺帘青,他偷偷给了她一包东西,至于旁的,也没机会多言。 她将东西塞进袖口,带在身上,万事俱备,心中却还是惴惴不安。 难道,要她趁机给裴霄雲下药吗? 贺帘青给她的东西必定不是毒药,否则真把他毒死了,杭州还指不定要起多大的风浪。 马车上,她不动声色地望了眼身旁的男子,他诡计多端,城府极深,她该如何算计上他这一回呢? “在想什么?”裴霄雲见她眼神迷蒙,心不在焉,一看就是在想别的事,重重地捏了捏她的掌心。 明滢被掌心传来的痛意带回思绪,浅浅蹙眉:“好久都没出来了,只是觉得恍如隔世罢了。” 街上人语马嘶,灯花绚烂,是独属于除夕夜的喧嚣热闹。 大道不算平坦,她身形轻盈,身子也不自觉随着车身摇摆,发髻上的流苏朱钗叮当作响,清澈的眸中却覆上一层霜霭。 裴霄雲暗暗冷笑,他可不信她的话。 别是一时触景生情,想到了谁。 “你在苏州那几年,与他是怎么过年的?” 明明知道她与林霰相识三年,却还是忍不住去问她,她与林霰的事。 有些事,她埋在心底不说,他光是看她这幅样子都深深膈应,还不如让她全部吐出来,他再将那些东西一一扫除,换上新貌。 明滢忽而看向他,“我说了,你恐怕会把我扔下车去。” 她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她甚至都能想象到,他听了后,又会是大发雷霆。 “你若不说,我现在就将你扔下去。”裴霄雲眼神渐冷,带着浓浓的审视与威逼。 明滢无法子,只得如实说来,也不敢什么都往外吐,含糊道:“温一壶椒柏酒,说上几句话。” 裴霄雲听了,仍是堵着一团不上不下的郁气,不知是庆幸还是不甘。 仅仅是一壶椒柏酒,围炉谈话。 可凭什么,他那三年忍受毒发带来的痛楚,与孤寂长夜作伴,她却与另一个人围着炉子喝酒。 这些,本该是他们才能做的事。 明滢见他的神色逐渐阴冷,立马闭口不语。 他强令她说,说了他又不悦,果真是疯子一样的人。 裴霄雲声音阴湿得如要滴出水来,“从现在开始,你把他忘了,那些,都不该是你的回忆。” 既然想与他重归于好,那身心都要干干净净,他眼中容不得一粒沙。 明滢偏首不语,撩开车帘,目光流连在五彩的鱼灯上。 却一把被裴霄雲拽回来,他掐着她的下颌,“说话。” “听、听到了。”明滢被他大力扯带,耳坠拍打在面颊上。 她揣着心事,本就不安,猝不及防被他一逼问,背脊都爬上冷汗。 马车在一处酒楼缓缓停下,酒楼前的红灯笼迎风飘摇,宾客如云。 她猜出裴霄雲是要带她来这里用膳,提着裙角,老老实实随他下车。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时,在袖间拆开那包药粉,指尖重重蘸了些许,便不动声色扔了药包。 二人畅通无阻,进了二楼一间宽敞的雅室,室内有竹叶屏风,假山活水,养着几尾红锦鲤。 明滢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布局,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当年,他将她一个人扔在与眼前相似的雅室,让旁人肆意羞辱她,甚至驱逐她回去。 她只是选择遗忘,而不是没有心。 时隔经年,那股窘迫不安、局促尴尬还会萦绕心头,她的目光逐渐黯淡下来。 裴霄雲并未注意她的神色,率先坐了下来,指了指周遭的摆设,与她解释道:“这里名叫珍味斋,据说与京城的千味楼是同一位东家开的,菜肴与楼内陈设也与千味楼相似。” 他胸有成竹,施舍中颇带着些得意:“犹记那年带你出来,冷落了你,让你受了委屈,今日用来弥补如何?免得你又说我待你不好。” 他还能记得这件事,还能拿出来弥补,已是极为给她脸面,希望她不要不识好歹。 明滢站在那圈昏黄的光影下,垂着眸不辨神情,心底满是鄙夷。 真是荒唐又可笑。 早已过去了的事,如今还大言不惭。 他这根本不是愧意,而是依旧高高在上的施舍,或许他这种人,从来都不会感到后悔与愧疚,对谁都不会。 他只会自私地伤害别人,要每个人都顺从他。 “我还以为,早被你忘了。”她扯了一个淡笑。 跟他,哪怕是虚与委蛇都会感到很累。 裴霄雲扬着腔调,笑了一声,令她在身旁的虚席坐下,接着,又要了一壶椒柏酒。 明滢静静望着那壶酒,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喝这种酒,必定是意有所指。 “倒酒。”裴霄雲推了推酒壶,“你既喜欢喝椒柏酒,我就陪你喝几杯。” 从前他们在一起,年年喝的都是屠苏酒。 而她跟林霰,喝的却是椒柏酒。 不管是什么酒,她都不能与别人喝。 明滢眸光生亮,两只指尖在桌下摩挲,感受到了药粉颗粒,却因紧张,掌心泛着冷意。 从他带她进酒楼的那一刻,她便知道当着他的面,不可能有机会明目张胆给他下药,故而只拿指尖蘸了一点点药粉,方便下手。 原本是想下在菜里,可如今,这杯酒正合适。 她执起酒壶,捏着杯盏,先给他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 裴霄雲勾着嘴角,摸着她耳垂上他亲自替她戴上的玲珑耳坠,端起那杯酒:“日后的年年岁岁,与你过除夕的,只能是我。” 语罢,他丝毫不见迟疑,举杯欲饮。 明滢心跳到嗓子眼,随着他唇沾杯沿,喉结滚动,酒水入腹,她也终于踏实下来。 裴霄雲对上她的眼,望着她杯中还流动着清冽的水液,不禁眸色森冷:“你怎么不喝?” 是不愿跟他喝? 明滢只得低头喝了一小口,清凉抚慰平了她心头的紧张,“我酒量不好,少喝一点。” 这椒柏酒是烈酒,她今夜不能多喝。 裴霄雲见她只是微抿,愈发以为她是不情愿,端起她的酒杯,抵在她唇边:“张嘴。” 明滢被她捏着下巴,唇开了一条缝,辛辣的水液便被他灌入口中。 “咳咳……”她被呛到咳嗽,脖颈到脸都泛起霞粉。 她不满他的强迫,竟生出了力推了他一下。 “哐当”一声,酒杯坠地…… 裴霄雲抵在壁上,昏沉感袭来,连意识都没有,便眼前一暗,趴倒在桌上。 明滢平复下喉咙中的烧灼感,朦胧的视线恢复清明,便见他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这药效,竟这么快吗?! 她伸手推搡他,没反应。 又似发泄般狠狠踹了他两脚,力道之大,甚至踹出闷响,人仍是一动不动。 见状,她大喜,一股暖流淌到心田,抚平这么多日的愤与辱,她从来没有这么快慰欢喜过。 药倒了他,她要赶在亥时之前,从这里去西街的苗氏成衣铺。 门外都是他带的护卫,决计不能从正门走。 她轻手蹑脚来到窗边,推开窗,十里灯火入眼。 所幸这是二楼,放眼丈量,跳下去摔不死人。 双脚踏到窗台上,一只紫晶芙蓉耳坠随着剧烈动作掉在地上,熠熠生辉。 她怕误了时辰,咬紧牙关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爽! 第35章 大悟 被一个女人算计了! 外头的寒风如刀子般砭人肌骨。 城内欢庆新年, 灯火如昼,城郊却一片死寂,阴翳的树丛中, 潜伏着几个黑衣人。 沈明述眉头紧锁, 俊逸的脸庞如凝霜霭, 屏息听着城内的梆钟。 梆钟敲了三下,亥时已至。 他薄唇微开:“动手吧。” 已过了亥时,义父潜伏在裴霄雲身边的暗探迟迟未来报异样,看来林夫人是得手了。 她若顺利出来,西街沿路都是接应她的人,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当务之急, 是趁今夜救出林公子。 随着他一声令下,沾了火油的火把熊熊燃起, 鬼魅般的光影来回跳动, 朝着前方进发。 牢狱内,阴冷静谧,一切如常。 贺帘青提着药箱走下台阶, 身后寸步不离跟着位劲衣女子。 林霰的痘疫好的差不多了,今日是他来替他诊治的最后一日,他也知晓,那些人就在今夜动手。 他几番试探,无论无如何都甩不掉行微,若总督府的人进来营救,行微知晓了他一直与林霰通信,还不即刻把他活剐了? 思虑之下,他最后道了句:“行姑娘,你都跟了我这么多日, 也该放心了吧,今日可是除夕,你怎的不出去逛逛?这牢房晦气,免得沾了霉运。” 行微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言简意赅:“最后一日了,别给我耍花招。” 主子派她盯着贺帘青,任务没结束之前,她不能掉以轻心。 贺帘青摇摇头,满腹无奈,只能走下策了,动了动袖口,将一早备好的药粉洒出来。 这正是他给明滢的那种药,他自己手上的那份还加重了剂量,只消气味入鼻,便会昏迷不醒。 他将计就计,自己先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你!”行微神色警觉,脸上终于显出一丝诧异,蹲下身摇晃他,“你怎么了?” 紧接着,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四肢无力,与他倒在了一块。 随后,沈明述带人冲入,牢狱内顷刻火光滔天,刀光剑影间,鲜血弥漫在每一处台阶。 路过进门的石阶,见贺帘青与行微一前一后仰躺在路口,一人抽出长刀,满眼狠厉,看向沈明述:“公子,这二人都是裴霄雲的走狗,可要杀了他们?” “住手。”沈明述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制止手下,“贺大夫是个好人,至于这女子,也留她一命吧,先将他们带走看护,等我们顺利接到人,再放他们走。” 牢狱血流成河,横七竖八都是尸体。 他挥动长刀,砍断了枷锁,轻而易举打开铁门,看向那道颀长孤影:“林公子,快跟我们走吧。” 林霰一介文人,听着连天的杀戮声,不免胆战心惊,强行镇定心神,问他:“沈公子,我夫人怎么样了,她可安全?” 他与这位沈公子也见过好几面了,看出此人心性纯良,不像是出尔反尔之人。 “林公子放心,林夫人已经得手,会有人去接应她的。” 林霰额头落下一滴汗,勉强松下心中巨石,跟着他们往外走。 终于出了牢狱,刺骨的寒风搜刮每一寸肌肤,林霰不慎被垂死挣扎的狱卒砍伤了手臂,沈明述令人搀扶他,一行人急速撤退。 西街成衣铺是一处隐秘据点,他怕回总督府的路上打草惊蛇,欲先让林霰去此处安置。 一名手下突然焦急来报:“公子,不好了,我们没接到林夫人,属下发觉,西街的探子,都被人撤了。” 林霰如遭惊雷轰顶,双眼猩红,顾不上手臂上的血流了一地,挣脱搀着他的人:“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他怕她被裴霄雲发觉,裴霄雲那个疯子,又到底会对她怎样? “林公子,你先冷静。”沈明述听说探子被撤了,也是一阵诧异,“你有伤在身,不一定就能找到她,这四下都是我的人,我会去找她,将她完好无损带到你身边。” “我跟你一起去,我担心她的安全!”林霰听不进劝告,头一次这般慌张,像只无头乱窜的苍蝇。 沈明述自然不能让他去,强行吩咐人带他走,自行带了几个人去寻人。 城郊牢狱突然黑烟滚滚,火光冲天,打破了除夕夜的祥和。 空青就站在珍味斋的雅室外,接到城郊那边的人传来的消息后,面色惊变。 他望着紧闭的大门,大爷带着明姑娘进去后迟迟未出来,可事关重大,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敲门:“大爷,情况不妙。” 喊了一两声,里头竟无人应答,只闻烟花升空,一声接一声,震耳欲聋。 他发觉不对劲,破门而入,便见自家大爷倒在桌上,一半轩窗大开,明姑娘早不见人影…… 看到这一幕,他心头大震,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朝外大喊:“快来人,沿着东西两条街去找人!” 明滢从窗子跳下,不慎崴到了脚,浑身狼狈,发丝蓬乱,一瘸一拐地外西街跑。 她怕裴霄雲的人发现得早,会追上来,便顺着攒动的人流跑。 依稀记得信上的路线,那处铺子在西街的尽头,这一路过去,若是无追兵便是万幸,若有追兵,要躲过恐怕困难重重。 果不其然,拐过两条巷子,一队佩刀官兵突然冲出来,扬声驱赶百姓:“官府捉拿盗贼,闲杂人等都散了,不得逗留街巷,违者,杀无赦!” 围着花灯唱祝词的百姓霎时尖叫大喊,作鸟兽散。 明滢浑身僵如顽石,凉意从脚底蔓延心头,如撞钟般扑通扑通跳着。 前路被官兵堵死,她指尖发凉,只能拔腿往回跑。 百般隐忍,虚与委蛇这么久,好不容易跑出来,一定不能被抓回去! 四处都是兵,骑马的、佩刀的、从巷口钻出来,从店肆窜出来。 她忍着脚踝钻心扯肉般的痛,望愈发黑暗处跑着,因过度紧张,不自觉留下几行温热的泪。 百姓四散,花灯零落,方才还喧闹熙攘的街巷瞬时变得清冷黑暗,这样的场景令她想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很多人从四方围堵,阿娘牵着她与哥哥跑,那漫漫长夜似乎永远不会过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有追兵,左右是铜墙铁壁,她退无可退,望着前方桥下那面漆黑无波的湖水,憋了一口气,一头扎了下去。 死里逃生,堵出一条路,她不是没试过。 希望这次,老天爷还能保佑她,平安度过今夜。 她本就是南方人,熟通水性,可以短暂凫水,可寒冬的湖水冰凉刺骨,像要扒尽人温热的血肉,她潜在水底,浑身无知觉。 “人呢?” 骑马追来的两个人在原地转悠,“方才还看到有人影。” “眼睛擦亮点,去前面找找。”另一人呵斥他。 动静声止,湖面荡起剧烈浪花,明滢扒着河岸起身,张口吐水喘息,指甲缝里都是泥渍,冷得牙关打颤。 待那两人走远,她拖着湿重的身躯,艰难上桥,借着残存的花灯光亮,走得缓慢。 “站住。” 背后传来一声男子的勒令。 明滢闭上眼,血液沸腾,在大脑横冲直撞,头脑轰鸣。 那官差见她迟迟不动,已悄然架起弓箭,对准她:“官府捉盗,转过身来。” 阴风扫过,明滢好似听到弓弦开的声音。 她心里的弦也绷到极致,分崩离析。 果然,人不能每次都那般幸运。 她不会转身,哪怕死在这,都比再被抓回他身边强。 濒死之际,心态也渐渐平和,攥紧的拳寸寸松开,水珠顺着指尖滴在鞋面。 一滴,两滴…… 她听到箭矢破空袭来的声响,不知下一刻,她是否会被一箭射穿胸膛。 可那意料之中的痛意并没有传来,身后响起惨叫声,是人滚下马的声音。 她猛然回头,见本该插在她身上的箭,射穿了那人的心脏。 而远处的树下,站着位拉弓的黑衣男子。 树上的花灯与枝叶飘飘荡荡,遮住了视线,明滢有几分看不真切他的五官轮廓。 可不知不觉,一股与生俱来的强大引力替她拨开层层阻碍,指引她看去,她顿时脑袋发胀,耳畔嗡嗡作响。 倾泄的洪流开了闸,不断带着往昔的记忆反复冲刷她的心,不需要确认,她便情不自禁跑过去。 小时候,她会跳到他背上,气鼓鼓地:“哥哥,快背我走啊,阿娘要发现了!” 看花灯的人很多,她个子小看不到,也会让他背着她:“哥哥,再把我举高点,就快要看到了!” 尘封的记忆涌入心田,她全身没有一丝温度,却源源不断流出灼烫的泪。 没有任何戒备,她就像是做梦一样,双腿灌入力道,狂奔过去,抱着早已比她高很多的男子:“哥哥,你说,我是在做梦吗?我刚刚,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然为何,她会见到分开十年的亲人。 沈明述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一个征战四方的男儿,也会双目通红,留下热泪。 他找了十年的妹妹,如今就在他怀中。 十年前的那夜,他与妹妹落水,是他没护住她,兄妹二人天各一方。 他日夜愧疚,痛心疾首,只要活着一日,就找她一日。 从南方找到北地,十年都过去了。 如今,她就完完整整站在他身前。 “阿滢,是我,是哥哥。”他声音颤抖,将这些年的愧疚倒出,“是哥哥对不起你,你受苦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带着明滢,通过暗线,一路躲过追查,终于安全抵达成衣铺。 林霰不肯包扎伤口,初次方寸大乱,不顾阻扰要去找明滢。 若他这次出来,反倒连累了她,他还不如死在牢里。 裴霄雲不是要图纸吗,他现在就去给她画,只要他别伤害她。 他起身欲出去时,门被人从外打开,明滢鬓发淋漓,披着一件干燥披风,身边还跟着沈明述。 “阿滢!”林霰伸手抱住她,喜悦不断充盈心上,此刻,感受不到伤口的痛。 明滢不禁又湿了眼眶,也紧紧抱住他:“子鸣,我没事,我很开心。” 从前,她被人随手抛弃,被人不屑一顾时,她以为这广阔天地只有她独身一人。 可如今,她不仅有夫君,还有失而复得的亲兄长。 大家都在一起,那些苦日子就会烟消云散。 林霰心中终于踏实,看向沈明述,欲撩开衣袍行大礼,“沈公子于我们夫妇的大恩,林某没齿难忘……” “你将我妹妹照顾得好,是我该深谢你。”沈明述扶起他,话语热切郑重。 对他是感激,还有对某人的恨意。 他没想到,一直以来要救的林夫人,就是他的亲妹妹。 许是爹娘在天有灵,让他没有放弃施救计划,他们兄妹才得以重逢。 林霰在一派惊愕中听他解释,不禁喟叹,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他将明滢搂得更紧了些。 明滢被店家娘子带去梳洗,换了一身衣裳,坐在炉前烤火。 沈明述给她盛了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温声道:“放了红糖,不苦,快喝吧。” 他还记得她不喜欢喝味道重的姜汤,总要放红糖才肯喝。 小时候,他爱逗她,跟她比试谁喝的快,她又想赢,可又是真喝不下去,只能急得大哭。 与她受过的苦相比,这几颗红糖,都化解不了万分之一。 明滢接过那碗姜汤,一口一口喝着,红糖的甜停留在舌根,挥之不去,眼泪滴在碗里。 她喝姜汤,已经很多年不放红糖了。 在眠月楼,她们这些人,生病了也没有药,就是熬着,比谁命大。 跟着裴霄雲时,他听说她喝姜汤还要放红糖,取笑她娇气,她怕惹他生气,不敢再放糖。 后来,什么避子汤,落胎药,比姜汤更苦的药,她都喝过。 今夜怎么说也是除夕夜,喝完了药,店家娘子还做了一桌菜,长桌围满了人,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明滢从来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虽是简单的素菜,吃着却是人间珍馐。 用完这顿年夜饭,她钻进被窝,舒服地睡了个好觉。 清晨,大年初一。 因昨夜大肆抓人闹了一通,百姓第二日都不敢出门,街巷空荡无人,全然没有新年第一日的光景。 明滢不敢睡太久,早早地起来,便见店内已坐满了人。 此时,沈明述的一位手下正来报:“公子,总督大人在催促,问您何时将人送回府上。” 盆中的干炭烧的通红,“刺啦”一响,迸出几颗橘红的火星。 猩红倒映在沈明述眼底,越烧越亮,他攥了攥拳,做了一个决定。 撤走西街的探子,除了是沈纯的命令,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眼下想起,心中还是一阵后怕,若他未及时找到阿滢…… 他想了一夜,终于认清了沈纯的虚伪与无情,沈纯不过是想利用他而已。 这么些年,他不过随意给他一口饭吃,他便刀山火海,任他驱驰,那些浅薄的恩情,早已还清了。 如今看到阿滢与林霰团聚,他也由衷欢喜。 他不可能将人交给沈纯。 “古越。”他眼底缭绕寒芒,“从今日起,我与总督府,恩断义绝。杭州不宜久留,我会即刻启程,带他们去西北安顿,你是总督府出来的人,若不愿跟随我,便回去吧。” 古越双手抱拳,“属下愿意效忠公子。” 沈明述微微颔首,又看向坐在一旁的林霰,“带你们去西北,是权宜之计,那里有我的兵马,无需畏惧任何人。” 林霰是个聪明人,早已看穿了局势,去西北,他自是同意,“不知阿滢她是否愿意。” “我愿意去。” 明滢隔帘听了许久,终于走出来,神色坚毅:“你们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她想去一个新的地方,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将这里的人与事,彻底忘了。 三人达成一致,可危机感也随之而来。 他们不仅得罪了裴霄雲,也与总督府撕破了脸,一旦他们反应过来,不亚于前有追兵,后有堵截。 商议一番,决定今夜就趁夜出城北上。 — 裴府。 雨水纷扬,夹杂着雪粒子坠在屋檐,接连不断,嘲哳烦扰。 裴霄雲中的毒,找遍了杭州城有名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能解的恐怕只有贺帘青。 可贺帘青不知所踪,所有人都猜测他是去给林霰医治时,被越狱的反贼给杀了。 就这样一连躺了三日,一个深夜,裴霄雲揉着胀痛欲裂的额头,醒了过来。 他犹记他还在与明滢喝酒,可接下来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望着头顶孤单摇晃的帘幔穗子,一丝恐惧直袭心头。 “来人!” 空青听到喊声,又喜又惧,喜的是主子终于醒了,惧的是所有的事都变得一团糟。 “大爷,您醒了?” 裴霄雲坐了起来,烦躁地踢开被褥,莫名不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空青垂下头,如实答来:“大爷,您那日带明姑娘去珍味楼用膳,城郊牢狱突起大火,林霰不知道被何人给劫走了。属下本想告知您,可进去一看,就见您倒在桌上,明姑娘不见踪影,属下派人去找也没找到,” “只、只找到了这个。”他双手奉上被遗落在窗台上的一只紫晶芙蓉耳坠。 裴霄雲刚醒转,一下子被这些消息砸得头昏脑涨,只觉天地都在转动,缓了几息,才听清空青在说什么。 眸中即刻遍布殷红的血丝,一腔怒火从胸口灌到喉头,如要喷涌而出。 他接过那枚耳坠,摸上那颗莹润的珍珠,双指不知用了多大的力,直到珍珠裂开一条缝隙,要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想到她玉指轻动,给他斟酒时捏了好几下杯口,亲眼看着他喝下酒水。 他似乎都能想到,趁他中了药,她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翻窗逃走时的样子。 他被一个女人给算计了! 怪不得她百般勾引他,蓄意讨好他,对着他哭得泪水涟涟,闹着要去什么灯会,原来都是为了算计他,好同林霰私奔! 枉他还以为她回心转意,想着对她好一些,却被障了目,一步步走向她设下的拙劣圈套。 她就是只该死的狐狸精。 他发誓,这次抓到她,必不会轻饶她。 他会一刀杀了她,解心头之恨! 还有一个人,他要先算这笔账。 她没那个本事搞到这种药,必定是有人给她的,且就算是她逃出去了,一个弱女子,又是如何躲过重重追捕,逃之夭夭? 在杭州,敢与他作对的,只有沈纯。 林霰,沈纯,贺帘青,明滢。 他将这几个人串起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贺帘青去哪了?!”他几乎是咆哮而出。 空青答:“大爷,贺大夫与行微都不见踪迹,属下猜测,许是命丧歹人屠刀之下。” “蠢货。”裴霄雲冷眼扫去,朝他摔了一只杯盏。 空青眼中一亮,瞬然明白过来:“大爷息怒,属下这就去找,待找到他——” “待找到他,就把给我剁成肉泥。”裴霄雲打断他的话,牙都要咬碎。 一个个都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祟,他就陪他们好好玩玩,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带上人马,去总督府。”他披了件深墨色鹤纹氅衣,抽出一把锃亮锋利的长剑,浑身冒着阴戾杀气。 沈纯势大不假,他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并不代表他就畏惧沈纯,他敢抢他的人,他就让他付出代价。 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戏耍愚弄他,是认为区区总督府能护得住她? 他嘲讽一笑,冒着风雪,翻身上马。 另一边,沈纯得知沈明述带着林霰与那个女人北上了,亦是火冒三丈。 他派人去查了,林霰的妻子竟是那个逆子的亲妹妹。 他冷笑连连,怪不得,这么快就与他撕破脸,看来,他是绝不会交出林霰了。 “大人,可要属下带人,去将公子劝回来?” “劝个屁!”沈纯怒骂,五官扭曲,浓浓杀意毕现,“派人去杀了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也不屑装什么父慈子孝了。 他得不到林霰,也绝不能让裴霄雲得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通通给杀了。 那名手下领命前去,片刻后,又回来了。 沈纯闭目扶额,听到脚步声,又是气血翻涌:“还有什么事!” “大人,不好了,裴霄雲带人将府上给围了!” 沈纯陡然睁眼,震惊起身,一股凉意直灌,“你说什么?” 总督府外,水泄不通,黑压压全是兵马,一个丫鬟欲从侧门溜走,即刻被一箭穿心。 裴霄雲高坐马上,衣摆乘着冷风,猎猎飘荡。 他摩挲着手中的剑柄,目光中满是凉薄与森冷。 被人围了家门,沈纯不得不出来,喊道:“裴大人这是做什么,沈某可曾得罪过你?” 裴霄雲不欲与他废话,一声冷嗤,刃上的寒光四散,“把我的人交出来,否则,我就将总督府夷为平地。”——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爱心眼] 能不能多点评论[爆哭][爆哭]好孤单[爆哭][爆哭]《 》 35-40 第36章 穷追 狼捕羊羔,猫追老鼠 沈纯心如擂鼓, 难以置信他竟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与他堂堂总督撕破脸。 所幸人不在他府上,不然他怕是难以轻易送走这樽大佛。 他往里比了个手势,镇定自若:“裴大人说沈某抢了你的人, 大可下马来府上一叙, 看看府上可有裴大人要找的人。” “你的义子从我手底下抢走我的人, 此事你作何解释?”裴霄雲擦拭手中的剑,雪花飘坠,将他的声色染得冰凉。 这个沈明述,枉他见此人骁勇善战,赤胆忠心,觉得他与沈纯这个老狐狸不一样, 提拔他做了同知。 没想到他竟辜负了他的期望,与沈纯沆瀣一气, 掳了他的人去。 他绝不会放过他。 沈纯额头垂下一滴冷汗, 淡定抚掌擦去,转而笑道:“沈某早与那逆子恩断义绝,他做的事, 与沈某无关,裴大人若想算账,便去西北找他。就算是陛下亲临,也断没有以莫须有之罪,强围一品总督府的道理。” 裴霄雲神色微动,除了心有介怀,沈纯在讽他名不正言不顺之外,在听到西北这两个字时,不禁眉心一跳。 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从齿缝隙挤出几个字:“他将人带去了西北?” “怎么, 裴大人足智多谋,竟然还不知道?” 沈纯往前两步,见他面色难看,他便满心畅快,“林公子的夫人有个失散多年的兄长,正是沈明述,他们兄妹团聚,便急着与我总督府撇清干系,一家人往西北去了。” 裴霄雲咬着后槽牙,额叫突突直跳。 她从前跟他提过一两句,她与他哥哥失散了,他还记得。 从他被她一杯酒药倒,再到她跟着沈明述与林霰北上,这中间的一切事物,对他来说都十分陌生。 那该死的药效似乎还未完全散尽,他眼前时而朦胧时而虚浮。 都是她,她把他当傻子戏耍,他必定要活刮了她,想一家人去西北团圆,安居乐业,做梦! “裴大人若不舍佳人,还是尽快北上去寻人吧!”沈纯并不认为他会强攻总督府,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罢了。 他已派人飞鸽传书,联系了北地私兵,设下天罗地网,让他们一个个有去无回。 裴霄雲已是怒火滔天,恨不得这下就将沈纯的头砍下来,冷笑着拉开弓箭,缓缓对准他的头颅,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一个背叛我的贱婢,派人去杀了便是,也值得我亲自去寻回来再杀?” “你大胆!我是朝廷的封疆大吏!”沈纯见他搭起弓箭,汗水浸湿了一层衣裳,装着胆子呵斥。 可裴霄雲雷厉风行,又哪里惧他? 电光火石,只见箭矢凌风而去,刺进人右臂,顷刻血肉横飞。 沈纯捂着手臂哀嚎,只见裴霄雲调转马头,撤了兵马,扬长而去。 城门,飘着鹅毛大雪,满地银装素裹。 裴霄雲抚摸着胯.下骏马的鬃毛,攥紧缰绳,等待着前方的探子来报。 “大人,前日深夜子时,果真有一队人马出城北上,马车上是两男一女,车后跟着五六位仆从,说是去京城谈生意。” 竟真的去西北了? 裴霄雲眼神冷得泛起灼热的红,似乎要隔着千山万水,将她活活吞入腹中。 “传信各处要塞,遇到这队人马,即刻截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探子抱拳领命,又被他叫住,“慢着,无论如何,留下那女子的性命,我要亲自去擒。” 他要亲自抓到她,将今日之辱从她身上讨回。 沈明述在西北的势力不容小觑,若真放他们去了西北,再抓她可就拿了。 他狠夹马腹,马蹄踏起飞扬尘土,一路出了城。 — 城郊,一处破旧茅庐不胜风雪,飘摇欲坠。 贺帘青揉着额头醒来,睡了五日,明亮的天光照入眼中,刺得他目眩神迷,他下意识伸手去遮,却发现双手被绑着。 他与行微被绑在一处,而她还未醒。 风携一丝酒气飘入茅庐中,紧接着,送来外头两个男人的肆意谈话声。 “这都几日了,怎么还没醒?不会真要按照公子的吩咐,守到他们醒了再放他们走吧?” 另一位男子搁下酒碗:“这大冷天的,老子可没那个耐心!那女子是暗卫,不是什么好人,不如将她给杀了,至于另一个,就扔在这,看他的命数了。” “也好,动手吧。” 谈论尽入耳中,贺帘青呼吸一滞,不自觉看了看身旁陷入昏睡的女子。 其实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他是个大夫,只想救人,不想害人,沈明述是个好人,已答应会留他与行微一命,他先她一步醒来,原本可以自己先跑,叫她再找不到他。 从此,他脱离裴霄雲,天涯海角,任他遨游。 可因为方才那两人的一句话,他竟有些微微动摇。 他们说要杀她。 他的视线落到她面庞上,平常总是因她的不近人情而不敢靠近,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样子。 昏迷时,五官褪去那层凌人的阴冷,恬静柔和,眉眼尽数舒缓下来,眼睑下有一颗不被察觉的淡褐色的小痣,就与他见到的许许多多女子一样,可又觉得,有那么几分不同。 她是他见过最冷漠无情的女子。 他摊开掌心,有些许无奈。 她总是对他拔出长剑,说要杀了他,可如今她被他药倒,即将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了。 犹豫间,不知是想起了师父对他说的话,行医者,不能见死不救;还是他疯了,对她起了恻隐之心。 蓦然,一道重力袭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行微昏沉无意识,身形不稳,倒在他肩上。 他叹了声气,只能去尽力推搡她:“快醒醒。” 经他不断呼喊,行微忽然紧蹙眉心,有几分醒转的迹象,可又像是被梦魇住了,迟迟睁不开眼。 她额头挂满冷汗,神情极为痛苦,极为绝望,唇瓣断断续续呢喃。 “行姑娘,快醒醒。” 越来越清晰的呼喊传入行微耳中,她猛然睁眼,梦中的恐惧扼住她的心神,她张口喘息,全然没察觉,眼尾淌下了几滴泪。 贺帘青瞪大双目,凝视她不安的神色。 她到底是梦到什么了,她这样的人,竟也会哭? 就在她睁眼的一瞬间,门板开合,外头两个黑衣男人手执长刀,破门而入。 他们见贺帘青尚算清醒,那女子则混混沌沌,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也懒得废话,挥刀向那女子砍去。 长刀散发出的白影在贺帘青眼前逐渐放大,他赫然怔仲,别无他法,只得抬臂一挡,刀刃劈在他手肘,顿时鲜血淋漓。 浓烈的血腥气刺激得行微倏忽清醒,她清楚看见贺帘青挡在她身前,被人劈中,地上流着一滩血。 挥刀的男子亦是震惊不已,朝贺帘青道:“你行医救人,算个好人,有意留你一命,你既寻死,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你们趁人之危,也能下得去手?”贺帘青捂着伤口,面色泛白,有意与他们兜圈子。 他这一挡,无异又与行微绑在了一起,惹恼了他们,他们是断不可能会放他一个人走了。 行微不知为何,心头有一股莫名的不适,像被人强灌下去的水要倒流出来。 趁着贺帘青说话周旋的功夫,她艰难拾起一块碎瓦片,不动声色地割起绳结。 “你既心疼,就下去一起陪她吧!” 雪白的刀刃再度砍来,行微这时恰好割开了绳结,一掌劈在那人手上,一脚踹向另一人的腹部,打得他们溃退,拖拽起受伤的贺帘青出了茅庐。 “快走。” 那二人武功弱,本不是她的对手,可她此时心神不宁,加之药效未全散,四肢虚浮无力,没走几步就被追上。 贺帘青不会武,全靠她一人撑着。 可行微束手束脚,寡不敌众,打斗间,二人被逼到悬崖边,齐齐坠落,掉在了水涧里…… — 离开江南,越往北,寒风愈凛凛。 哪怕开了春,仍是朔雪漫天,风一过,还带起飞扬的尘土。 明滢在苏州生存三年,早已不大习惯北地的气候。 她身子虚弱,如一朵嫩花离了温室,突然难以适应。 “咳咳……”马车极速行驶,带起一片蒙蒙黄沙,她猝不及防吸入沙尘,被呛得剧烈咳嗽。 “来,阿滢,喝口水润润嗓子。”林霰轻轻拍抚她的背脊,替她倒了杯温水,因残缺了一根手指,他握持物件时有些不稳,茶杯摇晃,他任由那洒出去的水倾倒在自己身上。 明滢看在眼中,喝了他递来的水,嘴唇湿润通红,那双眼中也红起来,隐隐闪动着什么。 虽然劫后余生,终于团圆。 但她与林霰心照不宣,都不提过去的日子。 可每当看到他的手,她便止不住心头的波澜,脑海中总浮现那个男人无耻又卑鄙的神情,她恨不得拿一把刀,隔着天南海北都把他捅成筛子。 她顺势躺在林霰怀里,听着他沉静有力的心跳,什么话也没说。 林霰或许知道她在想什么,搂着她越发瘦弱的身躯,眼底是止不住的心疼,只能握着她的手,源源不断传达令人安心的温度。 隔着一层厚重车帘,沈明述听到了明滢的咳嗽声,担忧她身子不适,便道:“此处风沙大,我驶慢些,明日到相州也没事。” “不能停!”明滢离开林霰的怀抱,因过度紧张,咬红了下唇,“哥哥,快走吧,最好今夜就到相州,我实在是怕。” 相州之后,还有关州、徐州。 相州离西北,还如隔着一道天堑。 一日不抵达,她便一日难安。 这几日奔波,路上做梦都是裴霄雲来抓她。 他为了惩罚她,一箭射穿她的大腿,或是一片一片,把她的指甲盖拔下来,朝她阴戾地笑着,问她还跑不跑,听不听话? 她常常尖叫惊醒,再难入睡。 沈明述听着她担惊受怕的声色,像有人在他心头挖了一方泉眼,源源不断冒出酸涩。 他手掌一用力,折断了马鞭。 忽然想起,总督府寿宴,他就见过阿滢。 可那日,裴霄雲是怎么对她的?把她当丫鬟使唤,指使她去搬重物。 就算阿滢有意不对他说那些事,他也能猜到,裴霄雲对她很差。 否则,她不会这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一个好觉都不敢睡。 他一边痛恨自己的无能,没能及时认出她,一边恨不得将裴霄雲千刀万剐。 这笔账,他迟早要找他算。 如此赶了一日路,伏蜒千里的山脉变得灰蒙一片。 山路崎岖,夜间湿滑,为了安全起见,众人只好寄居在山间一户猎户家。 这户人家并不富裕,靠打猎为生,一家三口都是朴素厚道的好人,热情招待了他们,还寻了野草让他们喂马匹。 明滢感激在心,怕麻烦人家,主动去帮女主人摘菜洗菜。 主人家的女儿三岁了,用红头绳绑着两只小辫,也不怕生,非要钻到明滢怀里,奶声奶气撒娇:“姐姐,抱抱!” 明滢摘完菜,净了手,揉了揉小姑娘奶团子般的脸颊,抱着她坐在灶台边烤火,摇着摇着,小姑娘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一灯如豆,烟火缭绕,温暖的炭火烤化她心中凝结的霜寒。 她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听着锅里热油的烹炸声,四肢百骸都泛起热意。 此刻在这间木屋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来,姑娘,孩子给我吧。”女主人做好了饭菜,解下围裙,伸手去抱孩子,“一看姑娘年轻,就没生养过,我这孩子顽皮闹腾,累坏了吧?” 明滢怔愣抿唇,嘴角挂着淡淡笑意。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眸中荡开一缕混浊,可转而又被她压下:“不累,她很乖。” 妇人和蔼笑着:“菜好了,快去吃饭吧。” 用了晚饭,碍于房屋太少,只能勉强空出一间房给他们。 沈明述便与几个部下睡在柴房,把空房让给明滢与林霰。 明滢身上都是沙尘,肌肤泛起红疹子,夜间痒了起来,打了热水沐浴才好一些,换上女主人素净陈旧的衣衫,总算舒适不少。 她绞着头发进来,便见屋内燃着灯,林霰寻来了一张四角破损的牛皮纸,低头在画着什么。 “你怎的还不睡,烛火太暗了,当心眼睛。”她走到他身前提点。 林霰一抬头,对上她如被雨露濯洗过的明亮双眸,温声道:“我在画你,把你画下来,随时都能见到。” 如珍似宝,时刻珍藏,他再不想与她分开。 明滢面颊滚烫,满脸赧然:“你画我做什么,我不是在这吗?” 可这句话一说完,仿佛从远处伸来一只巨手,把她心头的憧憬一一抽离,又变得空洞不安起来。 她不再阻止,静静坐在他身旁,看到一旁的竹筐中有针线,欲为她重新绣一个荷包。 一直到深夜,风停了,雪也止了。 林霰放下笔,她也放下针线。 看着画上的自己,她莞尔一笑,他总是把她画得那么美。 “不早了,安歇吧,明早还要赶路。” 她起身时,不慎被桌角一绊,一个趔趄抵在他胸膛。 林霰闻到了她发间的馨香,微微燥热,喉结滚动,情不自禁贴近她。 “阿滢……” 明滢脑子里灌了云雾,眼前飘飘浮浮。 那灼热的气息令她整个人紧绷,耳边仿佛响起一声声的逼迫与威胁,她整个人像沉在水里,呼吸不过来。 两瓣唇越来越近,她紧紧闭上眼,伸手推开了他。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愿意,可她真的控制不住去害怕。 “对不起,子鸣……” 林霰看到她在哭,心肠都被绞碎,拥着她呢喃安慰:“没事,阿滢,我在。” 两人一床被,平静地躺着,安稳睡了一夜。 清晨,风雪终于停了,送来一线天光。 一行人与这家人道别,离开时,沈明述为表感谢,偷偷塞了银子在柴房,留给他们。 马车蹚过道道水沟,一路北上。 — 裴霄雲寻到这家猎户时,已是三日后。 探子查到她在这里住过,他心头燃着沸意,翻身下马,亲自去敲门。 妇人将他请进屋,见此人衣着不凡,眼神却冷,不敢打诳语,“……很多人,领头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外加另一个男子,是在我这住过一夜。” “夫妻俩就住在这间房。”妇人紧张不安地叠着明滢留下的一件衣裳,“他们走得急,那姑娘连衣裳都忘记拿了。” 那件淡紫色比甲袄衫叠在床头,如针一般刺在裴霄雲眼中,这是她的衣裳,他记得。 他胡乱拎起衣物,似乎嗅到了她的气息,那惑人又恼人的甜腻馨香,掌心触到柔和的棉布时,狠狠剐蹭揉搓,就像摩挲在她肌肤上,要刮出一个洞来。 他能想象到,她缓缓褪下衣物,再漏出雪白的身子…… 若她敢、若她敢与林霰有了首尾,他就当着她的面杀了林霰,再送她去死。 追了几日,跑死了两匹马,他已是疲乏至极,全靠一腔怒火撑着,烦躁地将那件衣物扔进车内,循着痕迹继续追。 下晌落雨,冷风料峭,穿林打叶。 一行人在驿站稍作歇息,围着炉子烤火。 明滢捧着一杯热茶,一口一口抿着,热雾将她的脸浸得红润。 “明日便要到关州,离西北不远了。”沈明述在烤野兔肉,先将最肥美的兔腿给了她。 明滢握着干净的树枝,似乎是饿极了,低头就咬了一口,烤出的油花沾在嘴角,“哥哥,西北有草原和很多马吗,是不是很大?” 沈明述笑了笑:“是啊,一望无垠,到时候我教你骑马,带你烤羊肉吃,可比这兔子肉好吃多了。” 明滢只是听他说起,心底都会涌起灼热狂澜,这一路颠沛流离,行色匆匆,她与哥哥来不及叙旧,与夫君也来不及温存。 等捱过这段时日,到了西北,一切都会变好。 他们有了家,就再也不回来了。 她吃完了兔肉,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支着颐,“我还会制香,只是不知,那里的女子,会不会喜欢我的香?” “必定会喜欢的。”林霰知她畏寒,褪下自己的厚衣给她披上,“到时你开香铺,我开一间字画铺。” 明滢喝着热茶,感到一股暖流在胸口流动。 歇息了几刻,照常赶路。 前方是一座山谷,四面环山,乱鸦时鸣,山林遮天蔽日。 马车行了进去,一阵一阵阴风袭来,直教人尤为不安。 沈明述与他们解释:“此处鬼斧神工,自然地界就是如此,无论四季都十分阴凉。等过了这处山谷,就到关州了,关州修的是官道,我们便不必这般风餐露宿。” 听他如此一说,明滢才稍微安下心来。 到此时已是又赶了一下午的路,众人都饥肠辘辘,沈明述带了两个人去前方竹林打野兔摘野果,告诫他们留下的人在树下歇息。 林霰在明滢坐着的树下生起了火,望着她青白无神的脸蛋,想逗她开心:“等我们到了西北,我就以这一路的经历为灵感,作一首琵琶曲。” 明滢终于绽开了笑意:“好啊 ,那你林大乐师的名声又要响彻西北了。” “没有伯乐,高山流水也会失了音的。”林霰道。 他作的曲子,只有她才能完美演绎。 就好比,他们天生就契合。 他见明滢红着脸,匆匆躲开他的视线,就像那夜一样。 他不禁又心酸又无奈。 没关系,他会去治愈弥补她,从前用了三年,这次就用余生。 他主动避开话题,拿起空荡荡的水壶:“渴了吧,前方有溪流,我去给你取水。” “我们一起去吧。”哪怕身旁有人,明滢也还是担忧他。 林霰笑了笑,指了指前方的清澈的河流:“你就坐着歇息,就在前方,你能看到我的。这么多人,不会有事,放心。” 明滢点点头,目光随着他的身影游移,看见他蹲下、打开壶口、缓缓取水的样子。 蓦地,一只利箭划破长空,刺穿了空中飘荡的树叶,牢牢插在离她眉心仅一步之遥的树干上。 “有异动!戒备!” 沈明述留下的部下看到那只箭,齐齐警觉。 明滢神思滞了一瞬,僵硬地望向头顶那只箭矢,见箭尾挂着一只紫晶芙蓉耳坠。 哪怕是死物,却比鬼魅都可怖三分。 这一箭,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浑身血液凝固,像被人踩了尾巴,好似一张口,心就会跳出来。 前方的骏马上,墨衣男子眸光锐利深邃,单手挽弓,像是对方才那一箭颇为满意。 捕捉到她慌乱的神情时,犹如狼群捕到羊羔,猫捉到老鼠,勾着唇,朝她森冷一笑—— 作者有话说:这里没追到[狗头] 第37章 兵刃 绝不会跟你回去! 明滢慌乱惊起, 一道声音灌入耳。 “绵儿,自己走到我这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裴霄雲翻身下马, 无视她身旁那些不足挂齿的人, 眸如鹰隼, 寒芒四射。 对她,他势在必得。 他一路都在想,等抓到了她,定要杀了她,以解心头之恨。 可真的追上了,见她满脸狼狈, 一袭粗麻布衣,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他竟有些动容。 只要她乖乖跟他回去, 好声好气地向他认个错,他也不是不能大发慈悲饶了她。 “你做梦,我绝不会跟你回去!”明滢攥着拳头, 咬牙切齿,狠狠打碎他的幻想。 哪怕他一刀杀了他,她也绝不会跟他走。 “姑娘后退,公子未归,我们会护你周全的!” 剩下的四个部下利落持刀,将明滢围在身后,一副要血战到底的气势。 “就凭你们?” 裴霄雲阴恻一笑,目中的怒火焚毁明滢拒绝他的字眼,挥了挥手,让他们把人带上来。 一名护卫擒住林霰的双臂, 将人拖了过来。 林霰方才去取水时,便被裴霄雲的人盯上了。 他似乎受了伤,脸上有一道通红血痕,双眼猩红,大喊:“阿滢,快走,别管我!” 都是他一时大意,他绝不能再成为裴霄雲用来威胁她的筹码。 他的余光里是身前雪白锋利的刀刃。 若别无他法,他就自我了断,不能拖累她。 裴霄雲望着明滢逐渐发白的面色,止不住得意,闷闷一笑,可又忍不住泛起醋意,眼底升起扭曲的暗恨,突然剑指林霰。 “你说,我将他杀了,你是不是就不跑了?” “你住手!”明滢的泪水洒落脸畔,一股强烈的情绪撑破心中厚土,亟待爆发,她受够了他的逼迫与威胁,咬牙切齿道,“裴霄雲,我恨你!” 她恨死他了。 他想逼死她,从不给她活路。 裴霄雲反复咀嚼着她吐出的这几个字,在齿缝一一碾成齑粉。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知晓她跑了,他还快马加鞭去追她。 一路上,杀意不知不觉就磨成了无限的容忍,他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听她一句恨他? 凭什么,她对其他人都好,就唯独对他这般吝啬,要费尽心思去算计他,冒死也要从他身边逃走。 都是因为林霰,等他杀了他,断了她的念想,给她打一副镣铐,牢牢锁在他身边,看她还怎么跑。 他捏紧刀柄,恨意奔涌。 忽而,一只利箭飞来,射穿擒住林霰的那名护卫的心脏,林霰被一道重力携带,滚到了那条溪涧中。 这一瞬间的失控令裴霄雲都微微恍惚。 他朝前方看去,便见沈明述扔了弓箭,拔出长刀,高大的身影挡在明滢身前。 林霰浑身湿透,呛了几口水,被沈明述的人给救了起来,方不至于被河水冲走。 “没事吧?”明滢扶起他,拍着他的背脊,替他把呛进去的水拍了出来。 林霰笑着摇头。 “古越。”沈明述喊过一名信得过的属下,“快带他们先走!” 明滢被人拽上马匹,满脸忧色,朝身后疾呼。 “哥哥小心!” “想走?”裴霄雲对沈明述的出现并不意外,念着与他有些缘分,还大度一笑:“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给你个机会,滚回你的西北去,莫要再插手我的事。” 沈明述听罢,满眼阴冷,再见他,仿若见到仇人,他从前真是瞎了眼,还以礼相待,敬重有加。 今日就算杀不了他,也势必要剜下他一块肉,“你强占吾妹,还敢在此大言不惭。我正要找你算账,拿命来!” 两边正要交锋时,一队蒙面的黑衣人马踏竹而来,沙尘四起,顷刻激起浩荡阴风。 裴霄雲与沈明述皆是刹那愣怔。 明滢他们的马匹被黑衣人的利箭射中马腹,瞬间人仰马翻,那批杀手有几人朝他们而去。 裴霄雲瞳孔震缩,脸上再没方才的波澜不惊,立时下马朝她奔去,一剑刺穿前一人胸膛。 “阿滢!”沈明述亦是心头狂跳,大喊一声,带着人围过来,打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他与裴霄雲看到那些人剑柄上的特有标志,皆认出这批兵器出自杭州总督府。 是沈纯的人,目的是来灭口的。 明滢被林霰抱着,虽翻滚到坡下,身躯重重抵在树干上,却没受什么伤,而林霰死死护着她,背上被歹人刺了一刀。 她摸到满手的血,呼吸都停了半拍,心绪大乱起来。 那群黑衣人似乎是得了死令,杀招频出,刀刀致命,不将他们一网斩尽不罢休。 可有裴霄雲与沈明述在,这些人根本不是对手,两队人马将明滢他们牢牢护死,不让对方有一丝可乘之机。 裴霄雲连斩数人,衣袍被鲜血染透,脸上都是飞溅的血渍。 他回头望了一眼,就见明滢在抱着林霰哭,他心头一阵烦躁,暗骂了声没出息,将这股怒意都发泄在歹人身上,一击毙命。 对方节节败退,见大势已去,非但没有鸣金收兵之势,反倒杀意更甚,掌心一挥,洒出数根毒针。 被毒针刺中的人,皮肉即刻腐烂,倒在地上翻滚哀嚎。 “这针上是乌桓人的蛊毒?!”沈明述触目惊心,倒吸数口凉气。 他戍守西北数年,常年与乌桓人打交道,认得他们引以为傲的几种害人蛊毒。 沈纯他非但与空蝉教勾结,还与乌桓人有牵扯? “蠢货。”裴霄雲的骂声中夹杂着一股狠厉,他后悔没一箭射穿沈纯的脑袋,“我早就提醒了你,沈纯那个老狐狸不是什么好人。” 沈明述握紧拳头,对他的冷嘲热讽顿感不悦,还想说什么,便听他压低声,冷冷道:“我与我的人掩护,你悄悄带人绕到后方,杀了他们。” 他知道以沈明述的身手,杀他们绰绰有余。 沈明述也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迟早会战力疲乏,而对方有毒针在手,有恃无恐,是以,必须尽快除掉他们。 他望了眼尚算安全的明滢,才放下心来,带人借着竹林的掩护,绕去了后方。 黑衣人终不抵前后夹击,节节败退,已是强弩之末,纷纷服毒自尽。 扫荡完了这批人,众人皆是精疲力尽。 因沈纯的插手,方才是不得已暂时合作,而裴霄雲从未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无论如何,他都要带走明滢,其他人是生是死,与他无关。 他见她竟扯碎了衣裙,慌乱地替林霰包扎伤口,手法笨拙又焦急,他当即便起了想将她强行拽上马带走的冲动。 “跟我回去。” 他冷冷吐出四个字,欲扯过她纤瘦的小臂。 倏然,一道沉风袭来,他猝不及防,被一剑砍中右臂,眉头狠皱,猩红的眼回头狠扫。 沈明述将那毒针化为己用,朝他袭来,他只得持剑抵挡,连连后退,鲜血流了满手。 敢偷袭他! 一团火在胸膛缭绕,直窜眼底,他几乎咬碎了牙。 沈明述不会对他心软,在看到他还妄想去动阿滢时,甚至想与他拼命。 趁裴霄雲捂着伤口喘息,他示意部下杀出一个口子,拉着明滢与林霰稳稳上马,欲自行断后拖住裴霄雲,让古越等人护着他们先走。 古越却以肉身击退两人,朝沈明述喊:“公子,快走——” 沈明述胸口激荡,喉头滚动,终是掩去眼中利芒,策马离去。 黄沙飞扬,前方已不见人影。 裴霄雲满手都是血,蜿蜒在地,淋漓可怖。 他生生将剑刃折断,被痴狂暴怒占据心神,连连冷笑,听得人心惊胆颤。 “住手。”他一声令下,阻止了身旁的厮杀。 跑了又如何,能跑到哪里去? 他一定会亲手把她抓回来,向她、向她的好哥哥,讨今日这笔债。 — 暮色袭来,残阳如血。 趁着城门落锁之前,一队寥落无几的人马终于抵达关州,在一处客栈落了脚。 此番交战,死伤惨重,沈明述的部下一个也不剩了。 明滢灰头土脸,手臂上也被擦出几条血口子,他看着大夫为趴在榻上的林霰处理背上的伤口,那道伤痕深红狰狞,如痛在她心。 滚落下马的瞬间,那批人持刀砍来,是林霰护着她,自己却中了一刀。 他一路都在流血,每流一滴,她心头就冷一分。 她拧了方帕,为他擦拭因疼痛而沁出的汗。 “阿滢,我没事……” 劫后余生,就像在做梦,林霰执起她的手,虚弱地对她笑,让大夫先去看她的伤。 方才实在太过惊险,明滢整副身躯还如在马上颠簸,手止不住发抖:“我不打紧,先看你的伤要紧。” 在裴霄雲找到她、威胁她时,她本以为她又要受他的钳制,被他抓回去;在那些黑衣人涌上来时,她以为或许要死在那了。 可万幸,她、林霰、还有哥哥,他们都还在一起。 正想着,去城中打探消息的沈明述回来了。 他买了些热吃食,先问了大夫他们的伤势,得知无大碍后,才安心坐下,面色不大好看,嗓音发涩:“裴霄雲也进关州城了。” 明滢捏着油纸袋的手指蓦然一松,烧饼滚在地上,沾满了灰,已是不能吃了…… 她真的很想与家人过新生活,可他为何就一直阴魂不散,追着她不放。 如他所说,她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卑贱之人,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何非盯着她折磨。 “关州城这么大,他未必就找得到我们,且他也受了伤,必定心力不足,我们明早就出城去徐州。”沈明述宽慰她,再拿了一只干净的饼给她,拍了拍她瘦弱单薄的肩,“别担心,有哥哥在。” 明滢对上他柔和又沉稳的眸色,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口烧饼。 她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有家人在身边,她便很安心。 抛却那些繁杂事,暂时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日清晨,一行三人皆遮掩涂抹了面貌,等候排队出城。 怕裴霄雲可能派人来搜查,明滢故意用了褐黄色的妆粉把面容画皱,盘着高高发髻,揣着只包袱,背影看起来就像是饱经风霜的妇人。 沈明述与林霰也用灰粉抹得蓬头垢面。 三人错开而行,一前一后,就像是寻常百姓。 眼看便要出城,一队官兵策马而来,拿出关州知府的告示,以城中有人染瘟疫为由封锁城门,驱赶即将出城的百姓回城。 百姓别无他法,只能先回到客栈。 明滢一行人也不例外,被驱赶回城中。 回客栈的路上,明滢惴惴不安。 裴霄雲虽是个只会欺负人的混账东西,可她在他身边这么久,从未听说过他庸碌无为,行欺压百姓之事。 为了抓她一人,封锁城门,造成全城百姓不便,并不像他的作风。 关州为何会突然封城呢? 另一处不起眼的府邸内,下人战战兢兢端出一盆血水。 裴霄雲的刀口不算浅,沈明述那一刀是卯足了力的,这些年想杀他的人数不胜数,他躲过千百上千只刀剑,从未这般狼狈过。 这次,竟掉以轻心,中了沈明述一剑。 他自认自己性子警觉,若不是因一个女人乱了心志,又怎会中了暗算。 如是想着,他恨不得即刻就抓到那批人。 该杀的杀,该算账的算账。 “来人,传书给空青,去问问贺帘青到底死了没有,若没死,就把他给我带来关州。” 他固然恨毒了背叛他之人,可他身上的余毒未解,路上带的解药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 令空青留在杭州,就是为了把贺帘青带回来。 一人领命出去,又有一人进来复命。 “主子,我们在几处城门都散布了人马,还是没找到人,他们许是乔装改扮了。” 裴霄雲眸如深潭,冷得可怕,不知是因痛意还是什么,面目扭曲凌人。 他只要一想到她说恨他,便想把她抓回来,好生问问她,她到底凭什么恨他? “属下还有一事。” “说。”他淡淡催促。 “关州知府今日一早,便以城中瘟疫为由,暂关城门。” “瘟疫?”裴霄雲尤感震惊,兀自咀嚼这两个字,又觉着甚是有趣,指尖有节律地敲击桌沿。 他在杭州理政,各地大小事务与决策都送来他的案上让他过目,他怎么从未听说关州生了瘟疫,如今竟还敢擅自封城。 “主子,可要我们亮明身份,一查究竟?” “不必。”裴霄雲抬手制止,嗓音森冷。 如此一来,岂不打草惊蛇? 他倒要看看,这小小的关州,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人,给我继续去找。”他吩咐。 这下,料她也插翅难逃。 — 已入夜,烛火影影绰绰。 孤鸿在关州城上空盘旋几圈,隐匿山林。 客栈挤满了外地而来,暂时出不去城的百姓。 明滢他们所住的客栈已被官府以排查染疫者为由带走了好几个人。 “差爷,我是昨日才从相州来的,我不可能染病的。”一名年轻男子不大情愿跟官府的差役走,不断解释自己的状况。 那官差显然不放在心上,只道:“这是知府大人的命令,排查也是为你好,你若没染疾,即刻就把你放回来。” “爹,我害怕,你别走!”男子还带着个年仅四岁的女儿,小姑娘哭着上去抓父亲的衣角。 男子回头大喊:“你们把我带走了,我女儿怎么办啊!” 官差不耐烦地催促:“好了,别嚷嚷,会放你回来的。” 小姑娘哭着跑过去,却被门槛绊了一跤,明滢牵她起来,拧了方湿帕给她擦脸,耐心哄她:“别哭了,你爹马上就回来了。” 女孩在她的安慰下止了哭声,直勾勾望着前方父亲离去的身影。 自从封城,被遣散回城中,明滢便一刻难安,连稍稍呼出一口气都感心中不畅。 “哥哥。”她看着那小姑娘蓄在眼眶里的泪,心尖泛酸,强烈的不安感再次涌来,对沈明述道,“他们都是外地来的商人,并未和城中百姓接触过,是什么瘟疫,竟如此厉害?” 都能到了官府要带走百姓逐一排查的地步。 “我也觉着不安,从前闻所未闻。”许是兄妹心有灵犀,亦或是行军之人一向敏锐,沈明述也起了狐疑。 他看到林霰从店小二手里接了热菜上桌,嘱咐他:“子鸣,你看好阿滢,用完膳便回房中关好门窗,不要出来,我去去就回。” 他倒要看看,官府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二人于是千叮咛万嘱咐他要小心行事。 因封城,客栈百姓爆满,后厨供不出足够菜肴,明滢这桌只要到了半碟素菜与两块烧肉。 她先夹了一块肉给受伤的林霰补身子,剩下的一块留给哥哥回来吃,林霰起初不肯吃,非要与她推脱,被她气恼地瞪了一眼,才乖乖吃下。 关州已临近北地边关,夜间的朔风淬满刀子,削人皮肉。 等到深夜,街道只见轮廓,蜡烛也燃尽了两只,饭菜早已冷却,凝起一层油花,还是不见沈明述归来。 明滢心口发慌,因过度忧虑,嘴唇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 她对关州不熟悉,哥哥也对此地不熟悉,城中是什么状况尚且不知,更何况,裴霄雲对他们怀恨在心,必定还在四处找他们。 实在坐不住了,她决定出去找人。 “天都黑了,我去找吧。”林霰说道。 明滢知道他伤还没好,果断摇头:“你有伤在身,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去。” 商议过后,两人决定一起去寻。 临走时,林霰还去房中拿了一把匕首,紧紧别在腰间——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38章 逃生 活该,还跑吗?(一更)…… 夜风低嚎, 落叶萧瑟。 更深露重,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城中只见三两人影游荡。 林霰褪下外袍, 披在明滢身上, “你兄长他武功高强, 行事谨慎,不会有事的。” 明滢忧心忡忡,手上提着一盏小灯,雾色倒映眼中,是化不开的凝重:“哥哥必定是尾随那女孩的父亲去官府打探了。” 奇怪的是,那女孩的父亲没回来, 哥哥也不知所踪。 会不会是裴霄雲? 此人卑鄙无耻,手段狠毒, 一路追到关州, 会是他半路抓走了哥哥就为逼她就范吗? 数道可怖沉重的力如毒蛇般缠上她的身体,拖得她步伐沉重,由内到外感到深深的无力。 哥哥是为了带她走, 才跟裴霄雲结下了仇。 都是因为她。 她虽怨恨他的逼迫,可若是用她一个人,能换身边两个人的自由与安全,那她也只能再次走向牢笼。 或许与他的纠缠,永远也不会结束。 “子鸣。”她的脸被凌冽夜风吹得红润,肩上的披风下一瞬便要被风刮下,“若我不能与你们一起去西北……” “不会的。”林霰打断她的话,小心翼翼替她系紧披风,望着她被雨露濯湿的睫毛,“阿滢, 我们会一起去的。” 若有一个人不能去,这个人就是他。 他如今孑然一身,家破人亡,什么都没了,唯独只有她了。 那些耻辱、仇恨、痛楚,通通都是拜裴霄雲所赐。 他暗暗握紧别在腰间的匕首,眼底如打翻了墨,深暗得可怕。 若有可能,他会选择与裴霄雲同归于尽。 明滢没说话,寒风呼啸打转,接连吹在她心头,心如擂鼓,跳得急躁失控。 许是城中疫病肆虐,这么晚了,府衙内灯火通明。 历经一番莫大的纠结,她终究还是伸手敲了衙门的门。 她已经想好了,若里面真是裴霄雲出来,她就用她自己,去换哥哥平安。 反正他想报仇、想折磨的,从头到尾也只是她一人。 “干什么的?”一位官差出来察看。 见是普通官差,明滢与林霰皆松了一口气。 “我们来找人。”林霰挡在她身前,对那人解释缘由,“我们外地而来,住在万福客栈,傍晚时分,我们的兄长以查病为由被带走,眼下也不见回来,便想来问询一番,究竟何时放人?” 他只好编了这套说辞,试探沈明述此刻在不在府衙内。 “哦。”那官差听说他们是外地人,摸了摸鼻子,“那些人还在里头等大夫例行检查,要宵禁了,你们进去等吧。” 明滢微微眨眼,察觉有些不对劲,扯了扯林霰的衣角,并未迈步。 林霰拍了拍她的手,似是明了她的意思,直言道:“不劳烦了,我们就在这等吧。” 气氛瞬间凝结,只闻萧瑟风声。 一声锃响,对面的人拔出佩刀,抵在他们脖子上,“少废话,给我进去!” 官衙内闻声冲出来几人,林霰毕竟不是习武之人,正要去抽匕首时,便被人强行擒住。 明滢也不例外,被人捂着口鼻,架着往里走。 — 天光大亮,车轱辘碾过坑洼不平的山路,明滢昏昏沉沉,是被巅醒的,撞在车壁上,骨缝都泛着酸痛。 她恍惚睁开眼,察觉双手不能动弹,被绳子绑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堵着一团东西。 举目四望,一并坐在车上的还有四位女子。 这些人个个神色惊恐,看装束打扮,都不像是关州本地人。 她还记得,她与林霰昨夜去官府寻人,被人强行带了进去,晕倒之后,后面发生了什么便一概不知。 林霰在哪,哥哥在哪,以及这辆马车要把她们带去何处? 一切都是未知。 “刀哥,车上那些娘们儿长得还真不错,尤其是昨晚抓的那个,前凸后翘,细皮嫩肉的,这荒郊野岭,交接的人也还没到,不如我们……” 车外,一个赘肉横飞的男人正搓掌淫.笑。 明滢听着这些话,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车内其他女子亦是缩着身子,惊恐不安。 “放你娘的屁!”另一个男人粗狂呵斥,“知府大人说了,这些人是送给乌恒那边练蛊的,半分差错也不能出,收起你那些心思!” 先前那人只好悻悻附和:“一批一批的,真是便宜那帮孙子了!” 听到“乌桓”与“练蛊”,有好几个女子已经吓的魂飞魄散,泪水连连。 中原百姓谁人不知,西北那边的乌桓国暴虐残忍,丧尽天良,真落到他们手上,那才是生不如死。 明滢心都冷了一圈,一口寒气堵在喉间,咽下去,冻僵了心肠。 纵使被马车巅得神思混沌,她也什么都明白了。 关州根本不是什么瘟疫,是当地知府与乌桓人以利勾结,以瘟疫为由封城,到处搜刮落单且难以查到身份的外地百姓,交给乌桓人。 他们昨夜掉以轻心,透露是自外地而来,便被抓了。 真是天不如人意。 他们刚到关州,就撞上这样的事,无异是脱离了狼窝,又入虎口罢了。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才靠着树缓缓停下,那两个男人拿着刀,不耐烦地驱赶她们下车。 有位女子起身时身形不稳,头上的簪子哐当掉了下来,明滢跟在身后,眼疾手快弯腰拾起,指腹摩挲上那锋利的簪身,足以够她慢慢割断手中绳结。 恐惧萦绕心尖,饶是烈日高悬,都透着一股阴寒。 身后的一辆马车装着一车男子,同样被人驱赶下车。 明滢看到林霰时,心扑通跳了起来,才感到照在身上的阳光原来会发热。 不知往后如何,至少这一刻,他们还在一起。 林霰在车上时,通过赶车人的谈吐,也猜到了是什么状况,他们这下怕是不妙。 可与明滢一对视,方觉踏实不少。 无论如何,这一次,他定要护她无恙。 乌桓那边怕引起异动,只派了四个人过来接人,个个长刀利刃,面目狰狞,穷凶极恶。 在他们看来,这些中原人软弱无能,被绑了手脚便同鸡崽似的,应付他们绰绰有余。 男女两队,各是十个人。 起初有人不肯走,被一刀刺中手臂,挑断了手筋,算是杀鸡儆猴。 其他人见了沾着血的凛凛长刀,再不敢反抗,只得跟着他们走。 林霰多次回头,确认明滢的安全,方才在车上时,他已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正刻意落在末尾,悄然割手中的绳结。 一位女子身怀有孕,挺着大肚,实在跟不上速度,用眼神与乌桓人示意走不动。 谁料乌桓人只是阴狠一笑,抄起刀柄便往那妇人的腹部砸了两下,操着一口极不流利的中原话:“这下累赘没了,走吧。” 妇人顿时凄厉地惨叫起来,将嘴里堵着的纱布都咬破了,腹中的孩子还没掉,身下却在流血。 方才那两下,更多是乌桓人的示警。 那喊声惊心动魄,惨绝人寰,飘荡在空旷山谷,又如刀子般刺入人耳中。 明滢别过头去,颤抖到窒息,不知不觉留下两行泪,加快力度割着手中的绳结。 顷刻间,前方一位男子神情激动,许是那妇人的丈夫,手还被绑着,冲过来就要和乌桓人拼命。 那几个乌桓人属实是没想到此人会脱离掌控,猝不及防被那男子撞到在地。 这时,林霰割断了绳结,握紧匕首往地上之人的腹部捅去。 霎时鲜血横飞,人群乱作一团,女子尖叫着乱跑。 明滢手头的绳结也松落,开始替其他人解绑,被解开绳结的男子以肉身与乌桓人搏斗。 乌桓人见被捅死一名同伴,神情暴怒,举刀连杀两人后开始去追逃跑的女子。 林霰死死拖住要追上去的一人,手中的匕首被打掉,就赤手空拳与此人搏斗。 边缘是一处悬崖,二人扭打至悬崖边,只见脚下深不见底,乱石横飞。 他没有丝毫惧意,多杀他们一个人,便能为其他人换逃跑的一线生机。 他拽着那名乌桓人,死死不松手,脚跟踏到悬崖边上,最后时刻,朝明滢大喊:“阿滢,快跑!” 嘹亮的声音回荡山空,余音久久未散,二人已滚落山崖,不见身影…… 明滢亲眼看着林霰坠崖,触觉听觉,在一刹那静止,像被人用刀子捅碎心脏,呼吸一下,便如遭凌迟。 凉意冻结双腿,一步也迈不动,脑海空荡荡一片白,她不知道自己在哭,流出来的泪是那般灼人。 被她解开绳结的女子忍着悲愤,拉着她跑,“快走,快走吧!” 剩下的两名乌桓人受了伤,眼中燃着熊熊怒火。 他们知道,不能让这些人跑了,否则后患无穷,即刻抄刀去追。 明滢被她们拽着,随她们一路狂奔,跑着跑着,灌了满口的风,胸膛胀痛不已,只觉寒风在割她的肌肤,终于哭出了声音。 这一切,是在做梦吗? 她还以为,此刻牵着她的手的是林霰。 不知是谁找到了一间废弃木屋,荒郊野岭,一行人知道跑不过,便躲在里头不敢出声。 屋内凌乱的呼吸相互交织,编织成一张承载恐惧与惊慌的大网,死死罩住每一个人。 明滢被拽进去后,立即擦干眼泪,捂着口鼻,屏息凝神。 她先冷静拖来旧桌椅,堵着不堪重负的门,其他女子见状,纷纷拿屋里旧物来堵门。 方才那位遭到伤害的孕妇也被人架了进来,雪白的衣群被鲜血染红,许是受了惊要生了,不敢呻.吟,把唇都给咬烂了。直到实在疼的忍不住,才泄出一声低嚎。 哪怕被人飞速捂住嘴,这声轻微的呼叫也准确无误传入正在外头搜寻的乌桓人耳中。 乌桓人听到动静,眸子发散出危险的光亮。 他们本想往那片竹林去寻,没想到竟藏在这。 明滢透过门缝,看到他们要过来了,冰凉的掌心抵紧撬门的木棍,望见有一扇破木窗,指了指那名孕妇,压低声对其他女子道:“快带她先走。” 那孕妇要生了,被乌桓人抓到就是一尸两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若是能顶一时半刻,说不定有人能成功逃离,此处离山下不远了,跑到山下就有救了。 于是,两人架着那妇人,艰难先从窗口翻出去。 乌桓人胸有成竹,如猎人捕猎一般,狞笑着越走越近。 有位年仅十七八的姑娘留了下来,要和明滢一起顶着。 “你快走。”明滢推搡她,她们都从各地而来,不该受此无妄之灾,就这样白白葬送年华。 那姑娘摇头:“我不走,你一个人顶不住的。” “哐”地一声,是外面在用刀柄撞门了,响声震耳欲聋,一下比一下激烈。 明滢背部遭一震,说话都在颤:“你快走,他们马上要进来了,快走!” 那姑娘年纪小,心中犹豫,透过门缝看到歹人扭曲恐怖的五官,终于狠下心,挥泪跳窗而跳。 撬门的木棍从中间被撞断,门板大力松动,明滢将桌椅推紧,死死顶着。 她已经没有什么害怕的了,比害怕更多的,是心死。 眼下只有一个念想缠绕心头。 她撑得越久,她们就能跑得更远。 肩骨被撞得生痛,五脏六腑仿佛都在位移,似乎低头就能咳出血沫来。 她脑海里闪过的一幕幕都是林霰叫她跑时的样子,想着,眼底爆发出巨大坚毅,转而化为一丝力量,加持在摇摇欲坠的门上。 终于,木门从中断开,无数天光泄进,随之而来的,是两张阴冷的脸。 明滢被倒下的门撞倒在地,门板压在她身上,她扑了满脸的灰,每喘息一口,都会带起胸部撕裂般的痛。 她一个人,顶了半刻钟,已是极限了,她们许是都跑远了。 进来的两人四处张望,见只有她一人,意识到中计了,恼羞成怒,亮出刀面便要凶狠劈下。 明滢眼底倒映着一束将要倾泄下来的白光,晃得她心脏大跳,双目刺痛…… 蓦然,一阵阴风劈下,她的脸庞喷溅上温热的鲜血,耳边响起沉痛的哀嚎。 一只被利刃削落的手腕,沉甸甸滚到她眼前。 她抬眸,见一道墨黑衣襟随风摆动,衣袍上是熟悉的鹤纹金丝线,再往上,下颌凌冽,眉骨高深,是一双阴鸷锐利的黑眸。 看到裴霄雲时,她浑身紧绷着的弦终于大断,意识到自己还能张口喘气,一边拽着他的袍角,一边崩溃大哭,干呕不止。 裴霄雲见她这幅凄惨模样,虽心气不消,怨愤不已,心尖却缠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蹲下身看着她,语气冷漠幽怨:“活该,还跑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两章,等会十点还有一章,大家记得来看[狗头] 第39章 死讯 是你害死了林霰(二更)…… 明滢被裴霄雲打横抱起。 她不肯上车, 死死抓住车框的门,手脚并用挣扎,指甲缝里都是木屑。 她要回去找林霰, 她一定要找到他。 她不能一个人走。 “你放开我, 我要找他……” 那细软的哭声打在裴霄雲耳边, 他原本起了一丝恻隐,可听到她口中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他耐心尽失,用了蛮力将人拽进,摔在柔软的褥垫上。 她背叛算计他,总算抓到了人, 他本该好好跟她算这笔账。 可见她满脸狼狈,蓬头垢面的样子, 他眸光渐沉, 扯过放在车里她的那件皱巴淡紫色衣裳,胡乱替她擦拭脸上的血。 下手有些重,擦到最后, 捂住她的口鼻,不准她再哭,准确来说,是不想听见她喊旁人的名字。 明滢不知哪里来的力,甩开他的手,欲爬起来:“我要找他,放开我……” 裴霄雲将她拖回来,抵在车壁上,一字一句,郑重告诉她:“他死了!” “他没死!”明滢推开他, 一声尖叫带着驳斥,也带着不可置信,“我求求你,帮我去找找他,我不会和他在一起,再也不跑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裴霄雲没见过她这幅样子。 为了那个人,她变得像个疯子,昔日那张秀气的脸蛋上布满泪水,稍稍碰她一下,她便抱头哭喊。 没良心的女人,若不是他救她,她早被乌桓人砍成肉泥了! “你现在像个疯妇!”他把她拎起来,压着她的双肩,迫使她端直坐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击碎她的幻想,“你没看到吗?他掉下悬崖,粉身碎骨,你以为还能活?” 死了也好。 也省得他动手。 他早察觉关州知府有异,清早便带人跟随运送百姓的车架出城,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看到林霰与乌桓人搏斗时,本可以派人出手相助,可他并没有。 他想亲眼看看,林霰一介儒生,究竟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果然不出他所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也就只有拿命相搏了。 他巴不得他死,若是没死透,他说不定还要去崖下补上两刀,又怎会如她所愿,帮她去找人? 至于眼前这个不听话的女人。 他幽幽看了她一眼。 他就是想让她吓破了胆,长点记性,以后就会乖乖待在他身边,断了逃跑的念想。 “你倒是逞强?”他扬眉哂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就不应该救你,让你死在乌桓人的刀下。” 她一个弱女子,就敢舍命去救几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刚死里逃生,嘴上又在喊着要去找旁人。 他说了,她对谁都好,就只是会算计他而已。 明滢急红了眼,对着他又踢又踹,若不是被他捉住,怕是要从窗边跳下。 “再闹,我现在就杀了你!”裴霄雲额头跳着几股青筋。 明滢哪里会怕,从眼睁睁看到林霰坠崖,她便被抽离得如一具游魂,本就抱了必死的心,没想过活着。 “都是你,都是你!” 他一句句冰冷的话灌入她耳中,撕碎了她筑起的自欺欺人的屏障。 她不再激烈挣扎,只是心如死灰,睁大眼,狠狠瞪他。 裴霄雲如被人抚痛了逆鳞,掐着她湿润下颌,气得咬牙切齿:“又不是我杀的他,你还敢冲我撒气?” 他真是疯了,他明明想的是,把她抓回来,定要折磨得她生不如死,让她跪地求饶。 可他居然在向她解释林霰的死与他无关。 “都是你,若不是你,我们会在苏州生活得好好的,是你把我们逼上绝路。” 因两指过度扭曲的挤压,明滢吐字失了清晰,可字字句句,锋利如一根根针。 对啊。 若不是他的插足,她怎会来关州,又怎会遇上那样的事? 她会与林霰继续在百里轻,做着自由随心的事,他谱曲,她弹琴,鸾凤和鸣,白头偕老。 他们也会来杭州,会来他的家,早晚能在杭州遇上哥哥,一家人团圆,平安过日子。 可如今,如黄粱一梦,什么都没了。 前几日,她还在憧憬西北的生活,一转眼,亲人尽散,又要被关回牢笼。 都是他的穷追不舍,他逼得她走投无路,竟还堂而皇之地说与他无关。 “你休想!”裴霄雲嘴角轻挑,弯出一道冷弧,“除了我,你别痴心妄想与任何人在一起。如今这样,不都是你自找的吗?你不跑,他能死吗,都是你害死了他。” 明滢连连摇头,泪珠随着动作纷纷扬扬地坠,果真有一股自责,顺着他的话,爬上她心头。 她本能抗拒他冰冷淬刀的话语,张嘴朝他的手指咬下,尖利的牙咬破他的皮肉,冒出血珠。 裴霄雲怒火烧起,扣住她的后脑,狠狠抵上她的唇啃咬,所有的惩罚与折磨,都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吻中施展。 车内腥浓弥漫,两股血液在口齿中交融…… — 明滢被软禁在关州的私宅。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裴霄雲暂且没空理她,只吩咐下人给她送三餐的饭食进去,吃不吃随意,就由她又哭又闹。 眼下,关州城的事,还没完呢。 是夜,漆黑如墨,白雾朦胧。 沈明述昨夜一路尾随官差到府衙,果真发现不对劲。 百姓只进不出,且官差的举止,根本不像是例行检查病症,更像是押解犯人。 他一腔孤勇,打晕了一名官差,换上衣服潜进去,这才得知当地知府与乌桓人勾结,抓捕外地百姓给乌桓人制蛊。 可凭他一人,无法与官府作对。 他念及明滢他们还在客栈等他,好不容易寻到机会顺利脱身。 回到万福客栈,却不见明滢与林霰的身影,掌柜说他们自昨晚出去就没回来过。 他一时慌了神,他们定是担忧他,跑出来寻他了。 若是被裴霄雲的人发现了下落,亦或是,落到了乌桓人的手里…… 他已经弄丢过阿滢一次了,若是这次再护不住她,他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也愧对爹娘的嘱托。 冷风打在他身上,透骨的寒凉奔涌,他满心懊悔,一拳挥向石壁,砸得拳头鲜血淋漓。 忽而,一道黑影走近,似乎是有目的朝他而来:“沈公子,我们主子想见你。” 沈明述警觉看向此人,顿时生出一股不安的情绪,“你们主子是裴霄雲?是不是他抓了我妹妹?!” “沈公子跟我来便是,自会有你想见之人。” 沈明述面色冷峻,暗暗握拳,迈步跟此人走。 裴霄雲主动在一处茶室等他。 只因他几乎是孤身来关州,没带什么人,他的人从杭州赶来关州,也还要些时日。 沈明述此人倒算有勇有谋,若能得他相助,必会事半功倍。 茶室的门被生冷推开,沈明述自进来便沉着脸,开门见山:“你把我妹妹交出来。” 那日在相州的那一刀,还是下手轻了。 裴霄雲优哉游哉地抿了一口茶,中指上还留着一排整齐的牙印,搁下杯盏时被长袖遮住,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对他已是极为宽厚了,换做是旁人敢伤他,早被他吊到城楼上放干了血。 沈明述眉峰蹙起,欲冲上去,四下的护卫拔出刀剑,齐齐对着他。 “跟着你,你能保护得好她吗?”裴霄雲锐目一抬,“她落到乌桓人手上,若不是我,她早死在他们刀下了。” 就这点伎俩,还妄图带着她远走高飞,真是不自量力。 沈明述自责愧疚的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心口猛颤动:“你把她怎么了?我要见她!” “与我合力,除掉关州知府与城中的乌桓人,我就带你去见她。” 室内静了片刻,两道沉重的呼吸声互不相容。 最终,沈明述开口:“我答应你,希望你说到做到。” 不让乌桓人伤害百姓,本就是他在西北的职责,遇上了,他做不到不管。 是以,他那夜才会贸然行动。 “林霰呢?你把他怎么了?”他问。 裴霄雲脸上的淡笑完全隐没,顿感不畅。 为何一个两个都要在他面前挂念那个人? 沈明述把林霰当什么,他妹妹的好夫婿? “他死了。” “你杀了他?” “我倒是想杀他。”裴霄雲声色凉薄,震得杯中的茶漾了漾,“可他提前死在乌桓人手里,也省得我动手。” 得知了来龙去脉,沈明述眼中洋溢着愤怒,点点火星逐渐吞噬暗影。 裴霄雲没有必要骗他,若真是他杀了林霰,以他的作风,想必会爽朗承认。 与他合作,杀了乌桓人,才能见到阿滢,为林霰报仇,还城中百姓公道。 — 接下来的几日,城中阴云蔽日。 沈明述因潜入过一次官府,轻车熟路,提议乔装改扮,再探府衙,再与裴霄雲里应外合。 关州知府许是接到乌桓人的消息,发觉事情已经打草惊蛇,欲连夜潜逃出城。 沈明述将消息放给裴霄雲,裴霄雲带人在城郊围堵,活捉叛贼。 再通过关州知府的口,得知了乌桓国二王子在关州城的藏身之地,连夜生擒了此人。 一番严刑逼供下,此人吐露,中原的空蝉教徒都已归顺他们乌桓国,流窜江南等地的都是些乌合之众,真正的头目,潜藏在离西北最近的徐州。 沈明述在抓捕乌桓国二王子时受了刀伤,连伤都来不及包扎,捂着血淋淋的伤口,便急着去找裴霄雲,催促要见明滢。 裴霄雲像是早已预料到,带他去了一处阁楼。 打开窗,私宅的一方院落一览无余。 院中的小窗下,明滢面容无神,痴痴地坐在榻前,眼神望着前方,缥缈无依,连一只灰雀跳在她手背上啁啾,她也无所察觉。 沈明述喉头滚动,吐出一团热息,若非是阁楼,他怕是即刻就要跳下去。 那夜,他们还围坐在一起烤火,她笑吟吟地啃咬着兔肉,说要在西北开一间香料铺子。 那时,她眼中倒映着火光,明亮澄澈,就像小时候一样。 短短几日,人似乎瘦了许多,绫罗绸缎包裹着一具纤瘦的骨架,眉眼间也无丝毫的精气神。 “我要带她走。”他握紧拳,语气坚毅。 裴霄雲犹如听到什么笑话,笑得胸膛微震:“我说过这种话?” 他让他见她一面已是仁至义尽。 要见,也只能偷偷的见。 她已经为了一个林霰,失魂落魄,变得不像个人了,这几日慢慢地还算安静了下来。 若再让她见到沈明述,他怕她又会生出逃跑的心思。 他就是要让她万念俱灰,乖乖留在他身边。 “我说了,你没有资格跟我提条件。”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合上窗,隔档尽最后一丝光影,“你为今能做的,只有照我说的做,我才能让你见她。” “最近乌桓人蠢蠢欲动,西北定不太平,你的职责是镇守西北,不让他们闯入中原烧杀抢掠。” 他在沈明述的愣神中缓缓坐下,繁复的衣袍撩带起一阵风,“而我,会亲自带着她去徐州,待平了那边的事,还会让你们堂堂正正见上一面。” “做什么事,记得想点后果。” 此话一落,沈明述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颤抖,怒火在全身游窜,要将眼前人的背影盯烧出一个洞。 他手中就有刀,大可以对准裴霄雲,利刃出鞘。 可若这样做了,他自己也死无葬身之地,往后也见不到阿滢。 裴霄雲感受到他无形的怒火朝他而发,可那又如何,一个空有拳脚的莽夫罢了。 他继续心如止水饮着茶,提点道:“你走吧,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她是我的人,我不会亏待她。” 沈明述咬着牙关,下颌锋利如刃,闭口不语,伤口流出的血在地上淌成一条血河。 他不记得他是怎么走出来的。 可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若放任自己的亲妹妹孤身在狼窝,他便不配做一个人。 沈明述走后,一名暗卫进来禀报,说了两句什么,令裴霄雲面色一变。 “人竟不见了?” 那暗卫颔首,如实答;“回主子,属下们去山崖下找了,四处都寻遍了,只找到了那具乌桓人的尸体,没找到林霰。” 裴霄雲骤然纳罕,眸底锐意浮动,衣摆一拂,那盏茶掀翻在地。 坠落悬崖,尸首却还能不见了? 林霰他不会没死吧? 此人就是个阴魂不散的祸害,明滢若知道他没死,想必又想着去找他,心心念念都是他,千方百计筹划逃跑。 纵使没死,他也要让她相信,人就是死了。 烛火跳跃了几下,忽明忽暗。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庞划过一丝幽暗,吩咐人:“去牢里提个死尸出来,年纪身形相貌都要大致相似的,做的像一些。”—— 作者有话说:多给我点营养液,下次还加更[狗头][狗头][狗头] 今天更了两章,这是第二章,前一章有重要情节,大家看看有没有订阅,最好别跳订哦,不然剧情会不连贯 第40章 尸首 让她死心,回心转意爱上他 忙完了手上的事, 裴霄雲才有空回府去看明滢。 听被派去伺候她的丫鬟说,这几日渐渐地会吃点东西了,可仍是一个人坐在窗边, 也不知在看什么, 从白天看到黑夜, 谁叫也不理。 他听后,不禁冷笑,她还能想什么,不就是在想林霰吗? 屋里并未点灯,漆黑朦胧,只能看清几道桌椅轮廓。 掀开珠帘进去, “嘭”地一声巨响,一只花瓶砸到他脚下, 瓦片飞溅。 他暗暗咬牙, 怒火高涨,将那珠帘打散得胡乱摇曳,唤了丫鬟上来点灯, 才看清屋内一片狼藉,物件被砸了个精光,没有一样好东西了。 而她,脱了鞋,抱着双腿蜷缩在榻上的角落里,瞪着一双眼,幽怨地看着他。 “谁给你的胆子?”他喉结滚动,将她从榻上捉下来。 往常,她都不敢这样胡闹。 是因为林霰死了,她失去了顾虑, 打算破罐子破摔和他犟到底了? 明滢被摔在软垫上,虽摔出了闷响,可并也不疼,眼底噙着泪花。 这几日,她被软禁在此,听不到外头一丝消息,无数的担惊受怕像毒蛇一样缠在她心头。 她亲眼见他摔下山崖,也知晓人都是肉体凡胎,开始渐渐屈服现实,相信凶多吉少。 可不论怎样,可她就是想见他最后一面。 可裴霄雲不会的,他不会答应她,替她找人。 他把所有人都逼成这样,却还是不肯放过她。 裴霄雲盯着她的脸看了一阵。 那双眼睛都肿的如一对熟透的桃,那些泪水是为谁而流,自然不必言明。 假如告诉她,林霰没死,她会怎样?立刻擦干眼泪,忍辱负重,为了和心爱之人在一起,继续与他虚与委蛇? 但他不喜欢强迫人。 也不愿留这样一个心不属于他的人在身边。 所以,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他要让她慢慢死心,慢慢忘记一个“死人”,心甘情愿跟他在一起。 “我可以替你去找他的尸首。”他强行压下心浮气躁,用稍微平缓的语气与她道,“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不准再为他哭。” 明滢呼吸微颤,听了这话,有些不可思议。 不知所措地擦干眼泪,对上他浓重漆黑的眸,期盼他说的是真的。 人死不能复生,但她不想让他孤独地躺在何处,她一定要找到他。 “我要、我要见我哥哥……”她拭了泪水,仍是止不住啜泣。 “他没事,我派他回西北戍守了。”裴霄雲拽起她的手腕,她指尖的血液凝成冰,凉得可怕,“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不伤害他,再过些日子,我就让你们兄妹团聚。” 又是这样的说辞。 明滢咬紧下唇,气得背脊发颤,一滴残泪落到软垫上,瞬间晕开成一团。 他只会用她身边的人来胁迫她,从前是子鸣,如今又是哥哥。 她厌恶极了这个卑劣无耻的小人。 可她被他困在这,什么也做不到。 往后的几日,明滢能做的,只能等他的消息。 她怕他反悔,面对他时,也不敢再反抗与不满,维持表面的强颜欢笑,他说什么,她也只是平静地点头摇头。 裴霄雲见她成日不说话,也无法子,总不能撬开她的嘴逼她说。 怕她闷出什么心病来,命人捉了那两只常常停驻在窗台上叽叽喳喳的灰雀来,关在笼子里让她养。 等到次日晚上回来时,笼子里空空如也。 “你把那两只鸟放了?” 明滢眼袋雅青,气色不好,见他进来也只是蹙了蹙眉:“关它们做什么呢,它们有翅膀,可以自由翱翔,关在笼子里,实在可怜。” 裴霄雲岂能听不出来,她是在含沙射影,说自己是笼子里可怜的鸟。 她哪里可怜了? 他给她吃穿,如今都是像主子一样供着了,要什么就满足什么,竟还说自己可怜。 他不与她客气,眉眼沉下来,冷哼一声:“你怕是忘了从前当丫鬟的日子了。” 做他的通房丫鬟时,成日风吹日晒,端茶倒水,也没见她有半句怨言。 真是不知好歹。 “从前是我傻。”明滢怕激怒他,不敢多言,只没头没尾地道了一句。 就像一个饥寒交迫的人,见到一件破烂的衣裳,一个脏污的馒头,会捧起来视如珍宝。 可她已经不是那个期待被关怀的人了,衣裳和馒头,她早已看不上了。 他却还要把那些破东西硬塞给她,说他对她好。 扬州那三年,是这辈子她最傻的时候。 她已经拥有过更多、更好的。 他的那丁点好,比草还轻贱,不值一提。 她话中有话,裴霄雲却听了个彻头彻尾,什么都听明白了。 她竟这般冷漠无情,将他们温情的过往一笔勾销,就仿佛,他捧在手中里的绵儿不复存在。 春风十里扬州路。 在她眼里,竟是可以忘得干干净净的。 如今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块顽劣难磨的石头。 一定是林霰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找到他的尸首了。”他嘴角上扬,勾出一个诡谲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 没关系,林霰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会来插足他们。 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明滢指节猛然蜷曲,五官挤出一丝活气,眼前泛起层层叠叠的虚影,嗓音颤哑:“我要见他!” 裴霄雲爽快地带了她去县衙的停尸房。 寻的这具死囚犯的尸体他还反复查验过,身形与林霰有八九分相似,特意伪造成重伤,将面容剜得血肉模糊,她等闲看不出端倪。 明滢下了马车,双腿如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几乎是被裴霄雲推着走。 越靠近,她越止不住,泪流满面。 想到他为了替她争取时间,与乌桓人搏斗,掉下山崖的种种场景,心再次如被剖开,痛的痉挛抽搐,每吸进一口凉风,都像是吸进成千上万只刀子。 她依旧不相信,她温润如玉的郎君,会静静躺在那处,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不是你要送他最后一程的吗,还不快些走。”裴霄雲看她哭得伤心,不免心烦意乱。 来到停尸房,尸体以白布覆盖。 明滢见了,双腿发软,若不是裴霄雲拖住她的双臂,怕是要跌坐在地。 白布下垂着一只发青的手,那手掌上断了一根小指。 明滢捂着口鼻颤抖,泪水就如开了闸的泉源,无声奔涌。 是他?真的是他? 那双替她梳发披衣、作画谱曲的手。 她想到那夜,两人相对而坐,隔着一盏幽暗烛光,他身形如松,端正提笔作画。 耳边响起他温热的声音:“我在画你,把你画下来,随时都能见到。” 她想伸出手去触碰,可那些温情早化为泡影,烟消云散。 裴霄雲听着她哭,淡然漠视,挥手令人掀开白布,一张血流肉烂的脸映入眼帘。 “我派人找到他时,他摔在乱石上,早已气绝身亡,面目全非。” 明滢看到那张脸,虽五官不可辨,可轮廓与记忆中他的脸不断重合。 “子鸣,子鸣……” 强烈的悲恸感冲刷心头,她想冲过去,却被裴霄雲死死拉住。 若她凑近发现端倪,岂不又要闹着寻死觅活? “好了,人死不能复生。”他贴在她耳边,似乎忍耐到了极限,“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厚葬他。” 见了一面,已是仁至义尽。 他拉着她往外走,明滢一步三回头,甩开他的手:“你放开我,我想再看看他……” 他们拜过堂,成了礼,她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要陪他最后一程,亲自为他送葬。 可她哪里抵得过裴霄雲的力气,毫无招架之力被他打横抱起,塞入车内,她还欲挣扎,被他宽大的身形紧紧压住。 “你别得寸进尺,他的后事我会叫人用心打理。” 裴霄雲想过她会伤心,却没想到她会哭成这幅样子,眼泪都快要熬干了,简直不像个人样。 他不禁想,他哪天若是死了,她也会为他这样吗? 很快,这股荒诞的想法被他扫却,他若是死了,也会带她一起走。 生生世世,她都别想离开他。 明滢反应激烈,手脚并用推开身上的重力,裴霄雲被她搞的恼火,直接拿绳子将她捆了起来,警告她:“我告诉你,我可以找到他,也可以把他挫骨扬灰。从现在起,你不准再为一个死人掉一滴泪,听到没有?” 他用指腹去擦她的眼眶,她的肌肤被泪水浸得红润,犹如一朵颓败的花,一碰就要碎。 明滢双眼无神,缩坐在角落,静静淌着泪。 她失去了所有念想,生不如死,几近慢慢枯萎。 到了府上,暮色四合。 裴霄雲给她松了绑,一番威逼利诱灌下去,她终于不再哭喊。 他令丫鬟上前给她洗脸,热巾一掩一擦,她满面通红,五官皱巴成团,像一只丧猫。 他神色微动,欲上前与她说些什么,却见她突然失力前仰,贴在他胸膛上…… 贺帘青还没到关州,他只能去请了别的大夫来。 大夫看了后,说她是悲伤过度,急火攻心才昏迷。 他本想次日就启程去徐州,可念着她没醒,路上奔波,只好放下事务,等她醒转。 五日后,等来了贺帘青与行微,明滢也醒了。 裴霄雲正在书房与当地知县谈话,听闻人醒了,草草拂了这不轻不重的政务,直奔寝房。 走到门槛,见丫鬟端着碗一口未动的药出来。 丫鬟面露难色,摇摇头,意思是不肯喝。 裴霄雲冷冷道:“端进来。” 本以为大病一场,醒来性子会软一些。 没想到还是一块硬石头。 他一进去,明滢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靠在床前,见了他进来,神色不惊,旁若无人。 裴霄雲一阵暗火翻覆,端过丫鬟手中的药,险些洒了些许出来,压着心气与她道:“你哥哥听说你病了,送来了信,自己给我把药喝了,我就念给你听。” 明滢蓦然抬眸,呼吸变得有节律,一张一翕。 唯一一丝希冀撑起她的心神,她如今只有哥哥了。 “我喝。”唇瓣嗫喏,她主动端起药,一饮而尽。 喝完药后,二人对视,缄默不语。 是久久的平静。 裴霄雲见她眼中的悲痛消减了几分,不由分说地将她的头强硬按到自己胸膛,“他已经死了,往后每年春天,我会让人去给他多烧两沓纸钱。都过去了,往后你老实跟着我,我不会薄待你。” 那个人死了,她这下也该死心了吧。 这天底下,她不跟他,还能跟谁? 明滢被迫贴在他胸膛,连连冷笑。 他以为她的夫君亡故了,她就会全心全意跟着他了吗?不可能!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一清二楚,若不是他,每个人都会过得很好的。 待他话说完,她一把将他推开。 “别碰我。” 这一推,令裴霄雲猝不及防,他对她的反抗感到意外,她的持续冷漠,打碎他的憧憬。 不让他碰她? 难道她还想“替夫守节”不成?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一个死人,你还想着他吗?!” 明滢不允许他这样说,眸子里闪着坚毅,字字清晰有力:“不管他如何,他都是我的夫君,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忍不了,那你就一刀杀了我,你不杀我,我们就这样过。” 她与裴霄雲,早就恩断义绝。 也只有仇,没有情了。 裴霄雲一手握拳,捏得手骨咯吱作响,脸上浮起阴鸷的笑:“好,你很好。” 说完,冷冷拂袖离去。 一眼也没再看她。 他的言行举止让明滢本能的害怕,她真以为他要出去拿刀来杀她,裹着被子往后缩了缩,攥着冰凉的指尖,引颈受戮,一点点等待死亡的降临。 可直到烛台被风吹熄,也再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疲乏无力如流水般裹上心头,瘫软了下去。 深夜,关州大狱。 血腥弥漫,处处都是死人。 贺帘青满脸菜色,看着一具具被抬出去的血淋淋的死囚犯尸体,胆汁都快吐了出来。 看着门口放着的混杂着带血毛发的饭菜,任凭腹中空空,半分胃口也无。 他与行微从悬崖下死里逃生,互相搀扶着回到杭州府上,即刻就被人带来了关州,一路上吃了满嘴的沙子不说,到了关州,就被扔进了大狱里。 他知道,是他触怒了裴霄雲,他在暗中提点他,再多管闲事,他就会成为那些死尸中的一个。 听说明滢照旧被抓了回去,林公子也不幸坠崖身亡了。 他蹲坐在墙角,抓了把干枯的稻草,看着碎屑从指缝倾泻。 不免感慨,白折腾这么一遭,到底是对还是错。 若那日他抛下行微,独自远去,如今应该在云游四方了。 做这么多徒劳的事,只为换心中一个踏实,也没什么值不值得。 至少他在这种地方,还能睡个好觉。 一声沉响,铁门开合,带进来的风瞬间冲淡了浓重的血腥气。 贺帘青以为是送饭的狱卒,连眼皮都未抬,有气无力道:“别送了,看到那些东西,我前天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真是难为裴霄雲了,每日都变着法子来恶心他,饭菜里不是碎肉就是手指。 可那动静却未止息,一只干净的食盒放到他身旁,传来女子不咸不淡的声音:“赶紧把东西吃了,主子等着你去配药。” 贺帘青霍然睁眼,有几日不见,行微换了行装,又是往常那身黑衣,高束着发,一副不近人情之样。 他难以联想到,那日他们掉落水涧,她身受重伤,舍命把他捞上来的样子。 只有他知道,她不是只有那一张冷肃的面皮。 可她似乎习惯用锋利坚硬的刺来装饰自己,他只见过一瞬她狼狈柔软的样子。 他缓缓打开食盒,饭菜虽然简陋,但胜在干净。 裴霄雲自然不会这般善待他,这些东西应该是她偷偷送的。 他用余光打量她,她的身形没有以往挺直,双手环胸,半靠在墙上,浅浅蹙着眉。 不必说,定是裴霄雲责她办事不利,让她去领了罚。 “多谢了。”他拖泥带水般收回视线,边拿出饭菜,边叹道,“若那日你听了我的话,也就不必受这一顿罚了。” 他们湿淋淋地从水涧爬上来后,他便提议,若是他们回府,裴霄雲定然会怪责,没什么好果子吃。 不如就此各朝一方,分道扬镳,去哪里都可以。 行微眉心一跳,忽而拔出剑,抵在他脖子上:“你救我,我救你,我们算是扯平了,你骗我的旧账,我还没跟你算。” “我只是说说而已。”贺帘青无奈摊手,“我们这不是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吗?” 她还是和往常一样,脾气爆,心肠硬,说了两句就要拔剑。 僵持几息,行微对上他的视线,脑海一片混沌。 不知为何,近来总会有这种感觉,像是有什么极为不好的记忆亟待破土而出,要填补她脑海的空白。 可那千丝万缕的乱麻找不到首尾,稍稍一牵动,身心便尤为痛苦。 走?可她该去哪。 记忆恍恍惚惚,她记不清家,也记不得家人。 她将剑收回剑鞘,淡淡开口:“我不知道要去何处,我只想跟着主子,找乌桓人报仇。” 至于报什么仇,她想不起来。 贺帘青还以为她油盐不进,没想到她竟会认真答他。 他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的师父与师姐,也死在乌桓人刀下,我也恨他们,可我想,他们应该希望我好好活着,你的亲人,想必也是如此。” 他说着,眼眶泛起红:“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们中原的铁骑会踏平乌桓国,让他们杀人偿命。” 行微紧握着剑柄,手腕在袖间颤动,听着他的话,心口止不住抽痛。 也不知是在因何而痛。 — 明滢几乎是彻夜无眠,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都是林霰面目全非的样子。 他为救她而死,可她却不能替他收尸,不能送他最后一程。 她愧对他,是以,她都不敢叫他入她的梦。 她静坐了一夜,直到眼尾再也流不出东西,眼前虚浮,像具失了精气神的游魂。 大清早,一缕光亮照进,她浅浅眨动眼皮,并没有什么能勾起她的神思。 丫鬟呈着衣物走进来,欲给她梳妆打扮:“姑娘,该起了,船已在渡口等了,大人要带您去徐州呢。” 明滢动了动手指,偏首道:“我不去。” 那丫鬟被呛了个无言,好说歹说劝了几句,见劝不动,只好作罢。 她是裴霄雲这几日新添置的丫鬟,根本不知明滢从前的身份,还当是大人在关州看上的女人。 大人有权有势又容貌出众,这位姑娘还不情不愿,当真是有福都不会享,不知好歹。 裴霄雲听说人不肯去,并无多大惊讶。 他就知道她不愿意,他早已失尽了耐心。 他阔步进屋,见她蓬头散发坐在帐内,哪里还有一丝精气神。 这副样子,再次激起他心中的怒火,他拽住她的脚踝,将她给拖出来,任凭她的膝盖撞在冰冷的木踏上,他也没有丝毫动容。 只居高临下望着她:“去是不去?” “不—去—”明滢紧绷着下颌,不肯松口,双膝也即刻青紫了起来。 不去,难道还想留下给林霰“守寡”吗? 裴霄雲怒极反笑,“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只要我想,比你貌美,比你听话懂事的女人多的是。我去徐州,让你陪同伺候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明滢死死抓住衣角,似要将那团布扯出一个洞来,她从来都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分明是他这个疯子,处处逼她。 “那算我求你高抬贵手放我走,去找比我出身高贵,比我乖巧貌美的女人。” 裴霄雲头脑嗡地作响,浑身如被火烧灼,燎人的沸热直窜胸膛。 他唤人拿了根绳进来,不由分说像裹粽子一样把她绑的严严实实,打横抱起她,嘴上说着最过分的话:“你用起来比旁人顺手,我为何要换,连一件吐痰的痰盂用久了都舍不得扔,更何况是人?” 明滢像被千万根针扎穿肌肤,浑身在剧烈颤抖。 此刻比恨意更多的,是无穷无尽的屈辱。 他终于说出真话了,什么不薄待她,替她做主,果然是虚情假意。 她与他而言,从始至终,都是最下贱的物件。 他一直都没变过,披着君子皮囊,实则虚伪自私,无情无义,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下流小人。 她趴在他肩头,隔着衣裳,狠狠咬下去,恨不得咬下一块肉,看他痛苦哀嚎,她就痛快至极! “嘶——” 裴霄雲像一只被惹怒了性子的毒蛇,睁着通红的眸子,脸上是可怖的愠色。 他手腕用力,是真想把她的下巴给卸下来,“你的这些牙,等我找个机会,一颗一颗给你敲碎。”—— 作者有话说:我习惯写大纲,有追妻,会追妻,也会按着大纲走[狗头叼玫瑰]《 》 40-45 第41章 恐吓 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暴戾的手段弄得明滢又哭又喊, 外头的下人听了,还以为她惹怒了裴霄雲,挨了多重的打。 过了几息, 传来踢蹬桌椅与瓷瓶摔溅的声音, 夹杂着女子的声声低泣与反抗。 下人都不敢竖耳去听, 匆匆散开。 屋里闹了好一阵,才停下动静。 明滢皱巴的衣衫半开,只够虚掩着身躯,仍被捆绑得动弹不得,任凭眼前的男人为所欲为,也无力招架反抗, 身上脸上全是指腹留下的暧昧红痕,一副凄惨模样。 裴霄雲的手指与虎口都是红通通的牙印, 这场临时起意的性.爱并无多大的乐趣可言。 更多的, 是他迫切想通过这种手段驯服她的气焰,在她身上凿开一条缝,把那些厌人的刺都搓磨出来。 一盆冷水压下去, 人倒是老实了,也不知改了没有。 他自顾自整理好衣襟,盯着斜靠在床上轻微呼吸的明滢,冷笑:“你替他守什么节?他尸骨未寒,你与旁的男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他若泉下有知,想必也要对你失望透顶。乖乖跟我去徐州,把他忘了。” 他是真被她气得不轻,他本以为林霰“死了”, 她就会回心转意,可没想到,她比从前更倔强难驯。 死活不让他碰她,他就偏要碰。 不用点手段,她就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了。 “无耻狗官,卑鄙下作!”明滢用手背擦拭被他咬破的唇,死死瞪着他,一口把这几个字嚼碎,再扔给他。 她痛恨自己的无用,反抗不了他,也杀不了他,要一遍遍地被他玩.弄折辱。 他要驯服她,她就偏不让他如意,她绝不会真心跟随他,哪怕是死。 总有一日,她要从他身上讨回所受的一切。 裴霄雲知道今日跟她是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了,面色一沉,将她五花大绑抓送上了船。 船身移动,海风飘摇,惊起徐徐波澜。 他们一上船,船便朝徐州的方向驶去。 明滢在舱房中,借着夜幕降临时的最后一丝光影,望向离她越来越远的关州城。 这个带给她伤痛的地方,她并无什么留恋,唯一眷恋的,是在关州殒命的人。 他们一行人来,他却孤单地躺在那。 而她,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裴霄雲这次说到做到,命人将沈明述的信拿给了她。 明滢拿着信,明白了这是打一巴掌后的一颗甜枣,也是为了提点她,她的哥哥还在他手里,要她乖乖顺从。 她借着烛光,看清了那封信上的字迹,看着看着,边哭边笑,连纸都洇湿了。 这是哥哥的字没错。 他的字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歪斜别扭,信上说等西北的动乱平了,他就来徐州找她。 除此之外,没有旁的。 她知晓,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若是再多说什么,这封信恐怕都到不了她手上。 她将纸张小心翼翼叠放封存,塞在枕下,守着这一点点余温,恍恍惚惚地得过且过。 夜里,船上的丫鬟进来摆膳,她看到那些精致如山的菜肴,便猜到裴霄雲会过来,心头泛起一股厌恶与无奈。 若是他就这样软禁她,让她一个人待着也好。 她不想见到他一眼。 裴霄雲派了大批私卫把守着船身,唯有无形的海风能自由出入。 他就怕她鬼主意多,会想着跳船逃离,便只给她留了一小扇窗,人不得离开舱房半步。 他来时,明滢仍坐在榻上,靠在窗前,看海上一轮圆月。 他也没喊她,不动声色坐下,兀自执起筷子用膳。 明滢觉得那碗碟碰撞之声尤为嘈杂,回转视线,淡淡道了一句:“我要穿衣服。” 她被他绑上船,穿的还是那件被他撕碎的衣裙,稍微一动便袒露出肌肤,只能成日盖着被子,在榻上坐着。 裴霄雲似乎是没想到,她会主动与他说话,指节微屈,筷子也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调侃:“穿什么衣服,穿了衣服好逃跑吗?” 二人相对,他正襟危坐,她却衣衫褴褛。 明滢羞恼地垂着头,指甲抠着掌心,像是要戳进肉里。 随后,迎面袭来一阵冷风,裴霄雲扔了一件从身上褪下来的氅衣,直直抛过去,罩在她头上。 “披上,过来用膳。” 明滢一把扯落那散发着恼人又浓烈的旃檀香的衣裳,受不了他赤裸裸上下逡巡的目光,只能披上,穿鞋下榻。 明面上跟他犟,他会越来越疯,她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披着那件并不合身的衣裳,她的姿势怪异别扭,在他无声的命令下,坐在他对面。 她腹中并不饿,什么也吃不下,只想快些结束这顿如坐针毡的晚膳,胡乱夹了几口菜,塞得两腮微鼓。 从把她抓回来,裴霄雲就很少看见她这般安静乖觉的样子,他腹中畅快,破天荒地在她身前的空碗中添了一勺汤,“这道海参鱼胶汤不错。” 明滢本就吃不下,看着他盛来的汤,更是滋味泛泛,艰难咽下口中的菜,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接着,又坐回了床上看月亮,脱下他的衣裳,随手搭在架子上,像在嫌弃地扔一件物品。 裴霄雲捏着汤勺的手僵持在空中,手骨在动,带着要将瓷柄捏断的力道。 有一块顽石膈应在心头,碾也碾不碎。 他胃口全无,命人将菜全都撤了,带着火气批了些奏折,时不时扫她几眼。见她还在望着月亮入神,他眉宇阴沉,拂袖扫了那些折子。 究竟是月亮这么好看,还是在借月思人? 他不容许她在他面前想别的男人。 他灭烛上榻,胸膛抵在她后背上,揽着她的腰,将她强硬往怀中按。 明滢轻叹了一声,根本无力挣扎,透过窗,目视前方浩渺江月,不理会他的动作。 江河奔腾,浪拍乱石,瞬间惊起如泄般的白虹。 而江心那轮月,高悬不落,皎洁清冷。 她确实在望着月,思念离她而去之人。 她记得,他喜欢咏月,也喜欢画月,他们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地方的月。 她抬头一望,便觉得他在陪伴着她,就在身边,如影随形。 裴霄雲随她的目光看去,淡白清晖洒在他眼底,他似乎也想起了从前的事,下颌抵在她发顶上,“那年,我们从扬州坐船去京城,也是浩荡江风,一轮月圆,还记得吗?” 那时,她躺在他怀中,他们还是耳鬓厮磨,柔情蜜意。 他教了她一句诗,她便谨记心头,读了很多遍给他听。 明滢嘴角微扯,不予答复。 怎么会不记得呢,人的一生总会记得两种事,最美好之事与最厌恶之事。 不堪回首,想忘也忘不了。 裴霄雲不死心,继续缠着她,道:“那句诗是,江天一色无纤尘。” 许久,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他下句。 他荒唐得在自己与自己说话。 他喉结动了动,手掌搭在她温热的脖颈上,逼她看向自己,尽量令话语温柔:“绵儿,下一句是什么,我教过你的。” 他自欺欺人地希望她看到月亮,想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从前的过往。 明滢似乎是累了,缓缓闭上了眼。 “说!”他低声呵斥。 “我不知道。”她话语淡淡,“我大字不识,见识粗鄙,实在不会诗词歌赋,你放过我吧。” 有那么一刻,裴霄雲希望时光倒流,让她变回从前那个绵儿。 就好像,他们现在在去京城的路上。 呼啸江风与她冰冷无情的话拉回了他的神思。 他暗嘲自己愚昧,竟在想那种荒谬之事。 掐着她的脖子,他感受到她的血管在跳动,他只要用上一些微弱力道,就能把她给掐死,再丢进海里喂鱼。 从此,她这个人,烟消云散,再也不会令他烦忧。 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找一堆知书达理,乖巧貌美的,哪个不比眼前这块硬石头好? 但他,最痛恨欺骗,他会这般轻易放过她吗? 他对她已经很仁慈了,给过她很多机会,她却还是不知悔改。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明滢很清楚,他的疯症又犯了。 与其说在逼她说那句诗,不如说是在逼她屈服低头。 他可以绑住她的躯体,但除非她死了,否则他永远取不出她的心。 她摇头:“我低贱,我不会。” 裴霄雲颔首冷笑,那笑声阴冷诡异,如地狱里爬起来的恶鬼般寒凉:“你当真不愿跟我?” 明滢瞬然睁眼,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他问她愿不愿意。 若他真是厌了她,打算放了她…… “我自知自己配不上,不敢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她快速答。 “你说得对。”裴霄雲一只手在她身上游走,触到那两团绵软,发泄般狠狠掐去,惹得她骤然低呼。 “我会放了你。”他弯唇,笑意不达眼底,“我们缘分一场,我还会把你送回你该去的地方,让你从哪来的回哪去。” 明滢因他这句话,惴惴不安了一夜。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从哪来的回哪去? 这比直接杀了她,更令她提心吊胆。 清晨,旭日东升,烟雾朦胧。 船缓缓靠岸,红日洒下耀眼光芒。 徐州渡口已至,百姓人来人往。 明滢跟着他下船,走得缓慢,身心略显局促,日光打在她身上,她感受不到一丝热意。 远处,一辆马车等候多时。 是裴霄雲先行派来徐州的下人,他做事谨慎,每到一个住处都不放心,必得先派心腹来打探。 那名心腹上前道:“主子,府邸一切无异,可要先行回府?” 裴霄雲摇头,拉着明滢上了马车,吩咐:“不回府,去凝雪楼。” 他的尾音轻扬,显得“凝雪楼”这三个字格外神秘旖旎。 明滢的心咯噔一跳,又想到他昨晚的那句话,从头到脚都泛起凉意。 “那是何处?”她蓦然止息,片刻乱了心神。 “怕什么?”裴霄雲拉着她的手,“自是你熟悉的好去处。” 他早接到消息,已然投靠乌桓人的空蝉教曾在凝雪楼盘桓过,那里的生意,想必还不止是字眼上的不干净。 他要查这件事,刚好把她带在身边,送进去好好把从前忘了的规矩学学,磨一磨她的性子。 马车果真在凝雪楼前停下。 花楼恩客,鬓影衣香。 自是徐州城最大的青楼。 明滢还没下车,可隔着车帘,闻到那股飞浮的脂粉味,听到阵阵娇柔的女声,几乎是下意识想起来什么不好的事,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到了,下车。” “我不去。”明滢一个劲往里缩,车里有什么她就抱住什么,生怕手上松散一丝,就会被他给拖下车,“从前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不去!” 她用了好几年,才抹去在那里的阴影。 她不要再回那种地方。 裴霄雲不会再心软,她的反抗,在他手下犹如蜉蝣撼树。 她越惊慌,他便越果决:“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短,因为节奏问题,不能和后面合章,明天多更点[亲亲] 第42章 训导 我恨他,与他不死不休 “我不去, 别碰我!”巨大的恐慌如猛兽般包围着明滢。 他为何这么狠心,要把她送回这样的地方,再一次折磨她, 这比杀了她更难受。 为何, 他要这么对她, 亲手再把她推回深渊。 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无尽的失望与憎恨。 任凭投下千万只巨石,也惊不起一丝波澜。 裴霄雲看着她牢牢抓紧车帘的手,原本心已被撬松几分,以为这般一吓唬,她大抵是知道错了, 可对上她如淬了刀子般通红的眸子,他莫名被狠刺。 他很清楚, 那双眸中藏着怎样的倔强与不屈, 她哭喊、挣扎,就是没有求饶和认错。 这副样子,她哪里知道错了? 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安逸久了,忘了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又是谁救她出来的。 他一根一根掰开她泛起冷汗的手指,轻而易举,将她抱起来,带入凝雪楼。 上下他早已打点好了,楼内的管事娘子姓周。 得知有位出手阔绰的贵客要送个女人过来调.教,这会儿早已驱散了其余客人,让人收拾了一间上好的空房出来。 她们做皮.肉生意的什么人没见过,有达官显贵的男人手段与花样多, 嫌家中女眷无趣,便送来她们凝雪楼调.教的比比皆是,实在不算稀奇事。 裴霄雲一路畅通无阻,将人带到一间室内,房间摆设虽奢华如新,可处处红帐翻浪,脂粉气四溢。 明滢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她厌恶、恐惧,惊慌失措,被抛到那张拨步床上,犹如被尖针刺穿肌肤,霎时弹跳而起,欲夺门而出。 “裴霄雲,你混账!你畜生不如,快放我出去!” 裴霄雲听得暗火频发,毫不犹豫转身出去,将房门落了锁。 明滢听见沉重的锁链声,终于心如死灰,瘫坐在地,掌心也不知胡乱扯到了什么,划破了皮,在滴血。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 管事的周娘子虽上了年纪,鬓上簪着一朵花,抵不住风情万种。 她见多识广,看裴霄雲的气度就猜他的身份绝非普通贵公子,摇着团扇上来,问:“不知公子想把里头这位姑娘教成什么模样?” 裴霄雲还在气头上,冷冷睨去:“教得听话些,我不想养一只会咬人的猫。” 周娘子笑意一僵,顿了顿:“这个奴家自然知晓,只是不知,公子有什么吩咐和要求。” 这些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时兴起把家中姬妾送过来,真要训得狠了,到时候还反过来怪罪她,砸她们凝雪楼的招牌。 “裴霄雲,你不得好死!” 里头的骂声不断传入裴霄雲耳中,声音越来越微弱,他听来,却如雷贯耳,额角青筋大跳。 “无需照顾,怎么调.教其他人,就怎么调.教她。” 说完,他袍角乘风,转身离开了凝雪楼。 门被锁死,明滢尝试拍打窗,各处窗棂皆被封死。 天色愈发黯淡,屋内灰暗无光,外头却歌舞升平,尽是靡靡之音,飘进来一丝令人作呕的酒气。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到了从前在眠月楼里见到的那些下作的男人,止不住胃里翻江倒海。 她曾经以为,裴霄雲出生世家,风度翩翩,和那些人不一样,实际上,他比那些人更下流,那些人是畜生,他便比畜生都不如。 他只会靠手段压迫人,从来都高高在上,不把旁人当人看。 黑与冷肆虐,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他是个冷血的疯子,没有情感,没有恻隐,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极力令自己强提精神,手中紧紧握着一只花瓶,若是有男人闯进来,她就砸下去,哪怕是与他同归于尽。 周娘子最擅长调.教女子,她看明滢生得一副烈性子,便知灌什么好言好语一时也是听不进去的,于是命人关她一夜,次日清晨才送了吃食进去。 微弱的光透过纱窗,打在明滢身上。 她因极度疲乏而几近合上的眼皮瞬间睁开,腹中饥肠辘辘,开始痉挛地痛起来。 门开了缝隙,送进来热饭热菜和一碗水。 她盯了半晌,怕里面加了什么东西,不敢过去吃。 那些下流招数,她通通都见过,也知道后果。 捱到了午后,她有些昏昏沉沉,门外的觥筹交错声显得格外喧嚣刺耳。 快要撑不住时,门再次开合,她恍恍惚惚见,进来一个人。 她像被人踩了尾巴,汗毛乍起,骤然警觉,还没看清人便举起那只花瓶朝来人脚下砸过去。 进来的年轻女子手上拎着一只食盒,身形款款,一袭紫衣,穿戴不俗,正是被周娘子派来劝明滢的。 她望着地上一口未动的饭食,无奈叹了声气,淡定跨过那堆碎瓷。 紧接着,又二话不说,打开食盒,将菜肴取了出来,动作熟稔温和,行云流水。 明滢看清进来的是位女子,视线一直跟随着她的动作,良晌,见她并无恶意,才缓缓松了口气。 “方才……我有没有伤到你?”她望着紫衣女子的背影,小声开口。 因昨日剧烈的呼喊,嗓子有些疼,也有些发紧难受。 紫衣女子将饭菜端过来,捋了捋鬓发,在她身旁坐下,声色柔和如水:“不曾,姑娘吃些东西吧。” 她见明滢发丝凌乱,紧抿着唇,始终未卸下最后一次防备,那一双眼眸却清澈明亮,有着并不属于凝雪楼的生机。 “我叫锦葵,姑娘叫什么?” 明滢动了动干涸的唇:“我叫明滢。” 她在这种地方待过三年,知道里面的姑娘都是可怜人。 她不喜欢这里,是因为男人。 若是没有寻乐子的男人,便没有这种地方的存在,也不会有楼内命苦的女子。 锦葵淡淡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有名有姓,是个好人家的姑娘。 不像她们,只能叫风花雪月,梅兰竹菊这等以色侍人的名字。 可许也是个命苦的,不然,也不会被送来这里。 她坦白:“不瞒你说,是周娘子叫我来劝你的,不论有什么事,你先把饭吃了,别熬垮了身子。” 明滢听着她的声音,鼻尖略微发酸。 她想起了刚被卖到眠月楼时,她才十一岁,因为害怕,不敢吃饭,也不敢睡觉,是一位叫宝黛的姐姐带着她,劝她吃饭,叫她别怕。 她跟着宝黛三年,里面在接客时,她就坐在门外寸步不离守着,端茶倒水。 可后来,不知是好运还是噩运,她被裴霄雲赎走了,期间,她还偷偷托人去打听过宝黛的消息,却听说她染了花柳病,不治身亡,叫管事的草席一裹扔了出去。 那股酸意充盈眼眶,她用手背擦了擦泪。 “饭菜很干净,你快吃吧。”锦葵似乎知道她为何突然红了眼眶,任谁到了这种地方,也不会开心。 明滢点了点头,终于用了几口饭菜,腹中好受了几分。 她边吃,锦葵边与她说话:“昨日送你来的那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是个人物。你命好,不如就服个软,也好早日回去,无论如何都比在这种地方待着好。” 她本能以为明滢是大户人家的妾室。 虽是妾,可也比她们这种整日对着无数个男人赔笑的妓子好。 “我命不好的。”明滢再用了几口,便将饭菜推到旁边,饮了几口水。 害怕常常是没有尽头的孤独带来的,锦葵的到来让她放松了些许,她也能与她说些话,“我从小就家破人亡,被卖到了扬州的私窑子里,是昨天送我来的人,花钱将我赎了出去。我跟着他快四年,做他的通房,做他一个人的妓子。” 她说着,紧紧捏着杯盏,眼底浮起一丝狠意:“他对我责骂羞辱,逼我喝落胎药,从来都不将我当人看,我本来也以为,我就命该如此,就该这样活着。” 锦葵胸脯起起伏伏,连呼吸都凝滞了,显然震惊她的身世,继续听她道来。 “可这个世上,没有谁生来就该做谁的奴婢,我想为了自己活着。于是我离开了他,在其他地方的三年,我有家人朋友,有了新生活,可他又突然出现。”明滢一边冷笑,一边道,“他说我生来就低贱,要我继续低三下四讨好他,做他养的金丝雀,我不愿意!” 锦葵大概是猜到了,她不愿折腰,是以,那个男人才把她送来了这,试图用恐吓威逼,让她低头。 “我恨他,我与他不死不休,我不愿当他的禁.脔,除非我死。” 她宁死,也不会屈服他。 锦葵知道来龙去脉后,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规劝。 不说些好话,会被周娘子责罚,可劝她,所有言语都显得违心可笑,苍白无力。 她也想到了一个人,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满眼忧愁。 她忽然觉得明滢说的很对。 没有谁生来就该做谁的奴婢,哪怕身如芥子,也不代表没有出入。 她与明滢再说了一阵话,外头突然爆发起哄闹。 明滢下意识缩了缩身子,锦葵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我出去看看。” 她心中明了,又是那胡公子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来闹事了。 果不其然,一群醉汉堵在台上,喧闹不止。 “臭婊.子,别给脸不要脸,爷今日就要听锦葵弹琵琶!” 周娘子带着几位姑娘上来赔笑:“胡爷,您消消气,快下来,别摔着了。” “滚开!”那姓胡的男人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耍起了酒疯,“爷就要锦葵,别当了婊.子还立牌坊,还以为那郡王府的二公子能娶她过门?人家早已娶了赵同知的千金。她娼.妓出身,给人提鞋都不配,爷看得起她,还不赶紧给爷滚出来,装什么清高?!” 锦葵躲在屏风后,手绞着帕子,红了眼睛。 公子娶妻那日,锣鼓喧天,她岂能不知。 “胡爷,锦葵只会弹月琴,不会弹琵琶,不如叫管春跳舞给您看?” “庸脂俗粉,也入得了爷的眼?”胡爷看了眼管春,嫌弃嗤笑,“不会弹琵琶,就脱光衣裳跳舞,爷就要锦葵,否则,爷就带兄弟们砸了你这凝雪楼!” “好好好,消消气,奴家这就去找锦葵。”周娘子连忙安抚人,生怕这胡爷要砸她的生意。 她一上楼,便见锦葵在偷偷摸眼泪,躲在屏风后偷听,当即拿扇柄敲她,骂道:“好你这小蹄子,躲这偷清闲,还不快下去陪客!” 锦葵一时语无伦次,慌张掩下伤心之色。 周娘子看她这样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拉着她到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这么多日都没消息,你那意中人想必是不会赎你了,下面那位胡公子可是知府的小舅子,有权有势,我们也惹不起,你快下去陪陪他,万一他看上了你,有的是荣华富贵享。” “我不会弹琵琶,不如妈妈您找些会弹琵琶的姐妹。”锦葵不敢明晃晃拒绝,可心中仍是万般不情愿的。 “你不是不知,前日那扬州富商,一口气买走了十位会弹琵琶的姑娘,新来的那些雏.儿,还没来得及调.教。”周娘子不欲与她多扯,语气不容商榷,“不会弹,你就脱了衣裳跳支舞,也得把人给我哄好喽,你还当自己被那郡王府的公子养着呢?” 锦葵深深蹙眉,陷入极大的窘迫。 那胡公子明摆着就是想羞辱她,要她众目睽睽之下脱了衣裳跳舞,她虽身在这种地方,可她也不是没有廉耻。 “哎呀快去啊!”周娘子不断催促。 锦葵摇头:“我不能……” “我会弹。” 明滢在门口听了许久,看出了锦葵的困境。 不弹琵琶,就要脱光衣裳跳舞,如此折辱人之举,亏那些男人想得出来。 锦葵与周娘子皆是一惊,转头看向她。 明滢提议让锦葵抱着琵琶露脸,她坐在珠帘后弹,以假乱真,那耍酒疯的男人言行粗鄙,定也听不出不对劲。 裴霄雲都把她送到这种地方了,帮人解燃眉之急,弹首琵琶又怎样呢? — 马车缓缓停在清河郡王府。 裴霄雲长身玉立,望着府前那块牌匾,眼底晦暗不明,散发着寒芒。 空蝉教与乌桓人能在徐州招摇过市,自然少不了背后有人兜底,其中徐州势力最显赫的清河郡王府便是这只无形大手。 他今日是特意来会会清河郡王萧复。 萧复从前在京城时,也是受人景仰的皇室。 因先帝多疑暴虐,萧复唯恐祸及自身,曾向先帝请旨,自愿前往天高路远的徐州之藩,从此再不回京,才得以保全一家老小。 再后来,郡王府在徐州渐渐树大根深。 萧复膝下有两子,长子虽年轻有为,却因生母原因,不得他喜爱。他想上书,将世子之位留给次子,可奈何这次子是个不争气的。 “堂堂郡王府,决不允许一个娼.妓,过门做妾!”他指着跪在院中的次子,骂道,“你已娶了妻,就给我安分些,若是因为一个妓子,伤了姻亲和气,我就打断你的腿!” 萧元晏跪在地上,态度毅然强硬:“父亲,锦葵虽是那等出身,可她出淤泥而不染,我已经答应了您,娶了我不爱之人,您也该退一步,让我纳锦葵进门。” “逆子!” 萧复被气得不轻,拂袖扬起巴掌就要落下,可终归是不忍心,咬牙道:“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娶赵氏?只有获得赵家的助力,才能让你当上世子,若是你执迷不悟,算是为父看错了你!” 萧元晏猛然抬头,眸中闪着不可思议的亮光。 父亲竟真要把爵位传给他! “爵位与女人孰轻孰重,你好自为之!”萧复冷哼一声,指着他道。 萧元晏垂首抿唇,似乎在做什么极难的抉择,若不放弃锦葵,他便当不上世子,父亲对他失望,就会把爵位给大哥…… 他狠下心,坚定了想法,正想开口说什么,便被匆匆来报的下人打断。 “王爷,二公子,安国公裴大人来了。” 萧复面色惊慌,起身踱了两步。 他知晓裴霄雲此人只手遮天,权倾朝野,这些年,他几乎杀光了皇室,代幼帝亲政,所有人都知他是乱臣贼子,可朝中噤若寒蝉。 裴霄雲怎么突然来徐州了?难不成,被他查到了什么? “父亲,可要我通知……”萧元晏也惴惴不安。 那些人每隔三日,晚上还是照旧去凝雪楼接收消息的。 “你滚!”萧复心烦意乱,挥手赶他下去,“没我的消息,别轻举妄动。” 他亲自出门,恭敬迎了裴霄雲进来,命人添茶看座。 “王爷到底是皇室,这徐州天高路远,不如我命人在京城重开王府,王爷好回京颐养天年?”裴霄雲虽说着客套之言,可话语冷淡无波,不见一丝轻和。 他撇开茶沫,抿了一口,等着萧复的回答。 “裴大人说笑了。”萧复听出这是明火执仗的试探,一面暗叹此人的嚣张都摆在明面上,一面捋须畅笑,“我都在徐州呆了几十年了,早已习惯了徐州的风土人情,无回京之念。” 裴霄雲面色不显神色,将他的话当作过耳之风,兀自低头品茗。 萧复如芒刺背,坐立难安,头顶如同悬着一把刀。 半晌,裴霄雲才轻“噢”一声,放了茶盏,掀了掀薄薄的眼皮:“此趟是与户部的人北上查税,路过徐州,听闻上月洪灾致使广平湖涨潮,冲了许多百姓的房舍农田,便停驻几日,与官府监督兴修河坝,顺便来拜会王爷您。” 他道明来意,萧复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督工来的。 他即刻道:“天灾始料未及,裴大人日理万机还亲自前来徐州督工,实乃万民之福。我已从府上私库取了三百石米粮赈灾,为百姓略尽绵薄。” 裴霄雲不明所以地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去,散漫开腔:“王爷大义,才是万民之福。” 心中暗道:区区三百石粮食,跟与乌桓人合谋贪的那些不义之财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盘算,如今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出了王府,他眉宇阴冷,眼下透着淡淡的鸦青。 昨夜查了一夜清河郡王府,眼皮丝毫未合,此刻,他感到略微疲乏无力,若此刻能有一双温软的手替他按按…… 他忽然想到明滢。 凝雪楼那种地方,将她送进去一晚上,也不知学乖了没有,等他过去时,会不会哭得梨花带雨,扯着他的衣角,向他低头认错。 这股极大的掌控感重回心头,让他感到莫名的舒畅,甚至冲散了几分心神上的疲累。 “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他随口询问布防在凝雪楼周围的暗卫。 这些人是他派去,安插在暗中看护她的人。 同样也是为了打探些有用的消息。 “在为男客弹琵琶。” 这些暗卫训练有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会加半分掩饰,皆如实答来。 裴霄雲面容阴冷无色,眉头狠狠一拧,“弹琵琶?” 他都有多久没听过她弹琵琶了? 凝雪楼内,琵琶声如高山流水,轻快清晰。 这样高超的琵琶技艺,引得姑娘们都探头出来看,连周娘子都尤为惊叹。 锦葵拿了把琵琶摆着,手指局促地拨弦,背后则是明滢弹出的音律。 那胡公子当真没看出来,还闭着眼摇头晃脑,似要沉醉在这曲子里。 明滢并不想弹琵琶给这种人听,此番只是为了替锦葵解围,是以,弹得懈怠随意,盼着早些结束。 蓦然,冲进来几个人,一把明晃晃的剑当空劈在桌案,似乎也斩断了这首曲子,乐声戛然而止。 姑娘们惊慌大喊,那胡公子吓得屁滚尿流,连话都说不清。 裴霄雲胸膛压抑着怒火,拔出横劈在桌上的剑,下令:“把他扔出去,让他再也进不了这种地方。” 那男人被提了出去,接着,传来杀猪般的凄厉哀嚎声。 明滢坐在珠帘后,只听见几声巨响与喊叫,没看清下面是怎么了,正放下琵琶,撩开珠帘欲一探究竟,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裴霄雲阔步走来,挥手打得那珠帘七零八落,摇曳作响。 “你又发什么疯?”明滢见了他,恨意浮上心头,简直咬碎一口牙。 裴霄雲感到一股郁气直冲心头,以剑尖抵在她下颌,蛮狠且带着丝亵.玩之意。 明滢因为害怕,只能步步后退,直到被他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霄雲捏着她弹琵琶的手,那一根根纤细的柔荑像是一折就能断,“我把你送来这学规矩,你就这么自甘下贱,要迫不及待弹琵琶取悦男人?”—— 作者有话说:破防 第43章 风尘 你是我的人 “我把你送来这学规矩, 你就这么自甘下贱,要迫不及待弹琵琶取悦男人? 他送她来,是为了让她知道错了。 让她明白, 他能救她出来, 也照样能把她再送回去, 叫她知道到底应该取悦谁?讨好谁? 可她在做什么?宁愿这般自轻自贱,也不愿向他服个软。 他用泛着寒光的剑尖挑起她的手腕,满腹愤懑:“你是什么身份?再敢给其他男人弹琵琶,我就剁了你的手。” “我是什么身份?”明滢不再退步,反手紧紧握着利刃,悲凉与讽刺在眼底蔓延, “你都把我送到这种地方来了,你觉得我是什么身份呢?” 她的动作与话语, 通通令裴霄雲深感惊愕, 打得他措手不及,面对她的逼问,他亦一时无言相对。 他冷峻的眉峰蹙成一团, 呵斥她:“你是我的人,我不允许你去取悦旁人。” “说对了。”明滢讥讽地勾起嘴角,倔强地抓着剑不松手,“我只不过也是你的私妓,仅仅是伺候一群男人,与伺候一个男人的区别,你觉得,我与她们有什么不同,又比她们好多少呢?” 这句话,才是石破天惊。 砸得裴霄雲脚步晃荡, 心头大震,觉得她这种话真是荒唐地没边了。 他并未用力,剑却借着她的力道,埋入她胸口的衣襟,即将刺破肌肤,再深入。 那是心脏的位置。 “放手。”他沉声命令她。 明滢的掌心被割破,鲜血一滴一滴,将剑身染红。 她还在步步紧逼,裴霄雲面色染上几分凌乱,只得掐上她的手腕狠一拧动,她泄出一声轻哼,剑也坠落在地。 “我看你真是找死!”他暗骂,拦腰将人抱回了房。 他今日在凝雪楼发了这么大的怒,楼内的人都猜到他的身份不一般,等闲招惹不起。 偏偏他又出手阔绰,赔付的钱财都足以买下大半个凝雪楼了。 周娘子脸都笑僵了,听他道不喜聒噪,便命人关门避客,今日都不做旁人的生意了。 房中,锦葵正在替明滢上药。 那可是一把杀人的剑,皮肉便如同豆腐般脆弱,稍稍一划,便割得血肉模糊。 她见了,不免胆战心惊,鼻尖一酸。 明滢愣怔地凝望伤痕累累的掌心,任凭药酒搽抹,她也如沉石般坐立不动,面色平静。 这只手掌被利刃割破过两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她屈辱地跪在亭中,一片一片捡起锋利的瓷片。 那次太疼了,疼得她哭了出来。 这一次,那痛意变得麻木迟钝,怎么也传达不到她心头。 裴霄雲有那么一瞬间不想看到她。 她说过的话,如刺一般扎在他心头,难以拔除。 从一开始,他怜惜她的身世,把她带在身边,全心全意地信任她,曾经他以为,这个世上人人都会欺骗算计她,唯有她不会。 可她也像其他人一样,那样做了。 他本可以杀之而后快,可他没有这么做。 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这般上心,忍着她的算计与背叛,一次次包容她的胆大包天,他对她已足够得好。 她心里却还念着旁人,说他把她当妓子? 他孤独地倚在木栏前,望着满地空悠的碎影,不知在想何事,瞳孔幽黑且深邃,深不见底。 而后,他开门进去,见一个妓子与她挨身坐着,一面替她上药,一面与她说着什么。 他面上泛起深浓的厌恶,“滚出去,别碰她。” 锦葵被吓了一跳,药膏罐子打翻在地,望着男人如要吃人般的眼神,不禁冷汗涔涔,急忙退出。 明滢睨了他一眼,她极为厌恶他这个人的倨傲与偏见,呼吸不可控制地沉了沉,弯腰捡起药罐,自己用左手上药。 左手捏着竹片,多有不便,差点打翻了药。 裴霄雲站在床前看了一阵,突然上前,从她手中夺过竹片,欲亲自替她上药。 明滢即刻抢回,侧过身子躲避他,口中递出几个字:“你也滚,我嫌你脏。” 少顷,床榻一沉,微微凹陷些许。 裴霄雲掰过她的脸,怒目瞪着她,字句都在齿间被挤碎:“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吗?!” 他从前是想过成婚,为了利益,各取所需。 他坐拥江山,从不缺女人,自从她以难产假死骗他后,他看到女人便心烦气躁,更是没有一个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可她呢,明明做了他的人,还跟林霰勾搭上了,先背叛了他。 “你有没有,我怎么知道?”明滢边上药边引颈,“我一个婢子,自然不配过问你的事,我也不想知道。身上染了灰,擦一擦,换身衣裳便是,可心脏的人,就算身上再干净,也从里到外黑透了,无可救药。” 裴霄雲缓缓看向她,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如被一道雷轰懵了心神,浑身上下都惊起跳动的火星。 那唇红齿白,声若黄鹂,可话中带刺,扎得人没有一块好皮肉。 真是好一串妙语连珠,字字珠玑! 他捏着她的脸,一团无形之火猛烈拷打着她,对上她坚毅又不屈的眸子,忽然发觉什么火也炼不化这块顽石,狠狠将她甩到一旁:“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回来跟着我。” 他不想见到她,径直出了凝雪楼。 走时,不忘知会周娘子:“不能让她去接客,不能打罚,除此之外,什么法子都可以用。” 他不相信,他磨不碎她。 深夜,凝雪楼笙歌夜宴,隔壁房中传来男女肆无忌惮嬉戏声。 锦葵早已习惯了这种声音,独坐在窗边,抹着眼泪,不知在思量什么。 她身子不干净,公子嘴上说不负她,心中想必还是嫌弃她的。 否则,怎会自从他从娶了妻,就再没来找过她呢。 韶华易逝,青春不再,留在这种地方不是出路,她不想再等了。 是以,她拿着这些年攒的银子去找周娘子赎身,原本是够了的,可周娘子不愿放她走,还拿走了她一半银子,说她私藏,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难道在凝雪楼待到死吗,等到年老色衰,又会是什么下场? 眼泪滴滴垂在手背,低泣声被靡靡之音覆盖。 周娘子打开门,眉飞色舞地进来,看到她在哭,连忙替她擦泪:“哎呦心肝,你哭什么呢,快快将眼泪擦了,你看谁来了?” 锦葵站起身,慌张拭泪,便见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男子衣着不俗,贵气非凡,正是清河郡王府的二公子萧元晏。 他见锦葵哭得双眼发红,拉着她的手,急得拿衣袖替她擦眼泪:“锦葵,我来看你了,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公子,您可来了,我还以为您把我忘了呢。” 锦葵怀疑自己是做梦,直到贴在男人炙热的胸膛上,才发觉这一切都是真的。 萧元晏想她,二话不说牵她的手入了罗帐。 云雨过后,二人紧紧相拥,难舍难分。 萧元晏亲吻她的眉眼,对她许下承诺:“锦葵,你放心,等再过几日,家中看我看得不紧了,我就赎你出去,先把你养在外面。我父亲他总会松口的,到时就纳你进门。” 父亲要他在爵位和锦葵之间选。 可他与锦葵是真心相爱,他又岂是那等为了权利就抛弃心爱的女子的负心薄幸之人? “只要公子还记得我就好。”锦葵贴在他胸膛,任凭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就知道他不会那么狠心抛下她。 再耳鬓厮磨了一阵,萧元晏拿出一件用蜡油封死了的信件,塞在她枕下。 “公子,这是什么?”锦葵欲伸手去探。 萧元晏握住她的手,道:“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裴霄雲来了徐州,虽并非是为了查空蝉教而来,可他须得谨慎行事。 若再亲自与那些人交接,恐怕会引起裴霄雲的怀疑,从而将这把火引到郡王府的头上。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锦葵。 她本就是凝雪楼的人,外表柔弱,不容易引人注目,且她绝不会出卖他,由她与那些人交接,他放十二分的心。 “等到十五那晚,有两位男子会来凝雪楼的望月室喝茶,你便把这东西交给他们。”他摸了摸锦葵的脸,“此事,不得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 锦葵没有多问,以为只是件寻常小事,她身心沉溺在柔情中,只知点头。 次日清晨,明滢是被嘲哳琴声吵醒的。 楼中的姑娘都有技艺傍身,日日起早贪黑练吹拉弹唱。 眼下不是歇息的时辰,她也被人催促着起身,丢给她一套衣裳让她换上。 她摸着衣裳料子,细细检查了一番,就是套普通素裙,便默不作声换上了。 出了门,锦葵与一位男子也从隔壁房间出来。 锦葵面色红润,朝那男子微笑,男子也替她挽着鬓发。 这番亲昵姿态,不像是露水情缘的恩客,倒像是有些情分在的。 待那男人走了,她才上前问锦葵:“方才那人是谁啊?” 锦葵掩下赧然,拉她到一旁,嗓音泛着喜色:“是清河郡王府的二公子,他说会赎我的,也快了。” 明滢见过她好几面,她是一个温婉寡言之人,面上难有深刻的悲喜,这还是初次在她脸上看到这般充满希冀的笑。 她也不由得替她开心。 若真出了这种地方,那定是极好的。 剩下的,人各有命,也不是人人都像她一样,都遇到裴霄雲那样无情的人。 萧元晏自以为将东西托付给锦葵,便可万无一失。 他阔步走出凝雪楼时,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 行微抱着剑,对一人道:“去禀报主子,萧元晏来过凝雪楼。” 裴霄雲在收到萧元晏去过凝雪楼的消息后,不明意味地垂眸暗笑,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命人继续蛰伏在凝雪楼四周,切莫轻举妄动。 网放下去,等到好戏开场,再收上来一网打尽。 来复命的暗卫刚出去,外头便传来一道清晰高亢的男声。 “裴霄雲,你还是不是人?你把她送去那种地方!” 贺帘青跟随他来到徐州,想到有几日没见到明滢,察觉有些不妙,怕他因那回遭了明滢的算计,怀恨在心,用什么暴戾手段报复她一个弱女子。 暗中一打听,才知他将明滢送去了凝雪楼。 凝雪楼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青楼。 他不知道裴霄雲这个人的心肠到底是怎么长的,自私又凉薄,虚伪又倨傲,谁靠近他,谁就会变得不幸。 “贺大夫,你若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守在门外的侍卫目露狠光,朝无端擅闯的贺帘青抽出刀剑。 贺帘青气得七窍生烟,甩袖冷笑,故意拖长腔调,就是要说给裴霄雲听:“有本事就杀了我,在你手下的日子我也过够了,我死后,你这号人物后脚就要来陪我,我也不算白活这遭。” 他生性洒脱不羁,本就不是甘愿寄人篱下的性子。 可惜也是因为孽缘,被裴霄雲拘着,成了给他一人看病,任他差遣的私医。 此人冷酷无情,看旁人就如同看卑贱蝼蚁,不允许任何人违抗他,稍有不快,不论是谁,都是一通责罚。 他早看明白了,这个人的心黑透了,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让他进来。” 裴霄雲觉得聒噪至极,面色沉得快要滴水。 侍卫收了刀,贺帘青闯进去,见他还有闲情雅致喝茶看书,攥紧双拳:“你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去,可有想过后果?你不是不知道,她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在那种地方待过,知道在那里,女子的结局是何等悲哀。 把一个人从深渊拉出,又亲手推回深渊,无异于杀人诛心。 裴霄雲将他的话当作过耳之风,修长的指尖翻过书页,清淡喝了口茶,态度坚决:“我就是想提点她,别忘了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别忘了谁是她的恩人,如此,她才能学乖。” 她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言犹在耳,每每想起,他便耳中刺痛,不再会心软分毫。 “你不是在挽回她。”贺帘青透过他的执拗,看穿了他诡异又荒唐的想法,“你会把她越推越远的。心病难医,伤了身,还能慢慢疗愈,伤了心,不可愈。” “你懂什么,她是我的人,我知道她的性子。”裴霄雲重重放下书册,声色冷了些许。 从前都是这样,她不听他的话,他便惩罚她、或是冷漠以待,她自会知道错了,主动贴上来求和。 这次,也不例外,她依然倔强,只是因为,那些轻飘飘的惩罚还不够罢了。 贺帘青有些眼前发黑。 整日替他看病,也治不了他的疯病。 因为他根本无药可医。 千言万语,只能凝成一句话:“但愿你能一直傲睨自若,不要后悔。” “我不会后悔。” 裴霄雲几乎是不带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他这一生,也做过后悔的事,譬如,不该对旁人抱有一丝情感,不该相信所谓的血脉亲情。 可后悔这两个字,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 他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从未后悔。 “说完了?滚出去,趁我没拔你的舌头之前。”他面宇阴沉,如即将开鞘的剑,只剩阴戾在叫嚣不止。 贺帘青还想再说什么,裴霄雲难以忍受,唤人进来捂住他的嘴,拖了下去。 — 贺帘青放心不下明滢,想去凝雪楼看看她。 他依旧难以想象,裴霄雲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才会把她送到凝雪楼。 一个以权势压人的小人。 他想着,额头青筋跳动,暗暗咬牙。 他自然不知裴霄雲派了暗卫在楼外布防,还没进门,便被一只长臂一拦。 “你来这做什么?” 行微见了他,眉头蹙了蹙,不免讶然。 自从那日在关州大狱,他们已经许久没见了。 她伸出的臂膀沉在空中,似乎使不出什么力道,微微发颤。 贺帘青先是诧异,随后也觉得并不稀奇,猜出她是奉命在这四周当探子。 “我不放心故人,来看看她。”他如实坦白。 他以为,他与行微出生入死过,她救过他,给他送过饭,也谈过天,她不至于那般不通人情。 “主子说了,你不能进去。”行微面不改色,拦在门前,可嗓音中气不足,一声比一声虚弱,“赶紧走吧,我可以当做没看到你。” 裴霄雲怕他又与明滢背着他捣鬼,早不允许他们再相见。 “你可以搜我的身,我不会带任何东西进去。”贺帘青不死心。 “快走。”行微摇头不允,拿剑鞘朝他的来路一指。 烈阳高照,她唇色发白,额头渐渐落下汗珠。 贺帘青瞧见她手臂在流血,猛吸一口气:“你怎么了?” “别管我,我没事。”行微擦了擦汗,侧身躲开他的目光。 她方才发现有带斗笠的可疑男子在凝雪楼门口游荡,那人也发现了她,欲借着人群离开。 她怕打草惊蛇,决心擒住此人,虽抓住了这名乌桓细作,可自己也受了伤,伤她的剑上似乎还淬了毒。 “你不会是中毒了吧?”贺帘青观她的面色不好,淡白的嘴唇缓缓发青,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行微渐渐招架不住毒素的蔓延,四肢开始无力起来,这四周没地方医治,贺帘青只能扶着她进了凝雪楼。 明滢正在教新来的姑娘弹琵琶,她教的仔细,一群年轻姑娘围着她。 她明白裴霄雲就是想羞辱她,不会让她接客,他不来,她在这吃了睡,睡了吃也没什么不好的。 楼内的琴师嫌新来的姑娘愚钝,教什么都不会,要罚她们不准吃饭,她便主动来教她们弹。 年纪尚小,琴棋书画学得好的姑娘,是可以不用卖身的。或许再大一点,她们就有法子自赎,或是遇上好心人。 她只能出一些绵薄之力,希望能帮到她们。 弹了一首曲子,她看到楼下熟悉的人影,心头一跳:“贺大夫!” 贺帘青是个好人,只因为幼年的一段缘分,冒着得罪裴霄雲的风险三番五次帮助她,这些,她都看在心里。 可惜她自己也是笼中之鸟,微薄之身,也没什么能谢他的。 自从杭州一别,许久都没见他了。 贺帘青将行微扶着坐下。 终于与明滢重逢,见她并未受伤,能行动自如,便放下心来。 “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明滢下来后,问起行微的伤势,她知晓此人是女子身,亦是裴霄雲的得力属下,不知为何受了这般重的伤。 贺帘青替行微把了脉,便清楚她是中了什么毒。 他曾在西北待过,乌桓人常年进犯西北六部,擅用各种蛊毒谋害百姓。 这种毒他见过许多次,所幸不是无解奇毒,师父曾教他制过这种毒的解药。 恰好他身上有丸药,拿出给她服了一粒。 等到行微神思逐渐清明,他沉着声问:“你从前出任务,可是还中过什么毒?” 她的脉象闭塞沉缓,有几分异常,可具体,他看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行微摇摇头。 她确实是不知道,也不记得了。 等到身上逐渐恢复了力,她拿剑起身,推开贺帘青:“多谢你为我治伤,你快走吧,你不能待在这里。” “还有药没上。”贺帘青拉住她的胳膊,“不上外敷的伤药,吃了药也无用。” 行微不止手臂有伤,背上也添了新伤,她望了一阵药瓶,伸手夺过,“我自己会上。” “我来替你上药吧。”明滢见她微弓着背,猜到她背上有伤,上药会多有不便。 冤有头债有主,她恨的人是裴霄雲,行微并未得罪过她。 也许是同为女子,她心中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如果是男人,她定不会说这种话。 “我不需要。” 行微淡淡拒绝,转身欲走。 “不上药,你会死的。”贺帘青喊住她。 她固执又执拗。 起初,他以为她就是一个铁石心肠,没有感情的人,与裴霄雲不愧是主仆,简直如出一辙。 后来,他发觉她并非冷漠无情地彻底,她知恩图报,也能听进去他说的话。 可她为何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拼了性命就为了报仇? 行微霎时愣怔,缓缓松开药瓶,有所动摇。 明滢趁此,带她去了她住的房间。 在凝雪楼这种地方,生病是没药治的,就算有银子,也没有大夫愿意替这些青楼女子看病。 这里的女子有病不能医,将小病拖成大病,大病再拖下去,抬出去的就是一具破草席裹着的尸体。 上药的空隙,贺帘青替楼内的女子义诊。 许多女子起初不信会有这么好心的大夫,凑在一处张望了片刻,见他语气温和,望闻问切行云流水,经验颇丰,渐渐放下戒备,呼朋引伴涌上来,排了长队等着诊治。 贺帘青一一为她们把脉,写药方,像对待寻常病人一样,叮嘱她们各种事宜与忌口。 当年,若不是师父和师姐来眠月楼义诊,也不会有他的今日。 师父跟他说,看病从不论高低贵贱。 只有一种人例外,那便是作恶多端的恶霸,这种人,替他们看好了,他们转眼又去祸害好人。 楼内的女子,只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而已。 明滢与行微出来时,他也看完了诊。 “多谢贺大夫,您是个好人,您会有好报的。”拿着他开的药方的女子连连向他道谢。 行微已好受了不少,挺直了身子,又恢复往常冷峻的面色,对贺帘青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若是让主子知道,他们这些人都不会太好过。 明滢也朝贺帘青点头,她怕他触怒了裴霄雲,惹来她不敢想象的后果。 “多谢你来看我,你快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第44章 顽石 什么是下流? 暮色苍苍, 皓月当空。 管弦丝竹奏得震天动地,凝雪楼才真正开始做起生意来。 明滢和锦葵在房中调琴。 因昨日萧元晏来过,周娘子得了好处, 也收到叮嘱, 不会逼着锦葵去接客, 最多只是叫她陪陪酒,弹弹曲子。 她们二人坐在一处调了几把琴,又寻了些分散装着的香料来。 明滢从前便开过香料铺,对制香极其熟稔,轻车熟路。她欲带着锦葵做些香囊,既是消磨时光, 也能分发给其他姑娘们当做消遣的小玩意。 在碾香片时,房门外隐约传来女子轻泣声, 比那早已让人麻木的靡靡之音愈发清晰灌耳。 锦葵听这哭声耳熟, 起身开了门,见路过之人是梨云,问她:“梨云, 你哭什么,怎么了?” 明滢亦是跟着锦葵出来。 眼前这个叫梨云的姑娘年纪不大,将一双眼哭得通红,秀气的五官拧成一团,夹杂着浓浓的幽怨。 “那赵公子又来了!”梨云绞着帕子,也无所忌讳,语气愤懑,带着莫大的厌恶,“他叫了我、管春、杏儿,去陪他玩博戏, 那狗东西腌臜下流,赌输了就让人喝酒,还往酒里下脏药,经上一回着了他的道……我都不敢去了。” 可她又不能不去。 锦葵听说过那赵公子的恶迹,也知晓梨云上回被那下了药的酒害得不轻,拍着她的肩轻声安慰。 明滢瞠目的同时又觉并不奇怪,呼出一团带着涩意的热息,胸脯起起伏伏,静静地听着梨云说。 她知道规矩,来的人要玩什么,她们都没得法子拒绝。 就算如梨云所说,有人往酒水里下东西给她们喝,只要给足了银子,又没伤人性命,楼内便不会追究,她们只能自认倒霉。 可她早不是当年在眠月楼时的伶仃瘦小的女娃娃了。 她星眸微亮,眼底升起一丝不屈的顽意。 裴霄雲把她送来这,不就是想让她安分吗,她若安分,就遂了他的意了,凭什么? 他与梨云口中那些下流卑劣的男人,并无什么不同。 谁就活该被他们这样欺负呢? 她在百里轻当乐师的三年,闲暇时也与好友们坐下来玩博戏,虽技艺不佳,但也学了些“旁门左道。” “梨云,我跟你去,教教他怎么玩。” 她们几人下了楼,果真见那盐商赵公子唤了三四个姑娘,一手揽着一个,腿上坐着一个,陪他玩博戏。 这男子名唤赵董,家中有几分闲财,看不上如云的姬妾,就爱流连秦楼楚馆。 他喝了点酒,满脸通红,打了个酒嗝,推开身旁的姑娘,指着姗姗来迟梨云笑道:“你怎么才来,你是不愿陪爷玩?” “怎么会呢,赵公子。”梨云暗暗咬牙,忍着强烈的恶寒,迎上前,“听说您来了,我还特意去换了身衣裳。” “你还带了两位美人来陪爷玩?”赵董消了气焰,挑了挑梨云的下颌,醉得有些恍惚,又看向明滢与锦葵。 明滢微蹙着眉,纵使屏息,也抵挡不住冲天的酒气,不禁后退了两步。 “怎么,你装什么清高?”赵董看出她的不情不愿,拍桌冷哼,“不愿陪爷?爷可是付了银子的!” 明滢嘴角一弯,绽出一抹冷冽的笑:“赵公子不是玩博戏吗,恰巧我也钟爱博戏,我们切磋一番如何,有输赢,也可立下惩罚。” 赵董抚掌大笑,觉得这小娘们是不知天高地厚,大笑道:“你输了,喝三杯酒,脱一件衣裳,再输,就再脱,直到脱光为止。” 他指了指壶中混浊的酒水,随即,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明滢身上逡巡。 其他女子看着,皆默不作声,都知他早就往酒水里下了东西。 “那若是你输了呢?” 明滢厌恶他的行径与嘴脸,耐着性子,扬着尾音,字句掷地有声,“你输了,我喝三杯,你就喝十杯。” 赵董本就醉了,恍恍惚惚间,看眼前这女子有几分孤傲,鼻子碰到石头上,还碰出了一番滋味,也愿意卖面子,“一言为定。” 明滢看到桌上的骰子,便知赵董口中的博戏玩的是掷骰子猜大小,两人互相轮番摇骰子,自己输了或是对方赢了,都得喝酒。 骰子分六个面,每个面碰撞在一起,声音都不一样,这是从前百里轻的一位乐师教过她的。 与她们玩得多了,她也能听出几分异样来。 赵董在掷骰子时,明滢与锦葵默默使了个眼色,锦葵心知肚明,借着管春等人的掩护,将那两壶酒给换了。 一壶是寻常酒水,而另一壶,便是赵董害人害己,下了烈药的。 第一轮,明滢听出应是大点,可故意猜了小点。 输这一轮,好教对面那人得意忘形。 果不其然,揭开骰盘一看,六个面有五个大点。 明滢输了,却输得胸有成竹,镇定自若。 “跟爷玩博戏,爷今日非得叫你脱光不可,快脱衣裳喝酒!”赵董哈哈大笑,拿过身前的酒壶,亲自给她斟酒,视线一刻不离水面,就等她喝下。 愿赌服输,明滢无话可说,一口闷了三杯酒,浓烈的酒水呛得她眼尾泛起红,随后,只淡定拔了头上一根簪子,扔到了地上。 赵董皱眉:“不算,叫你脱衣裳,你耍老子呢,拔根簪子糊弄谁?” “怎么不算?”明滢看着他,振振有词,“从头面到鞋袜,皆是衣饰,赵公子若是有本事,自可叫我从头到脚褪得一干二净。” 她此话一出,在场的无论是听曲或是找乐子的男客都涌上前来,围着堵桌看热闹,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难道赵公子是怕自己技不如人,只能赢我一局?”明滢当着众人的面激他。 在场人多,都是些玩笑起哄的。 赵董面色铁青,中了她的激将法,登时来了火气,大手一挥放过她,说要来第二局。 这局,是明滢给他掷骰子。 这掷骰子是有讲究,可继续依靠听声辨别,加上方向、速度与手法,亦能控制最终呈现的点数。 她能听出端倪,对面那男人未必不能听出。 故而,她捧起骰盘,忆起学来的独特手法,只摇动了两下便匆匆放下,眼底升起一抹亮色。 那寻常酒水也是烈酒,她不胜酒力,饮了三杯下肚,便面色泛红,额头起汗,许也有紧张的缘故。 这种方法,只有赌一把了。 赵董以为她一窍不通,连掷骰子都不会,如此潦草,怕是子都没颠散,笑着:“这就掷完了?是不是这双小手没力气啊,爷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无需。”明滢无视他的狎昵,催促他,比了个请的手势,“猜吧。” 赵董冷笑,这不就是上一轮的子没动吗。 这回可要叫这伶牙俐齿的小娘们好看。 他一拍桌,猜的是大。 场上数道呼吸屏凝,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骰盘上。 来寻欢作乐的男人定是想看到赵董赢,好助他用下流手段取乐。 凝雪楼的姑娘们定是希望他输,捏紧帕子或是衣角,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明滢将骰盘揭开,四小两大,赢了。 她吐出一口气,脸上露着笑意。 场上发出一片哄笑,赵董脸上有些挂不住,左看右看,嘴角抽动,也愿赌服输,大喝一声:“给爷倒酒!继续!” 梨云连忙给他慢慢斟了十杯,端到他唇边,迫不及待往他腹中灌,神情飞扬雀跃,满是大仇得报后的喜色。 明滢看着他十杯接连喝下去,瞳孔透亮,如濯洗后的玉石,一股解气后的舒畅之感缭绕心头。 赵董自以为是寻常酒水,自诩酒量好,十杯下肚,输得不甘心,还要去抢骰盘重开一局。 谁料,一起身,便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桌上,接着便觉灼热缠身,浑身滚烫难耐,伸手去解衣带。 “你们、你们竟敢耍老子!”他意识到酒被换了,伸手便要去搂梨云。 梨云厌他至极,一个转身,让他撞在柱子上,撞出一记闷响,不忘笑他。 “还以为赵公子酒量好,千杯不醉,才十杯下肚就醉成这样了?” 赵董眼前恍惚,被烈火焚身,没几下就脱了个精光,袒着胸膛,胡乱咒骂。 在场的男男女女皆以为他是喝醉了耍酒疯,围着他如同看杂耍班的红脸猴子,捧腹大笑。 蓦地,一人携凌冽夜风闯入。 所到之处,鸦雀无声,每个人如同被手扼住喉咙,缄默不言。 男子一袭玄黑华贵衣袍,肩宽腿长,大刀阔斧走进,通身散发着无声的暗流,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场上一片狼藉,靡靡之音,横七竖八的酒杯,散落满地的衣裳,还有个光膀子的男人。 而明滢,望着那男人,笑容大绽,拍手叫好,前仰后合。 “谁再逗留,格杀勿论。” 一语出,如数把寒刀悬在头顶,无论男女,落荒而逃。 裴霄雲眼底迸发出一道幽森寒光,冷冷扫向明滢,她的一颦一笑,敢背着他荒唐与放纵,点燃了他怒火的引芯。 他是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 说她跟男人玩博戏,输了就脱衣裳喝酒。 他放眼打量她,除了发髻有些乱,衣裳还算整洁,否则,他真的会一刀杀了她。 明滢见到了他,笑容瞬间凝固,眼底的快意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微澜死水。 赵董饮了十杯酒,中了烈药,全身上下像一只红透了的虾,跌跌撞撞要朝明滢扑来。 裴霄雲抿着冷唇,手起剑落,一道鲜红的血飞溅到明滢的裙角、身躯、眉眼。 明滢梗着脖子,瑟瑟发抖,指尖凝结霜寒。 “怎么?你胆子不是很大吗,又是脱衣又是陪酒?”裴霄雲笑得阴冷,那堵在喉间的笑声令人发怵,将她抵在柱上,随手便剥了她一件衣裳,露出雪白的藕臂,“旁人叫你脱衣你就脱,叫你喝酒你就喝,你当真不知那是什么人?你当真是骨子里改不了下贱?” 他仍在气她那番话,气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自甘堕落。 明滢感到身上一凉,喘着急气,瞪着他:“你才下贱!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是和你一样的下流之人!”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在帮人讨个公道而已。 难道梨云她们就该那样被人欺负吗? 她怒而视之,看向裴霄雲的目光中唯有冷淡与寒凉。 但他,不会懂的。 他把她送来这,以旁人的苦难来震慑恐吓她,他对谁都不屑一顾,世上只唯他高贵,剩下的都是可以随意碾上一脚的尘埃泥石。 裴霄雲脸色黑如锅底,不再理会她,一只宽大遒劲的手掌不顾她的挣扎,探入她裙底。 他下流又如何? 她不照样在他这下流之人手中哭喊求饶。 哪回不是? “放开我!”明滢脸颊升霞,颤.栗又激愤地骂道,“我说错了,你比他们更下流,你就是个人面兽心,厚颜无耻的狗官!” 裴霄雲气得牙关发抖,可他不会着她的道,被她一两句话牵动情绪。 怒到极致,口无遮拦,反而贴在她耳边阴森地笑:“那又如何,你既自己把自己当妓子,那服侍谁不是服侍,倒装起清高来了?” 她虽衣衫在身,却因他这句话,心神寸断,像被刮了一层皮肉。 灼热泪水顺着脸庞滴在他手腕上,绝望与怨恨汇聚在一起,如浪潮奔袭。 裴霄雲的手腕被她的泪打湿,轻飘飘看了一眼她,她脸上沾着旁人的血,可怜至极。 他目光稍显混浊,松开了手,抱着她回房,一脚踹开了门,叫了香汤来沐浴。 明滢被打横抱着,挣扎间,不断往下坠,因他的手抵在她后颈,她快要窒息到不能呼吸,尚未反应,便觉身躯一热,沉在汩汩水流中。 她欲扒着浴桶边缘爬起,身子却又被他按了下去,他用指腹擦着她脸上的血迹,话中却藏着千万根针:“你给我好好洗洗,我也不是那般随意之人,洗干净了再来伺候我。” 明滢猝不及防呛了满口的水,拍开他的手,带起一片激烈的水花,将他浑身浇了个透。 裴霄雲衣袍淋漓,凛冽高深的眉骨上沾着颗颗水珠,沉下脸来,看着她在水中起起伏伏,欲色腾灼。 他对她的话还耿耿于怀,勾着唇角:“我就来教教你,什么是下流,什么是下贱。” 两道身影在浴桶中交缠,满地水渍。 明滢用手肘抵挡他倾轧而来的胸膛,偏首,躲着他几近暴戾的吻。 裴霄雲扣住她的手,每回想一次她的话,便还她一分力道,游走的手掌最终停留在她跳动的心脏处,“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准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明滢被他一手捞着腰身,才不至于沉到水里,她张开口,水面一个接一个细密的水泡,因她的字字切齿,在水中破碎。 “那你为何、为何要把我送来这?” 桩桩件件,他都是起始。 一个自私无情的人,才会不断吸着别人身上的血,去填饱他的肚子。 “你扪心自问。”裴霄雲用手指在她胸前描摹着心脏的形状,若可以,他真想取出来看看,她的心,为何会变了。 “我送你来是为了什么?” 都是因为她的违抗。 若她乖一些,甚至像从前那般装模作样来哄骗她,把戏虽拙劣愚笨,他却也会纵着她,由着她。 自从她以为林霰死了,便从来没有给过他一副好脸色。 “让你好好反省……”他贴着她黏腻不堪的脸,一边是平静,一边是浊浪,“你就认个错,嘴里说不出来吗?不会说吗?你能给那些人弹琵琶,陪他们喝酒,还答应众目睽睽之下脱衣裳,就不会说那三个字?” 明滢浑身痉挛,水漫过脸庞,都不见了泪,瘫在他臂弯,“嗬嗬”发笑。 “我没错,为何要认错?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 她说着话,眼前一片黑…… 再次醒来时,周遭灰蒙,窗纱显着白光。 天亮似未亮,日光露得不彻底,似是清晨。 她躺在床上,换上干爽整洁的衣裳,除了下身火辣辣的不适,身上觉得好多了。 “醒了?”耳畔响起一道沙哑且有穿透力的男声。 她身子一缩,黑暗中,对上身侧那双幽深异亮的眼。 那丝黑,深不可测,仿佛掉入便是无间深渊。 裴霄雲平静地注视她苍白惊恐的脸。 她昏过去时,一直喊着她没错。 那时,他的心神被猛得一弹。 她的倔强之言令他额头青筋狂跳,如是想着,这样不听话的女人,既然改不了,斩草除根,杀了便是。 等他神使鬼差松开手,她便整个人失力,就快要沉到水下时,他又一把将她捞起,脑海中闪过的是她后半句话。 “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你都不知道……” 他瞳孔微缩。 想起自己气极时,故意骂她是妓子;而她陪人玩博戏,也的确是想要替人出头而已。 再次见她睁开眼,他软了几分心肠,“那是你该管的事吗?你难道不知道,人各有命。她们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不准跟她们混在一起。” 他还想说,若是现在跟他认个错,哪怕是骗一骗他,他都能即刻带她离开这里,日后再追究。 明滢叹了声气,眼底爬上几分寒凉,几分嘲讽。 “那我呢,我是什么人?” 她的命,和她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照样看不起她,照样想让她服从他,像从前一样,做他掌心里的宠物。 又是这个问题。 裴霄雲再次噎住,喉头滚动,却不语。 她是什么人? 他的通房?他的侍妾?他的呼来喝去丫鬟? 他没有说话。 明滢翻了个身子,一眼也不想看到他。 裴霄雲本还有的几分涩意,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消磨殆尽。 不该是她问他这种话。 他对她已经足够地好。 他不会再对第二个人如此,这还不够吗?她到底还想怎样,难道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比不上林霰? 床榻浅动,是他起了身,随意披了一件衣,眼皮淡淡撑开,警告她:“你若想回去,就别惹我生气,想想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我不想回去。”明滢的声音有些发闷,他的示好,被她默默绞碎,如一记重石,朝他砸去。 她果真就像一个物件,他爱放哪就放哪,爱如何把玩就如何把玩。 “在这挺好的,至少比在你身边好,若你不来,就更好了。” 明滢说的是实话,见不到他,她就好受。 裴霄雲幽幽盯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阴冷诡谲,字字冷冽,“让你好过,还算什么惩罚,今夜,我就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亲亲] 目前都在按照大纲走,有完整大纲,会虐男的,放心。 抗压能力的确不是特别强,有时候看到部分评论会有点崩溃,我也知道都是大家的真情实感,但是,一本文而已,如果大家看的不开心,可以就到这章为止,不要影响心情[摸头]如果觉得还感兴趣,欢迎继续往下看,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努力写完的 第45章 希冀灭 你跟她们不一样 明滢自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就是个异于常人的疯子, 当初送她来的是他,说要接她走的也是他。 容不得她一句拒绝,就像随意放一件物品, 从不会问她愿不愿。 她背过身, 擦着眼尾的泪, 那些顺着留下来的,有委屈、有怨恨、也有不甘。 这些日子,她时常会想起另一个人温润的面庞,心中如堵了巨石般窒息难受。 一切恍如一场梦。 都是他,害得她与亲人离散,阴阳相隔。 她紧紧攥着被角, 恨意燃起一团火,烤干晶莹的泪珠, 显得那双瞳仁愈发幽黑。 裴霄雲说今夜要接她走, 想必他会说到做到。 在凝雪楼待了这么多日,她与锦葵、梨云等人结下了不浅的情谊,可惜她自身难保, 没有法子再助她们脱离苦海,于是给她们一人做了几个香囊。 这种香是从前她开香铺时卖得最好的香,楼内的姑娘们拿到后,爱不释手。 她来到锦葵房中,见锦葵在收整行囊,嘴角挂着明媚的笑意,眉梢泛着喜色。 “我家公子说,今夜就会来接我。”锦葵卸了发髻上形形色色的珠钗,换上一件淡雅朴素的白衣,气色柔和温婉, 见明滢进来,拉过她的手,“我这样穿会不会太素了。” 公子跟她说了,等她今夜把那东西交出去,便会来赎她出凝雪楼。 她这个身份,能当公子的外室,已经是福气了,不敢再奢望什么。 明滢笑了笑:“你穿这身很好看。” 冰清玉粹,皓齿明眸,比她第一次见到她还好看。 听说锦葵能脱离苦海,她打心里替她高兴。 “你会在徐州吗?”锦葵与她分外熟络了,直言问她。 若是自由身该多好,她们算是朋友,往后也能常见面。 明滢眸色暗了暗,摇摇头,苦涩与麻木缠绕心头。 裴霄雲不会放她走,他说过,他在一日,就要这样折磨她,可能会强行带她回京,过从前那样的日子。 他若死了,就要带她一起走。 她相信,他是真的做的出来。 锦葵看出她的愁绪,想到昨夜的场景,料到那个手段狠戾的男人虽然对她不好,但心里多多少少是念着她的,坐下来宽慰她:“都已经这样了,再怎么苦也没有比在这里更苦的日子,跟了他,至少吃穿不愁,无需挨打挨骂,你说是吧?” 她劝明滢想开些,其实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能依靠一个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明滢并未反驳她。 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来说,这话是对的。 三年前的她,也这么想过。 可是,她愚蠢地付出换来的是什么,他变本加厉的无视与欺压,她是用最后的反抗,才赌来这条命的。 没有一个人挺直腰杆地活过后还想再过奴颜婢膝的日子。 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走到了这个地步,她与裴霄雲之间,隔了一道名为仇恨的天堑。 此生,再也不可能! 她不会屈服他,不会让他如愿。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她傻,可她就想要尊严与自由。 “嗯。”她望着锦葵眼中跳动的希冀,不忍打碎,只微笑道,“好好地就行了。” 乌金西坠,黄昏下的徐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尘雾中。 萧元晏亲自盯着人布置府外别院,就等着将锦葵接过去,想到就快能与她长相厮守,心中倍感舒畅,连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府上一片死气沉沉。 清河郡王萧复负手,面色阴沉地踱步,连连喟叹。 萧元晏看出父亲许是心中藏着事,上前问:“父亲这是怎么了?” 萧复捋须摇头,“那裴霄雲说此趟来徐州督工河坝,就是个幌子,你可知他真正的目的?” 萧元晏抿唇不语,面色一僵。 “他是来查凝雪楼的!”萧复愤怒甩休袖,深感大祸临头,“他的人,今夜许已在凝雪楼外布防了。” 若非他派人时刻盯着,还真着了他的道了。 所幸还不算晚。 只要他的人今夜不去接头,裴霄雲此獠便难以抓到把柄,不能轻易给郡王府扣帽子。 萧元晏却心中大震,想到锦葵,不禁呼吸一滞。 萧复见他如此紧张,眉头一皱,问他:“你派了人去接应不成?” “我只是托了那个我钟爱的女子,给他们传信。”萧元晏摇头,心乱如麻,说了两句,便要往外走。 “你去何处?!” “我要去趟凝雪楼,叫她今夜不要送信了。” “站住!”萧复面露不虞,指着他,“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一个青楼女子,就算攀咬王府,也没人信。” 萧元晏顿住脚步,进退两难,浑身血液凝滞,只闻耳中一阵轰鸣。 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锦葵去死吗? “父亲,我会谨慎行事的。” 萧复忙喊下人把他拉回来,几句话将他骂清醒:“你别犯浑,一个娼.妓的贱命重要,还是你我父子的前程重要?她不死,死的就是你!” “来人,把公子带回去,好生看管,不得让他出府一步!” 萧元晏还欲反驳什么,听了父亲的这番话,咬紧牙关,攥紧的拳渐渐松开。 另一边,窗明几净的府邸内。 裴霄雲慢条斯理地擦拭配剑,静静等待夜幕降临,好将那些鱼虾一网打尽。 “主子,可以行动了。” “多派些人守着凝雪楼。”裴霄雲指节微屈,敲了敲紫檀木桌面,轻慢又慵懒,“别让他们伤了我的人。” 他悠然起身,投下一片沉浓的阴翳。 去收网,顺便接人。 涌动的暗潮并未打破凝雪楼的歌舞升平,楼内笙歌鼎沸,灯火荧辉。 几个身着寻常百姓服饰的异瞳男子,在楼外张望一瞬,不曾察觉异样,才一前一后地进了凝雪楼,去了一开始约定的望月室等候。 锦葵今夜并不需要陪客,与明滢在房中说话,从下晌说到天黑。 明滢得知,锦葵家住徐州,家中清寒困苦,姊妹众多,她与两个姐姐,十岁时就被卖给了不同的人牙子。 她被卖了三次,每次就卖了十两银子,几经辗转,才来到了凝雪楼。 明滢听着眼眶发酸,鼻尖泛起涩意。 这何尝又不是她的映照? “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都不知挨了多少打,挨了多少骂。”锦葵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道,“不过我是三生有幸,遇到了公子,他对我的恩情,我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他。” 明滢心尖猛然一涩,她仿佛看到了那年跪在雪地里的自己。 俊朗儒雅的男子坐在她身前,微微躬倾身子,对她微笑,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他的嗓音如温热的泉源流淌,轻柔地抚平她内心冰冷的恐惧。 后来,她把一切都给了他,得到的只有遍体鳞伤。 很多事,很多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纠缠的孽缘。 她眼瞳冰冷,昔日那张容颜,变得可憎可恨,面目全非。 锦葵仍是一腔期待,“今日,是我从十岁以后,最开心的日子。” 明滢望着她雀跃的眼神,心底荡开一丝波澜。 每个人脚下的路都不同。 希望她能过的好一些吧。 再坐了一阵,锦葵算着时辰,突然从枕下拿出那封信。 她已把明滢当成好友,丝毫不避讳。 “这是什么?”明滢问道。 “公子托我送一封信。”锦葵以为是寻常信件,话语无波澜,“到了时辰了,我去去就回。” 明滢点点头,她便去了。 锦葵将信揣在怀中,向望月室走去,纯白的裙摆晃动,如绽开的一朵花。 过了半晌,明滢没等到她回来,察觉楼内乐声骤停,外头响起一阵骚动,夹杂着几丝刀剑碰撞声。 一股不安感袭来,她开门出去。 楼内气氛冷凝,映入眼帘的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架弓持刀,气势汹汹。 人群开了一条道,裴霄雲一袭黑衣,手持佩剑,大马金刀走了出来。 随后,望月室的门缓缓打开。 早在楼内鸦雀无声,响起泠冷兵甲声时,那几名乌桓人便意识到中计了。 锦葵听到动静,对上他们的异瞳,觉着不对劲,欲跑出去时,被人粗暴拖拽了回来。 乌桓人欲跳窗逃离,开窗探看,外头被兵马围得水泄不通。 “我只是来送信的,求求你们放了我……”锦葵苦苦哀求。 乌桓人眼中暴戾盘虬,狠狠咒骂。 定是这个小娘们故意为诱饵,出卖的他们。 随即,一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拽着她的头发往外走,哐当踢开了门。 看到锦葵,明滢如同被人掐住脖子,难以呼吸,浑身被冷意浸没。 接着,踏跺旁的暗卫涌上楼,将她围在中间,紧紧护住她。 乌桓人眼看局势不妙,只能挟持锦葵,操着一口不流利的中原话,高亢喊道:“给我们一条生路,否则,我就宰了他!” 锦葵面容惊恐,匕首划破她的脖子,血一滴一滴,坠在她洁白的衣裙上。 她绝望且无助地望向明滢,因极度恐惧,一句话也不敢说。 明滢瞳孔剧烈收缩,猛然看向裴霄雲,蕴含无尽渴求,她最后的希望都倾注在这个眼神中。 她希望他能救救锦葵。 只有他能救她。 裴霄雲与她对视一瞬,随后又收回目光,就算看清了她的眼神,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也对其中的恳求不屑一顾。 他不会忘了自己的目的,一个本就私通敌寇的青楼女子,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也没想过要救。 “放箭。” 冷冽之声划破寂静,如率先发出的箭,带着穿透一切的狠劲,不留一丝余地。 倏地,数不清的冷箭齐发,在空中划出道道阒黑长弧。 如一张巨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那么一瞬间,明滢心脏骤停,那声“不要”还未说出口,眼前被一片白茫隔挡,只能听见利箭穿透血肉的声音。 锦葵应声倒下,白衣被渲染成火红,夺目刺目。 豆大的泪珠不断从明滢眼角滚落,胸口袭来一记猛烈的抽痛,就仿佛,那支箭,也强有力地穿透了她的心脏,将她牢牢钉死,不能动弹。 乱箭齐发,乌桓人已被清扫,裴霄雲故意命人射偏了一箭,留了个活口带回去审。 明滢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力,狠推开挡在她身前的人,朝锦葵奔去。 女子躺在地上,已没了声息,只睁着一双失了光彩的亮瞳。 她缓缓僵下身子,逐渐瘫坐在地,指尖颤抖着摸上她冰凉的脸庞,抚去她眼角挂着的泪,有什么东西冲破心神,她哭声沙哑,喉间像堵了一团沙。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不到一刻钟前,她还与锦葵坐在一起,她眼底闪着明媚,她听她期盼以后的生活。 短短一瞬,她眼睁睁看着她倒下,没了呼吸。 如同花叶飘零,无声无息…… 楼内的人被尽数驱赶,只能听到明滢悲戚的哭声回荡。 裴霄雲走了过去,鞋履踏上黏腻的血,肆意留下满地的殷红与狼藉。 “为什么?”明滢察觉他逼近,忽然抬着遍布血丝的眸,望着他,“你为什么不救救她?” 她眼中寒光猎猎,疏离淡漠,几分恨,几分怨,看他,像在看茹毛饮血,没有心肠的怪物。 她亲眼所见,他令人射偏了那一箭,留了一个人的性命。 为什么那个人不是锦葵,锦葵她做错了什么? 哪怕他说一个字,就能救一条人命,救一个人的余生。 “起来。”裴霄雲自然不会理解她怎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伤怀,他甚至只字未提死了的人,朝她伸出手,“跟我回去。” “为什么要对她放箭?!” 明滢甩开他的手,她背脊微弯,身影笼罩着锦葵,还欲再说什么,可词不成词,句不成句…… 她的连声质问,惹得裴霄雲眼皮一跳。 他眸含愠怒与不耐,拽过她的手腕,扣紧她摇摆无力的身躯。 真是好笑,她竟在质问他为何不救一个青楼女子? “一个青楼妓子,与乌桓人传信,暗通款曲,留个全尸,已经算格外宽厚了。”裴霄雲碾着地上那封沾血的信,话音中的冷,就像是碾死一只蝼蚁后的不屑。 哪怕蝼蚁无辜,也是它的命。 “她没有和乌桓人传信!” 明滢摇头喊叫,朝着他的脸,扬臂甩袖。 登时,四下俱静,只闻清脆的巴掌声响。 她手掌火辣辣地疼,眼底激起一片热红。 她受够了他的高高在上,胁迫威逼。 她是斗不过他的权势与手段,可她并不是怕他,她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要撞破玉的角。 玉石俱焚,有什么不好的? 裴霄雲身躯微躬,被重力带得微微偏首,右脸指印鲜红,眸中的幽亮突然断裂,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凛冽,与要吞噬她的熊熊怒火。 耳边的声音激动嘹亮,搅得他心神坍塌,天翻地覆。 “锦葵的手上的信,是清河郡王府的二公子给她的。”明滢挺直身形,字字哽咽,却又带着凿壁穿墙的力度。 她知道,他不会查不出幕后主使。 可既然查出来,又为什么不肯放无辜之人一条性命。 “你不过是个欺男霸女,欺软怕硬的狗官,你是不是不敢查他?怕得罪郡王府?”她步步紧逼,说的每个字都在颤抖,“你就只会拿弱小的女子出气,任凭你再权势滔天,呼风唤雨,我都看不起你这样的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裴霄雲暴戾掐住她的下颌,如发了凶性的猛兽,要把她的骨头,从头到脚拆得干干净净。 他如何不知道那个青楼女子只是萧元晏推出来的挡箭牌,可区区妓子,即使背后有隐情,也不值得他去细究。 清河郡王府,他自然不会放过,他有的是法子好好折磨他们。 可他又凭什么与她解释他的打算? 她算什么东西,她无需知道,只要乖乖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单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扛在肩头,出了凝雪楼。 “放开……我不跟你回去……我不跟你……” 明滢捶打他的肩,哭得断续沙哑,泪水沾湿他肩上的一片衣。 马车骤沉,她被一只大手强行塞进车内,猛烈拍打车壁,也不抵凝雪楼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强硬送她来,又强硬带她走。 她的意愿,不过如飘摇的柳絮,卑微的草芥,他不会放在心上。 回到府上,明滢哭得神智涣散。 如承受了太多霜雪的枝桠,顷刻被压折了腰,直不起来,节节溃败。 她一边替锦葵感到悲哀,一边幻想被万箭穿心的是自己。她与锦葵没什么不同的,或许,她也会有那么一日。 她坐在榻上的角落里发抖,眼泪都哭干了,身上的脏衣也不肯换,捧着衣裳要给她梳洗的丫鬟们不敢靠近。 裴霄雲再次进来,入眼的是满地狼藉,她有什么砸什么,甚至要把床帐都掀了,脸上、身上还是干涸的血渍,整个人脏得像在泥里滚过一遍。 他皱眉,嫌弃她这副样子。 同时,似乎也意识到,自从那回把她抓回来,她便越发没有从前好控制了。 他不会永远有那么多的耐心对她,他只想让她变回那个温软听话的绵儿。 脸上的辛辣痛感还在不断叫嚣,他瞳孔稍黯,忘不了她的胆大包天,势必要予她一些惩罚,否则,她就不知道谁是主子了。 “都出去。”他烦躁挥手,赶了那些缩头缩脑的丫鬟下去。 丫鬟们放下铜盆热巾与一应的衣裳,悄声退出。 裴霄雲随意扯上一件干净的衣裙,走到床前,一把抛到她身上,冷冷吩咐:“自己换上,别脏了我的地方。” 明滢眸子闪动,苍白的脸融不进神情,也听不进他的话,痴痴望着前方,有头没尾地道了句。 “锦葵,你来了,你疼吗?” 裴霄雲眉峰狠蹙,嗓音略微迟疑:“你在说什么?” 一个早已死了的青楼女子,竟就让她惦念到胡言乱语了。 明滢突然搭上他的手腕,空洞地凝视他,痴愣道:“好疼,为什么要放箭杀我?” 她呼吸不畅,胸口果真如插着利箭,痛不欲生,脑海闪过的都是锦葵倒在她眼前的画面。 她觉得裴霄雲下一刻就要放箭来杀自己。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裴霄雲抽开她的手,不可思议道。 “你……”明滢直勾勾望着他,看清他面庞凛冽的轮廓,突然心中一坠,拿枕被砸他,“你滚,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见到你!” 裴霄雲磨碎了牙关,怒波涌动,锦被罩下去,死死裹着她,只露出她一个头,让她可以听见他说话。 “你是什么身份?去可怜她?” 她是他的人,他会护着她,他让她锦衣玉食,吃穿不愁,她犯不着去可怜一个妓子?因为这件事来反复排揎他。 明滢听了他的话,喑哑喘息,笑得苍凉悲哀。 是啊,她自身都难保,还去可怜别人,她迟早也是那个下场,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人命在他眼里,分文不值,他想杀谁就杀谁,若要有理由,那便是说她们低贱、咎由自取。 凌霜、月蝉、锦葵,她们每个人的容貌,她都记得一清二楚,都是活生生的人,难道她们就都该死吗? “我不愿意跟你,我死也不会跟你。”咸涩的泪流到牙关、嘴里,她咀嚼碎字眼,“你趁早,把我也杀了吧。” 良久,裴霄雲偏开视线,像是被她犀利的目光刺得眼中生痛,喉结滚了滚:“我不会杀你,你跟她们不一样,不要胡思乱想。” 他会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回心转意。 这件事,他还可以揭过,既往不咎。 随后,他不顾她反抗,替她换了衣裳。 今夜,他原本该去收拾清河郡王府,可不知为何,他没去。 他望着她难得安静的容颜,手臂揽过去,沉哑道:“睡吧,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给我闹。” 烛灯才一吹,黑暗如同鬼魅的化身,撕扯着明滢的心神。 裴霄雲的臂膀被她甩开。 他见她攥着被角,一会喊林霰、锦葵那几个人的名字,一会又闷声低泣,一刻也不得安生,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被扰得耐心全无,潦草披衣起身,让人去叫了贺帘青来。 贺帘青来时,亦是一副愁容。 他得知明滢被带了回来,相比之下算是一件好事,可这大半夜又唤他来看病,便不算好事了。 他宁愿少与她见几面,少替她看几次病。 刚进门,便与出来的裴霄雲撞个正着。 裴霄雲眉眼沾上疲惫,眼袋雅青,唯有右脸一记鲜红的指印清晰刺目。 房中都是明滢的喊叫声,他被扰得心绪杂乱,额头胀痛,想出来透透风。 “你的脸怎么了?”贺帘青看破不说破,反问一句,“可要我替你先看看伤?” 裴霄雲墨瞳散发着火气,看向他:“滚进去看看她是不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友好讨论,会虐男的《 》 45-50 第46章 夜话 他不能让她离开 裴霄雲出去后, 明滢才静心宁神。 可仍是眼神空洞,屈膝靠着,也不说话。 看到贺帘青进来, 她紧紧交缠的手掌才舒缓放开, 松懈下几分防备。 如惊弓之鸟, 生怕下一刻就会受到伤害。 贺帘青见她这样,不禁喉中苦涩,重重叹息,一腔无处发泄的愤意在胸膛乱窜。 替她把完脉后,恰裴霄雲负手走进,望了眼榻上单薄的身影, 薄唇开了开:“她怎么样了?” 她说的那些无头无尾、不知所云的话,令他都微微一怔, 与从前会说会笑的明滢判若两人。 贺帘青良晌不语, 沉默几息,才道:“她惊吓过度,导致神思不宁, 才时常恍惚,需要静养,不可再受刺激了。” 裴霄雲气息深沉,瞳孔略微缩紧,几分局促占据心神。 他走过去,缓缓坐在榻上,盯着她苍白无神的脸望了片刻,启唇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生冷的话堵了回去。 “你别碰我。” 明滢看他坐了过来,手掌再次交叠, 垂在膝上,冷冷偏首。 裴霄雲一时无措。 他扪心自问,有些事是他强迫她的意愿。 可他给过她机会的,不止一次,是她不要,是她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若是她能乖顺些,他又何至于那样对她。 “你若待她是真心的,就高抬贵手,别再伤害她了。”贺帘青沉着脸,终于忍不住道,“有些事,是强迫不来的,你如今看到了吗?” “没你的事了,出去。”裴霄雲沉默一阵,眼神朝外一扫,赶了人出去。 贺帘青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曾暗中襄助过明滢出逃,撮合明滢跟林霰在一起,是以,才会说些无稽之谈,想让他放手。 强迫不来。 那该如何?放她离去,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 不可能,她这辈子都是他的人,他做不到。 “我答应你,往后,不在你面前杀人,但前提是,你不准再口出狂言激怒我。” 早知如此,留那个青楼女子一命又何妨,他也没想到,她总会为那样的卑贱之人伤怀。 明滢星眸湿漉,捂着耳,不想听他的声音。 她说的那些,哪个字错了?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妄自尊大,傲慢无礼,他认定的事,不择手段也要夺,不惜让很多人痛苦,只满足他的欢愉。 “送你去凝雪楼前,我是给过你机会的。” 裴霄雲重重夺过她的手腕,以带动她的身子,与她对视,嗓音难得恳切,可挥之不去的底色还是威压,“我还会给你很多机会,你好好考虑,不要拒绝我,不要跟我犯倔,你赢不了我。你的奴籍,我会给你销了,从今往后,安安心心当我的人,不要不识好歹。” 改奴籍本也就是为了震慑她,想让她老实服软,可并未起到作用。 相反,他怕她又想到那个叫锦葵的女子,去疑神疑鬼,说什么自己也和她一样,怕他也会杀她。 以前的账,他都可以一笔勾销。 他可以对她好,前提是她让他顺心。 明滢脑海轰鸣,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搅乱她的神思,让她无处可逃,又痛不欲生。 她不会感激他,她的痛苦,都是因他而起。 她不知该怎么办,犹如被关在窄小的铁笼中,数着时间,痛苦度日。 丫鬟按贺帘青开的方子煎了药进来,仿佛明滢在哪里,哪里就有清苦的药味。 夤夜,裴霄雲没有离开,看着她喝下药,再到眼皮染上困意,终于安静睡去。 夜阑风静,冷露无声,总算是暂时的静谧。 次日起身,许是用了药的缘故,明滢格外恬静,感受到身旁微微凹陷的榻垫渐渐回弹,也只是面无表情望着他起身。 睁眼闭眼与她而言,并无区别,都是身处囚笼。 “我想去安葬锦葵。”她盯着床帐上的流苏,讷讷开口。 锦葵的一生比她还苦。 她至少,短暂地拥有过亲人,可锦葵,不断地被人伤害、背叛,最终枉死在凝雪楼,那个地方,进来了就再也没出去过。 她想给锦葵一个最后的定所。 裴霄雲稍作愣怔,他虽仍不能理解她对一个妓子恻隐到这个份上,可念在她尚在病中,心绪不稳,破天荒点头:“我答应你。” 继而,他看向她,缓缓道:“你不是想看我查清河郡王府吗,萧元晏我抓到了。” 昨夜凝雪楼事发,当场抓获那名乌桓探子,卸了他的下巴,让他不得自尽。 此人有所顾虑,不肯招出清河郡王府,他便派人在那探子身上用他们乌桓自制的蛊毒,毒入肺腑,遍体流脓,痛苦不已,那人很快便招。 萧家父子欲离城出逃,当夜便被擒获。 明滢听说萧元晏这个名字,眸色一黯,逐渐攥紧拳,面上浮起的,是愠色。 锦葵那般期盼他,他却利用她。 这种人,她才想亲眼看见,他是怎么死的! 裴霄雲带她去了地牢。 此举,为了满足她的惦念,也为了让她知晓,他裴霄雲,睚眦必报,从不贪生怕死,也从来不惧任何人,更不会做懦夫,拿妇孺顶罪。 地牢内满是蜿蜒猩红的血。 裴霄雲叫人把萧元晏单独提出来审。 萧元晏被鞭打得满身血痕,狼狈不堪,被一路拖过来。 明滢目不转睛,丝毫不畏,她第一次看到人的惨状,觉得解气和痛快。 “你把我父亲怎么了?”萧元晏被绑在刑架上,嘴角的血渍干涸,狠狠望向裴霄雲。 “在你父亲身上下了个蛊,没想到他没撑住,七窍流血而亡。”裴霄雲散漫的语气中带着一股阴戾,“你说,我把那蛊毒下在你身上,你会不会比你父亲撑得久一些?” 明滢听到那等场景,不禁指尖蜷曲,却被裴霄雲攥在掌心揉捏。 萧元晏后怕阵阵,牙关发颤,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迟钝下来,添了几丝柔和:“我可以告诉你那些人的下落,不过,我想亲自安葬锦葵。” 是他对不起她,他先安葬好她,就去陪她,下辈子,他们再也不分开。 “你不配!”明滢甩开裴霄雲的手,眼泪落下来,突发爆发出激烈的喊叫,“你不配!” 她想起锦葵最后看向她的眼神。 有绝望、恐惧,也有一丝恨意! 萧元晏垂着头,沉默不欲,满腔酸涩封了他的口。 裴霄雲按捺住反应激烈的明滢,将她带到自己身后,看着萧元晏,眼底满是讥讽与不屑:“你们萧家果真都是些窝囊废,找一个女人来替你顶罪,你对那个妓子,究竟是可以弃如敝履,还是用情至深呢?” “用情至深”四个字,拖长腔调,如尖针一般锐利。 若萧元晏那夜前来阻止,他还可以高看他一眼。 青楼女子虽卑微,可萧元晏的做派,更下贱三分。 “那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萧元晏双拳紧握,边笑边流泪,痴狂地耸着肩,“我清河郡王府也是百年世家,我在京城风光之时,你裴霄雲在哪?你还是那阴沟里的老鼠,在昭罪寺、在扬州苟且偷生吧!” 他说完,一腔悲愤挥洒,仰天大笑。 裴霄雲眸淬寒芒,流动着一滩无底的死水,抽出配剑,血溅满地,那笑声戛然而止,寂静无声肆虐。 萧元晏的话,触动了他这辈子藏得最深的逆鳞。 若非顾及明滢在场,他会挥刀,将此人碎尸万段。 他回头,见明滢浑身抖出了浪,靠在墙壁,剧烈喘息。 他扔下剑,牵起她冰冷的手,想到昨日答应他的事,他压下怒火,尽量平静道:“是我食言了,这是最后一次。” 牵她出去时,留下一句话:“不要留全尸,给我千刀万剐。” 直到出了地牢,马车颠簸,八街九陌,人影幢幢。 窥见明亮天光,明滢才平缓呼吸,期期艾艾道。 “你杀了他,那贼子的下落……” 裴霄雲额头痛了起来,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镇定且自信:“没有他,我也一样能查得出来。” 下晌,他顺着蛛丝马迹再去查乌桓人其余的窝点,只派了好些人陪着明滢去城郊安葬那个青楼女子。 明滢喝了药,除了有时容易呆滞,也不会再像昨夜那样胡言乱语。 裴霄雲顺利捣毁了三家茶楼,抓了七八个乌桓细作,揉着生痛的眉心回府,明滢已梳洗完躺在榻上,背对着他,不知是否已入睡。 他褪了外袍上榻,一手揽在她腰间,盯着她雪白的后颈看,只觉格外舒心,疲惫吞噬清明,阖上了眼皮。 不多时,他眉心浅皱,梦到了萧元晏仰头大笑,对他说的话。 “那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清河郡王府也是百年世家,我在京城风光之时,你裴霄雲在哪?你还是那阴沟里的老鼠,在昭罪寺、在扬州苟且偷生吧!” 蓦然,那昏昏暗暗的光影打在他身上,被绑在刑架上的,已然变成了他自己…… 他猛然睁开眼,一阵尖锐的绞痛灌入心头,“呃……” 他一手捂着心口,急促大喘,横拦在明滢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明滢其实并未入眠,眼眸泛着潋滟水光,不知在想何事,只听到一声闷哼,那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变得沉重有力,如凶狠蟒蛇,将她死死缠紧。 她被掐得酸痛,猛然转身,便见他倚在榻上,面色发白,嘴唇紧绷,豆大的汗珠如雨般垂洒。 这幅样子她并不陌生,是他的毒发作了。 她平静凝视他痛苦难耐的神情,仅仅指节缩了缩,眼底无波无澜。 “绵儿。”裴霄雲眉心狠蹙,喘着粗气,“桌上……去给我拿药来……” 有她在身边,他仍是习惯性地喊她去为他拿药。 明滢仿若僵硬静止,她的心,已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跳动。 裴霄雲微微张着口,泄出一丝丝沉痛的低.吟,汗水片刻打湿衣领,额头青筋起伏,如有千万只虫蚁在啃食血肉。 “绵儿……” 他喊她,腔调痛苦,不再带着逼人的气势。 明滢瞳孔一缩,看着他逐渐泛起青紫的脸庞,情不自禁往下想。 他会就这样死了吗? 可那狰狞可怖的神情搅动她平静的心湖,她感到一丝畏惧。 他说过,他死前,会带她一起走。 恐惧驱使她动了动身子,下榻取药,像从前那样,倒出两粒在他掌心,再没做旁的。 裴霄雲服下药,缓了几息,呼吸平复,青筋褪去,觉得舒畅许多。 他对上明滢沉静的眸,忽然伸手,将她揽在胸前,也不顾她情不情愿。 她挣扎,他就按着,她便累了,停止反抗。 她还是会为他取药的,一如从前。 “我没跟你说过吧。”他的声音低哑,揉着她的发,主动将他避讳至极的东西讲给她听,“你想去的西北,我曾经也在那里的沙场驰骋,那时候我还没遇到你。” 明滢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他要说什么,她只能垂眸静静地听着。 “我领兵御敌,皇室子弟却利用军资招兵买马,导致战役溃败,他畏战,逃回了京,是我带着不过千人的残兵,守下西北的城。” 他不疾不徐,缓缓与她道。 夜凉如水,清晖洒窗,只有他的声音在房中回荡。 接下来的话,他嗓音加重,沉了几分:“先帝要保自己的儿子,但那战损失惨重,需给朝中上下一个交代。于是,我被推了出来顶罪,顶的还是侵吞粮草的通敌之罪,那时,没有一个人肯信我。” 明滢凝住呼吸,眨动了几下眸子。 他不会与她说这些话,这是第一次。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这样冷酷无情,铁血手腕之人,也曾沦为过阶下囚,有这样的过往。 裴霄雲摸完她的发,又去摸她的耳尖,继续道:“我回了国公府,我的父亲母亲,用一杯掺了药的茶水药倒了我,亲自把我送去请罪,只为保全那个家,保全他们自己。后来,我就去了昭罪寺,他们想让我招供,什么刑罚都用了,身上比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还多。我身上的毒,也是那时候被下的,这辈子都解不了。” 明滢被他的话牵动神思,惊讶令她无意识微微直起身子,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她想到在国公府的那段日子,便很少见他与兄弟和睦,与父母亲近。 甚至,她曾见过他的母亲,光天化日之下和他的叔父偷.情。 好像今夜顺着他的话,才能看透一点点他。 不过,他自己都说过人各有命。 这些,也与她无关。 “昭罪寺的两年,我死过一回,又活过一回。再后来,我为了往上爬,不惜去投靠太子,才去了扬州,在那里遇到了你。”裴霄雲看了她一眼,捏着她的指尖,不想放过她每一寸肌肤,“伤害我的人,都被我一个一个杀光了,只有你,从头到尾还陪着我,你怎么能离开我呢?” 最后一句,他像是说给自己听。 也像是说给她听的,轻微的哀求。 她是陪他最久的人,也是第一个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的人。 她问他把她当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离开。 这些事,她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他都不曾告诉她。 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如今,他只想亲口告诉她一人,将自己最隐秘的东西,分一半给她藏。 提到扬州,明滢鼻尖乍然酸涩,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又被她憋了回去。 扬州经历过太多事了,那里藏着她的痛楚与痴情。 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与他相遇,这桩桩件件,点点滴滴,三餐四季,她都不愿再回想。 “都过去了。”明滢闷闷道,“往事不要再提。” 她的口吻让裴霄雲以为与她更近了些,他难得话语轻柔,“好,不说了。” 圆月高悬,谁也没再说话。 就这样各怀心思纠缠在一起,沉沉睡去。 清晨,裴霄雲起身时,明滢还没醒,他公务在身,需得尽早离府。 走到院落,听两个丫鬟躲在一处窃窃私语。 徐州府邸的丫鬟都是新采买的,还没来得及教规矩,这些人只知裴霄雲的身份,却不知他身边人的底细,闲暇时聚在一处嚼舌根。 “你说,那个女子是大人的什么人啊?” “听说,是大人从青楼抱回来的,八成是那里出来的。” “好生厉害的狐媚手段,竟引得大人对她嘘寒问暖……” 背后空气凝冷成冰,二人背脊发凉,旋即回头,便见裴霄雲面色阴沉,眼神如刀,似要一块一块剜下人的肉来。 “大人饶命,奴婢知错!”两个丫鬟知道错在哪,纷纷跪下磕头。 “好大的胆子敢妄议主子。”裴霄雲压低声,冷淡道,“来人,拖下去,一人打二十板子。”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两个丫鬟哭喊着被人拖走。 明滢醒来后,由于下人瞒着,并未得知有两个丫鬟被责罚的事。 苦涩的药汁照常送来,她好似失了味觉,一口饮了个干净。 在这偌大的府上,她便只能一人独坐,数着飞鸟有几只,落叶有几何。 只有贺帘青来替她把脉时,能与她说几句话,可隔墙有耳,裴霄雲派人监视着,他们也从不敢多说什么。 从日上枝头到日落西山,一日过得很快。 裴霄雲早出晚归,动作迅速,几乎是扫荡搜刮尽了徐州流窜的所有乌桓人,死的死,关押的关押,一个都没放过。 忙完一日的事,他才回了府。 进了房中,烛影幽微,唯见款款身影如縠纹般游摆,明滢正在用膳。 见他进来,明滢恰好放下筷子,不知是吃饱了还是没胃口,唇角沾着一丝油渍,被她捻帕拭去。 裴霄雲望着只被她喝了半碗的汤,指尖敲了敲桌面:“我已吩咐了厨房,往后会专门做你的膳食,做了什么,你就吃完什么,有人会来禀我的。” 她体弱多病,大抵就是身子不好,从前亏虚得多,需要进补。 想到她失心疯的样子,他其实有些后怕,他不希望她得那样的病。 明滢并未回答他,那日去安葬锦葵后,有一桩事一直缭绕她心头,缠得她心口发疼。 “再过几日,是他的生辰,我想去看看他,就看一眼。” 她几番犹豫,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林霰的死,是她此生的遗憾。 他为她而死,她却不能为他供奉牌位,不能光明正大地怀念他。 这几日,逢他生辰将至,他每夜都入她的梦,她只能捂着被子默默流泪。 裴霄雲当即沉下脸,放下盛汤的瓷勺,扔入碗中,砸得叮当响,眼神倏冷,切齿道:“我不允许。” 念她生病,他没有惩罚她的胆大妄为,还施恩许了她几个承诺,昨夜难得的柔情后,他还替她做主,惩戒了那两个丫鬟。 这还不够吗,她竟然还敢跟他提林霰。 她还想着他,还记得他的生辰,时时刻刻都忘不了。 他真想把她的心挖出来,把想着林霰的部分,剔除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我可以跟你,但我想去看看他。”明滢坚持,她知道这句话可能会惹怒他,但她孤身一人,早已没有什么可惧。 她知道哥哥骁勇善战,裴霄雲不会昏聩到杀良将的地步。 “这就叫可以跟我?”裴霄雲望着她,失望如一盆水倾复浇下,激的他连连冷笑,“我要的不是一个当牛做马,没心没肺的奴婢,我要你的心甘情愿,要你只能想着我,你还记得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吗?” 他眼瞳深黯,怀着最后一丝希冀,看向她。 “只要你愿意,会有千千万万个女人都记得你的生辰,你又何必……” 她话还未说话,裴霄雲忽然起身,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布满压迫感的阴翳,斩钉截铁:“你永远不会知道他在哪,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祭奠他。” 明滢咬着牙,冷眼瞪着他。 裴霄雲这才恍然大悟,昨晚都是她的伪装。 他还妄想,就此风平浪静,与她好好地过。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夺门而去,衣袍被冷风吹散,在寒夜中泛起猎猎的影。 “空青,你去帮我找种东西来。”他思虑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养花之道,就是播什么种子,开什么花。 他养的花长歪了,他便从根源再养一遍。 空青听了他的话,言辞有些闪烁:“您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大爷不会是想,用在明姑娘身上吧…… “你何时变得话多?”裴霄雲提点他。 空青点头,领命退下,与在不远处候了片刻,正走上前来,禀报事务的行微擦肩而过。 第47章 下蛊 我想娶你,让你当国公夫人…… 自从那两个丫鬟被裴霄雲责罚的事传出去后, 人人都知道院里住着的那个女人不能得罪。 是以,没有人敢与明滢亲近和说话。 明滢起来后便是愣怔坐着,被下人们盯着用三餐, 眼睁睁看着日升月落, 仿佛没有尽头。 下人伺候完毕便匆匆退下, 没人愿意与她多说两句话,每日锲而不舍与她说话的,也就只有裴霄雲。 可她不情愿与他多说什么。 “厨房顿的阿胶鸡汤,你怎么只喝了半碗?” 裴霄雲照常陪她用膳,她变得寡言少语,他却宁愿自欺欺人地欺骗自己, 她只是病了,他会让她变回从前的样子。 他寻到了一种乌桓传来的温良蛊药, 名为念尘散, 无色无味。 此药不会伤身,只需以几滴鲜血为引,一并加入膳食中连服七日, 便能令她对自己产生依赖,忘却过去伤怀之事,当然也包括人。 将此蛊药种下去,让她忘记林霰,与自己重新开始。 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他盯着她的膳食,既想让她养好身子,也是为了让此药早日发作。 “我喝不下。”明滢推了推汤碗。 她并未察觉膳食中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太多忧伤繁杂的旧事堆积心头,她一丝胃口也无。 “喝不下也要喝。”裴霄雲慢条斯理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温声道, “你身子太差,不适有孕,将来怎么办?我们只有一个女儿,你不想儿女成群,承欢膝下吗?” 明滢唇齿发抖,因过度愤怒,面色如染了红霞。 他怎么能这么无耻呢。 “你别太过分了。”她字字切齿,掷地有声。 他们已经这样了,一段孽缘罢了。 他竟还想要孩子,拿一个无辜的生命,来替他填补破碎的缝隙,来达到他的目的吗? 裴霄雲看到她愠怒的样子,那苍白无神的脸上终于添了一丝活气,他突然清朗一笑,笑声回荡在空悠室内,令人发怵。 “好了,孩子的事,将来再说。你先把身子养好了,西北传来捷报了,过不了多久,我就让你们兄妹团聚。” 他懂得用什么来拿捏她。 他可以随意揉捏她的心,找到致命的缺点,一一把她击垮。 这道无声的胁迫令明滢倏而心悸。 对,她还有哥哥,就算裴霄雲不会将哥哥怎么样,可她也绝不能再让亲人因她受到一丝伤害。 她瞪着他,伸出冰冷的指尖,触上热碗,将那碗汤饮尽。 裴霄雲的视线停留在她喝汤的动作上,黑眸浓沉,一切都胸有成竹。 他怕她不好生用膳,命人在她喝的茶水与汤药中也加了药剂。 如此滴水不漏,明滢自然没逃过他的计策。 过了几日,她不知为何,总犯困嗜睡,每睡一觉,神思便愈发混沌。 到了林霰生辰这日,她竟有些不知所谓,她还记得他的名字与样貌,记得他是因何而死。 可她只是眼眶略微发酸,那丝锥心的痛感渐渐淡下去。 她觉得自己是病了,不等裴霄雲命人催促,每日会主动喝药。 可喝得药越多,记忆便越恍惚,那些往昔的记忆中,只有两个人,深深印刻在她脑海——一个是哥哥,还有一个便是裴霄雲。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她知道,有什么人是她一定不能忘记的。 趁着神思尚算清明时,她拿出纸笔写满林霰的名字,强行去回忆与他走过的山山水水,与他的一点一滴,可想着想着,她再看向纸上的字,竟需要去努力回忆他的五官。 豆大的泪珠落在纸上,她趴在桌案上哭,可分不清是哪里难受。 裴霄雲进来时,便听到猫儿般的细软哭声,见她半边身子伏在案上,身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林霰的字,他神色阴沉,缓缓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 明滢直起身子,擦干眼泪,恢复镇定的面色。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无声的指引,勾出她下一句话。 “在练字。” 裴霄雲显然对她不加犹豫的回答感到震惊,以往他与她说十句,她也不会答一句,如同一樽木头。 他默默算了算日子,从他在她的膳食中下药,已过去半个月了,瞧这样子,许是药性发作了。 他坐下,将那团写满了字的纸揉成一团,朝窗外抛了出去,“纸脏了,重新写一张。” 明滢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双眼平静无波,就好像他扔出去的,就真是一张废纸而已。 裴霄雲见状,眉梢泛喜,坐在她身旁揽着她,执起她的手,落在他自己的肌肤上:“不写了,我有些累,你给我按按好吗?” 明滢的指尖在触碰到他的肌肤时,心头一绞痛,本能弹开。 想到他卑鄙无耻,对她羞辱欺.凌,强迫威胁,她浑身便寒意缭绕,并不想与他这么近。 “怎么了,你不愿意?你可是我的人。”裴霄雲攥回她微凉的手腕,用着极具魅惑的低哑声线。 明滢耳中、脑海,一团乱麻,轰鸣渐起。 对他的恨意并未消散。 可同时,又仿若有什么东西,一步一步牵引着她的身心,撞碎那份轻微的抗拒。 一边是理智,一边是拉引,要把她整个人都扯得七零八碎。 她的指尖,竟跟随着他的动作,落到他额头上。 该如何伺候他,她又细细回忆一遍,那些动作,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裴霄雲许久都没得她这般周到的服侍,那纤细绵软的指尖就如一丝活水,缓缓注入他的心田。 他枕在她腿上,微微眯眸。 明滢紧紧咬着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和他之间会这般平静?为什么她能心甘情愿这样做? “我、我是不是生病了?”她不断怀疑,不断陷入缥缈,终于问出这句话。 “你没病。”裴霄雲陡然睁眼,握住她的手,对她道,“你的病已经好了,许是这北地水土不服,徐州的事我快处理完了,过几日带你回杭州。” 她以前才是病了。 他如今,正在慢慢治好她。 那药还真是有用,用上那么些许,连一块顽石也能融化成软水。 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彻底忘记那些人。 忘尘散那种药,虽不伤身,却比寻常蛊毒还厉害,大夫根本诊不出来,是以,贺帘青替明滢把脉,也没发现她有什么问题。 明滢信任他,听他这样说,也不再怀疑自己得了病。 可若不是病,无疑让她更痛苦。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对着自己的仇人,抵触感越来越弱…… 裴霄雲倒觉得日子回到了从前,早出晚归,她都在房中候着他。 她温顺听话,不再强烈反抗他,除了仍是不爱说话不爱笑,哪一点都令他满意。 他许是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亏欠,心里有了另一种打算。 如今朝中不算稳固,一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仍握有实权,那些老东西都计划千方百计塞女人给他。 他需得尽快娶一位良臣之女为妻,为了让那些人断了这个心思,亦是为获得外部助力,铲除世家。 他扪心自问,他并不想娶旁的女子,到了这个份上,把明滢娶了,也未尝不可。 可她的身份实在尴尬,担不起那个位置。 思来想去,他打算趁此,给她一个全新的身份,也免得她成日胡思乱想,觉得自己身份低微,说自己和青楼女子并无区别,怕他不会善待她。 他回府时,明滢正在看一卷书,橙黄的光影打在她脸畔,恬静柔美。 见他回来,明滢放下书卷,丫鬟们也鱼贯而入,流利摆好了膳。 她如一具木偶,如今已会主动重复每日的动作,走过去与他用膳。 裴霄雲将一袋糕点拆开,露出晶莹剔透的点心皮:“绵儿,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透花糍。” 明滢望着那几块点心,关于透花糍的记忆涌上心头,一阵一阵,如浪潮般冲击。 她不自觉想起,与他在扬州的日子,他下衙归来,也会给她带透花糍。 明明她已将这些记忆封锁,成了她此生最痛恨的禁忌,可不知为何,又会不受控制流露出来。 “吃吧。” 在他的声声催促下,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的皮,唇边沾了些黏腻的红豆沙。 皮薄馅香,豆沙也很绵密顺滑,可就是无滋无味。 她一口一口塞着,两腮鼓鼓,咽得艰难。 裴霄雲拿过洁净的方帕,替她擦拭嘴角,引来她轻微的后退,他便按着她的肩,“你躲什么,我替你擦擦。” 明滢凝成僵石,那驱使她闪躲的力道,竟奇异地被他这声话打散。 裴霄雲仔细看她的脸,娴静姣美,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他说什么,她做什么;他买什么,她吃什么。 不会反抗,不会挣扎,也不会恶言相对,这样的她,才是他想看到的。 “绵儿,我想娶你,让你当国公夫人,如何?”他忽然笑道,满怀期待地看着她的反应。 她不愿当他的妾,他便给她这般大的恩惠,如今林霰那个碍眼的人在她心中已是可有可无,想来她会情愿至极。 明滢指尖一颤,那半块透花糍坠在鞋面,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娶她?当国公夫人? 这些话如同一张密网,从四面八方而来,将她牢牢束缚。 她抑住凌乱的呼吸,头有些发晕。 对他上泛着幽亮光影的黑眸,她像被棒槌狠狠一敲,用尽全力,挥散那团迷雾。 她眼底可见一丝难得的清明,一字一句:“我—不—愿—意。” “为何不愿?” 裴霄雲声音骤沉,铺天盖地的黑暗钻入眸中,他强行搂过她,嗓音发痴:“你舍得拒绝我?舍得看我娶旁的女子?” 明滢心口突突直跳,泛起阵阵抽痛。 他是她最恨的人,她绝不会答应他。 “我不……” 裴霄雲以指腹封住她的唇,贴在她耳畔:“绵儿,这个世上,只有我爱你。除了我,没有别的男人会对你这么好,你做我的妻,我不会再纳妾。等过几年,西北安稳了,我会将你哥哥调任回京,给他加官进爵。与女儿,我们一家人团聚,如何不好?你不想这样吗?” 明滢浑身发怔,有那么一瞬,她竟真的顺着他的话,去期待那样的日子。 做他明媒正娶的妻,而不是端茶倒水,呼来喝去的奴婢…… 冰与火在身躯中交织,她有些呼吸不畅。 裴霄雲失了些耐性,不愿再等她的回答。 他认定的事,没有人能拒绝他。 他将一封文书塞入明滢手中,手把手教她翻开:“这上面,是你全新的身份,从今往后,你把它记熟了。你不再是一介低微的丫鬟,你是清流世家的贵女,我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作者有话说:下蛊是男主没辙后最后的诡计,后面会有女主反杀的 —————— 推推亲友同类型连载文! 文名:《春台囚月》,作者:水初影 坚韧不屈温婉闺秀x疯批阴湿权臣,1v1狗血强取豪夺,酸爽刺激,十级火葬场!!想看男主绝望追妻的快去! 以下该文文案: 孟拂月是前宰相的嫡长女。父亲辞官归隐,在京城自己开了家药堂。 她一身素衣,眉眼清和如画,性子温婉,不骄不纵,唯独对医理颇有兴趣,常坐在药堂里看诊抓药。 自幼定了亲,她与太子本是两心相悦。 大婚那日,红妆十里,孟拂月坐在喜轿之中满心欢喜,以为日后便是举案齐眉,岁月静好。 却不想途中遇袭,再度醒来时,她已被关在一所暗阁里。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清了囚她的人。 是数年前那个雪天,蜷缩在药堂外发抖的少年。 那时少年浑身寒凉,似身染怪疾。她诊不出病症,但还是心生怜悯,递了他一碗驱寒的汤药。 谁知今日,他竟会恩将仇报…… * 谢令桁寒门出身,一无所有。他要得无上权势,要得荣华富贵,要站到万人之上,却只为求一人。 犹记那年京都大雪,她踏雪而来,美人皎皎,如一轮清辉凛然的明月。 后来他偶然听闻,她即将大婚,所嫁之人是当朝太子……谢令桁独坐至天明,眸色沉沉。 太子大婚那日,见她被歹人算计劫了花轿,他便趁乱耍得计谋,囚她在一方小院。 “三书六礼算什么聘礼?”当晚,谢令桁眼底微澜,藏住了嫉恨,“我给孟姑娘备了金笼玉锁……” 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罢,这回他绝不放手。 * 孟拂月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疯子困在暗阁里,成了一只笼中鸟。 反抗无用后,她在他面前说些违心的情话,每晚亦尽心伺候,装作乖顺依从。 一日,她趁其不备,将备好的药物下在茶中。看着他终于昏睡过去,她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座牢笼。 孟拂月藏身于一艘北上的商船,心中第一次生出憧憬:将来也许她能开家医馆,再遇一位良人白首。 直至次日,货粗布帘子被人掀开,她绝望闭眼:“大人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那人拥她入怀,字字狠戾道:“除非我死。” * 谢令桁此生机关算尽,在朝堂翻云覆雨,却偏偏栽在一人手里。 起初他想,不过是个女子,既不愿,绑在身边便是。后来他又想,她性子倔,那便将她驯服,让她听话待于左右。 可他困不住她的心。 她会对送饭的奴才温和道谢,会对窗外的雀鸟露出浅笑,唯独面对他时,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 那晚她饮了后劲颇大的果酒,醉意朦胧。 他上前扶她,却忽然被她拽住衣袖。他听她连声哀求:“求你带我走,只要能离开他,去哪都好……” 那一刻,他才惊觉万事皆可谋算,皆可劫夺,唯情爱不可强求。 第48章 中蛊 你永远是我的人 裴霄雲给明滢的那封身份文书, 上面写得一清二楚,她的新身份是书香门第谢家谢老御史的孙女。 恰好谢家早年间就走失了一个孙女,苦寻多年无果, 裴霄雲要给谢家塞一个孙女, 想来他们也不敢不认。 他只需要让明滢顶着谢家孙女的身份嫁给他, 堵住朝堂上下的悠悠众口。 他将房中明滢时常翻动的那些闲书通通收了,只塞给她这封文书,让她日夜翻看,必须倒背如流。 这夜他回来,明滢竟将书扔在一旁,兀自坐在窗前发怔。 他面色不虞, 踩碎了满地摇曳的烛影,走过去问她:“都背得怎么样了?去捡过来, 我来考考你。” 明滢眨了眨眼, 望着角落的那封纸册,神思渐渐飘远。 她知道,那上面不是她的名字, 那个身份也不是她的,她不想拿旁人的身份。 是以,他不在时,她信念坚定,不会去背记那种东西。 可当他坐在她面前,落下的话音好似带着不可控的指引,她神使鬼差将纸册捡了回来。 裴霄雲让她坐到膝上,她也不曾抵触,睫毛轻垂,如一具外表光鲜, 心神空缺的木偶。 男子修长的白指翻动纸张,带出哗啦啦轻响,“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明滢距他很近,闻到他身上那丝熟悉的旃檀香,神思飘忽,如坠在云端,只有他的手能拖住她,方能不叫她下落。 她陷入莫大的迟疑与纠结,最终,露出一口白齿,加重腔调:“我叫明滢,家住扬州。” “不对。” 裴霄雲的声音即刻洒下。 他重重捏着她的耳垂,捏得泛起薄粉,再与她额头贴着额头,“你姓谢,名唤谢薇,家住京城,是左都御史谢之庭的孙女,记住了吗?” 明滢眼眶微红,闭上眼,摇晃了几下头,呼吸加快。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才挣破束缚她的网,夺过他手中的文书,扔得老远,从他膝上下来:“不,我就叫明滢,我就是明滢。” 她怎么能跟旁人姓,叫旁人的名字,顶旁人的身份呢?她有名有姓,有爹娘,也有哥哥。 裴霄雲见她竟敢反抗,眼底火光幽微,一双阒黑的眸仿若要将她吞噬。 她这样不听话,定是那药,剂量还不够。 “过来。”他强硬将她的头按在胸膛上,轻柔道,“我是在谋划,好娶你为妻,想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要乖一些,不能叫我白替你筹谋。” 他的声声安抚,长出了千万根无形触手,紧紧抓住她,叫她无所遁形。 明滢贴在他胸膛,呼吸渐渐平缓,他的气息、他的话语,令她忍不住想沉溺。 可她就是不肯开口,不肯跟随他的指引,记住不属于她的名姓。 裴霄雲于是暂且作罢。 她的反应,相比从前,已让他极为惊喜与舒心,他只能徐徐图之。 这日后,他又不着痕迹,往她的膳食中再添了些念尘散。 明滢真的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白日出门公办,她会想着他的样子,期盼他早点归来。 他要与她交.欢,她不知该如何抗拒,只能跟随他的指引沉沦。 关于与他的记忆,最清晰的是在扬州的那三年,后面的事,她恍恍惚惚,偶尔忆起他对她做过的事,也只是如柳絮般,飘拂而过,不留痕迹。 裴霄雲也会反复跟她提,他们是注定的缘分。 他们相伴三年,恩爱非常,还曾孕育过一个女儿,等这次回京,他会风光迎娶她,与她白头偕老。 她手中握着那册东西,主动翻开,眼睛扫过一行行字…… — 裴霄雲根本无需担心她中了念尘散的事会被贺帘青瞧出端倪。 再者,就算被发现,她如今还能离得开他? 她早已成了攀附他而生的藤萝,在连天疯长。 贺帘青得了裴霄雲的吩咐,每隔五日便来替她把脉,看看身子恢复得如何。 这日,他来时,见明滢捧着一册东西在细看,他与她说话,她竟没听见。 他狐疑凑近,看到那纸册上写着几行字,似乎是另一个女子的名姓,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他让你看这个做什么?” 他心中起疑,从前见了她,她愁眉不展,如笼中困雀,可还会愿意与他说两句话。 这几日见她,她一日比一日淡定,面色平常,也不大爱说话。 虽有精气神,可又并不像是气血充足时的自然流露,处处透露着怪异。 明滢反应略微迟钝,过了片刻,才答:“这是我的新身份,他说叫我记牢,将来要娶我为妻。” 贺帘青第一反应便是觉得裴霄雲那个疯子未免太过无耻,娶她还要用旁人的身份,这算什么?定又是他胁迫于她。 可当他听到明滢平静无澜的话语时,眉头一皱,显得更为震惊,出言试探:“你愿意这样?” 明滢缓缓抬眸,看向他,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 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说的一切,她都忍不住去循规蹈矩。 在贺帘青看来,她不说话,便是默认。 他眸中泛起波涛,盯着她的脸看了一阵。 这不是他认识的明滢。 裴霄雲就算再怎么胁迫她,只能困住一个人的身,困不住她的心,她会寻他帮助,会想着逃离。 可如今,她怎么会答应这种荒唐的事呢? “是不是林霰还活着,裴霄雲找到他了,拿他来威胁你,逼迫你如此的?” 他想来想去,也能只能想到是这个原因。 “林霰”二字在明滢耳边回荡,她封存的心门被一下一下叩开裂缝,似乎有些恍若隔世的回忆涌泄出半分。 她开始在脑海描摹那个人的五官,心却泛起一阵剧烈绞痛,痛意驱散回忆,无影无踪。 “林霰……”她攥紧双拳,额头泛汗,唇齿微微开合,“他是谁啊?” 贺帘青猛然怔忡,哑口无言,再次替她细细把脉,脉象稳定,没有一丝异样。 可怎么会? “你不记得了?他是……” “既然没什么大碍,你便出去吧。” 霎时,一道沉冷之音隔空斩断贺帘青的话。 他转身,便见裴霄雲不疾不徐走来,他看着来人,有一腔怒火发泄不出来。 他知道,裴霄雲定是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变成这副样子。 “来人,拖出去。”裴霄雲与他对视,牙关一动,挥手叫来人。 贺帘青走后,他走到明滢身边,见她眼眶泛红,捂着胸口,神情极为痛苦。 “怎么了?哪里不适?”他揽过她的肩,明知故问。 他让她连服了那么多日的念尘散,总算把她养成了他喜欢的样子,纵使还有些许瑕疵,但是无妨,他会慢慢悉心雕琢。 “他是谁?”明滢顺着他的力,被他按到怀中,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不断地问着他,“他是谁?” 裴霄雲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林霰。 他还是低估了林霰在她心里的位置,这么多日了,还能忘不掉。 他勾了勾唇,替她别着鬓边发丝,“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无需记得他,你只要记得,这个世上,只有我爱你。” 明滢眼中泛起迷蒙的雾色,一切都只有一层朦胧的影。 无关紧要吗?那她为何,心会这般痛。 想到林霰,裴霄雲并不那么胸有成竹,他或许知道,在她心里,他比不上那个人。 是以,他不允许有一丝漏洞存在,也绝不会再让贺帘青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贺帘青在书房外喊话。 他断定,明滢一定有问题,可他诊不出来,便说明裴霄雲用的手段极其厉害。 他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疯子。 裴霄雲看他不顺眼,命人将他拖了出去,扬言再聒噪就割了他的舌头。 他忍贺帘青,本就是因为他的一身医术,若是个废人,胆敢背叛他,早被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可这些人一个个不识好歹,吃里扒外,让他很是烦心。 行微擒住贺帘青胳膊,将他带了出去。 直到走到无人的空亭,她才告诫他:“别再喊了,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夤夜,夜风习习,树影斑驳阴翳,沙沙作响。 贺帘青气愤地折断一根空枝,眉宇都沉了下来。 在裴霄雲手下做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都怕裴霄雲坏事做尽,报应要落到他身边的人身上。 “你可听过念尘散?”行微突然说出这句话,夜风将她的声音掩盖得轻沉。 贺帘青胸膛起伏,眼尾的一颗痣泛起幽亮的光,他断定行微知道些什么,追问她:“这是何物?” “回去吧,别再找死了。”行微并不想多言,淡淡的话语中带着提点,“主子真生气了,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念尘散,只是她那夜无意中听到的。 她也只能告诉贺帘青这么多。 她很是清楚自己的身份,她是个暗卫,后院女眷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只需要听主子的命令,主子要她杀谁,她就杀谁。 贺帘青深知她心性顽固,也知道她顾及什么,怕替她惹来祸事,不再反复追问。 念尘散。 到底是何物?能让一个人改变心智。 — 裴霄雲在政事上颇有雷霆手段。 哪怕没从萧元晏口中问出什么有利线索,他也凭借自身探查,顺利捣毁乌桓人在徐州的十几所窝点,这一番肃清,徐州能风清弊绝一段时日。 可接下来,还不能回京。 他与沈纯,还有一笔账要算。 三日后,回杭州的船出发,他带着明滢,又回了江南。 江水滔滔,淹没来时的痕迹。 此时的西北,黄沙漫天,星子点点。 血红的残阳如鱼龙般蜿蜒,吞噬天际最后一丝蔚蓝。 沈明述策马奔腾,斩了敌方最后一人的首级,收起剑鞘。 此役,击退了乌桓国三个部的兵力,中原与乌桓,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除非釜底抽薪,灭了乌桓,否则,只能是后患连连,保短暂安宁。 解决了这场战役,他没有心思再停留西北。 他最担心的人,如今还在裴霄雲手上。 他刚回军帐,褪下铠甲,便有人掀帘子进来。 “将军,您要查的事,有些眉目了。”一名属下来报,呈出一只沾满泥屑的香囊,“按照您给我们的画像,我们暗中在关州查了许久,果真找到了画像上的人。” 沈明述眉心大跳,擦了擦脸庞沾着的砂砾,接过那只香囊,细细端详。 那夜在那猎户家寄居,临走时,他便见林霰腰侧佩戴了这只香囊,定是阿滢给他做的无疑。 裴霄雲曾告诉他,林霰死了,他自然不会全信他的一面之词。 林霰对阿滢是真心的,他看得出来。 是以,他必须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也是为了给阿滢一个交代。 那时逢战况紧急,他不便再在关州待,便派了些人,根据林霰的画像在他坠崖的那带去寻人。 他没想到,林霰居然还活着。 “他人如今在何处?”他胸膛激荡起伏。 若让阿滢知道这个消息,她定然无比开心。 那属下道:“我们上前问话,可他似乎对我们有所防备,还没问几句话,便警惕跑了,我们追了一路,发现他掉了这只香囊。” 沈明述攥紧那只香囊,眸色沉暗。 林霰定以为,他们是裴霄雲派来的人,才会心生警惕。 “你们再去找,若再见到他,便道明我的身份。” 另一边,他也得到了消息,裴霄雲又带着阿滢回了杭州。 眼下最重要的,他要去杭州找到阿滢,告诉她林霰还活着,再寻时机,救她出来。 那是他的亲妹妹,他绝不会让裴霄雲得逞。 — 行船半月,明滢终于又回到了杭州。 她时常记忆恍惚,只记得她曾经从这里逃出去,然而如今又回到了这里。 到了府上,裴霄雲又给她寻了好些书来,都是些记录贵女言行举止的书籍,要她记熟,背给他听。 她有时也不想看,觉得烦闷,亦或是心口惴惴,看不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看这些东西,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裴霄雲见她懈怠,不会责罚她,只是搂着她,说一些承诺,叫她要听他的话。 每当说了这些,她第二日又会背两句,可依旧是拖拖拉拉。 裴霄雲并不着急,回到杭州,他有的是时间陪她磨。 沈纯勾结乌桓人败露,趁着他尚在徐州时,便整合江南兵马,拥兵自重,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看样子迟早必有一战。 杭州的要塞,在清水湾,谁先拿下这座海上岛屿,占据势力,谁便胜券在握。 可无论是敌我,要完全攻占清水湾,都少不了一样东西——地形图。 他不得不承认,林霰在丹青之道上是一个天才。 三年前,他便凭借林霰所绘的西北地形图,击溃翊王的兵马,夺得权柄。 之后,他在南北各地重金寻画师,可都是些平庸之流,没有一人能画得出来。 看来,还是要找到林霰。 他竟有些庆幸,林霰并未坠崖摔死。 明滢整日默不作声,有时一日都不说一句话。 久而久之,裴霄雲感到有几分孤寂,他虽亲手将她变成这样,可并不想看到她连日消沉。 他似乎很久,都没看到她明媚的笑颜,与娇俏的话语。 他终于生了几分怜悯,先不让她看那些书,他公务繁忙,应顾不暇,便想找个人陪她说说话。 可放眼过去,竟找不到一个人。 思来想去,他在府上办了个赏花宴,下了帖子给杭州当地官员的女眷,想让明滢结交一些好友,多说说话。 可她和那些女子走不到一处,那些官员之女还明里暗里讥讽她,嘲笑她的出身。 这些话被他亲耳听见,他愤怒不已,连带着他们为官的父兄都狠狠责罚了一顿。 夜里,明滢濯了发,面庞恬静,坐在灯下,想起白日被人当面嘲笑的事,心里并无多大波澜。 裴霄雲心中有愧意,接过丫鬟手中的干帕子,替她绞着一缕发丝。 他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生气,温声安慰她:“往后,谁敢议论你,我替你做主。” 明滢由他抱着,头垂在她臂弯,许久,才淡淡道:“别让她们再来了。” 她不喜欢那样,也并不想融入她们。 “好。”裴霄雲答应她。 等他娶了她,便没有人再敢妄议她的身份,谁敢,他就拔了谁的舌头。 少顷,怀中的身子动了动,“我到底是谁?” 明滢眨了眨黯淡的眸子,她成日混沌,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叫什么。 裴霄雲听着她的话,感到愕然,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房中有一瞬间的静。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人。”他紧紧揽过她的肩,用强硬的话语回答她。 她不喜欢与人交谈,为了让她开心,第二日,他特意请了个杂耍班子来。 院中搭起了台子,要唱百戏、演杂耍。 下人们放下手头的差事,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观看,叽叽喳喳,热闹不已。 明滢听到院里乒乒乓乓的响动,却不为所动。 “姑娘,去看看吧,那人能在刀剑上跳舞,嘴里还能喷火!”鱼儿扒着门窗探看,觉得那杂耍新奇有趣,她都想出去看了。 这么好看的戏,不知为何,明姑娘看起来意兴泛泛呢。 明滢耐不住鱼儿的缠磨,被她拉带着去了院子里。 下人给她搬了椅子,垫上软垫,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瓜果。 她就怔怔坐着,台上的人卖力演着,看到那踢缸跃弄,花鼓吞剑,她终于心惊后退,心湖泛起涟漪。 她看着台上那戴傩面持剑的男子,觉得身形是说不出的熟悉。 沈明述到了杭州,便打探到裴霄雲要请杂耍班子来他的私宅演百戏,买通了杂耍班的班主,乔装混了进来。 他戴着傩面,本是舞一出剑法,见到明滢出来时,显然愣在台上一瞬。 这么些日子没见,她一张脸煞白无神,憔悴了许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握紧剑柄,眼眶猩红。 裴霄雲这个小人,对她这般不好! 这府上四下都是护卫,他没有办法强行带她闯出去,只能镇定神色,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他戴稳傩面,继续熟稔地舞剑,舞到一半,忽然从台上翻越而下,用临时学的戏法,在剑刃上点了一团火,随着剑法舞动,火光骤然熄灭,变出一捧还沾着雨露的山茶花,送到明滢眼前。 明滢下意识伸手接过,看到她喜欢的花,嘴角微微扬起弧度,与身前之人视线相对时,瞳孔陡然震动,指尖大颤,鼻尖泛起尖锐的酸涩。 哪怕分别十载,她也还是能凭一个眼神,认出哥哥来。 她不能出声,只能紧紧捧着手上的花。 四下的护卫见有人靠近明滢,且那男子手上还拿着剑,一齐涌上相护。 明滢镇定开口:“只是花而已,没有伤害我,你们退下吧,我还想看。” 护卫们见她无虞,便自觉退下。 那一束花是用春膏笺包裹,再用丝带牢牢系紧,明滢捏在手心,便觉里头冷硬,春膏笺里有东西。 这出杂耍从下晌演到天黑,明滢眼睁睁看着沈明述跟随杂耍班离开。 她趁着裴霄雲还未回府,回到房中,以小憩为由屏退丫鬟,小心翼翼解开丝带,拆开春膏笺,拿出里面的两个东西。 是一封完整的小信,与一只……沾了尘土,不算洁净的靛青色香囊。 香囊的一针一线,此刻在她眼前无限放大,她指尖摩挲上,一些恍恍惚惚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是奔波路上的风雪夜,一灯如豆。 林霰说要把她画下来,才不会忘记她。 她便坐在他身旁,给他缝了这只香囊。 那是为数不多的,难得静谧又安详的一夜,她的泪珠坠在香囊上,一点一滴,将它打湿,紧紧攥住,也像是抓住那转瞬即逝的记忆。 林霰,是她的夫君,他才是这个世上,最爱她、最尊重她的人。 旁人都不是,旁人都不是…… 他为了给她争取时间逃离,与歹人搏斗,滚落山崖…… 哥哥给她香囊,是想告诉她,子鸣他还活着吗?! 她越去想,神思却越不受控制,要将她的记忆淡化、抹去。 她捂着痉挛的胸口,剧烈喘息,像有千万根绳结,密匝匝捆着她每一处肌肤。 “哐当”一声,桌上的杯盏被她拂落,她望着地上生亮的瓦片,眼底倒映着潋滟光影。 她拾起锋利的一片,神使鬼差,没有丝毫意识,对准自己白皙清瘦的小臂,缓缓化开一道口子。 顷刻,血珠横飞,如泉眼般汩汩流出。 束缚她的东西,也松散了几分。 她不能忘却的人,也更加清晰。 第49章 谋划 她的马车被人劫走了 她明白, 哥哥的信绝不能让裴霄雲看到。 看完信后,她塞进香炉烧得一干二净,再仔仔细细端详那只香囊, 将林霰的容貌刻入脑海, 希望能再记得久一些。 可片刻后, 那张脸的轮廓又泛起模糊。 她意识到,自己变成这样,定是裴霄雲对她做了什么。 趁着尚算清明,她费劲将香囊藏起来,捂着小臂裂开的伤口,只见血从指缝里不断溢出。 她不曾叫下人进来, 就这样缩坐在榻上,坐到暮色浓沉, 手上的血都凉了。 裴霄雲进来时, 房中一片黑暗,唤了几声她的名字,不见有回应。 风送来一丝血腥气, 他倏然皱眉,唤人点灯。 房中大亮,明滢屈膝而坐,睁着幽黑空洞的眸子看着他。 裴霄雲心头微跳,走到她身旁,踩到几块碎瓷片,才见她满手都是血。 她用衣裙捂着,伤口的肉外翻,那一块的血都流干了。 “绵儿,这是怎么了?” 明滢不说话, 她感到痛,但正是这丝痛,将虚假的幕布撕破一道口子,让她得以醒神。 裴霄雲以为她是失手打翻杯盏,才割到了手,又因那药的作用,反应迟钝,不爱说话,才无人发觉。 他随即唤了那几个丫鬟进来,呵斥道:“你们是怎么伺候主子的?” 自从上回罚了那两个丫鬟,加之赏花宴上那些贵女欺负明滢,他便想着,会不会再有胆大包天的下人阳奉阴违,趁他不在,不把明滢放在眼里。 今日打翻杯盏,割破了手,定是那群奴婢对她不上心,他欲狠狠罚这些人一通。 明滢缓缓伸出手,扯住他的袍角,淡淡道:“不要罚她们,是我自己不小心。” 裴霄雲看见她手心干涸的血,喉间一片哑然,应了她的话,饶了那群人,叫她们打了热水来给她擦拭。 他拿了伤药,抽出她缩在怀中的手。 明滢被他扣住手腕,眉心紧蹙,陷入挣扎中,颤着声问他:“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裴霄雲眼眸一抬,手上的动作僵了僵,瓷瓶被他捏得发热,直到看到她依然混浊无神的眼,才放下心来。 因他一直刻意把控那东西的用量,她偶尔有那么几刻,神思会清晰一瞬,这他是知晓的。 他本还可以继续加重剂量,让她只记得他,遗忘所有人。 可当他想到她独自缩在阴暗角落,神情呆滞的样子,终归是犹豫了。 他也不想把她变成这样。 可唯有这个办法,能让她心里有他。 “我能对你做什么?”他胸有成竹,温笑着替她上药,“贺帘青不是替你看了吗,说你没病,你不是最信赖他吗?” “我……”明滢感到天旋地转。 不对,一定是他的手笔! 裴霄雲将那纱布打了个结,摸了摸她的脸,在她唇上轻啄,声音有些痴:“是你本来心里就有我。” 若真是这样该多好,她心里还有他。 不用靠他的威逼,不用靠什么念尘散。 明滢被他吻着,心尖揪痛难耐,脸庞滑下几滴泪,落在裴霄雲唇角。 他是她的仇人,她明明不想靠近他…… 裴霄雲尝到了滴下的咸涩,揉着她潋滟水光的眸,心也软了几分,与她说着话:“今日那杂耍班子演得好看吗?” 明滢想到了哥哥给他的信,直觉告诉她,不能被发现。 她讷讷点头。 “等过几日,街上也有唱百戏的,我带你去看。” 他牵起她的手,摸到那冰冷粗糙的纱布,嗓音也变得沉滞:“让你背的那些东西,你若不愿,就先不背。” 她如今这个样子,像一只被撑出裂痕的瓷娃娃,再一碰就要破碎。 他怕今日这样的事还会发生,想尽力让她会笑会说话,等她慢慢好些,再谈那些事也不迟。 往后的每夜,都像从前一样,教她写字,再与她说着他们之间的旧事,她钟爱山茶花,他便握着她的手教她描摹。 但有一件事不允,那便是不准她再见贺帘青。 免得生出事端,他便白费力气了。 — 明滢睡下后,裴霄雲便会去书房处理公务。 他分散在儿女情长上的心思并不算多,近来,他与沈纯的兵马都在暗中试探,欲抢占清水湾,夺得地形优势。 林霰虽没死,可一直没有下落。 没等来地形图,他不敢贸然出兵,让沈纯坐收渔翁之利。 沈纯那边愁云惨雾不减,亦是束手无策。 于是,双方都开始以朝廷除冦为由,花重金广招天下贤士绘清水湾地形图。 就看谁先拿到有用的图纸了。 深夜,月影幽黑,万籁俱寂。 杭州总督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沈纯见沈明述单枪匹马地闯进来,惊怒不已:“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低估了他的能耐,那场刺杀居然没要了他的命,他背叛总督府,还敢大摇大摆回来。 沈明述料理了几个护卫,擦了擦手上的血,轻车熟路走到院中,“想沈总督助我一臂之力,救出我妹妹。” 他从西北来杭州,携带私兵是为谋反,亦会让裴霄雲察觉,到时救人便难办了。 思来想去,只有沈纯还有点用。 沈纯听罢,只觉他是在痴人说梦,耸肩冷笑。 “事成之后,我给你清水湾的图纸。” 沈纯一听,面色冷峻,反问:“我怎么知道图纸是真是假?” “裴霄雲抓了我妹妹,我与林霰东躲西藏才回来杭州营救,这份图纸,自是出自他之手。若你能助我救人,我就把图纸献给你,最好你与裴霄雲斗得你死我活,叫他再也翻不了身。而我,本不愿掺和朝堂之事,只想带着亲人远走高飞。” 沈明述蛇打七寸,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霰失踪一事,只有他与裴霄雲知晓,沈纯是蒙在鼓里的,并不知情。 否则,沈纯也就不会只问图纸是真是假了。 沈纯陷入悠长的沉肃,若有所思。 他养育这个义子十年,知晓他重情义,否则也就不会为了亲妹妹而与总督府撕破脸。 而林霰那个愣头青,甘愿王八自戴绿帽,心心念念那个被糟蹋了的女人。 他们为了救人,未必就不会拿图纸来换。 寂静过后,他开口:“我可以助你救人,但我要先拿到图纸。” “不可能。” 沈明述冷嗤:“如今朝野并不太平,有了图纸,谁都能吞下杭州这块江南富地,沈总督若不能合作,我也只好拿着图纸去求助旁人了。” 他边说着,便敞袍欲出院门。 “等等。”沈纯喊住他。 离开沈府时,天已蒙蒙亮。 沈明述驰骋沙场数年,心思敏锐,警惕地洞察身后是否有探子。 故意走远路绕了三条巷子,才回到藏身之处——一家不起眼的油铺。 这是他在杭州留的后手,最隐秘的一处地方。 刚欲敲门,背后略过一阵风声。 他转身,见一黑衣斗篷之人正盯着他。 直觉告诉他,此人来历不简单。 “你是何人?” “见过沈将军。”斗篷人嗓音阴柔,出示了一只金令,上面绘着腾飞双龙,“咱家是陛下的人。” 沈明述瞳孔骤缩,眉头紧拧,握紧的拳缓缓松开。 …… 斗篷人来无影去无踪。 那人走后,沈明述摸着那块御赐之物,神思荡开圈圈涟漪。 沈纯奸佞之流,私通外敌,若此人夺得权柄,必是社稷之危。 裴霄雲亦是名不正言不顺。 且他与裴霄雲隔着私仇,若裴霄雲彻底掌控大权,他们兄妹二人便一辈子不得安生。 陛下尚且年幼,将来就未必不是一位明君。 他收起金令,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 明滢一直记得哥哥信上的内容。 十五那日,东街会演百戏,她要寻机会出去。 裴霄雲不在身边时,她能控制心绪,知道他是什么人,与他发生过什么,很清楚逃出去要比待在他身边好。 那被她藏在床下的香囊,她每每见到,会意识到是什么珍贵之物。 可她想不起来,这是谁的东西,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裴霄雲命人给明滢开了很多滋补的药,把她养得面色尚算红润,苍白淡下去几分,除了人沉静寡言,气色俱好了起来。 他看到容颜精神的她,好像与她回到了从前。 等他铲除沈纯,安定江南,便再无人可以阻止他登上高位,明滢也会常伴他左右,他会给她与他平等的身份。 明滢每日都要喝好几碗药,喝到最后,实在是蹙着眉喝不下去。 裴霄雲望着桌上那碗助孕的补药,揽她过来,“你从前便体弱,这是滋补的助孕药,等以后我们还要多生几个孩子,至少,你得给我生一个儿子。” 等她生下他的长子,再加上新的身份,便再没有人会细究她过去的出身,没有人会看不起她。 明滢盯着褐色的药汁看了一阵,怔怔摇头,不知缘由,便脱口而出:“我不喝。” 她到底为什么,要给他生孩子? “为何不喝?”裴霄雲嗓音发沉,指腹抵在她的脸颊上。 每当她拒绝他,他心中便会有一丝慌乱浅浅抽动。 虽然知道,她不可能解得开忘尘散。 可他仍怕,她又变回从前那个明滢。 可很快,他见她垂着头,睫毛轻微闪动,再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他松了一口气。 “快把它喝了,你不想和我有以后吗?”他眼底冒着痴狂的火。 明滢被他胸膛浮动的热意包围,四肢百骸轻飘无力。 裴霄雲将药勺抵在她唇瓣上,亲眼看着她张口喝下去。 那碗药一滴不剩,他拿起方帕替她擦拭嘴角,贴着她温软的身子,仿佛就能消除一日的疲惫。 “乖一些,明日,我带你去看百戏。”他尤爱捏着她泛粉的指尖把玩,拿起,放在唇边轻轻一啄。 明滢不知想到了何事,身躯一颤。 裴霄雲却以为她是羞赧,房中点了温暖的炭,他无所顾虑,将她按在桌上,压下她的轻微反抗,褪了她的衣裳…… 帐中热意四浮,明滢双颊绯红,许是不适,又许是残留的抗拒,张口在他肩上咬下几排牙印。 一口软糯的牙,咬人不似从前那般疼。 裴霄雲难得轻柔又深入,与她相贴,揉开她紧蹙的秀眉…… 清晨,清露微凉,花开欲燃。 明滢记得信上提及的日子就是今日,早早便醒了。 裴霄雲本不想惊扰她,见她睁开了眼,缓声道:“还早,再睡会吧。” “我要去看百戏。” 明滢声音发哑,生怕他将此事抛之脑后,一双黑眸看着他。 “我记得。”裴霄雲替她掖了掖被角,“我会陪你去。” 难得能带她出去,他一早便打算今日要陪她,又怎会食言。 他竟恍惚发觉,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也在慢慢变好,在开始期盼与他一起做一件事。 足以说明,他做的所有,都是对的。 丫鬟打了热水进来替明滢梳洗,明滢像个漂亮无神的娃娃,由她们打扮。 紫苏见裴霄雲也在场,欲献个殷勤讨赏,打开梳妆台上的一只锦盒,弯着腰凑到明滢身前:“姑娘今日真好看,这只白玉璎珞耳坠与您今日的衣裙很是般配,奴婢为您戴上吧。” 那两只小巧玲珑的白玉耀眼夺目。 光彩钻入明滢眼中,她双目狠一刺痛,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之事,一把将锦盒扫落在地。 “我不戴耳坠!” 紫苏不明就里,慌张将东西捡起来。 裴霄雲听到明滢的惊呼,走过去,看着地上那对耳坠,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冷冷盯着擅作主张的紫苏:“捡起来,滚出去。” 紫苏吓得背脊爬起冷汗,赶忙退下。 明滢捂着额头,思绪一团乱麻,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横冲直撞。 裴霄雲强行牵起她冰凉的手,眸光微黯:“好了,不戴便不戴,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明滢稍作镇定,被他牵引着离开妆台。 她想到他方才的话,他说的是“我们”。 若有他在,她还能顺利见到哥哥吗? 在她纠结之时,空青急躁闯入,“大爷,不好了!” 明滢见人进来,下意识将手抽走。 裴霄雲不虞,他素来不爱属下擅闯,沉下脸来:“何事?” “城北暴乱了,许多百姓聚集闹事,似是沈纯的兵马有所异动。” 明滢听到这话,比裴霄雲更为心头大动。 怎会这么巧,是哥哥故意为之吗? 裴霄雲听罢,果然面上围绕浓浓忧虑。 沈纯的兵马有异,难道是他先他一步拿到有用的地形图了? 他看向眼神懵懂的明滢,她不懂政事,他只能按住她的双肩,“绵儿,今日事出突然,我明日再带你去看。” 他不能与她一同去,他不放心,自然是想让她老实呆在府上。 明滢果断摇头:“我就想今日去。” 她一定要见到哥哥。 裴霄雲看着她满是希冀的双眼,生不出强硬的话拒绝她。 放在从前,不允就是不允。 他绝不会容许她与他争辩。 可这段时日,她对什么都是兴致泛泛,无精打采,好不容易有了些意兴,他若亲手掐灭,他怕再也见不到她今日的样子。 “我就想今日去。”明滢再次重复。 裴霄雲眼波攒动,终是松了口。 “我会让人护着你,半个时辰后,就要回府。”他已经退了一步,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明滢点头,应了他的话。 裴霄雲派了十几个护卫跟随,另外还派了行微保护她。 并非是怕城北的暴乱伤及她,他还隐隐后怕,她会跑。 哪怕她中了药,如今这个样子不足以让她逃离,他也不能全然松懈。 让行微跟着她,他放心。 马车出了府,十几名训练有素的护卫围绕车架,护着明滢的周全。 街上的确热闹非凡,因在演百戏,男女老少围着街心,几乎是水泄不通。 裴霄雲心细如发,在府上时便想到,街头熙攘,观看不便,且也最适合浑水摸鱼逃跑。 是以,命人率先包下一间酒楼雅室,让明滢能上楼观看,她身边不离人,插翅难逃。 “明姑娘,上楼吧,主子已安排好了。”行微掀开车帘,催促她下车。 明滢探头出来,望着酒楼的牌匾,忧愁泛上心头。 别无他法,她也只能随着行微下楼,走到酒楼的雅室。 轩窗一开,楼下在演鱼龙曼延,幻术出神入化,一会有虎熊搏斗,一会有水人弄蛇,百姓拍掌叫好。 明滢没心思看,哥哥与她约定的地点就是演百戏的东街,可她被带到酒楼,事发突然,哥哥要如何找到她?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桌上放着各色精致点心与一壶热气氤氲的茶水,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浅抿了一口,手腕一抖,剩下的俱洒在身上。 行微并未注意,持剑站在她身旁,只为保护她的安全。 “行姑娘上次的伤,好些了吗?”明滢低声开口。 念尘散并非能让人记忆全失。 下蛊者以血为引,让中蛊者对自己产生难以抵触的依赖,同时,令中蛊者渐渐忘记过去令自己伤怀之人。 明滢会忘记林霰、忘记凌霜、锦葵,可行微在她的记忆中,只是一个过客。 她依然记得行微,还记得她受过伤,在凝雪楼替她上过药。 行微是亲耳听见裴霄雲对明滢用了念尘散的,她看着明滢稍显空洞的漆眸,点点头:“我好多了。” 室内有一瞬间的寂静,只能听到街心的嘲哳。 明滢拢了拢拳,突然起身,指着身上的水渍:“我有些冷,想去车内更衣。” 行微见她衣裙湿了大片,也无权拒绝她的要求,“我陪你去吧。” 男女大防,行微只好令其他护卫在马车几步之外守护,她照旧站在车前等候,与明滢只隔了一道车壁。 明滢寻了这个借口下来,便没打算再上楼。 她一件衣裳解了许久,就是想拖延时间,能拖多久是多久,她相信哥哥。 突然,不知从何方射来几只利箭,穿透马车外围几名护卫的胸膛,那几人被一箭穿心,应声倒地。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杀人了”,看戏的百姓作鸟兽散,惊慌大喊,场面一时大乱,从四方奔来的百姓差些将马车冲走。 行微拔剑出鞘,身躯戒备,眸中泛起寒光。 她的任务是保护明滢的安全。 她用剑柄敲了敲车窗檐:“明姑娘,你在车里待着,不要出来。” 明滢听到动静时,心头便猛然咯噔,掌心泛起点点麻热。 她知道是哥哥来了。 不多时,几名黑衣杀手从天而降。 行微持剑搏斗,连连击杀五人。 沈明述亦蒙了面,混在沈纯借给他的人中,趁着混乱,故意丢下一支刻着总督府标志的箭。 到时,就让裴霄雲和沈纯去狗咬狗。 他牙关隐动,连斩数人,带着一定要救出妹妹的决心。 蓦然,一道剑风袭来,他侧身躲过行微送来的一剑,眉眼杀意凛凛。 他见过行微,上回念她是女子,饶她一命,她却还在为裴霄雲卖命。 他早与裴霄雲不共戴天,替他做事的人,他如今遇到,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霎时,英挺的眉微皱,拔出银剑,与行微厮杀。 两剑相撞,擦出一片明亮的火星。 行微武艺不如沈明述,渐渐有些吃力,被掌风震到胸膛,侧身倒地,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明滢听着刀剑碰撞声,心乱如麻,不敢贸然出去,正坐立难安时,一只有力的手掀开车帘。 “阿滢!” 明滢听到这声呼喊,眼眶便酸得疼了起来,喊了一声:“哥哥。” 倒在地上的行微听见这声哥哥,神色一变。 她本以为这些是沈纯的人,为了报复,谋划了这场截杀,她才誓死相护。 沈明述接了明滢出来,在看到行微还活着时,手腕一转,剑光闪动。 明滢拉住他手,“哥哥,莫要杀她。” 沈明述忍下愤意,知晓此地不宜久留,他牵着明滢上了他的马车,朝右边的一条街巷驶去,那是回油铺的路。 人被救走,裴霄雲派在附近的其他护卫听到响动,姗姗来迟。 行微以剑鞘撑地,虚弱地爬起,抬剑一指,“是总督府的人,往左边跑了,快去追。” 裴霄雲尚在城北处理暴乱。 他一去,才发觉持械的是乔装改扮的百姓,带头的人已跑得无影无踪,散落满地刀剑,随意抓了个参与的人,一问三不知。 他如今与沈纯对峙,彼此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对方的疑虑。 他意识到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旋即,一股强烈地不安感袭来,想到明滢,他心头被一下一下敲击,感到异常不妙。 “快去东街。”他上了马车,声音沉得可怕。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快些看到她的模样。 在去东街的路上,便有人急速来报,呈出一只刻了总督府标识的箭,“主子,属下们办事不利,明姑娘被沈纯的人给劫走了。”—— 作者有话说:反杀倒计时 第50章 念尘 “此蛊,无解。” 裴霄雲心口发凉, 眼底燃起猩红的火。 沈纯!竟敢劫他的人! 他无比后悔,当初没有一箭射穿沈纯的脑袋。 同时,额角突突地跳, 心肠几分晦涩, 他就不该答应, 让明滢一个人去。 沈纯劫走她,究竟是因为报复,还是以为他手上有图纸,想以明滢来威胁他? “整兵。”他冷冷道。 “主子,沈纯的兵马已退至海口。” 沈纯养的多是水师,熟通水性, 海上作战,无疑是他们占尽优势。 贸然出兵, 恐怕打得艰难。 裴霄雲额角青筋一跳, 再次重复:“整兵,速去。” 他本还可以等一等图纸,多几分胜算再行动, 可沈纯活腻了,先来动他的底线。 一想到明滢,他明白,不能多等。 海口,清水湾附近,狂风掀起惊天飓浪。 沈纯迎风负手,面色厚重,立在船上。 看着远方逼近的战船,伏延千里,黑压压一片, 眼皮狂跳不止。 他揪起属下的衣领,咆哮道:“我问你,从沈明述那,把图纸取来了没有?” 他没想到,没等来图纸,竟惹来了裴霄雲。 定是沈明述,救了人还要嫁祸到他沈纯头上。 属下的声音在狂风中有些沉闷:“回、回大人,他说,三日后,等他们安全出了杭州,再告知图纸藏在何处,说若是他们被裴霄雲追到,那他就毁了图纸。” “混账东西!”沈纯一脚踹向属下的心口。 眼下,已是骑虎难下,引来了裴霄雲的兵马,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属下爬起来,又道:“大人,不如我们跟裴霄雲的人坦白,说我们没抓他的女人,让他退兵吧!” 沈纯双眼凹陷,思虑良久,“他是不会轻易退兵的,什么都不必说,他要打就与他打。” 他与裴霄雲都明白,这一仗,迟早是要打的。 况且,万一沈明述手上真有图纸呢? 他离清水湾只有一步之遥,等拿到了图纸,必能将整个江南收入囊中。 杭州海口战火纷飞,裴霄雲早就下令,让百姓不得外出,免受战火波及。 为不引起动乱,杭州城的城门也在当日关闭。 傍晚,暮色垂沉。 一辆飞奔的马车慢了一步,在城门闭合时被截了下来。 沈明述只能带着明滢回了油铺藏身。 隐蔽的铺子一灯如豆,一张小桌,两匹小凳,灶上的瓷炉里在温药酒。 兄妹二人从东街出来,还没来得及寒暄几句,便直奔城门出城,直到眼下才得以喘息。 明滢用湿巾隔着,取出炉中的药酒,为沈明述包扎手上的伤口。 “哥哥,你忍一忍,可能有点疼。” 自上回与哥哥分别,她觉得像是如隔三秋,再次光明正大地见到亲人,激动难以言喻,手上的动作轻如羽毛。 “快进去穿件衣裳。”沈明述触到她冰凉的指尖,“我自己来,不疼。” 他喉间堵着一团粗粝的沙,说话都泛起细痛,望着她的眸子,也有些酸了鼻尖。 “这些日子,过得好吗?他有没有欺负你?” 那日在阁楼见了她一面,便赴西北御敌,连声告别都没与她说。 是他这个兄长,当得太失职了,没有办法保护她,如今也没有办法找欺负他之人算账。 明滢摇摇头,眼睛红了一片。 沈明述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他发觉,比上回相见,她变得恬静了些,眼底总隔着一团朦朦胧胧的雾,不再纯澈可爱。 他攥紧拳,暗暗发誓。 这次,他必定要带她走,逃离裴霄雲那个可怕的疯子。 “阿滢,你放心,哥哥会带你离开杭州。” 他比谁都希望,裴霄雲与沈纯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因百姓闭门不出,各处米粮铺面歇业,油铺仅是一方安身之所,内里是个空架子,晚膳就只是两碗简单的阳春面。 雪白的面条上漂浮着几片碧绿的葱花与一个荷包蛋。 沈明述夹了自己碗里的鸡蛋给明滢,“快吃吧,这两日杭州不太平,可百姓要生存,城门也不会一直关,想必再等几日,就能出去了。” 说罢,又补了一句:“我记得你最爱吃阳春面里的鸡蛋了,每次阿娘做阳春面,都要给你煎两个鸡蛋,你都能□□光。” 一家人住在扬州城的巷子里,那是多久以前了啊。 他说着,眼眶也有些湿润。 明滢捏着筷子的指尖缩了缩,头脑袭来轻微的胀痛,眼前是层层叠叠的虚影。 哥哥说的话,如缥缈虚幻的云雾。 她撞不开眼前的枷锁,拿不到被封存的东西。 可心却有意识,在一阵一阵抽痛,眼泪颗颗落到碗里。 沈明述见她这样,还以为是提到爹娘,让她想到当年的事,即刻转移话头:“阿滢,我给你的香囊你看到了吗,林霰还活着,你知道吗?我的人说见到过他,想必不久就能找到人。” 明滢一时快要打翻了碗,胸口痉挛疼痛,每呼吸一次,都像针在扎刺,用手背揩着泪:“哥哥,林霰到底是谁,是不是很重要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你说的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沈明述猛然横下筷子,震惊地望着她,她那双眸子爬满黯淡,如两口枯萎干涸的水井,空荡荡,黑暗暗。 “阿滢,你怎么了?你不记得爹娘了?不记得林霰了?你嫁过他,他是你的夫君啊。” “哐当”巨响,碗连带着面汤都洒在地上…… 明滢在与一只束缚她的大手斗争,欲掀开浊空云雾,可无济于事。 “我嫁过他?他是我的夫君吗?” 可裴霄雲对她说,他会娶她,这个世上,只有他爱她。 “阿滢,你到底怎么了!”沈明述想起她神色也不对劲,心中生起后怕。 她怎么会突然失去记忆呢。 她怎么会忘了那么多重要的人。 “是不是裴霄雲对你做了什么!”他双眼通红,握拳用力往桌上一拍。 肯定是他,他用了什么下作卑鄙的手段,把阿滢变成这样。 明滢都要疯了,一张张清晰的脸在脑海倒转,可无论怎么变,都是裴霄雲的样子。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将他的容貌深深刻入脑海。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那念尘散种下后,时间越久,对人的影响越深。 直到最后,中蛊者会慢慢忘记身边的所有人,只记得下蛊者。 当夜,沈明述请了对街的好几个大夫来给她看病,所有大夫都一致说她身体无碍,没有病症。 “拜托诸位再好生替我妹妹看看。”沈明述心急如焚,缠着那几位大夫,“若是没有病症,怎会突然失去对一个人的记忆?” 一位年老大夫再仔细瞧了敲明滢的五官,叹道:“公子,令妹的确不是生病,看这样子,倒像是中蛊。” 明滢瞳孔一震。 中蛊? 裴霄雲已与沈纯抗衡一日一夜。 深夜,他坐在船上,在狂奔盛涌的浪涛声中,突然若有所思。 他竟有些被明滢的失踪冲昏了头脑。 沈纯抓了她的人,既不发话威胁,也没有任何动作,难道就是自己找死,想早□□他出兵? 敲击桌面的指节骤然停止,他唤了行微进来。 “主子,有何吩咐?” “你可看清楚了,劫马车的是沈纯的人?”裴霄雲问她。 行微伤还未愈,脸色惨白,听到他问起这个,气息微沉,道:“属下也没看清人,只是见到了那人留下的箭,箭柄上的确刻着总督府的字样。” 裴霄雲想到那只箭,倏然阴冷一笑,眸中寒光毕现:“障眼法罢了。” 劫马车之人画蛇添足,醉翁之意不在酒。 到底是谁? 沈纯在替什么人瞒着? 忽而,他想到了一个人,能有这个本事的,唯有沈明述。 这人竟不安心在西北呆着,又回来坏他的好事。 他捏碎了手中的杯盏,竟期盼是明滢兄妹二人再次算计他,而不是她真的被什么歹人给劫了。 “去掘地三尺地给我找。” 另外,他派人喊话沈纯,只要交代明滢的下落,他就暂时撤兵,予几分苟延残喘的机会。 可沈纯念着那三日之期,不肯松口,领兵顽抗。 — 海上在打仗,受伤的将士在城内养伤,城中医馆爆满,甚至排起了长队。 贺帘青在府上闲不住,来街上替伤员义诊,听着不远处的兵戈与厮杀声,他哀叹,这场仗也不知要打到何时。 沈明述白日总是乔装打扮出去打探消息,明滢便依照嘱托,锁好门窗,独自在家。 她依旧想不起来哥哥口中的林霰是什么人,什么模样。 她只能将哥哥哥告知她的,那个人的名姓、以及他们发生过的事,一遍一遍写在纸上读着,期盼能想起来些许什么,可无济于事,一片空白。 “笃笃笃——” 外头响起三长一短的敲门声,这是哥哥与她约定的暗号。 她起身开门,见沈明述带着个熟悉的人进来。 “贺大夫。”这次见到贺帘青,她脑海虚无,迟疑了一阵,才道,“怎么是你?” 关于贺帘青的记忆迟钝涌上心头。 她想到,他一次次出手帮她,是她最难得的朋友。 贺帘青是在救治伤员时,碰到了沈明述。 哪怕沈明述带了斗笠,只露出一双眼,他也认出了他,一见到他便知,明滢定是和兄长在一起,此时很安全。 二人皆是聪明人,避开人群,才靠近说话。 沈明述不仅在城中打听战况,还在各处问医,知晓贺帘青医术高超,猜他许能治明滢的蛊,故而将他带到家里。 “是念尘散,早在徐州时,裴霄雲便给她下了这种蛊。”贺帘青艰难开口,望着明滢兄妹。 自他从行微口中听到这种蛊,便翻遍了医书,想寻求解蛊之法。 贺帘青继续道:“此蛊名为念尘,也可称忘尘,念的是施蛊者,忘的便是从前一切感到痛苦的人事。随着时间推移,蛊毒在体内加深,中蛊者会逐渐忘记除施蛊者外所有的人,只对施蛊者死心塌地。” 沈明述胸膛恨意涌动,一拳打在壁上,他简直想活刮了裴霄雲这个混账。 他说会照顾好阿滢,就是这样害她的?! “这个畜生!” 明滢听见自己被种了这样的蛊,浑身冰冷,紧紧咬着唇。 怪不得,她变得对裴霄雲的语言无法抗拒,怪不得,她忘了很多人,怎么也想不起来。 怪不得,对他的恨意一起来,又像被何物即刻压灭。 她死死攥拳,开始无比痛恨这样的自己。 “这种蛊,有解开的办法吗?”她缓缓移眸,细看,眸中如覆了一层厚镜。 “此蛊。”贺帘青垂下头,声音被雨声掩盖得沉重,“无解。”《 》 50-55 第51章 候她归 多日不见,想我了吗? 一连几日, 杭州城乌云蔽日,阴沉笼罩。 沈纯果真从沈明述手中拿到了图纸。 如今箭在弦上,两兵交接, 他速按图纸部署兵力, 打算背水一战。 裴霄雲在听说沈纯拿到了图纸后, 面色平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惧色,如一座稳稳屹立的山。 他还亲手斩杀了几个畏惧敌方,临阵脱逃的将士,以震慑军心。 他在想,沈纯在替沈明述掩饰行踪, 他手上的图纸必是沈明述作为交易给他的。 就算沈明述也知道林霰还活着,且先行找到了他, 这张图纸是林霰画的, 那又怎么样? 他擦拭剑上的血,唇齿间蹦出几个冷字:“就算他有图纸又如何?我照样能取他首级,拿回杭州城, 畏战者,杀无赦!” 战况如火如荼,沸反盈天,被派去搜寻明滢下落的人也毫无进展。 裴霄雲明白,杭州封了城,她又中了蛊,必定跑不远,定还与沈明述躲在城内某处。 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眼中一亮:“多去查查各家医馆,最近可有谁频繁问医, 替女子看病的。” 沈明述见到了明滢后,必会发觉她有异,从而尝试去请大夫替她治病。 他冷笑,治得好吗?此蛊无解。 从他下定决心替她种下的那刻起,他就没想过要解开。 探子即刻去查,第二日清晨便来报。 “回主子,属下去城中有名的医馆查过了,据说十日前,曾有一名男子,请了多位大夫出诊,替家中女眷治病。” 裴霄雲正在看兵力布防图,船身随波涛摇晃,他却身形挺直,不动如山。 听到此话,神色浅动,手腕却抖了抖:“查到了人,莫要轻举妄动。” 她一次次逃离,他都一次次势在必得。 猫捉老鼠得游戏,他也捉得够厌烦了。 他不喜欢强迫人,他要让她亲自回到他身边。 近日,杭州城连日暴雨。 明滢躺了几日才起来,变得愈发畏寒,手脚冰凉,坐在炉前烤火,唇色也淡白如蜡。 沈明述披起蓑衣斗笠,亦是面色虚弱,身形也比往常躬了几分,嘱咐了明滢几句,便要出门去。 今日清晨,杭州已开了城门。 顾及在打仗,每日准许放行出城的百姓有限,他怕城门会有裴霄雲的眼线,只能先行出去探查。 “哥哥。”明滢艰难起身,气息虚弱,却带着几分厚重,“我做了面,你把面吃了再去吧。” 沈明述回头看了眼桌上热气腾腾的面,点点头。 他吃得很慢,许是因为憔悴吃不下,可眼尾总是上扬的。 明滢想到了什么,整个人被愧疚击垮,眼泪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别哭,哥哥没事。”沈明述朝她微微一笑,指腹揩去她的泪,话语沉了沉,“这个仇,我一定会替你报。” 明滢忽然抱住他的手臂,“我想回家了。” “我也想回家了。”沈明述摸了摸她头顶的发,“等此间事了,我们就回扬州。” 沙场上,他也待累了,等他找裴霄雲算了这笔账,一切安定,他就带着她回到故地。 吃完面,沈明述接过伞离去,身影被朦胧雨幕相隔,看不真切。 城门一开,许多外地在杭州滞留的百姓都被放出了城。 沈明述压低斗笠,站在城门口观望了一会儿,见都是寻常百姓往来,目光打量四周,也并未发现可疑眼线。 他明白,出城要趁早,越拖越夜长梦多。 他记起那日与那斗篷人的约定,眼底闪动着坚毅。 他会先带着阿滢去京城,把她安顿好,等裴霄雲与沈纯两败俱伤,他再从京城走水路挥兵南下,必报此仇! 如是想着,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他们得赶在今日天黑之前出城。 蓦地,一只不知从何处投来的石块,飞溅在脚下的水洼里。 他衣袍溅了水渍,瞬作警惕,发觉那石块上绑着东西,捡起解开,是一块湿透了的牛皮纸。 看到其中内容后,他瞳孔猛缩,调转脚步朝裴府走去。 — 盆的炭火烧尽了,只剩一抔漆黑的灰,天色也暗了下来。 明滢不见兄长回来,心急如焚,在屋内焦躁踱步。 夜色逐渐黯淡,她取了伞,打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只箭飞来,绕过她的眉心,直直插在木门框上。 她指尖骤凉,身躯像被毒蛇缠绕,许多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目光缓缓向上游移,看到那只箭,像是看到了一个人阴冷的脸。 她闭上眼,瞬间知道,什么都完了。 她握住那只箭,拆开箭尾上挂着的东西,展开一看,心口扑通猛跳。 上面写的是:想要他活命,就自己回来求我。 裴霄雲回到了府邸,换了身雅青色常服,烛火映在他眼底,俱是斑斑驳驳的碎影。 廊下雨帘深深,灯影晃晃。 他平静地坐着,听着落雨,悠闲品茗,就像在等一个许久未归的人。 远处白茫的雨幕中,一道纤瘦的身影渐渐清晰。 见到人来,他嘴角上扬,勾起一抹笑。 “还不快去给主子打伞。”他给身旁的紫苏使了个眼色。 紫苏面色一变,换上殷勤的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撑开伞朝明滢走去。 “姑娘,您可回来了,大人这几日都很担心您。” 没有人敢提她失踪的事。 简单一句话语,粉饰太平。 明滢浑身上下被雨淋湿,鬓发贴在脸庞,厚重黏腻,两只眼睛进了雨水,眼眶泛起微红。 伞面隔开头上的雨帘。 她什么也没说,由着紫苏给她撑伞,一步一步,摇摇晃晃走向裴霄雲。 廊下茶雾弥漫,喧腾白茫后,是他那张凛冽分明的脸。 她耗尽了所有力气,怔怔开口:“把我哥哥放了。” “许多日不见,你想我了吗?” 裴霄雲的嗓音被茶水浸润得清澈几分,望着她依旧呆滞无神的眼,牢牢的掌控感令他倍感愉悦。 为此,他可以原谅她这次的欺骗。 中蛊的她,是断断谋划不出这些事的。 他早已查到,是沈明述胆大包天,借那批杂耍班子潜入他府上,与她取得联系。 许是约她那日去东街,好等他相救。 不过没关系,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连沈明述都给忘了。 她的世界里会只有他。 而他,也会一心一意对她好,再没有人可恨的人会来打扰他们。 他无视她湿透的衣裳,给她倒了杯热茶,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塞到她掌心,“冷不冷,来,喝杯热茶。” 明滢松开手,杯盏落地,热茶溅了满地。 “我哥哥他在哪?”她的声音厚重低沉。 裴霄雲愣了愣,刚欲开口,便有人来报。 那人顾忌明滢在场,一时不语。 “说。”裴霄雲道。 “主子,我们没抓住沈明述,让他跑了。” 明滢握紧的拳松开,呼出一口气。 裴霄雲微微蹙眉,神色稍染震惊,看到明滢终于安心的模样,突然笑了:“跑了就跑了吧,别再追了,他若下回光明正大登门做客,我自是欢迎。” 明滢早晚是他一个人的,沈明述,他也懒得分心动手,还能卖她一个人情,博几分好脸色。 房中,铺天盖地的温暖气息令明滢窒息。 离开这里不过数十日,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烛火幽暗,两道衣衫整洁的身躯叠在一处。 明滢不曾抗拒,半靠在男人的怀中,感受着他的手掌揽过她绞干的发丝,听着他平缓又不容拒绝的声音。 “不要再跑了,很快,我便会带你回京,风光迎娶你。” 她眼中浮起的恨意化作咆哮浪涛,吞没了他的话。 她回来的这一夜,是裴霄雲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没有海上的风浪,没有行船的颠簸,只有她身上,能令他安稳的气息。 府邸临近海口而建,天蒙蒙亮,明滢便被此起彼伏的兵戈声吵醒。 海上战况紧急,沈纯拿到地形图后,士气大涨,裴霄雲今日必须上船,亲自坐镇,指挥部署。 他望见明滢淡淡睁开了眼,知晓她是被吵醒的,看她的脸看得入神时,突然对上她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 本该就是这样的眼神,可他不知为何,呼吸微微短促,有些愣怔。 “再睡会儿。”他隔着锦被,压了压她的胸脯。 明滢声色无波,“太吵了,睡不着。” 裴霄雲滞了片刻,取出床下那只香囊,盯着她:“床下为何会有此物,这是你的东西吗?” 这只香囊,早在他在相州追赶他们时,便见林霰身上带着。 她的绣工,烧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他心细如发,从她那日被劫,他便在府上排查,查出了沈明述潜进府过,也发现了床下的这只香囊。 想必就是那时沈明述偷偷塞给她的,为了告诉她,林霰还活着。 他如同盯着一只猎物,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神情。 明滢只是顺着他的话,看了一眼香囊,便摇头:“我不知,这是我的吗?” 话语淡然寻常,没有一丝回忆带来的眷恋。 或者说,根本就是没有属于此物的回忆。 裴霄雲拎着香囊的系带在指尖把玩,嘴角绽开一抹笑,手指松开,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落在了烧得通红的炭盆里。 “这等俗物,想来也不是你的东西,许是哪个下人打理床铺时落下的吧。” 红炭燃起布料,升起火苗,窜起几缕黑烟。 明滢点了点头,眼帘淡淡开合。 裴霄雲笑了笑,手掌摩挲她的下颌,“睡不着就起身吧,等天黑,我带你上船。” 他要去前线,便不能频繁回府,同样,他也不放心将明滢一个人留在府上,沈明述诡计多端,防不胜防,他实在是分身乏术。 “上船做什么?”明滢问他。 “打仗。”裴霄雲看着她,“你怕吗?”—— 作者有话说:节奏问题,这几章合不了章,后面会多更点[爆哭][爆哭] 第52章 前夕 她要他死! 明滢压下眼底的慌乱, 虽转瞬即逝,却还是被裴霄雲收入眼底。 他摸了摸她的脸蛋,凝望许久, 笑道:“怕也没事, 有我在。” 他要把明滢带上船, 明滢也无法抵抗。 后半夜,海上总算恢复暂时的宁静。 战船后方漂着一只不起眼的客船,裴霄雲便将明滢暂时安置在这艘船上,几乎是不离他身旁,方便他随时照看。 海上只有一望无际的波浪,总归无什么法子消磨时光, 他怕明滢待得烦闷,便叫了那个唯一与她亲近的, 名唤鱼儿的丫头来陪她。 他望着坐在窗前、盯着翻涌海浪看的明滢, 霎时,与她一样,有些入神, 吩咐鱼儿:“我不在的时候,你与她多说说话,别叫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没有人看着她,他怕出什么事,或是像上次,把手割成那样,下人谁也不知道,就放任血一直流。 鱼儿点点头,她也想跟明姑娘多说说话,叫她开心些。 她走到明滢身旁, 轻微推了推她的身子,“姑娘,这海上无趣,不如寻紫苏姐姐进来,我们来打双陆吧。” 裴霄雲听见了,默不作声,算是应允。 换做以往,他是觉得没规矩的,他不愿看到明滢与青楼女子或是下人平起平坐。 可如今,比起她整日不语,他还是希望她能振作一些。 只要他护着她,便没人敢说她的身份。 明滢听了鱼儿的话,显然愣了愣:“我不会玩这个。” “啊?”鱼儿像是听到什么诧异之言,眼珠子都要吃惊地瞪出来,“可姑娘从前,玩双陆可厉害了。” “你叫什么?”明滢看着她,一字一句,轻声问,“我们从前一起打过双陆吗?” 鱼儿一时噎住,她不知道明滢是怎么了,只能看向真正的主子裴霄雲。 裴霄雲默了几息,挥手赶了鱼儿下去。 他知道,她慢慢忘记一些人,是迟早的事。 他想给她找点事做,不想看她整日消沉孤寂。 于是取了纸笔,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画了一朵晶莹硕.大的白色山茶花,告诉她:“这是你最喜欢的花,参照我教你画的,把这后面的纸全都画完。” 明滢盯着那朵花看了许久,发觉自己似乎是对这种花很熟悉,于是,握着笔,点点头。 裴霄雲为了让她适应行船,坐在她身旁,陪了她半盏茶的功夫,看她埋头画得仔细,正对着他的图,一笔一画地勾勒描摹。 他心中满意,便放任她继续画着,想到迫在眉睫的军情,披上轻铠出去。 出去时,严厉吩咐门口的下人:“照顾好她,别让她跑出来,每隔半个时辰,进去查看状况,若出了什么事,你们都陪葬。” 海上燃起的幽幽火把连城一线,如鬼魅之影,宣告着又一场交锋开始。 沈纯依照图纸部署的兵力被裴霄雲带人次次瓦解,损失惨重。 可沈纯盘桓江南数十年,远不止这么些能耐,他派水师从水下绕到清水湾港口,立路线定点。 裴霄雲早已察觉他会这样做,战船趁着雾夜浓沉,万箭齐发,将沈纯派去立定点的人杀得一干二净,措手不及。 一日一夜,两军才暂时停了战火,枕戈待旦。 深夜,海面怒滔咆哮,浊浪排空。 裴霄雲卸了铠甲,将带血的衣袍换下,净去手掌的血迹,才去了安置明滢的船上。 这么晚了,他以为她睡了,可当推开船舱的门,却见她瘦弱的身躯有半边趴在窗牖上,海风将她的衣襟与发丝吹得凌乱飞舞。 “你趴那做什么?当心掉下去,我可不去捞你。” 他边说边走到桌前,翻开他昨日留下的画纸,后面的每一张,都被她画满了山茶花图样,虽线条不均匀,也能看出,画得仔细。 他满意她听话的样子。 明滢还趴在窗框上,不动如山。 他走过去,欲牵她下来,便见她伸到窗外的掌心上,停留着一只通身雪白的鸽子。 而她将点心屑掰在手掌上,鸽子一下又一下,低头啄食。 “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它停在我手上不走了。”明滢纵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也不敢回头,怕惊动鸽子,自顾自道。 裴霄雲仔细瞧了一眼,认出这是他养的,专供海上通信的信鸽。 怎么竟飞来她这边了。 他看她眉梢微扬,许是对这鸽子生了些意趣,似乎与这些活物作伴,她的心也活了几分。 他只淡笑:“这是我的信鸽,你若是喜欢,便抓几只来养,等下船后就放了。” 明滢并未点头,也并未拒绝,将那鸽子拢到掌心,抓了进来:“什么时候能下船?” 裴霄雲知道这船上不比府邸呆着舒服,她不习惯颠簸,念着要下船,情有可原。 “快了。”他稍弯躯干,手指一勾,就将大开的窗合上。 风声止息,他的声音也愈发嘹亮,又像是对自己说:“不会等太久的。” 他也不想再与沈纯耗了,纵使对方有图纸,他也不会让他靠近清水湾一步。 哪怕背水一战,他也胜券在握。 第二日,他说到做到,果真就抓了几只信鸽给明滢养。 明滢脸上露了些久违的笑,每日都在窗边掰点心喂鸽子,不亦乐乎。 几只鸽子在船舱内飞来飞去,嘲哳至极,裴霄雲看看路线图时,实在忍不了聒噪,便寻了只铁笼,将鸽子装了进去,不准明滢再放出来。 明滢没办法,只能隔着笼子喂它们。 战况焦灼,再持续了数十日。 裴霄雲顺着沈纯不断派人留下的定点残迹,终于看出了几丝端倪。 照沈纯那般定点布防,攻守都极为不易,每一步都像一只漏洞百出的筛子。 因此,他几乎可以肯定,沈纯手上的图纸有问题,根本不可能出自林霰之手。 他扬唇冷笑,连连叹,沈明述真是好手段,给了沈纯一张假图纸,骗了沈纯、也骗了他这般久。 没有了忌惮,当晚,他便决定,挥兵直攻沈纯大本营,早日结束此战。 几乎是作出这个决定的同时,借着朦胧夜色的掩盖,数十艘从北方南下的战船突破江南海关,直逼杭州城。 探子探到最新情况,写下战报,由信鸽寄来。 “主子,不好了!”空青取下信鸽带回来的消息,火急火燎来报,脸色极其难看。 裴霄雲刚脱了铠甲,迎着海风,站在船上闭目养神,“何事?” “前方我们的人送来军情,说是有数万兵马南下,奔着杭州海口来了,领兵的好像是沈明述,看战旗像是朝廷的兵马。” 裴霄雲猛然睁眼,眼皮跳了三下。 这些话入耳,虽令他始料未及,可几瞬后,他便什么都知道了。 皇帝那愚昧小儿哪里有什么兵马,有兵的是他尚未来得及连根拔起的那些世家,是他们趁他与沈纯打得水深火热,借着皇帝的名义派兵南下。 沈明述从他手下逃走,竟去归顺朝廷的那些世家了? 他拳心收拢,因怒火,指节捏得泛白。 “主子……” 前有沈纯,后有围堵,局势已是极其不妙,连空青都擦了擦额头滴下的汗,“我们该如何是好?” 俄而,裴霄雲眼中乍开火花,腾腾杀气弥漫,尾音转冷,坚定如磐石:“战。他们找死,就送他们一程。” 谁背叛他,他就杀了谁。 这次,他不会再放过沈明述,哪怕他是明滢的兄长。 夤夜,灯烛被海风扑灭,浪潮也即将来临。 三军交战,千钧一发。 裴霄雲进了船舱,旋即便撩袍坐下,取出图纸勾勾画画行军路线图,以备不久后的出兵。 明滢见他面色焦灼地走进来,也猜到了些什么,声音压得低低的,“是要打仗了吗?” 裴霄雲抬眸望向她,烛火下,她的脸庞一如既往的恬静,看一眼,便能熄灭心头几分焦躁。 他不会告诉她,她的兄长背叛了他的事。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有他就够了。 于是揽过她的腰,让她坐在他膝上,笑道:“这不是日日都在打仗吗,怕什么?” 明滢什么也没说,低头看着他画的几副蜿蜒草图,问他:“这是什么?” 裴霄雲低头嗅着她发间的馨香,这个姿势,让他想到很多次,他抱着她,教她写字作画之时。 这股平静感能压下窗外连天的巨浪声。 “路线图,拿来排兵用的。”他随口答她,也并未与她多说。 接着,将图纸一封封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唤人进来送了五封出去,以飞鸽传给遍布在海上各处的主帅,让他们做好戒备,随时迎敌。 还有一处散落在最南边的人马,却令他焦头烂额。 那处被沈纯的人堵死了,贸然送信过去,信鸽定会被敌方截断,行兵路线图一旦泄露,百害无一利。 思来想去,他的目光落到明滢身上,手指抬了抬她的下颌,难得与她商议:“绵儿,剩下的这封信,我便放在船上,若三日内,有人来拿信,你就给他。若超过三日无人来取,你就把信烧了,不要给任何人。” “可我不认识他们。”明滢怔怔道。 她听出,他说的这个任务重大,非同小可。 裴霄雲拍了拍她的手,以安抚她紧张的心绪:“我的人会告诉你的,他们说信得过,你就交出去,知道了吗?” 当年,她不顾自己的安危,替他平安送信,他至今是记得的。 他如今谁都信不过,唯一能信任的,是现在的她。 “如你所说,是要打仗了。”他贴在她耳畔,疲惫得到释放,“等我几日,我就回来了。” 他从未想过败了怎么办,因为他不会败。 他的手掌覆在她胸前,感受到她的心跳很快,犹如鼓点、也犹如沸腾的雨点。 “你的心怎么跳的这么快,是担心我?” 明滢于是握着他的手掌,静默不语。 裴霄雲熟知她的心性,他明白,她就是担心他。 他吻上她的唇,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夜,他的动作比浪潮还剧烈三分。 明滢无法抗拒他,抓着他的手臂,用指甲挠出一道蜿蜒血痕。 …… 一夜的时间,南下的兵逼近海口,攻溃了裴霄雲埋下的第一道防线,两翼沈纯的兵也在强势进攻。 战报不断,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从芙蓉帐中抽身,裴霄雲穿戴好轻装,准备迎接这场恶战。 昨夜,他不知餍足,将明滢翻来覆去折腾了个遍,是以他起身时,她还未醒。 听到船上搬运兵械的动静,明滢才微微睁开星眸,映入眼帘的是男人宽厚的脊背。 裴霄雲见她醒了,捏了捏她的耳尖,“继续睡吧,我走了。” 他在船上留下的人,足以保护他的安全。 若战况超出预料,他会让人靠岸停船,护送她上岸。 至于后来的事,他没再想。 他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也不会去想。 明滢声音沙哑,说不出话,身躯被被褥裹住,只露出脑袋,像是知晓了,点点头。 谁也没提别的事,就像是一场寻常的道别。 明滢静静看着他整理装束,戴上盔甲,腰间别了剑,大步走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战船终于远去,她起身开窗,看着裴霄雲的船渐渐只剩江心一粒,终于如释重负。披着厚绒披风,倚立在窗前,如一樽僵石,从上晌站到黑夜。 海上燃起稀稀疏疏的火光,厮杀声由远及近,声响在寂静长夜中格外清晰。 身后乒乒乓乓,碗碟碰撞,是鱼儿进来摆膳了。 “姑娘,用膳吧。” 鱼儿知她身子弱,怕她吹风受了凉,到时不好跟大爷交代。 再说了,那打仗杀人的声音听着都瘆人,她相劝道:“姑娘别看了,大爷骁勇善战,定会平安归来的。” 明滢听了这话,只是扯了扯嘴角,淡淡道:“我没胃口,你出去吧。” 鱼儿下去了,片刻后,船房静得可闻落针声。 明滢拢紧被吹散的披风,抿了抿干涸的唇,眼皮稍扬,漆黑的海浪冲刷净她眼中的混沌,再勾出一抹厉色。 玲珑五官褪去钝感,添上往日从未有过的锐利,恨意昭彰。 鸽群被关在笼中,因没给它们喂食,它们挤在一处发出“咕咕”声。 她从铁笼中取出一只脚上做了细微标记的鸽子,剩下的鸽群,全部放走。 再从案上拿来他留下的信,用力撕开火漆印,取出信件翻卷,塞入拇指大的信筒中,将东西绑在信鸽的腿上。 窗打得更开,呼啸的风穿透她每一根发丝,如刀子般狠厉。 骁勇善战? 她紧咬着贝齿,目视着信鸽随风远去,心再次跳得如鼓点。 她要他死!—— 作者有话说:[加油]干死他,上章有伏笔,大家猜到了吗[狗头]猜到了有红包[狗头] 第53章 细作 是她背叛他 做完这一切, 她掌心泛起星星点点的沸热。 那股热意直窜心头、脑海,烧得她整个人都心绪亢奋。 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从她回到他身边时, 她的蛊就解了。 她记起了一切, 记得谁对他好, 谁又是她的仇人。 她就料道,以裴霄雲的心性,定会带她上船,将她寸步不离困在身边。 于是她与他虚与委蛇,躲过了他的多番试探,反而利用旁人来麻痹他。 可她没有一刻不恨他。 他以为她还是那个会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无怨无悔替他送信办事的衷心丫鬟吗? 她的眸中凝着冰冷的波澜,不住地冷笑, 笑从前的自己痴傻, 笑如今的自己,终于算计了他一回。 他将命脉露给她,这次, 她会毫不犹豫,举刀狠狠刺去。 他们之间,不死不休。 信送出去不久,远处,一只孤舟缓缓靠近船身,夜色苍茫,并未有人察觉异样。 小舟上依次点燃三只火把,明滢幽暗的瞳孔随之一亮,呼吸沉了沉。 她认出,这是她与哥哥传信时的暗号。 裴霄雲以为, 她这些日子养的鸽子,全是他的信鸽? 只不过是一个障眼法罢了。 混在其中的,还有数只她用来通信的鸽子。 他没发现,是他自大又多情。 海上行船不稳,船身蓦地撞上谯石,明滢的身形随之颤了颤。 房梁悬着的油灯也被晃灭了几盏,泼了一地的火油,火麻仁的气息刺鼻醒神,在狭隘的船房内飘荡。 这丝气味让她越发清醒镇定。 此刻,要想法子让他们先把船停下。 遮风的干燥布帘在眼前飘飘荡荡,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将帘幔全部扯落,盖在地上残留的火油上,再取了灯烛往上一扔,又泼了几盏油上去。 火焰瞬间高窜,橘黄光影打在她脸庞,张牙舞爪地叫嚣。 不消片刻,浓烟从窗口冒出,因有灯油襄助,火借风威,迅猛不可控。 终于有人发现异样,大喊:“快停船,走水了,先救火!” 海上行船,最忌失火。 “明姑娘,您没事吧,快开门啊!”鱼儿怕她出什么事,疯狂拍门呐喊。 明滢回头忘了眼紧锁的门,她不理会,只等船停,她就能脱身。 围着船身布防的护卫纷纷开门救火,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明滢,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一群人心急如焚,眼看门打不开,便开始用刀柄撞门。 一声声撞在明滢心头,她捏紧冰凉的掌心,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船锚定点,兜风的船帆也被收了,船身终于定住,身后,一只跟随的孤舟迅速靠近。 她觎到无人的空子,踩上窗沿,毫不犹豫,一头扎进奔涌的水流中。 海水无尽的冷,可她心口跳得发热,四肢百骸蓄起的力,促使她奋力往前游。 有人扔下一截浮木,她牢牢抱紧,身躯随着绳结的拉动,缓缓向那只小舟靠近。 “咳咳……” 一道重力将她拽起,她上了小舟,趴在船沿咳出呛进肺腑的水。 船上都是沈明述派来接她的人。 “姑娘,公子派我们来接您,委屈姑娘了,怕被察觉,我们不敢靠太近。” 明滢的意识渐渐清晰,她发觉自己已脱离狼窝,心头的热意蔓延到面颊,呼吸都快了几分。 “我没事,快走吧。” — 另一边,海啸风吟,战船拍打起激荡白虹。 战火持续数日,三方激战,各不相让。 裴霄雲正带人潜入一只敌方主帅的船上,连斩数人,将船占领,霸占这片海域。 这是沈纯最重视的一处海峡。 沈纯许是听到他打来的消息,即刻弃了这艘船,逃去了前方的船上。 裴霄雲再挥下一剑,顷刻血肉横飞,斩了船上最后一名敌寇的头颅。 船上有几名衣衫不整的船妓,看他提着剑来,个个惊慌失措。 “靠岸将她们扔下去。” 裴霄雲冷冷道,兀自擦着剑上的血渍,将剑收回剑鞘,吩咐属下清点物资:“这艘船是沈纯的大本营,搜到粮草兵械,统统搬回去。” 海上作战,最缺物资。 他还得感谢沈纯送了他一批好东西。 船上一通搜刮,片刻后,一名属下呈上一只厚重的檀盒。 “大人,我们搜出了此物。” 裴霄雲还当是什么东西,随手打开一看,竟是三颗莹润透亮的珍珠,在夤夜中闪着亮光,无不彰显着珍贵奇异。 看这品相,是稀世之宝南海东珠。 几十年前西域进贡过一颗,如今还放在太庙里供着。 沈纯这个老东西,竟有手段能搞来三颗。 他掂了掂此物,满意收下。 他想用这三颗珠子,给明滢打一根步摇戴。 后来的几日,战况都十分顺利,沈纯的兵被他打的溃败四散,世家的兵马也不过如此,畏畏缩缩根本不敢过来。 他欲乘胜追击,灭了这两方宵小,好早日班师回京,早日把婚期提上日程。 这日深夜,海面安静得出奇,风浪俱静,似在酝酿一场暴雨。 子夜时分,突然有探子来报:“大人,沈纯的所有船调转方向,已与朝廷的船连城战线,朝我们而来。另外,朝廷的兵已攻占下清水湾一半海峡,他们许是有真图纸,路线出其不备,没有丝毫漏洞,我们埋伏在那片海域的人根本防不住。” 裴霄雲一手摩挲那几颗珍珠,一手支额假寐,听到消息,陡然睁眼。 他对沈纯这个强弩之末与世家联合一事并不感到震惊,投靠世家来打他,是沈纯最后的出路了。 而早在那夜,他画下行兵路线路,传给各方主帅时,便料到会有今日被两军夹击的局面。 这些,他自有办法应对。 世家拿到了真正的图纸,才令他震惊。 那图纸,普天之下,只有林霰才能画得出来,他果然没死,还与沈明述一样,投靠了世家,来与他作对。 清水湾,那些人先抢到有什么用,要看有没有命守得住。 等此战结束,他会一一清算这些自不量力的人。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裴霄雲突然冷冷地笑了一声,风声掩去了他透着阴厉声音。 “不要慌。”他的话语压住翻滚的浪潮,愈响彻三分,镇住军心,“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他的原计划,就是静静等到那两方的兵马朝他袭来,以自己为饵,诱敌深入。 他的兵马蛰伏在各处隐秘的海岸,那夜,他已传了路线图给各处主帅,叫他们先按兵不动,等看到他放出信号,再从外翼包围过来,与他里应外合,大挫敌方。 他刻意将船停到海面中央,果不其然,敌方的船横七竖八围了过来。 到了深夜,敌军已将他的船围得水泄不通,此举也正中他下怀。 “大人,我们的船动不了了!” 裴霄雲镇定自若,在心中估算好时机,一声令下:“点火。” 船上数百只火把依次点燃,经火油一泼,火星相连,如火蛇般横铺海面,这正是他与各方主帅约定的信号。 信号放出,海面霎时亮如白昼,鬼魅般的斑驳光影在他脸庞急躁跳跃。 敌军也搭了梯桥,开始进攻,厮杀连天。 “杀!” 他披上铠甲,率将士迎敌,一边等待着支援的船过来。 海水被血水染得通红,浮尸数不胜数。 敌军投射的火弹被高高筑起的铁障隔挡,搭过来的梯桥也被不断斩断。 裴霄雲养的都是精兵,对面因利凑到一块的乌合之众一时攻不破他严密的防守。 可再严密,肉体凡胎总会疲惫。 坚持了一日一夜,防守的将士略显士气低迷。 对方虽非精兵,可胜在有源源不断的人马顶上,裴霄雲这边只有一船的人,已死伤过半。 “有援军消息吗?”裴霄雲斩断一架梯桥,边回头问探子,话音染上一丝沉重。 距放出信号已经过了一日一夜,不可能还不见援军过来。 探子亦发觉情况不妙,战战兢兢:“回大人,海上除了敌船,并未、并未发现我们的人。” 裴霄雲握紧剑柄,凝眸一瞬,面色风起云涌。 纵使他再泰然如山,此刻也发觉出了不对劲,喉头剧烈滚动了两下。 副将的大腿中了一箭,拖着被射伤的腿来报:“大人,我们快撑不住了,各处海峡的援军都失联了!” 裴霄雲磨碎了牙关,眼底倒映层层叠叠的火星,眉目深邃。 他早已传出路线图,就算敌方有预料,也不可能把他各处的船都截得这般干干净净。 他到现在,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难道,有人背叛他? 此时,敌方士气大振,他们这边军心已然不稳。 “谁敢退,杀无赦!” 他一剑刺入一位欲临阵脱逃的将士胸膛,带人斩杀敌寇。 随着一声巨响,船身一震,从海里捞出来一个人。那男人受了重伤,穿了盔甲,见到裴霄雲便不住地磕头。 裴霄雲眸露厉色,此人正是他给了路线图的一处主帅。 他恨不得将背叛他的人碎尸万段。 剑光一闪,他斩了那人的一只臂膀,居高临下望着哀嚎的人:“为何背叛我,我提携你,待你不薄。” 那名主帅疼的额头冒汗,放声求饶:“大人饶命!属下已收到了路线图,正想整兵出发,却被敌方的兵马提前截了,属下与敌军厮杀坠河,才捡回一条命,恐怕是有细作啊大人!” 裴霄雲心乱如麻,猛然怔忡。 细作…… 是了,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被人提前泄密,才让敌方断绝干净了后路。 是谁,率先向敌方透露了他的计划? 探子收到一只信鸽,还以为是援军的消息,满脸喜色呈给裴霄雲。 裴霄雲拆开小信,看见一行字:船上走水,明姑娘不知所踪。 他面色阴沉,目眩神迷,如一块沉石当面袭来,砸得他晕头转向。 那夜的灯下之景还历历在目。 “绵儿,剩下的这封信,我便放在船上,若三日内,有人来拿信,你就给他。若超过三日无人来取,你就把信烧了,不要给任何人。” 他画路线图时,只有她在身旁,他还给她留了一封信。 走水。 不知所踪。 她怎会不知所踪?她怎会这个时候不知所踪! “啪嗒”一声,他用两指折断一支箭,锋利的铁箭头割破了他的手掌,皮肉没有丝毫痛觉。 唯一抽痛的,好像是心。 “大人,我们守不住了,敌军上船了!” “大人,我们的船进水了!” 裴霄雲心绪翻涌,闭上眼,再睁开眼时,什么都明白了。 只低低地笑着,笑声沉闷,愤痛交加。 细作居然是她!—— 作者有话说:爽[狗头][狗头] 第54章 死音 沉船而亡,死无全尸 海上的日子, 度日如年。 哪怕明滢如今已脱离狼窝,平安坐在哥哥安排的船上,她也依旧不能放心。 前方不断有巨大的火弹声传来, 她听得心惊胆颤, 也不知战况如何, 只能焦灼地等待。 那夜,在冰冷的海水中泡了一阵子,她身子弱,不耐寒,如今披着厚衣烤火也还是觉得冷,两瓣泛白的唇上下开合。 再过了几日, 海面平息,鸣金收兵。 沈明述连盔甲都没来得及脱, 上了船便迫不及待来见明滢。 明滢听到动静, 急忙奔了出来,问了他的伤势,得知虽胳膊中了一箭, 可那一箭射偏了,但经医治包扎,已无大碍。 “咳咳……” 沈明述虽没受皮外伤,可在搏斗时被断裂的甲板震伤肺腑,受了不轻的内伤。 哪怕他极力在明滢面前掩盖虚弱,可一股腥甜翻涌到喉头,他还是忍不住,偏头咳出一口血来。 “哥哥,你怎么了!” 地上一滩殷红尤为刺目,明滢呼吸一窒, 什么都不顾上,先扶沈明述坐下,再吩咐人去找船上的大夫。 沈明述面色苍白,痛意压垮了他的背脊,“我没事,小伤,养养就好了。” 明滢鼻尖泛起剧烈的酸胀,深深的愧疚包裹心上,泪珠就滚了出来。 哥哥这样,都是因为替她解蛊。 想到这件事,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红印子。 那个雨夜,檐下落雨,一下接着一下敲击在心头,生冷又窒息。 “此蛊无解。” 屋内死寂,气氛凝重。 贺帘青望着兄妹二人逐渐沉下去的面色,良晌,才道:“除非……” 明滢忽然抬眸。 沈明述先出声:“除非什么,是需要什么灵丹妙药吗?贺大夫不妨说出来,我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寻。” 贺帘青只是摇头。 这些日子,他翻遍了医书,才找出一种最为凶险的解法,此种解法风险极大,他起初才不曾对他们兄妹言明。 可看到沈明述激动的神情,他喉头动了动,还是说了。 “除非,有人愿意给中蛊者换血。” “把她的血放了,换上旁人一半的血,如此一来,她体内的蛊毒,才能尽数清除。” 他看着沈明述,嗓音被凝重浸染:“不过,给她换血之人,会气血亏空,最少都要损耗十年阳寿。” 明滢静静听着,牙关冷得发颤,手指不知觉地在抽动。 “我不解蛊了。” 她害怕这样,害怕哥哥会为她奋不顾身。 为了救她,不值得。 沈明述略过她的话,看向贺帘青:“贺大夫,若用此等方法,何时能动手?” 他不愿意看到他的妹妹变成这副样子,她该记得一切。 十年寿命,刚好弥补他弄丢她的十年。 那十年,他锦衣玉食,做富贵人家的公子,她却过得凄苦无依,四处飘泊。 “哥哥!”明滢泪如泉涌,死死拽住沈明述的手,“我不解这个蛊,只要离开了他,就算中蛊又如何。只是,往后要麻烦哥哥多教教我,我有什么不能忘记的,只要你多教教我,我就会记得的。” “阿滢,你听话。” 沈明述知道,这样无济于事,若是放任不管,迟早有一天,她会连他也忘记。 明滢态度坚决,眼看拗不过兄长,只能起身打开门:“贺大夫,谢谢你的帮助,你走吧,我不解蛊。” 贺帘青想说什么,终归咽下不语,默默走了。 她以为送走贺帘青,便能断了哥哥要救她的念想。 可当她喝了杯茶水,迷迷糊糊睡去后,再次醒来时,见哥哥嘴唇苍白,面色虚弱地坐在她床沿。 这一瞬,她记起了很多事,记起了家破人亡的那年、记起了躺在她怀里死去的凌霜、在她面前坠崖的林霰、命比纸薄的锦葵。 她看见哥哥的脸,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那时,她心里除了对一个人的愧疚,还有对一个人的恨! 是这两种情绪,才撑起了她破碎的躯壳。 她有预感,他们出不去杭州城的。 是以,在她听哥哥说,他会回京领兵来打裴霄雲时,便在偷偷地下一盘棋。 她说服了哥哥,把他们在城中问医的事放出去,引裴霄雲的人来查,早晚会查到他们的住所。 于是,哥哥独自去城门探消息时,果真收到了裴霄雲的信,为了演戏,哥哥假意去了裴府,因早有防备,路上顺利逃脱,亦麻痹了裴霄雲。 而她,意料之中也收到他的胁迫信,伪装成中蛊的样子,主动回到他身边,等着他带她上船。 上船之后,如约收到了哥哥放出的信鸽。 裴霄雲傲慢自大,自以为能掌控一切,还把她当中了蛊,满心都是他的绵儿,主动把路线图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 正中她下怀啊! 船驶得飞快,浪拍乱石,她的心随着轰鸣的巨响跳动。 想到这些,她泪光粼粼,终于能快慰几分。 因为哥哥平安回来了,裴霄雲的结局就不会好。 她端过下人熬来的药,送到沈明述手上,等他喝下药,气色恢复了几分,问到:“哥哥,他呢?” 从船上逃离的每一夜,她眼前总会闪过他的脸,又被她一次次用意识狠狠掐灭。 仇人是生是死,她要亲耳听到…… 一提到裴霄雲,明滢的反应便应激不可控。 沈明述看在眼里,怎能不心疼,可同时,眉眼染上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胸膛剧烈起伏。 “他败了。” “沉船而亡,尸体都被射成筛子了。” 明滢手腕一抖,药汁泼湿了衣裙,气息都不太稳:“他死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蔓延,忽明忽暗,忽幽忽亮,再抬眸时,什么情绪也不见了。 她原以为,他会元气大伤,或是战败被俘。 没想到,就这么死了。 她自然不会可怜他,也不会后悔那样做。 仇人就这么死了,她因仇恨而紧绷的心神突然松散,竟暂时变得漫无目的。 没错,她背叛了他,出卖了他的路线图,害死了他,可那又怎样,都是他自找的! 他对她百般压迫,千般威逼,用尽手段折辱她,拿林霰的“死”,骗她骗了这么久。 还在她身上下那种东西,把她变得不人不鬼,变成她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每回夜里,忍受着他的动作,在他背上挠出的红痕,带着屈辱、带着恨意;与他同床共枕,她脑海中闪过的每一道画面,都是他是怎么死的! 如今总算忍辱负重,大仇得报,结束了与那个疯子的纠缠。 沈明述摸了摸她的头顶:“没事了阿滢,他已死,没有人能再欺负你,我们可以回扬州了。” 明滢点点头,海风打在她脸畔,有些不真切。 她当然有说不尽的愉悦,但不知为何,并没能如想象中那样,放肆大笑出来。 许是疲惫至极,她望着浩荡江风,沉默不语;也许是喜极而泣,她的泪滴到嘴角,尝到了一丝涩。 到了岸上,开始押送战俘。 裴霄雲的残兵或是身旁的人,被下令,一个都不能放过。 明滢最初待的那只客船上,仅剩的几个护卫与丫鬟。 护卫是裴霄雲养的死士,眼看战败,便服毒自尽了,还有几个丫鬟被五花大绑。 她相熟的那几个,包括紫苏,听说落水不知所踪,只见到了鱼儿,她灰头土脸,被将士粗暴推搡。 “哥哥,能否替我救一个人?”她看向兄长,于心不忍,想救救无辜之人。 她与鱼儿这个丫头,是有些情谊的,此番还是利用了她,才彻底消除了裴霄雲的疑心。 至于其他人,她无能为力,也救不了了。 沈明述此番立了功,有些威望,不说多了,救一个战俘还是能救下的。 他答应了明滢,在清点人数时,偷偷放走了那个丫头。 — 大战一月后。 杭州城中万物凋敝,百废待兴。 等战船该打捞的打捞,该撤走的撤走,百姓才敢打开门窗出来。 此战受伤的伤员便在杭州几家医馆医治,贺帘青就在杭州城,哪也没去,只是躲到战火平息才敢出来替百姓看病。 他一袭青衣,挽着衣袖,在几排药炉中穿梭,忙得焦头烂额。 今日来看病的百姓谈论:“看到没有,海里又打捞出尸体了。” 另一人嗔他:“什么新鲜事呢,大战死了多少人,日日不都有尸体被捞出?” “今儿捞出的这位可不是别人,那可是贼子安国公的尸体。” 裴霄雲一死,朝廷便在各地派人散布安国公裴霄雲是通敌乱党,百姓哪知朝政,纷纷跟风咒骂。 “听说啊,尸首都被鱼给啃烂了,连骨头都没有一根好的!” 贺帘青边写药方,边听着百姓的议论,不免起了一阵唏嘘。 他早就说了,裴霄雲这人目中无人,做事雷厉风行,不计后果,得罪了太多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没想到报应就来的这么快。 他耸耸肩,笑得既疲惫又无奈。 那样不可一世之人,最终落得个战死异乡,尸骨无存的下场。 当然,他不会可怜那个人,都是他自食其果,罪有应得。 百姓谈笑风生间,医馆隔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一位清瘦的女子背着一把剑,挎着只包袱出来。 贺帘青隔窗望见,连忙放下笔,出了诊室:“你去哪,你伤还没好。” 大战结束后,行微被海浪拍到岸上,他跟随医馆大夫去救治伤员时,发现了昏迷的她,把她救了回来。 她伤得很重,几乎是无意识地躺了半个月,这几日才渐渐好转。 就算如今能下地,内伤定还是没好全的。 行微搜遍全身,搜出一粒碎银,放到诊桌上:“谢谢你救我,这是诊费。” 贺帘青看着那粒银,冷笑:“我若贪财,经我救治的人,我就每人收这样一粒银子,岂不富可敌国了?” 他是不想他的用心诊治白费。 这个行微,总以为自己很厉害,还不是次次受伤? “那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再见,有机会再还你。”行微淡淡道,随后,紧了紧身上的剑绳,打算离去。 “你到底去哪?”贺帘青见她依然要走,拔高了声色,“如今外头还不算太平。” 行微看向远方的山脉:“去京城。” 贺帘青胸膛起伏,愠色将脖子根染红,抓住她的胳膊:“裴霄雲都死了,那尸体就停在海岸,朝廷都要派人来焚尸,将他挫骨扬灰了,你还去京城做什么?” “主子是被朝廷的奸人所害。”行微声音沉哑,攥紧拳头。 她本不相信主子死了,养伤的同时,也在杭州等待主子的消息,可这么些日子,都未曾收到一丝动静。 她开始渐渐相信主子亡故的事实,可还是想去京城,探探消息。 “你是他的旧部,你去京城等着被清算吗?”贺帘青不解她为何要这样做,都已逃过一劫,为何还要去掺和那些一团糟的烂事。 明明不是一路人,可在看到她重伤昏迷时,却还是忍不住要去救她。 “不用你管,我自己会当心的。”行微甩开他的手。 她根本无法躺在医馆,虚度光阴。 贺帘青气的不打一处来。 他发誓,下次再也不管她的事,她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转身进了医馆。 — 裴霄雲身死倒台,如今是皇帝的堂叔父、世家之首萧家掌权,萧家家主萧厚,挟天子令诸侯。 大战过后,沈明述领兵杀敌有功,奉皇命回京授封嘉奖,明滢也跟着兄长一同回了京。 路途一月,马车到了京城时,她缓缓掀帘,遥望街景。 三年没回到这里,红墙绿瓦,三衢九陌,仍没什么变化。 想当年离开时,是死里逃生,如今坐在马车上,再次望着熟悉的街景,心中难免沉重,神色郁郁。 沈明述望着她垮下的面色,忧心忡忡:“可惜,贺大夫也不知在何处,你这副样子,我放心不下,还是要请个京城的名医来给你看看。” “哥哥,我好得很,不用看大夫。”明滢摸了摸自己的脸,绽出一个笑。 她只是近来频繁做梦梦到裴霄雲,梦到他从海水里爬起来,朝她阴冷地笑,说要找她报仇雪恨。 这个人,死了还阴魂不散。 “唉。”她长叹了一声。 她在替他感叹,他要的,什么都没得到。 他这人高高在上,傲慢凉薄,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副胜券在握之样,没想到就这样死了,尸体都被鱼虾啃烂了,难怪他不甘心。 可这都是他咎由自取,他若早些与她桥归桥路归路,也就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看来,她要去白马寺,请个大师来阵阵他的阴魂,别再入她的梦。 沈明述立下军功,有一栋御赐的府邸,他们兄妹便暂时住在府上。 他们刚到京城,裴霄雲从前的府邸便被抄得一干二净,府上家眷通通发卖下狱,唯一惹人生疑的,是他的女儿不知所踪。 萧家对此并不甘心,他们被裴霄雲压制多年,对他恨之入骨,此番若不是他坠海而亡,尸体泡腐了,他们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对于他的子女,他们定不会手下留情。 于是下令,大肆搜寻罪臣之女的踪迹,找到后,便斩草除根。 抄家的消息之快,迅雷不及掩耳。 听到安国公府被抄的消息,明滢神色焦灼,难以安定。 因为,她还有一个始终放不下的人——她当年拼尽全力保下的,她与裴霄雲的女儿。 朝中的人都与她一样,恨裴霄雲入骨,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罪臣之女手软。 深夜,沈明述带着消息回来:“我去查了,据说官兵进去抄家时,府上除了下人,没有一个主子,也不见孩子的下落。” 明滢听到这话,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问到:“这么说,朝廷的人也没找到孩子?” 沈明述点头。 在他得知,阿滢还与裴霄雲有一个三岁的女儿时,震惊的同时,心中也五味杂陈。 裴霄雲如今是罪臣,他的家眷不可避免,也要获罪。 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做的孽,孩子是无辜的。 最好的结局便是他带着阿滢与孩子,隐姓埋名远离京城,一起回扬州。 明滢暂时放下心来,“没有下落,便是最好的消息。” 裴霄雲这个人智多近妖,必定是留了后手,一东窗事发便将孩子送走了。 也难为,他还算有点良心。 希望那个孩子,能在别处平安长大。 沈明述又与她说了今日上朝的事:“阿滢,朝廷说要封我为靖安侯,让我留在京城,被我拒绝了。” 一品侯爵,多少官员劳碌一生梦寐以求,可他志不在此,果断相拒。 如今大仇得报,他们兄妹也无再需东躲西藏。 他不想再参与朝廷的纷争,西北的沙子他也吃够了,他答应过阿滢,从此便回扬州故乡生活。 “听说林霰献完图纸,也离开了京城,有人跟他同过船,说他回了江南。” 明滢呼吸落了一拍。 她与林霰失联,已经太久太久了,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他为救她,坠崖的画面,还是会时常在脑海盘旋。 等回了江南,她一定要找到他。 她握紧拳心,眸中含着炙热的希冀:“希望我们一家人,能早日团聚。” — 夜半,窗台上的花盆被风吹落。 明滢依旧被噩梦惊扰。 裴霄雲的脸如恶魔般,在她脑海挥之不去,这夜,她又一次抱着被子惊醒,额头冷汗涔涔。 她唇瓣开合,不住地呢喃,像是对梦中他的鬼魂道:“别来找我……都是你罪有应得,你能伤害旁人,旁人就不能算计你?” 自私自利之徒,死了还要来搅扰活着的人。 她在床头坐了半夜,直到窗外鸟鸣花香,晨光熹微,才披衣下榻。 白日哥哥不在府上,她兀自命人套了马车,打算去白马寺进点香火,驱驱身旁不干净的东西。 白马寺,她已经有三年没来了。 人人都说这里求神拜佛甚是灵验,她想到,她曾在这里求过,此生能与失踪的兄长相逢,此事也实现了。 如今她与哥哥马上便要离京了,江南没有这般灵验的寺庙,便想趁这几日再去拜拜。 马车在寺庙前停下,她一身淡白素花衣裙,下了车,独自走入寺内。 路过古井旁的老树下,这棵树下挂满了为逝世之人祈福的灯笼。 一树灯笼随风摇摇晃晃,她抬眸,便注意到那只最大、用灯罩托着的灯笼。 这只灯笼似乎是有些年头了,灯面外落款的字都微微转黄褪色。 尽管字迹模糊,却能看出笔锋蜿蜒,凛冽深沉,如龙蛇肆意挥洒。 她能一眼认出来,是裴霄雲的字。 她不想见到任何关于他的东西,看到他的字,她心头都窒了几瞬。 在看清上面写的是“爱妾明滢”后,她眼眸一暗,眉心紧紧蹙起,怒意在胸中窜来窜去,翻涌直上。 果断踮起脚尖,一把将灯笼拆下来,力度过大,甚至“哗啦”撕碎了半边。 身旁的铜炉青烟袅袅,香火正旺,灯笼被她随手扔了进去,纤薄的纸衣霎时被火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烧毁后的一滩灰烬。 她眸含愠色,指节被攥得泛白。 她还好好地活着,他却身首异处,竟还明晃晃挂着他给她点的灯,真是荒唐至极。 谁又是他的爱妾! “阿弥陀佛,这位檀越,何故要惊扰旁的施主点的灯。”小沙弥见她毁了香客的灯笼,双手合十,“点灯的施主许还会来供奉。” 她冷淡开口:“不会了,他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求灌溉[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55章 布局 我们连夜出京 明滢去寻了方丈, 以故人逝去,噩梦缠身为由,跟随念了几遍清心的禅经。 待身心静了下来, 再虔诚上了几柱香火。 青烟袅袅, 梵音悠远。 她将线香插上香炉, 双手合十,闭眼默念:“岁岁无虞,长乐常安。” 都过去了,她盼望阖家团圆,以后的日子,能越过越好。 而后,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添了一句:“愿她无忧无恙, 平安长大。” 上完香, 她上了马车,原路返回。 那场战役过去了这么久,京城还是不太平, 日日都有铁骑在街头飞奔,到处都在搜查裴霄雲的余党。 朝廷这样大肆抓捕他从前的部下,就算有侥幸生还的,想必也难逃一劫。 只是不知,贺大夫究竟在何处,他只是被胁迫,迫不得已替裴霄雲配药,做的从来都是行医救人之事,希望他别被连累才是。 坐上马车,她掀开帘子探望街景, 总觉身后有一道挥之不去的视线跟随。 她绞着手指,登时心提了起来。 趁着车身转弯到巷子口,飞快睨了眼身后,那名佩刀探子闪躲迟钝,被她被看到了身形。 “姑娘,好像有人跟着我们。”车夫老练,也察觉到被人跟随。 “不必惊慌,按照正常路线回府。”明滢沉着声,冷静吩咐车夫。 裴霄雲死了,她又没再得罪过什么人。 官府的人跟着她,定是知道她曾经与裴霄雲的关系,以为她知道孩子的下落,想利用她找到孩子? 可退一万步来说,她也不知道裴霄雲将人送哪去了。 她明白,此刻越惊慌躲避,便越会让他们以为她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们要跟,就让他们跟,她行动自若,举止如常,他们探了些日子无果,自然会离去。 回了府,明滢也没去让人注意外头可有跟随者,径直进了屋休息。 哥哥还在宫里述西北的职务,等他回来,他们就可以离开京城了。 她让人备好了两辆马车,沿途的干粮,用得上的行囊,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启程。 打点好了车架,只站在院里晒了片刻,竟有些头晕目眩,直泛恶心。 丫鬟见她有异,上前问:“姑娘没事吧,可是累着了?东西我们来收拾便好。” 明滢摇摇头:“许是三年没回京城,有些水土不服。” 她进屋坐了良晌,午膳用了几筷子小菜,便躺下午睡。 — 阳光毒辣,从南方到北地长途跋涉,行微水陆陆路交替,很快便到了京城。 “站住,鬼鬼祟祟,我们怀疑你是逆贼余党,跟我们走一趟。” 行微见了官差从身边过去,刻意压低了斗笠。 那被官差捉住的健硕青年放声求饶:“差爷,差爷明察,我就是个普通小民,不是逆贼余党啊!” 因上面吩咐了下来,要严格排查余孽,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是以,官差见有举止鬼祟的健壮男子便带回衙门问话。 行微看着那青年被官差带走,寸寸捏拢拳,面色沉了下来。 他们欺人太甚。 她来到从前替裴霄雲办事的据点,一处叫香茗斋的茶馆,依旧用了从前的口径:“来一壶君山银针,茶叶放少一些,茶煮半开。” 这是主子从前吩咐的暗号。 香茗斋还开着,想必还未被官府发觉,若是有消息,在这必能打探得到。 少顷,小二端着茶壶上来,茶托底下,塞着一物。 行微接茶托时,触到了粗糙硌手的纸页,旋即神色一变,接过后,二话不说,待小二将门带上,才拆开信。 越看,越胸膛起伏,面色凝重。 原来…… 她即刻起身,去了信中所指的那处地方。 — 豆大的雨珠敲击窗沿,将窗台上的花叶打得七零八落。 明滢是被雨给惊醒的,醒来时,暮色四合。 忘了关窗,风携雨水将窗帘都给打湿了。 她起身关窗时,隔着窗,见沈明述披着蓑衣归来。 沈明述眉骨沾着雨水,将伞放下,便道:“阿滢,我的人说,有孩子的下落了。” 明滢正替他收了伞,听了这话,登时提上一口气,伞面的雨珠染湿鞋面。 “她在何处?”问出这话时,她嗓音都颤了颤。 孩子出生时,她只见过一面,连她的五官都没看清,便被人强行抱走。 听到裴霄雲留了后手,把孩子带走了时,她才放下心来。 有下落,不代表是好消息。 她真想问问他,为何做事不做全,不把人藏得隐蔽一点。 他们有消息,朝廷那边未必就没有消息。 沈明述也知道这一点,面色闪过一丝急躁:“在城外翠空山庄,确实听到里面有女童的哭声,朝廷还无动向,许是还未得到消息。” 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个消息,是他安排在城外的人先打探到的。 他已经述完了职,本就想明日便启程出京。 孩子的消息,无疑是往平静的湖面中投下一道乱石。 明滢做了一个决定:“那我们去接了人,便连夜出京。” 朝廷的人是不会放过孩子的,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稚子被人伤害。 何况,这是她的女儿。 京城,她也不想待了,心里总惴惴不安,早一日走也踏实一日。 雷雨轰鸣,闪电劈开夜空,在苍穹映出一道白虹。 一辆马车,极速飞奔在官道,趁夜出了城门。 — 萧家家主萧厚并未直接得到翠空山庄的消息。 是有探子,探到了行微的下落,再根据她的行踪,查出翠空山庄里藏着裴霄雲的女儿。 萧厚大喜。 好不容易把裴霄雲除掉,他虽身死,可只要有余党,有残兵,京城、朝堂都不会太平。 听说那个叫行微的女暗卫,是裴霄雲的得力属下,知道他不少事,若抓到了她,想必可以从她嘴里逼问出更多余孽的下落。 这些人,除一个,他便安心一分。 探子再报:“大人,还有一车人马,一个时辰前,也趁夜出了城,似乎亦是往翠空山庄的方向去了。” 萧厚眸色一凛,自然而然将那车上的人当做裴霄雲从前的部下。 他兵败身亡,而他养的那些衷心的好狗,还奋不顾身回来救他的女儿。 “真是天助我也。”他抚掌颔首,“来人,派两队兵马来,我亲自去剿灭余孽。”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才能睡个好觉。 翠空山庄依山傍水,四面环竹,是一处僻静无人的去处。 从前住在此处的,是几位寒门出身的山野居士,是以,无人会怀疑此处藏着朝廷钦犯。 马车停在山庄前,瓢泼大雨势头不减。 荒郊野岭,雨声嘲哳,孤鸿乱鸦鸣叫,听得人心中渗起一片凉意。 明滢却没心思害怕什么,她望见从紧闭的院门缝隙里透出的光,心中一咯噔,迅速下了马车。 越走近,越听到女童的哭声与下人的哄诱声。 女童的哭声明亮有力,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语。 她浑身起了奇异的感觉,手脚都开始绵软无力,那是与生俱来,骨血相连,属于血脉的指引。 哪怕她只听过一瞬孩子出生时的哭声,哪怕时隔三年,她也能认出,这就是她的女儿在哭。 裴霄雲他竟真将人藏在这! 沈明述出于习武之人的直觉,提起警惕的心神,寸步不离跟着明滢,推开门,陪着她进去。 除却一扇门的阻隔,哭声越来越亮。 明滢看到窗纱上透着女童矮小稚嫩的身影,热泪突然垂洒下来。 她如同踩在棉花上,走得缓慢,竟有些畏惧,该怎么面对她。 怎么跟她说,自己就是她的阿娘。 可如若重来,面对当年那样九死一生的情景,她依然会选择,把孩子留在国公府,自行离去。 如今,她只是生起了几分一个母亲抛弃孩子后,正常的愧疚。 当她正要叩开房门时,身后突然倒映一片橘红的光影。 兄妹二人回头,便见一批举着火把的兵马闯进来,瞬时包围了院落。 萧厚不疾不徐走进来,见了他们二人,眼底只闪过顷刻的讶异,很快,又被阴厉压下。 “萧大人这是做什么?”沈明述护着明滢往后退,望着四周的兵马,先试探了一声。 萧厚冷笑:“你们兄妹早就知道那孽障的下落了吧?” 他还派人跟踪了这兄妹俩,探子回报无异样,他还以为这兄妹俩是真的不知。 可没想到,被他们骗了,他们知道孩子的下落,未必就不是余党! “来人,给我拿下!” “且慢!”沈明述喊了一声。 萧厚人多势众,若是硬刚,胜算不会大。 明滢仿佛知道兄长想说什么,张口道:“萧大人,我们兄妹二人早就与裴霄雲不共戴天,他死有余辜,可孩子是无辜的。我只想带走这个孩子,我们会去旁的地方,此生都不回京城,还望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声音穿透急雨,清脆有力,落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仅仅是院内的每一人,还有院外的,其他人。 萧厚并不是什么通情达理之人。 他原本看中沈明述的能力,给他封侯拜相,他不做,非要来与他作对,去护着裴霄雲的女儿。 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自量力。 “拿下。”他的杀心丝毫不动摇 一声令下,佩刀官兵目露狠光,举刀砍过来。 沈明述护着明滢,一脚踹向一人独腹,拧了对方的手腕,轻易夺了刀,挥刀连伤三人,招式游刃有余。 明滢为不让兄长分心,兀自躲在石柱旁的草垛后。 夜色昏沉,厮杀混乱,点燃的火把被骤雨浇灭,没人注意到她的行踪。 萧厚一心只想斩草除根,趁着沈明述被人缠住,孤身走到房门前,欲踢开门。 明滢来不及思考,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捡起散落在身旁的短刃,一刀刺向萧厚的背部,鲜血陡然飞溅。 “啊——”萧厚面目扭曲,哀嚎不止,勃然大怒,一掌震向明滢。 明滢不抵男人的重力,纤薄的一具身子摔在草垛上,头脑充血,眼前昏沉,浑身骨头如散了架般,泛着剧烈的酸痛。 待思绪回笼,她还欲起身阻止,可已经晚了。 萧厚的手已触上门,用力震了几下。 那房面竟从里落了锁,纹丝不动。 霎时,房中的烛灯熄灭,孩童的哭声也止了。 周遭一片黑暗,唯有死寂充斥。 这下,所有人都心头大震,意识到不对劲。 屏息几瞬,忽然,熯天炽地的火光掩盖黑暗,照得院中俱亮,如鼓点般的兵戈声令人心头闷得发胀。 众人抬首,见墙上利落架起一排弓箭,锋利的箭矢对准他们,蓄势待发——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不能合,合了节奏不对,明天有长章~[亲亲]《 》 55-60 第56章 归来 我就是想要你死! 院门开合, 男子的黑衣与夜色相融,身形如魑如魅,执着一把伞, 大马金刀地走来。 修长微屈的指节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道, 伞柄断裂在他掌中, 再用力,便要化为齑粉。 电闪雷鸣,雷光将他的脸照得愈加清晰,眉骨深邃,面庞阴怒,眸中凝着一团郁气。 急雨携风。 复仇者带着滔天愤怒, 出其不意,来势汹汹。 院里的人看清他的脸, 无不瞪大双目, 连呼吸都落了半拍。 明滢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觉得自己是疼出了错觉。 眼前的脸与睡梦中不断惊扰她的脸重合。 梦中,他一遍遍地说, 说是她害了他,他要来找她报仇雪恨。 这一刻,天地间失了声息。 雷雨、风声,她全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乱跳。 她的冷汗浸透衣襟,身躯僵麻到失去知觉,如有一条毒蛇,从脚底逐渐缠上她的脊柱。 怎么可能? 她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是人是鬼。 一旁的沈明述,亦是满目惊愕。 “裴霄雲?!”萧厚后退两步, 惊慌大喊,“你、你没死?!” 他怎么会没死,他都派人将他的尸骨挫骨扬灰了。 他怎么还能回来?! 裴霄雲愤恨交加,恨不得将在场的这些人碎尸万段,仇恨占据理智,“放箭,一个不留。” 他冷冽冰凉的声音入耳,明滢张口急喘,心里发怵,终于意识到,他是活生生的人。 隔着漫天雨丝,她对他对视,看轻他眼里藏着的千钧恨意,视线多交织一眼,都要被这股可怖的炙热烤化。 他居然没死…… 恐惧、无奈、失落缭绕心头,她欲抽动手指,却凝不起力道。 周遭响起开弓绷弦的声音,如一把刀划在人胸口,逐渐开膛破肚。 沈明述被困在中间,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萧厚持刀,转身架起明滢,拖着她后退。 “你放开她!” 萧厚用刀抵在明滢脖子上,狠力架着她,退到墙根:“裴霄雲,算你命硬,竟还能活着回来,老子杀不了你,可也不会放过你的女人!” 他本能以为,是这兄妹俩与裴霄雲藕断丝连,共同设这么大一盘局来坑害他。 而手中这个女人,他未必就不在意。 明滢被萧厚的胳膊缠到呼吸不畅,脚下瘫软,被他拖着走,因拼命挣扎反抗,鞋都掉了一只。 萧厚的话音刚落,她便听到院里响起裴霄雲阴沉的笑声,一下一下,刺挠在她心头。 “一个背叛我的女人,你杀了,也正好我亲自动手。” 裴霄雲说完,紧抿着薄唇,五官泛起锐利。 明滢朦胧的泪眼不过是往他的怒火里添了一把越燃越烈的火油。 他望着她凄惨的神情,不禁都想拍手叫好! 她实在是该死!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双黑瞳中映着那夜的惊天浪涛…… 她出卖他的路线图,导致他孤立无援,战船被攻翻,他身受重伤,中了好几箭,趁夜游上了岸。 在杭州隐姓埋名,假死布局两月,终于等到了大好时机。 而他的残部早已退守到萧厚他们不可能会找到的地方。 他让他们找到的人,都只是诱饵,譬如行微,譬如明滢和沈明述。 他一早就计划好了,让萧厚的人杀了他们,可当他在外面听到她说他死有余辜之时,觉得犹不解气,不如他亲自动手,一刀杀了她。 他双眼犹要喷出火来,怒视明滢,冷冷朝旁伸出手:“拿弓箭来。” “你住手!”沈明述欲冲上去。 冤有头债有主。 裴霄雲这下还不想找他算账,挥了挥手,让人擒住他押下去。 明滢依旧被萧厚当做人质,每一步都被人拖着走。 那刀刃划破了她的脖子,不断有温热的血汩汩流出,失血过多,令她眼前渐渐模糊,用最后一丝清明,含恨瞪着裴霄雲。 她明白了,翠空山庄不过是他设下的套,今夜他们都中了他的计策。 他竟冷血得能拿亲生女儿为诱饵。 他为什么还能活着回来?他不死,所有人都不会好过! 裴霄雲毫不犹豫,拉开弓箭,先对准萧厚。 明滢察觉,那只箭,对准了她的脑袋。 她抱着必死的心,咬着牙,攥紧拳心,若能重来,她一定会再给他下一剂毒药。 萧厚见拿怀里的女人来威胁他根本不管用,面色白了白,高喊:“裴霄雲,放我离去,我还你摄政之权,再不与你争什么,我手里还有各大世家的把柄,可以通通奉上给你!” 裴霄雲默不作声,眸如鹰隼,淡然盯着前方。 明滢流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虚弱,已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她多希望,裴霄雲一箭射过来,给她个痛快。 萧厚见裴霄雲不语,以为他果真有所动摇,心中大喜,松懈几分心神,欲再进一步谈判。 “我——” 他只说出一个字,便被一箭封喉,顿时血溅三尺,瞪圆双目,朝后倒去。 明滢失了萧厚手上的力道,如一张飘摇的薄纸,无力瘫倒而下。 脖子上的伤口源源不断流血,她意识模糊,眼前一片黑,抬不起头,只能看到一双黑靴,朝她逼近…… — 等到明滢能感受到一丝天光照到她眼皮上时,已经是五日后。 颈部一阵钝痛袭来,她摸了摸脖子,手感粗糙,是环了一圈纱布,自己则躺在干燥的稻草上。 身上还是那件脏污的衣裙,布满泥点子,却已经干透了。 视线逐渐清晰,她看清昏昏暗暗的轮廓,四周是铜墙铁壁,唯有一扇高悬的天窗。 这是……牢房。 本能的恐惧令她蜷曲手指,缩作一团。 她忽然记起那夜的事,裴霄雲没死,又回来了。 他要报仇,把她关进了大牢,会怎么加倍地折磨她呢? 隔壁传来几声皮开肉绽的鞭子声响,像在剁肉一般,她心中一突,便听到男人的惨叫声。 “啊——饶命饶命,我说,我都说!” 腥浓的气息无所遁形钻入鼻中,她眉头一皱,捧腹剧烈地干呕。 片刻后,铁门被打开,涌进来一丝冷风。 她缩在墙角,堪堪抬眸,见男子的墨黑色衣袍荡开一片阴翳,朝他逼近。 裴霄雲方才就在隔壁,听到她的动静,便知她醒了。 萧厚死了,各大世家树倒猢狲散,他领兵回朝,该杀的杀,该算账的算账,几日时间,抓了萧家余孽百人下狱。 而她,也不例外。 他脸庞溅了丝犯人血迹,又被他用指腹擦去,步步朝她而去,也不说话。 明滢看他,像在看地狱爬起来的恶鬼。 她不惧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肩膀微颤,冷笑道:“老天真是不长眼,你怎么还没死?怎么还没遭到报应?”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裴霄雲暂时压下去的怒火。 他的鞋履碾上稻草,一根根踩断,缓缓在她面前蹲下,轻而易举掐上她的脖子,猩红的眸子盯着她:“我若信报应,早在被你背叛、沉船海上之时就死了。我不信因果,我只信我自己。” 在他发现她背叛他时,想过很多种她的死法。 重伤濒死时,是凭一腔仇恨撑了过来,想着,该怎么找她报仇。 他的手掌感受着她的颈脉在跳动,望着她眼眶逼出的泪,神色稍稍一滞。 直到现在,恍惚时,他都不敢相信,他的绵儿,竟会背叛他。 “那你要杀了我吗?”明滢直勾勾盯着他,催促他,“要杀就快动手。” 裴霄雲不理会她的话,如把一束颓败的花紧攥在掌心,肆意摆弄,“蛊是什么时候解的?谁替你解的?” 记忆溯回,他发觉她可能从回到他身边,就在伪装,一直筹谋到上船,以养信鸽为幌子,实则,是与他们传信。 他竟对她深信不疑,亲手把信交到她的手里,还可笑地幻想,给她打首饰,与她成婚。 提到解蛊,明滢神情激动,欲摆脱他的控制,却被他越箍越紧。 她清亮的眸中泛起血丝,重复一句话:“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能活着?” 那回,没能趁机再予他致命一击,她又悔又恨。 裴霄雲甩开她的脸,不再看她,面庞满是阴翳。 他竟还自作多情地妄想,若她求饶说知错,他或许能让她少受些苦。 可她,口口声声说要他死。 此时,他与那夜在船上猜出她是细作的那一刻一样,像被人剥开胸膛,一棍子敲打在心脏上,涌起阵阵抽痛。 到底是为什么? “来人。”他几乎是咬碎了牙根,粗喘着气,喊人把她绑到刑架上,拿来蘸了盐水的鞭子。 明滢身上有伤,浑身虚弱无力,被枷锁牢牢绑住才能站稳。 她被绑在血迹斑斑的十字刑架上,双臂张开,逆着天窗的光,面色更白得像纸。 看着他手执长鞭,步步欺近,她不自觉呼吸局促,放声喊:“是我背叛了你,是我想要你死,我说过,你不杀我,不肯放过我,我们就不死不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痛快一点。” “为什么?”裴霄雲被她这句砸得天选地转,不解地看着她,像在看从前的她,虚幻与现实,早已面目全非,“绵儿?” “别叫我这个!”明滢仰着颈,剧烈动作,纱布渗着微红,“你每次叫我这个我都觉得恶心!” “为什么会觉得恶心,从前我不都是这样叫你吗?!”裴霄雲字字切齿,怒火烧红了他的脸。 难道他每次碰她,她除了不情愿,也觉得十分恶心吗? “已经过去了……”明滢哽着声,红着眼。 所有的一切,早已死在了三年前,她趁夜出逃的乱葬岗里,那个她,也死了。 她如今,早已不是谁的下人,也早已可以抬头直视他:“这么多年,你有叫过我堂堂正正的名字吗?你困住我,只是想要一个奴颜婢膝,时刻赔笑的奴婢罢了!” 裴霄雲瞳孔微动,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他从前是这样想过,把她抓回去,哄一哄,给个妾室的位置。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也想过,娶她为妻的。 明滢每说一句话,包裹纱布的伤口便见红一分,她细数当年,泪珠就落了下来:“我提心吊胆地等你回来,就等来你的一碗落胎药,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后院,九死一生时,你把我当什么了,是猫狗吗?” 裴霄雲眸色沉了沉,这两件事,或许的确是不合时宜,可那是当年,最好的解法。 他以为她不需要知道,一切他都会给她安排好,她只需要照他说的做。 “我费尽心思逃离你,你阴魂不散,不肯放过我,一次次用我在意之人欺骗我、折辱我,把我送进青楼,给我下蛊,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想你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你就是个冷血的疯子,你对旁人冷酷无情,还想人人都对你死心塌地?被人背叛,都是你罪有应得!” 被人背叛,都是他罪有应得? 裴霄雲耳中被一刺,却并未发怒,而是低低地、阴沉地笑了起来,面容扭曲癫狂。 也是,他如今是众叛亲离,人人都想他死。 把她当什么?他扪心自问,奴婢、猫狗、妓子,这些都不是。 是,人人都可以背叛他,他不在意那些人,一刀杀了便是。 可她背叛他,他就觉得心口在抽痛,连手上的鞭子都握不稳。 “我—恨—你。”明滢冷睨着他,似乎是怕他听不清,字字掷地有声。 她不怕惹怒他,死到临头,她只想图个痛快。 裴霄雲什么也没说,与她对视一阵,视线之中像是燃着火星,一触即发,又像是两块石头碰撞,双方都讨不到一丝好。 随即,他额头青筋跳动,挥起鞭子,高高落下。 明滢听到鞭子划过空中,带起的一丝冷风撩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 她闭上眼,等候着皮开肉绽。 “啪”地一声,亮响充斥在昏沉的暗室内。 鞭子挥在地上,用的力度极大,甚至从中断开两半,溅起飞扬的尘土与草屑。 裴霄雲扔下手中的断鞭,愤愤离去,留下一句:“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跳动,不想看她一眼。 明滢垂下头,眼神却明锐如炬,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空青奉了裴霄雲的命,留下审讯罪犯,路过明滢这间牢房,叹道:“明姑娘,你这次险些把主子害死了,主子待你不薄,你实在不该出卖他。” 他自小跟着裴霄雲,自然事事以自家主子为重。 念在扬州三年的情谊,他对明滢抱了几分尊敬,可她却能做出背叛主子的事来。 他不理解,也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做? “我也后悔了。”明滢苍白地笑道,“后悔没能再下重点手,竟让他活着回来了。” 她不甘心! 空青摇了摇头,满眼失望离去。 — 裴霄雲回到新开的府邸时,四处都已掌上了灯。 迈入院中,听到东院传来孩童的哭声。 他顿了脚步,回想翠空山庄那夜。 他是以三岁的女儿为诱,引萧厚上钩,可他早有布防,任何人都闯不进去,就算闯进去了,屋了也潜藏满了他的人,让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本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可当他听到女儿的哭声时,胸膛忍不住发胀。 来到东院厢房,灯还亮着。 小榻上,裴寓安在蹬被子,翻来覆去,几个嬷嬷都围在帐前哄人。 “要回家……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 “这是怎么了?”裴霄雲走到床前,见人一直哭闹不止,便问那几个负责照顾的嬷嬷与丫鬟。 下人们望见他来了,皆是始料未及,登时吓了一跳,起身行礼。 年纪大些的嬷嬷道:“许是刚开的府邸小姐住不惯,一直闹着要回从前的住处。” “别闹。”裴霄雲耐心地坐下哄了哄,望着床上的小人哭得通红的脸蛋,“这里就是你的家,哪里也不去。” 他常年办差在外,连在家中府上一连住半月都难,平常的时候都是下人在带孩子,他只偶尔教女儿写过几回字。 裴寓安很少见裴霄雲。 见了他像是见到生人,先是向后一缩,待慢慢认出他来后,哭声才弱了,睁着又圆又亮的眸子:“爹爹,我要回家,我怕……” 裴霄雲听出来,她口中的要回家,是害怕去翠空山庄。 他悬在空中的手掌霎时僵住,一丝愧意缭绕心上,摸了摸她温软的发:“好了,再也不去了,快睡吧。” 他仿佛透过这双清亮的眼眸,看到了另一个人,在和他说,她怕。 很快,他又明白,明滢就是块倔石头,怎么可能会跟他求饶。 他把她扔在牢里不管她,她或许真能待到死。 裴寓安睡着了。 她有些怕裴霄雲,那股疏离的压迫感令她乖乖闭眼,没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孩子睡着了,下人也出去了,夜风叩熄了灯,阴暗如一张网压了下来。 裴霄雲才恍觉四周,静得可怕。 第二日,他唤了大夫进去给明滢治伤。 她不配合,送进去的饭菜也不吃,他想到她说要与他不死不休的话,心中提起后怕,怕她真的在牢里轻生,派了人层层看护。 他的人已从杭州将贺帘青带了回来。 他都无需多想,便知道定是贺帘青替她解的蛊,不过,眼下尚且没工夫算账。 明滢不肯配合大夫医治,他想着,让贺帘青去替她看看,她许会愿意。 贺帘青本也以为裴霄雲死了,一身自由,余生就在杭州开家小医馆度日。 可那日清晨,他义诊回来,便见两个佩刀男子堵在他身前。 他立时回过神,便知道,所有人都中了套。 他并未反抗,便跟着那些人进京。 裴霄雲没死,必不会放过故人,他也心系很多人的安危。 在听到裴霄雲发号施令,叫他去替明滢看病时,他由衷庆幸,她还活着。 行微进来述职,与他擦肩而过,她见了他,刚想开口说什么。 贺帘青却先道:“你躺在医馆时,是不是就知道他没死?” 她一回京,裴霄雲便假死归来,血洗翠空山庄。 以她对裴霄雲的衷心,只怕是躺在医馆养伤时,就已经知道了计划,只是等待时机,刻意蛰伏罢了。 亏他还担心她的安危,劝她不要离开杭州。 如今看来,是他可笑至极,多此一举。 “往后见了,不必寒暄,我们也没这么熟。”他再次出言,推回行微欲脱口而出的话,转身离去。 她与裴霄雲是一样的人,冷酷无情,谁都可以利用,不愧是主仆。 他是疯了才来管这种人的事。 行微望着他的背影,将一团错愕塞回口中。 风将她的衣角吹得飞浮四散。 她撇开神思,也转身离去。 她没觉得,没解释出口的事,有多重要。 — 牢房。 每日只有一线光亮送进来。 明滢没去管脖子上的伤口,它竟也自己慢慢干涸了,那团纱布好似黏在肌肤上,一个扭头的动作随意一扯,都会带起皮.肉撕扯般的痛。 门口放着五六只碗,是这两日的饭菜,她一口未动。 每日躺在那张破旧的竹床上,睁着眼从天黑望到天明。 “吱呀”一声,牢房的门从外打开。 明滢侧着身,不去理会那动静,最差的设想也就是裴霄雲又发疯动怒,冲进来一刀朝她砍下来。 他若是真杀了她就好了。 站在门口的男人见地上全是满满当当的饭菜和水,瞳孔一抽,面色撂了下来。 “我不会杀你。”裴霄雲对着她略微起伏的背部,沉沉道。 明滢陡然脊椎一凉。 “我想让你活着,你就死不了。” 他步步走近她,看到她脖子上被殷红浸透的纱布,突然拔高声色,朝外道:“进来替她看看。” 贺帘青见她躺在这里,衣衫破旧,灰头土脸,不由得眼眶泛酸。 这世上所有的苦,都被他们兄妹二人给吃尽了。 用命解的蛊,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是我。”他越过裴霄雲,走到明滢身前,“我来替你看看伤。” 明滢听到贺帘青的声音,才微微转过脸,起了身,“贺大夫。” 见到贺帘青,她并不震惊。 裴霄雲活着回来,他们这些人,岂能有好日子过? 待她转过身,裴霄雲终于看清她的脸,脸上蜡白,满是血迹和脏污,那双眼如一口被抽干水的枯井。 连她说恨他时,神情都比此刻鲜活。 他沉默不语,自觉退至一旁,等着贺帘青替她诊治。 “看看可有什么内伤。” 翠空山庄的那夜,不知萧厚是否伤到了她。 贺帘青明了,让明滢伸出手来。 他来给她医治,明滢自然不会不配合,束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腕。 贺帘青搭上她的脉搏,探到脉息时,眉头蹙了蹙,移开手腕。 他对上裴霄雲阒黑幽深的眸,几番犹豫,开了口:“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第57章 怀孕 孽种罢了 明滢沉寂的眸动了动, 里头逐渐漾着波澜。 可荡来荡去,也是一汪死水,并不见一丝鲜活。 她盯着自己的腹部, 眼神透着怨恨。 原来, 她那两日昏昏沉沉, 精神不济,不是水土不服,而是…… 太可笑了,她怎么会,又怀了他的孩子? 裴霄雲听到她有孕,眼皮跳了几下, 一股不可言说的情绪强烈冲刷上心头。 两个月,难道是在船上的那一夜? 那夜, 他即将出海作战, 把她当做心中的温柔乡,缠着她一次又一次。 他曾让她喝落胎药,想拿掉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也曾千方百计,逼着她再次怀孕,如此,就有牵绊,她就好留在他身边。 怀孕,这两个字简单轻飘,都裹挟着他的目的。 如今,他并无任何准备和打算,孩子却来了。 他第一次觉得那两个字,有几分重量。 他的视线微微落在她平坦的小腹, 却冷不防对上她冰冷的眸。 他从她那蕴含幽怨的眼神中察觉出了什么。 意识到,她不能再独自待在这种地方,他会防不胜防。 他让贺帘青先出去,转而,靠近她,伸出手,就快要触碰到她脖子上的纱布:“即日起,跟我回府。” “啪”地一声,明滢打落他的手,她开始觉得,腹中的生命流着他的血,是一件无比恶心的事。 “你快杀了我。”她喊着,“你不杀我,我不会让孩子活下来!” 裴霄雲心头一突,捏着她的双颊,声音发颤,告诉她:“不许说这种话。” 他知道,她一张口,便吐不出什么好字句,欲打横抱起她,却架不住她的挣扎,索性一把将她扛抱在肩头,出了牢房的门。 “放开我,放开我!”明滢手握成拳,死命捶打他的肩膀,隔着衣裳,咬他的肩头,似要撕扯下一块肉来。 她将他当作仇人来报复,力道发狠。 裴霄雲自然是疼的,可他面不改色,步履沉稳,就是不放手。 马车到了府邸,他将人抱下来,越过游廊,径直进府。 到了正屋,一脚踹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宽敞奢华的居室。 这间房,无人住过,是早上他令丫鬟开出来的。 “放开我,你这个畜生,你根本就不是人!” 富丽堂皇的院墙比阴暗无边的牢房还令人窒息。 明滢对他又捶又打,骂声响彻满院,因过度激动,脖子上的伤口再次迸裂。 裴霄雲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终是放下她,去外面叫贺帘青进来给她好生上药。 他站在外面听,里头终于安静下来,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 等到贺帘青出来,他才进去。 明滢呆坐在榻边,脖子上换上新的纱布,许是上了止血的药,纱布没再透红。 他放眼望去,觉得她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面无表情,如今脸上满是冷色。 “进去替她洗洗,换身干净的衣裳,当心她的伤口。”他别开脸,吩咐丫鬟,再次负手去了门外。 丫鬟们拎着浴桶,捧着干净的衣裳,迈着碎步鱼贯而入。 房内水雾蒸腾,烟水迷蒙,褪了衣裳,氤氲热雾沁在白皙的肌肤上,瞬间勾勒起一片红粉。 明滢不想为难下人,便任由她们替她沐浴、清洗、濯发。 等到热气消散,水声偃旗息鼓,她被一身圆领比甲加一件织金马面裙包裹。 浴桶抬出去,遮风的帘子打下,裴霄雲才进来,身后跟着另一批丫鬟进来布膳。 看到她清洗过后清丽的脸,他终于放下几分心来。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碗碟,有酸梅鸭、蟹肉小饺、火腿猪蹄汤、碧梗米粥,外加几道她爱吃的软糯点心。 明滢冷冷扫去,看着这些东西,腹中都泛起不适,起不了一丝胃口。 碗筷置好,裴霄雲坐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先给她夹了一块酸梅鸭。 他做到这份上,愿意饶恕她的罪过,与她重归于好。 怀孕,是一个台阶,亦是新的开始。 鸭肉落到白瓷碗里,明滢一手掀了碗,碎片飞溅,响声刺耳。 裴霄雲额头一跳,咬着牙,极力令气息平和:“你不吃东西怎么行?你还怀着身孕。” 明滢脱口而出:“孽种罢了,我应该高兴?” “你说他是孽种?”裴霄雲盯着她的脸,嗓音发颤。 他不敢相信,她竟这样,咒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 她从前,可是那般拼死护着他们头一个孩子。 “怎么,我说错了?”明滢凝眸,冷息打在他脸庞,“被你下蛊诱.奸才有的,不是孽种是什么?” “啪嗒”沉响,裴霄雲置下玉筷,压抑的愠色呼之欲出,他手腕颤抖,用尽全力,才熄下那股怒火。 镂空木花窗格隔挡光影,许多束斑驳的光线垂打在她清瘦的侧脸。 裴霄雲眼看着那跳跃的光影被她身上携来的清冷给压下,明知她的答复,还不禁试探:“若是我真的回不来,你发现怀了身孕,会怎么做?” “自然是一碗药送走。” 明滢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霄雲低头哂笑,果然不出他所料。 “你就这么狠心?” “这不是当初你的法子吗?”明滢反唇相讥,“你做,就是有苦衷,我照做,就是狠心了?” 不管他是生是死,她都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她恨死他了,这个带着恨意诞生的孩子,本就不该出生。 裴霄雲偏首,胸膛一阵起伏,眼底的血丝犹如蛰伏的困兽,可被她刺耳的话一压,便什么也释放不出来。 “从前都过去了。”他开始顺应她那日的话。 继而,往下说,“我对你是有不周的地方,可你也背叛了我,我险些命丧海上,都是出自你的手笔,从前的事,一笔勾销,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他盼她生下孩子,他会娶她,他们一家人过日子。 明滢目光中满是愤懑,一口白齿上下开合:“你如今不是还坐在这吗?你死了,我就既往不咎。” 他对她做下的事,单单一句既往不咎,就可以轻轻揭过吗? 裴霄雲撂下脸,起了身:“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明滢缓缓朝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悬在半空:“无需多言,可以把我捆了,送回牢里去了。” 裴霄雲嘴角噙着冷冽的笑,转瞬即逝的笑意中爬上一丝涩,睨了她一眼,顿感失望,可又无法子。 “你休想。” 切齿挤出三个字,他出了房门,吩咐丫鬟:“看好她,出了意外,你们也别想要脑袋。” 丫鬟们战战兢兢应下,每隔半刻钟,就进去看一眼明滢,生怕她出了什么事。 明滢伶仃坐在房中,稍稍一凝眸,就能发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她看。 看来,他又是铁了心,要关她关到生下孩子了。 她不会如他所愿! 再晚些时候,房门一开,夜露与风声灌了进来。 裴霄雲的身影被灯影拉得修长,跟在他身后的,还有道矮小的影子。 裴寓安穿着一身鹅黄绫缎小袄,梳着一个可爱的花苞髻,跟在裴霄雲身后。 爹爹说带她来见她的阿娘,可她从来没见过阿娘。 裴霄雲松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发顶,轻声道:“去吧。” 他交代过女儿,见了明滢要怎么做,她生性聪慧,定能做的很好。 说来是他疏忽,她们母女从未见过面。 他该早些带女儿来见她,或许,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明滢是一个心软的女人,这点一直没变。 就算她如今见他如见仇人,可他们的女儿都这么大了,本该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她真的能狠下心来吗? 明滢听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动响,抬起乌蒙蒙的眼,便见一个小人儿迈着小步朝她走来。 她一个错愕愣神,手掌便被裴寓安抓住。 小手绵软温热,把热意渡到她冰冷的掌心中,清凌凌的眸子眨了眨:“阿娘,我叫裴寓安,乳名叫安安。” 许是母女之间血脉的牵连,裴寓安虽初次见娘亲,可见看到她的脸,便生出来一股与生俱来的亲近感,牵着她的手不放。 小姑娘声音清脆悦耳,如最纯澈的山泉,淙淙淌过山石,滑入心田。 明滢胸膛泛起一股灼热,鼻尖微酸,仔仔细细看着小姑娘的五官,洁如飞雪,纯如白玉,像是雕琢出来的精致小人,眸子里的晶亮,似能点燃火星。 她不是第一次见她,却是第一次认真看她。 果真是乖巧漂亮的女娃娃。 这个孩子,是最浓情之时的结晶,亦是打破那虚伪情谊的助力。 她心中五味杂陈,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对上女儿纯真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跟她说什么。 只能摸了摸她的脸蛋,扯了一个淡笑:“安安,识字了吗?” “还很少。”裴寓安用手指头比划,这句话,爹爹也没教她怎么回答,她攥着明滢的两根手指,脱口就道,“阿娘能教我吗?” 明滢沉浸在微讶中,神思都被她带着走,轻轻点点头。 裴霄雲站在那螺钿花鸟落地屏风后,静静地听母女二人的动静。 看到那一高一矮的身影走向窗边,在那张海青香案前坐下,纸张翻阅声明晰流畅。 果真是明滢在教安安识字。 安安坐在她身上,烛影摇曳昏黄,娴静悠长。 她看到他们的女儿这般乖巧,还会去怨恨腹中的孩子,拼命想逃离他身边吗? 明滢圈了《幼学琼林》中的几个简单的字教裴寓安,裴寓安坐在她膝上,学得很认真,待都学会了,忍不住揉揉眼,打了个哈欠。 房中不知何时掌上了明亮的灯。 珠帘后又响起了碗碟碰撞声。 “姑娘,小姐,该用膳了。” 丫鬟来唤她们时,裴寓安便从明滢腿上下来了。 她很懂规矩,见窗外天色黯淡,知晓这个时辰该用膳了。 明滢在她的牵引下,随她过去,裴霄雲便坐在餐案前等了。 一锅奶白色的燕窝鸡丝汤冒着喧腾热气,外围是糟鹌鹑、火腿肘子、炸鱼脯等几样菜肴。 她沉下脸,与他之间隔了一个裴寓安的距离。 裴霄雲看出她是刻意疏远他,面色僵了僵,随后,又声色无澜:“午膳就没怎么吃,晚膳也该吃了,就算不为腹中的孩子着想,自己也该吃饭吧?” 明滢不语。 裴霄雲顺势补充道:“我并未伤害你兄长,也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恕你兄长无罪,过几日局势稳定,就让你们相见。” 他逼问贺帘青,贺帘青便对他说了,她的蛊,是沈明述用半条命为她解的。 可以说是铤而走险,九死一生。 所以,她才恨他,想要他死。 他若是还去伤害她兄长,他们这辈子可就真要不死不休了。 明滢眼波闪动,蓦然抬首,视线终于落到他的脸上,那目光中淬着利刃,一刻也不肯与他相融。 但愿他说到做到。 裴寓安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垂着脑袋想了一阵,实在想不出来,干脆先动了筷子,小小的身子还够不着桌子中央,便站起来给明滢夹了一块鹌鹑肉。 她与亲爹生疏,下意识亲近只相处半日的亲娘,在考虑到裴霄雲许会不悦时,也给他夹了一块肉。 裴霄雲倒不会在意一个稚童的举止,他在意的,是明滢会作何反应。 是继续与他犯倔不吃,还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动筷子。 “乖。”明滢摸着裴寓安的发,夹起她夹的鹌鹑肉,咬了一口。 她自然不会拂了女儿的面子。 一场晚膳,气氛尴尬。 裴霄雲说什么,明滢也不接,渐渐地,他也不再说。 裴寓安察觉气氛不对,乖乖用膳,低头不语。 明滢偶尔与女儿说几个字,但吝啬多说一句话给旁人。 晚膳后,裴寓安认字认累了,温热熏风袭来,她不抵困意,枕在明滢膝上睡着了。 裴霄雲看着坐在一处的母女二人,忽然想让安安留下来陪陪她,开导她的心神,增进些亲情,也好磨软几分她的铁石心肠。 他欲张口。 同时,明滢也开了口:“她累了,你让人带她回房歇息吧。” “你们母女二人重逢,你不想多陪陪她吗?”裴霄雲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他下晌还看,她们母女相处融洽,温情脉脉。 难道她心里根本不在乎女儿? “你这样有意思吗?” 明滢岂能看不出他的企图,他的手段从未变过,又想故技重施,拿孩子来要挟她。 她展开手指,轻贴上怀中小人熟睡的脸,答他,“她若想我,明日自会来找我。而不是你千方百计说服她,领着她来。” 裴霄雲喉中哑然,良久,才道:“她是真的想亲近你,我从未教她什么。”—— 作者有话说:女主不会因为孩子屈服的,大家慢慢往后看~ 第58章 巴掌 打够了没有? 明滢早对他的那些伎俩烂熟于心。 与他僵持, 谁也不说话。 乌蒙蒙的影子在二人中间的空地上摇晃,孤寂且清冷。 最终,裴霄雲败下阵来, 唤了人进来:“把小姐抱走, 好生照看。” 他两颗幽黑的眼珠似嵌在明滢瘦挺的背上。 她比他想象得, 还要狠心。 他自以为能有怀柔的法子掌控她,可又被她打得手足无措。 贺帘青替她看了伤,说身子没什么大碍,可他怕腹中的胎儿不适,于是命人熬了安胎药来。 一碗黄褐泛亮的汤药搁在桌上,从药液晃荡到不起波澜。 因是温良药物, 那气味不刺鼻,只有股淡淡的药香飘在室内。 “把这碗安胎药喝了。” “这里面又被你下药了?”明滢视线落在汤药上。 她想到他这无耻之徒往她饮食中下那种东西, 便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裴霄雲鼻翼微微翕张, 昏暗光影坠在玉面上,吐出一口浊气。 他听出她还在怪她。 “你当初若顺从些跟了我,哪里会有后面的事?” 他也并不想看到一个成日里闷着脸, 失了心神的她。 可她就是对他千般抗拒,百般不愿,故而,他才出此下策。 明滢满腹愤懑,犹要喷出火来,抓起那碗,重重往他脚边一砸。 药汁浸透了他霜白的衣袍,染上一片褐渍。 “你!”裴霄雲眼底噙火,朝她压过去。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把她从牢狱里捞出来, 愿意给她个台阶下,她还软硬不吃。 “怎么,想杀我了吗?”明滢将身子倾靠过去,不住地催促,“快动手。” 她知道,他不会,否则,在牢里他就一刀杀了她了。 他在痴心妄想,要她生下孩子,将那些前尘旧怨都忘得干干净净,再给她安个旁人的身份迎娶她,把她一辈子困在后院。 面对他,她连虚与委蛇都累了,她如今就是要闹得他不得安宁,不会遂他的愿让他好过。 一腔怒火在喉间反反复复吞吐。 裴霄雲嚼碎了咽下,腹中十分不熨帖,再也换不上温情的面容,抓着她的手腕,告诉她:“我不会杀你,我要你老老实实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永永远远陪在我身边,你别想着耍什么花招,我已经着过你一回道了,你以为,你的所有计策,还能万无一失吗?” 如有一道犀利的光扫打在明滢脸庞,刺得肌肤隐隐生痛。 她愤恨交加,生出一股力,抵开他的胸膛,不甘示弱,怒瞪着他:“那你可要仔细着些,别让我有什么不让你好过的机会。” “好,你很好,我拭目以待。”裴霄雲呛出一声哑笑,伸手将珠帘打得四散开合,大步出了房门,没再回头。 她就那么些拙劣的手段。 贺帘青,她兄长,这些人他一个个提防着,他就不信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吩咐了人,夜里她安寝时,照样每隔半刻钟便进去察看,还叫了两个丫鬟睡在房中盯着她。 明滢整夜睡不着,连一声轻微的呼吸都会引来丫鬟的洞悉,她过够了这种被当做犯人的日子! — 深夜,一道丧钟叩响宫门,百官跪天子驭龙宾天。 裴霄雲一袭绛紫金丝衣袍,阔步走在玉阶上,踏碎了满地霜露,偏首问:“办得怎么样?” “万无一失。” 他颔首,纵横交替的宫阶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踏上最后一方玉阶,整座宫城都已在他脚下。 他以一场大火为幌子,假设幼帝死局,实际,萧家最后一位帝王,已被他送到天涯海角,再也不可能回到京城。 萧氏庸碌无能,只享权柄,不立事实,甚至与外敌勾结残害百姓,他们不配坐这个位置。 他这次归来,已清算干净了萧氏,此族不可能再有起复之机,至于其他一些世家,树倒猢狲散,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内里不合,只需一个时机,便能全部瓦解。 天光渐亮,一轮火红的旭日东升,他居高临下,望着文武百官为昨日之辉跪拜。 皇帝“驾崩”,他依旧以摄政名义理国事,对此次宫变的参与者论功行赏。 投靠萧厚等狼狈为奸者,逐一下狱,被萧厚威逼拷打宁死不屈的的清臣,他要对这些人进行抚慰,加官进爵,笼络人心。 靖安侯这个爵位,终归还是落到了沈明述的头上。 沈明述胆大包天勾结萧厚害他,本应是萧厚同党,理应斩首示众。 可他没动他一根头发,还愿意赐他一品侯爵,已经是看在明滢的面子上格外开恩,希望他们兄妹二人不要不识好歹,再与他作对。 沈明述顺利来到裴府看望明滢时,已是先帝驾崩的五日后。 他与裴霄雲提了看望一事,裴霄雲竟爽快地松了口,只叫他随意。 裴府大院内,明滢正坐在院中,看裴寓安放风筝。 暮春时节,柳絮纷飞,一只鸳鸯状的风筝挂在蔚蓝入洗般的苍穹。 “阿娘,你也来陪我玩。”裴寓安穿了身兔绒薄袄,围脖上缀着两颗小绒球,随着小跑,浅浅晃动。 明滢是强提着心神才陪她来院中走动,哪里有兴致陪她放风筝,浅浅摇头:“阿娘累了,你自己玩吧,小心些。” 她本以为这孩子会与她生分,那夜的亲近都是裴霄雲的授意,可这孩子白日都爱来找她,一个稚童的言行举止,是不可能长期雕琢得出来的。 安安亲近她,许是因母女血缘关系。 若与她生疏,也是情理之中,她不会去强求什么。 要问离开孩子的三年,心中可有愧疚,到如今,反复扪心自问,她还是觉得没有。 罪魁祸首不是她,是裴霄雲。 要说最对不起女儿的,应该是他这个混账东西。 “姑娘,该喝药了。”丫鬟小茴又给她端来安胎药。 明滢本就不想生下腹中的孩子,谈何喝什么安胎药,稍稍转霁的面色又沉下来:“端下去吧,不喝。” 因明滢不肯喝药,小茴已经受过一顿罚了,她料定明滢心善,跪下垂泪:“姑娘可怜可怜奴婢吧,这是安胎药,您喝了,保重了身子,奴婢也不必受罚了。” 明滢在心底暗自嘲弄,好一番滴水不漏的话。 裴霄雲又是想利用她的心软,用弱小之人来拿捏她,久而久之,人人都看她软弱可欺,都能明里暗里踩她一脚。 凭什么,她每次都要委屈自己,去保全旁人? 这回她退了,下回他又要用什么手段? 她摆了摆手,面色不见有动容:“不喝就是不喝,快端下去,我闻着犯恶心。” “姑娘可怜可怜奴婢吧……”小茴仍在笃笃磕头。 明滢不受她的跪拜,扶住她的胳膊,牵她起来,叹出郁气:“我可怜你,那谁来可怜我呢。” 她态度坚决,就是不喝。 小茴别无他法,挥洒着泪,将药端下去。 待这边事态平息,裴寓安空手跑了回来,说她的风筝掉树上了。 明滢抬眼一瞧,风筝断了线,卡在树顶的树杈上,纹丝不动。 她安抚道:“别急,等他们上去帮你捡。” 几个小厮端来梯架,爬上树够风筝。 从游廊转来一道男子的身影,一身轻装,步履轻快,正是来看望明滢的沈明述。 裴霄雲准许他来看望,可也派人搜了他的身,不准他带任何东西给明滢,连说话,也有下人在旁边听着。 沈明述来看自己的妹妹还要被搜身,不禁连叹裴霄雲无耻之尤,着实可恶! 可为了见一面明滢,他不得不配合府上的规矩。 “哥哥!”明滢一眼见到了他,站起来喊他。 裴寓安顺着娘亲的声音看过去,来的陌生人她不认识,不过她并不怕生,直勾勾盯着来人。 “阿滢,这些日子如何?他可有伤你?” 沈明述这几日都惴惴不安,他怕裴霄雲不甘,对她再次下蛊。 若真是那样,哪怕他单枪匹马杀到裴霄雲身前也要取他性命。 不过,听她举止流利,神色如常,是她原本就该有的样子,他才放下心来。 明滢已经拆了脖子上的纱布,只有一两道结痂的疤痕,恰巧穿了高领衣裳遮盖了伤口。 “挺好的。” 她也听说了,皇帝驾崩,裴霄雲今非昔比,大权在握,她不想看到哥哥为了她,再受到什么伤害。 沈明述沉重地颔首。 裴霄雲囚困他妹妹,又可笑地封赏他,一边下作卑劣,一边又装模作样。 面对这样的小人,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放心阿滢,也只能暂时留在京城。 一腔悲愤缭绕在心头,他暗暗转眸,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圆亮眼睛。 “是阿舅,叫人。”明滢拍了拍裴寓安的手。 裴寓安偏着脑袋,嘴唇一弯:“阿舅好,我叫安安。” 沈明述是初次见这个外甥女,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小巧玲珑的鼻子,果真是玉雪可爱。 他心头一软,满是对孩子的喜欢,抱起裴寓安说笑,问她几岁。 听说她风筝掉到树上,下人端了梯架,半天也捡不到,他将人放下,只借了一下梯子的力,便蹬上了树,轻而易举拿到风筝。 裴寓安接过风筝,欣喜地拍手:“多谢阿舅。” 沈明述望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蛋,竟丝毫没有将她跟裴霄雲扯上关系,不免感慨,若是那夜不是个局,能带着这孩子走就好了。 庭院暖风和煦,舒爽怡人,三人坐在一处闲谈,时不时传来几声女童的欢笑。 裴霄雲回府时,看到的便是他们三人坐在亭子里说话的情景。 明滢嘴角弯起一道浅弧,透着他许久未见过的笑意。 纷纷扬扬垂落的柳絮在他眼前镀上一层柔色,他心中的浮躁都沉了下来。 他走过去时,谈话声便戛然而止。 只有裴寓安转过头,看了眼他:“爹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我的风筝破了,阿舅说要给我做一只新的呢!” 稚嫩的话音过后,气氛便凝结,涌上无尽的寂静,耳畔唯有风声。 裴霄雲竟觉得自己像是个不合时宜的插足者,立在漆木檐柱旁,身影笔直。 “风筝坏了,让下人再去买一只就是了。”他出言,看似是先回答女儿的话,缓解凝重的氛围。 裴寓安就想要阿舅口中的山鹰形状的风筝,她听出爹爹不同意,鼓着一团气不说话。 裴霄雲面色微沉,他没想到,连自己的女儿都拂他的面子,处处都预示着他就是那个最多余之人? 他负手转身,薄唇动了动,“时候不早了,留下来用膳吧。” 他是看明滢今日终于出了房门,面上也见些喜色了,为讨她欢心,才破天荒留沈明述用膳。 谁料,沈明述冷哼一声,撩袍起身:“告辞。” 他看明滢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裴霄雲在场,他们兄妹如何好叙旧?他又岂会留下来吃他的饭? 纵使他想救妹妹脱离苦海,也需从长计议。 裴霄雲本就不是出于本意留他,他走了更好,省得他千般提防他们兄妹二人背着他捣鬼。 “傍晚风大,你身子不好,进屋吧。”他走过去,望着半侧着身子的明滢。 她本就体弱,还怀着身孕,吹不得晚间的霜风。 明滢端起那凉了的茶,喝了一盏,扫了扫他的影子:“屋里狭隘,浊气太盛,坐外头透透气正好。” 裴霄雲默然注视她一阵,听出了她的含沙射影。 眼前这块石头浑身都是刺,无论是软硬拿捏,都要重重膈一膈他的掌心,磨得生痛。 开口前,他令下人先把孩子牵走。 又随她坐在亭凳上,再放了些姿态,将朝中的事讲予她听:“我封了你兄长一品侯爵,往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留在京城,像今日这样,一家人时常相聚。” 方才,与家人在一起,她分明是很开心的。 以后他们也会如此。 “厚颜无耻。”明滢露出一口白齿,将他荒唐的话驳得不留余地,“谁与你是一家人?” 她的噩运、她的苦难,都是拜他所赐,他竟还能堂而皇之以施恩的语气对她说这种话。 裴霄雲眼皮跳了跳,仿佛方才说的一切好话,都被她弃如敝履,碾得粉碎。 他眸光闪烁,正想再开口时,她又用另一句话,在他们之间筑起高墙屏障。 “这天底下有谁会把仇人当成家人?” 犹如沉石投入湖面,惊荡起圈圈涟漪。 唯有这句话,裴霄雲无法反驳。 可她不也想过要他死吗? 他想到躺在杭州,四处躲藏的那两个月,那股怒意还是未完全消散。 手掌倏然扣住她的双肩,与她额头相贴,字句从唇齿蹦出:“技不如人,就要愿赌服输,输了,就该付出代价。” 明滢沸热的血液从脚底倒灌心头,气得身躯颤抖,甩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裴霄雲微微向右偏首,他愣怔难料,目露冷光,尚未反应,又是清脆的一耳光落到左脸。 他忍无可忍,擒住她的手腕,面庞由扭曲转为平静,愤怒中夹杂着几分无奈:“好了,打够了没有?气消了没有?这两巴掌就当是我欠你的。从今日开始,我想同你好好过日子,从前的事不必再提。” “不够!这算什么?!”明滢咬牙切齿,在他身上捅三刀六洞也难抚平她的恨。 裴霄雲不由分说,打横将她抱起,穿过幽暗斑驳的廊亭,进了熏风蔓延的正屋。 “外头风大,当心身子。” 明滢激烈挣扎,与门框挨身而过,蹬掉了两只鞋。 裴霄雲将她放到圆凳上,在她身边坐下,墨黑的衣袍紧紧压在她淡紫色裙裾上,手指抚上她白皙的颈,“别动,让我看看你的伤。” 明滢被他压得动弹不得,他的热息打在她脸畔,惧怕与悲愤交杂心头,她欲伸手去摸身后的花瓶,朝他砸下去。 却被裴霄雲率先发觉,拉回她两只手,他疯狂压抑心头的狂跳,铸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她身上,语气阴沉柔和:“听说你不肯上药,不肯喝药,往后,我回来亲自替你上,喂你喝。” “端过来。”他瞟了眼身后战战兢兢的丫鬟。 早听说她性子犟,这安胎药这么多日还不肯喝。 她当真就有这么仇恨腹中的孩子,就这么不想生下来? “我不喝,我不喝!!”明滢不断往后靠,脊椎磕上了博古架,撞得几只花瓶相继坠在地上。 瓦片乍开的声响震耳欲聋,数道碎屑飞溅—— “这又不是毒药,你怕什么?” 裴霄雲见她这般剧烈反抗,先当着她的面,抿了一口药汁,再掐着她温软的脸颊,用碗沿抵在开了一条缝的唇边,强行灌了半碗下去。 半碗下了肚,半碗淋淋漓漓洒在衣裙上。 “咳咳……”明滢感到不适,弯着身子干呕,也没呕出什么来。 见她喝下去了,裴霄雲总算满意,唤来丫鬟替她换身干净衣裳。 房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裴霄雲再次进来时,月光透过木窗棂,洒下满地清辉,四下俱静。 明滢不知是否闹腾得累了,侧着身子躺在榻上,呼吸均匀。 他不管她是否睡下,掀被上了榻,胸膛紧紧低在她背部,一只手环过她的腰。 明滢自然未阖眼,察觉他贴上来,身子一僵,犹如被一条毒蛇缠绕。 他的手已绕到她前胸,她张口就想咬下去。 裴霄雲似是早有预料,忽而将手挪开,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下月初四,是个黄道吉日,我们把婚事给办了,不用旁人的身份,就用你明滢的身份。” 他等不到她生下孩子再办婚事了。 他迫切想娶了她,让她成为他的妻,把她留在身边。 她不情愿又如何,他也能强留她一辈子。 “痴心妄想。”明滢声色疲乏,已不想再与他多说,这四个字,说尽了她的厌恶与无奈。 用她的身份迎娶她又如何,她早已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他给她什么,她都不想要。 这四字如风刀霜剑刺入人胸膛。 裴霄雲无视她的冷言冷语,自顾自低喃:“你这胎若是个男孩,我便教他舞剑骑马,若是个女孩,刚好能与安安作伴。” 他如草絮般轻贱的语言撞开明滢封锁的心门,将那些沉痛的回忆都带了出来。 慢慢地,她嘴角绽开一抹冰冷又苦涩的笑。 一个狠心让她喝落胎药的人,如今还能堂而皇之地期待孩子的降临,就好比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把血洗净,就想将做的恶一笔勾销。 真让她感到无比地恶心。 “若生不下来呢?”明滢唇瓣干涩,嗓音充斥幽寒,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的憧憬,令她感到不适。 她毫无顾及,出言,将他可笑的希冀打得粉碎。 裴霄雲明知她夹杂着恨意的话是什么意思,可他用不在意一次次替她掩盖,亦是掩盖自己的心。 “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这次,我会陪在你身边。” “从前,有些事的确是我疏忽,让你受苦了。” 曾经的那些事,他都不会再让其重演。 她想做的事,也不可能会成功。 明滢自动隔挡开他的话,隔着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手掌缓缓移到小腹。 她的眼中没有第一次摸到一个鲜活的生命时的欢心雀跃,有的只是凛冽的霜色。 她根本就不期待这个胎儿是男是女,她也不想嫁给他,当他的妻。 这笼中困鸟她做够了。 她不想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屈服。 — 除了裴寓安与沈明述,裴霄雲不允许明滢跟任何人见面。 沈明述后面来的几回,每回都是搜了身才放进来,他跟明滢说话时少不了被监听,说的话字字句句都会传入裴霄雲的耳中。 白日,明滢去哪都有一大群丫鬟围着,夜晚,裴霄雲寸步不离她身旁,连办公的桌案,都搬到了她房中。 明滢的精神一直不大好,如窗台上那盆萎靡的花,从根部往上枯,茎叶却仍未凋零。 要生不生,要死也死不了。 除了面对女儿时,她会扯几个牵强的笑,其余时间,再难在脸上见到神情。 “阿娘,阿舅还会来吗,他还会来教我做风筝吗?”裴寓安总是不忘这件事,一直念着沈明述再来。 听到做风筝,明滢神色微滞,渐渐冒出一个念头,摸了摸裴寓安的头:“会的,阿舅一定会说话算数的。” 裴霄雲提防着沈明述,不准他频繁来探望,于是,有一连十几日,明滢与裴寓安都没见到他。 明滢夜里躺下时,能摸到小腹微微隆起一点弧度,与她初次怀孕时一样,腹中的胎儿在一日日长大。 可她如今只感到深深的无力与疲惫。 裴霄雲自是无比期待这个孩子降临,这个孩子是他与明滢新的开始,他用炙热的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从来都不曾这般轻柔小心。 明滢背对他,脊椎缩了缩,紧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弥漫血腥气。 她不能坐以待毙! 往后几日,她闲来无事,开始带着裴寓安在院子种花花草草。 早晚的安胎药送来,无需人催促,她便自己喝的干干净净。 裴霄雲远远望见母女二人蹲在花廊前,捧着泥土与铁锹,亲昵私语的样子,胸膛中淌过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他恍惚间,竟产生了一种,从前的一切都没发生的错觉。 似乎他与明滢就真的在京城,和美地度过了三年。 犯了这么多日倔,她终归是心软了,想通了。 他会迎娶她为妻,他们有三岁的女儿,将来还会再有一个孩子,琴瑟和鸣,其乐融融,有何不好? 谁都盼望如此。 他心情舒畅,迈入亭中,闻到阵阵清幽的花香,放眼望去,尽是她们种下的花。 春花次第开放,蝶恋花从,深红浅红围簇成群,浩荡春风之下,是一片娇妍。 比春光更生动的,是她那抹窈窕婀娜的纤影。 明滢闻到风中送来的清淡旃檀香,便知道是他来了,起了句腔调:“这花圃里的花太单调了。” 裴霄雲即刻道:“花房的花种多的是,你可走动走动,去看看可有你想种的。” “花房里的种子都在这了。”明滢指着几簇不是红就是紫的花丛,有些不满,“你看,也没几样旁的颜色。” 她找到了喜爱的事做,而不是终日闷在房中,撂着脸子,裴霄雲自然乐以见得。 不过是种几样花草,有何不能满足她,他依着她:“那你想种什么花草,都可以告知花房的下人,他们自会去寻。” 有了他的令,明滢当即去了花房,写了几样花草种子,吩咐他们去寻来。 第59章 五行草 播种毒药 明滢来到花房, 要了雏菊、三色堇、玉兰等几样花种,再要了三叶草、瓦松、紫花地丁、五行草等几样草植。 花房的下人不禁感到怪异。 那几样花种出来倒是颜色各异,姹紫嫣红, 最适合春日栽种。 可那些寻常草本, 比如五行草, 不过是乡野田间随处可见的野菜,府上是断断不会进这样卑贱的草植移来栽种的。 可裴霄雲如今对明滢宠爱有加,说一不二,府上的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她。 她说要什么,他们便立刻去寻,不消多时, 便全部找了回来。 明滢拿到东西后,即刻带着裴寓安, 将这些种子全播了下去, 特意把那五方草的种子重在花圃边不起眼的墙角。 这种草她从前见过,生长力极其顽强,种下去不消半月多, 便能长出茎叶,也的确是可食用的野菜不假。 幼时家中贫寒,阿娘就曾带他们兄妹去山坡上挖过这种野菜,用盐渍后当咸菜配粥用。 滋味是不错,可性寒凉,不能食太多。 她清楚地记得,住在家隔壁一位孕妇,也用了山上采来的五行草,一连用了几日,最终导致流产。 阿娘带她去看望过那妇人, 那妇人痛苦地躺在榻上哀嚎,身下满是殷红的血,吓哭了当时的她,以至于她到如今还记忆犹新。 她屈膝半蹲,拿过铁锹铲开堆积的泥土,将五行草的种子播了下去。 日光渐大,照得她额头冒起细密的汗珠,是由心底泛起的冷汗。 她在亲手,将伤害自己孩子的毒药播种下去。 她这样狠心的人,死后会不会下地狱呢。 “阿娘,我累了,我们去亭子里歇息吧。” 裴寓安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吓了明滢一大跳。 她捂着胸口,浅浅喘息,咽下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才随她起来:“你先过去吧,阿娘去净手。” 裴寓安点点头,一路小跑过去,裙角乘光,在空中肆意飘荡。 她望着女儿娇俏的背影,沾着泥土的指尖止不住地颤。 安安若是知道,自己本来能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可是,会被她亲手给扼杀掉,会怨恨她吗? 那泥土颗粒粗糙,她捻在指腹翻覆揉搓,将手指磨到生红,泥渍通通化为齑粉。 远处的凉亭中,下人端上了一盘精致糕点,弯着腰问:“小姐,要用些吗?” 裴寓安只是看了一眼,便摇摇头,独坐在圆凳上,也不说话。 明滢蓦地鼻尖一酸,温风扫过,方不至于落下泪来。 安安只是和她在一起便机灵话多,平常时,寡言少语,也不大爱与裴霄雲说话,更遑论旁的下人。 她在反复问自己的心,自己能一直陪着她吗? 她好像做不到。 裴霄雲如今就是希望她能因为孩子,放下过去的恩怨,与他重新开始,留在后院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 可她忘不了过去,忘不了对他的恨,更不想窝居后院,过那样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她只想离开他,没有任何束缚,过自由的生活。 裴霄雲何其凉薄之人,也不见得多喜欢孩子,孩子,只是他用来牵制她的工具,也是他达成目的的棋子。 他们做父母的,都给不了一份合格的关怀。 所以,她没有必要再生下一个孩子,让这个孩子也没爹疼,没娘爱地活着。 或许这样,对一个孩子来说,才是真正地狠心。 她净了手,平复下神色,才朝凉亭走去。 方才浇过水的土壤,经阳光一照,折射出泛亮的水泽。 — 傍晚,裴霄雲回府时,见花廊下的几片花圃都被开垦了出来,问了下人,才知明滢带着女儿在花廊盘桓了一日,将新进的花种都播撒了下去。 晚风带着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他嗅到了玉兰花的甜香,与她身上的气息并无二异。 他心情舒畅,阔步进屋,听见房中一阵碗碟碰撞声,许是在摆膳了。 撩开珠帘,菜肴一应俱全,丫鬟摆好膳,躬身退下。 裴寓安冲了出来,甜甜笑着:“爹爹,你终于回来了,我和阿娘在等你用膳呢。” 裴霄雲摸了摸她的头,一把抱起她,走向里间,见明滢果然侧着身子,坐在暖黄的光影下,似是在等她。 美人面如冰山,垂眸蹙眉,竟为这一屋昏灯添了些许鲜活气。 看着样子,气消了些,却又未完全消。 想通了些,却又未完全想通。 不过无妨,能看到她的一丝变化,都无异于是冰山一角在缓缓融化,极其难得。 疲乏一日,归家便有热汤热膳,妻女相候,他快慰非常。 “你从前不是最喜爱白山茶吗,怎么不见你种?” 他率先出声,往她有兴致的话头上扯,为了能跟她说上话。 他心知肚明,若他不说话,气氛便能这般冷下去。 “我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明滢一眼未看他,淡淡执起筷子,用了一口菜。 从前便试过,那花在高门大户里养不活,她不想再折腾,浪费花种。 裴霄雲被堵了个哑口无言,放低姿态,给她们母女二人各盛了一碗汤。 裴寓安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明滢连眼皮都未掀,无视他的殷勤,再用了几口菜,便放下筷子。 裴霄雲看她用得少,想叫她再用些,也叫不动,眼看气氛骤冷,裴寓安忽然道:“爹爹,我想让阿舅来教我做风筝,你什么时候让阿舅再来啊?” 裴霄雲稍稍一怔。 沈明述的确是有一段时日没来了,也是因为明滢态度一直冷着,他提防她会做出什么事,才不允沈明述来。 如今看来,她是想通了些,不再那般倔了。 “明日就让他来。”他拖长腔调,既是回答女儿,也是顺便讨好明滢。 用完膳,裴寓安照常被下人带回房。 桌上的碗筷被收走,放上一碗黄褐色的汤药,是每日要喝的安胎药。 裴霄雲指了指,对她道:“你自己喝了吧,我也不想那样逼你。” 他让她喝药是为她好,她生第一胎时,他虽不在场,可想到说她血崩难产,为此才让蓝氏有机可乘想取她性命,他便一阵后怕。 趁着这胎月份还小,先把身子养好,生产时才能少受些苦。 她却不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喝这药像是喝毒药一般,挣扎不止。 明滢憋着一口心气,此时不能在他面前吐露,二话不说端上那碗药,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 微苦的药汁压下气郁,许久,舌根的涩意才消散。 这上好的滋补药,喝了也无甚坏处。 裴霄雲满意至极,这樽冰山总算是慢慢融化了。 他就知道她心软,多磨磨,总归能乖顺。 毕竟,她怎能狠心舍下两个孩子。 她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总归是气话罢了。 皎白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寂静的影。 春末,虫声新透绿窗纱。 明滢沐浴绞发,先行上榻,将锦被与小枕独占,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求一方清净,不想跟他同睡一榻。 裴霄雲看出她的意图,怎会善罢甘休,抬起她的腿,卷了半边被褥,轻而易举将她往里挪动。 明滢拗不过他的力道,抬脚反踹他,却被他扣住脚踝,他粗粝的指腹若有似无在她脚心磨着。 她浑身一激灵,转动身子,一巴掌呼到他脸上。 裴霄雲顿时发懵,脑海闪过嗡鸣,攥着她的腕子,嗓音略微发抖:“你要打多少下,才能消气。” 黑暗中,两双泛着亮色眸子深深对视,一道犀利,一道深沉,互不相让。 犀利能刺破深沉,深沉却包裹不了犀利。 明滢欲挣脱手腕,发觉挣不开,热息洒在他脸庞:“你每日回府,第一件事就凑过来让我打一巴掌,打个三年五载,说不定就消气了。” 裴霄雲第一反应便是胸膛涨开一片火气。 她的气息从他面颊拂过,又像是拂走了亟待燃起的躁意。 三年五载? 他想到她的话。 看来她还是想同他过日子的。 他不顾她挣扎,强搂着她,唇贴在她温热的脸上,冷声发笑:“我是什么身份,岂能让你这么打?” 他已经给足了她台阶了,放开她的手,低闷道:“好了,下不为例,我有正事跟你说。” 明滢使劲擦了擦脸,在心底反复咒骂了个遍,又听他的声音响起:“婚宴,我要大操大办,你从前在苏州的故友,你若愿意,我也可以派人将她们接过来,热闹热闹。” 裴霄雲本以为,此举,定能讨她欢心。 明滢却并不领情,硬邦邦道了句:“请那么多人来做什么,丢人现眼吗?” 裴霄雲霎时眼皮一抽,轻捏着她的下巴,话音泛起凉:“你再说一遍?” 嫁给他,是丢人现眼? 明滢吃力地甩开头,反呛他:“你是什么身份,娶我这样的人,在外人眼中,难道不是丢人现眼?” “怕什么?没人敢说道。”裴霄雲没想到她竟是担心这个,气郁转而烟消云散,“你兄长如今是靖安侯,你是他的妹妹,你我如今也算是门当户对。” 明滢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原来,他千方百计给哥哥封侯,就是为了这个。 他竟还有脸在她耳边夸夸其谈,说些令人作呕的“海誓山盟”。 她转过身去,不想再听。 — 翌日,裴霄雲信守承诺,下了早朝,便允了沈明述过来探望。 他来了,除了明滢,裴寓安也极其欢颜,缠着他教她做风筝。 裴霄雲心细如发,智多近妖,在明滢手上吃过两次亏,并不会因她转变了些许态度便全然放松警惕。 她在何处,便有一群下人寸步不离,全程跟随,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听了去。 万里无云,日光一览无余,晒得人晕乎乎的。 明滢只说身上不适,有些犯困,回了房中歇息。 她正是孕期,难免犯慵懒,贴身丫鬟们并未觉有异,跟随她离去,在房门外守着。 裴寓安和沈明述继续坐在凉亭里,削木条做风筝框架。 裴霄雲只吩咐府上的下人严加照看明滢,故而,明滢回房后,凉亭这边的下人骤然减少。 沈明述握着裴寓安的手,用墨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画出了一只展翅翱翔的老鹰。 “好漂亮!”裴寓安眼底泛着亮色,“我要拿去给阿娘看看。” “去吧。”沈明述看着她离去。 明滢并未睡下,靠在美人榻上,坐在房中百无聊赖翻看一卷书,听到珠帘摇曳开合声,裴寓安拿着风筝的草图,跑了进来。 裴寓安进来,下人自然放心,不会挨近跟随。 “阿娘,你看,好看吗?这是阿舅教我画的。”裴寓安声音响亮,外头守门的下人听了,全当是姑娘与小姐母女情深,围在一处说笑,便不大进来打扰,搅了兴致。 “好看。”明滢声色微沉,视线落在风筝图纸上,“画得真像,拿过来,我仔细看看。” …… 暮色渐起,怕遇上裴霄雲,沈明述先行离去。 风筝尚未完成,只画出了形状草图,钉好了两根框架。 他与裴寓安约定,日后还会常来,直到教她做完这只风筝。 裴霄雲回来时,明滢才从房中出来,下晌都在房中看书,看得眼前有些泛影,这会坐在小榻上喝茶。 裴霄雲褪了衣袍,丫鬟呈上干净的外衣要替他换上,他摆了摆手让人下去,自己随意披上,看着小榻上的人,“身子不适怎么不躺着安歇,还看什么书?” 他自是询问了她的状况,才知她下晌都窝在房中。 明滢将那盏茶置在桌上,溅出几道水渍:“睡也睡不着,看也看不下去,浑身都不自在。” “那你想做什么?”裴霄雲换好衣裳过来,似乎勘破了她的心思,试探道,“出府,你休想。” 明滢叹了声气,望着窗外的萧瑟夜景,独自呢喃:“我举目无亲,只有一个兄长,出府我是别想了,只求你大发善心,让我多与亲人聚聚,关押犯人,也要准许人探监吧。” 裴霄雲念她乖觉,竟不闹着要出府,又见她垂着星眸,愁眉不展,说得那样可怜,坐在她身旁:“我答应你,下回他想来,我就让他来。” 她渐渐想开了,他也不能将她逼得太紧。 若阻止他与亲人相见,他怕会增添与她之间的仇恨。 他又道:“你别胡思乱想,没人把你当犯人,只要你肯安心留下来,往后,我也不会这样派人盯着你。” 明滢哼了一声,睨了他一眼,又冷冷瞥开。 这一眼,引得裴霄雲兀自遐想,她究竟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不过她那个犟脾气,若是不愿,定要当即就冷言冷语,这般不语,应当是应下了。 屋里飘来膳食的热气。 裴霄雲见她没穿鞋,沉下身子,衣摆压在她的裙裾上,欲抱她去餐桌用膳。 明滢推开他的胸膛,自己弯腰穿上鞋:“我自己会走。” 裴霄雲拥了满怀冷风,愣了片刻,走过去时,她已执筷子吃了起来。 三人用着膳,只闻清泠的玉器与白瓷瓦碰撞声。 裴霄雲突然看向裴寓安,开口道:“今日做了什么风筝,给我看看。” 明滢眸光一暗,手中的筷子顿住,一颗心提了起来。 裴寓安稚声稚气道:“不给你看,做好了再给你看!” 裴霄雲默了几息,只得颔首作罢,心中泛起一丝不适的滋味。 他的女儿不跟他亲近,反而跟见了几面的舅舅,整日混在一起。 若是那夜翠空山庄不是个局,她是否真会跟他们走。 他望着女儿澄亮的眼,缓缓笑道:“安安,现在阿娘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阿娘、我,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你阿娘将来还会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到时你就不孤单了。” 明滢才稍作安稳的心神再次惊奇波澜,瞪着他:“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她觉得心中有愧,难以安宁,本就不想让女儿知道她有孕的事,却被他明晃晃地道出来。 她脸上浮起愠色,如染了淡薄的红霞。 裴霄雲看她神色如此激动,反问她:“此事光明正大,这般藏着掖着做什么,迟早要让她知道,你不想吗?” 裴寓安一直觉得,阿娘似乎不大喜欢爹爹,可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察觉气氛尴尬,她两条小腿一蹬,下了圆凳,以吃饱了为由,跟着身边的下人回房。 房中只剩两人,静可闻落针,两道呼吸此起彼伏。 明滢都快要捏断手中的筷子,几近咬碎牙关。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裴霄雲若无其事饮了口汤,放下碗,看着她,“安安三年都没有娘亲陪伴,我看她与你相处融洽,才这般说,不至于让她再觉得孤寂。” 明滢腹诽:真是冠冕堂皇的说辞,分明是他自私自利,想用女儿来要挟她! “你若是为她好,就不该跟她说这些。”明滢声色发颤,抛下碗筷,坐到一旁。 因为,她不可能不会离开。 也不可能会生下腹中的孩子。 裴霄雲给安安灌输了终将不复存在希冀,无疑是对她的逼迫,亦是对安安的伤害。 他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还是一如既往傲慢自大,不择手段。 裴霄雲也不知为何,板上钉钉的事,他说出来,却惹得她生这般大的气。 她就是还没完全想通。 不过,他也有时间陪她磨。 今夜,他没有宿在她房中。 明滢乐得自在,一觉到天明。 二人就因为这句话,互相僵持了一段时日。 这日清晨,院中薄雾朦胧,日光一照,雾霾散开,花圃里的花沾着露水,娇艳欲滴。 明滢坐在窗边探望,凤仙花开得亭亭玉立,旁边的五行草也长出了茎叶。 这几日哥哥许是朝中有事,抽不开身来府上。 她便带着裴寓安,亲自摘了几瓣凤仙花,舂捣碎花瓣,碾成紫红色糊状物。 这种花色彩鲜艳,可以涂来染指甲玩。 她将紫红色的糊状物小心翼翼涂在裴雲安的手指甲上,再用纱布包裹,线绳固定。 “过两个时辰,把线拆开,你就会有这种颜色的指甲了。” 裴寓安觉得十分新奇,默默数着时辰,就等拆开线。 明滢与女儿在房中,下人不大会进来叨扰,她趁着此时机,拿出书让安安认字,再将方才摘凤仙花时顺便摘的几簇五行草拿了出来。 怕人起疑心,她没种太多五行草,也不敢一回摘太多,若让裴霄雲发现了,那可真是半分机会也无了。 这一簇五行草被她掐在掌心,反复揉搓,挤出了几滴鲜绿汁水,滴入杯盏中,草汁将无色的温水染得有几分绿。 她望着裴寓安仔细认字的神情,手腕微微颤抖,端起杯盏,渐渐靠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清涩的甘草气。 而后,眼中闪着坚毅,毫不犹豫,仰头将这盏茶饮尽—— 作者有话说:查了资料,五行草就是马齿笕,本来想直接用马齿笕的,但是觉得有点出戏,就查了个别名[狗头] 第60章 服药 想与你好好过日子 那凤仙花汁水果真能将指甲染成紫红色, 拆开线绳,裴寓安兴奋地大喊。 明滢望着她雀跃的神情,沉默不语。 那五行草草汁的麻涩味还在口中萦绕, 挥之不去。 木窗格光影稀疏, 她娴静的面庞跃上一道斑驳阴翳。 虽头戴朱钗, 身着华服,享着精细的侍候,却如一只困在笼中的鸟,与朱门绣户格格不入。 裴霄雲下朝回来时,手中揣着一只长方盒。 “人呢?”他问着下人。 今日风清日朗,本以为这般好的天, 她会来花廊侍弄花草,怎料却不见她人影。 从那晚他当着女儿的面说了那番话之后, 明滢连冷脸都不肯给他一个, 他早已清楚,他不亲自筑层台阶下来,她恐怕会与他呛一辈子。 “姑娘与小姐正在房中闲话。”下人答复。 裴霄雲攥紧那长盒, 阔步穿过游廊,步入房中。 裴寓安回了自己房中小憩,明滢靠在榻上用着剩下的凤仙花汁水,取了竹片给自己染指甲,难得安闲时刻,却闻珠帘摇曳,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 来人一袭绛青色圆领袍,丰神俊朗,眉目如炬,衣袍上还沾着风霜朝露。 “你怎么回来了?”明滢指尖一颤, 手中的竹片坠在裙摆上,沾上一片紫红。 这个时辰,他是不会回来的。 是以,她甚至来不及,收走那沾着五行草汁水的杯盏。 虽喝干净了,也不知可会被他看出来。 “这是我的府邸,我想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裴霄雲并无他话,撩开衣摆便坐在她身旁,看她在搞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还用纱布包裹着手指,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听出他是刻意找话,明滢一愣,神色闪烁。 他既送上门来,她也无需绞尽脑汁找机会与他虚与委蛇,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用来染指甲的。” 她能这般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裴霄雲自然喜不自胜,又问他:“怎么从前都没见你玩过,哪里学的?” 明滢突然看着他,“自然是青楼里学的。” 裴霄雲听出她是故意说这话刺他,还把那件事放在心上,眉心倏地微跳,把她搂到怀中:“那件事,是我做的过了些,你像如今这般乖巧些,我怎么舍得把你送去那种地方?” 明滢想到从前的一幕幕,暗暗攥拳,忍着心底涌上的恶寒,推开他。 裴霄雲被她手肘一怼,背部靠在博古架上,膈得生痛,有些不悦。 “你压到我肚子了,我难受。”明滢正了正松垮的衣襟。 裴霄雲笑了笑,从袖中抽出那只长盒,缓缓推开,是一根银光熠熠的步摇,暖玉作簪身,流苏底部坠着三颗华美非常的珍珠。 像从前那般,她耍性子,他就送些小玩意,让她开心。 本来这个时辰他还在宫中的,是琳琅馆的人说步摇打好了,他才亲自出宫取来,欲回来送给她。 明滢看着那物,耀眼的珍珠并未能点起她眸中的亮色,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波。 裴霄雲似乎并未注意到,拥过她的肩,将步摇缓缓插.入她发间,在她耳畔道:“这三颗珍珠,是我在海上作战时得到的战利品,想着与你相衬,于是一路带了回来,叫琳琅馆的人打了一根步摇。” 他如是说着,便代表,他不会再追究她的过错。 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只要她肯好好同他过日子。 明滢面无表情任他戴上,那冰冷的流苏打在她耳廓、耳垂,牵引出隐匿许久的刺痛感。 她紧咬牙关,紧绷下颌,方不至于让一腔恨意泄出。 是,刽子手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忘记自己杀了多少人,夜里照样枕榻酣睡。 可受到伤害的人忘得了吗?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感到荒唐又无耻,愤懑又恶嫌。 裴霄雲只看得到她明面上的乖觉,察觉不到她内心的异样,嗅着她颈间的馨香,缓缓眯眼,“ 你不喜欢我在安安面前提那些事,我就不提了,左右你早晚也要嫁我,孩子也早晚要生下来的。” 明滢眼眶泛起热红,被自己极力憋了回去,那指尖已被紧攥到失去血色,冰冷发白。 温存了片刻,裴霄雲突然直起身子,视线落在缠花小几上的杯盏上。 杯口还泛着水渍,他猜是她方才用这只杯子饮过茶。 顿时,他喉头也冒起一阵躁,随手抓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对准那杯口的水渍,唇贴了上去。 明滢心跳骤停,嗓子眼发干:“你……” 裴霄雲只当她是看他用她用过的杯盏喝茶,心生愠恼,不管不顾,将茶水饮了个精光。 明滢盯着他滚动的喉结,掌心泛起冷汗。 若是被他发现…… 果不其然,裴霄雲尝出了茶水中的怪味,眉头一皱:“这是什么味道?” 明滢不曾察觉,自己的嗓音颤出了浪,“方才我用这杯盏装了捣碎的花瓣。” 裴霄雲置下杯盏,看着她笑:“无妨,毒不死人。” 明滢见他没再追问,才知逃过一劫,心弦松开些许。 “你不用去宫里理事吗?”她呼吸不太顺畅,话音也随之沉了沉。 他神出鬼没,阴晴不定,下回,还得再小心谨慎。 裴霄雲拉过她的手,她那十片圆润的指甲,尚有两片未染上颜色。 “今日陪你,不做旁的事。” 语罢,他不顾她的微微抗拒,扣上她的手腕,捏起竹片,蘸了些浓稠的花瓣汁水,竟在悉心替她上色。 午后,温软的风送来清幽的花香。 院中的花卉欣欣向荣,飘飘荡荡,令人心怡神旷。 午睡起来,裴霄雲派人去唤了贺帘青来替明滢诊脉,看看腹中胎儿是否康健。 明滢终于见到了贺帘青,他还是那副洒脱随性的样子,只不过眉眼间添了几分愁绪。 她上晌方用了不少那五行草的汁水,贺帘青医术高明,定能诊得出来异样。 可她不怕,对上贺帘青清润的眼眸,她便十足地相信他。 “怎么样了?”裴霄雲就站在身旁,寸步不离。 他信得过贺帘青的医术,不放心的,是怕他与明滢再联合起来捣鬼。 故而,他不在的时候,不会让他们擅自相见。 他尤为看重明滢腹中的孩子,从得知她怀孕起,便是安胎药日日不离,他也严加吩咐了厨房的下人,每日的膳食里决计不能出现寒凉之物。 贺帘青收走脉枕,声色略微厚重:“胎儿尚算康健,身子也无碍,无需担忧。” 说身子无碍,自是假的。 依他对裴霄雲这个人的了解,他应是格外重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才对,不可能会让她食五行草这种对孕妇危害极大的野菜。 说话的同时,他也不着声色地看了眼明滢。 她眼中荡漾着的,是一泓冷光。 他霎时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她不想生下这个孩子。 也是,她与裴霄雲之间隔着深仇大恨,谁又会为了仇人生孩子?也就只有裴霄雲,一直在自欺欺人。 裴霄雲看了眼她那瘦弱的身躯,仍是放心不下,“可要再多开些滋补的药?” 贺帘青摇头:“她是身子根基弱,需长年累月慢慢调养。加之,她从前进了很多避子汤与其他一些极寒的药物,体内还有些寒气堆积,一次性进太多大补的药,二者相冲,恐怕会适得其反,那安胎药,停一阵子不能服了。” 安胎药是没问题的,一直服下去也无碍。 他这么说,仅仅是想着,日后东窗事发,给她留条后路。 裴霄雲深知他与明滢的情谊,否则也不会一次次襄助她与他作对。 他全当贺帘青的话是为她好,不可能会害她。 “我知道了。”他颔首,将人请了出去。 明滢听了贺帘青那番话,便知,他三言两语就给她留了条后路。 心中升起感激,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报答他。 贺帘青走后,裴霄雲又陪明滢坐了会儿。 想到方才贺帘青说她是从前进了许多药物,才导致体内寒气堆积,他望着她光洁的面庞,心中滋生了几分愧意。 是从前喝多了避子汤,加上那碗落胎药的缘故。 等往后,他会好生补偿她。 她从十五岁就跟着他,若早知兜兜转转还是她,又怎会有中间那诸多坎坷。 从她做他的通房丫鬟时,他就该把她握得紧一些。 “往后那药就不喝了,停一段时日。”他一如既往,将她的脑袋往胸膛上按,搂着她轻声道。 明滢由他抱着,心如坠在冰窖中,不可能会再温热起来。 — 那日后,裴霄雲渐渐放松了警惕。 为顺她心意,令她心情舒畅些,她在院子里走动时,跟随的下人少了一批。 明滢照旧借着莳花弄草的名义,悄悄采摘那五行草,或是将汁水融于茶水、热汤、甜水中食用,一口饮下,没有蛛丝马迹。 婚期将近,裴霄雲已叫了宫中尚衣局两位女官来给明滢量身形尺寸,好做嫁衣。 她已有孕三月有余,体形纤瘦,孕迹根本不明显,不影响嫁衣的正常制作。 明滢次次以身子不适为由,躺在榻上不起身,推了量体裁衣。 那两位女官每回来都扑了空,不禁腹诽:这姑娘真是难伺候,虽说是靖安侯的妹妹,可谁人不知,她的身世并不光彩,从前做过国公爷身边的通房侍妾,如今国公爷要娶她为妻,满京的贵女削尖了脑袋都没这个福分,这姑娘怎么竟像不乐意似的。 裴霄雲听闻她又拿乔,赶走了那两位女官,他神色堆郁,也不知如何才能推得动这樽大佛。 他回了府,欲诘问她缘由,她却早早就躺下歇息了。 夜风卷动锦帘,带出一阵细微风声。 明滢侧着身,睁开微阖的眼,知道是他。 裴霄雲掀被躺了下去,拿出一只裁尺,先贴在她肩上。 明滢感到肩头骤凉,抵上了一道冷硬之物,皱着眉转身:“什么东西?” 一转身,便对上他漆黑深沉的眸,她整个人被这道阴浓的视线紧紧包围,听见他轻笑:“摆出这么大一副架子,那便只能我给你量了,躺好别动。” “我不量。”她脱口而出,握上那半截裁尺。 “你不量?”裴霄雲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话音倏沉了几分,“成婚难道不穿嫁衣?还是说,你根本不想嫁我?” 明滢怒瞪他一眼,被他扣住手腕,感受着那冰凉的裁尺游走在她的手臂、腰身、小腿,乃至脚踝。 “别动,你就躺着,我马上量好,当心伤着孩子。” 裴霄雲记好她全身上下的尺寸后,将那裁尺给扔到榻下,轻缓拥着她。 他幻想着,她穿嫁衣的模样,定比她嫁林霰时穿得那身要好看。 这件事,他到如今都耿耿于怀,还好他及时赶到,将她夺了回来。 她就是属于他的。 温香软玉在怀,执念消散尽,一夜酣眠。 清晨,裴霄雲眼皮跳动,似乎是察觉到了分外的异样,睁开了眼,心也恍惚坠了两下。 他见明滢侧身背对着他,两只肩膀在细微颤抖,身躯也在浅浅抽动。 他支起半边身子,一时喉头发紧:“怎么了,不舒服?” 明滢不答他,狠蹙着眉,死死攥了被角在拳心,泄出一两声低.吟。 裴霄雲听到她急促且断续的呼吸,面色大变,发觉不对劲,将她翻过身。 只见她不知是晕着还是醒着,脸色惨白,嘴唇也泛着青紫,额头布满汗珠。 她身下的绣褥上,映着一大片殷红的血迹,淋漓蜿蜒,似血红的花。 触目惊心,令人头昏脑涨。 哪怕大难临头,濒死之际,他都没有这般紧张失控过,他翻身下榻,朝外大喊:“快,去叫贺帘青来!”《 》 60-65 第61章 小产 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贺帘青来了, 见此情景,心中一跳,猜出个七八分。 他急忙吩咐丫鬟打热水来, 把裴霄雲请了出去。 天光大亮, 房里房外都响起急躁的脚步声。 明滢咬破了唇, 满头是汗,发丝淋漓贴在脸庞,终于疼得受不住,才泄出声声低呼。 她是临近天明时分被疼醒的。 睡梦中,小腹猛然泛起坠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横冲直撞, 又像有人拿了把剪刀在她腹中剪。 她对这种感受很熟悉,猜到, 许是她吃的五行草起作用了。 她既激动又恐惧, 希望不要白白疼这一遭。 裴霄雲从未有这般紧张的时候,听着她的凄厉惨叫声,他紧绷着唇, 面庞阴沉,侧脸如一道薄刃。 心好似被刺了一刀,在随着她的声音,泛起抽痛,眼底倒映的还是床褥上的那一片猩红。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明白,分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他还在替她量身形,打算为她做嫁衣。 “胎儿恐怕保不住了。”贺帘青出来,焦急对他喊道。 裴霄雲眼皮一跳,竟未发觉自己的唇在颤,喉间如堵了一把粗粝的沙, 又沉又快:“你保她无虞就行。” 他微微愣怔,风吹帘动,廊下几朵硕.大血红的芍药花,狠狠扎入他双目。他指尖倏然猛抖,又撩开帘子冲了进去,肩膀撞得那架山水屏风挪移摇晃。 恰好,丫鬟们端出几盆血水,为明滢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缩头缩尾退了出去。 明滢面如薄纸,苍白可怖,两颗眼珠子空洞无神,唇上映着两道带血的牙印。 裴霄雲沉默半晌,与她错开视线,看向贺帘青,“她怎么样了?” 贺帘青沉下脸,摇了摇头:“大人无碍,胎儿没了。” 明滢耳边因疼痛泛起的轰鸣消褪,身下那股痉挛痛感也在缓缓消散,听到胎儿没了,她眼前也涌起一阵带着水光的虚影。 紧接着,胸口呛出细微的震动,是被压抑住的冷笑。 她早就说过,她不会再生下他的孩子。 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如愿以偿。 裴霄雲听到确切答复,平复了半晌心情,眼底泛起猩红,才开口:“怎么会这样呢?” 她每日享受着最精细的侍奉,膳食起居也是严加把控,怎会突然出问题呢。 贺帘青道:“我早说过了,她从前服了很多伤身的寒凉药物,是你病急乱投医,让她连用滋补的方子,前三个月胎儿本就不稳,阴阳相冲,保不住这胎也不奇怪。” 裴霄雲脑海中浮了一团雾,他整个人如同飘荡在云间,步履颤巍,身心不稳。 这种感觉,空虚、畏惧、无依,哪怕是他从前走投无路,受伤濒死时,都不曾拥有。 他不敢相信,他们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他不知道贺帘青是何时走的。 暮色降临,屋内爬满暗淡。 只剩明滢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眼中尚有光彩,其中蕴含的,是浓浓的哀戚。 他想,她当年,喝下那药时、独自难产时,是不是也这样疼? 他缓步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宽慰她:“还疼吗?没事了,你先把身子养好,我们不愁以后——” “你别碰我!”明滢陡然爆发出尖锐喊叫,甩开他的手,眼尾留着一行清泪,“三年前,我有了身孕,你说影响你的仕途,要舍了那个孩子,亲手端给我一碗药,让我喝下去。这次有孕,是不是又妨碍到你的前程了?你还是觉得我这样的卑贱之人,不配生下你的孩子是不是?所以你总逼着我喝什么安胎药。” 裴霄雲沉浸在错愕中,难以自拔,就听她一字一句,质问他:“那究竟是安胎药,还是别的药?你说!” “我不会害你,自然是安胎药。”裴霄雲牵回她的手,感受那冰凉的指尖在掌心挣扎,又将她的手反复攥紧。 可害她没了这个孩子的人,也的确是他。 他让她喝了三年的避子汤,逼她喝下落胎药,她落过水,受过风,他还给她用了蛊,才导致她体弱多病,保不下这个孩子。 她说是他的错,他又如何反驳得了? 就是他的错。 他本以为,她不喜欢这个孩子,也不愿意生下来。 可她这般心软慈善的人,又怎会不愿意,她都慢慢接受了,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只可惜造化弄人…… 明滢一寸一寸,将手指从他掌心抽出,她刚刚小产,端不起激烈的声色,可那沙哑的嗓音比刀子还扎人:“若是你瞧不起我,可以放我离去,那日在牢里,杀了我也行。为什么要步步筹谋,去害一个无辜的孩子,这就是你说的,要惩罚我吗?” 她的话如块块巨石,砸在裴霄雲身上,越砸越让他下坠。 裴霄雲不曾抵御,任石块迎面砸过来。 床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把还未来得及收走、用来剪花茎的花剪,银白的剪刀泛起锐利光泽。 明滢眸光一亮,趁他不备,猛然支起身子,握住那把花剪。 “你做什么!”裴霄雲大震,即刻去掰她的掌心,“放开!” 明滢反握住他的手,指引他,将剪刀尖口对准自己的心脏:“我知道你恨我,你快杀了我,孩子没了,我也不活了,快杀了我……” 她爆发出的力道令裴霄雲一时难以控制。 两人争执间,裴霄雲怕伤着了她,反握住那剪刀口,尖刃刺破他的掌心,鲜血一滴一滴透在才换上的干净被褥上。 “杀了我,你还等什么?!” “阿滢!”裴霄雲声色高涨,喊出了她的名字。 明滢双肩一颤,黯淡的眸子定住,手上的力松了几分。 “是我对不起你。”无限肆虐的阴暗中,裴霄雲掐上她的手腕,沉沉道出这句话。 每个字眼都被上涌的血腥气浸染,显得阴沉又悲悯。 明滢身上痛楚未消,不断冷笑,不断喘息。 她浑身如被洪水侵袭,被猛兽撕扯,下颌紧绷到失去知觉。 有那么一瞬,四下俱暗,痛意麻木。 她忘了自己做了什么,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今夕何年。 一切的起始,果真不过孽缘二字! 他们这样纠缠,不知还要用多少东西去填补那道缝隙。 裴霄雲反制住她的手腕,摸上剪刀柄,“哐当”一声丢到了地上。 他突然紧紧抱住她,愧有多深,便抱得有多紧,胸膛剧烈起伏,下颌抵在她发顶,“你别这样,也别胡思乱想,没人瞧不起你,我也不想要你死。孩子没了,的确是我的过失,是我不好,我会补偿你的。” 明滢虚弱至极,无力再推开他,听着他的话,心头浮出鄙夷。 孩子,是她亲手杀害的。 没了腹中的孩子,一身轻松的同时,也一身落寞。 直到守到她睡下,裴霄雲才出去了。 “爷,可要上药?不处理,怕是要得破伤风。” 裴霄雲恍恍盯着掌心的伤口,血肉外翻,还在淌血,可他感受不到痛意,摆了摆手,去了书房。 他心乱如麻,耳边回荡的还是她痛苦的呻.吟。 变化似乎就在朝夕之间。 他额角泛起剧烈抽痛,不知是何物,像虫蚁一般密密麻麻爬满全身,反咬他一口。 他搜出药瓶,倒出两粒丸药,囫囵吞下。 — 往后的几日,裴霄雲都在家中陪明滢,几乎是寸步不离她。 小产过后,她便整日靠在榻上,若非两颗眼珠还会转动,便与抽了心神的木偶无异。 失去了孩子,他们都悲痛不已。 起初,他见她也会默默流泪,过了几日后,泪似乎流干了,也不哭了,只是呆愣地坐着。 他以为她是想通了,放下了,这样也好,日子总要往前过。 婚期虽还在日程上,可他自认对她有愧,想到她从前不情愿的态度,也没再在明面上与她提成婚的事。 等再过段时日,总会好一些。 “阿娘,我的指甲又变白了,你什么时候再给我染一次。” “阿娘,我已经把你教我认的字写了五遍了。” 裴寓安脱了鞋,爬上了榻,坐在明滢身边。 她听身边的芦雪姐姐说阿娘生病了,说阿娘太虚弱,不让她来看望,直到今日才准许她来,她想和阿娘多说说话。 明滢提不起神思,裴寓安同她说话,她才强支起了几分心神,摸了摸她柔软的发,嘴角扯了扯,什么也没说。 裴霄雲接过丫鬟手中的汤药进来,看到母女二人坐在一处说话,明滢显然没兴致,强撑着笑颜。 他放下药碗,抱走裴寓安,温声对她道:“阿娘病了,莫要扰她,你去自己房中写字吧。” 裴寓安神情失落,点点头,跟随下人离开。 裴寓安走后,他重新端起那碗药,搅了搅汤匙散了热气,坐在明滢身旁,亲自喂她喝药。 明滢垂眸,药送到嘴边,她张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你种的那些花都开了,可以去院子里走走了,也别成日躺着。” 他看她终日沉溺痛楚,怕她憋出心病来,终是不忍心。 见她嘴角沾着褐黄的药渍,他送来帕子,抵在她唇角,欲替她擦拭。 却被她一把夺过,他被那力道牵扯,震得碗中的汤药都颤了颤。 他看她这副样子,不仅仅是怕她会生郁病,更怕她要一辈子生他的气了。 这么多日,他夜里也不敢去想那个未出世,与他们有缘无分的孩子。 “明日,我们去白马寺,点一盏灯吧。”他喉中泛起干涩,愧疚在胸膛蔓延。 明滢无动于衷,他便搂着她的肩:“这孩子与我们无缘,许是造化就如此。我们还有女儿,往后,照样可以好好过日子。” 贺帘青说她两次怀孕都伤了根本,往后再难有孕,那也无妨,他也怕再见到她痛不欲生的样子。 明滢忽然木讷开口:“女儿,你也不想要,当初也是差点没了的。” 裴霄雲心头一抽,呼吸都沉了沉。 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无力地道了句:“陈年旧事了,还提这些做什么?” 二人都不知,门口一道小小的身影,在这时才转身离去。 “陈年旧事?”明滢看向他,掉下了几滴泪,“那是不是再过几年,那个没了的孩子,你也会忘了?你夜里就睡得着?你会偶尔梦到他的脸,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这番话,比诛心还狠厉三分。 裴霄雲一时哑口无言,他一向高傲挺直的肩背,躬沉下去几分,面庞的凛冽棱角似被磨钝,与昏暗光影融为一体。 他睡不着,他怎么能睡得着?他亦深感自责。 “是我不好。”可他搜肠刮肚,也只能递出这几个字,拿着帕子,替她擦泪。 “你再养几日,等身子好了,入了夏,我带你回扬州散心,你是不是很久都没回故里了?” 他要提前吩咐人去,把他们从前在扬州住的那间小院打理出来,再种上一院子她喜欢的花,住在他们从前住过的地方。 他在等她的回答,与她从头开始,尽力弥补她。 明滢满眼嘲讽,睨了他一眼,便别过头去。 “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作者有话说:这里还没到真正追妻,先上碟开胃小菜[狗头] 求灌溉[爆哭][爆哭][爆哭] 第62章 点灯 最后的时机 裴霄雲见她心绪不佳, 怕再惹她悲戚,道了句让她好生歇息,便自行出去。 后来的几日, 他也劝过她, 他们一起去白马寺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点一盏灯, 盼他投个好胎。 明滢终日躺在榻上,足不出户,哪里也不去,冷冷责怪他:“杀人凶手心虚,自己不敢去,还要拉着旁人一同去做戏吗?” 她自己也不敢去。 说这句话时, 在静静流泪,又被她拂掌揩去。 她不想再与那个没了的孩子, 有什么过多的牵扯, 谁叫他生不逢时,偏要投胎到她腹中。 她与裴霄雲一样,都是狠心之人。 等死后, 他们也许会一起下地狱。 裴霄雲眸色黯淡,他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解释他并不想害她,解释他曾经也很期待那个孩子。 第一次,面对她时,哑口无言,有种沉重的愧疚堵在心头,就仿佛真如她所说,他是个杀人凶手。 罢了,她不愿去就罢了。 也免得她触景生情, 缅怀伤心之事。 他吩咐人套了马车,独自去了白马寺,为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点了一盏灯。 回来时,沈明述来了府上,与裴寓安坐在一处,在陪明滢说话,身旁围着几个丫鬟。 明滢难得支起身子,腿上盖了一张狐绒毛毯,不知说了些什么,眉眼浅浅眨动,唯有与他们相处时,五官才添上了几分活色。 他站在屏风后,不禁想着,她何时也能与他心平气和地说说话。 方才去白马寺,途遇大雨,他的衣襟沾着雨珠,雨珠染在指尖,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这才恍惚意识到。 难了,或许从前还有可能。 在失去那个孩子后,他便再也靠近不了她。 沈明述注意到了屏风后一道高大的人影,安抚好那母女二人,含着一团怒气,走了出来。 裴霄雲见了他,沉默半晌,才道:“你日后得空,多来陪她说说话。” 沈明述眼眶泛红,愤恨到最后只剩下心疼与无力:“你若真心为她好,还有一点良知,就让我带她走,她经不起你这样的折磨了。” 裴霄雲胸膛起伏,脑海是恍惚轰鸣的,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斩钉截铁说了三个字。 “不可能。” 他怎么能放她离去。 他身边那么多人,都被他杀干净了,从始至终,好像也就只有一个她。 “你想害死她是不是?!”沈明述咬牙切齿。 “我没想过。”裴霄雲嗓音发沉,“我根本没想过要害她。” 他望着眼前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喉中酸涩,不知是在对谁说。 “你对她做的桩桩件件,难道还不是在害她?” 裴霄雲被问得怔住。 他想起当年他给她送去落胎药时,她苦苦哀求的话语,想起送她去凝雪楼时,她惊恐无助的神情,与对她下蛊时,她如被摄了心魄的样子。 似乎有什么他一直认定的东西,在渐渐松散。 他的确是有很多地方对不住她,这些往后他都会弥补。 可他,不能让任何人带走她。 “你可以来看她,但带她走,休想。”他面色带着一股扭曲的执着,“我会和她成婚,往后,我是谁,她便是谁。我会给她至高无上的一切,来弥补从前的缺失。” 沈明述气得牙关颤抖,一拳挥到那架屏风上,屏风摇晃坠地,光线中,带起一片飞舞的烟尘,愤愤离去。 裴霄雲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渐渐冷下。 下人进来扶起屏风,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句冷声:“日后他来,无需阻拦,跟随的人减去一半,但身旁不能没人。” 谁也不能把明滢从他身边带走! 他阔步进屋,四月天,屋里还烧着炭,带着淡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她畏寒,加之刚刚小产,需得安养身子,这他是知道的,他吩咐下人关上门窗,不让冷风涌进。 裴寓安方才听到了明滢和沈明述的对话,趴在明滢膝上,脸枕着柔软的毛毯,声音软软的:“阿娘,你别走好不好……” 裴霄雲甫一进屋,便听到这一句,当即截了女儿的话:“没人说你阿娘要走,下来,你阿娘病着,需要静养,你先回你自己房中去。” 明滢掀了掀眸,淡淡看了他一眼,手指停留在裴寓安温软的脸颊上。 她心口发酸,不知该怎么答她的话。 裴寓安看到他进来,身子往明滢怀里拱了拱,第一次没有应他的话:“我不走。” 裴霄雲不知为何,感到一丝恐惧在心头缭绕。 他怕他们是真商议好了要走。 “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他眉眼沉下,上前抱裴寓安下来,唤了下人进来,“把小姐带出去。” 裴寓安不肯挪动步伐,是被嬷嬷进来抱走的。 人走后,待屋里只剩他与明滢两个人,他坐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方才我已与你兄长商议了,不管他与你说了什么,走是不可能的,我有诸多不对,等我们成婚后,我一一弥补你。” “我累了,你也别再自欺欺人了。”明滢转动身子,不欲搭理他。 “一切都会过去的。”裴霄雲挽起她柔顺的青丝,拿来乌木梳,插.入她发间,替她梳发。 “我是算计过你。”明滢突然凝视他,目光如炬,浮动的却是一层浅冰,“可你好好活着,还拿了条人命来解你心头之恨,这样还不够吗,你还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阿滢——”裴霄雲捂住她的口,切齿而出的字,深长又沙哑,“你别再说这些了。” 仿佛堵住她的嘴,她细数不出他的罪过,他的罪孽就没有那么重。 她这样看着他,这样质问他,就如两把刀,插在他心上。 “杭州的事,我早已不怪你,就当做是,我伤害过你,我也咎由自取。” 明滢陡然握拳,攥得指尖失了血色,心头爬满密密麻麻的讽刺。 那样就够了吗? 什么恩怨也好,仇恨也罢,她真的不想与他再纠缠了! 裴霄雲抱着她,两道呼吸在暗夜中交缠,谁也没说话。 — 次日,早朝传来战报。 乌桓国联合周边异族,以游击形式,频频试探进犯西边边境,西北六部失踪大批人口,在与乌桓国的边境处,找到部分尸体。 沈明述离开了西北,镇不住当地军心,乌桓人也失去忌惮,在边境犯下烧杀抢掠诸多罪行。 朝会上,沈明述自请回西北戍守,裴霄雲同意了。 退朝后,他将沈明述叫到殿内,问他:“你当真想好了,朝中不乏良将,你若放心不下你妹妹,我也可派其他大将前去。” “你也好意思问得出口。”沈明述不惧他如今的权势地位,当面冷斥他,“若不是你,我们兄妹也不至于聚少离多,我只希望你昨日说的话是真的。” 裴霄雲颔首,“你放心,我必定好好待她,我本想,将下月的婚期提上日程,可她如今这个样子,只能先等她养好身子再说,我不会逼她。说不定,还能赶上你从西北回来。” 沈明述瞪了他两眼,嘲他白日做梦,冷哼一声,走出殿外。 他即将出发回西北,临走时,最后一次去府上看望她们母女。 风筝扎上最后一根线,送给了裴寓安。 裴寓安拿着那只风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拉着他的手,抬头望着他:“阿舅,你要走了吗?” 沈明述心里不是滋味,不敢与她纯澈的眸对视。 或许那个没了的孩子是解脱,眼前的女孩,才是真可怜。 他只能看向明滢,明滢也偏过头。 兄妹二人都心如明镜,二人也都因为裴寓安的话红了眼眶。 “那你还会回来看我吗?”裴寓安话音渐渐弱了下去,“你还没有陪我放过这只风筝。” 沈明述微微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良久,才朝她点头:“会的,等阿舅回来,就陪你放风筝。” 他眼眶微红,匆匆避开小姑娘的视线,一个大男人,竟怕被她拆穿谎言,窥出端倪。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明滢,像是话里有话:“阿滢,你也好好的。” 明滢憋回眼中酝酿的灼热,才看向他们:“欸,哥哥去吧。” 沈明述转身离去,裴寓安捧着那只风筝,趴在窗框上望,直到那道身影穿过垂花门,不见踪迹。 “安安,过来。”明滢鼻尖酸涩,朝她挥手,“上次不是说指甲变白了吗,阿娘再给你染一次。” 裴寓安乖乖坐在她身前,明滢先替她梳头发,握着她娇嫩的发丝,指尖轻颤。 一场孽缘,真的卷了太多无辜的人进来。 她甚至微微动摇,当年她极力保下女儿,究竟是对是错。若她也能完全像裴霄雲那般无情无义,或许还能活得轻松些。 如果他真的死在杭州那场战役里,把女儿安置在别的地方,她就不会知道,她有这么一个狠心的娘亲。 如果翠空山庄那夜,她如愿接走了她,就能陪她长大,每年都陪她放风筝。 可惜,她自己也没有办法。 每个人都在挣扎。 她终于起了身,去花圃摘了很多凤仙花进来。 晚春时节,所有的春花都用尽最后一丝力争奇斗艳,这次花的颜色比上次深,她轻轻替小姑娘染上,希望这次颜色能保存得久一些,不要再那么快就没了。 裴霄雲回来时,夜已深了,明滢躺在榻上,阖着眼皮。 他知道她这个时辰一贯没睡,自行褪了身上冰冷的外裳,穿了一身月白中衣,坐着与她说话。 “你兄长去了西北,你许是知晓了吧,这次不是什么大战,想必他很快就能回来,等入了夏……”他想与她提成婚的事,可话到嘴边,他怕惹得她激动,终是咽下,换了一句,“等入了夏,我们回扬州避暑吧。” 明滢摒弃他这些话,霍然睁眼,盯着床帷上方:“我方才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裴霄雲靠近她。 “梦到,好像是个男孩,浑身是血,朝我走过来。” 裴霄雲心被狠狠一扎,眉宇蹙成一团,拉着她的手:“那是噩梦,不是真的,我让人多点两盏灯。” 他唤人进来,再添了四五盏烛台,将整间房照的通明亮敞。 “没有用,他还是在那里。”明滢摇头,朝窗边一指。 点灯的丫鬟听了她的话,吓得背脊一缩,打翻了一盏灯烛。 裴霄雲皱眉,斥了一声:“出去。” 明滢一直吵着说房里有人,珠帘被风吹得开合作响,风卷帘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好似,真的有人走了进来。 裴霄雲自然不信这些。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再拿了床被子,在她身旁睡下,宽慰她:“别胡思乱想了,你是想得太多了,都过去了。” 明滢阖上眼,终于安静一阵,也不知是根本没睡还是又做了噩梦,夜半又坐起来吵嚷,说有人睁着眼在看着她。 裴霄雲一夜未眠,守着她直到天亮,觉得她是犯心病了,清早就叫了贺帘青来给她诊病。 明滢气色不大好,五官被忧郁笼罩,在丫鬟的侍奉下,换了身霜色对襟裙,坐在待客小榻上,让贺帘青看病。 贺帘青知晓全部内情,猜到她不至于病得这般重,与她对视,又匆忙瞥开视线。 裴霄雲邀他去了隔间,问他:“她一直做噩梦,总说些胡话,你看了身子如何?” “就是心病,喝药养着吧。” 裴霄雲嗓音发涩:“就没有根治的法子?” 他想见到她快些好起来。 “自然有。”贺帘青沉道,“她一直不愿跟你,你放她离去,她就能好得快些。” 裴霄雲觉得他的话是无稽之谈,他不可能放手,她都这样了,不呆在他身边,还能去哪? “你开方子吧,我会叮嘱她按时喝。” 贺帘青淡淡看了他几眼,取了纸笔,转身离去。 裴霄雲进去,看到明滢坐在窗边,是一副消沉悲戚的模样。他根本没想到,失去了孩子,她会变得如此一蹶不振。 可她就是个心软的女人,怎么会不伤心呢? 这几日,宫里和府上,他几乎是两头跑,熬得眼里起了猩红的血丝。 夜里回府后,还未进房,便听见瓷片破裂的声音。 “姑娘,您就喝药吧,算奴婢求您了……” 丫鬟在苦苦相劝。 他走进去,见一碗药洒在地上,满地都是碎瓦屑。 明滢侧着身子坐着,垂着眉眼,不辨神情,博古架投下一道浓沉的阴影,愈显她身形纤瘦单薄。 丫鬟见了他进来,绷着身子退到一旁,不敢说话。 他挥手,令人下去,重新熬一碗药上来。 “怎么不喝药?”他与明滢挨身坐着,只觉房中的炭烤得他浑身发热,她的手却冰凉如铁。 “你在药里下毒了,想毒死我,我不喝。”明滢嗓音发尖,话里藏着绵针。 裴霄雲眼皮浅浅抽动,发觉她的指尖钻心得冷,薄唇颤了颤:“我不会害你。” 她的精神越发差了,竟会这样想他? 丫鬟重新端了汤药上来,他接过,先喝了一口给她看,嘴里弥漫着药液清苦的滋味。 “你看。”他示意自己安然无恙,才舀了一勺,抵在她唇边,“快喝吧。” 明滢的唇被抵开一条缝隙,张口,吞咽一口,他便喂一口。 “再过几日,我带你和安安去扬州散散心可好?”裴霄雲将见底的药碗搁在桌上,轻声问她。 明滢喝完了药,根本不理会他的示好。 裴霄雲却不是商议的意思,不管她同不同意,他早已有带她去扬州的打算,这也是为了让她早日恢复。 府上令她伤心,她终日沉溺,难以自拔,对她的病情恢复无益,不如换个地方,好生养一段时日。 “你家从前在扬州的故居,我派人去打听了,从现主人手里买了回来,到时你想回家住也行。” 明滢静静坐着,如一樽石像。 他说的任何话,都像投入大海的沙石,没有一丝动响。 裴霄雲当她是同意了,眉眼舒展开来,心里想着,日子在往前过,她也总会慢慢变好。 五日后的的一个清晨,明滢醒得很早,突然说想去白马寺点灯。 裴霄雲起身的时候,听了她的话,显然愣了片刻:“也好,我再陪你去一次。” 点灯,是她还放不下那个孩子。 她愿意点灯,亦是即将放下的开始。 明滢重重抓住他的胳膊,淡漠的话如刀子般割人:“不要你陪,我想亲自送他最后一程。” 裴霄雲竟觉胳膊泛起抽痛,浅痛化为愧疚,钻入他躯体,在他体内乱窜、游荡。 她的言外之意是,他这个“真凶”,没有资格再去第二次。 她赤裸裸的视线,仿佛是一次次明火执仗的诘问。 “那你想什么时候去?”他声音哑得可怕。 明滢睫毛翕动,吐出两个字:“今日。” 裴霄雲答应了她。 可他还没有被愧疚冲昏头脑,思虑之下,道:“也好,今日天好,我让安安陪你去,顺便出去散散心。” 有女儿陪着她,他才放心她不会跑。 她也跑不了,他派了黑压压一群护卫,寸步不离跟着马车。 于是,一群人浩浩汤汤出了府。 明滢从来没有被这么多护卫贴身保护过,高大英挺的男子站在车窗旁,遮挡了几分微亮的光线。 坐在车内,明滢牵着裴寓安主动送来的手,不知是因马车颠簸还是旁的原因,手指细细密密地颤抖。 她在想,等到了山上,又该如何避开这些人? 白马寺,是从前约定的,最后的时机。 “阿娘,你冷吗?”裴寓安以为她是畏寒,手指才一直颤。 明滢摇摇头,回扣上她绵软温热的掌心,眼底倒映着最后的柔情,替她将发上别着的蝴蝶玉扣戴好。 裴寓安指着街心的摊贩:“阿娘,那里有卖糖葫芦的,等我们回来时,能买一串吗?”—— 作者有话说:跑呀跑,阿滢要跑了 第63章 坠崖 她怎会离他而去! 明滢愣了片刻, 在她充满希冀的注视下,并未答应她,只是轻轻点头。 白马寺坐落在城郊, 马车只能行到半山腰, 便要香客自行上山。 春夏之交, 一场湿润的雨后,烟笼山林,鸟雀乱鸣。 本该人迹熙攘的古寺今日寂静空幽,香客都被遣散了,山口早有重兵把守。 明滢不动声色地望了眼那群持械之人,明白这是裴霄雲派来名为保护, 实为监视她的。 这是她第三回来白马寺了。 似乎每一回来,都是新的境遇。 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就入夏了, 寺里的芭蕉开了,绿油油一簇,被雨水濯得光鲜。 “檀越请随贫僧来。”方丈一早得了消息, 有贵人要来寺里祭奠,特来迎接。 明滢牵着裴寓安,去了为亡者点灯的古树下。 再次站到这里,她都觉得时间已经过了好久,有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 “贫僧见檀越眼熟,许是从前就有缘分。” 明滢回礼,露出一个苍白的浅笑:“方丈,信女从前来过几回。” 方丈颔首,拿了张笺纸给她,让她写上亡者的名姓, 长明灯火才能护佑死者下一世健康顺遂。 明滢接过笔,犹豫片刻,又放下,直接打了火折子,点上灯芯,将灯挂了上去。 都道为亡故之人点灯,写上亡者生前的名姓,来世许能再续前缘。 可是,孩子没有名字。 她只希望,他不要记得她,去投个好胎,瓦舍间也好,富贵檐也罢,平安长大就好。 方丈问道:“檀越既有心为亡者祈福,为何不写上名姓。” 明滢摇头:“无名,我亦不想与亡者有缘。” 见她秀眉微蹙,面色生郁,方丈又问:“檀越可是对亡者有愧?” “无愧。”明滢将灯挂稳,果断转身,“孽缘当断,往后只求逍遥自在。” 她这一趟,本也不是来特意点灯的。 裴寓安虽听不懂他们的话,可孩童心思极其敏锐,她寸步不离跟着明滢,手不离开她的衣角。 她无比盼望,天快些暗下来,她与阿娘下山,买一串糖葫芦再回府。 明滢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去了大殿给裴寓安求了一把长命锁,再串了两颗圆润泛光佛珠相伴,戴在她脖子上。 “阿娘,这个是什么?”裴寓安摇着那把精致小锁,语气好奇。 “这是阿娘送给你的礼物。”明滢给她系紧,系得很慢,把她的眉眼尽收眼底,再摸了摸她雪白的小脸。 她与裴霄雲,都不是合格的父母。 她也没有什么能给女儿的,不能让她无忧无虑长大,那便愿她安享富贵,平安一生吧。 裴寓安很喜欢这把小锁,紧紧攥在掌心,像在抓一件珍贵的宝物。 “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贴身丫鬟小茴一路跟随。 上回因明滢不肯喝药,她挨了好一通责罚,明滢这段时日又精神不济,神神叨叨的,她更是挨了裴霄雲的诘问。 她提心吊胆,本以为这次白马寺之行会极不顺利,没曾想,这位主子来了一回,就像变了一个人。灯也点了,还给小主子求长命锁,看来病好得差不多,人也想通透了。 明滢抬眸,望着逐渐黯淡的山色,颇为顺从地点头:“也好,下山吧。” 尚未走下石阶,她忽然眉头狠皱,捂着小腹,阵阵抽气。 “姑娘怎么了?” 明滢任由她扶着,咬着下唇:“我突然腹中绞痛,你帮我去问问寺庙可有空余的禅房,我想去更衣。” 人有三急,小茴并无疑虑,赶忙去了。 不消片刻,小茴出来了,看着面色难看的明滢,道:“奴婢问过了,还有一间空禅房,奴婢扶姑娘进去吧。” 明滢微躬背部,被搀扶着去了禅房。 白马寺的禅房依靠寺庙的后山而建,瀑布飞泻,怪石嶙峋,寒气袭人。 出了后门,右侧是悬崖空谷,左侧是一条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处水涧,顺着水涧往下,便是另一条下山的路。 她也是三年前第一次来白马寺,偶感腹中不适,来禅房更衣,无意间记下了禅房构造。 若少来此处之人,是鲜少知晓的。 男女大防,离禅房最近的门外,只有四五个婆子丫鬟守着,外围才是佩刀的护卫。 进了禅房的那一刻,明滢直起身子,神色恢复淡定。 裴寓安一直跟随在她身侧,在禅房门关上的一刻,挤了进去。 “阿娘,我在屏风后等你。”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就站在屏风后,静静望着明滢。 她像是预料到什么,就仿佛,多看阿娘几眼,阿娘就不会离去。 明滢一怔,属实是没料到她会跟着进来,忍着鼻尖的酸涩,偏首不去看她。 “你在外面等阿娘好吗,我马上就好。”隔着一张素花帘与一架屏风,她的声音传入裴寓安耳中,瞬间就有些沉闷低哑。 裴寓安摇头否决:“我不要,我就想在里面等。” 明滢无法子,这会若是强硬让她出去,必会让外面的人起疑。 她轻轻掀开素帘,看到地上一团小小的影子,再往上掀,看到裴寓安恬静白皙的小脸,竟感到心泛起转瞬即逝的抽痛。 指节微曲,放下帘子,她不允许自己的心肠再软下去。 她听着后山瀑布倾泻的奔腾声,如白虹、如激流,滔滔不绝,淌到耳中,身躯中似有何物泛起激荡。 往前一搏,便是新生。 山下,有约定好了的人在等她。 推开后门,空谷的清风上涌,吹得她衣袂翩跹,微微瑟缩。 禅房建在高处,本就不是通往小径的常见道路,要想从这里跳到小径上,必须借着那颗参天老榕树往下爬。 她悄然带上门,褪了身上的狐绒披风,丢在右侧的悬崖边,又拔了头上那根珍珠步摇,扔了下去。 再用丝带束起裙角,费力攀上一截蜿蜒粗壮的树枝,垂下身子,反复试探高度,松手时,踩在了青苔上,脚踝传来万根针刺般的疼痛。 她紧咬牙关,一瘸一拐走了一段路,深长的水涧果然隔挡在眼前,水流拍打着乱石,她耳中轰鸣,纵身跳了下去,往尽头游去…… — 等的时间有些久了,禅房外的人有些心急,怕出什么岔子,正想进去一探究竟。 裴寓安突然道了句:“阿娘,你送我的锁上面还有铃铛,动一动还会响呢。” 丫鬟婆子们听见母女二人还在说着话,放了几分心,唯有小茴贴着门催促了声:“姑娘且快些吧,晚了下山的路不好走。” 半晌后,天色全暗了下来,下人们终于焦急了。 裴寓安垂着头,摸着那把长命锁,敛着神情,似乎在眷恋什么。 直到窗外的阴影吞噬烛光,她站起来,大叫一声。 “啊!!” 房外守着的人即刻冲了进来,“小姐,怎么了?” 裴寓安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屏风后,指着那扇被风吹开一条缝的门,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小茴姐姐,我阿娘她跳下去了,她跳下去了!” 小茴慌作一团,打开门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悬崖边,落下了一件衣裳,正是明滢身上的披风。 下人惊慌失措,以为明滢是坠了崖。 — 从水涧爬起来,不知游了多久。 明滢如被抽干了力气,凭着一腔信念,爬到了路上。 这处小径布满青苔,杂草丛生。 夏夜,不乏虫蚁出没,她怕被识破计策,后方有人追来,借着微弱月光,一瘸一拐向前跑,一脚踩在一团软物上,小腿袭来撕裂般的痛。 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她无暇顾及,狠狠皱起眉,卷起裙摆往前跑。 暗夜中,风声灌了她满口,喉咙里干涩腥甜,有几丝铁锈气息。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转入大道,前方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 走这条路下了山,与上山那条路东西隔望,她见山头燃起一片火把,许是被识破,那些人开始到处找她了。 她眼前昏沉,双腿瘫软无力,不断尝到喉中的腥甜,发觉自己方才是被毒蛇咬了。 借着潋滟月光,靠在一棵树下,果然见小腿处有两个流血的红点,周围的肌肤肿胀发黑。 她用石子划破裙摆,扯下一条布带,在伤口周围紧紧扎了一圈,防止毒素蔓延。 这时,湖心如约飘来一粒孤舟。 她看清渔船上的点点火星,激动不已,剧烈咳了两声。 她与哥哥很早前,便用风筝传信,这是他日夜派守在附近巡游的船。 四下俱暗,船围着湖游荡了一圈,照旧没见到人,打算离去。 明滢暗道不好,这船就这样走了,她今夜恐怕就会被抓回去。 她想放声大喊,可怕喊声引来身后抓捕她的人,想挣扎爬起来,不知可是那蛇毒的缘故,两条腿软得像一滩泥。 唯能抓起身旁的碎石块,一下接一下,奋力往湖心投去。 起初,只在湖心震起几片细微的水花,并未有人察觉异响。 她再用了几分力,将一块石头抛得老远。 石块敲到舟沿,舟上的人愣了片刻,见有东西不断坠到水里,视线朝后方看去。 “好像有人。” “下去看看。” 两束火光朝暗处的树下照去。 这二人是沈明述的得力手下,听他的令守在这附近,这几日这一带都风平浪静,今夜初发现端倪,不敢怠慢,下船察看。 明滢投了几十块石头,终于引来了船上人的注意。 那二人举着火把走来,就发现有个女子仰靠在树下,火把一照,看清了她的脸。 “姑娘还好吧?快快上船。” 终于等来了人,明滢指甲里都是泥渍,掌心也被石头的棱角磨破,发觉眼尾流淌出什么,终于卸下最后一丝力。 被扶着上船后,她躺在简陋小舟上,感受着身躯乘着江流远去,月色如白霜般洒下,紧紧包裹着她,四肢百骸泛起暖意。 她眼前依旧朦朦胧胧,看不清天上的月,听不清奔腾的流水。 只记得,今夜月圆,流水如山河倒泻。 — 另一边,裴府灯火通明。 听到明滢坠崖的消息,裴霄雲登时气血翻涌,撑着书案,吐出一口血来。 血溅在不染纤尘的白纸上,触目惊心。 他迅速策马来到白马寺,今夜,白马寺的整座山都被火光吞噬,明亮如昼。 禅房边的悬崖下是空谷寒潭,寒潭深不见底,水流蜿蜒曲折,最终汇聚到城郊的太平湖中,太平湖水又流向渡口码头,而渡口四通八达,流向九州万方。 他的人已先深入寒潭捞人,可一批又一批的人下去,也不见有什么发现。 跟在明滢身边的那些丫鬟婆子唯恐性命不保,哭得昏天黑地。 裴霄雲脚步有些踉跄,闯入这间禅房,胳膊撞得门框发出沉响,犹不觉痛感。 他像被什么控制心神,一路上发痴发狂,眼底猩红可怖。 他让护卫把这些丫鬟婆子拉下去,狠狠地罚。 “爹爹,你快去找阿娘,阿娘跳下去了。”裴寓安捧着明滢留下的披风,坐在地上哭,哭得满脸泪痕。 见裴霄雲来了,焦急地去牵他的手,“爹爹,你快救救阿娘。” 禅房的黯淡烛光晃得裴霄雲头脑发晕,额头发胀,这一切,如真似幻般不可思议。 她的病情已在微微好转了,就来白马寺上柱香,怎么会坠崖?怎么会如此? 他不相信!! 头一批来向他禀报的护卫说是小姐亲眼所见。 他的视线落在裴寓安脸上,再往上,是一双蓄满泪水的清凌眼眸,他牵着她冰冷的小手,嗓音哑得发颤,“安安,你可看清楚了,她当真坠崖了?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裴寓安抱着他哭,胡乱点头,将今日在白马寺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阿娘送了一把锁给我,我们都要回去了,阿娘说腹痛要来这里更衣。我在屏风后面等她,阿娘叫我别过去,我等了许久,和阿娘说话她也不理我。我走过去,就见她打开门,往下跳了……阿娘骗我,她说等回府要带我去买糖葫芦的,她骗我……” 裴霄雲听得心神俱乱,满地摇曳的碎影就如张牙舞爪的鬼魅,在他眼底扯出一片狰狞猩红。 “把她们拎进来。”他道。 几个浑身是血的丫鬟被拎进来,磕头哭喊:“爷饶命,爷饶命,是我们没看好姑娘,都是奴婢们的错!” 裴霄雲没空理会她们,他让裴寓安再重复一遍来龙去脉,而后,再问那些丫鬟可是这样。 领头的小茴磕破了头,她像是回忆到了什么,点头如捣蒜:“小姐说得千真万确,奴婢在外头的确只听到小姐一人的声音,不曾听到姑娘的声音。过了片刻,听到小姐大叫,奴婢们闯进去,就见小姐站在后门,哭喊说姑娘坠崖了,奴婢第一时间去看了,姑娘的衣裳也的确落在悬崖边。” 人若是坠崖,必定活不了了,她们这些丫鬟,还有命活着吗? 裴霄雲烦躁挥手,命人拖她们出去继续罚,禅房的门合上时,他整个人愣怔跌坐在蒲垫上。 他像在做梦,被这道惊雷般的消息抽干了力气。 这时,又有一批下水捞人的护卫来报,说并未见到人的踪迹。 裴霄雲垂着头,胸膛起起伏伏,心乱如麻,突然拉过一旁哭泣的裴寓安,扣在自己怀中。 “安安,我记得,你最喜欢阿娘陪你了。” 他冰冷的声线贴在小姑娘耳畔:“你真的亲眼看到你阿娘跳下去了吗?她若没坠崖,或是去别的地方了,我即刻就去找她,还能把她找回来,让她永远陪在你身边。告诉我,你真的看到她跳下去了吗?”——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64章 尸体 这根本就不是她 裴寓安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一口咬定阿娘就是自己跳下去了。 裴霄雲的心渐渐冷得像石头,忽明忽暗的眸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熄。 他放开裴寓安,让下人先带她回去安置, 兀自去了那陡峭的悬崖边。 瀑布夹杂着飞溅的水珠, 打湿了他的衣摆, 以下是严寒料峭,深不见底。 她当真不想活了?会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宁愿摔个粉身碎骨? 为什么,因为孩子没了?她不想活了? 还是不愿跟他,一心求死? 他目眩神迷,撑着石壁才得以站稳脚跟, 将喉头的腥甜咽了下去,又忽然想到了什么, 即刻叫了人来。 “把这座山给我围了, 山上的香客、樵夫、渔夫、猎户,一个都别给我放走,挨家挨户去严加排查。” 裴寓安才三岁, 就算不会说谎,可看到的未必就不是明滢的障眼法。 一个三岁孩童的话,不至于让他全信。 她诡计多端,他不是没着过她的套。 他从未有过一刻,这般由衷地闭眼祈求,祈求她是又跑了,藏匿在这山上的某处。 若她还在山里,他总能找到她。 喧哗的水浪声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望着那湿润嶙峋的山石,漆黑不可辨的寒潭, 双目如被一刺,眉心突突大跳。 “多派些人,去底下的寒潭打捞,城郊太平湖,渡口码头,也派人去,别过放任何一处。” 传了令下去,他顺着路,亲自去了悬崖底下,盯着那翻涌激荡的湖面,耳畔萦绕着裴寓安斩钉截铁的话,仿佛真的能看到她一跃而下的身影。 自从小产后,她就精神失常,夜里也总是大喊大叫,有几回捡了被打碎的瓦片,藏在手心,痴痴地盯着看。 她的病还未好全…… 寒潭底下捞了一日一夜,下了一场疾雨,裴霄雲站定不动,就这样在旁边守着,面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排查山间行人的属下回来报,山间并未发现她的踪迹,也无可疑鬼祟之人下山,山上那几间农户也皆去排查过,她没有藏在当地。 他微微愣神,不甘心放弃,哑着声发话:“再去——” “主子,有发现。”打捞的属下回来报。 裴霄雲心绪大动,心提到嗓子眼,嗓音断续:“发现……了什么?” 那属下捧了一根珍珠步摇给他看,步摇是刚从潭底打捞上来的,三颗珍珠失了一颗,许是遭石壁剧烈撞击,撞散了一颗。 裴霄雲牢牢握住这根步摇,锋利的簪身将他冰冷的掌心膈得发白。 这是他在杭州那场战役中得到的南海东珠,他用这三颗珍珠,给她打了这根步摇,亲自插在她发间。 找不到人,远远比找到人更令人提心吊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继续。”他靠在石壁上,嘴唇冷得有些发紫。 她会凫水,就算真的跳了下来,也不是没有游走的可能。 “山上的人可以撤了,速派人去城门,严加排查独行的女子,独自的男子也别放过,看看可有掩盖面容,女扮男装。” 她若真凫水上岸,他的人都以为她是落水了,第一时间是来悬崖下捞人,便已错失良机,恐怕人早就不在山上了。 他真是期盼,她还是活生生的人,这次又是骗他的。 “其他人——”他深长叹气,看着那空洞幽黑的寒潭,也知这下面捞不出什么了,没说一个字,如刀子在心头割,“去太平湖、渡口和码头继续打捞。” 找到她,要做两手准备。 究竟是在城中抓到活人,还是湖里捞上尸体,后者,他不敢去想。 — 下了山,护送明滢的两个男子见她状况不妙,速把她抬去了医馆。 这家医馆名为同济堂。 坐诊的老大夫远近闻名,治毒蛇咬伤,颇有些手段。 他看了看伤口,断定咬伤明滢的蛇并非剧毒,不过也不可轻视。 老大夫捋着须,拿出一根烤热的银针:“还好送来得早,用针刺破肌肤,把毒血挤出来,再喝了我这药,便不会伤及性命。” “老大夫,只敷药没用吗?”那两个男子其中一个问。 他们受公子所托,在京城接应姑娘,那伤口便是大男人见了,也要皱起眉头,更别说细皮嫩肉的姑娘家。 “那也行。”大夫道,“那就好得没那般快了,敷着药,在我这趟个两三日,便可下地行走。” “我不怕疼。”明滢服了一碗药,意识清醒了些,听说敷药要躺两三日,那定是不行的。 如今这个情形,分秒必争,绝不可再耽搁,她拽住那大夫的手,“大夫,您快开始吧。” 她的把戏只能暂时唬住那些下人,等裴霄雲一来,便逃不过他的眼,他若反应过来,封城来抓她,她便插翅难逃。 大夫点点头,还是尊重她的意愿,用手上的银针刺破她小腿那块发黑肿胀的皮肉。 “呃……”明滢紧咬牙关,额头冒出汗珠,指甲抠破了掌心。 又有多疼呢,只要能离开,多疼都值得! 很快,一团黑乎乎的血被挤到盆中,所幸她用裙带死死绑住伤口,毒素只积攒在右腿小腿。 挤出毒血后,用药酒清洗伤口,再上了一遍药,半个时辰后,疼痛渐渐褪去。 明滢发觉伤口处一会发凉,一会发热,有了些知觉,也使得上些劲了。 她下了榻,艰难穿上鞋。 大夫见了,劝告她:“姑娘且再躺些时辰吧,余毒尚在伤口处,急忙下地,将来落下病根,伤口怕是会时常疼痛。” 明滢披上烤干的外衣,随意绑了个凌乱的发髻,她执意要走,越快越好,能保住命就行。 “二位大哥,我先在此谢过你们。”她看向那两名青年,欠了欠身子,“我的伤无碍,我们需得尽快出城,晚了怕是就出不去了。” 这番功夫要是白费,牵连的人可就多了。 裴霄雲又会发疯迁怒很多人。 “姑娘不必多礼,昔日若不是公子在沙场救我等性命,我们哪里还有今日,既然如此,我们这里有路引,尽快出城吧。” 于是,一行三人,乘一辆马车,在暮色降临前抵达城门。 城门处的官兵比以往多了三倍,严密排查出城之人,百姓正在排队查路引。 明滢坐在马车上,稍稍掀开帘子观望,见一独行女子被官兵扣下。 “站住,你一个人去往何处?” 那年轻女子战战兢兢,拿出路引:“我夫亡故,回山西府奔丧。” “奔丧?”官兵见她可疑,且长相年轻,身形瘦弱,又是独行,即刻收了她的路引,把她扣下。 明滢急忙放下帘子,心如擂鼓。 盘查独行女子,将人扣下,必是裴霄雲的令,他这么快就追来了? 她若是一人出城,必被抓回去无疑。 轮到他们的马车了,官兵在查他们的路引,瞅了几眼路引上的名字,随口问道:“是兄妹三人?” “正是,正是。”坐在车外赶马车的男人道,“家中小妹染了痘疫,怎么也治不好,见了光便浑身发痒,此番正是想带她去庐州找位民间游医看病。” 官兵不敢轻易放人走,撩起车帘探头往里一看。 明滢侧卧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破衣,时不时呛出几声孱弱的咳嗽声。 想到痘疫会传染,那官兵觉得晦气,想这兄妹三人举止如常,路引也无误,便抬手放他们离去。 马车驶离城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一道关城门抓捕宫中盗贼的命令落下。 明滢掐着满是冷汗的掌心,听着身后城门沉重的关合声,由心松了一口气。 马车向前行驶,远处有长亭古道,连绵青山,夕阳落在身上,是无限的暖意。 — 裴府。 裴霄雲毒发了三四回,把瓷瓶中的丸药都吃完了,方觉心气稍稍舒畅。 一闭上眼,都是她的身影在晃。 胸口沉闷,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乱窜,他觉得下一刻又要吐出血来。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领了在城门被扣下的女子回来,进来禀报。 “主子,我们扣了个可疑的女子,就在外院。” 裴霄雲指节顿时发紧,倒吸了一口气,胸膛涌起一股沸热,从圈椅中起身,将桌案上的笔架撞得摇曳,冲了出去。 他就说,她诡计多端,不会真的寻死! 他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吓他,吓得他夜不能寐。 她病还没好,肯定不是真的想离开他,若她觉得府上待着无趣,他明日就可以带她去四方散心。 他压制着激动的心神,想着,等见到她,要和她好好说,不能逼她怪她,否则,这次找到了她,保不齐就有下次找不到的时候。 那方深不可测的寒潭,刻在他心头,就像个无底洞,把他整个人都往下拖拽。 到了庭院,果真见有个女子站在中央,连廊上的格栅挂落遮挡了她半边身影。 她背对着他,发丝蓬乱,身形纤瘦,他一晃眼,觉得她与明滢很像。 她就是明滢。 他步履轻快,朝她走去,拉着她的臂膀,将胸膛中藏着的热息吐了出来:“阿滢,你为何——” 那女子被一路带来这里,显然受了惊,甩开他的手,跪下磕头:“大人饶了民妇吧,民妇真的是回山西老家给亡夫奔丧的,民妇不是盗贼!” 裴霄雲心底一咯噔,方才还游走在浑身叫嚣的血液瞬间凝固冷却。 声音没有她的细,没有她的柔。 他不用看脸,就知道根本不是她。 就如同从高台霎时坠落,身心空荡荡,又失了倚靠,他跌坐在游廊的石凳上。 这是她从前最爱坐的位置,她就坐在这里看花。 那女子还在磕头求饶,他揉着剧痛的眉心,召人上来:“拿些盘缠,放走。” 月有阴晴圆缺。 昨日还浑圆的月今夜便是一弯月牙,照不亮庭院的阴翳。 他眼底倒映着她亲手种下,开得欲燃的榴花,整个人如飘坠在云间。 她到底在哪? — 东院一处静谧的室内,传来稚童的抽噎声。 裴寓安闹着要找阿娘,没有一刻消停,从白马寺回来,便一直哭到现在。 哭得发起了高烧,刚吃了药,还浑身发冷,屋里烧着一盆灼红的炭。 贴身大丫鬟芦雪拧了热巾子给她擦脸,替她掖紧被角,柔声安慰她:“小姐,别伤心了,姑娘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她们这些做丫鬟的自然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早围在一起猜测,明姑娘就是失了孩子,又恢复不当,郁郁寡欢,跳崖自尽了。 毕竟那段时日,很多下人都传她是疯了。 那潭底的水那般凶猛,都快三日了,捞到了人只怕也…… 明姑娘到底也太狠心了,小姐也是她的孩子,她就那样当着小姐的面自尽,小姐该多伤心。 虽这般想着,话却不能说出来。 “小姐歇下吧,大爷神通广大,说不定明早就将人找到了。” 裴寓安哭得小脸通红,边哭边嘟囔着:“芦雪姐姐,我想要阿娘和阿舅教我做的风筝。” “好,奴婢去拿来。”芦雪照顾了她三年,见小主子这样,也不禁红了眼眶。 芦雪离去,裴寓安止了哭声,眼泪却流得更厉害。 她心里清楚,阿娘不会回来了。 她看见了,阿娘在那条小路上往前跑,她会去一个新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她的风筝上一直有她看不懂的字,阿娘和阿舅说的话她也听见了。 阿娘要走,是因为她不喜欢爹爹。 她摸着身上那把小锁,想着,阿娘喜欢她吗? 用手心擦着泪,感到眼睛刺痛,看到了芦雪的身影。 芦雪拿了风筝来,放在她枕畔,安慰了她半个时辰,见她渐渐安静,阖上了眼皮,才转身退出去。 裴寓安睁开眼,盯着风筝看了许久,想起了阿舅教她做风筝的时候,会抱着她,抓着她的手教她画山鹰的眼睛。 阿舅不会回来。 阿娘也不会回来。 她垂下手,风筝落到了炭盆里,火光吞噬纸面,什么东西都烧得干干净净。 — 半个月了,裴霄雲几乎是没阖眼,眼袋鸦青,面庞消瘦。 这日清晨,他眠了一刻钟,就这一刻钟,他做了个梦,当真就梦到明滢坠在湖水里,朝他伸出手,叫他救她。 他欲伸手去拉她,可尚未触上她的指尖,一切都化为虚无,他瞬间惊醒过来。 他不信,梦都是相反的。 他梦到她落水,便说明她没落水,是跑到何处去了。 城里找不到活人,他已下令开了城门,在城门口守株待兔,扣下独行之人盘问,可都不是她。 他有时候也会去太平湖畔,看他们乘船、潜水,甚至撑杆子下去打捞。 但常常是在桥上伫立了一会儿就走,他不想多待,可以说,他在逃避。 他怕真的眼睁睁看到什么。 如果她能安然无恙回到他身边,他什么都依她,她不想成婚便作罢,想去何处他就陪着她去。 他无心处理政务,回到府上,便听见一群丫鬟聚在月洞门下说着什么。 “小姐昨夜烧了一夜,今早终于退烧了。”先说话的是芦雪。 “可怜见的,想不通,明姑娘怎会跳崖自尽呢?” “许是因流产伤身,精神不大好,不知怎么就跳下去了,这般想不开!” “也是奇怪,胎儿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流了呢?” “据说,是大爷不想要的,明姑娘从前害得大爷战败,大爷想折磨报复她。” 说话的丫鬟察觉到身后一股阴冷气息迫近,背脊发凉,转身见裴霄雲就站在身后,连忙跪下磕头,唯恐性命不保。 甚至有人自抽起了巴掌:“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奴婢们嘴贱,就是随便说说!” 裴霄雲将指节攥得咯吱作响,眼底覆着一片冷雾,听了这些话,更多的竟不是气愤,而是一股浓重的愧疚绞紧他全身。 “都给我滚。”他冷冷启唇。 丫鬟们如蒙大赦,落荒而逃。 四周归于寂静,他怔怔跌坐在连廊,身上的每一处都在发紧。 不止是她们,这几日他听到很多风言风语,都道她是没了孩子,想不通,不堪折磨,寻到机会跳崖自尽了。 孩子。 他不是不想要孩子,也没有想报复她。 这一切,也是他始料未及。 他都不敢闭眼,一闭眼,便是她小产喊疼、落水求救的样子。 若说前几日,他还有些信心找到她,觉得她是跑了,那么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地没有消息,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希冀。 为什么会找不到人,难道人真的沉在水底? 他起了身,跌跌撞撞走向东院看望女儿。 裴寓安退了烧,由丫鬟喂着,拖拖拉拉吞下几口粥水,见裴霄雲进来了,蹬下圆凳,抓上他的胳膊:“爹爹,你找到阿娘了吗?” 裴霄雲默了几息,将她重新抱回凳上,接过丫鬟手中的碗,喂她喝粥,“快了,我会找到她的,不许再哭,把饭吃了。” 他望着眼前那双神似她的眼睛,匆匆避开,满口是说不出的晦涩。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再滚烫,果然退烧了,又交代了几句叫她好好吃饭,他就会把阿娘找回来。 临走时,看见炭盆中留有一滩灰烬,问她:“这烧的是什么?” “我的风筝不小心掉进去了。” 裴寓安用小手擦泪。 裴霄雲忽然就想到他们坐在亭子里做风筝的那日,心口泛起闷痛。 这风筝,对她来说,或许别有意义。 烧了风筝,她肯定很伤心。 他看着她,缓缓道:“可你还有阿娘送给你的锁,不是吗?” 她还给女儿留了东西,却什么也没给他留,没给他留一句话、一个字,就狠心走得悄无声息,他都不知她是生是死。 裴寓安像是想到什么,摸着那把锁,眼泪滴了上去。 裴霄雲望着她的锁,愣怔片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主子,我们……我们捞到一具女尸,那尸体在水里泡得久了,已经不成人样,不过似乎是能通过衣物,辨认……辨认出来。” 裴霄雲听到这个消息,呼吸窒住,突然撞在一旁的梨木角几上,上面置着的几只花瓶哐当砸在脚边。 一向沉稳的步履仓促杂乱,从房中到院子里,他能看清每一块石砖上的条纹。 院中放着一只木架,白布罩着尸体,夏日的天,加之这么多日在水中浸泡,尸体垂下来的那只手皮肤早已呈现不正常的紫绿色,胀大了一圈。 他不敢去掀开白布,只望着那半垂落的衣角,认出是她那日穿的衣裳。 白色的裙角,却那么刺目。 那百褶裙瓣如一瓣瓣锋利的刀子,剜在他心头。 他又毒发了,可他这次察觉不到丝毫痛意,甚至不曾发觉,嘴角涌出几丝黑血。 裴寓安跟着他出来,他听到她尖锐暴鸣的哭声,强行稳着心神,转头吩咐下人:“快把小姐带下去。” 她已经看到她亲自坠崖,不能再看到这样的场景。 裴寓安被丫鬟抱走,直到哭声渐远,裴霄雲才伸出颤抖的手,一寸寸掀开白布。 白布下的肌肤,泡的肿胀腐烂,许是在湖底浮沉时撞上了沙石,面目全非,不见一块好肉,乌黑的毛发掺杂在血肉中,可怖骇人,泛起阵阵恶臭。 在之场人无不面色大变,皱眉后退。 裴霄雲反而越靠越近,盯着那张不成形的脸看了半晌,冷静地像在欣赏一件物品。 是她,好像又不是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淡定合上白布,面上若无其事,却突然微躬着身,咯出一口血,徐徐滴落在白布上,紧接着便是眼前一黑。 “主子,主子,您节哀!”几个人上前扶他。 裴霄雲推开那些人,眼底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痴狂,质问他们:“她怎么是这个样子的,她不长这样,这不是她!你们胆敢捞一具别的尸体来糊弄我,都活腻了是不是?!” “主子,我们把整个护城河都捞遍了,确实只找到这一具尸体。”属下硬着头皮解释,“尸体沉没的地方,正是从白马寺的方向冲下来的,仵作粗略验过,时间也对得上。” “这不是她!这不是她!”裴霄雲不管他们怎么解释,口中一直重复这句话。 她怎么会静静地躺在这,变成这个样子,变得哪一处都不像她了。 所有人都没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没人敢上前相劝,只能看着他守着一具泡烂的尸体僵持。 “空青。”裴霄雲突然喊身边的人,伸手指了指那具尸体,“你与她相熟,你看看,这是她?” 空青不知如何答,他心中也断定这就是明姑娘,可不敢言明:“属下、属下不知。” 裴霄雲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突然露出一抹冷笑,“你也觉得不是她,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他疯了[彩虹屁][彩虹屁] 第65章 下葬 他喷出一口血来 没有一人敢回答他是, 或者不是。 裴霄雲不准任何人把尸体抬走,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走远, 就独坐在院中, 守了一晚上。 霜露沾湿衣袍, 万籁俱寂。 天明时分,他派人去唤了贺帘青过来。 贺帘青也早已听到了明滢的“死讯”,他也不知她坠崖究竟是否属实,看到院里停着的尸体,步履有些迟钝。 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他一清二楚。 可她是生是死, 他一概不知。 他与明滢相识在很多年前,他们那时就身不由己, 到现在, 二人相见,同样还是身不由己。 她遇到他,是幸运, 还是不幸,很难说起。 她若真的死了,逼死她的凶手就是裴霄雲。 “你来了?”裴霄雲靠坐在廊柱下,微眯着眸,仰望着天,指了指放在院中的尸体,不明意味地嗤笑,“这种把戏我见多了,是你帮她逃走的吧,快跟我说, 她去哪了?我要把她找回来。” 贺帘青路过尸体,足下如灌了铅,眼眶微红,看着他颓废痴狂的样子,不说话。 “你心知肚明,没人能帮得了她。” 明滢那段时间被他关在囚笼,又有谁能帮她? 她一个弱女子,又能跑到何处去,哪怕不肯相信眼前事实,她恐怕也凶多吉少,只是有人在自欺欺人罢了。 裴霄雲陡然睁眸,猩红的眼扫视他,话语却异常平淡:“贺帘青,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把她藏哪了?你现在告诉我,我可以饶你一命。” 贺帘青一而再再而三帮她,除了他,还能有谁? 一定是他把她藏起来了,合起伙来骗他。 “你醒醒吧。”贺帘青冷漠注视他,“她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他不想对裴霄雲说流产的事实,他那样恶鬼般的疯子,就该活在愧疚中,一辈子不得好受。 “她不会寻死。”裴霄雲额头青筋猛跳,几乎是切齿之言。 “你把她逼成那样,你懂她吗?” “我虽不是什么好人。”裴霄雲干涸的唇颤动,“可我没想过,去害那个孩子。” 经历了这么多,他明白自己离不开她。 他想和她好好过日子,他期待与她成婚,期待她穿上嫁衣,期待与她再有第二个孩子,以弥补对第一个孩子造成的过失。 贺帘青看着他颓唐消瘦的面庞,嘴角不禁抽搐冷笑:“你与她的恩怨,当真以为一个孩子,就能粉饰太平,弥补一切吗?” 所有人都醒着,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睡着。 究竟是真冥顽不化,还是在装睡到底。 “你扪心自问,她愿意嫁你?一开始就愿意生下孩子?愿意放下从前的恩怨?” 裴霄雲哑口无言,风霜堵了他满口,往下咽,满腹泛起穿肠的凉意。 是,她不愿意。 可她本来就是他的人,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他可以许她一切荣华富贵,原谅她从前所有的背叛,还愿娶她为妻。 他退到退无可退,她为何还是不愿意?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到庭院中那方白布上,若她还能说话,他真的想去问她,为什么不愿意? 若平安生下孩子,她这个人心软,或许愿意与他浑噩地过。 可孩子就是没了,是他一手造成,或许也是……天意如此。 “我与她只有少时的一段情谊,我懂她,你自诩与她相伴几载,你有过一刻懂她吗?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裴霄雲头昏脑涨,耳畔是贺帘青的声音,喋喋不休,刺得他心神大乱。 他张口便驳:“她一介弱女子,就算我予她自由,她不过也是过一间瓦舍,粗茶淡饭的日子,我能给她富贵,我能护住她,这些还比不上她想要的?” 她为何要去寻死呢? 贺帘青轻轻叹息,眸中结了层寒冰,从肺腑吐出的气都是冷的:“你别在这处说,让她听到了,再寒了她的心。” “你若还有一点良知,就让她早日入土为安。” 话音飘远,贺帘青忍痛离去。 裴霄雲心中大震,他的话回荡在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他再不愿相信,似乎也已成定局。 他坐在院子里,又陪了她许多日,一边喝酒,一边对着空气呢喃,似乎在唤她的名字。 许多人陆续来劝他,将人早日下葬,他像是听不见一般,独自从黄昏坐到日暮。 到第五日清晨,他才从石阶上爬起来,吩咐下去:“下葬。” 下葬那日,大雨倾盆。 他眼睁睁看着黄土一点点覆上她的尸体,眸光渐渐暗淡,直到最后,眼前一片黑。 “主子,节哀。”空青扶住他,嗓音发沉。 裴霄雲面容浮现一闪而过的扭曲,突然发笑:“她该不会是骗我的吧?就像三年前那样,让我对着个假尸体伤感。” “主子……” 空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回尸体都在这了,虽面目肌肤腐烂,可他们这些见过明姑娘的人心里都有数,那身形衣裳都一模一样,他们都认定就是她无疑。 主子疑神疑鬼,也只是沉溺悲伤,不愿相信罢了。 “住手!”裴霄雲摇摇头,蓦地出声,制止合棺的那些人。 他不会再被她戏耍了,这不是她,这根本就不是她。 在场的贺帘青气得扔下油纸伞,雨丝浇下来,落了他满肩,他破口大骂:“裴霄雲,你这混账东西!你就让她安息吧。” “你懂什么?”裴霄雲扭头,冷冷盯着他,“她惯会骗我,她指不定去何处逍遥了,拿一具假尸体充作障眼法。” “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贺帘青想冲上去,却被他的人钳制。 裴霄雲命令人不许合棺,不许掩土。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有一股力告诉他,这里躺着的不是她。 远处,“嘚嘚”的马蹄声响彻青山,蹄骑踏入水洼,溅起飞扬泥水。 来人一身劲衣,高束墨发,脸庞沾满雨珠,冒雨疾驰。 裴霄雲认出了来人,初次,产生了几分慌与惧。 沈明述日夜兼程,终于从西北赶回京城,身上的黑衣湿透,扔鞭下马,眼眶中隐忍亟待爆发的猩红。 “嗖”地一声,锃亮的白光四散,他拔剑向裴霄雲刺去:“裴霄雲,你给我拿命来偿!” 身旁的护卫即刻警戒,将他团团围住。 沈明述挥剑一连击退数人,淅沥雨声与他的话语相和,在山林中振聋发聩。 “我去西北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每回都口口声声说会护着她,可你哪一回做到了?每次见到她,她都比上次愈发伤痕累累,这回呢?你叫我怎么与她相见?我该怎么见她?!”他几乎是字字泣血,发了大怒,剑刃直接刺入一人胸膛。 裴霄雲怔怔站在远处,听着他的话,眼前天旋地转,喉头又涌上一股腥甜。 沈明述击退了缠着他的护卫,举剑向他劈去。 裴霄雲眸光一闪,以掌心握住剑刃,生生抵挡下他劈来的狠重力道,雪白的剑身被鲜血染红。 他不在意疼痛,只是带着几分痴癫,望着沈明述,“她不是你妹妹,你去认认,你不会认不出来她!” 沈明述脖颈到耳尖都通红,带着想将眼前此人碎尸万段的狠劲。 裴霄雲腕上的手骨拧动,血珠滴在水洼里,地上一片殷红,臂膀注入千钧之力,与他的力道抗衡,“阿滢她跑了,她没死,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你妹妹!” “她能跑到何处去,你放过她了吗?”沈明述哑然。 这一瞬,只闻天地间的雨声。 裴霄雲心脏处剧烈绞痛,痛得说不出话。 是啊,她孤身一人,能跑到哪去,让他满城都找不到她。 只可能是…… “是你逼死了她,又不想承认。”沈明述胸膛起伏,杀招频出,“不杀你这畜生,我枉为人兄!我要为她报仇。” “你也觉得那是她?你也觉得那是她?”裴霄雲不可置信,失神间,被他劈中了胳膊,竟若无其事,垂首冷笑了起来。 说话时,在附近的暗卫也赶来,与沈明述打斗,双方僵持不下。红白飞溅,杀气腾腾,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 裴霄雲眼前昏花,如有无数把锥子钉入脑海,疼痛扯得五脏六腑都痉挛。 “住手,住手。”他大喝一声。 刀剑厮杀止息,他望着贺帘青,又看了看沈明述,兀自呢喃:“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信!” 难道她真的…… 他仰头喷出一口血来,失力栽倒下去。 再次睁眼时,窗外天光耀眼。 隆冬时节,暖阳一出,屋檐上的冰雪消融。 “哎呀……嘶……”挂灯笼的明滢缩着脖子,那檐上的雪水滴入她脖颈,冷得她直哆嗦。 他起身走到门外,看到她是从前在扬州时的装扮,素粉的衣裙,竖着一个双螺髻,嘴角总挂着青涩甜美的笑。 “公子醒了?要过年了,奴婢挂只灯笼,也好热闹热闹。”她晃了晃手中的大红灯笼,“公子,这只鱼龙状的灯笼好看吗?” 裴霄雲错愕不已,满心怔忡,声音发颤发抖:“好、好看。” 他是在做梦?原来那一切,都是梦而已。 他们竟还在扬州。 “你穿这么少,冷吗?”他这才注意,她身上那件衣裳,怎能御寒。 明滢搓了搓通红的手,笑着摇摇头,提着一只小篮子要出去。 “阿滢,你去何处?”他向她奔去,可他们之间始终隔了一条怎么也走不完的长道。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听清她最后一句:“这次去了,我就不回来了。” “为何?”他朝她伸出手,生怕她要走远,他就再也见不到她,“阿滢,别离开我。” 明滢却望着他,句句沉喃,脸上的浅笑不见,声色饱含凄惶幽怨:“为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那寒潭的湖底,好冷啊……我想游上岸,可我没力气了,为什么要把我推下去,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孩子,我恨你!” 裴霄雲满头大汗,从前梦到她坠崖落水的场景又在他脑海盘旋。 “不要——”他大喊一声,蓦然坐起身,发觉手上还握着送她的那根珍珠步摇。 此时是夏季,微风不躁,窗外的石榴花红艳似火。 守门的丫鬟惊道:“大爷,您醒了。” 裴霄雲揉了揉胀痛的额头,梦里的场景,如真似幻,他冷冷瞥了一眼:“你是何人,出去。” 那丫鬟正福身要离去时,他又喊道:“姑娘呢,你去唤她来,我有礼物要送给她。” 丫鬟扑通一身跪下,不知是哭的还是吓的,声泪俱下:“大爷节哀,明姑娘早已入土为安了。” 裴霄雲顿时目眦欲裂,头脑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狗头]《 》 65-70 第66章 招魂 我要让她做我的皇后 入土为安…… 他脑海袭来剧烈的痛楚, 那日大雨下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飘过。 指节蜷曲,握紧那根簪子,簪身冰凉, 那股凉意直涌心头, 他突然撑着床沿, 猛地咳了几声。 咳嗽声引来了外头的空青,他进来,望着裴霄雲憔悴无神的脸,心底不是滋味。 主子都昏迷三日了,昏迷时还一直喊明姑娘的名字,看来明姑娘这道槛, 主子是过不去了。 “沈明述呢?”裴霄雲觉得好受了些,直起身问他, 话中藏着压抑不住的悲愤。 空青答:“您昏倒后, 沈将军亲自主持了明姑娘下葬,而后便待在府上,听说连日消沉, 茶饭不思,直至今日,才去白马寺上了柱香。” 听了这话,裴霄雲手腕不住地颤抖,眼底布满黯淡,那两颗阒黑的瞳仁如在水中浸过,阴冷又诡谲。 他真的相信他妹妹死了…… “你去叫他过来,我有话对他说,速去。”他的声色染上几分慌张,生怕晚了就错过了什么。 空青猜出他想叫人来说什么, 无非是不信明姑娘死了,恐怕还要拉着沈将军去开棺验尸。 他开口劝慰:“主子,您节哀吧,沈将军认过人了,当场便声泪俱下,那……那就是明姑娘无疑。沈将军是明姑娘的亲兄长,若那真的不是明姑娘,他根本没必要骗您。” 裴霄雲眯着眼,沉闷发笑。 夏日正午,屋内燥热,光影明亮,他却冷得发颤。 梦中她的话语字字清晰盘桓耳畔。 “为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那寒潭的湖底,好冷啊……我想游上岸,可我没力气了,为什么要把我推下去,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孩子,我恨你!” 他初次,感到胸口右侧,隐隐作痛,空虚又落寞。 涟漪泛动,痛潮阵阵袭来。 即便再不愿接受,他也不得不相信,她真的不在了,不在这个世上了…… 初夏时节,她亲手种下的春花凋敝颓败,稀疏零落,早已不剩什么了。 就连最后一丝影子,她也不留给他。 房中空荡荡,没了她,他就一人躺在此间,初次感觉时间流逝得这般慢。 他思念她,以至于忘记处理朝政,夜里一闭上眼全身她的身影。 有时看到裴寓安出现在他面前,他只觉心肠都绞痛起来。 为何,她这般狠心,就这样抛下他们父女于不顾,这次,是真的抛下了,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想起三年前,从旁人口中得知她没死。 那一刻,单单是愤怒吗,应该还有欣喜,庆幸她没死。 若是如今,还有人亲口告诉他,她没死就好了…… 只晴了一日,雨水又连绵下起来。 裴霄雲独自去了靖安侯府,这是他赐给沈明述的宅子。 府邸挂着白幡,大白灯笼摇摇晃晃,他竟有一瞬,不知这些东西是为谁而挂。 沈明述出来,见他像具游魂一般来到他家门前,眉眼藏怒,上去便是一拳挥到他脸上。 “你还敢来?拿命来!” 裴霄雲被他打了一拳,一瞬间懵了神思,摸了摸嘴角,竟摸到一丝血迹。 他只是在衣袍上揩了揩,目光阴沉且痴郁,淡淡道:“我想再葬她一次,我会给她天下最尊贵的礼制,让她走得安稳。我会请道士来,阴婚也罢,与她把未完成的婚礼全了,让她做我的正妻,往后予她皇后之位。从此以后,没有人再敢说她的身份。” “你是不是疯了?”沈明述怒瞪着他,“你痴心妄想。” 裴霄雲真如痴了神一般,不顾旁人说什么,只认定自己的意思:“我要将她移进皇陵,百年之后,我们合棺同葬,再不分离。” “无耻狗贼。”沈明述怒意直窜头顶,再挥手给了他两拳,打得他踉跄几步。 裴霄雲终于知道反抗,臂膀交缠,二人僵持不下。 “我只是想补偿她,给她最好的东西。” “补偿她?”沈明述冷笑,“你伤害了她,就用那些莫须有的臭名声来补偿她?你这是在折辱她!你若真想补偿他,你就去死,用你的命去补偿她。” 折辱…… 是折辱吗? 裴霄雲嘴唇颤动,好像是。 她生前就不爱铜臭名利,最初跟着他时,温顺乖巧,他给她什么她就收什么,后来哪怕他一退再退,许诺他一切,她也不愿意。 皇后之位,她看得上吗? 是看不上,还是她根本就不想原谅他? 他失魂落魄回到府上,脸上添了几道新伤,没人敢问是怎么伤的。 所有人都没见过这样的他,为了一个连妾的名分都没有的女子,黯然神伤成这副模样。 — 京城同济堂。 距明滢下葬过去了快一月有余,贺帘青心里才好受了些,才如约来了同济堂。 他与这同济堂的一位坐诊大夫相熟,答应替他默几张治疑难杂症的方子。 那胡须花白的老大夫姓齐,很是信赖这位后生的医术,此番有求于他,好几日不见他来了,凑上去问:“贺大夫可是有几日没来了。” 贺帘青广袖青衫,木簪束发,面色郁郁,叫人拿纸笔来写最后两张方子:“故友离世,心中悲伤。” “逝者已逝,节哀顺变。”齐大夫宽慰了他几句,转身去替患者看病。 一位中年男人背着位女子迈入医馆,男子满头大汗,放下人后,神色焦急地喊:“齐老大夫,我娘子被蛇咬了,这伤口怕是毒蛇,厉害得很,您老快救救她啊。” 齐大夫立马过去,见这女子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凑到她腿上血淋淋的伤口处一看:“的确是毒蛇,这种蛇只有白马寺附近的山林有,看这伤口,蛇可不小,不过不致命,还有救。” “我们正是到那里供香火,被蛇给咬了。”男人擦了把汗,急得团团转,“跑了几家医馆,那些大夫都说被这蛇咬了,必死无疑。” 齐大夫拿来针灸包,怒哼道:“那都是他们医术不济,约莫一个月前,也有位年轻女子被这种蛇咬了,也是被我治好的,当天就下地了。” 正在写方子的贺帘青眼皮微跳,心底泛起莫名的异样。 一个月前、白马寺才有的蛇、被蛇咬伤的年轻女子。 等齐大夫替那女子解了毒后,他将写好的方子拍在桌上,唤了人过来:“齐大夫,一个月前来找你看伤的女子,你可还记得是何长相?可还存了病历,拿来给我看看。” 齐大夫也不知他为何问这个,不过他说病历,那倒确实留存了一份。 他找了病历来给他,边细细回忆了一番,道:“身形瘦弱,圆脸圆眼,这姑娘是真有心性,一般被这种蛇咬伤的,就算是大男人,解毒了也要躺个两三日,她即刻就下地,说是赶着出城。” 贺帘青听后,快速按照日期翻看病历。 五月初六。 明滢是五月初五去的白马寺,当晚在寺里坠崖的。 “怎么了?”齐大夫望着他逐渐凝重的神情,不解地问道。 贺帘青淡然抽出那张纸,点了蜡烛,将纸覆上去烧了,眼睁睁看着纸张被烧成灰烬,重重合上其他病历:“这事,对谁都不要说。” 他隐隐有了个荒唐的猜想。 离开同济堂,即刻动身去了靖安侯府,这一去,却没见到沈明述。 家中下人说他去了白马寺,替逝去的妹妹上香。 贺帘青只想找他,跟他确认一件事。 为了骗过裴霄雲的人,沈明述这些日子频频去白马寺上香。 他怕裴霄雲疑心不散,会暗中派人盯着自己,便时刻装作神情悲愤,悲痛欲绝的样子,来到供案前,点了三根线香,插.入香炉。 心中不是在为逝者祈福,而是在咒:裴霄雲这种人,什么时候遭到报应。 一切都做的无误,他走出大殿,迎面撞上来一个人。 他抬了抬眼,微讶:“贺大夫?” 贺帘青神色焦急,他知道他担忧什么,压低声色:“我来时注意了,无人跟着我,裴霄雲终日疯癫,已接受事实,想必没有闲心派人来盯。” 沈明述听他这副语气,愀然色变,意识到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就听他沉重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一阵短静过后,沈明述颔首。 “是。” 他本来不欲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贺帘青。 这件事,越多的人知道,破绽越大,裴霄雲疑心深重,这回打消他的疑虑都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可贺帘青既然自行猜到了,他也不会隐瞒,他信得过他的医术,同样也信得过他的为人。 贺帘青听到他确切的答复,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猜得没错,她还活着。 五月初六那日来同济堂看伤的就是她,她初五就从白马寺安全下山了。 他这个不知情者,不知不觉,也成了此计的促成者。 “很好。”因故人去世,覆盖在他心头的阴霾忽然被一扫而空,不由得就问道,“那她如今在何处?” 沈明述答:“在西北,我已将她安顿好了,很安全。” 阿滢在西北生活得很好,没几日,便习惯了那边的气候与民风。 总算尘埃落定,可以长久地与亲人团圆,只是裴霄雲心思诡谲,他们暂且还不能回扬州。 再过了这一两年,等裴霄雲彻底忘了阿滢,他便带她回家,安稳度过此生。 至于太平湖里的那具假尸体,是他一早便通知京城的内应选好的。为了麻痹裴霄雲,再好好地演了一场戏,让他相信,人已经不在了。 他也确实相信了。 贺帘青眉头凝重,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一定不能泄露,是以,他才销毁了病历,藏起她留下的唯一一丝踪迹。 “放心,此事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 贺帘青回到府上,夜色垂沉,牌匾上的漆金字都黯淡无色。 院中火光如昼,橘红乱影参差,不时传来几声怪异洪亮的响声。 走近一看,几个道士模样的人身着蓝色长袍,摇着符铃,围着两簇火把,步履怪异,口中振振有词。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而裴霄雲,则站在庭院中间,看着这些人故弄玄虚,且默许这番举止。 “你这是做什么?”贺帘青指着那群装神弄鬼的道士。 裴霄雲眼底倒映着闪烁的火光,那团影子斑驳又有光泽,柔和又锐利,如鬼魅般在他眸中反复跳跃。 他扬唇一笑,嗓音颇为幽亮:“我想为她招魂,再见一见她,你觉得如何?” 做完这个仪式,他就可以见到她了,哪怕是和她说一句话,再看看她的脸,他也满足。 一想到这,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腔兴奋似要喷涌而出。 贺帘青不禁腹叹:他如今真是疯子一个。 “你贵为一国摄政之王,竟疯癫到这种地步?” 裴霄雲觉得他不懂他,不欲与他多言,摆摆手让他下去,“你让开,我日日梦见她,实在是想念她,我就想以这种方式再见一眼她。” “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她已经死了。”贺帘青冷淡告诫。 他这种人,依旧自私自利,不会想着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是千方百计,甚至用荒谬的手段,只为实现自己的欲望。 “你不懂,你下去吧。”裴霄雲不住地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道士摆阵。 贺帘青握紧拳,面露愤懑。 真是荒唐至极! 他对着他,字字诛心:“就算此法有用,你还要搅得她的魂魄都不得安生吗?她根本就不想见你,否则,怎会跳崖自尽,一死了之?”—— 作者有话说: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他不知道[狗头][狗头] 第67章 新生 骑马,喝酒,寄长风! 裴霄雲登时愣住, 周遭无限静谧,唯有符铃摇晃之声格外刺耳。 那一声声的“魂兮归来”如魔音贯耳,他瞳孔骤缩, 喊道:“停下, 停下!” 那几个道士不明所以, 便被人给赶了出去。 裴霄雲似是被贺帘青骂醒了,叫人来把那摆好的阵法给撤了,口中喃喃自语:“你说得对,她才刚到下面,怕是对我还有怨,现在把她召回来, 她怕是不愿原谅我,等再过些时日, 我会请通灵师来, 把我想对她说的话传达给她。” 他真的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她不在,他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贺帘青默然摇头,他也始料未及, 裴霄雲会变成这样。 他如此痴狂疯癫,明滢还活着的事,绝对不能让他知晓。 沈明述在京城再待了一个月,便回了西北,裴霄雲因愧疚赏赐的金银珠宝,万户食邑,他弃如敝履,孤身回来,又孤身地走。 听说沈明述走了,裴霄雲微感意外, 仍旧婆娑着那根步摇望着窗外发痴,只问道:“他回去了?” 他本还以为,沈明述不准他将明滢的棺椁迁到太庙皇陵,是想扶棺回扬州故乡再安葬她。 还想着,挑个良辰吉日,他也一同送她回家。 可没想到,他就这样走了。 空青说道:“沈将军悲伤过度,听说也病了,治了一个月才精神了些,回西北,许也是想麻痹自己。” 裴霄雲沉默不语,只盯着那根步摇,视线不离。 “主子,沈将军离去时,叫属下给您带话。” “说。” “他说,明姑娘生前便颠沛流离,四海为家,如今,他不忍迁动明姑娘的坟茔,让她再受颠簸之苦,就安葬在京城,叫您……切莫再去搅扰她。” 裴霄雲手上的动作一滞,步摇上仅剩的两颗珍珠磕在桌角,滚到了地上…… 他望着越滚越远的珍珠,眼前泛起虚影,再回过神时,珍珠都不知滚去了何处。 他答应沈明述,不动她的坟茔。 第二日,便下令礼部派人重修皇陵,地点就定在安葬明滢的那片山上。 他不会打扰她,但他会护着她,给她最好的。 重修皇陵的旨意一下,朝堂虽一片哗然,可谁人不知,如今世家皇室接连倒台,先帝无子嗣与手足,裴霄雲早晚要荣登九五。 改朝换代,重修一座皇陵,也算是天经地义。 可皇陵中第一位躺着的女人,虽说是靖安侯的妹妹,但终归不是裴霄雲的正妻,甚至连个妾都不是,怎配入皇陵。 几月后,裴霄雲顺利登上皇位,第一件事本想册封明滢为后,可朝臣极力反对,争执不休。 甚至连他幼时唯一的恩师,早已致仕的崔元崔太傅也递折子规劝他三思而行。 他刚登上帝位,急需同一名门贵女联姻,稳固权利,怎能把后位许给一个早已死了的庶民。 裴霄雲心意已决,连夜驳了数道折子回去,亲自写下册封诏书。 他不怕沈明述知道后会斥他,斥他也没关系,他就想把皇后之位许给她。 这封诏书,他写得很慢,每落下一笔,仿佛都能看见她的样子。 他什么都知道了,她从一开始就盼着跟他相守一生,她口中的不在意、那些牵强的祝贺,都是假的。 是他把她推远,才有了之后那些恩怨。 这些事,他到现在才知道。 晚了吗?好像真的晚了。 “阿滢,不要不情愿,这是我想给你的。” 他好似知道她不情愿,一边说服自己,也在一边说服她。 诏书写到一半,他伏在书案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到她朝他走来,神情愤懑,一把撕毁了诏书。 她还是说,不愿跟他,他给的这些东西,她都不稀罕。 天明破晓,他忽地惊醒,诏书还在他身下压着。 他望着那一个个字,若有所思。 等到礼部侍郎进来拿诏书了,他将东西卷起,丢进卷轴框内,揉着生痛的额:“没事了,朕改主意了,下去吧。” 他若强行封她为后,他怕她夜夜入他的梦,说些怨恨他的话。 他力排众议,执意将一个庶民葬在新修的皇陵,将那些说她身份卑微,配不上太庙供奉的官员贬的贬,降的降,日子长了,也没人再敢不要命地来劝诫他。 继位后,他裁世家、劝农桑、薄赋徭,新修律令大典,重设科举制度,亲自练兵以备西北御敌。 一年的时间,朝堂焕然一新,井然有序。 可每到夜半时分,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内,那一团团浓重的墨影如要将他吞噬。 窗外飞雪,宫道朱墙清白一片。 灯烬无声,厚重的白雪压断枝桠,清脆的声响孤寂且漫长。 这是她走后的第一年。 — 西北,黄沙飞扬,朔风漫天。 偌大的草原一望无垠,两匹骏马在草场飞驰,女子青丝随风颤动,轻装挽袖,衣袂翩跹,驭马如乘风。 “驾!” 马围着草场转了几圈,停在空荡的草坪上,明滢擦了擦汗,翻身下马。 隆冬时节,骑了两圈马,浑身都发热,一丝也不觉得冷。 到西北的这一年,她适应得很快,学会了骑马,还跟着哥哥学了些傍身的功夫,前段时间还与哥哥联手,在街头制服了一个欺负老弱病残的恶霸。 她刚下马,沈明述练完兵便过来了,看着天不好,恐怕是要下雪。 “阿滢,要下雪了,今日有人过寿,营帐内吃羊肉锅子,你们快些,晚了就没有了。” 明滢从前不爱吃羊肉锅子,是到了西北才爱上的。 一群人围在篝火前,吃着热腾腾的羊肉,望着苍穹上的点点星子,就算朔风刺骨,刮在心上,也是热的。 明滢朝着远处大喊,风声将话音传遍四野:“阿瑶,我们去吃羊肉锅子了!” 她到了西北安定半年,便和从前在苏州的故友沈瑶取得了联系。 那个时候,沈瑶被她身边那个男人骗光了钱,便受了她的邀请来西北过日子。 她们俩照样把从前的香料铺在西北开了起来,有空闲时,便会来草场骑马,每日快哉至极。 西北都是哥哥的兵马,在这里能很安全地生活,可从前那个名字不能再用,她照旧对外称姓沈,是当红香料铺花容轩的老板,无人有疑。 酣畅淋漓地吃完一顿羊肉锅子,雪果真下了起来。 夜里安寝时,右小腿隐隐作痛,她便拿了温热后的药酒擦拭。 这是一年前,从白马寺逃脱时,不幸被毒蛇咬到的伤口,那老大夫说恢复不当会有后遗症,往后每逢天冷,小腿肚便会抽痛。 那个夏日的夜晚,她从不愿回想。 很多故人,也了无踪迹,不知身在何方。 假死之局天衣无缝,她真的做好了打算,在西北这片天地,生活一辈子。 次日一早,打开花容轩的门,客流蜂拥而至。 “沈老板,我等你们这的玉容膏都等了三日了,你可得先做我的生意!” “我也是,这三日怎么没开门啊,我等得花都谢了。” 玉容膏是花容轩的招牌香料,明滢与沈瑶研制了半年,才配出来的香粉,抹在身上是一股清幽的冷梅香,水洗不褪,经久不散,是女客们的最爱。 “都有都有!前几日缺了香料,我们亲自去码头补货了。”明滢将新货搬出来,让顾客进店自行挑选。 有女客道:“沈老板真细心,补货还要亲力亲为,你们家的香粉我才买得放心。” 明滢在拨算盘结账,笑道:“用在身上的香包之类的还能叫伙计去接货,用在脸上的东西最重要,我可不敢怠慢呢。” 她这话说的实诚,不像其他店的老板弄虚作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再加上东西确实是好,也不轻易抬价,为人又和善会做生意,只要一开门,三五日的货物都会被一抢而空。 除了女客,每日亦有不少为家中女眷挑选礼物的男客。 有对胭脂水粉一知半解的男客问她该挑哪种胭脂送给自家娘子。 明滢不动声色,观察他的年龄,这男子大概三十岁左右,她猜他的娘子许比他小不了多少,便拿了一盒颜色稍艳的胭脂给他:“用这盒,这款买得极好,包您娘子喜欢。” 男子付了钱,欢喜出去了。 花容轩内很多客人,男女老少,挑香粉的、试胭脂的、店里的伙计请的少,沈瑶带着人在接待客人,明滢便在前台结账。 结账的空缺,她的视线穿过前方两道背影,见一黑衣男子鬼鬼祟祟,在解另一位白衣男子腰间的荷包。 白衣男子全然不觉,明滢发觉那高挑清瘦身形格外熟悉,紧蹙着眉,封存许久的潮涌在心底扫起涟漪。 她朝白衣男子走过去,眼看那黑衣小贼要得手,她迅速扣住那人的手腕,用哥哥教她的手法,向左一拧:“敢在我店里偷东西!” 此手法能用最轻的力,狠狠钳制敌方。 那小贼被拧到筋骨,龇牙咧嘴,“误会,误会……” “元福,快把这人送去见官,光天化日,这小贼着实猖狂。”明滢请了个打手在店里看店,防止人寻衅滋事,将这贼丢给打手,夺回他手上的荷包。 元福拎着人出去了。 那白衣男子还不知自己的钱袋被偷了,正走到门口,要出去了。 “等等。”明滢捧着那墨绿色荷包,再次望向他的身影时,呼吸窒住,眼底有些发热。 白衣男子回头,清润儒雅的面庭,深邃的眉眼,如一块无暇的白玉,深深刻入明滢眼中。 她指尖发紧,将手中的荷包攥得变了形,所有的记忆在脑海翻涌,如浪潮般激荡拍打。 “子鸣,我找你好久。”她嗓子发涩,旁若无人,想上前拥他,可又隔着愧意,与一层别的什么,只能站在原地,双腿如灌了铅。 这一年,她虽不能回江南,可她和哥哥托了各式各样的人,在江南打探林霰的消息,皆是杳无音信。 没想到,他们能在西北重逢。 那一年,他们一路上颠沛流离,计划着来西北以后的生活,如今,是否也终得以实现? “姑娘……认得我?”林霰显然对她知道他的表字感到讶异。 可当看清她的面庞,他觉得心头有一汪尘封的活水,在撞击四下的心墙,可撞不开,出不来。 只是恍然发觉,她似曾相识。 他从杭州来到西北,好像是想找一个人,是这一腔信念,让他从南走到北,不知疲倦。 他记不起来自己想找谁,可就是觉得她一定在这里。 明滢眼眶泛红,一团热息哽在喉间,错愕张口:“你……” 他不记得她了? 林霰从袖中拿出一卷泛黄的牛皮纸,四角已破损,他却小心翼翼展开。 他一直有着这幅画,他告诉自己,他要找的,就是画上的姑娘,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他在江南,都没见到和画上七八分相似的女子。是冥冥之中的指引,他来了西北,就像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在呼唤他。 明滢看清那幅画,发觉恍如隔世。 那是风雪交加夜,他在那间小屋,替她作了这张画,说要把她画下来,就不会忘记,就能时刻看到。 她的目光在他全身逡巡,声色颤哑:“你究竟是怎么了?” 林霰把画展出来给她看:“看来在下与姑娘是旧识,在下想要找这画上的姑娘,姑娘你像极了她。” — 皇宫,灯火通明。 大殿内,映着一道颀长清冷的身影。 临近年关,又除夕将至,裴霄雲便越发不好受,夜夜都梦见她。 如今梦见她,她也不会同他说话,哪怕是几句怨恨,一声责怪。 她只是站在远处冷冰冰地看着他,等他朝她走去,她的身影便烟消云散。 有些时候,他还是总觉得她没死,她就在他身边,躲在这殿内的某一处。 “阿滢,阿滢……” 他从殿门走到尽头,在各处寻她,叫得真切,仿佛他真的就能找到她一样。 “陛下在叫谁?”守夜的宫婢脊椎发凉,战战兢兢。 她们多多少少猜到了些,陛下口中的阿滢,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躺在皇陵里的那位女子。 “不是叫你们守着她吗,她去哪了?”裴霄雲冷冷看着她们,脱口而出便要罚她们这些失职的奴婢。 宫婢齐刷刷跪下磕头:“陛下,殿内没有人啊!” 裴霄雲神思松垮,闭目摇了摇头,殿内明暗跃动的烛火清晰摇曳。 没有人。 那他怎么方才都看见她了,她就坐在窗下,侧着身子,在和他闹别扭。 待那炉中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撞散了他凝结的神思,他才发觉,这是皇宫,不是府邸。 她去了,都一年了。 雪夜,掩盖了一切声息,他打开窗,任冷风灌了满怀,莹白的雪在黑暗中透着亮光。 时光回溯六年,也是个雪夜,他在房中办公,窗外大雪压松枝,他开窗透透冷风,满树亮着的小红灯笼映入眼帘,是她亲手挂上去迎接除夕的。 他亲眼见她蹲在树下,捏了好多个雪人,整整齐齐摆放在石桌上。 他看着她红彤彤的侧脸,慵懒靠在窗框上,喊了一声:“不冷吗?还不快进来。” 她突然就抬起头,冲他大绽一个笑,进来时,还折了几束绿梅,带进来一阵冷梅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么冷的天,当心冻坏了身子。”他望着那团黑暗,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情景,也遥遥喊了一声。 殿外的宫人听了,不敢回话,他们深知陛下的习惯,定又是在思念故人了。 裴霄雲迫切等待着,有人会进来,可直到风雪扑灭了烛火,也没有人朝他而来。 他眸中的希冀也被霜雪压灭。 大殿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尽头。 这一年,有人时时刻刻拿着把刀,每隔一段时日,便在他心头狠狠刻上一笔。 一笔一画,鲜血淋漓,连成一个字。 他认得那个字,却觉得陌生又荒唐,难道这就是悔? 他读不出来,只能伸手抹去,可那个字越烙越深,他从前不在意,就要承受忽视了它而带来的痛苦。 一夜未眠,他想到了一件事。 除夕将至,所有官衙都放旬假了,他让人去太医院唤贺帘青过来。 他信任他,给了他太医院院使的官职,如今,他是太医院里最年轻的太医。 贺帘青本不在太医院,是在宫外的医馆被请回来的,进来时遇到了行微,他愣了愣。 这一年中,有半年都没见到她,只听说她被裴霄雲派去江南出任务,许是年关才回来的。 二人对视一阵,谁也没说话,擦肩而过。 贺帘青进去后,发现殿内挂满了画,都是裴霄雲请画师来画的明滢。 他眼皮一跳,这一年,提到明滢,裴霄雲就疯疯癫癫,没少搞幺蛾子。 譬如,请什么通灵师来通灵,说要与她说话,信什么道士的符纸,说能见到她的亡灵。 不过好在他也只是在儿女私情一事上糊涂。 在位这一年重修律法,重设科举,倒是干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实事。 那些江湖术士想靠旁门左道升官发财,他也从不让这些人扰乱朝政,常常是用了他们的计策便赏了金银放走。 “坐,朕正到处找你。” 裴霄雲不知在案上写着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平淡与他商议:“前几日,有个方士给朕献上一种起死回生之术,朕想救她,你不会不懂。那方士说要取她心爱之人的血为药引,帮她重铸肉身,此事朕信不过旁人,想请你帮朕取一次血。” 贺帘青听得头昏脑涨,一时无言。 裴霄雲以为他是有所顾虑,“你不用怕伤害到朕,这是朕的意愿,朕恕你无罪。” “取心爱之人的血?”贺帘青倏而反问,冷笑,“她心爱之人,是你?”—— 作者有话说:疯了疯了 第68章 父女 “父皇只是做给死人看吗?”…… 她心爱之人, 是他吗? 裴霄雲怔忡,就这样在他的话里,如偏了航的舟, 找不到一丝方向。 她说过她恨他, 可说过爱他吗?好像没有。 以前或许有的吧, 他们在扬州的那三年,肯定有。 若是能回到那个时候…… 他不知道贺帘青是何时走的。 底下的人都知道,贺帘青走了,便说明裴霄雲并未采纳那起死回生之术,一些为谋名利的道士与江湖术世又开始进献计谋,说能扭转时空, 助他见到故人。 裴霄雲听到了,果真就把这些人召到御书房, 那些道士侃侃而谈, 胸有成竹,说能帮他回到三年前,短暂见到心中所念之人一面。 这话连殿外的宫人听了都不免觉得荒谬诡谲。 裴霄雲却沉溺其中, 大手一挥,让他们住在宫中,准备那时空阵法。 他并非有多相信,他只是别无他法,想这般一试。 朝堂上,风言风语甚嚣尘上,说陛下是得了失心疯。市井中藏匿的前朝萧党余孽趁此时机,组织民兵起义,借昏聩之由,欲动摇江山, 赶裴霄雲下台。 裴霄雲命人大肆抓捕这些人,拖泥带水抓出了数十个前朝余孽,在西市斩首示众,让百姓围观。 此后,所有人都清楚了,他没疯,他依旧是那个手段狠辣,喜怒无常的新帝,只是一提到那个死去的女子,便在她身上疯魔而已。 裴霄雲仍旧想试那群道士口中的扭转时空的阵法,哪怕只能见她一刻钟,他也知足。 深夜,崔元崔太傅佝偻身形,进宫劝诫。 他曾是裴霄雲的老师,知道他的手腕心计,也清楚他有带领这个江山走向盛世的能力,可他终日沉迷情爱与巫蛊之术,实在不像一个君主的样子。 裴霄雲处理完国事,取画笔蘸墨,在画一朵山茶花,怎么画都觉得不满意,废纸扔了一地。 见到崔元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太傅坐吧,来人,沏茶。” 崔元见这书房大殿挂满了女子的画,不免深深喟叹,“谢陛下,老臣此番前来,是想劝诫陛下莫要轻信巫蛊之术,那些人口中的计策荒诞离奇,纯属无稽之谈,于陛下龙体,于江山社稷都无益处。” 裴霄雲啪嗒拍下画笔,阴翳的幽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流转。 这些日子,不少人联名上奏,要他驱散宫里住着的道士,早纳后妃,绵延子嗣。 那些人言辞激昂,一副为国为民的姿态,实则,只有他知道,他们推选齐国公的嫡女赵氏为后,只怕是一个个都背地里依附了赵家,嘴上说得义正言辞。 这些老东西,千般阻挠他与阿滢相见,贬也贬不完,他实在是看他们不顺眼,若非崔元年纪大了,又做过他几月恩师,他断不会对他这般客气。 他挑着眉梢,露出一个淡笑,话音却藏着寒意:“崔太傅放心,朕只是想见见她,若能成功,那些道士求财,朕自会酬谢他们,若是求官,朕断不会让他们搅乱官场。” 崔元连叹三声,知晓是劝不动,苍老混浊的嗓音响起:“陛下该娶妻了。” “太傅说笑了,朕已有妻,何来娶妻之说?” 裴霄雲毫不犹豫回绝。 她生前,没做成他的妻,死后,哪怕她不愿,他也要私自给她这个名分。 崔元一心为朝廷,今夜过来就是想劝诫到底:“陛下是一国之君,还望莫要用自己最需要的去换最不需要的。” 唯有联姻才能保权势稳固。 裴霄雲牙关一动,抛了一团不满意的废纸,滚到崔元脚边。 “朕最需要的是她,朕就想见她。” 这番固执有力的话,是告诉自己,也是告知他。 “夜间风大,太傅请回吧,朕有分寸。” 崔元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人请了出去,说是请,其实是架出去的。 浮云朝露,玉走金飞,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清明时节,京师下了一月的雨。 风散雨歇,总算是见一道天光。 裴霄雲大摆阵仗,去皇陵祭奠明滢,本想带裴寓安同去,可未央宫的宫人来报,说公主突发高热,怕是无法同行,裴霄雲只能独自前去。 他在皇陵内,在她的棺木旁坐了一日,伏在棺椁上,像在与她说话,一会喃喃自语,一会又语气深重,直到日影西斜才回去。 一路上,他十分思念她,想到那些道士说清明节的夜晚,会在宫中摆阵,他便心绪激动,吩咐御驾回宫。 回到皇宫,他觉着时辰差不多了,却还不见那些人过来,问了身旁的内侍:“那些人呢,怎么还不来,朕还要去请他们吗?” 内侍抖若筛糠:“陛下……那些人都被、都被公主殿下命人驱赶出宫了。” 谁人不知,陛下除公主外,膝下再无子嗣,且公主还是陛下与那早已亡故的心爱女子所生,陛下爱重公主,陛下不在时,无人敢不听公主的命令。 裴霄雲胸膛起伏,眼底有什么东西破灭,面露不虞,径直去了未央宫。 未央宫内,灯火如昼,裴寓安在宫婢的侍奉下,端坐在书案前写字。 她贵为唯一的公主,日日接受宫中礼制的熏陶,不过一年,性子变得比从前静了好多。 “参见陛下。” 殿外的宫人见裴霄雲夜半突然来了未央宫,无不震惊。 裴霄雲旁若无人地走近,伫立在灯影下,盯着裴寓安看了片刻。 她长大了一岁,比从前更加内敛文静。 似乎是从明滢死后,她便不大亲近他,他们父女这一年并未有什么父慈女孝的光景,甚至还不如从前在府邸时那般。 裴寓安恍惚瞥见一道身影,见他来了,放下笔,滴水不漏地行礼。 “父皇安好。” 裴霄雲走了过去,在书案旁的梨木圈椅上坐下:“为何趁着朕不在,擅作主张?” 他从除夕等到清明,等了这么久。 她怎么能把人给赶走。 裴寓安望着他:“父皇不觉得他们很吵吗?” 裴霄雲听了这话,气消了些,念她许是不懂,是一时无心之失,与她解释:“那些是朕从各地寻来的道士,他们说要在今夜摆阵,让朕与你阿娘相见,等朕把他们寻回来,你也与朕一同去见见她,好吗?” 殿中气氛凝固,一片死寂。 裴寓安并未立即答应,令裴霄雲满心不解,他甚至疑惑地望着她。 “人死不能复生,那些都是假的,父皇不要轻信。” 在宫中生活了一年,裴寓安的声音已褪去一半稚气,洒在殿中,清泠如冷水。 裴霄雲抬眸,冷风从斜敞的窗口吹进,直直吹入他眼中,两只深邃幽黑的眸子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旁人不懂,他不怪旁人,是因为那些人不了解明滢。 可她是她的女儿,为何连她也来劝他? “今日你本该随朕去祭奠你阿娘,你却以风寒为由推却,可是故意这样做的?”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在她与明滢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中,她是那般黏着她。 就因为明滢死了,她就把生母都忘了? “我没忘。”裴寓安长高了许多,只是如今她还太小了,尚不及坐下的裴霄雲一般高。 阿娘明明没死,一个活人,她不需要旁人的祭奠。 “身死魂消,父皇莫要终日沉溺往事,要有一国之君的样子。” 裴霄雲起身,浓重阴影将她的身影包围,话音泛冷:“你跟着那些女官到底学的什么规矩,忠孝礼义都忘了个干干净净。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她拼了性命把你生下来,你不想见到她吗?” 裴寓安的长相与明滢有七八分相似,圆脸杏眸,笑时有两颗酒靥。 他仔细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明滢站在他身前,眼眶也不由得红了几分:“旁人都可以忘了她,但你我不行,你我要是忘了她,她在下面,该多可怜?” 她没有什么亲人,走得孤单,她只有兄长,只有他和女儿。 裴寓安并未有触动,静静地听着。 她从没有忘记过阿娘,这一年的每一日都很想她,她希望她在别的地方过得好。 她曾经偷听到阿娘和父皇的话,父皇不要她,她确实是阿娘拼了性命生下来的。 那冰冷的山庄内,父皇拿她当做棋子。 这些事,不用他提醒,她一直都记得。 而今,她听着自己父皇的话,心尖涌起酸涩。 他曾经不要她,对阿娘也不好,如今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不觉得任何的伤心与怀念,都来得太晚了吗? 不知不觉,她也流出了泪,只用掌心擦了去,恬静垂首:“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父皇是只做给死人看吗?” 裴霄雲默了几息,耳畔传来一阵轻微翁鸣。 他听出,她在怨恨他,怨恨他从前对明滢不好。 他无法反驳她,他确实做了许多错事,无法更改,也没机会补偿她。 可他只是想见她一面,就算她恨他又如何,他愿意怀念他,没人能阻止他做一切事。 什么办法也没有了,万一他们口中的巫蛊之术有用呢? 方才那副高深凌人的气势褪去,他在自己不到五岁的女儿面前,变得有些失魂落魄,“朕只是想试一试……” “若世间真有这种术法,那就没有公平可言了。”裴寓安毫不留情击碎他的虚伪。 那么他的父皇,或许真会把一个死人的魂魄囚在身边,永生永世都不让其自由,也丝毫不会有悔意。 那么死就不是解脱。 连死都不是解脱,到底要怎么办,才能逃离一个人身边呢。 “你很好。”许久,裴霄雲才开口,望着女儿已到他腰际的身影,深深颔首,“你为她说话,朕很欣慰。” 裴寓安并不觉得她的父皇是疯了。 他如今反而是清醒的,只是清醒得晚了,在旁人眼里就变得疯癫而已。 她不想与他多言,以身子不适为由,委婉驱逐他。 此后,裴霄雲再没有信过什么道士,再有人走旁门左道为他献计,他将这些人便以妖异之士通通论处。 他只是独自怀念明滢,不让任何人知道。 — 深夜,西北的一处医馆,灯火通明。 明滢和沈明述等待着大夫为林霰诊治,大夫出来后,他们避开林霰,私下问林霰的病况。 “大夫,他怎么样?他怎会突然失去记忆,不认得人。” 见那大夫出来,明滢焦急上前询问。 记忆,她也失去过,可那是裴霄雲对她下蛊,强行抹去了她的记忆,一想到这件事,她的指甲便深入掌心,掐出道道红痕。 幽深眸光渐渐转淡,她想到林霰的状况,不明白他又是为何会失去记忆? 大夫道:“他后脑有一处不小的伤疤,那可是致命伤,竟命硬活了下来,失去记忆可能是后脑遭剧烈撞击。” 明滢微微倾倒,被沈明述扶住。 “那记忆有法子能恢复吗?”她问出这句话时,两瓣唇在轻微颤抖。 “致命伤”“后脑遭剧烈撞击”许就是在关州,他为了救她,摔下悬崖受的伤。 若是那个时候就因受伤失去记忆,那么他去京城许是为了找她,顺便听到朝廷广召画师绘制图纸擒贼,便献上了图纸。可他没有在京城找到她,而后又回了江南,直至现在,他们才在西北相遇。 大夫摇摇头:“大夫只能医病,像那位公子那种因钝物撞击造成的失忆,就算华佗在世,也束手无策。” 明滢越听越心冷,记忆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没有记忆,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一生走过的万水千山,看过的旖旎风光,谱过的惊世曲艺,都要消失在过往,不复存在。 对他来说,多么痛苦。 她咬着下唇,拖长音调:“没有……恢复的可能了吗?” “说不准呢,可能某个时刻突然恢复,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明滢红了眼眶,接住这样一个惊雷般的消息。 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沈明述看她不好受,带了她出去,坐在冰冷的阶上,他问她的意见:“阿滢,你可要将你们的关系告诉他,再续前缘。” 若将他们二人从前的关系告知,而后再慢慢培养感情,总会有属于他们的全新记忆。 明滢望着天上那轮半弯的月,眼前虚影重叠,冷霜打在身上,夜凉如水。 她实在是被裴霄雲纠缠得累了。 这一年,她无法全部忘记那些伤痛,她怕那些不堪的往事重演,她身边之人会再一次受到伤害。 林霰和她在一起,得到了什么?他为了她家破人亡、为了她被羞辱折磨、为了她失了一根手指、为了她,九死一生,丢失记忆。 这些,她就算拿这条薄命也偿还不了。 所以,她只盼他余生安稳,最好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不要记得有她这么个人。 “我想只跟他说,我们从前是故友,以朋友的身份,劝他留在西北,我才放心。” 西北也有许多画馆琴楼,他虽失去记忆,可丹青与谱曲的技艺还在。西北民风淳朴,包罗万象,或许在这个旷野无垠的北地,他们每个人都能大展拳脚,活得自在。 沈明述点点头,也认同她的想法。 她与林霰,经历了这么多,一个满身伤痕,一个失去记忆。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没力气再相互温暖,各自安好就够了。 时间会治愈一切,或许以后,林霰就会都想起来。 只要他在西北一日,就会保护好他们。 林霰是跟着商队来西北的,路上被山匪劫了道,受了点皮外伤,顺便在医馆上完了药才出来。 沈明述已经离开了,在医馆外等他的只有明滢,医馆外停了一辆马车。 “林公子,上车吧。” 她在等他,就像当初在苏州,林霰来接她一样。 林霰虽不记得她,但看到她的样貌,便不可避免地呼吸凝滞,他莫名想靠近,可出于骨子里的礼节,他委婉相拒。 “姑娘有礼了,我住在东街的客栈,就在不远处,可以步行回去。” “你在东街住的那间客栈不安全,夜里常常有贼子流窜,林公子若信得过我,便上车吧,我知道一处安全的落脚点。” 林霰神使鬼差点头,跟随她上了马车。 狭隘的马车内被一盏悬挂灯烛照得明亮。 车身摇晃,两道身形摇晃颠簸,衣角不时层叠在一起。 明滢双手交叠在膝上,凝眸望着他,越发觉喉中堵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林霰几番犹豫,终是先开了口:“林某不知为何,什么也想不起来,可否请教姑娘,你我从前是什么关系?” 她是他画上的人,他一见了她便控制不住心悸。 “你我从前,是故友。” 明滢的眼底闪着橘红亮影,压抑住想说的话,朝他浅笑:“你从前舍命救过我,故而,我也想助你。” “原来如此。”林霰对上她的目光,又很快移开,掌心泛起热意。 可若是故友,他为何会专门画她的画像来珍藏? “林公子往后是何打算?”明滢问他。 他自己愿意留在西北自然是最好的。 可若他想离开,她势必会出言相劝,叫他留在这,不要离去。 林霰虽嘴上沉默,但却并未在心里过多犹豫这个问题。 他从南走到北,也只是为了寻画中人。 如今寻到了人,他漫无目的,不如就留在这也挺好的。 “林公子不如留在西边吧,西北虽是边境,总不比江南熏风细软,可此地民风开放,百姓淳朴,个个不拘小节,安家或是做生意,西北都是绝佳之地。” 她望着他:“留下来,好好过日子,无需再颠沛流离了。” 第69章 战况 朕要御驾亲征西北 林霰答应了。 他在当地的一家画馆当画师。 画馆离明滢的花容轩很近, 明滢怕他在西北不习惯,常常借光顾他的生意为由去看望他,给他带些当地特产, 或是介绍当地民生。 她怕他一介文人, 应付不来不讲理且难缠的顾客, 还特意去哥哥的营中请了个身强力壮的打手,以去画馆某生计为由,实则是暗中保护他。 越与她接触,林霰的心越情不自禁悸动。 他渐渐意识到,失忆前,她或许是他身边更为重要之人, 不仅仅是朋友。 她美丽热情,大方和善, 她开的花容轩是西北远近闻名的香铺, 许多人围绕追捧她,他时常推开画馆的窗偷偷看她。 见她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小臂, 或是在选材,或是在碾香,店里的客人与她交谈,她轻微抬眸,露出浅笑,融洽与人说话。 察觉到她要转身,可能会看过来时,他匆忙合上窗,心跳像半散的窗纸一样,随风凌乱摇曳。 他怕冒犯, 不敢接近。 他如今身无长物,连属于自己的记忆都没有,又该如何去拥有旁人。 西北的风光和煦,地大物博,这里的人也就这样过着。 时间来到第二年春天,西北的边境是朗州,自朗州传来的一丝战火,打破了西北难得的两年安定。 一封沾着血的战报送回西北都督府,沈明述看完,眸光幽暗,似映着点点火星。 这信上说,乌桓国举兵进犯朗州,幸朗州官员有所防备,死守城门。 可乌桓国突然来犯,他们措手不及,军资粮草供给不足,怕是撑不过几日,只能向最近的西北都督府请求支援。 副将顶着忧色,声音发紧:“将军,可要先发急令回京?” 无论战况如何十万火急,都督府要调兵,都需得朝廷派发指令,若朝廷不曾下达调兵之令,地方私自动兵,恐怕会担上谋反的罪责。 副将深知,他们将军与当今陛下因为旧怨,水火不容。 西北天高皇帝远,若私自动兵,再受朝中小人挑拨,势必会引起陛下的猜忌,从而对将军不利。 沈明述摇摇头,信上说,战况迫在眉睫,乌桓国枕戈待旦两年,此番就是决心要拿下朗州城,再逐步侵吞西北边境。 战报发回京,山高路远,一来一回,少说得两月,这两月一耽搁,朗州城凶多吉少。 敌军入城,城中的百姓怎么办? “来不及了,迅速拔营点兵,明早天一亮就动身。”沈明述攥紧那封战报,最终将信拍在桌上,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不怕小人的挑拨,不怕裴霄雲的猜忌。 他不是忠于君王,而是忠于百姓。 副将见他心意已决,不曾多劝,按照他的吩咐,连夜点兵。 明滢收到兄长要去朗州支援的消息,震惊与担忧直上心头,不小心打翻了刚制好的香。 这两年,西北并无战火,百姓安居乐业,军中兵强马壮。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没想到,兵戈声来的这样快,瞬时就打破了这片天地的安宁。 又要打仗了。 如今虽是春日,可北地的初春,仍是朔风凛冽,春寒料峭。行军打仗免不了受冻,她一夜没睡,给哥哥缝了一对厚绒护膝。 天还没亮,便独自去了军中。 苍穹亮起蔚蓝,夹杂着稀疏星子,辽阔风声过耳,吹红了明滢的耳尖。 营中,沈明述身披铠甲,正在点兵,一匹匹骏马蓄势待发。 “哥哥!”明滢站在身后喊他。 沈明述回头,就见她站在身后,他意外转身,本想着等临近出发前亲自去与她道别,叫她好好待在西北,不要过多担心,等他回来。 可她却自行来了军中找他。 他卸了铠甲,翻身下马,看着她步步朝他走来。 她披着兔绒披风,面色郁郁,气色不大好,眼中泛起血丝,只怕是熬了一夜没睡。 她身子一直不好,他是知晓的。 从小就多病,再加上后来颠沛流离,受过太多苦。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你这身子,又熬夜了?”他的声音在粗犷的寒风中显得分外轻柔。 “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朗州找你。” 明滢鼻尖泛酸,一股热意直上心头。 在父母都健在时,她没想到她有一天会跟哥哥相依为命,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什么亲人,最挂念的,也就是眼前的兄长。 他为了她,付出了太多。 听到他即将要出征时,她抓心挠肝地担忧,恨不得他明日就能回来。 她把护膝拿出来,塞到他手中:“听说朗州的夜里比这冷多了,晚上要是冷,就把这个戴上,里面塞得是狐狸毛,可暖和了。” 沈明述接过,揣在怀里收了起来,笑了笑:“好了,别任性了,回去吧,哥哥一向战无不胜,哪用你担心?” 于是,两个人都转了身,一个朝朗州,一个回家。 — 每年清明前后,京城的雨水总是繁多。 御驾从皇陵回到宫中,裴霄雲还是忘不了明滢,脑海中处处都是她的身影。 每年祭祀时节,人人都知裴霄雲的执念,不敢行劝诫之言,往他枪口上撞。 第一年,他不选妃立后,朝中人人都以为他是一时沉溺情爱,毕竟是一国之君,哪里缺女人,日子长了,总会抛却过往。 可第二年,这位陛下对皇陵里躺着的那个女人的思念只增不减,礼部尚书上疏劝他选妃,他便把礼部尚书的女儿赐婚给礼部侍郎的草包儿子。 如此乱点了十几份鸳鸯谱,朝臣噤若寒蝉,都不敢再管他的事。 回到宫中,裴霄雲拿出几枚金丹,就水服下。 当夜,果然又见到了明滢的身影。 她坐在花廊下种花,种的是她最喜欢的白山茶,春风温软,吹得她发丝飘扬,属于她身上的馨香丝丝叩入他心房。 像,太像了。 他服了金丹,满面绯红,沉溺在幻象中无法自拔,他觉得她没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 她埋头种花,不理会他,他便静静坐在她身旁,与她说话。 “这两年,朕很想你,你终于回来了是吗?” “朕是皇帝,朕会对你好,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别再离开朕了。” 他朝黑暗的空中伸出手,幻想着揽过她柔顺的青丝,可在旁人眼里,不知他伸手是胡乱抓什么。 他不知对她说了多久的话,才终于换来她的开口。 她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眼中的冰棱融化了温暖的春风。 “我想要,离开你。” “不,别走!”裴霄雲突然站起身,朝那明亮的灯烛扑去。 因服多了金丹,他气血上涌,步履虚浮,身形站不稳当,倒在了桌边。 “陛下,陛下……” 殿外的宫人听到动响,冲进来时,便见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明黄的帷帐流苏摇曳,龙涎香的气息缓缓飘荡。 那金丹是用铅而制,内含微毒,裴霄雲服得太多,体内余毒对冲,造成气血亏空,才不省人事。 昨夜已服了药,人到现在还没醒。 裴寓安赶来时,承安殿恢复寂静,宫人与太医都退了下去,只有贺帘青还在写方子配药。 “贺太医,父皇他怎么样了?” 贺太医是父皇信赖之人,据说与她阿娘也曾有些渊源,她对贺帘青一向很客气。 贺帘青简单朝她行了个礼,瞥了眼床帐:“殿下无需担心,他只是服多了金丹,虽暂时晕眩,却不至于伤及性命,只是往后,那金丹切不可再用了。” 裴寓安没去看裴霄雲,只是沉沉点头,问身后的侍者:“可有查出,金丹是从何而来?” “回殿下,是怀素大真人给陛下的。” 怀素大真人。 裴寓安倒是听过此人,是父皇几日前招揽的门客,也是个山上来的道士,父皇为何招揽他,不言而喻,又是为那等荒唐事。 “什么大真人,不过是个妖道。”她吩咐下去,“此人蛊惑圣心,伤及龙体,笞三十,赶出宫去。” 待那些人要下去时,她再道:“再派人搜查承安殿,把剩余的金丹找出来,通通销毁。” “是。” 下人都知道,这两年都是公主劝着陛下,陛下才收敛了些,公主的命令,他们不敢不听,即刻照办。 贺帘青望着越长越大的裴寓安,泛起圈圈思绪。 许是受深宫熏陶,同龄人身上该有的稚气,这位公主早已褪了个一干二净。 她的行事作风颇有几分裴霄雲的雷厉风行,可又不及裴霄雲那般暴戾无情。 到底是明滢的孩子,骨子里也有几分像她。 “咳咳……” 龙榻上传来几声咳嗽,是宫婢先跑过去,欢喜喊陛下醒了。 裴霄雲没有意识到自己昏迷了好几日,他最后记得的事便是明滢说想离开他。 他由心生出几丝慌乱,怕她走远,迫切想再见到她。 “来人,把朕还剩的金丹拿过来。” “陛下……”宫婢面露难色,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的裴寓安。 裴寓安挥手令她下去,走到床帐前,看着醒转的裴霄雲,嗓音并无什么波澜,只是寻常慰问。 “父皇终于醒了。” 裴霄雲眼底的血丝褪去,扶上胀痛的额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金丹并非是好物,可金丹能让他见到明滢。 他望着裴寓安,嘴唇开合,道出心中的热切:“你不知道,朕这回真的见到你阿娘了,她不肯原谅朕,想来是朕没说出对她的亏欠,朕要服金丹,再见她一次,把话对她说清楚。” 裴寓安置若罔闻,将自己做的事依次道来:“金丹是毒物,我已命人销毁了,怀素大真人心思不纯,想借金丹害您,我已把他赶出宫去了。” “你为何总要阻止朕!”裴霄雲屏凝呼吸,一腔愤懑与不解发泄出来,“朕好不容易见到了她……” 他也不想信那些旁门左道,可只有这些旁人眼里荒唐的法子才能让他见到死去的她。 那金丹,他也只是在无人时自己服用。 裴寓安看他这副样子,渐渐后退了几步,“父皇见不到阿娘,父皇见到的,只是自己的执念。” 她不信鬼神,更不信那些巫师道士。 更何况,她阿娘还活着,这些人、他父皇的举止,就显得尤其可笑。 她根本不想看到他怀念阿娘,因为他未必就配。 “她死了两年了,和这个世上、和你我,再也没有关系了。父皇若执意荒唐行事,女儿对您失望至极。” 裴霄雲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心头泛凉,并未全因那句话而感到失望。 而是裴寓安这番话,让他猛然发觉,明滢已是仙逝之人,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与他阴阳相隔。 哪怕他服再多的金丹,也都无法见到她真正的面目,他见到的,只是他自己想象出的幻觉而已。 他的目光在这冰冷的大殿内逡巡,突然发觉身边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他要报的仇报了,想要的权利,如今也都有了,可他把这些东西攥在掌心,无论是搓圆捏扁,还是吹一口气,随意抛耍,都觉得无甚意趣。 他如今坐拥无限江山,享千万人拥戴,心里却还是缺了一块。 能补平的人,已经不在了。 裴霄雲并未责怪裴寓安动了他的金丹,他默许宫人焚毁那物,接着让所有人都出去,自己在承安殿坐了一日。 迫使自己用这一日来接受,不论往后有什么法子,他都见不到真正的她的事实。 没了就是没了,不能强求。 唯一能留下的情感,只有悔之一字。 裴寓安冷冷退出殿门。 她就是想要他不那么好受。 他用痴狂扭曲、损己伤身的手段来怀念她阿娘,是对她的惊扰和亵渎。 她就是想要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又受悔恨的折磨,反省自己的错误。 几日后,京城收到了西北传回的八百里加急的战报。 战报上说,朗州遭乌桓国侵.犯,沈明述私自领了西北都督府的兵马,前往朗州支援。 早朝上,大批朝臣窃窃私语,指靖安侯不服朝廷管束,私动兵马前往他州,恐有反心。 自古武将拥兵自重,这般行事,最后必反无疑。 他们都以为,一向多疑的裴霄雲会陷入猜忌与暴怒。 谁料,他只是坐在龙椅上闭目思虑一阵,睁开眼,十二冕旒纹丝不动,沉沉开口:“他不会。” 他的一声肯定,如定海神针般镇住底下蠢蠢欲动之人。 裴霄雲知道沈明述的为人,他算是个勇猛无畏,赤忱正义之人,绝非那沽名钓誉,包藏祸心之辈。 他唯一的亲人都不在这世上了,就算他手上有兵,反了又有何用? 相反,来不及传令回京便带兵前往朗州,足以说明朗州战况紧急,迫在眉睫。 朝中这些老东西,没有一人为西北的局势担忧,反而来竭力排除异己,攻讦忠良。 从前萧家坐这个江山时就是如此,底下全是党同伐异的小人。如今他是皇帝,实在看这些人不顺眼,便挑了个跳得最欢的、话最多的,连贬了两级官,以示警告。 无人再敢言说,猜疑靖安侯有反心。 再过了几日,另一封战报经通政司传来。 朗州战况焦灼不下,乌桓国这回是举国之力攻打朗州,目标就是朗州城城池。 西北的兵马有一半要镇守在边关的防线上,不能轻易动之,是以朗州的兵与沈明述带去的兵,定是不够的。 裴霄雲看着一封封越堆越厚的战报,亦是深感焦躁,他连夜做了一个决定,次日,在早朝上告知文武百官。 “朕要御驾亲征,此去一举荡平乌桓国,保西北安宁。”—— 作者有话说:要见面了[狗头]接下来开启虐男/追妻火葬场,大家能不能多多评论,我就不孤单[爆哭][爆哭] 第70章 出征 她生前也想过去西北 裴霄雲决定御驾亲征的消息一出, 无不令朝堂哗然震惊。 本朝虽深受西北边境外的异族侵扰,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可历代君王唯诺庸碌, 都不曾下决心铲除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族, 常常只是派兵镇压。 如此最多不消一两年, 他们又卷土重来,西北战火不休,永无太平。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裴霄雲曾在苏杭、关州徐州等地都与乌桓国的暗探交过手,这些人阴毒狠厉,勾结当地官员祸乱中原,一日不除, 朝廷便难以安定。 他恰好借此时机,领兵北上, 与沈明述联手, 彻底灭了乌桓国。 朝廷也有主和派劝他三思而后行,忧心这场战役怕是不好打。 可他心意已决,又岂会被旁人左右? 出征的圣旨一下, 第二日便深入军中,亲自编军,五万兵马在京待命。 出征前夕,他把裴寓安叫到承安殿。 这两年,他越发觉得她长大了,宫规礼仪通通都学得很好,连一些国事策问都能对答如流,有时他因沉溺情爱犯糊涂,她还能反过来把他给训一顿。 他与明滢的孩子,不会比男儿差。 本朝也不是没出过女帝, 他不会再纳后妃绵延子嗣,将来这万里江山,怕还是要交到她手中。 人人背后都说他是乱臣贼子,他今年把乌桓国给灭了,留给后代一个清平盛世,这“窃”来的皇位也算没白坐。 “父皇找我?” 裴寓安听到裴霄雲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并未先行去见他,而是等他派人来传召,来到承安殿,见到坐在阴影中抚弄画的裴霄雲,浅浅行礼。 裴霄雲的指尖拂上画中之人的脸颊,在听到她的声音后,将画重新挂回原位。 “朕要去西北,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裴霄雲时常觉得,她像明滢,可又不完全像,性子中的那几分薄情,或许像他吧。 他嘴角勾起,苦涩淡笑:“朕不传你来,你也不来见朕。” 父女二人一个坐在窗边,一个站在桌案旁,身影一般高。一束黯淡光线将二人隔开,是血脉相连,却又泾渭分明。 裴寓安答的不疾不徐:“父皇心意已决,想必是心中有数,胸有成竹,女儿放心您去。” 她话语老成,滴水不露,很少有这个年纪该对父母有的孺慕之情。 裴霄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对她们母女二人都有愧,每回对上裴寓安沉静的眸,便想起了很多事,心头如被针一刺,泛起尖锐的痛。 窗外的风携柳絮飞入殿内,草屑钻入他眼中,他眼眶有些痛:“她生前也想过去西北,可惜,朕没让她去成。” 那时,她都快到西北了,他又亲手把她抓了回去。 如果那时,就放她离去,她会不会在西北生活得很好。 会不会就不会…… 一转眼,都过去两年了,悔字真如穿肠毒药。 他移转视线,以掩去眼底的微红,从一只紫檀木盒子里,拿出一块玉玺,再朝裴寓安招手。 “过来。” 裴寓安走过去,接过那只莹润无暇的玉玺,那是帝王权利的象征。 “朕不在之时,这个就交给你。” 他的心腹,只听命于他,见玉玺如见他真人,除此之外,他还留了一批老臣,会听她的令,竭力护着她。 至于他去了西北会怎么样,他还是习惯不去想退路,没有退路,便能一往无前。 裴寓安只觉掌心沉甸厚重,她如今还有些拿不稳,要用两只手抱着,才能将这块玉玺牢牢抓住。 “等这次凯旋,朕就劝你阿舅回来看看你,他也太过狠心了……” “不必如此。” 裴寓安立刻打断他的话,思绪蓦然往前飘,想起了那年被她烧毁的风筝。 她曾在原地,见过两个人离去的背影,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梦到在府邸放风筝的场景。 她怨过他们的离去,只把她留在原地,毫不关心。 可转念一想,她该怨的究竟是谁,是她的父皇,是他让所有人都不好受,逼着所有人走向那一步。 她在裴霄雲略带错愕的神色中开口:“阿舅不愿回京,许是怕触景生情,父皇不必相劝。” 她害怕见到他们,不如不见。 裴霄雲念她极为懂事,心里的愧疚更深。 他们一家人,或许从前也是能有其乐融融的机会的,若一切都没发生…… “父皇还有何吩咐?”裴寓安不愿见到他表露出的悲戚,她总是发自内心地嘲讽。 裴霄雲下意识环顾四周,殿内一片空荡,不过那些挂着的画,摆着的山茶花,就是他的全部。 “殿里的这些画,朕种的这些花,你要时刻派人来打理,不要让画脏了,让花枯了。” 裴寓安点头应下,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欲转身离去。 裴霄雲不知为何,临别时才生出来几分恐惧,沙场艰险,他还想再对她说些什么。 “朕是有对不住你的时候……”他喉咙涩哑,再往下,什么也说不出。 裴寓安脚步顿了顿,裙摆荡开阴影,背对着他。 “父皇保重。” 三日后,裴霄雲领兵北上,兵马从皇城出发,蜿蜒如长龙。 此次北上,他带了贺帘青随行。 这两年,他因思念明滢,轻信巫蛊之术,服了许多含毒的丹药,伤及了本元,从前体内的毒发作时痛不欲生,贺帘青为他配的药也加重了剂量。 — 朗州战况如火如荼,城内兵力稀疏,只剩几千残军死守城门。 就在沈明述前往朗州的第十日,西北都督府的探子打探到消息: 乌桓国蛰伏两年,在本国研制出新的蛊毒,危害极大。他们与周边小国联手,看似是欲攻占朗州,实则是料定沈明述会领兵去支援,故而在西北前往朗州的必经之路苍溪谷上设伏,埋伏了数万精兵,播撒新制蛊毒,为了就是让沈明述全军覆没。 沈明述犹如西北的定海神针,多次打得乌桓人溃败四散,只有他死了,乌桓那边才能无所忌惮,只取西北。 探子被敌方发现,是在最后一刻,冒死将消息传回来的。 自从兄长出征后,明滢便惴惴不安,彻夜难眠,几乎是每日都去都督府打探前线的消息。 那封消息传回来,沈明述派在西北留守的部下皆是咬牙切齿,脸上一派愁云惨雾。 明滢听说后,嘴唇瞬间发白,心口扑通直跳。 “那可能设法与哥哥取得联系,叫他多加小心?” 她就说,最近总难以安定,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沈明述留下的副将姓郭,名唤郭悠,此人面色悲愤,摔了一盏茶。 “我们曾多次飞鸽传书给将军,可不见信鸽飞回,消息石沉大海。” 明滢浑身血液凝固,指尖冻得不能动弹,瞳孔缩了缩,带出一片焦急之色。 行军打仗,送去的消息通通沉没,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曾就靠这个手段,算计过裴霄雲。 果不其然,郭悠愤然拍桌,懊恼看着她:“只怕是,将军军中出了细作,消息被人给截了。” 明滢心跳都落了一拍,眸中的亮色被通通抽离。 良晌,在一派凝重的气氛中,她静下心来,“哥哥此去才十日,定还未至苍溪谷。郭将军,西北的地形我大不清楚,敢问西北与朗州之间,可有直抵苍溪谷的近道?” 郭悠的想法与她相同,既信件传不出去,只能他们这边派人去追了。 “有一条近道,鲜少有人知,是许多从边境走私的黑商会走,我也准备快马去追将军,若行得快,想必能赶上。” 郭悠军户出身,五年前在战场上被沈明述所救。 他大字不识,胸中谋略也甚少,胜在一腔孤勇,赤胆忠心,想到了这个唯一的法子,便想迅速带人去追赶。 炭盆内,火星烧的通红,橘红的光影打在明滢脸庞,也将她焦灼的神色照得一览无余。 “郭将军且慢。”她按捺住起身的郭悠。 郭悠疑惑地看着她。 只听她问:“苍溪谷那带是归西北都督府所管,还是属于朗州地界?” 西北各州府、各地势错综复杂,如今战况迫在眉睫,她更加瞻前顾后,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入更大的危险中。 “新帝登基后,重分西北各府各州的管辖权,苍溪谷如今已是朗州地界,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明滢声色发紧,衣袖覆着手腕,方看不见小臂在颤抖。 “若是朗州地界,只怕是西北去苍溪谷的路上,还有朗州,都被敌方控制了,或是当地官员已与他们同流合污。否则,乌桓人没有余力拿朗州做幌子,在苍溪谷设伏。” 只能把朗州城收入了囊中,才能分出心力,设下陷阱。 故而,郭将军、或是军中的人前去报信,只怕正中他们下怀,亦是有去无回。 郭悠面色凝重,再次坐下思索,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 将军不带他出征,留他在西北戍守,是因为他腿伤未愈,如今西北都督府只有他说得上话,可他却束手无策。 他攥紧拳头,紧绷着颌,字字都是火气与坚毅:“郭某绝非贪生怕死之徒,只要能让将军无虞,就算是刀山火海,郭某也愿意去闯一闯。” “郭将军,我有一个法子。”明滢站起身,欲与他商议。 “姑娘请讲。” “我们就走那条近道,郭将军不是说那条路上多是黑商吗?我可以扮成去边境进香料的商人,若遇到盘查,也可蒙混过去。” 此话一出,便被郭悠拒绝了:“不成,将军离去时叫我保护好姑娘您,我怎能让姑娘您去涉险。” 明滢料到他有这样一番说辞,朝他深重摇头,“郭将军,时不待人,如今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我也担心哥哥。” 只要有一点能力,她也想保护哥哥,她不想永远躲在哥哥身后。 若让她留在西北,她才更坐立难安,心如刀割。 郭悠额头青筋跳动,狠狠握拳捶向桌面:“无耻贼子!” 最终,他别无他法,应下了明滢的计策,“姑娘放心,我会多带几个兄弟,保护好您的安全。” “我的安全,不重要。” 明滢眼眶映着红热,是那光影在眸中跳跃,带出的水泽:“要想消息送到,就不能带多了军中之人,人一多,会引起敌方怀疑。” 郭悠踱来踱去,咬牙点头。 — 明滢等不了明日天亮,打算今夜就出发,临走时,特意回了一趟铺子跟沈瑶交代去向。 二人的谈话,被门外的林霰听得一清二楚。 他好几日没见到明滢,犹豫了许久,打算借着上门借药草原料做天然染料为由寻她。 门虚掩着,他听到了明滢说要去朗州苍溪谷。 朗州在打仗,西北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听到她是担忧兄长的安危,他也不放心她一介女子,独自去前线。 交代完了事,明滢没有再多留一刻,推门出去,与林霰撞了个正着。 她略微意外,心跳了起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讲话的。”林霰先为偷听到她们的对话与她道歉,再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你要去苍溪谷,是吗?” 明滢无所隐瞒,点点头:“我要去给我兄长传信。” 方才沈瑶也疑惑,为何要她一个女子前去,而明滢对她的解释,他听得一清二楚。 “若是不能带军中之人,不如我随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他不知为何,听到她即将涉险,心头涌起无限的忧愁。 明滢对他扯了一个笑,淡淡摇头,“不必了,我也不是一个人,还有郭将军他们。” 她知道苍溪谷危险,所以更不能让他跟着她去。 他已经为她付出过一次了。 林霰垂首,明面上答应不执意跟随,只问了一句:“那你何时出发?” “明日一早。”明滢答得很果断。 “那你小心。” 林霰望着她的脸,就仿佛能看到自己一道道被禁锢的过往。 只可惜仍旧灰蒙蒙,想不起来。 但直觉告诉他,她是很重要的人,就像听到她要去苍溪谷,他放不下担忧,明早势必会跟随一样。 他转身离去,月色将他清冷的背影拉得修长。 明滢一直望着他消失在路尽头,脸庞湿黏温热,她抬头一抹,是泪。 她依照约定的时辰,去了都督府寻郭悠。 郭悠早备好了马车,马车上放着装香料的各种香盒,一切都准备妥当,他额外只带了两个兄弟。 夜色苍茫,芦苇如絮般垂洒,北地的风声呼啸喧嚣。 明滢上了马车,正是争分夺秒之际,她不想耽搁。 “郭将军,我们出发吧。” 他们算好了时辰,若没日没夜地赶路,最多十日,就能追上前方军队。 而十日后,前方将士也还尚未抵达苍溪谷。 可若再晚一两日,就不行了。 故而,一行四人快马加鞭,顺着那条小道行了五六日,连吃饭喝水都来不及,每日只吃一顿干粮,不敢阖眼。 这条近道上的人果然鱼龙混杂,一路遇到了不少打劫钱财的土匪或是贩卖蛊毒的商人。 所幸他们车上有武将,遇到这种人便打杀了事,路上还算畅通无阻。 起初,路上还没有设关排查的官兵,越靠近苍溪谷地带,搜查的官兵越严,几乎是每隔十里就设有一道关卡布防。 官兵以前方大战,怕混进乌桓人细作为由,严格排查路上的商贩,拦截年轻健壮的男子。 郭悠见状,愤愤道:“这下果真叫姑娘给猜对了。” 苍溪谷附近,包括朗州,可能已被乌桓人控制,他们不敢全然拦截百姓,引起整个西北官府的重视,只能以查细作为由,截下看似是军营出身的男子,就怕是沈明述的人来通风报信。 又是深夜来临,月亮浑圆。 马匹累得走不动了,他们不得不停下稍作歇整,郭悠带了一个人去前方割干草喂马。 明滢与另一个男子在原地生火取暖,准备烤些地瓜填饱肚子。 火升起来,将树下一片空地照的明亮。 明滢正把几颗地瓜串在细竹竿上,身后突然窜出来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这男人是同赶路的富商,看她们一男一女,身边也没家伙,许是赶路的普通百姓,又见他们这里生着火,火光一照,窥见了明滢的容颜,当即便心痒难耐,朝这边来了。 “有道是相逢即是缘,同赶夜里,不知姑娘与公子是去往何方?” 明滢身旁的男子见这人举止轻浮,不像个好人,手缓缓摸上腰间的刀。 明滢抬眼四望,远处火光幽微,可见佩刀官差的身影, 几步之遥的前方就是关卡,有不少官兵驻守,若在此地厮杀闹出动静,怕是会招来人,一旦暴露,这几日行的路途便前功尽弃了。 她悄然按住身旁这位兄弟的手,头也不抬,答方才那富商:“我们兄妹要去徐州。” 被明滢按捺住的男子仿佛看出她的顾虑,只能默默收回腰间的刀,静待时机。 富商见他们态度和善,只怕是两个软柿子,再加上他车上还有仆从,根本无所畏惧。 反而变本加厉靠近明滢,若有似无地蹭她的衣摆,狎昵笑道:“小娘子,陪爷玩玩,爷的马车宽敞,上去让你盖狐裘,喝羊肉汤。” 那留下保护明滢的男子拳头都要捏碎,忍无可忍,眸露狠光。 明滢只朝他浅浅摇头,示意不可。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屑,指了指左侧的树林,对那富商道:“此处人多,不如我们去那边吧?” 富商大喜,没想到竟这么容易就将这小娘们弄到手,在心中暗嗤:什么兄妹,这二人只怕也是鲜廉寡耻的狗男女! “也好,也好!”他看向明滢指的那片树下,色向胆边生,哪里管那么多,先行迈步转身。 噗嗤一声,是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富商察觉后背袭来刺痛,瞪圆双目回首,见那女子握着一把刀,直直插.入他背部。 刀刃在血肉里转了几圈。 他无声无息,猝然倒地。 明滢面色波澜不惊,实则手腕在剧烈地抖,裙角被溅上几道血迹,她立即捧了把湿润的黄泥掩盖。 她杀人了…… 可哥哥教过她,惹上这种流氓无赖,只能杀了,否则会惹祸上身。 接着,她平静心神,与身边的男子合力将尸体拖到前方的灌木丛,用枯木与树叶掩盖。 不远处的树丛后,富商的随从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吓得冷汗直冒。 很快,郭悠他们寻了些干草回来,明滢也烤好了地瓜,几人就着凉水,随意分食。 人恢复精力,马也喂饱了,东方既白,天亮了正好继续赶路。 前方是一道关卡,他们一行人照常被拦下。 “站住,干什么的?”那官差呵斥。 明滢作为老板,把路引拿给他们看,用着一路用过来的说辞,“我是开香铺的,与这三个伙计,去徐州接一批珍贵香料,不敢假手他人。” 郭悠那几人穿着一袭破衣,用黄泥与尘土糊了脸,一人跛腿、一人佝偻身形、另一人身形瘦弱,穿了身青灰直裰,酷似算账的书生。 官差去车上查了装香料的盒子,见里面还残余着各种香料,凑近闻了闻,是香无异,又打量了几眼这一行人,样貌装扮的确是平民百姓无疑。 而后,将路引还给他们,大手一挥:“放行。” 明滢松了一口气,终于把心放了下来。 这是最后一道关卡,从这里出去,便能在前方等到哥哥。 郭悠一甩马鞭,车轱辘缓缓转动。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一声喊叫。 “差爷,别放他们走,他们杀了我家老爷,那女人身上还有刀!恐怕就是乌桓细作!” 明滢暗道不好,掌心泛起湿意,双腿乃至全身都有些瘫软。 官差面色大变,兵刃出鞘,郭悠已率先反应过来,亮出匕首,一刀割了那人的喉。 彻底暴露,其余人纷纷不装了,抽出短刃杀敌,围着马车保护明滢。 关卡防守的官差涌上来,欲擒住他们。 敌方几十人,郭悠等人毕竟没有三头六臂,渐渐落了下风。 一个不留神,马车被人掀翻,车辕散架,车上的香料连天挥洒,顿时灰蒙一片。 明滢滚到地上,翻滚时躲过了一刀,只被割破了臂膀,她捂着手臂,吃痛闷哼。 郭悠一刀斩断马与车身连接的马辔,将明滢带上马车,把地形图塞给她,为她杀出一道口子。 “姑娘快走!” 他们三人以身筑墙,抵御敌方的夹击,不让他们靠近身后关卡。 “郭将军!” 明滢含泪偏首,终是把心一横,扯紧缰绳,调转马头:“驾——”——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 》 70-75 第71章 顾虑 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一更)…… 晨光熹微, 鸿蒙初开。 一人一马在小道上狂奔。 明滢紧咬着下唇,眼尾不断涌出温热的泪,哪怕身后厮杀连天, 她也不能回头。 这一路, 不能前功尽弃! 眼下只有她才能救哥哥, 她一定要追上哥哥的军队,平安把消息带到。 马蹄声如狂躁的雨点,踏出一片泥泞的印,她从清晨赶路到傍晚,一刻也不敢松懈,大腿根磨破了皮。 日影西斜, 远处的大漠之上白鹭飘飞,是一望无际的苍凉壮阔。 入了夜, 寒风就如刀子般刮了起来。 明滢骑马在山间小道飞奔, 看到山坡上几个着盔甲佩刀之人,心登时提了起来。 许是搜查的官差,手上的几只火把如骇人的鬼魅。 怕被发觉, 她弃了马,拿出郭悠一早交给她的地形图,借着月色翻看。 她打算从这山坡上步行绕过去。 若明早之前能到山下,或许还能比骑马快几个时辰。 她隐入山林,拨开杂乱野草,爬上山坡,手掌被带刺的枯枝割了一下,她用衣裙盖住血口子,胡乱捂了几下。 山下有人游荡盘查,她一会儿小跑一会儿匍匐, 发髻散开,脸上满是泥渍灰尘。 清晨,黑白交际,她悄无声息滚下山坡,终于在前方树林中看到还未熄灭的火光,与将士安营扎寨的帐篷。 她心绪沸腾激荡,拔腿朝林子里奔去。 沈明述亦是连夜赶路,与将士们坐在营地歇整了半个时辰,正巧天亮,他欲整兵出发。 “通知将士们出发,再行一日就能抵达苍溪谷,苍溪谷后就是朗州。” “哥哥且慢!” 明滢终于能放心地喊出声。 见到毫发无损的兄长,她鼻尖剧烈酸胀,觉得这一路的苦都没白受,还好赶上了。 沈明述看她披头散发,灰头土脸,身上的衣裳没一块好料子,星星点点都是血迹,朝她疾走过去。 明滢忆起这军中有细作,望着那一片陌生的人,无法分辨,心思突然一转,对他道:“哥哥不让我来,我就偏要来。” 沈明述愣了一瞬,他知道她的性子,她不会这般任性,她千里迢迢来找他,想必是有急事。 他负手,语气佯装责备:“你也太不听话了,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来做什么?” 明滢不语,站在原地不动。 他摇摇头,吩咐人去拿水来给她净脸,再拿了些干粮来。 待屏退众人,兄妹二人围着一处燃起的火堆,沈明述才露出关切的神情:“阿滢,你怎么来了?” 明滢简单擦了擦脸,确认身边没有旁人,才道:“苍溪谷有埋伏,哥哥军中有细作。” 她将来龙去脉与他道来,提到郭悠他们时,眼泪颗颗滚到火焰中。 “这不是你的责任。” 若没有她,他早已中了敌方的歹计。 沈明述狠狠握着拳,眼中既有对兄弟的不舍,亦有对乌桓人的痛恨。 可眼下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出现了。 他已知苍溪谷有埋伏,朗州城沦陷,却不能义无反顾原路返回。 除非,他们不要朗州城,能眼睁睁地看着朗州百姓身陷水深火热。 若要拿回朗州城,就势必要蹚过苍溪谷。 敌方这个计谋,何其狠毒! 为麻痹军中细作,沈明述下令照常行军,行了几里,一边观察,终于发现有个百户形迹可疑,在帐中私自豢养信鸽。 恰此人身居探查之职,他当即抓获此人,就地斩杀。 细作已除,他也做了一个决定。 他叫了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把明滢托付给他们,与她商议:“阿滢,多谢你的口信,你受苦了,我也会多加小心。我会让他们原路送你回去,你就在西北等我。” 明滢听出了,哪怕前方有埋伏,他也执意要去。 她理解他的做法,忽然想起,他幼年时就说要做为民除害的大将军,他是真的做到了。 可她呢,她总站在别人身后,就是因为隐忍,才有那不堪回首的几年。 到了西北,她不像再做从前那样的自己。 “我不回去。”她眸光中透韧性。 她回去做什么,亲人在浴血奋战,她安逸过日子吗? “太危险了,听话。” 沈明述声音发沉,同时感到一丝恐惧,他好似知道,他这回劝不动她。 “我在西北吃不下也睡不着,到了这,反而能安定些,你就让我留下来吧。” 有时,无尽头的担忧比死亡更可怕。 她执意不走,沈明述也下不了手将她打晕捆回去。 二人于是商议了一个计策,先冒充细作传出假消息给敌方,说行军延宕,要三日后才能抵达苍溪谷。 同时,这三日,他们兄妹二人会扮成过路商队,穿过苍溪谷。 他在接近朗州城的关外有一批人马,虽不多,若能带领这批人马过来,再与后方军队前后夹击敌方,还是有些胜算的。 计划一出,他命原军原地待命,他随明滢穿过苍溪谷去朗州,找到援军,待看到他发的烟花信号再行动,前后包抄敌方。 明滢一点也不怕,坐上马车,继续扮成置办香料的老板,兄妹二人便先行出发。 — 西北大漠戈壁,残阳如血。 裴霄雲带了身边信得过的人先行,一路快马加鞭,抵达西北时,是一个寂静的子夜。 呼啸的冷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为他凌冽的眉眼再镀上一层霜寒。 西北都督府灯火通明,留守的官员身着官服,扶好官帽,跪地相迎。 “平身。” 裴霄雲在都督府里坐了片刻,看了沈明述留下的行军路线图,眉眼沉郁,神色是说不出的凝重。 都督府的官员抖若筛糠,跪地连连叩拜。 “陛下息怒,沈将军没等到发兵圣旨便私自动兵,是顾虑朗州城的百姓,沈将军绝无二心。” “沈将军一心为民,请陛下明鉴!” 裴霄雲看他们个个对沈明述忠心耿耿,不露意味地冷笑:“朕还没治他的罪呢,你们倒先求起情来了。朕若是治他的罪,你们西北的官员百姓,岂不是要成群入京替他鸣不平?” 他固然相信沈明述不会反。 可自古哪个君王,看到一介武将在当地树大根深,说一不二,比他这个皇帝都受民爱戴,还能心平气和? 他此话一出,如惊雷当空劈下,四下俱静。 有人的汗都滴在地上,背脊发凉。 “好了,朕自会治他私自出兵之罪。”裴霄雲没心情说这些,望着堂下跪着的那些人,喉头发紧,“沈明述如今该到哪了?” “回陛下,乌桓人在去朗州的必经之路苍溪谷上设了伏,就是冲沈将军而来。郭悠郭千户去送信了,只是如今还没消息。” 裴霄雲听得面色发沉,嗓音不禁粗粝,再重复:“朕问你,他如今该到哪了?” 苍溪谷。 十九岁那年,他就在这里打过乌桓人,此处地势险峻,怪石嶙峋,易守难攻。 乌桓人诡谲狡诈,蛊毒极其阴险,若他们在那处设伏,沈明述还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吗? 他眼前忽然闪过明滢的容貌,阵阵恐惧与慌乱攀上心头。 他是皇帝,若还让她唯一的兄长涉险,遭遇不测,她怕是不愿再入他的梦,或许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沈明述若有危险,不仅明滢会怨他,西北也会失去一个强有力的支柱。 探子单膝跪地,面露悲愤:“若按正常行军速度来看,沈将军许是、许是已经抵达苍溪谷。” 裴霄雲倏然起身,步履微沉,额角在突突跳动,他没在西北都督府久留,翻身上马。 “你们随朕先行,前往苍溪谷杀敌。” — 明滢与沈明述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弟兄,以过路商队为幌子,早在日落之前穿过了苍溪谷。 苍溪谷与朗州之间,隔着一道山谷,此处也住有百姓,算是朗州城城郊,沈明述的另一批兵马便藏在那山谷中待命。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的退路,朗州城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动这些人的。 他到了朗州才知晓,乌桓人在控制朗州城后,在城内大肆抓捕百姓作药引,甚至将魔爪伸到了城郊,失踪的百姓不知被他们藏匿在城郊何处。 他把明滢安置在一名将士的家中,留了两队百人人马保护山上百姓的安全,且吩咐他们暗中探查失踪百姓的下落。 而他带着剩下只有几千人的兵马,原路折返,打算浴血奋战苍溪谷。 明滢跟着一位农妇去溪畔取水回来后,沈明述就走了,怕她担忧,没留下一句话。 明滢的视线随着远处山峦上的余晖,浅浅下移,抿了口甘甜的泉水,流入肺腑的只有酸苦。 “姑娘,我们回家吧,自从那群蛮子攻过来后,整个朗州都不太平,夜里经常有人失踪,不分男女老少。” 这位农妇名叫舒娘,参军的弟弟跟着沈明述去苍溪谷了,家中还有丈夫和女儿, 她得了二两银子,受令领明滢回家,照顾好她,见明滢脸上是挥之不去的忧色,还以为她是怕城中的那些蛮子,安慰她:“姑娘别担心,山下有将军留下来的将士,我们只要不下山,那群蛮子等闲进不了山。” 明滢点点头,扯了一个苍白的淡笑。 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哥哥。 上山途中,明滢从与舒娘的闲谈中得知,她的家是一间竹林小院,靠丈夫去山下打渔进城卖为生,因近日城中打仗,没人敢进城做生意,家里揭不开锅,连饭都吃不起了。 不过还好,因为她来了,沾她的光,家里多了一批猎来的野味,也能饱餐一段时日。 舒娘为人热情好客,见她脸色发白,以为她身娇肉贵,上山走得累了,便让她坐在院中歇息,自行去厨房做热汤。 明滢坐了半晌,想进厨房去帮她生火,还没进门,便见舒娘神色惊慌地出来。 “不好了,我丈夫和女儿不见了!” 如今多事之秋,明滢心中亦是一咯噔,上前扶住步履颤巍的人:“会不会是去山下打渔了?” 舒娘冥想片刻,突然捂着眼流泪:“我都叫他别去,最近山下都是蛮子来抓人,他说今日是我的生辰,不想让我饿肚子,许是趁着我去取水,瞒着我偷偷去了,我女儿应该也是跟着他去了。” 她说着,便急着要去山下找人,明滢按捺住她,让她冷静,再等半个时辰,看看人可会自行回来。 可天都黑了,也不见一个人影,舒娘甩开她的手,再也不听劝,已经跑出了篱笆。 所幸被周围留下的将士拦住,将人扶了回来。 沈明述交代了,不能让百姓下山,他们便不能放人下去。 “你先别着急。”明滢给舒娘倒了杯水,尽量平静地对她道,“你我下山去找,恐怕也是找不到人的,这些兄弟们个个会武,身手不凡,叫他们下山去找,胜算还大一些。” 经她安抚,舒娘终是点点头。 明滢烧了热水,做了热汤,给众人分食,看到舒娘房中的灯熄了,她也难以安定。 若是找不到人…… 苍溪谷,哥哥,朗州,这下舒娘的家人又失踪了。 “笃笃笃”敲门声打算了她的思绪。 “姑娘。” 明滢听到是自己人的声音,才起身开门,急切问:“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那配着刀的男人摇头:“我们去问过了,的确有百姓见舒娘的丈夫与女儿被几个异族人绑走了,各处山谷、石洞、树林,我们都找遍了,也不知他们把人带到何处去了。” 明滢听得呼吸沉重,指尖泛凉。 两年前,她在关州,就曾落入过乌桓人手里,那些人穷凶极恶,残暴至极,她如今想起,心里还是会泛起后怕。 舒娘的丈夫与女儿,定是与周围失踪的百姓一想,被乌桓人抓去做药引了,他们到底把人藏在哪里? “不过还有一批人没回来,许是要等明早才有消息。”那男子道。 明滢点点头,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明日一早,希望他们能找到人。 子夜,山上的寒虫声交织,搅得她愈发心乱如麻,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她担心舒娘的情况,想过去陪她一起睡,举着烛台,敲了几下房门,无人回应。 “舒娘,你睡了吗?” 房门并未关紧,她轻轻一推便开了,进到房中,举灯四照,床榻上竟不见人。 窗牖大开,被寒风吹得四散开合。 她瞳孔猛缩,心像被一只大手越箍越紧。 舒娘是自己翻窗出去的,定是下山找人了。 她挑熄了烛台,提裙跑到院中,喊醒了在各处酣睡的人。 “不好了,舒娘不见了,我们快下山!”—— 作者有话说:晚上10点还有一更,下章相见[狗头]收拾收拾虐男 第72章 重逢 与她擦肩而过(二更) 院子里瞬间点起了几簇火把, 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焦灼的神色。 明滢执意跟他们一同下山去找舒娘,夜里寒气重,由内至外的冷令她浑身发抖, 一腔心血都被冻结。 夜间不好行路, 加之下着濛濛细雨, 全靠火把照亮。 一路上,他们也没见到舒娘的踪迹,怕是一早便下了山,已走远了。 这一夜仿佛格外得长,他们不知时辰,到了山下, 天也不见亮。 明滢披着一件素白披风,鼻尖被冻得通红, 利落下马:“舒娘一个女子, 就算到了山下,这几个时辰想必也走不远,我们分头去找。” 夜里城门早已关闭, 舒娘不可能会进城,只有可能是在城外哪处游荡,亦或是被人抓走了。 他们兵分三路去寻人,明滢跟着一行五六人去了城外以北一带。 北边是一片湖泽外加几座富贵人家的别苑。 深阶高墙,无不彰显着气派非常,可如今庭院萧条破败,门锁被砸开,许多值钱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早已被贼子洗劫一空。 他们打算去这几间别苑里面找找,陆续进去, 拿火把照亮四周,远处,一声凄惨的喊叫声划破寂静长夜。 “救命啊!救命啊!” 一行人皆是愀然色变,瞬时警惕,抽出了腰间的刀。 “保护好姑娘,我们去看看。” 他们下意识认为别苑里头比外头安全,出去了四个人,留下的只有明滢与剩下的一位男子。 “姑娘,外头太乱,快来里面避一避。” 明滢也被那声惨叫吓得心有余悸,指尖垂着,无节律地抽动,迈开小步朝里走去。 进到院中,推开沾满灰尘、虚掩着的房门,声声呜咽传入耳中。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这是人的声音。 二人轻手蹑脚,循着声音的来源,再推开一扇隔间的门,微弱的火光迅速蔓延到室内每个角落。 许多名男男女女被堵着嘴,绑着手脚扔在地上,有人昏迷仰躺着,有人靠坐在墙角,见他们来了,惊恐往后缩着。 明滢看这些人的衣着,像是朗州的寻常百姓,说不定就是被乌桓人抓来的失踪者,他们竟把人藏在这处隐蔽的别苑内! “别怕,我们会救你们的。” 他们二人即刻蹲下身,为众人解绑。 被绑着的人群中,其中一女子情绪格外激动,脚跟将尘土踢得飞扬。 明滢看过去,认出了这是舒娘,她喜上心头,跑到她身前,先替她解开手上的绳子。 舒娘满眼含泪,可口中被堵着东西,只能不断朝她摇头。 明滢察觉异样,替她拿出嘴里堵着的布条。 舒娘呼吸到空气,大喘两声:“姑娘,快跑!” 明滢感到脊椎发凉,犹有一条冰冷的毒蛇从脚底缠上脖子,她浑身细细发颤,还没回头,便觉肩头袭来剧痛。 有人在身后用花瓶砸她,四下灰暗,砸在她后颈与右肩上。 她眼前发晕,侧身倒下。 — 裴霄雲往苍溪谷的方向行军,在半路遇上原地待沈明述命令的兵马。 将士见了御驾,纷纷跪地叩首。 战况紧急,裴霄雲得知沈明述的计划后,不想再等,传令朝苍溪谷进发。 沈明述麾下的一名副将跪地道:“前方危险,陛下不可冒险深入,将军离去时曾嘱咐我等,见他的信号再行动。” 裴霄雲心焦的同时,一股愤意蔓延胸膛,他高坐马上,“嘎吱”捏断了一只箭。 这些人究竟是真正担忧前方凶险,还是只听沈明述的令,只把他们的将军放在眼里。 他意识到,沈明述真是在西北真是待太久了,西北的百姓与兵,都只知有将军,不知有皇帝。 “朕要亲征乌桓,取回朗州城,抗旨不前者,当逃兵斩杀。” 僵持之时,一道绚烂烟花在墨空绽开,是沈明述取到兵马的信号。 这时,数万兵马才朝苍溪谷进发。 乌桓人听到马蹄声,以为是沈明述来自投罗网了,却见朝廷的战旗高扬,是源源不断的大军。 他们眼见不妙,想原路撤回,可沈明述带人截了后路,让他们退无可退。 沈明述与裴霄雲各领双军,配合默契,不给敌方一丝喘息之机。 大军压谷,敌方显然措手不及,更令他们难以预料的是,沈明述怎会去了朗州搬救兵,中原的皇帝还亲自带兵来了西北。 他们用毒虽厉害,可不抵朝廷的精兵骁勇,不消一日,便被打得丢盔卸甲,仓皇逃离或是退回朗州。 一日激战,苍溪谷横尸遍野,满江血水。 将士们安营歇整,欲天亮后前进,取回朗州城。 裴霄雲有两年没见到沈明述了,他样貌没变,英气的眉眼散发着武将正直的气概,一身盔甲沾满了血,身形挺直,站在夕阳下擦着配剑。 所有人都叩首跪拜,唯有他见了君王无动于衷。 “你见了朕,为何不拜?”这场仗暂时打完,裴霄雲才有功夫治他私自出兵,不敬君王之罪。 他虽是明滢的兄长,可也是一个臣子。 他给他一人之下的封赏优待,可他不该不拜他。 沈明述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冷笑,话中如藏着一把凛冽的刀:“我倒是忘了,如今改朝换代了,龙椅上那位不姓萧了。那么臣斗胆,敢问陛下,这世上会有受害者去跪拜杀人凶手吗?” 他显然意外裴霄雲会亲自来西北,这个人的出现,彻底将他们兄妹二人这平静的两年给打破。 绝不能让裴霄雲见到阿滢,知道当年真相。 他直言犯上,周遭都雅雀无声。 在场的将士无不吓得冷汗涔涔,甚至有跪下的人轻扯沈明述的袍角,示意他慎言。 藐视君威,这是大不敬之罪,陛下若是一时恼怒,治沈将军的死罪也不算轻。 可这位杀伐果决的陛下,久久沉默不语,神情不见暴怒,反而添上一丝平静。 裴霄雲许久都没听到过这般刺耳的话了。 这两年,他只是单纯的思念明滢,并未去深想,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去跳崖。 沈明述说他是杀人凶手。 他杀了谁?他杀了自己的孩子,还害死了明滢? 这两年,无论手头在做何事,一想到她,他便被愧疚击得浑身绵软无力。 沈明述把他的软肋摆出来,他不敢直面,只能转身,留下一句:“你可以不拜朕,这些大逆不道之言,朕也只容许你说一次,下不为例。” 沈明述看着他的背影,握紧刀柄,眼色泛冷。 如今苍溪谷贼寇已除,来往皆畅通无阻。 他秘密吩咐属下,即刻去朗州接回明滢,把她送回西北,或是去哪里都好,只消躲过这一阵子。 待拿回朗州,裴霄雲回了京,西北安定,她也安全了。 — 马车碾过石子路,颠得人骨缝都是痛的。 到被抬上马车后,明滢才悄然睁开眼,她的确被钝物击中,可受伤的不是头部,也根本就没晕。 她躺在地上时,听到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异族话,才发觉,别苑并非乌桓人最终关押百姓的地点,只是个圈套,而他们中计了。 她想将计就计,深入敌营,探到他们藏匿的地点。 说是马车,其实只是一辆木质平车,车上被绑着的人躺的躺,坐的坐,人挤着人,没有一丝空隙。 她掌心捏着一片那花瓶破碎后留下的尖片,不动声色把手头的绳子割得松动,因曾与哥哥扮成香料商人过苍溪谷关卡,她身上还藏着一包应付盘查时放的制作玉容膏的香料。 此香料还未做成香膏前是白色粉末状,从前因想要香气留得更久些,她与沈瑶共同改良过这香粉,香味与痕迹最多能遗留三日,遇水不化,经久不散。 车身颠簸,她极力稳住身形,腾出一只手,将香粉洒在路上。 马车路过好几条分叉口,又过了几片芦苇从。 可一包香粉剂量不够,到了一处山林入口,她便把东西撒完了,只能将纸包快速扔下车,双手并用,套回绳子。 天边浮现一丝光影,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几个持刀的黑衣男子驱赶这车人下车,明滢混在人群中,发觉林子各处都是人,个个配剑拿刀,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跟着人群走。 这群人押着他们上山,走了一段陡峭泥泞的山路,从前方一座破庙内走来几个人接应。 明滢环视那座破庙,这座庙有五六间房,坐落在深山之中,久不修缮,早已破败。 破庙里还有许多之前被抓来的百姓,全都围躺在一处 怪不得找不到藏匿地点,原来他们把人关在这。 她与舒娘挨在一起,边走边打量,走地缓慢。 “快进去,别磨蹭!” 听到一声暴戾的吼叫,她与舒娘都加快了脚步,舒娘腿部像是中了箭伤,每走一步,都在流血。 “还敢磨蹭,快点!” 男人等得不耐烦,一鞭子抽在舒娘腿上,舒娘被堵着嘴,泄不出声来,霎时疼出了泪花,整个人倒在明滢身上。 明滢眼眶微红,突然蓄起巨大的力,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缓了片刻,等她呼吸平缓下来,再用身形推着她走。 两人与众人一样,在一处墙根坐下,不知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她只希望,他们能顺着她留下的痕迹找到这处。 — 裴霄雲与沈明述带兵直入朗州城。 乌桓人的兵马在苍溪谷一战时便损伤大半,城内敌军群龙无首。 见大军来袭,丢盔弃甲跑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负隅反抗。 敌方多用毒针与毒粉,为了减少兵马损失,裴霄雲提议与沈明述从朗州城中的两县包抄,速战速决。 沈明述也认可此计,派人着手布防。 这时,一匹快马突然驶进朗州城,一人快速下马,见了沈明述,凑到他耳边,呢喃了几句什么。 沈明述面色大变,握着剑的手微微颤动。 他迅速思索城中的状况,城中都是些乌合之众,以裴霄雲的手腕,定能扫清这些敌寇。 眼下,他自己的妹妹要紧。 此事不能让裴霄雲知晓,他若知道她还活着…… 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独自策马向城外而去。 裴霄雲迟迟等不到沈明述出现,高坐马上,挥剑斩了一名敌寇,回头问道:“沈明述人呢,他去哪了?” 身旁的将士道:“陛下,沈将军出城了。” 裴霄雲深感震惊,一时怒意上涌,只窜喉头,一腔愤懑都对着敌军发泄,连斩数人,喷涌的鲜血溅到他脸庞,妖冶且凛冽。 这个沈明述,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抗旨,只怕是眼里根本就没他这个皇帝。 仗着是明滢的亲兄长,他就不会治他的罪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沈明述为何突然出城?他想到此人两年前,在杭州一战中,就曾联合萧家那帮人,与他作对。 难道他私通外敌,想反? “先随朕荡平敌寇,夺回朗州城。” 他眸中盛着一泓暗涛,传令下去:“沈明述抗旨不尊,欺君罔上,战乱平息后,给朕城内城外搜捕他。” 他带着人,用了一日,将城中的敌寇都除了个干干净净,抓到几个战俘,从战俘口中得知,他们抓走的百姓,就藏在城郊西岭山上的破庙内。 他命留守城中的兵马清理战后场地,安抚百姓,自行带了人去西岭山。 — 山中破庙,零零散散坐了一地人。 有人吓得大哭,被看守的人进来扇了两巴掌,巴掌声听得人胆战心惊,再也没人敢大喊大叫。 舒娘失血过多,疼的有些昏沉,只能靠在明滢肩上。 明滢一刻也不敢松懈,借着四周照进的微弱天光,看清庙内四周只有几张供桌,一把旧椅,并未有其他东西。 破旧的窗纸被风得起起伏伏,她看见门外站着一排男子看守。 那些人把他们关在这里面,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她猜测,此处或许还不是最终藏匿点,只有一处暂时的窝点。 又或许是他们是在等谁的号令,才会对屋里的人下手。 漫长的黑暗与恐惧无疑能压倒人心中最后的希冀。 关了一日,又至黑夜,许多人不再挣扎,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快醒醒,舒娘,不能睡。”明滢见舒娘瞳孔涣散,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了,急得嗓音变了调。 她不知她留下的线索,他们可有发现。 舒娘快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山下的林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兵刃交接声,屋内紧张的众人皆听到动静,直起身子,互相对视。 原本素白的窗纸上时不时映着两道橘红的火影,这一丝时隐时现的光亮,劈开了屋内无止境的黑暗。 明滢猛吸一口气,握住冷汗涔涔的手掌。 她意识到,许是她留的线索起作用了,哥哥的人追来了。 留在门外看守的男人先是踹开门,大声告诫他们:“都给老子老实点,否则,即刻宰了你们!” 没有人敢与之硬碰硬,个个垂着头不说话。 随后,门被合上,一阵由重至轻的脚步声传来,是他们派了人去山下支援。 终于觎到时机,这是最后逃脱的机会了。 后事,还不知道如何。 明滢扯开松垮套在手上的绳结,在众人震惊的神情下,逐一为他们解开束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借着伤者的呻.吟声掩盖,用极小的声音道:“我帮你们解开,门口人不多,到时我们冲出去,合力制服他们,大家一起上,若畏缩不前,就没机会了。若能成功,记得分开跑,不要回头。” 一双双黢黑的眼齐齐看着她,像是凝聚了一道道力量。 大家相互帮助,直到所有人都能行动自如。 他们一群人,就算手无寸铁,有仇恨与对生的渴望作底气,也未必就没有胜算。 明滢艰难扶着舒娘起身,无论如何,只要她能走,她都要带舒娘一起走。 地上有散落的木棍与散架的桌腿椅腿,几个男人抄起棍棒,满眼厉色。 “三。” “二。” “一。” 声音刚落,一群人鱼贯而出,摇曳的木门被从中踹断,甚至有青年从窗口跳出。 看守的四个男人犯了困,靠在阶前打盹,等反应过来欲去夺刀,便被人迎面敲了一棍。 瞬间,扭打撕扯声响彻院落,十几个男人制服四个人,不在话下,虽然有两人受了伤,但好在能走路。 明滢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舒娘出来,高喊道:“大家分头跑,城中不知是否太平,不知道去何处,就躲在林子里别出来。” 众人有了目标,匆匆下山,不敢再耽搁。 舒娘实在无力行走,明滢背着她,走得缓慢,走到山下时,天光大亮。 那片林子里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沼泽与溪流都被血水染红。 马蹄声由远及近,前方恰行来一队人马,明滢警惕心起,立时将人放下,拖进杂草从中。 拨开高过头顶的草木,她看清这队人马不是哥哥留下的人。 这行人身着黑衣盔甲,鼻高目深,且身上挂彩见血,许是溃散而来的逃兵。 她心中忐忑,怕来时的路上还会遇见敌方逃兵,不敢原路返回,只能背起舒娘,往一道岔路口走。 被他们绑来时,她依稀记得这带小路众多,弯弯绕绕,希望她走的这条路也能绕出去。 沈明述赶到那间破庙时,庙里已经一个活人都没有了,只躺着四个贼子的尸体。 “将军,我们顺着姑娘用香粉留下的记号,一路查到了这,费了些功夫找到这间庙宇后,就只发现了这几具尸体。” 沈明述神经紧绷到极点,眼神四处游移,可怎么看,也不见他想见到的人。 乌桓人战败溃逃,会不会是回到这处窝点,为了泄愤,把阿滢他们抓走了…… 他不敢去想,紧紧握拳,嘴唇有些发白。 “随我去山下找人。” 行到正午,烈日高照,明滢有些头脑发昏,步履颤颤巍巍。 她背着舒娘,时不时伸手去探她可有气息,探到微弱的呼吸,她安下心来,再强行蓄了几分力,背着她走了一段路。 终于,大道开阔,失了掩映的树丛遮挡,天光乍现。 她强颜一笑,汗珠滴到鼻尖,滚到泥地里。 到城外了。 城外围着一群人,刚打了胜仗,百姓奔走相告,喜笑颜开。 “朗州拿回来了!蛮子被打跑了!” “朗州收复了!” 明滢微喘着气,心中一块大石尘埃落定。 定是哥哥打了胜仗,带兵拿回了朗州城。 城中太平了,舒娘昏迷不醒,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欲背着人去城中找家医馆看伤。 她渐渐走不动了,躬着背脊,没有力气抬起头来,朦朦胧胧的视线只够看清脚下的路。 裴霄雲骑马出城,欲去西岭山的窝点平敌,刚出城门,便见一女子背着个人,一步一顿,走得艰难缓慢。 裴霄雲用余光瞥过,自然不将这过路的寻常百姓放在心上,欲驾马离去。 这时,清风扫过,女子发丝飘扬,露出额头与半张白皙的脸。 他的心猛然沉坠,心跳随即落了一拍,被一股强大的引力指引,扯紧缰绳,猛然回头—— 作者有话说:今天两更了两章,前面的71章大家看看有没有漏看,不然会导致情节不连贯,加更了!我需要营养液灌溉[爆哭][爆哭] 第73章 求和 跟朕回去吧 “你站住。” 他嗓音粗粝沙哑, 像是沙石在喉间滚覆,碾破了皮肉,带出了血沫子。 夕阳打在他背后, 他逆着光的脸庞看不清棱角。 他甚至不敢霍然转过身, 是引力缓缓牵动他的肩膀、后颈, 一点点,一寸寸,直至金光洒在他眼角,照得他头晕目眩。 那身上背着人、被压弯了背脊的女子浑然转过身,那道面容霎时劈开他眼前的乱影。 看清她的脸,他全身血液沸腾, 灼热从脚底窜上头顶,那刻骨铭心的记忆, 比他少年时在昭罪寺受刑, 火烙在他胸膛烙印还要疼痛、深刻。 这不是金丹亦或是阵法带来的幻象,这就是她,活生生的她站在他面前! 明滢顿时心脏骤停, 瞳孔无限放大,仿佛有千万只虫蚁在她的骨缝里撕咬。 沉眠两年的恨与惧苏醒后,依旧带来强大的力量。 她调转脚步,欲埋头跑进城。 裴霄雲彻底调转马头,眉眼中泛着激热,伸手一捞,把舒娘扔给属下,将明滢带到马上,一夹马肚,狂奔而去。 宽厚的胸膛死死贴在她背部, 与她严丝合缝,一丝风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放开我,放开我!”明滢早习惯了在草原骑马,并不畏骏马狂奔,风声灌入她口中,她的声音又凉又沉。 裴霄雲听到她鲜活动听的声音,竟不禁仰头大笑,笑得欢畅癫狂,就连他荣登大宝,龙袍加身的那一日,都没这么开心过。 她就是胜过万里江山的至宝。 飞驰的马在一处府邸前停下,这处院落非富即贵,没受战乱波及,是裴霄雲派在朗州的探子的容身之处。 他掐住她的腰,打横将她抱下来,她腰间比从前丰腴了不少,手脚也生出来些力道。 以至于她奋力挣扎,他都有些招架不住,索性放她下来,将她抵在门后,唇贴上去重重吻她。 两瓣柔软的唇缠磨不休,他如攻略城池般,不肯放过每一丝令他肝肠寸断、日思夜想的气息,所到之处,红靡.肿.胀。 明滢呼吸颤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紧握拳,他身上的冷冽气息危险逼人,迫使她想起从前的一幕幕,她感到痛恨又恶心。 为什么,为什么又见到了他? 她才过了两年好日子,他为什么又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眸光闪着幽暗,嘴上狠狠用力,咬破了他的唇,在他愣神抽气时,用力推开他,清亮一耳光甩在他脸上。 裴霄雲眼前发懵,离开她的唇齿,嘴角溢出腥甜的血,被他不在意般抚掌擦去。 他唇角蜿蜒出一道淡淡血痕,如恶鬼般痴狂地攫住她:“你打朕?没关系,朕不怪你,可你骗得朕好惨!” 他扣住她的双肩,想对她道尽他这些年的思念。 她怎么可以这么对他,用一个假死,来惩罚他两年,让他这两年活得不人不鬼。 好狠的心,好狠的心! “你好狠的心!”他眼眶中的红热如一只亟待苏醒的困兽。 明滢冷漠地看着他,他的任何话语都不会令她的心惊起涟漪。 他说她狠心,他已是天下之主,锦衣玉食,万人朝拜,想什么得不到,竟反过来说她狠心。 而她想要的不过是自由,却要费尽千辛万苦,以命相搏,才偷来这短暂的两年时光,可又被他的出现给毁了。 她怎能不恨他! “陛下就当我死了吧。” 她打落他按在她肩上的手,一眼也不想看他。 “你说什么?” 她冷漠地话犹如一记重鞭,抽在裴霄雲两年都不曾愈合的伤口上,越抽,越鲜血淋漓。 他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想去触摸她的脸,“阿滢,你别动,让朕看看你,让朕好好看你一眼。” 明滢别开脸,后退两步,让他的指尖落空:“我“死”以后,陛下如愿登基,贵为九五之尊,今日再见陛下,陛下龙章凤姿,贵不可言。我一介小小百姓,不敢直视龙颜,只想在这西北大地上,多苟活几年,还望陛下成全。” 裴霄雲听了这番话,心脏一抽一抽地痛,唇瓣微微颤动:“不要这样对朕说话,朕不喜欢。” 他们曾经那般亲密,他不想听到这样生疏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他说过,他是谁,她就是谁。 她还活着,她就是他的皇后。 他们该听着万人齐贺,享万民之福。 “我恨你,我不想见到你,不管你是谁,都和我无关,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明滢一字一顿,凝望他,“这样说,你懂了吗?” 裴霄雲如僵石凝固,时隔两年,多少个日日夜夜,再相见,她只有满腹狠心的话,像刀子一般扎在他心上,不管他会不会痛。 他垂着头,阴沉地低笑了几声,而后,抬头望着她:“阿滢,你的确变了不少,你真的要拒绝朕吗?” 他的话中,是恳求与不甘更多。 明滢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眸色一黯:“舒娘呢,我要见舒娘。” “放心,朕会派人送那妇人去医馆。” 明滢稍稍松了口气,裴霄雲接近她,有一腔源源不断的话要跟她说,“阿滢,朕——” 他话堵在喉中,突然有人进门来报,是他派去抓捕沈明述的人。 “陛下,我们抓到了沈明述,关押在朗州狱,听候发落。” 明滢神色大变,猛然打了个冷颤,狠狠瞪着裴霄雲:“你不辨忠奸,哪怕你是皇帝又如何,照样改不了卑鄙下作的本性,无耻昏君!” 原来不是舒娘,是哥哥。 她陡然窒息,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一向无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无论再过多久都不会变。 她衣袖浮动,再扬起一巴掌,欲落下去,这回却被裴霄雲攥住手腕,“朕是昏君,那也是你欺骗朕,朕被思念冲昏了头。冤有头债有主,你说,是不是该由你来解?” 他抓沈明述,并非为了威胁她,是她误会了他,可他仔细一想,他也唯有用这个法子,才能多留她一瞬。 恨他吧,至少恨,还能让他短暂地停留在她心上。 若是不爱也不恨,那就什么也不剩了。 他在她怔神之时,伸手抱她,用尽了浑身的力道,恨不得把她柔软的身子揉到骨血中,再也不分离。 他按下她的反抗,极力平静地与她道:“你陪陪朕,朕就不动他。” “我想杀了你。”明滢只在他的话中听到了威胁与狎昵,气得发抖,嘴唇颤抖,两颗眼珠如浸在冰冷的寒潭中。 她多希望,再有一次能杀他的机会,这个世上没有他,她才能彻底解脱。 裴霄雲听得心神骤冷,他再滚烫的胸膛,都融化不了她的心。 “朕不会逼你,朕思念你,你陪朕用完膳,朕就放你们回去。” 他在她又冷又沉的目光中,再次道:“朕真的不骗你。” 明滢只能信他,忍着厌恶,跟着他进去。 他若言而无信,大不了鱼死网破。 裴霄雲说是用膳,果真就是用膳。 屋内温风扑面,檀香袅袅,一泓月色直穿窗牖,打在八仙圆桌上,一桌膳食热气腾腾,精美至极。 明滢蓬头垢面,被树枝划破的衣裳沾满泥渍,他让丫鬟带她去沐浴。 明滢走到浴房,就有丫鬟进来要伺候她脱衣。 “你们出去,我自己来。” 丫鬟们唯唯诺诺,不肯出去,她就僵持不动,捱了快半个时辰,这些下人怕裴霄雲怪罪,只能侧身退出,让她自己清洗。 所有人都出去后,她进了热汤蒸腾的浴池,随意洗了洗,穿好衣裳,抬手把那装香膏的瓷罐打碎,挑了一片最长最尖利的瓷片,藏在身上。 这个计策并不精明,她是做好了与他同归于尽,一了百了的决定。 她不会再任他欺凌。 任凭她解释是失手打翻了瓷罐,这点动响传到裴霄雲耳中,他当即就猜出来,她藏了不该藏的东西,还想杀他。 他并未有多气愤,就当作不知道此事。 相反,她还愿意恨他,便说明这两年没有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望着窗外浑圆的月与满桌的碗碟,竟起了些畅快的心思。 就好似,这些爱恨波折都不复存在,夜阑人静,花好月圆,他终于能与她同桌用膳。 明滢换上干净的衣裙,绞干的发丝垂洒在肩头,带进一阵清幽的皂角香。 裴霄雲听到动静,起身为她摆好碗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来了?菜都凉了。” 不像是两年没见,像是恩爱情深的寻常夫妻。 明滢坐在那张圆凳上,只觉有无数锋芒扎刺肌肤。 到了这个地步,哥哥被他抓了,押在狱中,他却逼迫她,做这些可笑至极的事情。 没人愿意这样,只有他乐此不疲,自欺欺人地给她倒酒夹菜。 她嘴角抽动,淡声试探:“我吃完了,就放我们走吗?” 裴霄雲不愿去想旁人,他只想静静与她用这顿膳,弥补这两年他的思念。 他装作没听见,给她盛了一碗汤,摆在她身前。 明滢扫过这些东西,由心底泛起讥讽,她端起那碗奶白色的鱼汤,在他充满期待的眼神下,往一旁泼了,把碗重重置回桌上。 再次问他:“你能说到做到吗?” 裴霄雲嘴角的笑意即刻隐下,眸底爬上一丝涩意,淡淡开口:“朕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朕。” 明滢主动拿起筷子,把碗里他为她夹的菜都摘了个干干净净,又把每道碗碟里的菜都夹了一遍,面无表情往嘴里塞。 裴霄雲看得越发不是滋味。 他只是想跟她用一次膳,闲谈几句,可她好像对他避之不及,为何会到了这种地步? 他对她呢喃,不管她有没有在听:“阿滢,你走的两年,朕真的很想你,朕从没有过别人,哪怕朕以为你死了,皇后之位,朕也是留给你的。” 他观她埋头吃菜,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又专门去挑她的软肋。 “你真的为朕生了个聪慧的好女儿,否则,朕不会被一个孩子糊弄,相信你去跳崖,相信你身死。” 当年,他就对裴寓安一口咬定她是坠崖有所怀疑,后来因为在湖中打捞到她的“尸体”,他才慢慢相信噩耗。 如今,他终于大彻大悟,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沈明述、裴寓安、甚至贺帘青,他们都知道她没死,都在合起伙来骗他。 “朕是天子,被你们这些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他是有愤意的,可对着她,什么怒气也烟消云散。 明滢只在他说到被一个孩子糊弄之时,微微停顿,嘴里不知道吃的是什么菜,吃出了一股苦涩味。 她想到那年在白马寺禅房内时,最后望见她的影子。 三岁的裴寓安,为何要帮她,还说出那样的话来? 如果不是她,她偷不到西北这两年的时光。 她吞下嘴里的菜,那股苦涩顺着喉咙一路咽下,蔓延到心间。 裴霄雲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神色略有变化,继续说道:“说来好笑,朕真的以为你死了,去信一些道士与巫师的话,摆什么阵法,也服了很多金丹,见是见到你了,可都不像你 。裴寓安她还会反过来训斥朕,跟朕说,朕对不起你,不要假惺惺去怀念一个死人。” 明滢呼吸突然加重,眨了眨干涩的眼。 裴霄雲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 她果然会心软,她强硬的心,也不是无懈可击。 “朕这次出征,把玉玺交给她保管,朕相信她能做好。”他半说半猜,坐得离她近了些,话里满是试探,“阿滢,不要生朕的气了,朕知道错了,这次跟朕回去吧,我们一家人,许久没团圆了。” 他虽不知,她当初为何要用假死来骗他,可只要她跟他回去,从前诸多不对,他往后都能顺着她。 “说完了吗?”明滢也放下筷子,睨了他一眼,“我也吃完了,放人。” 裴霄雲如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错愕不已, 就像稍微燃起的一丝希冀被她无情掐灭,他以为是希望,实则是假象。 他的事,她的女儿,她竟真的不闻也不问,仿佛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他凝望她的脸,突然发笑:“若是朕不放,你打算如何,用你藏的东西,杀了朕,还是打算跟朕同归于尽?” 明滢不震惊被他发现,她破罐子破摔,是真抱了这样的心的。 “你别逼我,我受够了。” “朕哪里还敢逼你。”他拖长腔调。 没有什么比她还活着更好了,他怕她离去,怕她消失,下一回就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了。 他不敢再威胁她,将她逼太紧,他承受不住后果,不知又会是多少个两年。 菜肴的热气散了一半,方才他所期待的缱绻与柔情,根本不可能存在。 他起身道:“走吧,朕说到做到,亲自带你去狱中接你兄长。”—— 作者有话说:痴心妄想了[狗头] 第74章 推开 不是囚笼,分明是他的爱…… 明滢走的迅速, 与他共处一室,多待一刻她都无比厌恶,无比想逃离。 同时, 她又怕这是裴霄雲在戏耍她, 没有全然卸下防备心。 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一清二楚。 马车颠簸一路,她坐得离他八尺远,只盼见到哥哥。 可他竟没耍花招,半个时辰后,马车果然在朗州狱前停了下来。 沈明述纵使骁勇,可不抵裴霄雲派身旁大将来拿他, 他担忧明滢,没有心思全力迎战, 一个大意, 便被这些人擒住了。 他不知裴霄雲这个疯子为何会突然对他刀剑相向,若是猜忌与忌惮还好,就怕他是发现了阿滢假死的秘密, 开始迁怒她身边的人。 那阿滢此刻的处境也不会好。 他怕裴霄雲拿他来威胁她。 “放我出去!”他眼尾猩红,赤手空拳砸向生锈的铁门窗。 监狱的小卒敬畏他的身份,苦苦劝道:“沈将军别喊了,小的们只是奉命看管,您是去是留,明日一早自有陛下圣裁。” 沈明述冷笑:“裴霄雲这个下流败类,无耻之徒,你以为我惧他?” 狱卒吓得背上冒汗,生怕搭理他这种大逆不道之言,自己也要掉脑袋, 战战兢兢退下。 监狱大门打开,进来一男一女,女子一身洁净衣裙,眉眼冷如冰霜,男子身着绛紫宽袖圆领袍,通身气势凌人,却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 “把门打开,都出去。” 在狱卒面色大变,欲行跪拜大礼之前,裴霄雲冷冷摆了摆手。 沈明述所在牢狱的门被打开,明滢即刻跑了上去,“哥哥,你还好吗?” 她一路上都在担忧,裴霄雲有没有折磨哥哥,为逼她就范,她的目光在兄长身上逡巡,见他毫发无伤,终于放下心来。 “我没事。”沈明述因她在场,才强颜欢笑。 裴霄雲果然拆穿了她假死的秘密,这平静的两年,因他的到来,彻底结束了。 好在她神色如常,看来,他并没有对她做什么。 他与裴霄雲对视,周遭空气倏然发寒。 裴霄雲移开视线,淡淡启唇:“是朕错怪你了,朕不知,你出城是为了去救她。” 若早知如此,他又怎会与沈明述起冲突,再次伤了与她的和气。 而沈明述的不敬之言,他方才便听到了,他是帝王,愿意亲自承认自己的过错,能屈尊来狱中求和,还能容忍臣子犯上,已是极大的宽和与包容。 沈明述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分明眼底含火,捏碎了拳头,却不能与他起强烈冲突。 如今的裴霄雲,是江山之主,他若想报复他们,有千百种方法,他纵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可也担心阿滢的安危。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裴霄雲先一步打断:“朕知道阿滢还活着,喜不自胜,留她说了说话,并未伤她。” 到了如今,他岂能还不明白,威胁与逼迫,只会让她越来越恨他。 他只希望如今还不算晚,还能弥补她,重新与她在一起。 明滢并未说话,她只想和兄长回家,就当今日从没见过裴霄雲,望他往后不要来找她。 “陛下此言,实在是折煞臣了。”沈明述继续方才想说的话,强令语气软和,话中仍带着一股韧劲,“臣有罪,臣私自出兵,抗旨不尊,以下犯上,臣请陛下褫夺封号,免去臣的官职。臣往后愿以布衣之身,与吾妹归耕乡野,不问朝事。” 他在求他放过他们。 当初阿滢中蛊,他用十年寿命,换回她的清明,这十年的血海深仇,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求眼前这个人别再阴魂不散。 裴霄雲牙关发颤,微眯着眼,只觉一股酸涩在口腔中乱窜。 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要对他说这样的话? 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又如何,没有人知道,他那两年,无时无刻不贪恋梦中的那缕柔情,思念她到发狂的地步。 他只想与她重修旧好,他怎么能再次失去她? “朕不会罢免你,也不会治你的罪。”他侧身看向明滢,嘴上在答沈明述的话,“朕此次前来,不仅是想夺回朗州城,更是想一举剿灭乌桓国,让西北再无战火,此战,需你相助。” “朕会还会在西北待一段时日。”他望着她,拉长这句话的腔调。 希望用这些日子,能换她回心转意。 他想风光接她回京。 “陛下自便。”明滢冷漠应他,她只盼他赶紧回京,他在西北一日,她便一日提心吊胆。 他一定不愿意放过她,他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阿滢,我们走吧。”沈明述拍了拍她的肩。 明滢回过神,她与兄长相依为命,每回都能逢凶化吉,只要有亲人在她身边,她就不怕。 她掌心泛起热意,点点头,与裴霄雲擦肩而过。 裴霄雲果真放走了他们,两道背影走出牢房大门,消逝在夜色中。 他知道她没死,且再次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落寞之感非但不减,反而愈发加重。 他开始细数,从今日见到她,她有没有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过话。 可思来想去,那几个稀疏的字眼都拼不成一句话。 回到府上,他得知沈明述受了伤,派人送了好些伤药过去。 每隔半个时辰,就问下人,那边收了没有。 “回陛下,沈将军不收,沈将军的妹妹亲自将东西扔了出来。” 裴霄雲许是早有预料,顿时哑然,黑眸逐渐深沉:“不收就一直送,送到她收为止。” 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 她认为他会害他们?认为他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是,他的确有目的,他想对她好一些,尽可能去弥补从前,可她连一个机会也不给他。 夜风撩动窗纱,一道潋滟的亮光洒在明滢坐过的桌旁,他望着入了神,头脑胀痛,真像是服了仙丹一般,如真似幻。 跟随的侍者见状,上来侍候:“陛下,这是贺太医配好的丸药。” 裴霄雲望着那药瓶,突然想到了什么事,胸膛翻涌起怒意。 “把贺帘青给朕带过来。” 贺帘青听闻他发现了当年假死的真相,深知以他的性子,肯定又要发了疯般缠上明滢,还要跟他这个知情者算账。 是以,一早便做好了被兴师问罪的准备。 他有恃无恐,知道裴霄雲不会要他的命,步履寻常,若无其事走到院中,正要迈入门槛时,一道低沉的女声响起。 “陛下很生气。” 立在门口的行微听出了裴霄雲的怒意,见贺帘青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不禁出言告知。 哪怕这两年,他都不曾主动与她说过话。 贺帘青略微意外,愣了片刻,回了她一句:“多谢提点。” 裴霄雲支额假寐了片刻,梦中有云雾缥缈,都是她的影子,他甚至还以为,他独自坐在承安殿内,怀念死去的她。 直到听到脚步声,睁开眼,贺帘青便站在眼前,他才发觉今夕何年,身在何处。 他冷笑一声,眸泛幽光:“朕真想杀了你。” 都是他们,都是他们合起伙来愚弄他,害得他失去了她两年。 若是那两年她没走,他一定会让她回心转意,恐怕他们早已是举案齐眉的夫妻,哪里会像这般? 贺帘青干脆破罐子破摔,挑了挑眉:“此事沈将军知晓,公主也知晓,你不敢迁怒他们,怕伤了与明滢的和气,就只能把气撒在我身上?” “公主当年年幼,朕不念她的过错,可你与沈明述,欺君之罪,实在是该死!”裴霄雲捏着茶盏,带着要将杯口捏碎的狠劲。 他就说她当年没死,他一直不相信,是他们演了一出好戏骗他。 贺帘青猜他怕是还不愿放手,叹了声气:“你信她死了,有什么不好的?没有你的打扰,我听说,她如今会骑马,还能握刀,在西北开了香铺,赚了很多钱,活得很自在。你把她困在身边时,她有这么开心过吗?她是哭得多还是笑得多?” 裴霄雲冷冷凝眸,许久的静默后,才看向贺帘青。 他想到明滢对他疏离的态度,不由得心口一抽,话音执着又发沉:“是她不肯给朕机会,若她肯给朕机会,朕定会给她最好的。” “最好的,她已经拥有了,你给她的,是囚笼。” 裴霄雲瞳孔一黯,两团幽暗的光亮在闪烁。 他不相信。 若是那个孩子还在,说不定,他们已经成婚了,她当年明明都快松口了。 一切的变故,都是孩子没了。 他给她的,不是囚笼,分明是他的爱。 他想要她接受他的心意。 贺帘青的话,他是听不进的,反而趁着无人时,问他:“朕想和她回到从前,你可有什么法子?” “两年前就已经没有法子了,沉疴难医。” 贺帘青自嘲,自己行医多年,治过各种疑难杂症,时间长了,真是连人的心病都能一眼看出来。 裴霄雲就是疯子,就是有病,这辈子都治不好。 裴霄雲听了他的话,破天荒没有动怒,只是缓缓闭上眼,思绪回到在徐州时,贺帘青冲进来质问他为何把她送去凝雪楼的那个午后。 他当时说他不会后悔。 这个悔字,早在那年得知她身死时,就已隐隐约约印在他心头,如今再见到她,就像是又有人拿着笔墨,再次把那个字的形状描摹了一遍。 这么多年,他步步为营,从罪臣到孤臣,再从孤臣到帝王,几乎从未行差踏错,没有后路,没有绝路,不会对任何人与事心软。 他以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从不会后悔。 “是朕错了?”他指着自己,只能在无人的地方,问一问贺帘青。 他只是想要她,若成全她的自由,他便会痛苦。 她向往的那些自由,当真就比锦衣玉食好? 贺帘青觉得此人药石无医:“你自私凉薄贪婪,你不会懂。” 他说完,明晃晃地走出房门。 裴霄雲盯着他的背影,连一句治他罪的话,都没力气说出口。 他在暗夜中发笑,笑得胸膛闷痛才停下。 他不是个好人,他从不避讳,可一个坏事做尽之人,就不能去爱她吗? 他不会放手。 — 这是明滢第五次把裴霄雲送来的东西扔出去。 他的示好与威胁一样,令她不适且厌恶。 她与哥哥暂住的地方是朗州一位官员的府邸,裴霄雲想派人进来,简直是轻而易举。 她望着那群捧着东西的下人,只觉心中疲惫:“你们回去,别再来了。” 那些下人要回去复命,她没收,他们不敢轻易离开。 “姑娘,这是陛下的赏赐,天大的恩惠。” “回去告诉他,他的东西,我不稀罕。”明滢拿起阶上几瓶上好的金疮药,扔出去老远,药瓶摔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说不会逼她,就是这样信守承诺的? 沈明述听到外头的吵嚷声,上好药披衣出来,就见院中站了乌泱泱一片人。 他猜出是怎么一回事,看着满院的东西,对那些人道:“你们放下吧,这些东西我们收了。” “还是沈将军深明大义,那小人们先退下了,不打搅沈将军养伤。” 明滢抬头看他,听见他的声音落了下来:“他不会放过你,你不能留在朗州,明日便走。” 明滢岂能不明白他说的话,裴霄雲找到了她,就势必不会放过他。 他的出现,让她这两年平静的生活短暂如梦,转瞬即逝。 趁他还没用强前,她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去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能偷几年光景就是几年。 人生苦短,一辈子也没几个两年,稀里糊涂,或许就这么过去了。 可她放心不下哥哥。 “不用担心我,他不会对我怎样,你安全,我就安全。”沈明述似乎窥破了她的心事,对她扯了个安慰的笑,“他想剿灭乌桓,我也正有此意,我留下来,为了西北的百姓。” 他们兄妹聚少离多已是常事,见不到也没关系,只要各自平安就好。 于是,明滢打算明日天还没亮,便扮成寻常百姓离开朗州。 — 朝廷的兵马迅速封锁西北与乌桓国边境的入口,敌方的残军还在朗州城无法出去,只能躲在各处山上偷生。 裴霄雲就是要困死他们,等他们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再一网打尽。 杀了朗州百姓的乌桓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与沈明述各带几员大将,去城郊各处山头搜寻藏匿的乌桓人。 探子来报,城外一座叫清峰山的山头,有数百名敌方残兵躲藏在一处山洞内,山上还住有十几户百姓。 裴霄雲怕这些亡命之徒伤害百姓,即刻便带人进山,欲一举俘获这些人。 到了山洞路口,部下指认道:“陛下,那些人就藏在前方的山洞内,属下们没有打草惊蛇。” 山路崎岖,乱石水洼遍布,窄道不便骑行。 裴霄雲下了马,配剑不离身,“你带人去搜搜,这处山洞可有别的出口,一旦找到,务必封死,不要放跑一个人。” “是。” 这处山洞鬼斧神工,别有洞天,他带人深入,里头石窟怪异,气氛诡谲。 突然,几枚袖针飞来,裴霄雲眉心抽动,抽剑隔挡,“叮——”袖针被打偏,直直钉入石缝间。 他察觉右侧有细微风声,循着袖针飞来的方向,举剑朝右方的一处石窟劈去。 击飞几块空心石,有十几人藏匿在石洞中,那群人失了遮挡,齐齐冲出来,被他不费吹灰之力,一同斩杀。 “所有人戒备,他们善用毒针,仔细搜寻有石洞之处。” 他们一路斩杀到尽头,行到山洞尽头的一方水涧前,又遇上一批二十几人。 打斗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毒针,直刺裴霄雲胸膛,他迅速察觉,转身隔挡,却还是被毒针划破了衣襟,擦破了胳膊上的皮肉。 他立时狠狠皱眉,这毒针果然厉害,只是擦身而过,便觉一只胳膊火烧火燎地疼。视线上扬,瞥见后上方的钟乳石上悬着一名敌人,正是用毒针刺伤他的人。 他借身旁凹凸石壁的力,腾空而起,一剑刺入那人的胸膛。 同时,他胳膊处的伤口也在不断渗出黑血。 敌方已被清扫干净,属下靠过来:“陛下,陛下中毒了。” “朕没事。”裴霄雲唇色发白,本欲强撑着下山去找贺帘青,可浑身酸软无力,他感觉不妙,才道,“先叫随行军医过来看看。” 他坐在马上歇整,眼底越来越虚浮。 那寻常军医医术平庸,哪里会解乌桓人的蛊毒,只能先用药酒随意替他清洗伤口,再在山洞口采了些五行草碾烂,敷在伤口处,用以止血。 碾烂的五行草汁水青绿,因是草本药材,气味并不重,可裴霄雲敷在手上,却敏锐地察觉出一丝熟悉又怪异的气味。 “朕问你,这是什么草?” 他再凑近细嗅,稍稍晃了晃头,令神思清明,有一段回忆,缓缓钻入他脑海。 这气味…… 他曾用她用过的杯盏饮水,就尝到过这种味道。 军医生怕他问责,笃笃磕了两个头:“回陛下,这是五行草,可以用来止血消肿。” “可还有别的功效?”他边问,眼眸阒黑如墨,心也在砰砰直跳。 军医答:“消积益气,祛湿下火。” 裴霄雲下意识摇头,这似乎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渐渐地,一团可怕的想法直上心头。 她曾经说,嫌春花颜色单调,去花房要了很多花草种子。 那其中,有没有五行草的种子呢? 他越想越手掌发凉,那毒带来的痛意在他五脏六腑游移,他的嗓音沉得可怕:“若是孕妇食用了这种草,会怎样?” 军医不知他为何问这个,没人能猜透这位陛下的喜怒无常,如实道来:“回陛下,五行草属寒滑之物,食之过多,有滑利之弊。孕妇若偶尔食用一回两回,影响不大,若用得多了,极易导致滑胎小产。” 滑胎小产。 裴霄雲如被当头棒喝,一时眼前发黑,虚汗阵阵冒着,嘴角却挂着阴冷的笑,笑声令身旁众人不寒而栗。 他忆起了他喝那杯水时,她那般紧张的神情。 她为何紧张?因为她喝过,怕被他觉察端倪? 好,好,她还有什么事情是瞒着他的! 他情绪突然激动,刚止住血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他将敷在手上的五行草狠狠扔下,盯着那团青绿色的东西,仿佛要将那团死物焚毁。 “来人。”他转头大喝,后面一句话,声音却逐渐沉下来,“去把……去把明滢给朕带到府上来!” 他要好好地问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问问她当时可有一丝不忍,可有半分惭愧。 等人纵马离去,他胸膛起伏,慌忙喊住那些人:“慢着。” 他不曾察觉,自己的眼尾泛着热,忍着疼痛,一夹马肚:“朕要亲自去见她。”—— 作者有话说:下章知道真相破防[狗头] 第75章 狠心 流产真相+女主刀男主 天快亮的时候, 树影朦胧的轮廓打在窗纸上。 明滢算了算时辰,一早安排好的出城的商队许在城门等了。 她要提前半个时辰,从府上的后门溜出去, 躲过裴霄雲可能派来盯她的耳目, 再混到商队的马车上, 跟随他们出城。 她换上轻装,背了一只素色包袱,将发髻盘起,拔了一根锋利的簪子藏在身上。走了几步又回头,再去枕下拿了把匕首,别在腰间。 刚欲推门出去, 门却从外头开了一道缝,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再是身着墨黑衣袍的男子身形。 “你来做什么?”她看清裴霄雲的脸, 心生警惕,退了几步。 还是晚了一步,他是来截她的。 滔天的怒意令她手腕剧烈颤抖, 她侧着身,借着衣摆遮掩,已摸上了袖间的簪子。 裴霄雲被毒针刺伤,策马下山后,来不及先解毒,便直奔她的住处,有一腔话堵在他喉间,怕是要争先恐后地涌出。 他面色苍白,眉头微蹙,似是忍着极大的痛意, 步步走向她。 一步一步,沉重缓慢,他幽暗的阴影一点点压过来,直到吞噬她半边身形。 “你别过来!” 明滢全然摸到簪身,正欲抽出,却被他紧紧扣住手腕。 裴霄雲抬起她的腕子,夺了她的簪子,直接抛到了窗外,腥甜与苦涩在他喉头交织,他看着她的装扮与举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这副打扮,又是要走? 他一来西北,她就又要走,他就憎恶他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也是,她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无情杀害,就因为那个孩子身上,有一半流着他的血,所以她不想让孩子活。 明滢抽出手,话语藏锋:“你想干什么?” “朕来寻你说说话。”他嘴角抽搐,眸中含着阴森的笑意。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裴霄雲不顾,撩起沾着血的衣袖,将他狰狞的伤口露出来给她看:“朕昨日在清峰山除冦,不慎被乌桓人的毒针所伤……” 他话说到此,目光落到她恬静的脸上,似是期盼见到什么,可却见她眉眼泛冷,神情似铁。 他回转视线,喉头一哑,继续往下说:“伤口血流不止,军医寻了五行草来给朕止血,这种草,你不会不认得吧?” 听到五行草这三个字,明滢呼吸猛窒,甚至觉得恍如隔世。 还是被他给知晓了…… 她闭上眼,此时一线晨光从窗棂打入,贴在她的眼皮上,明明是热的,却有些发冷。 她开始担忧自己的处境,他知道了真相,还会继续耐着性子,与她装什么和善大度吗? 真的不如鱼死网破,一了百了! 裴霄雲的话音落下,屋内静默良晌。 他的手掌泛着冷汗,从内而外地不好受,他望着她一动不动的身影,不知她此时可在心痛。 “你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他抬首,问她。 她的沉默,令他有些等不及。 若她跟他坦白,说她做了之后,后悔了,他还可以不念她有错。 “朕再问你一遍,你有什么要对朕的说吗?” “没什么可说的,你若想听来龙去脉,我也可以再复述一遍。”明滢从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做的一切,都是被他逼的。 要论心狠,世上没人及他分毫。 她与他对视,目光如炬,“怀着你的孩子,我无比痛恨,我也说过,不会让他出生。于是我就种了五行草,趁你不备,我每隔两日就去偷偷采摘,将草叶汁水挤入汤药与膳食中,一饮而尽。自从饮了那五行草汁水,腹中就总隐隐绞痛,可我觉得那不是痛,是解脱,是如释重负——” “你闭嘴,朕不想听这些。”裴霄雲仅剩的希冀被她的字句逐一击碎,“你怎么还敢说?你怎么还敢?!” 她与他虚与委蛇,如胶似漆的那段日子,原来又是障眼法,是他自作多情,还以为她容易心软。 那两年,他不断欺骗自己,她是因为失去了孩子,郁郁寡欢害了痴症,才会跳崖自尽。 他宁愿怪自己,从前待她不好,让她身体虚弱才落了胎,才会有后面的事。 而今,他终于恍然大悟,她真的从一开始就没想生下那个孩子。 她把落胎怪到他头上,让他心生愧疚,放松警惕,她接着就演一出跳崖假死的戏,远走高飞,留他一个人陷入悲戚与自责。 那个从十五岁就开始跟着他的单纯善良的姑娘,为何会变得这么狠心? 这个真相如一记闷拳,重重砸到他脸上,他怎么能消下心里的气,怎么能看到她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杀了自己的孩子,又用假死来骗朕,自己却躲到西北过安生日子,这些年,你夜里能安然入睡吗?” “我吃得好,睡得好,过得好极了。”明滢声色平缓,反驳他,“冤有头债有主,那个没出世的孩子不应该来找我,他应该去找你,你有没有过梦到过他?” 毒素蔓延,裴霄雲嘴唇发了一圈淡紫,他犹如被当头敲了两棍,晕头转向,两眼发直。 他忆起,他不止一次梦到过她,还有那个孩子,就如她所说,好像真是个男孩,浑身是血,模样凄惨。 他竟真顺着她的话往下想,冤有头债有主,他该来找他。 可他做错什么了?他只不过是想,把她留在身边,与她好好过日子。 在她面前,他极力维持着一个帝王最后的颜面,扣上她的双肩,嗓音发痴:“你跟朕回去,朕就不怪你,你做的这些事,朕都可以既往不咎。” 这么多年,他在刀山血海中滚过,也在金殿高位上坐过。 好像他祈求一个人的方式,就是饶恕,讨好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施舍。 除此之外,他再不会别的。 然而这些在明滢眼中,通通是她早就难以忍受,且最为憎恶的方式。 她讨厌他这样对她,凭什么,她就要永远承受他给予的喜怒哀乐,不能有一句怨言。 她眸中荡漾起狠光,手掌渐渐触上一道冰冷的物体。 裴霄雲步步向她逼近,胸膛紧紧贴着她,见她缄默不言,他继续道:“朕好像真的离不开你,哪怕你杀过朕,做过对不起朕的事——” 他话音未落,察觉腹部袭来一阵绞痛,五脏六腑被一道冰冷之物入.侵。 视线下移,落到她的手上,她握着一把匕首,捅.入他腹部,淋淋漓漓,全都是血。 “你……”他不可思议,脖颈青筋迭起,眼前的画面断断续续,阵阵发黑。 明滢抽出匕首,血流入注,衣裙都被溅湿。 千钧恨意冲破她的牙关:“我不爱你,你听清了吗?” 裴霄雲渐渐听不见声音了,就只听清了她那句话,接着,便是一大群侍卫涌入,他们扶着他,毫不留情擒住明滢的胳膊。 “陛下,陛下,快传太医!” “此女谋害陛下,速速押下去!” 明滢被卸了刀、反拧手臂,剧烈的疼痛并未让她产生恐惧,她闭上眼,引颈受戮。 杀了她,她就彻底解脱了。 眼看她要被人押走,裴霄雲用尽最后一分力,推开扶着他的人,暴怒嘶吼:“放她走!” 明滢倏然睁开眼,手指发紧。 “陛下,她——” “朕说,放她走!”裴霄雲直勾勾望着她,盼能在她脸上窥见一丝动容,半分也好。 她可以恨他,但不能不爱。 暗卫松开明滢,她便背上包袱,迎着朝阳,头也不回地转身。 失落与愤懑不断冲击着裴霄雲的心神,他脑海有一根弦,在此刻分崩离析,身体也失力,倾倒下去。 昏倒前的最后一刻,不忘指着她离去的背影,喑哑低沉:“派人跟着她,不要让她真的走,她去何处,朕都要知道她的消息。” — 屋内药气弥漫,轻纱帐中,暖气升腾。 裴霄雲陷入无边梦魇,额头满是汗珠,腹部的痛意在一寸寸蔓延,似要把五脏六腑都扯碎。 “我不爱你,你听清了吗?” 她握着刀,满手是血,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刺向他,话语冷得令人遍体生寒。 “朕不听,你不许说!” 他猛然起身,窗外天光四散,她的面庞也化为泡影,他腹部的肌肤上裹了一层纱布,证明那梦中的场景不是假的,千真万确。 他伤得重,又是解毒又是救治,总归躺了十来日才醒。 喊声惊扰了外头的人,立时涌了几个人进来。 裴霄雲扶着胀痛未消的额头,并未问自己的伤势,而是即刻问他们:“朕让你们跟的人呢,怎么样了?” “回陛下,人去了徐州。” 裴霄雲稍稍放心,知晓她的踪迹就好,只要想找,总能找到她。 “她去徐州做了什么,现如今住在何处,你们要保护好她,不能让她受人欺负。” 属下跪在地上,如实道:“陛下恕罪,到了徐州,属下们就把人跟丢了。” “混账!”裴霄雲脸色黑如锅底,赤红着双眼,掀开锦被便打算下榻。 他必须要找到她,要知道她在何处,否则,她就不会回来了。 他一动身,眉头便狠皱,伤口裂开,纱布渗出几缕红。 没人能劝得动他,他发了疯般要去找她。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遮挡住一片光影。 沈明述卸下铠甲,只穿了身湖蓝色衣袍,眉眼低沉地走进来。 “陛下重伤未愈,还是躺着养伤吧。” 裴霄雲嘴角勾起冷笑,淡淡扫了他一眼,不顾伤口在流血,兀自披上鼎灰色外袍,压抑着躁郁的心:“告诉朕,她去了哪?” 沈明述看着他:“陛下不是说,会放她走吗,难道只是做戏?” “朕后悔了。”裴霄雲冷驳他。 他承认,放她离去只是缓兵之计,是怀柔之术,他并不想她真的走。 他知道了她没死,便再无法忍受她离他而去。 沈明述神情冷峻,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私自利的帝王,他早知他是什么样的人,装模作样,言而无信。 他今日是来阻止他的,“你若是要再去纠缠她,便杀了我,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杀了你?”裴霄雲猛然转身,眼底的确有几分戾气,可转而,他自行摇摇头,“朕不会杀你,杀了你,朕和她就再也没可能了。” 他如今清楚得很,什么事,是一定不能做的。 “你让开。” 沈明述不肯挪移一步。 两双凛冽的眼眸对视,火花乍现,周遭怒涛静涌。 “你这样有什么意思,你如今坐拥无限江山,为何非要去强求一个不爱你的人?” 裴霄雲脚步霎时顿住,怎么也迈不出去,他心中的不甘与偏执,不知怎的,被沈明述一句话挫软了下去。 她捅他那刀,说不爱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言犹在耳。 她真的说她不爱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他的? 两年前,还是更早?是什么时候呢? 他愣怔跌坐回圈椅中,像是说服自己,也像在说服沈明述:“你不知道,她跟着朕的时候,见朕回来就第一个迎上来。她会给朕煮茶,打络子,缝衣裳,总是笑吟吟地。那个样子,不像是不爱朕,你们都不懂,你们都在骗朕!” 他热切地呢喃这些,仿佛这些场景,就发生在昨日,他触手可及,还能摸到温度。 “你真是疯了。”沈明述咬着牙关,冷眼嗤他。 裴霄雲摸到自己腹部温热的血,血液将纱布浸透了,满掌都是黏腻。他却感受不到痛意,反倒垂眸耸肩,是在笑。 死,有什么可怕的? 得不到想要之人的心,才最令人疯狂。 他是疯了,也许正是从她不爱他的那刻起,他就疯了,疯得忘了今夕何年——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鼓掌]《 》 75-80 第76章 自由 “信女想出家。” 因失血过多, 他掌心黏腻,视线朦朦胧胧,只看到沈明述离开的身影。 腹部痉挛绞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 从那道伤口争先恐后地涌出。 那是她亲手刺下的伤口, 源源不断流出的殷红,是对失去她的懊悔。 他甚至想亲手,把伤口撕得更开,让东西都流尽,心里就不会那么不好受。 他不出声,没人察觉异样, 也没有人管他,他又如同独自坐在承安殿时, 四周万籁俱寂, 只有心中一团偏执,狂热如火。 终于人侍从进来,发现倒在血泊中的他。 “陛下, 陛下!” 裴霄雲感受到有人在给他重新包扎,可他如失去知觉,能动的只剩一双幽黑痴狂的眼。 “去徐州,给朕找人。找不到,朕要你们的脑袋。” 他不愿放手,他要找到她,不能让她离他远去。 — 明滢那一刀捅得极为深,本以为裴霄雲反应过来后会杀了她,她本想的就是鱼死网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他就那样放她走了。 她也并未回头, 果断转身离去,他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她如约跟着商队出城,在距朗州最近的徐州下车,她不再幻想能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安顿,因为,她去到哪,都会被他找到。 所幸山河远大,有五湖四海,九州万方,她想着,每个地方躲两年,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下了马车,察觉到有人跟着她,她很快明白,定是裴霄雲的人。 他没死,放她走也不过是他那阴险小人的权宜之计。 她装作不曾察觉被人跟随,淡定去一家酒楼吃了顿饭,吃到一半,再从后门溜出去,躲在运泔水的车里,一路到了城郊,才甩掉了他的眼线。 哥哥不在身边,她更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选择来徐州,还有一件事,就是去锦葵的墓前祭拜一番。 那些事,竟仅仅过了两年,可她却感觉,过了一辈子。就像她与裴霄雲的纠缠,似乎比一辈子还要久,为何他还不能忘了她? 锦葵的墓地,是她亲自挑选的,挑在城郊的那片芦苇荡后,此处宽广清净,不容易被人冲撞。 时隔两年,那块墓地旁已经长满了草。 她借了一位路过的农人手上的柴刀,三两下把杂草除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块光洁又孤独的墓碑。 随后点了三根线香,插在蓬松的土壤上,再躬身拜了三拜。 祭奠完了锦葵,暮色四合。 她才甩掉那帮人,还不敢轻易回到街上去寻客栈旅店安身。 这处城郊有座尼姑庵,名为净慧寺,路上每隔一里,便留了一盏风灯,方便庵中的僧尼夜里上山。 她顺着微弱的光,一路上山,来到了净慧寺,她道自己是路过的香客,想在庵里借住一晚。 净慧寺的女主持满口答应,还命人给她送去了斋饭。 明滢吃着那素斋,吃不出什么味,嚼着嚼着,竟尝到了自己脸畔滑落下的咸涩。 庵中修竹簌簌,清风拂过竹叶,带出一阵窸窣声响,也暂时抚平了她的心。 她只想平安过完这一生,只要有一方自由之所,在哪里不是过,这净慧寺也挺好的。 第二日清晨,她去寻了女主持,净慧寺的女住持法号名圆音。 明滢特意去拜见她,虔诚道:“圆音真人,信女想出家。” 她思虑了一夜,才做了这个决定。 她削发为尼,而他贵为帝王,他们之间才不可能会有瓜葛。 圆音真人对于自请出家的女子并不意外,净慧寺每日都能见到从山下来的,欲出家修行的女子。 这些女子有真正悟透凡俗,心甘情愿青灯古佛度过余生,亦有一时兴起,仍心存执念之人。 出家之人讲究心无红尘,了无牵挂,若尚有执念,便是对佛祖不虔诚。 她见明滢满目忧愁,眉头紧锁,像是猜到了什么,问她:“不知姑娘年龄几何?从何而来?又家住何方?” 明滢本想开口答她,思及家住何方,她又深长缄默。 太久了。 这些年,她辗转各地,身不由己,颠沛流离,又岂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明滢的迟疑不答,令圆音真人愈发窥见端倪,她看出,对面的女子并非真心想出家,至少眼下并非真心,许是一时想躲避凡尘俗事,心中并未真正放下杂念。 她若替佛祖收了这个弟子,是对佛祖的不敬,也恐,此女子将来会后悔今日做的这个决定。 “姑娘眉眼藏事,并非了无牵挂。” 圆音真人并未直接赶她走,而是道,“这样吧,先前朗州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徐州与朗州相邻,以至于有百姓流亡徐州。庵中也收留了不少有伤在身的百姓,可总是缺少人手。姑娘若真有意出家,不若先在此住下,帮着照料伤员,若一月之后,姑娘还是想出家,贫尼自会收你为徒。” 明滢激动点头:“信女在此谢过圆音真人。” 在山上的日子,还算清闲。 庵中的确住着十几位女流民,她们在朗州的家因战乱损毁,有人走投无路,便来徐州投奔亲戚与好友。 可殊不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她们根本找不到故人居所,便在徐州游荡,因浑身是伤,饥肠辘辘,被人当做叫花子赶东赶西。 圆音真人下山化缘时,偶然见到这些人,发了善心,邀她们来净慧寺养伤暂住。 明滢只负责给这些人煎煎药,她们想吃什么点心,若庵里的厨房有食材,她也会做。 这活并不累,对她来说是举手之劳,她吃庵里的住庵里的,做些小事也是心甘情愿。 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男孩,在战乱中手臂受了伤,如今还是用布带缠吊着胳膊。 他喜欢和明滢说话,明滢给他熬药,他就总去庵里的后山,采牛筋草或是蒲草,自己编蚂蚱、青蛙与蝴蝶作为感谢送给明滢。 明滢见了那草编的精美小动物,感到新奇,开心收下,又问那男孩想吃什么点心,她可以做给他吃。 小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姐姐,我也不知道那种点心叫什么,可我看别人吃过,是梅花状的,亮晶晶的,还可以看到里面的馅。” 听他这一描述,明滢全明白了:“你说的这种点心叫透花糍。” 关于透花糍的记忆,似乎已经很模糊遥远了。 她幼时家中贫穷,吃不起这种精致的点心,是跟了裴霄雲之后,有一回,他带她去一家酒楼吃饭,点了这道点心,她看形状漂亮,便吃了一只。 滋味不错,当年也确实是爱吃的,只是这几年,她很少会想起这种点心,也想不起它的味道。 “姐姐你会做吗?”男孩怀着希冀看着她。 明滢不想让他失望,摸了摸他的头:“我试试吧。” 她进了厨房,与她一同在厨房忙活的,还有另一位住在庵内的女子,名叫席玉。 席玉比她晚来几日,明滢从与她的对话中得知,这位席小姐是徐州富商徐家的女儿。 因家中逼着她婚配,她不愿嫁,便赌气从府上出逃,捏了个假名来到这净慧寺,说要出家。 圆音真人大抵也看出她未断凡尘,心有杂念,暂时未替她削发,让她在此先住上一月。 席玉生性活泼好动,非要来厨房帮明滢做糕点,她将麦粉与澄粉撒得满灶台都是,脸庞沾上雪白。 明滢忍俊不禁,推她下去:“不是这样做的,你去帮我磨馅,我来吧。” 席玉磨着红豆馅,嘴上也闲不住,问她:“明姐姐,圆音真人说不收我们为徒,我是逃婚来的,的确不太想当尼姑,你是为什么来这呢?” 明滢在低头和面,她的那些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便答她:“我也与你差不多吧,也是为了躲一个人。” 席玉十七岁,年纪尚小,养在深闺,心思也单纯,听她这样说,当即就猜她也是不想嫁人,才与自己一样,逃婚来到这里的。 “男人有什么好的,我又不喜欢他,为何要和他过日子,这是哪里的道理!”她擦了擦脸上的白腻麦粉,两颊气鼓鼓。 明滢看了她一眼。 飞扬灵动,实在是太单纯了。 以至于她并不想将自己沉痛的过往与她说,只是附和她,想让她开心点。 “你说得是,不喜欢他,为何要和他结为夫妻,我也想不通。” 席玉没什么朋友,身边的丫鬟婢女也总是劝她嫁人,明滢是第一个理解她之人,她笑嘻嘻地黏上去。 明滢又问:“你往后怎么办,真要出家当尼姑吗?” 席玉沉默过后,道:“我也不知道,再看吧,那你呢?” 明滢摇摇头,她也不知。 圆音真人能收她固然是好,若不能,她还没想好往后又要去何处。 没有人爱漂泊。 这净慧寺,好像是她们二人暂时的清净之所,在这里,没有烦恼。 可是以后会怎样,她们也不知道。 点心出锅了,明滢第一次做透花糍,虽形状各异,但也能大致看出是梅花状,总体还是满意的。 多做了一些糕点,她与席玉把透花糍分给了庵里的所有尼姑,借住养伤的百姓也一人得了一块。 众人坐在一起吃点心闲谈,席玉听出她们话里话外都在思乡,突然道,“前几日我上山时,听见城中在传,说是当今陛下亲临朗州城,派人重建在战火中损毁的房屋,还给发抚恤银。” 明滢端着碟子,拿起最后一块透花糍,不动声色咬了一口。 几位妇人听了席玉的话,眼中含泪,双手虔诚合十:“还是当今天子圣明,若非天子御驾亲征,我们朗州早已被贼子夺了!” “是啊,再过几日,我们还是回朗州去,还是故乡好,陛下圣明啊。” 众人七嘴八舌,无不诉尽尊崇。 明滢将瓷碟边缘捏得温热,她们口中的裴霄雲,在她听来,陌生又熟悉。 她不可否认,裴霄雲手腕沉稳老辣,于国事上,是个难得的明君。 这两年,他颁布的实政到过西北大地,减免徭役赋税,开放民生,比先前几位昏聩无用,贪图享乐的帝王都做的好。 可他皮囊下是个怎样的疯子,也只有她知道。 百姓对君王感恩戴德是天经地义,可她不会,她只会恨他,都是他把她逼到这种地步。 接下来的几日,她教席玉制了几味简单的香,与她去山腰的槐树林摘槐叶做冷面吃,闲下来时还会跟着那孩子学用蒲菜编蚂蚱。 若是白日香客多了,还会去帮香客挂祈愿木牌。 渐渐的,席玉也不会跟她提家中的烦心事,就好像日子能一直这样安稳过下去。 一霎黄梅细雨。 净慧寺后山的杨梅林一眼望去,全是个头硕.大的果子。 二人一人带一把篮子,去后山摘杨梅,打算晚上做饮子,分给众人喝。 从下晌忙活到傍晚,终于摘了满满两大筐杨梅回来,红艳的杨梅上沾着新鲜雨珠,看着便令人口舌生津。 她们加快了脚步,欲赶在晚膳前,把这道开胃的酸梅饮做出来。 刚走到净慧寺正门,便见一群仆从模样的男男女女站了满院。 席玉一个慌张,连手上的篮子都没拿稳,杨梅颗颗洒了满地。 这是家里来抓她的人,她拔腿便往山下跑。 明滢都有些没回过神来。 “阿玉!” 一道哽咽低沉的女声出来,席玉顿住脚步,猛然回头。 明滢跟随她的视线一同望去,便见一群仆从的身后走出来一位身着素衣的妇人。 妇人面色蜡黄,一副愁容,望着席玉,红了眼眶,步步走过来。 “阿娘。”席玉唇瓣颤了颤,也流下了几滴泪。 眼前的妇人是她的生母容氏,然而她的生母,只是她父亲众多妾室中的一个。 她终归是被找到了。 “阿玉,你受苦了。” 母女俩搂在一起,大哭一场。 明滢听着那哭声,心底也不是滋味,不管席玉的家世如何,母女的情谊,应最纯粹的。 她不欲打搅她们,悄然退到一旁。 容氏哭了许久,才放开她:“你怎么能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你知道家中多担心你吗?” 席玉擦了擦泪,倔强道:“不是担心我,是担心没人嫁去宋家,宋家会来闹吧?” 容氏听了这话,心似油煎火烤,终归狠下心。 “你快跟娘回去,好好地认个错。否则,晚些时候,夫人寻上山来,怕是要家法伺候,她不会留情的!” 席玉抑制不出眼泪流下,握紧拳心。 “阿娘,我不想嫁人,我不喜欢他。”她摇头,似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没人懂她,她只期盼,她亲生的母亲能懂她。 “阿娘,我们走吧,不在席家待了。那个炼狱,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若嫁,不过又是去另一方炼狱啊。” 容氏为人妾室,伏低做小惯了,这么多年,哪怕是有不甘,也被各种手段磨平。 她不敢反抗,哪怕有那么几分心疼女儿,她也不能动容,“有什么不情愿的,阿玉啊,你不需要喜欢他,只要把日子过下去就行了。什么都别想,过着过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席玉不应,哭到力竭。 明滢也鼻尖酸涩,泪水滴在拎拿篮子的手背上。 容氏的话,虽绵软无力,但却是一记重击,像一座山压在席玉的身上,把她的一生定死。 什么都别想,过着过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或许对于走投无路的席玉来说,这真的是她必走的,最后一条路。 席玉最终跟着容氏回家了。 这些自由快乐的日子也随之结束。 明滢甚至来不及跟她说一句话。 天上的红霞未散,她站在山上目送她,见她的背影被苦楝树遮挡,直到不见。 第77章 重伤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被束缚…… 席玉走了, 明滢在净慧寺的日子也清净了下来。 没有席玉在耳边叽叽喳喳,她还真有些不习惯,她每日独自去摘桑叶与野果, 去山腰的池塘捞鱼, 时常会想到席玉以后的日子。 朗朗乾坤, 世道就如一座大山,人固然可以不甘,可以不平。 可在绝对的束缚与压制面前,一切的反抗与挣扎都是徒劳,就像席玉最终还是回去了一样。 她又比席玉幸运一些,她还能独自来到徐州, 没有人能找得到她。 她是真的做好了就在净慧寺过下去的打算。 一个月过得很快,借住在净慧寺的百姓陆陆续续道了谢, 回了朗州。 明滢一一送别他们, 这一个月,与山野清风作伴,当真让她的心静下来不少。 她如今唯一放不下的, 还是哥哥。 看来,他们兄妹,这辈子就注定聚少离多。 不过,只要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与她一样前来净慧寺,想要出家的女子,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月,便受不了山上的清苦烦闷,也皆前后下山归去,唯一留下来的只有她。 圆音真人许是见她心性坚韧, 看着是个吃得下苦的性子,来找她道:“在这住了一个月,姑娘觉着此处如何?” 明滢淡淡一笑:“山野清旷,烟岚云岫,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的言外之意,她还是想出家。 圆音真人听明白了她的话,双手合十,沉沉颔首:“姑娘心意已决,贫尼便成全姑娘,五日后的成道日,贫尼会为姑娘削发,从此入我佛门。” 不知是因激动还是什么,明滢眸中闪烁着点点光亮,她郑重回了个礼:“多谢真人。” 圆音真人离去后,她在后山的空谷边坐了许久。 寒潭起雾,如喧腾白烟,竹影簌簌,与飞溅的水声相和,虽振聋发聩,她心中却静得出奇。 她期盼,五日后,那些前尘旧怨,那些爱恨情仇,能真的结束。 — 裴霄雲仍没能找到明滢。 派去徐州城搜寻她的下落的人一批一批,皆是无果地回来。 他身上的伤未愈,贺帘青为了不让他好得太快,给他用的是慢药,以至于他一下地,伤口便裂开流血。 裴霄雲再传了沈明述来,依旧开门见山,话语却软下几分:“你告诉朕,她究竟在哪,还在不在徐州?如今西北各地并不太平,你让她一个女子流浪,就不担忧她的安危?” 他猜,沈明述一定知道她去了哪,只是不肯告诉他。 短短几日,因伤痛折磨,思念摧心,他面庞消瘦,眼袋雅青,许是被光影折射,鬓边有两缕发都已发白。 沈明述并不会动容,阿滢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也是他咎由自取。 “我不知道。”他别开脸,格外疏淡,“陛下若无事,臣便要去城中督工房舍重建了。” 裴霄雲幽幽叹了声气,垂在身侧的拳紧了紧:“朕不会逼她,朕只想知道她身在何处,好暗中派人保护她。” 沈明述猛然回头:“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她也不需要任何人自以为是的保护。” 他根本就不会放手,若让他找到了阿滢,他又会像个疯子一样去束缚她。 “我实话告诉你,她去了哪,我也不知道。”沈明述眼尾有些红,那隐隐而动的,亦是担忧,“她要有什么事,也是被你逼的,你若是不出现,她会一直活得很好。” 他在裴霄雲的错愕中,又道,“她曾经与我说过一句话,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被束缚,变得像个死人。” 这句话如一记重槌,砸在裴霄雲心头,令他一瞬间神思恍惚,脚步都有些不稳。 像是,亲口听到她对他所说一样,他能想象到她冷漠的脸与犀利的目光,就如她对他说,她不爱他一样。 “这是……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沈明述答:“两年前,她刚到西北时。” 裴霄雲失神点头,眼眸如散了光。 也许是的。 她不怕死,否则她不会在去西北之前,在牢里反复求他杀了他,也不会冒着一尸两命的风险,去吃那五行草,也不会不畏惧被治罪,也要杀他一刀。 她就是想逃离他,若走不了,宁愿一死。 “你若真心喜欢她,就别去找她,让她躲在一个地方好好的活。” 沈明述离开了。 裴霄雲终是没有再逼问他明滢的下落。 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 他在思虑,他是否真该应沈明述的话,就这样放她离开…… 三日后,城郊另一处云茗山上,有十几户百姓纷纷染上疫病。 裴霄雲先派了当地的官员前去探查,再叫了贺帘青与当地医馆的大夫同去,查查这究竟是什么病。 他的伤口总算愈合,能下地骑马了,他暂时封下对明滢的执念,率先微服去了战乱波及最重的县城,监督当地官员修坝建桥。 一袭黑色常服出行,身后只带了几个乔装的暗卫,无人知晓他是一国之君。 故而,回来时,有两家送丧的队伍毫不避讳,抬着棺椁,洒着纸钱,从他身边走过。 漫天雪白,唢呐阵阵,哭声响天动地。 空青改了称呼,对裴霄雲道:“主子,可要属下去驱散这些人?” “不必。”裴霄雲反倒摆摆手,驻足看了一阵子。 这两家送丧的队伍,前一家是位男子死了妻,扶棺痛哭,后一家则是女子死了丈夫,亦是悲痛欲绝,被人搀扶才得以站稳。 他见过太多死人,也杀过太多人,鲜血在他手上流过,就如无色的活水,早已不会因人命而动容。 那男子与女子的哭声质朴有力,不夹杂任何他物,唯有对逝者的无限悼念。 他耳边嗡鸣作响,仿佛静止在原地,似乎初次懂得,生离死别是什么。 可能就是一个人不在了,另一人会为其悲戚伤心。两个人隔着比万重长水还远的距离,不在同一片天,也不在同一片地。 那一男一女样貌年轻,或许他们从前也没想到,未来的某一日,他们的爱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离去,阴阳两隔。 人生苦短,任凭他是帝王,也改不了斗转星移,是以,有些事,始料未及。 若是他与明滢,也像这样,一个在躺在里面,一个站在外面,那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还是想找到她,和她在一起。 “空青,你去查查,这两家人家住何方。”良晌,他才从失神中抽离。 空青很快回来了,道:“回主子,那两户人家皆住在云茗山,那男子的妻,与那女子的丈夫,听说都是喝了井水,染病去的。” 裴霄雲知晓后,眼底泛起幽光。 看来,云茗山,他要亲自去一趟。 — 云茗山的一个村子,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百姓都道是喝了井中的水,才身体不适。 村里的井建在一座废弃的道庙内,为了查清疫症的根源,贺帘青与本县知县先行来到井边。 裴霄雲还派了几个信得过的属下,先跟着贺帘青一同过来,其中就有行微。 二人一前一后,并无言语。 徐知县已派了大夫去井口察看水源,可那几个大夫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贺帘青到了后,命人舀了一瓢水上来,毫无顾忌便欲伸手指下去蘸了来闻气味。 行微突然沉声制止:“这水有毒。” “我又不喝。”贺帘青背过身,没有看她,指节没入水中,“这毒不可能这么厉害,连沾一点都不行。” 否则就不会只死这么些人了。 他凑近鼻间细细闻,片刻后,发现了什么,皱起眉头:“这是——” “哐”地一声,他手中的木瓢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袖箭射穿,水泄了满身,袖箭擦着他的手臂而过,射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脊椎泛凉,踉跄几步。 “什么人?” 周遭的护卫顿时警觉,徐县令等人也大惊失色,茫然四顾,寻找那袖箭的来源。 有几息并未有动静,待众人缓下一口气时,又有几只袖箭横空飞来,两名县衙的官差当场中箭身亡。 贺帘青靠在树干上,一只袖箭穿透浓密枝叶,朝他射来,他瞳孔骤然放大,心跳落了一拍。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在眼前闪过。 行微徒手接住了袖箭,那箭头距他心脏,只有仅仅不足两拳的距离。 “快走。”她推搡贺帘青,也是对徐县令等人道,“这里被人埋伏了,回村子里!” 行微注意着袖箭袭来的方向,只见左侧树林枝叶浮动,声音窸窸窣窣。 “在左侧林子里,随我追!”她带着几名暗卫上山去追。 那些人善用暗器,极有可能是盘桓在山林,还未尽数剿灭的敌寇余孽。 裴霄雲与沈明述虽不同路,却是同时赶到云茗山的。 贺帘青回过神来,眉眼染忧,对他们说清来龙去脉。 “……他们去追人了,那井里的水,我闻过了,的确是乌桓那边的一种蛊毒。” 裴霄雲听罢,神色凝重,眸底燃起一片猩红。 原来这云茗山的那些人命,竟都出自他们的手笔。 沈明述也深沉道:“各处山头明处已经排查过了,但因地势较大,山形复杂,暗处尚未全部盘查完毕。许是就有乌桓人乔装改扮,混迹在山林深处,蓄意报复,残害百姓。” 裴霄雲二话不说,拔了剑往左侧的山头去。 既然还有余孽窝藏在此,不尽数消灭,沈明述也难以安心,是以,他也带人随裴霄雲一同进山。 行微带了四五人在林间小道上追逐,追到此处竟不见人影,一路上许多人被暗器所伤,她自己也被袖箭划伤了胳膊。 她并未发觉那箭上有毒,直到再追了一段路,有些浑身无力,眼前昏花,直接靠倒在树下。 所幸裴霄雲与沈明述赶到时,看见了她,裴霄雲命人先送她回去医治。 他与沈明述各带一队人马,在各处山洞搜寻无果,又在山腰汇合。 他发誓,等抓到投毒之人,就把那些人吊在朗州城城墙上放干血。 “还有一处地方没找。”他忽然想起一个地点,比起那些山洞石窟而来,此处不易被人发觉。 沈明述看向他,等他的话。 他道:“这山上有几处寒潭,都去搜,乌桓人通水性。” 沈明述觉得不无道理,他也刚要带人去,便听见高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动。 他们此时处于悬崖底下,那悬崖上方山石坍塌,满是堆积的石块,不知是那块石块松动,再借了有人驱使的力道,迅速朝他而来。 他抬头一望,眼底倒映着一块巨大的山石。 被这石头砸中,不堪设想。 可他像是早落入敌方的视线,来不及反应,山石便滚下来,习武之人警惕性高,他立时拔剑隔挡。 “小心。” 瞬时,一只遒劲的手臂震在他胸膛上,几乎是一掌把他推开。 他面色大动,被震得退了几步,以剑向后撑地起身,便见那块巨石,砸在裴霄雲背上。 裴霄雲单膝跪地,面容惨白,吐出几口血来…… — 深夜,府上尽是急躁的脚步声,从府门到台阶全被鲜血浸透了。 砸伤裴霄雲的那块山石厚重尖利,是敌方刻意推下来的,那石头上凸起的锋利棱角从背后直接插.入脏腑,差一点就刺破心脏。 若换个人,早一命归西,不会有他这般好的运气。 全朗州有名的大夫都来了,精贵的方子全往裴霄雲身上用,救了两日两夜,直到房中都端不出血水,才终于保住了性命,吊了一口气。 人是躺了半个月才醒的。 沈明述在他昏迷间,带人踏遍各处山林,抓了好一批人,又从他们口中逼问出剩余同党,再夜以继日地上山排查,终于能保证,各处山上都没有敌寇。 城中许多家医馆都在替喝了井水中毒的百姓义诊,百姓病情逐渐好转。 他还命人将云茗山村子里的那口给井掘了,又带村民挖了好几口新井,有山间活水流入,村民们都能放心饮用。 听闻裴霄雲醒了,他心情复杂地来了府上,对明黄帐下躺着的人汇报近期朗州城的事,最后才道:“你为何救我?” 裴霄雲推开他,往他身前那一挡,他可能这辈子都始料未及。 裴霄雲两颗乌黑的眼如幽深檀珠,没人能看清里面藏了什么。 他连轻微呼吸都会感到五脏六腑疼痛,话音只能放轻:“算来算去,朕欠你一条命。” 沈明述知道他说的这条命是指何事,想到那事,他仍愤懑不减,捏得指节作响。 “虽然还是还不清。”在他沉默时,裴霄雲再道。 沈明述渐渐松开拳,沉默良久,才道:“这不是你欠我的,这是你欠她的,如你所说,的确还不够。” 他说完,夺门而出,未多说一个字。 等彻底听不到脚步声,裴霄雲眼底浮现一丝异亮的光,突然低低笑着,痛得胸骨如被敲碎,碾成齑粉。 那痛意麻木了,他便感受不到。 他怎会真心想救沈明述? 他不过也是想,以命搏一个能挽回她的机会。 如此一来,那他救的这个人,便只能是沈明述。 空青听说主子醒了,进来看望,话还未说出口,裴霄雲便先问他:“怎么样了?” 他问的自是她的下落。 空青摇头表示无果,看他如今重伤,突然有了一个计策,冒着胆子与他商议:“陛下何不将您受伤的消息传到徐州,或许明姑娘心软,就回来了。” 裴霄雲即刻否决,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她可能巴不得朕死,听到朕受伤,她是不会回来的。” 空青低头不语,欲退下,却又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不过,朕有另一个法子,能让她主动回来。”—— 作者有话说:苦肉计[狗头]该打 第78章 回城 苦肉计 六月一十八, 明日就是成道日。 明滢记着,圆音真人要在这日为她削发,收她为徒。 她也全然想清楚了, 在净慧寺过一辈子, 没什么不好的。来日, 圆音真人会赐她法号,世上再没有明滢这个人,那些往事,也会渐渐随着时间淡忘。 十八这日,圆音真人给明滢派了个任务,要她跟随两个刚刚出家的沙弥尼下山化缘, 再去莲雾山的成音寺听禅一日。 那两个沙弥尼年纪尚小,不过上月刚出家, 离开了净慧寺, 会主动与明滢讲她们未出家前的事。 明滢知晓她们两人皆是父母双亡,被亲戚养育了几年,家里实在吃不起饭, 便送来了这净慧寺,圆音真人好心,收留了她们,她们在庵里住了三年才出家。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如果当时她也被送来这净慧寺,而不是眠月楼,是否这一生都会不一样? 有时平平静静好过波澜壮阔。 许都是命数吧。 三人清早下山,腹中饥肠辘辘,去一家面铺各要了一晚素面。 这种小铺子只有清晨生意最好,里外都坐满了人, 她们等前一桌人走了才坐下吃起来。 明滢拿筷子搅了几下面,尚未入口,便被旁边桌男人的高谈阔论吸引。 “……你们不知道吧,沈将军被贼子偷袭,如今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明滢的心登时一提,指节有些僵屈,又听他们道: “哪个沈将军?” “如今朝中还能有哪个沈将军,靖安侯,西北战神沈将军啊!” “哐当”桌角的筷子筒被明滢失力的手臂拂落在地,那摇摇欲坠的一碗面,有半边热汤浇在她的衣裙上,她伸手去捞碗,手背被面汤烫红了一块。 “你怎么了?”同行的那个身形矮小的沙弥尼见她不对劲,问她。 “我……”明滢不断摇头,有些语无伦次,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她离开时,哥哥还是好好地,怎么会身受重伤?很快,她想到离开时,朗州的敌寇还未完全剿灭,难道哥哥真是着了贼子的算计? 一想到,心口便扑通直跳,浑身上下都被凉意裹挟。 “你不舒服吗,前方有医馆,可要去看看?” 明滢如溺在水中,都张不开口回应她们,她在此处避世度日,哥哥性命垂危,她做不到…… 那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与她血脉最纯粹的亲人了。 哪怕她很清楚地知道,回去又会落入虎口,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她现在就想见到哥哥。 她站起身,强忍着鼻尖的酸意,对着对面二人道:“对不起,我尚有牵挂的人,做不到真正地了断凡尘,遁入佛门。劳请二位转告圆音真人,感谢她这段时日的收留,我对不起她对我寄予的厚望,我们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语罢,她拿起长凳上的包袱,迎着晨曦,朝着来路而去。 — 朗州的几家医馆,人满为患,俱是饮了水染病来医治的百姓。 裴霄雲派了自己的人与当地官员前来维持秩序。 贺帘青带着几个大夫,昼夜不歇,把解毒的药方配了出来,许多百姓饮下后,头疼脑热的症状得以缓解,非要拿东西赠他以表谢意,被他一一相距。 他看着门侧站着的人影,神色微动,端了一盅汤药过去,手臂往她身前一横:“喝点?余毒退的快。” 行微盯着那盅汤药望了几息,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她被毒箭所伤,还在村里时,贺帘青早第一时间为她解过了毒。 药饮尽,杯盅还留有余温,她握着小盅,突然对他道:“当年的事,我不知情。” 她说的,是在杭州时,她执意要走,他以为是她算计了他。 当年,她也不觉得这件事重要,到如今,她也不知为何,又觉得这件事需要解释。 主子将她派去江南出任务一年,她本以为自己会留在江南,不会回来了,她本就不该有旁的念想,只需要做好主子吩咐的事就够了。 可没想到,她还是回了京,还是见到了他。 她性格寡淡,不爱说话,这是她第一次,想把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 贺帘青一愣,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何事。 当初她抱剑离开杭州时,他便发誓,他此生都不会管她的事。后来,因裴霄雲演了一出假死归来的戏码,他以为是行微一早就知道,在配合裴霄雲演戏,将他们这些人甩得团团转。 他只觉得一片好心却换来恩将仇报,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怨恨她,与她划得泾渭分明。 今日,她对他说她当年不知情。 他也立刻就信了她,因为她根本没必要骗他。是裴霄雲利用了所有人,也包括她的衷心。 是他误会了她两年。 他眼神略微闪烁,移开视线,不知该说什么,只朝她伸了伸手,索要杯盏,“给我吧,记得按时吃我给你的丸药,否则留下后遗症,可能会连剑都拿不起。” “我吃过了。”行微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这句话说的太快,说完后,周遭静默无声,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贺帘青点点头,缓缓转身,拿着杯盏进去。 — 裴霄雲这次伤得太重,正如贺帘青所说,若非运气好,便要当场命丧黄泉。 他尚且不能下地,浑身筋骨如被重接,不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稍动身,都能引来敲骨吸髓般的痛意。 只有在问关于明滢的消息时,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有时还能强行撑起半边身子,只为清晰地听到属下回报,可有他想听到的消息。 “怎么还没动静?你吩咐人将沈明述重伤的消息散到徐州了吗?”他躺在这,等得也有些急了。 空青答道:“此事您特意吩咐,属下不敢怠慢。属下命人在市井各处,雇了各行各业的人,分批散播此消息,若是明姑娘当真在徐州,不可能没有耳闻。” 裴霄雲兀自想着,觉得不无道理。 她虽对他心狠,可与沈明述却是兄妹情深,她若听到了消息,不可能不会挂念兄长,只要一担心,就一定会回到朗州。 他闭上眼,叹了一声:“再等等吧。” 从徐州回朗州,正常陆路要行四五日之久,明滢花了些银子,从徐州一家马肆买了一匹马,快马回了朗州。 她滴水未进,颗米未沾,日夜都在骑马赶路,衣裳与发间尽是北地的沙尘,伸手抓一把,蹭得手掌上全是粗糙灰尘。 一路上,只要想到面店中那些人的话,他们说哥哥遭袭,命悬一线,她便控制不住心神,在马上落泪。 冷风将泪水吹干,泪水又反复流淌,面颊变得通红刺痛,如刀子在狠刮。 三日后的傍晚,趁着天黑前,她终于回到了朗州。 她知道,自己一入朗州,旋即就会被裴霄雲的人盯上,可她没心思顾自己的安危,下了马便直奔哥哥在朗州的住处。 入了府,府上人去楼空,连下人也不见一个。 这不同寻常的安静令她心头窒息,眼前泛起一片暗,甚至发觉自己的心跳得毫无节律,这下,无异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偌大朗州城,哥哥还受了伤,他究竟在何处, 有时候,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信念被摧毁,希望被消磨。 她知道,如今恐怕只有一个人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哥哥在何处。 想到那个人,她渐渐攥紧拳,微微闭上眼,几乎没有过多思虑,认命般出了门,直奔裴霄雲在朗州的府邸。 穿过两条街,到了府前,朱红的漆门敞开,府上下人进出自如,门前洒扫的下人见了她,也只是寻常见礼,唤了她一声姑娘。 明滢深感诧异,她只想问得哥哥的下落与状况,此番是抱着又要被裴霄雲控制的心回来的。 本以为来到府上,会有人扣住她,五花大绑把她绑进去,可现实出乎她的意料。 “我要见他。”她冷冷道。 丫鬟按照命令,道:“姑娘,陛下在里面呢,您若想见陛下,可自行进去。” 明滢曾被裴霄雲带到过此处,不需要人来指引,自己迈开步子,跨过门槛,再穿过长亭游廊,畅通无阻来到寝房。 正巧一个丫鬟端药出来,与她撞了个正面,那丫鬟微微屈膝:“姑娘安好。” 熟稔问安,说完便走了,就好像她在这里住过一样。 明滢闻到清苦的药味,眉头一皱,拉住那丫鬟试探:“这药是给谁喝的?” “回姑娘,这是陛下的药。”丫鬟端着托盘,张口流利答来,“陛下受了重伤,受不得风,需要安养,姑娘若想进去看望陛下,莫要忘了合带上门。” 明滢愣怔在她的话里,只觉荒唐又讶异。 他怎么也受伤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她那时给他的一刀,伤得这般重,还未痊愈? 她冷冷哂笑,心头略有遗憾,那一刀竟这样重,为何当时没能再重一点。 可事到如今,她更关心哥哥到底在何处。 她忍着愤懑与恶嫌,扬起手,落在门框上,欲推开门。 这一进去,他会如何惩治她? 她闭上眼,暗道:若是哥哥平安无事,哪怕裴霄雲杀了她泄愤,或是怎么折磨她,她都认了,大不了日后寻机会自我了断。 门只被她推开一条缝,屋内的话语声飘了出来。 先是空青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色与不解:“陛下,您这是何苦,沈将军纵使骁勇,可也只是一介臣子,您身为君王,却舍命替他挡难,贺太医说,那石块再深入半分肺腑,就……” 裴霄雲猛烈咳嗽了几声,咳到后面,一声比一声沙哑微弱。 “朕欠他一条命,朕这次若是真死了,也算是偿还清了。” 闻言,明滢面色淡白,五官失了鲜活气,只剩睫毛在缓慢眨动,一团疑窦埋在心里。 什么叫他为哥哥挡伤?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明述伤势如何了?”屋内,深长的静默后,裴霄雲又问。 “陛下,沈将军伤得轻,经医治,怕是好的差不多了。” 裴霄雲“嗯”了一声,“把贺帘青为朕配的药,也给他送些过去。” 明滢顿时脑袋发木,双唇轻颤,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果真为哥哥挡伤?怎么可能? 裴霄雲的话,她始终不大相信,万一他是知道她在门外,故意说这番话给她听。 “姑娘,站在这做什么,进去看看吧。”身后一位丫鬟逼近,见她站在门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明滢惊了一大跳,下意识一躲,可这声细微声响还是惊动了屋内的裴霄雲。 紧接着,从里传来他颤抖且热切的声音: “阿滢,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求灌溉[爆哭][爆哭] 第79章 衷肠 “朕想你。” 既被他察觉了, 明滢索性直接推开门,一股血腥味夹杂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缓缓朝床帐走去,就见明黄的帷帐掀起, 他仰躺在榻上, 面容憔悴颓唐, 连那锐气逼人的眉骨都失了往日的凛冽。 裴霄雲侧着首,她的身影在瞳孔寸寸放大,一股热息从肺腑直窜喉头。 “阿滢,你回来了。” 明滢只是潦草看了他几眼,见他伤得这样重,便知她离开的日子, 肯定发生了大事,她无视他的话, 言简意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哥哥他在何处?” 裴霄雲本就是用这个手段哄她回来, 对她开口就问及沈明述也并不意外。 他不在乎,他只要她回到他身边。 每次见到她,他的心才会活过来几分。或许, 他到如今,才发现他的心在为她跳动。 空青先答她:“明姑娘,敌方余孽躲在云雾山,在村里的水井投毒残害百姓。陛下与沈将军深入山林清剿,敌方占据高处,欲用石块袭击沈将军,陛下为沈将军挡了这一击,伤情凶险。沈将军性命无虞,已可下地了。” 明滢眉蹙成一团,对这一面之词半信半疑。 “空青, 你出去。”裴霄雲面露不虞,出言驱赶他。 “可陛下,您还受着伤……”空青不大放心,言外之意,万一明滢再有害他的心思,他们会防不胜防。 明滢听了这话,不禁在心中冷笑。 她已趁他不备,伤了裴霄雲一刀,他定会有所防备,这回若想再害他,恐怕会被他的人直接砍成肉泥。 “出去。”裴霄雲怒视空青,话语又软沉下来,“她不会害朕,朕相信她。” 门开合,截断了一线光影,房中寂静蔓延,只剩他们两个人。 明滢站定不动,眸中是一如既往的疏淡,问他:“是真的吗?” 若是真的,她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愧疚和感激,况且,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手段卑劣,利用她对哥哥的担忧,逼她回到朗州。 裴霄雲没有答她,她虽距他仅有几步之遥,可他却觉得,他们中间像是隔了一道天堑。 他的目光似粘黏在她的脸上,这么多日不见,他发觉她瘦了很多,肌肤也晒黑了些,衣裳与鬓发沾满泥土与草叶,她为了躲避他的人,究竟在徐州受了什么苦? “朕想你。” 这三个字是撑着他重伤扛过去的信念。 明滢满眼讽刺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这些日子,你都在何处?”裴霄雲很想伸手去摘下她发间的一片枯草叶,他的手垂在半空,换来的是她的后退一步。 他放下手,苦涩浅笑,只能与她寒暄。 她若能与他说说话,也是极好的。 “与你无关。” 他的寒暄,落在明滢耳中,就像往常无数次的质问,问她的行踪、做了什么事、她身边有何人,然后再逼她断了一切,把她束缚在牢笼中。 她脸上沾着一缕灰黑,为这张恬静白皙的脸添上几分倔强:“我只问你,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裴霄雲默了几息,不得不答:“是真的。” 明滢一边冷笑一边点头,瞪着他骂:“卑鄙无耻。” 她差一点就要永远留在净慧寺了,又是他插足。 受重伤的不是哥哥,而是他,他故意放出消息,让她自己回来,好在她面前演戏,求她原谅? 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裴霄雲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骂他,微微阖上眼,胸膛平缓起伏,喉咙喑哑,笑不出声音。 她还会骂他,说明心里还有他,哪怕是恨。 可她,也就只有骂他了。 他的手缓缓向腹部游移,摸到她刺出来的刀口,用力一按,剧烈的疼痛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不在的时候,朕就看着你留给朕的伤口,朕没有用药完全让那道伤口结痂。” “它在痛,朕就仿佛见到了你。” 好似守着这道伤疤,他就能与她时刻在一起。 “你这个疯子!”明滢红着眼骂他。 “朕的确是想见你,才用你的兄长做幌子。”裴霄雲看着她,话语轻微,“可朕并没有演戏,朕的确亏欠你们兄妹太多,这些还远远不够偿还。” 明滢一凝,对他的话感到一瞬间的诧异。 可转念一想,焉知他不是在演戏?就算不是演戏,他也确实永远还不清。 “我哥哥在哪?” 裴霄雲就算预料到她的话,也不免感到一阵失落,望着她,淡淡答:“在城中四诊堂,看望痊愈的百姓。” 明滢向后退了几步,没有分毫留恋,转身开门出去。 待人走远,裴霄雲掀开锦被,艰难起身,眼底的一团幽影随着她离去时飘荡的裙摆在晃动。 她回来了,他就再也不会放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这一辈子,只有她是不能放下的执念。 四诊堂,全是排队等着看病的百姓。 明滢来不及换下行装,便一路跑来,就算哥哥受伤是假的,她也要见到他真人,才能安心下来。 沈明述从四诊堂出来,与进来的她撞个正着。 他瞳孔一震,大为惊愕:“阿滢,你怎么回来了?” — 此事说来话长,兄妹二人又回了从前的住处。 明滢望着满地银霜,突然发觉一切荒诞又无力,她本都抱了要削发为尼的打算,如今竟又回到了这里。 沈明述听说裴霄雲用那等无耻计策逼她回来,愤懑的同时,面色微微凝重:“他为我挡伤,不一定就没抱必死之心,这个人,他是完全疯了,不要命的。” 那日的确是万分凶险,许多太医都说他可能活不了。他在豪赌,赌自己能活下来,便能使计,让阿滢主动回朗州,把这份人情摆到他们面前。 可事实也是如他所愿,他赢了。 明滢心中郁闷纠结,连饮了两盏冷茶,重重搁下茶盏:“无耻之徒罢了,这算什么?” 裴霄雲的心狠与疯癫,超乎她的想象,他竟能拿命来赌。 同时,她也知晓,自己回了朗州,便再也甩不掉他。 她无处可去了。 白日,沈明述再去四诊堂慰问百姓,她也跟着去了,这次见到了贺帘青。 这是他们自两年前一别,在朗州第一次见面。 贺帘青还是从前的模样,一身深青色的素裳,身影来回穿梭在药炉与药柜前。 “好久不见。”明滢主动坐下,拿过桌上的杯盏,倒了一杯茶喝着。 贺帘青这次见她,也发觉她变了许多,许是被西北的民风滋养,肌肤透着淡淡的麦色,人变得比从前更干练果断。 “果真是许久不见了。”他笑了笑,就如寻常朋友见面,丝毫未提她如今的处境。 大家都心知肚明。 裴霄雲不肯放手,西北或许全是他的眼线。 他突然问道:“你想知道故人的事吗?” 他了解她,她骨子里不是硬性子,哪怕想知道故人的事,她也不会去问裴霄雲。 原本还想开口与她讲讲裴寓安这两年的变化,她却直截了当:“我不想知道,京城的事,都与我没关系了。” 许多事情,都已经做了,就承认自己狠心又如何呢。 她这辈子,就想为自己再活几年。 贺帘青点点头,一笑而过。 “我新制了一种伤药,用的是乌桓那边的奇异草药,拿回去给沈将军用,能活血化瘀,疗愈旧伤。” 明滢的目光落在他送过来的那只小青瓶上,悠长的凝视过后,道:“那我便替兄长谢过你了。” 二人再随意扯了几件往事,明滢便起身离去。 她走后,行微进来,看着在称量药草的贺帘青,问他:“你给她的,是什么东西?” 许是暗卫固有的警惕,在她听到里面的对话时,便起了疑。 “你没听见我说吗?”贺帘青头也未抬,“就是治跌打扭伤的伤药,乌桓传过来的,珍贵得很,我就得了这一瓶,比起献给裴霄雲,还不如给沈将军用。” 行微不知该说什么。 贺帘青蓦然仰首:“比起做太医院的院首,跟在裴霄雲身边风光无限,我更想在天下许许多多的四诊堂里做个小小的大夫。” 他朝着明滢离去的方向,抬了抬下颌:“她算是我的知己了。” 此情,无关风月。 他能懂她的一次次反抗,一次次以命相搏,是以,总忍不住在最危机四伏的时候予她帮助,希望她能绝处逢生。 后来的几日,明滢没再尝试出城,她知晓自己可能被盯着,就算出去了,任凭去到何处也没有真正的自由。 朗州一战过后,朝廷也在整顿兵力,欲攻打乌桓,兵马要从朗州出发,朗州便成了第一营地,所有将领都暂居在城内。 明滢去了四诊堂帮着煎了几日药,听着那些病患感谢朝廷的恩德,分文不取请大夫替他们看病,云云。 她正拿着蒲扇煽药炉下的火,抬头高声附和一句:“陛下宽宏仁慈,心系百姓,是天下万民之福。” 四诊堂里的百姓齐齐附和。 她说的这句话,很快也被人听了去。 又过了几日,四诊堂的病患渐渐少了,她又去城中的香铺里谋了份营生,说是营生,其实还是香铺的东家花重金求着她教一些香片的制作工序。 朗州经历战乱,刚刚安定,百姓也需要谋生计,或是重开店铺,或是种田种地,都是为了生存。 明滢不曾收钱,除了自己的招牌玉容粉不得传授外,另写了好些香方给东家。 很快,这些香方做成的香片与香粉便在朗州大卖。 她每日都去各大香铺传授制香技巧,成了朗州几家香铺里的大红人。 因朝廷战后抚恤及时,裴霄雲让将士帮百姓一同建房舍,耕良田,朗州几个受战火波及最轻的县,如今已恢复正常的民生与秩序。 城中新开了一家乐楼,老板被几个自称是扬州来的琴师给骗了。 开业当日,本欲请那几位琴师弹些琵琶月琴揽客,结果那些拿了钱的假乐师连夜跑了,急的老板焦头烂额。 明滢恰好在乐楼对面的应香阁制香,应香阁与乐楼有合作,想利用乐楼吸引顾客,把香摆到乐楼去卖。 可乐楼的乐师跑得不见影,两家老板都焦急。 明滢听说了,从应香阁出来后,去了对面乐楼。 “呦,这不是沈师父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老板姓黄,对她这般客气,并非全因为她制得一手好香,而是因为她是沈将军的妹妹。 “我可以试试,在你这弹一曲,替你揽客。” 黄老板瞪大双目:“沈师父不仅精通香道,竟还懂乐艺?” 进了楼内,明滢抱起架在台上琵琶,摸了摸琴弦,看出这是一把好琵琶,再随意拨了几个音,只是轻轻一拨,便如泄出一汪清泠的流水。 她对黄老板笑笑:“许多年没弹了,手感生疏了不少,若弹的好,我也不收你的钱,弹的不好,你也别怪我献丑砸你场子。” 黄老板光是听她方才试了几个音,便听出她是行家,连忙比手势:“您请,您请!” 明滢无需回忆,手指落到弦上,便如有指引一般,信手缓拨,干脆又流利。 音律在空荡荡的乐楼内绕着,从人的耳中滑走,在房梁栏柱上绕了三圈,破门窗而出…… 黄老板亦是行家,听得心绪激动,生怕打扰到她,压低声对身旁的伙计道,“成了,快!开门迎客!” 明滢弹得入神,不知不觉,缓缓闭目,像在与两年未见的音律熟稔交谈,以琵琶为传递者。 与它初次相见,她以为只能用它来逢迎讨好人,是以,她小心翼翼,生怕弹错一个音,惹来旁人的厌恶与惩罚。 后来,她进过更大的乐楼,才发现,她从前自以为的,都是错的,她还可以有别的路,就像琵琶不仅仅是弹来取悦人的。 所以,她曾站在最大的乐楼里,当真就用它、用自己喜欢的东西,来堂堂正正讨过生活。 当有人说琵琶乐曲是侍人的东西时,她也能抬起头,挺直腰,对他说不是。 这声音多好听,每个人的耳朵都配听见,雅思共赏。 这一曲仿佛弹了很久,弹到外头日升月落,楼内灯烛照彻,台上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她再睁眼时,台下宾客如潮,就像是做了一个梦。 — 裴霄雲怕她迟早会离开朗州,早派了比上回更多的人,暗中跟着她。 她可以走,但她去了何处,他必须知道。 只有掌控了她的行踪,他才不会终日空虚落寞,她也不会像鸟雀一样展翅飞走。 可出乎他预料的是,她这次回来了后,就并未再有出城的举止。 他安插在她身边的人又来报:“陛下,明姑娘前几日在四诊堂帮忙煎药,又去了城中各大香铺教人制香,那新开的锦云楼缺琴师,明姑娘也去楼里弹了琵琶。” 裴霄雲靠坐在床头的镂空竹浮雕石榴插屏上,听了这话,神色舒缓温和,就像听了几件趣事一般。 她不走,愿意留在朗州生活,是否,没有那么恨他、排斥他了? 那属下还在道:“陛下,明姑娘在四诊堂煎药时,与百姓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裴霄雲眸光深动。 “她说陛下您宽宏仁慈,心系百姓,乃天下万民之福。” 裴霄雲墨黑的瞳孔闪出一丝光,有几拍心跳变得杂乱无章,五官缓缓舒展开,此时是夏季,却如沐春风。 不禁再次追问:“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属下亲耳所听,明姑娘还说了两遍。” 裴霄雲的掌心泛起麻与热,他甚至未察觉,自己嘴上微微上扬,弯出了一道深浓扭曲的弧度。 她愿意留在朗州,还说了这样的话,心里到底是何意? 她没有那般恨他了,她会肯定他的功绩,不会再口口声声都是你死我活。 看来,他这一身的伤,果真没有白受。 他也不甘心与她这样僵着。 可思来想去,他还是怕自己猜不透她的心思,唤来人:“你派人去问问她,问她愿不愿意,来看看朕。就说,若是不愿,也没关系。” 下了这个令后,他兀自等了三日。 这三日都未阖眼,生怕她来了,他不能第一个见她。 可三日过去,依然不见她来。 她肯定是收到了话,但不愿意来。 裴霄雲的希冀被现实层层抽离,他开始怀疑,她留在朗州,与她嘴上说的那些话,会不会都与他无关? 她留在朗州,或是担忧兄长,与百姓说的那些话,也都是人多时,一来一往的附和罢了。 第五日清晨,他忍下摧心挠肝的念想,稍稍阖了片刻的眼,少顷安静后,便听见有人来报:“陛下,明姑娘来看您了。”—— 作者有话说:来看您了~ 等着看吧[狗头][狗头]别高兴的太早 第80章 挽回 我能比他做得更好 裴霄雲倏然睁开眼, 手指猛地弹动了两下。 极不可思议,却又极令他心头沸腾。 她竟……真的愿意来? 他早已能勉强撑着起身,披着墨黑外裳, 靠坐在床头, 淡白的唇张开:“快让她进来。” 少顷, 门开合,一道纤瘦的身影缓缓进入。 明滢穿了身素白衣裙,半绾着发,脸庞白皙整洁,站在窗畔打进的光影下,自上而下镀了一圈明媚光影, 如盛开的洁白芙蕖。 裴霄雲两眼发直,神思短暂凝固, 想与她一同静止在这幅画里, 最好永远不醒。 他的视线渐渐落在她的眉眼上,她依旧冰冷的眸光就如一把刀,生生刺破这幅柔美的画卷。 他声音哑着:“朕原本以为, 你不会来。” 明滢话语无波无温:“如今朗州全是你的人,你派人去找我,我若不来,你又想对我、对我兄长做什么?” 裴霄雲听了她这话,眼神逐渐暗淡。 在她心里,他就一直是个卑劣无耻的人? 他不想逼她怎么样,再与她相看两厌,让她继续恨他,这根本不是他想看到的。 “你误会朕了。”他看向她的目光轻柔且有耐心,“朕没有逼你来, 你今日若不来,朕也不会对你和你兄长做什么。” “好,那我走了。”明毫不拖泥带水,果断转身,裙摆卷了一片光亮,留下转瞬即逝的暗影。 “别走。” 裴霄雲喉头一滚,即刻出声,这一声高喊,竟真的令她顿住脚步。 看到她的犹豫,他眼底一亮,她果然,内心深处是松动了的。 她杀过他,他也为沈明述挡了致命一击。 左右不过是一条命,置之死地而后生。 见她愿意为他停留这片刻,身上的伤痛都化为虚无,“你来都来了,陪朕……陪我说说话行吗?” 他在求她,不要转身。 他也不想再在她面前自称朕,这个字冰冰冷冷,仿佛生出一道屏障,阻隔在他们之间。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差距。 明滢叹气:“我跟你,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你我相伴这么多年,所有的事,我都记得。”裴霄雲打断她。 他的声音比她洪亮,似乎他把话快速说出口,便不会被她拒绝。 真的是相伴最多年,爱与恨,痴与缠,八年之久。 这八年,他见过青涩的她、倔强的她、无情的她,她本可以永远停留在单纯清澈之时,是他一边轻贱她的真心,一边催促她恨他,造成如今这个局面。 “还记得吗?在扬州时,那年,你大雪天撑伞来官衙接我,来时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把膝盖摔破了。” 那是扬州知府刁难他,留他翻找一桩几十年的旧案卷宗,他在县衙的卷宗阁里泡了一日,并未察觉窗外落了大雪。 听到侍从来报,他的家眷来接他了,他就知道是她。 他走出卷宗阁,见那时个子瘦小的她穿着一身素纹红裙站在雪地,小脸冻得通红,撑着一把伞,怀里还抱着一把。 他走过去,见她衣裙湿濡,问她是不是摔了。 她点点头,嘴上说不痛,可走路姿势怪异,回到府上,他把她抱到身上,掀开裙摆一看,双膝就肿了一大片。 他出身世家,哪怕再落魄,也是一身傲骨,这是他初次,情不自禁拿了药瓶,替她上药。 明滢在他一字一句中,缓缓攥紧拳,仿佛回忆到什么极为不堪的事,面色泛起红。 “第二日,你独自在雪地里玩雪球,我说天冷,叫你进来,你不愿,裹了一只雪球往我身上砸。” 裴霄雲不顾她的反应,兀自说着那些往事,眼眶也染上几分薄红。 那时的她还是爱撒娇、孩子般的性子,见他宠着她,她便敢恃宠而骄,他给她上药,第二日她就敢拿雪球砸他。 他也并不气恼,只是由着她来。 如果能回到那时,该多好,他定会好好爱护她。 “你如今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吗?”明滢嗓音发沉。 那一年,对她而言,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的心,反反复复,死过很多回,对谁都没有波澜了。 裴霄雲怔怔道:“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不在了的那两年,就是想着这些事过来的,那些场景没日没夜在我脑海中转,到现在,扬州那三年,每个日夜,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三年,是他最困苦的日子,他污名加身,一介低微官身,谁都能来踩他一脚。因此,他费尽心机向上爬,眼中只有权利,无视了很多东西。 曾将那段不堪的回忆划去的是他,而后又重拾起来细细珍藏的也是他。 因为那是她最爱他的那几年。 “我悔了。”他初次,当着她的面,认真地说道,“我如今悔之晚矣,只盼,能补偿你一二。” 从小生于高门的他,目下无尘,一副凉薄性子,到被人背叛,胸中藏满了仇恨,一心只有夺权复仇。 甚至以为,世间并没有真心,不过是利益与玩乐。 可真心早就摆在他眼前,是他不懂,也看不到,就这样辜负她、糟践她,以为她不会痛,不会累。 直到她真的又痛又累,难以承受之时,他才追悔莫及。 明滢心中只有一腔平静,恨一个人,也会累,不如相忘。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我们放过彼此吧。” “你不爱林霰,对吗?”裴霄雲无视她的话,突然痴狂道,“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他查到林霰没死,只是失忆了。 她让林霰留在西北,却始终没有告诉他从前的过往。 她若真对他有情,那两年早该在一起了,绝不会是这样。 是她在害怕,害怕面对林霰。 因愧疚而逃避,那就不是爱,若因愧疚愿倾尽一切挽回,那才是爱。 明滢眼帘低垂,指甲嵌在掌心,掐出道道清晰的印记。 她没有回答他,良久,才低低道了一句:“你别再自欺欺人了,我爱谁,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裴霄雲沙哑冷笑,加重语气:“他为你做的一切,我都能为你做,我能比他做得更好,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你爱的是我,哪怕你杀过我,也不可否认,你这一生,只爱过我,不爱他。” 能得到她的爱的,只有他。 爱与恨,都要挂念在心头上,倾注尽一个人的心血,得到她这些情感的,也只有他。 “够了,别再说了。”明滢声色陡然尖锐,眼尾也透着一抹红。 裴霄雲痴痴盯着她的脸,她秀气的眉挤成一团,她在气愤,她越神态激动,越说明她在意,在意,就代表她并不是全然抛弃了从前。 是恨压下了爱,那么,他就来平她的恨。 “我知道有一个法子,西州有一种药草制成丸药,可以延年益寿,哪怕多难寻,我都会替你兄长寻来,让他好好活下去,以补偿我的罪过。” 他双目略显赤红,又急切说着:“林霰为你断过一根手指,我也可以还给他。” 语罢,他竟真的从枕下拿出一把匕首,拔开刀鞘,挥起明晃晃的刀刃,便要朝自己手掌刺去。 锐利的白光入眼,明滢身子发颤,闭上眼,怒骂他:“裴霄雲,你这个疯子!” 裴霄雲像是想到了什么,止了动作,看向她:“对,该你来动手,才能解你心头之恨,哪怕你还想再刺我一刀,我也无怨无悔。” 他朝她招手,把刀递给她,话中带着一丝魅惑:“阿滢,来。” 他观察她的反应,她真的会动手吗? 他不信,他救了沈明述,受了这么重的伤,她还能下得去手? 她若下得去手,就不会在医馆与百姓附和他的贤明,她若下得去手,今日或许就不会站在这里与他说话。 “为什么要逼我,我明明差一点,就可以永远离开你。”明滢心中的防线终被击垮。 第一次,她逃了三年,遇到了他,第二次,逃了两年,还是被他找到。 “我不爱你,也没力气去恨你了,我只想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把余生过完。” “我不会跟你回京的,我哪也不想去,我就待在西北。” “这也无妨。”裴霄雲胸膛剧烈起伏,立时出言答她,“我不逼你跟我回去,等此番讨贼大获全胜,西北就得以安定,我会来西北陪你。” 她答应不离开,已经是她最大的退步,只要他能在她身边,他总有机会挽回她。 这个皇位他坐过,也享受过权利的滋味,或许是尝够了,权利也没那么令人流连。 往后的事,只要她松口,他都会想尽办法做到。 “我走了。”明滢并未应他,别开眼,“别再让你的人来找我。” “好。”裴霄雲错愕点头,沉浸在她的退让中,无比欣喜。 明滢合上房门,用力擦着眼角的湿润,把那块肌肤擦得通红。 仿佛方才当着他的面流出的,是她最厌恶的东西,她的目的达到,她便难以忍受。 她方才真想接过刀,可理智告诉她,她杀不了他,她若再给他一刀,他们就会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 不过,她也不会坐以待毙,再被他无形囚困。 她眸中泛着冷光,他想偿还,那她便让他偿还,让他尝尝,他在她身上做过的事,是什么滋味。 之后的几日,裴霄雲的伤势在渐渐好转,已能坐在案边画行军路线图了。 乌桓国此次溃败,躲在自己的地盘休养生息,是以,留给他们排兵布阵的时间充裕,他这次,定要一举破了他们的国门,给她、给百姓,一个安稳的西北。 同时,他没忘了答应明滢的事,他果真即刻派人去西洲,去寻那延年益寿的珍稀草药。 这是他欠沈明述的,沈明述是明滢最重视的人,只有补齐了这道裂痕,他和明滢,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不论用什么方法,花费多少金银,都要给朕寻回来。”—— 作者有话说:裴狗又在自欺欺人了[狗头]《 》 80-90 第81章 其人之道 他会尝到遗忘的滋味 那日一别, 裴霄雲果真没再派人去打搅明滢。 她才愿意退让一小步,他知晓,物极必反, 自己不能将她逼得太紧。 听说她有时在各家香铺里忙, 偶尔也会去锦云楼弹奏, 不过锦云楼那边倒是去得少,琵琶弹得也少了。 他好像再也见不到,清白的雪地里,十四岁的她不敢抬头,牢牢抱着一架琵琶,乖乖跟他走的样子。 哪怕竭力挽回, 也覆水难收。 但似乎,又不到挽回不了的地步, 只要她不躲着他, 不离开他,他便知足。 门被人敲开,他的思绪回笼, 属下神色匆忙,进来与他说了两句什么。 他听到那个人的名字,眸光透着厉色,面色浮起一片阴暗,搭在膝上的手腕动了动:“别让他进朗州城,把他赶走。” 属下领命退下。 他又喊住那人:“赶走就行,顾及些分寸,朕要人活着。” 若是林霰这个节骨点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明滢知道了,定会怪到他头上来。 左右她对林霰无意, 那个人活着,也阻碍不了他。 只要不让他们在朗州相见就够了。 晌午后,庭中日光明媚,几只鸟雀在枝头追逐,裴霄雲听到声声啁啾,病郁都被一扫而空。 他如今已能自如起身,自行套了一件不打眼的湖蓝色圆领袍,一副要出府的模样,也不说去何处。 他的伤还未痊愈,有时伤口突然恶劣,还容易见血,侍从实在担忧龙体,奔上前去:“陛下这是要去哪,您身上还有伤呢?” 裴霄雲整理了袖口与衣摆,再对镜整了整发冠,镜中的自己除了脸色苍白些,其余还算顺眼,许不会讨她嫌弃,他挥手屏退跟上来的人: “朕好多了,四处走走,不需要跟随。” 侍从不敢再跟,也不知他要去哪。 朗州最大的香铺叫鹅梨坊,鹅梨坊的东家花大价请明滢来香铺当几日制香师。 明滢在朗州逗留这么多日,远在西北的沈瑶担忧她,早就坐不住了,孤身来到朗州,见到她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她们拿了工钱,在鹅梨坊当起师父来。 今日是鹅梨坊开业十周年,明滢为庆贺他们店周年,研制了一种气味独特的香片。 东家挥手决定,将这批香免费回馈给一百位新老顾客,且新香缺少名字,若来购香的百姓有谁能为此香想出佳名,经四位制香师一致认可,便可享半年购香五折减免。 鹅梨坊一早便放了两只炮,客流如潮,店内飘散出的香气引得男女老少驻足。 顾客替香想名字,写在笺纸上,再由伙计呈上来,由四位师父一致点评。 很快,第一张纸传上来,前两位女师父看了,不禁皱眉,传给明滢。 明滢只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摇头道:“这名字不好,污了我这香。” 那纸上写着四个字:牡丹花下。 沈瑶见了也恼怒,啐了一声:“哪里来的轻浮浪荡子!” 后头再依次传上来过目的名字皆不行,不是通俗寻常,便是取得毫无诗意。 最后一人呈上笺纸,上面写了三个字:洗凝脂。 前三人看了,都觉这名字不错,连连点头。 “洗凝脂,好名字。”沈瑶把东西给明滢看。 明滢偏首,余光看到字迹,那笔锋凌冽蜿蜒,沉劲有力。 看到这熟悉的字,她神色微动,视线即刻落到人群中。 她没说这名字好,也没说不好,加之前三人都表决通过,最终便定了洗凝脂这名字。 东家连连夸赞:“经商议,本店的新香,就以洗凝脂命名。不知是哪位才学斐然的贵客,可享本店五折减免。” 裴霄雲从人群里闲庭信步走出。 明滢毫不意外,方才看那字便知道是他,他竟还敢来找她,她不知不觉,将他落了字的那张纸揉搓在掌心。 裴霄雲此趟是微服出行,来巡查战后城中重建事宜,顺便看看她在做什么。 朗州百姓无人认出他来,鹅梨坊的东家见他衣着不凡,也只当他是位富贵公子。 “公子一表人才,器宇不凡,不知公子您贵姓?” “姓陆。”裴霄雲随口扯了一个姓,目光落在不远处坐着的明滢身上。 “陆公子,您享减免的同时,本店还可免费送您三盒洗凝脂。” 裴霄雲根本无心答他,他来这,只是为了见见她,而不是真正为了给香料取什么名字的。 他与她对视,她却先偏过眼,不再看他。 他看到她在朗州过得好,能有自己的事干,还干得如此自在,便放心了。 一个人愿意去好好生活,便说明心里多多少少在松动,在逐渐放下从前。 他的欣喜无法比拟,只感到心在炽热地跳动。 进了鹅梨坊,他只拿了三盒洗凝脂,因为这是她做的香,他取的名字。 她从前就会制香,她说她母亲精通此技,有时也会做香来卖,以补贴家用,小时候她便常跟着母亲一同碾香。 后来,她将这技艺用到他身上,总是做香片塞到他的香囊里,帮他挂在腰间,以至于他走到哪都有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 他的记性是极好的,这些事,只要她跟他讲过,他都能想得起来。 只是在她最需要他应和的时候,他不屑一顾,如今想起来,倒是来得稍微迟了。 鹅梨坊内,明滢主动来找他,站在客流稀疏之处,与他道:“沈瑶说,林霰先她好几日来朗州,我却还没见到他,是你的手笔吧?你把他怎么了,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还不肯放过他吗?” 裴霄雲慢条斯理打开那装香片的盒子,一股清凉安神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顿觉心旷神怡,笑道:“我只是把他送回去了,不会伤害他,你放心。” 怕她不信,他又添了一句:“你跟他清清白白,我伤害他做什么?” 他当年是被她的欺骗气昏了头,以为她真的喜欢林霰,是以,拿林霰来威胁她,反而将她越逼越远。 只要那个人不出现,他便不会伤害他。 明滢淡淡瞥他一眼,他这番话说得像自己从没滥杀无辜一样。 “我答应过你,不在你面前杀人,还记着呢。”裴霄雲对她道。 明滢却不想听他的话,转身进店:“你走吧,我不想见你,别来找我。” “阿滢。”裴霄雲忽然拽住她的胳膊,语气放缓,“你别这样对我,我成日躺在房中,无事可干,怕你不愿见我,我不敢派人去找你。” 明滢甩开他的手,冷笑:“你觉得你擅自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想见你了吗?” 他并未用多大力抓她的手腕,明滢奋力一甩,便抽出手臂,转了身。 裴霄雲一只臂膀垂在身侧,浅浅晃动,见她要离去,眉宇一沉,“我找到了那寿元草,可助你兄长恢复,你可要随我回去看看。” 明滢定住脚步,又慢慢转身,看向他:“那草,当真有用吗?” 若真有用,这本来就是他欠哥哥的,就该要他来偿还。 “贺帘青说有奇效,你就算不信我。”裴霄雲抿了抿唇,喉头一片涩,“也应该信他吧?” 自己如今在她心里,许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我带你去看看,尽早让贺帘青相助,把药配出来。” 明滢不语,跟着他去了府上。 那生长在西洲的寿元草,还当真被他找到了,也是,他如今是皇帝,想要什么得不到。 那草生得与普通药草无异,只是草叶尖端呈星点青紫色,散发出的气味也与寻常药草不同,看来是寿元草无疑。 她静静看着,希望这种草当真能助哥哥恢复。 裴霄雲走到她身边:“听闻,西洲一年不止长这一株,我还继续派人去寻了,待寻到另一株,便配药让你服下,你的身子,受了太多伤痛了。” 当年喝落胎药的那晚、生产的那日还有服五行草小产的那夜,他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有多疼…… 明滢显然愣了片刻,再开口时,气息有些重:“我不需要,你只要偿还我哥哥就行,他是最无辜的,希望你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语罢,是要走的举动。 “阿滢!”裴霄雲根本不甘心就看她这么离去,他撑着桌案,胸中气血上涌,一口血喷洒出来。 他伤到了肺腑,本就未痊愈,一时急火攻心才会吐血。 “陛下,陛下!”侍从涌上来搀扶他。 而明滢也转过身,看着虚弱的他,缓缓走上前。 裴霄雲固执地挥手,令下人退下,兀自坐在圈椅上喘息,她越走越近,他心绪激动,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露出沾着血迹的白齿,突然笑了一声。 他看出,她还是担心他的,见他呕血,她始终狠不下心离去。 他神色一凝,幽黑的瞳孔中带着一丝诡艳,继续说着想采寿元草为她补身子的话:“我说过,你若想惩罚我,怎么样对我都行,我绝不反抗,可你别拿自己的身子来报复我,这是我想补偿你的,就算……你我回不到从前,我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倘若真的有一日,你比我先走,我即刻就来找你。可我就怕,阴阳两隔,我找不到你。” 他想起那日在路边看到的丧仪,依旧后怕缠心,薄唇艰难动了动:“能活着,就好好活着。” 他们最好长命百岁,他多用些时日来补偿她,或许哪一日,她就原谅了他。 “我真的只是想弥补你,你答应我好吗?不要拒绝我给你的东西。” 深长的静默中,远处,丫鬟端着熬好的汤药,一步一步,涉阶而上。 明滢耳畔回荡着他这些荒诞又固执的话,心中一片空白,杏眼满是黯淡,算是答了他:“再说吧。” 她是想长命百岁,可她不想在他身边长命百岁。 就算他如今是变了样,可她仍忘不了从前流过的每一滴泪,任凭灵丹妙药,只能疗愈皮肉之苦,抚平不了心伤。 她给不了他机会,她从前就输得一败涂地过,没办法再去赌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以后会怎么样。 给他机会,就是在伤害自己。 他若忘不了,她就来助他忘记。 她接过那丫鬟手中的药,手指触上碗沿,一片温热缭绕掌心…… 少顷,她收敛神色,转过身,将药端到他身前的桌上,话语不夹杂一丝情感:“与乌桓的战役还未结束,我希望你养好身子,西北的百姓需要你。” 这些裴霄雲自然知道,他的身子他自己清楚,尚且死不了。 他迫不及待,摸上留有她掌心余温的药碗,一腔畅快在胸膛跳动:“你放心,有你在,我死不了。” 明滢垂眸,静立在他身旁,看着他将药喝下去。 药液一点点顺着他的喉咙滑入腹中,她攥紧袖间的药瓶,心跳逐渐加速,那不可言说之物,竟也不是快意,许只有无奈能够形容吧。 若放不下执念,那便相望吧。 这也是他曾经对她用过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两三万字正文完结,快了,he,番外有多种结局,大家用不出去的营养液可以多给点给我吗[爆哭][爆哭][爆哭] 第82章 遗忘 这种感觉痛苦吗? 明滢亲眼看着他将药喝下, 撤了药碗后,他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无非是说些经年旧事,话里话外祈求她的原谅。 她不想提那些事, 许是方才算计了他, 他这人心细如发, 她心中难免忐忑,怕引来他的怀疑,只能淡淡听他说着,像是安抚。 直到有位军中统领来找他商议出兵路线,她才能找机会离去。 踩着稀疏月影,漫步在空荡荡的街心。 她才松开攥紧的掌心, 发觉手中湿汗涔涔。 那种药是贺帘青给她的,加之, 鹅梨坊有人替他们暗中传信。 她得知, 这药的确是乌桓那边流过来的,与裴霄雲当年对她用的那种药如出一辙,能令人失去对一个人的记忆, 不过解法好似并不一样。 她这些日子故意对他态度缓和,让他误以为她在回心转意,就是为了打消他的戒心,好有一日能接近他的贴身汤药。 今日这大好机会,终于让她给等来了。 那药的剂量是调制好的,只需饮一次,药性便能在体内生根蔓延,令人散去执念,慢慢忘记当下最在乎的那个人。 等他忆起她今日对她做的事,恐怕也早已忘了她。 他是帝王, 他的小情小爱,在旁人眼里无足轻重,贺帘青不助他,朝堂之上,也无人希望他沉溺情爱,更没有别的法子解开此蛊。 他痴狂地爱着她,这情谊或许是真,可她并不想接受这份扭曲的爱。 他们的恩怨,永远也清不了。 如今朝堂不稳,江山动荡,他若真能把帝位坐稳,做些有利于百姓的事,她还是希望他活得久一些。 不过,不要来缠着她。 她会在另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 他们就是两条平行线,不可能再次相交到一起。 — 裴霄雲喝完药后,觉得神思清明不少,最令他欢畅的,还是明滢愿意坐下来,陪他说说话。 他像是看到了几分希望。 思及此,他握着笔墨,加快了转动手腕,龙飞凤舞,一气呵成,一副草图赫然铺陈在案上——这是攻打乌桓的兵马路线图。 他自己的身子他清楚,伤好得差不多了,剩下些小伤不足挂齿。 此次讨伐之战必须要快,最好是趁着敌方还处于溃败后的整顿中,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草图画完,他将东西对折,塞入信封。 “你把这副图,送到沈明述手上,他若觉得有不妥,让他改来送给朕看。” 不可否认,沈明述在行军打仗方面的确是天纵之才,朝中虽不乏骁勇良将,可他更看重沈明述。 这副草拟的路线图,保险起见,他决定先与他第一个商议。 深夜时分,沈明述拿到东西后,迅速看了一遍。 此图绘得精妙严谨,每条路线都经过慎重考量,密不透风,可看出绘图者绝佳的军事谋略,送信的侍者说可随意添改。 他却将此图装回封中,“此图好极,我无异议。” 若定下了路线图,便要商议行军顺序、后方补给等线路,等这些尽数定下,便可真正派兵。 他看裴霄雲这速度与阵仗,想必再不过半月,便要真刀实枪地与乌桓一战了。 西北深受其族所扰,这么多年,受其迫害的百姓不计其数,他也早摩拳擦掌,就等着此战。 侍者将信带走后,他走到明滢身边,见她坐在窗边,在逗笼子里的鹦鹉。 “到时候真打起仗来,你还是回西北去。”他不避讳她,猜到她听到了方才的话。 明滢摊开手掌,让鹦鹉啄食掌心的黄米:“我不回去,至少,得等哥哥你凯旋。” 等到打起仗来,前方必定有受伤的将士,她留在城中,还能和贺帘青一起帮忙救治伤员。 她怎么能躲回西北。 况且,裴霄雲那边若无异常,他会渐渐放下对她的执念,不会再记得她。 等此战胜利,他会班师回京,她与哥哥,也可以在四处安家。 — 裴霄雲从那日与明滢一别后,一连几日都躲在房中勾勾画画,排兵布阵。 大致的出兵线路他已与各方将领商议完善,兵马已枕戈待旦。 只是近日,他一头沉溺军事中,似乎分不出心来想别的事,手上的事务虽应顾不暇,可心中却感到空落落。 “陛下,您不是说下晌要再去一趟鹅梨坊吗?”一早得了他的令的侍从都已备好了马车。 裴霄雲放下手中的炭笔,眉心蹙了蹙。 鹅梨坊? 眸光微微一凝,两头的断线终于连接起来。 是了,他是想着趁着出兵前,再去见她一面,与她好好告个别。 若不去见她,她等闲是不会来的。 “来人,将这信送至营中。”他收了笔墨,兀自套了一身素色又不失矜贵的常服,打算离去,下人却进来报。 “陛下,明姑娘来了。” 裴霄雲气息沉了沉,听到她的名字,她的脸仿佛不再像从前那样,深深刻入他脑海。 他还要去想一瞬,她的五官,是什么模样的,等到她的脸在他脑海浮现,他才道:“让她进来。” 明滢今日主动前来,实则是为了试探,他中了那药,到哪一步了。 她还是怕被他提前发觉,自行找到什么解开的法子,到就时前功尽弃了。 裴霄雲一身沧浪青广袖宽裳,身形挺直,肩宽腿长,面如一块无暇的玉,看起来气色是大好了些。 明滢看着他走过来,道了句:“我有事和你说。” 裴霄雲见她主动前来,眉眼舒展开,“朕正想去找你,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明滢听他的声色一如既往,面色不展。 莫非那药对他无用?还是早已被他察觉? 可想到他方才对她自称朕,他曾说过,想与她靠得更近,才不用朕自称。今日又改了口,说明他又变回了不会对任何人例外、那个依旧高高在上的帝王。 她遥想到自己先前被他下药的情景,似乎并非是在朝夕之间忘记一个人。 而是在某一个时刻,对往事缓缓淡忘,对一个人的面目轮廓渐渐陌生。 直到最后,思绪就像断了的线,什么也拼凑不起来,只能放任它越来越散乱,最终,彻底不记得那个人。 有多痛苦,多难以忍受,她一清二楚。 她随裴霄雲进去,到了他的书房,他连日服药,清苦的药香卷席了屋里的字墨气息。 “你的身子好些了吗?”她道。 裴霄雲神色微动,只是那双眸中扫过的波澜,比惊涛骇浪要浅。 她在担心他?她为何要担心他? 愣了瞬息,他额头突突一跳,嗓音颤动:“你方才说什么?” 明滢离他很近,看穿他的一丝茫然:“你那日吐血,已然恢复了吧?” 他脸上不掺杂任何情绪的讶异,令她的心猛然大跳,她懂这转瞬即逝的错愕,比谁都熟悉。 “已大好了。”裴霄雲凝望她,看得越深一分,话语才低沉而缓慢,“朕没想到,你会来,你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明滢先是交代了他几句,不能猜忌打压他的兄长,战场上,必要时,叫他多加留意照拂他,裴霄雲一一应下。 当然,这些话不重要,只是个幌子。 “你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吗?”她看着他,顶着他幽黑的眸色,说出这趟的来意,“你说你不再纠缠我,等你出征,也答应放我自由。” 实则这些话,是根本不可能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她在故意试探他,看他的反应。 若眼下,他对她的感情没有那么深了,她只是一个站在他面前,无足轻重的平民百姓,他未必会失口否决。 果然,房中寂静蔓延。 裴霄雲反复在口齿间咀嚼她这一句话,如何也找不到头,何为纠缠?也不能理解尾,放她自由? 他为何要答应她,许诺她这样的话? 他只见她白齿开合,却觉整个人沉在云雾中。 如此深长的静默足以给明滢答复,他果真也在一点点淡忘与她的事,这就是她想见到的。 裴霄雲别开视线,唇缓缓动了动:“你说的话,容朕再想想。” 他不想答应她,是不知自己为何会给她这个承诺,不愿拒绝,也是不知自己有什么理由留她。 明滢再道:“你不能食言,是你亲口当着我与我兄长的面许下的承诺。” 裴霄雲不论她说什么,仍旧坚持道:“朕会给你答复,但不是现在。” 他好似在狠狠抓住一团即将要滑走的重要之物,不肯放手。 明滢越在他面前说话,他额头便越胀痛难耐,她的字字句句在他脑海翻涌,又像孤舟被海浪冲散,令他陷入一团如真似幻的旋涡,浑身如被抽走了一半力,双手撑着桌案。 明滢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忽而松了一口气。 他会一日比一日加快消磨对她的记忆,或许,明日一早起来,就全然忘记了。 她眸中倒映着他的一举一动,指节收拢成拳,似把过往的云烟攥在掌心捏碎成齑粉。 她很想问问他,这种感觉痛苦吗?是不是比她当年更不好受? 她说过,也要让他尝尝这种滋味。 “阿滢……” 他尖锐的声音到半途突然沙哑。 明滢肩背一震,神思骤然凝结。 裴霄雲正沉下头,溺在一片阴影中,低哑笑了几声。 怪不得,他觉得这种感觉,痛苦又落寞。 如有千万只虫蚁,在逐渐把他的心啃松动,把里面最重要之物抽离。 她是想对他故技重施吧? 他阒黑无神的眼瞳攫住她,将她的容貌狠狠框在眼中,道出自己的猜测:“你对我用了药是吗?是什么时候?是你那日动了我的汤药,主动端到我面前时?”—— 作者有话说:猜猜能不能成[狗头] 第83章 结束 是囚笼,却也能让她生长 他弃了“朕”, 又改称了“我”自称。 明滢瞬间背脊发凉,他沙哑的声线如毒蛇缠绕,对上他黑玉般幽亮的眸, 她指尖发颤, 杏眉倒竖。 可很快, 她攥紧拳,目光中燃起厉色,与他对视。 那又怎么样,她只是给他下了点药,没有要他的命,想到他从前对她做过的那些事, 就算真的杀了他也不为过。 “是。”她轻轻张口。 这一个字,砸在裴霄雲心上, 如一记凶猛的重拳。 他沉躬着背, 心神不宁。 他越是想她,药效发作,他便越痛苦, 理智与药效撕扯对抗,令她的面容在脑海变得扭曲骇人。 可越扭曲,越是执念,那是他剜不掉的一块疤,哪怕疼,他也不惧鲜血淋漓。 “你这样做,是想报复我,还是想让我忘了你?” 若是想报复他,想让他也尝尝她受过的折磨,他通通愿意承受。 可若, 她就是想要他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与她一刀两断,他做不到! 他的这声质问,带着执着与狠劲。 明滢深深一怔。 她究竟是想报复他,还是想让他忘了她,她有时自己也说不清, “我们就这样吧,再是孽缘,也终有结束的时候。” 她只想结束,只想解脱,什么也不想纠结了。 裴霄雲从她的反应中,猜到了答案,她不是为了报复,更多的,是想让他忘记她。 他连道几个“好”字,不断冷笑,不知为何,他锋利的眼尾也坠下几滴温热。 他曾经对她用那种手段,是想让她忘记所有人,只记得他;然而她,是想让他记得所有人,只把她一人遗忘。 “若我真的忘了你,不再纠缠你,你偶尔想起我之时,还会恨我吗?” 见她沉默,他终归是不甘,像是对着自己沉喃:“我说呢,我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回想与你发生的一切,我记得你给我摘过几支花、记得我教你读过几首诗、你给我打过几个络子,可是这几日,我已经记不大清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在扬州的那年冬天,你折过几支绿梅给我看?守岁时,我们围着火炉,吃了几杯酒?我带你去吴江办事,坐在船上,我教你读过什么诗?” “我想着……依稀记得是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① 明滢微微仰首,她内心深处那些被紧密封存的回忆,竟被他一个渐渐缺失记忆的人,用一句恳求且带着哄诱的话语全带了出来。 “够了!”她红着眼,她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又一次因为从前落泪,于是背过身去,狼狈拭去,“我不知道!你忘了,你就让它忘了吧。” 这本就是该忘的。 她十四岁到十七岁的所有回忆,早就死在了十八岁那年。 裴霄雲眼前阵阵发晕,横手一扫,笔墨纸砚通通落地,盯着她,咬牙切齿:“你听好了,我们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没有我,没有你的今天,没有你,我兴许也走不到今天。你要怎么报复我,我都心甘情愿承受,可这个世上,没人比我更爱你,更能护得住你。” 他的爱,是囚笼,却也能让她生长。 “你就这么坚信,我会忘了你?”他狭长凛冽的眼底燃着痴浓的火,步步逼近她。 你就这么坚信,我会忘了你? 明滢被他这句话打的心绪散乱,措手不及,她强装镇定,“总要一试,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话语无情,冷若冰霜。 裴霄雲嘴角噙起一抹苦涩的笑,理智溃散,气血上涌翻覆,突然什么也看不清,朝她身上倾倒下去。 明滢被他的重力压得一沉,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的下颌抵在她肩上,钻入她鼻间的,不再是那股清冷疏离的旃檀香,而是一丝苦涩的药味。 她唇瓣微动,喊了人进来。 月上梢头,裴霄雲服下了药,贺帘青才带人出来。 明滢一直在外间等候,她不知道这次他醒来,会变成什么样。 “怎么样了?” “无碍,那东西并不伤身。”贺帘青凝视着她,“是他执念太深,药效发作也会迟缓,等他醒来再看看吧。” 至于那药对他这种人有没有效,他也不好说。 明滢心中惴惴不安,他昏迷时,那句“你就这么坚信,我会忘了你”一直在她脑海盘旋。 她已经用尽了所有力,难道还解不开与他的孽缘吗? 深夜,沈明述见她还未归家,不放心她,亲自来接她。 他看了看明滢与贺帘青,见这二人都神情凝重,便知事态不大好。 裴霄雲是个异于常人的疯子,或许那个法子用在他身上,本就不起效果。 他拍了拍明滢的肩,“先回去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明滢点点头,想说什么,这时,屋内传来响动,下人报是裴霄雲醒了。 明滢神色微动,呼吸一滞。 沈明述对她道:“你先回去,我去看看。” 接着,便大步流星跨过那道屏风,侍卫先是拦着他,进去禀报。 那寿元草寻回来了,贺帘青带着明滢去看制药的过程。 当下也没什么法子,只看天意了。 裴霄雲醒来后,对晕倒前的记忆有些恍惚。 只觉心头的空落之感又加重了,他坐起身来,双目在房中不断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以填补那份空虚,可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想要什么。 “陛下,沈将军来看望您。” 他听到沈明述,先是一愣,而后,想起了不久后的战事,自己确实有事要同他商议,便道:“让他进来。” 少顷,沈明述进来,见他披着墨色外裳,坐在软榻上,面色与往常无异样。 “臣来接吾妹归家,顺便来看望陛下。” 裴霄雲额头突突一跳,他口中的吾妹,轻飘飘,了无痕迹,如风声过耳,可又能撩动他的神思。 沈明述观他不语,再试探:“陛下既无大碍,臣便不打扰陛下歇息,臣告退。” “等等。” 深沉的话音穿过素色山水屏风,落到沈明述耳中,他眸光微动。 “你留下,与朕议事,至于你的家眷,朕自会派人送她回去。” 不日便要出兵,他们需做好万全的准备。 沈明述眉头浅皱,便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些不一样来,他怎会用“他的家眷”来称呼她? 他渐渐松了一口气:“臣遵旨。” 裴霄雲留他,果真是商议战事,只字未提及明滢。 期间,沈明述又试探了他几回,他不闻不问明滢的事,轻易就略过。 晨间,沈明述回到住处,把这个消息告知明滢。 明滢熬红了眼,一夜未眠,照常坐在窗边喂鹦鹉。 沈明述对她道:“他醒来之后,只字未提你,就怕是装的。” “他没必要装模作样来骗我。”明滢将黄米全洒到笼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 他说不死不休,就是不死不休。 她信他的手段,若不是失忆,他根本不会放手。 橘黄的晨曦漫过树梢,打在她脸庞,她终于放下几分心来。 用那药,换两个人的新生,就是最好的结局。 什么雪中绿梅,什么《舟过吴江》,往后,再无人记得。 如今,她唯一的念想就是此战告捷,西北安定。 — 囤在朗州的兵马万事俱备,裴霄雲准备明日趁夜发兵,他打马去军中检兵,再与各方主帅将领商议最后一次兵力部署,到天黑才回府。 他站在窗前,望着满庭白霜,空感落寞无依。 这等紧急且重要的战事,都依旧填不满他心头的空缺。 他身边的人见他近来早出晚归忙的都是政事,不免讶异,其中数空青最为纳罕,为何陛下近来都不提及明姑娘了? 见裴霄雲独站在窗前探望,他斗胆猜测:“出征在即,陛下可是想去与明姑娘告别?” 裴霄雲听了这话,转过身,眉头蹙起,面上滑过一丝讶然。 “朕近日为何总听你们提沈明述的妹妹,朕从前认识他妹妹?” 空青惊愕张口,像是活见了鬼一般,背上都泛了一层冷汗,忙去找贺帘青。 “贺大夫,陛下似乎突然失忆了?陛下竟问我明姑娘是谁。” 贺帘青将那寿元草配成了药,刚吩咐人给沈明述送去,就见空青来了。 空青这人最是忠于裴霄雲,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给裴霄雲用药了。 他道:“他少时中的那毒随着年岁推移,在体内越来越严重,先前又中了乌桓人的袖针,加之受伤,元气大伤,残余毒素控制心神,导致记忆恍惚。” “那为何会单忘了明姑娘?” 贺帘青答:“执念便如毒药一般伤人的心,他对谁的执念越深,便将此人忘得越干净。放心,对他自己的身子无碍。” 空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陛下忘了明姑娘,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贺帘青说服他:“区区一个心不在他那的女人,你们陛下忘了就忘了,等他回京了,还缺高门贵女?” 空青细细深思,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明姑娘对陛下心狠,竟忍心伤害陛下,可陛下一味纵容,平白伤了自己的心,且几次受伤,都是因为他们兄妹。 如今,忘了也好。 故而,他面对裴霄雲时,也不会刻意去提明滢。 — 沈明述是先行军,需先后方大军一日领兵先行,探查敌军消息。 裴霄雲未失忆前,本是念着明滢,并未派沈明述领兵先行,反而打算自己先带兵先行。 是沈明述执意拒绝,他熟悉西北边境地势,由他先行,再好不过,且裴霄雲身为帝王,比他更适合留下来凝聚军心。 若等他先行三日,一切无异样,裴霄雲便会从右翼出兵,直叩敌方国门。 星子点点,残阳如血。 明滢来关外为沈明述送行,就像上次一样,心中满是忐忑与担忧。 战场刀剑无眼,就算哥哥再骁勇善战,她也不能全然放心。 也是因为,此战,比往常任何一场战役都凶险。 她摸着枣色战马匹的鬃毛,“哥哥,等你凯旋,我们就真的回扬州去。” 这回,没人有再纠缠她了。 天地之大,他们兄妹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沈明述只是点点头,怕她挂念,并未与她多说,“回去吧,关外风大。” 明滢转过身往回走,鼻尖酸涩难耐。 三日后,沈明述那边并未传来异动。 裴霄雲也如约领兵出征,策马行到朗州关外,他扯紧缰绳,在漫天朔风中停了下来,久久回望朗州城。 他不由得就想起了一句话,古来征战几人回。 若是孑然一身,自然不惧这些,他也不给自己留后路。 可朗州城内,似乎就是有什么值得他挂念的人,他难以放下,以至于频频回首,在期待什么。 砂砾被风卷拂,落入他眼中,他的眼越眨越干涩。 “陛下,可是前方有异?” 身旁的将领不知他为何按兵不动。 裴霄雲转移视线,动了动唇,没答他,只是调转马头,道:“走吧。” 明滢站在一处地势最高的长亭内,望着远处的着甲男子衣影猎猎,策马离去。 她不禁想起了那日他昏倒之前的话: “若我真的忘了你,不再纠缠你,你偶尔想起我之时,还会恨我吗?” 恨吗?她反复问自己,可她已疲乏至极,凝不起心神,也觉浑身无力。 从前的爱也好,恨也罢,左右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她也不想记得。 风扫过她的眸,吹得一片水色荡漾。 她眨眸,憋回那丝涩痛之感,等到裴霄雲的身影彻底被黄沙掩盖,她也转身回城——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大概还有一两个大情节 ①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出自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 第84章 烽火 爱之一字,缥缈无依 大军出发后, 朗州城归于风平浪静,仍是一派忙碌市井。 裴霄雲特意留了一批人马守朗州城,以防万一, 将贺帘青与几个心腹也留在了城中。 明滢继续在鹅梨坊当制香师父, 贺帘青则在四诊堂坐诊, 替当地百姓看些疑难杂症。 鹅梨坊与四诊堂是正对面,明滢实在担忧前线状况,心中难安,便去四诊堂坐坐,与贺帘青说说话。 贺帘青是洒脱的性子,遇事都往好处想, 给她倒了碗药膳:“喝一碗,补血通气的, 等你兄长回来, 你可别把自己给熬病了。” 药膳甘甜,明滢喝了一碗,脸上的苍白被压下去, 两颊微微红润,只觉心也静下来不少。 “等到战事平定,你还是继续待在西北?”贺帘青问她。 明滢摇头:“或许,还是想回江南。” 从前选择来西北,也是为了躲避裴霄雲,可如今他们的前尘旧事都不复存在,往后天地之大,随心所欲罢了。 “那林公子呢?”贺帘青试探。 “他……”明滢默然一阵。 她忽然想起,裴霄雲对她说过的那句话,说她根本不爱林霰。 可是对于被伤的千疮百孔的她来说, 爱与不爱又有什么重要的? 林霰是初次教她自信独立,教她该为自己而活的人,他们的三年,也有很多无可替代的回忆,他已经是她心中的一轮无暇的月光。 谁对她好,她就会加倍偿还。 如果裴霄雲不出现,她如今,也许是另一番样子。 他痴狂期待爱之一字,他看上的,不会放手,誓死追求。可在她看来,活着二字比虚无缥缈的爱更重要。 “我会告诉他,看他是如何想的。”她道。 林霰一直都尊重她,她也会尊重他的意愿。 如若他有朝一日会想起来,还愿意与她在一起,那么她还会陪在他身边。 二人说了一阵话,贺帘青发觉行微不见踪迹,这段时日医馆看病的百姓多,都是由她带人在医馆维持病患秩序,今日却没见到她。 她仇视乌桓人入骨,裴霄雲要她留守朗州城,她必定心有不甘,怕是会独自出城。 果然,他与明滢来到朗州城门,就见别着剑欲要出城的行微。 贺帘青抬手拦住她:“你去干什么?” 就像当初在杭州时,他怕前方是难以预料的危险,不让她去。 他想到从前对她说,再也不管她的事,可这回,他还是再次拦下了她。 行微顿住脚步,拿开他的手,“去前线。” 贺帘青冷笑:“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你逞什么能?” 明滢在一旁,似乎瞧出了些这二人关系微妙,不自觉深想,又听行微对贺帘青道。 “我的事不用你管。” 贺帘青气息微沉,他最不愿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他重重点头,看向她:“那你为何要来管我的死活?那日在云茗山,你为何要救我?回来之后,又为何要跟我解释从前的误会?” 他望着他,说出这么多质问的话,就是凝不出一句担心之言。 行微初次感到一个人的话能振聋发聩,他说的越重,她便越害怕他的靠近,心脏绞痛难耐,她皱着眉:“救你,是我的任务,至于解释,你也可以当,是我骗你的。” 不知为何,总有一只无形的手,隔在他们中间,他们的距离已到达极限,她再往前半步,就像是踩在尖锐的刀子上。 贺帘青面色阴沉,再不看她,兀自往回走,只留下一句:“随你的便。” 行微不自觉攥紧双拳,忽而眉心狠蹙,吐出一口血来。 “你怎么了?”明滢立时上前扶着她。 在她看来,行微并非是个全然冷漠无情的人,当年在杭州,她陪着她出行,哥哥成功将她救走,裴霄雲一时没找到他们的住所,只有可能是行微在帮她。 若没有行微相助,她便没有时间谋划后面的计策。 闻言,贺帘青蓦然转身,就见行微倒了下去。 — 四诊堂,淡淡的药草气息在诊房弥漫。 行微昏迷得不算太久,躺到日暮时分便醒了,自行坐了起来。 明滢端着热茶壶进来,便见她醒了,给她倒了杯茶:“你喝点吧,我去叫贺大夫来。” 行微接过茶杯,没有说话。 贺帘青坐在案前,烦躁地翻看一堆医书。 他自认传承了师父的衣钵,行医救人,极少有他不懂的疑难杂症,连乌桓那边的一些蛊毒,他也能用法子解开。 可这次,他是真的毫无头绪。 明滢敲了敲门,神色凝重:“她醒了。” 贺帘青心里那些火气全消了,闻言,即刻进了诊房,见行微神色还算平常。 二人对视,什么话也没说。 贺帘青先艰涩开口:“你中过蛊,我从前替你把脉瞧不出来,是因为这蛊极其厉害,一开始种下,任何人都察觉不到,随着被中下蛊后年岁的增长,才有可能被发觉,至于这蛊的作用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你效忠裴霄雲之前的事,当真都不记得了?” 他就说,他从前替她把脉,便觉得她脉象稍有异常,只是她什么也不记得,他也未察觉她有异样,便不曾多问。 行微瞳孔微动,顺着他的话去想,可脑海一团蒙雾,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摇摇头,表示不记得。 只是她常常会做一个怪异的梦,梦里她满手都是血,仿佛她杀过不该杀的人,因为每次做这个梦,五脏六腑都剧烈地痛。 “那你躺着吧。” 贺帘青见状,眼中燃起固执,继续起身去翻医书。 他势必要找出来,她到底是中了什么蛊,蛊的作用是什么,又该如何解开。 明滢怕行微醒来会独自离开,待在诊室守着她,把熬好的汤药端了过来。 “我们许多年未见,那年在杭州你助我,我也没机会跟你道谢。” 行微只是淡淡道:“不必言谢。” 这些年,主子叫她杀人,杀的都是些敌国细作,或是贪官蠹虫之流。 她不会伤害好人,哪怕与她无关。 — 翠峰关,此关口是西北与乌桓边界的最后一道防线。 裴霄雲与沈明述走的不是同路,他正带人逼近翠峰关,翠峰关气候恶劣,夜间黄沙飞扬,连篝火都被吹熄,路途不可视。 为行军安全起见,他命人停下安营扎寨,原地待命,待明日一早再进发。 所幸行军路线图绘制得严谨清晰,他猜沈明述的人马也会遇上沙尘暴,从而歇整一夜,双方并不会延宕行军速度。 就在此时,先行的将领回来禀报,那将领狼狈下马,单膝跪地:“陛下,敌方在三十里之外设下了毒障,属下等尝试攻入,可此毒厉害,一队人马全军覆没。” 语罢,他摊开手掌,露出星星点点的毒粉末,这便是那毒障的组成物。 裴霄雲眸光微动,伸手触摸。 “陛下,不可吸入。” 裴霄雲屏凝呼吸,将那团颗粒感捻在指尖,许是乌桓人战败,怕各国趁虚而入,用毒障防止外袭。 “沈明述他们行到何处了?” 副将看了眼路线图:“沈将军他们许是快到敌方城外了,陛下,既然他们设了毒障,不若我军也走沈将军那条路吧?” 裴霄雲摇摇头,若有所思。 乌桓人狡诈,线路图上原本就是他与沈明述从两翼围城,不让敌军有从任何一方出城去邻国求援的机会。 若放弃原有路线,风险极大,也极有可能纵虎归山。 走翠峰关这条路,是最佳路线。 他相信沈明述的谋略,他就算先到城外,没看到这边的信号,也不会轻举妄动。 “来人。”他招了招手,“取一些那种毒粉,快马速速回朗州,去问问贺帘青,可有什么解法。” 翠峰关距朗州,往返不过六七日路程,若是快马加鞭,还能更快,也耽误不了几日。 若是贺帘青能解,那再好不过,若不能解,再从长计议。 — 贺帘青依旧没能查到行微中的是什么蛊,不过好在她从那日昏迷醒来后都神色如常,没有异样,他才放下了半分心。 他怕明滢和行微一个胡思乱想,一个轻举妄动,便主动教她们认药草,以消磨时光。 行微也不再提要去前线,与贺帘青那日的龃龉,也就那样揭过去了。 明滢还会带她去鹅梨坊,教她给自己做了个香包。 碾香料、塞香草、剪绒布、系绳结,明滢手把手,一步步教她,忙活到日落,行微终于做出来了一只。 她看着自己做的香包,指尖摩挲那打成了死结的丝线,虽扎得不好看,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意味。 原来这双手,除了拿冰冷的剑外,还是能握这般柔软之物的。 这是她第一次,坐下摆弄这些东西,比起杀人带来的麻木,这些小玩意能让她暂时遗忘仇恨,平静心神。 次日清晨,收到自翠峰关传回来的东西时,贺帘青正在教她们分辨益母草和艾草。 见是战报,三个人皆神色紧张。 贺帘青拆开印着火漆的信封,拿出一只封信与一个纸团。 许是出于医者的敏感,他摸出纸团里的东西,率先打开纸团,看到里面盛的粉末状物,瞳孔一震,即刻道:“屏住呼吸,千万不要吸进去了。” 明滢屏息,眸色骤暗,盯着他手上那团粉末状物。 “这是什么?”随后,她拿过那封信拆开。 那凌厉遒劲的字洋洋洒洒,映入她眼帘,一眼认出是裴霄雲的字迹,她眨了眨眸,阅览一遍。 “这东西是毒物。”明滢看完了信,指节微微蜷曲,“他问你,可有什么办法能解的。” 裴霄雲在信上说,他们在翠峰关遇上毒障,寸步难行,传信寻求解毒之法,信的末尾还写了一个“速”字。 她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可手腕的确是颤抖了几下。 贺帘青神情凝重,“乌桓人也是黔驴技穷了,当年我师父还在时,他们就用过这种把戏,这种毒被我师父解了。我依稀记得,他曾把解毒的药方记在了他的一本行医册上。” 明滢掌心攀上麻热,问他:“那行医册如今在何处?” 这可是能救数万将士性命的行医册。 “当年,我朝与乌桓便有过一战,我师父与师姐冒险去朗州境外的战线后方救援将士,可却莫名死在乌桓人的刀下。” 贺帘青越说,嗓音越沉,“我将这本师父生前从不离手行医册,葬在了他坟茔旁的树下,若要取得此物,便要速去朗州城外的雁山上。” 得知有解药,探子火速写信回报裴霄雲。 听到雁山,行微心中一跳,突然狠蹙着眉,捂着胸口喘息,撞翻了桌上的瓷壶。 “你怎么了?”明滢正巧坐在她身侧,伸手搀了搀她。 贺帘青也问她可是身上哪里有异。 “我没事。”行微抿了抿唇,方才那痛苦的感觉转瞬即逝。 “我们快去雁山吧。”—— 作者有话说:大概有几章剧情章,剧情章的作用是埋主角感情线伏笔,以及交代副cp走向,不建议跳订,不然可能会导致剧情不连贯[亲亲][亲亲] 第85章 永寂 一命抵一命(含副cp结局)…… 裴霄雲留下来的人马跟随他们去了雁山。 这处山距翠峰关很近, 到了山上,明滢站在山头眺望,可见翠峰关前大军压境, 黑压压的兵马隐匿在苍茫白雾后。 这些都是朝廷的兵马。 贺帘青已在山腰祭拜过师姐的坟茔, 上山的途中, 他眼眶湿红,越到师父的坟茔前,步履越沉重,到最后,泪洒衣襟。 当年,他赶到时, 师父与师姐就被歹人杀害在此处。 他遥想到当年的画面,心口便沉闷窒息, 泛起剧烈的痛。 师父生前在各地救治过许多百姓, 受人敬仰,他的墓碑不染纤尘,几乎每月都有得他生前医治的百姓来祭拜他。 他走到墓碑前, 缓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而后,直起身,视线转移到墓碑左侧几步之遥的参天松树下,对其他人道:“东西被我亲手埋在树下,劳烦你们速去挖出来。” 几人手持铁锹,三两下便铲了土坡上的泥,果然见一本被泥土掩盖,发黄陈旧的医书,医书旁还有一团用褐巾包裹着的东西。 “贺大夫, 您看看可是这个?” 贺帘青接过那两样东西,先是翻开医书,看到了师父的笔迹,眸色狠动,而后再打开褐布,露出一只被破碎了一角的玉瓷瓶。 这瓷瓶与医书,都是当年师父随身携带的,他知晓这二物对师父很重要,于是便亲手将两样东西埋在了师父的碑旁。 而今,他才终于明白,瓷瓶中装的是解药,医书上记录的是解法,只消把瓶中的药粉融于水,往毒障上挥洒,便可迎刃而解。 有了这两样东西,朝廷兵马便可火速攻破翠峰关,只取敌方城门,为师父和师姐报仇! 他揩了揩泛红的眼眶,转过身,便见明滢搀着行微在树下靠坐着,行微上山途中面色就不好,眉头总是蹙着,像在忍受什么极为痛苦的事。 “贺大夫,你快来看看。”明滢扶着她,声色焦急。 贺帘青摸上行微的脉搏,她的脉象极其紊乱,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脉象能乱成这样,再这样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我们快下山。” 她那日昏迷,许就是因身体中的蛊发作,眼下这个样子,定也与蛊脱不了干系,他本不欲让行微跟来,是她听说了雁山,执意要跟来。 行微被搀扶起来,又吐了一口血出来,血越吐越多,只觉眼前清明了不少。 雁山的一草一木,犹如最为凛冽的刀子,刺得她身心千疮百孔。 她来过,她真的来过。 她望着那光秃秃的墓碑,再看向自己的手,手心好似沾染梦中殷红的鲜血。 越去想,体内越像有千百根针死死钉住她的躯体,她不愿再被束缚,用意念,一寸寸、一点点,拉扯皮肉往反方向走,忍得紧咬牙关,脖颈迭起青筋,终于,脑中一根线骤断。 雁山的一线日光映入她黯淡的眼中,她瞳孔却散了神。 她想起来了,自己做了什么。 “行微,行微!”贺帘青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头猛然大跳,声音哑得发颤,“我们下山,我想办法救你!” 他将手上的两样东西拿给护送他们的那位名叫周延的将领:“周将军,劳驾你速速把东西送去,陛下看了医书,自然会懂。” 他当务之急,是要带行微下山。 对方还未伸手接过,山林中,一只利箭射出,贺帘青防不胜防,手臂中了一箭,医书掉在原地,药瓶也滚了出去。 霎时,藏在林中的鸟雀被惊飞,一群异服装扮的人从灌木丛涌了出来。 周延等人面色大变,护着在场不会武的二人与行微到树下,再召集人御敌:“快,有埋伏!” 贺帘青带着行微靠坐在树下,他手臂受了伤,那一箭用了狠劲,他嘴唇泛着白,疼得眼前一片恍惚。 长刀交织,厮杀声猎猎发寒。 一阵凉意从脚底灌入明滢心头,她立即捡起不远处的医书,牢牢揣在怀中。 翠峰关是朗州与乌桓的交界,看着眼前这些人,她便猜到,雁山是个圈套。 敌方料到他们为破毒障,会有所行动,提前或是先他们一步来雁山埋伏。 她满眼焦灼,望了一眼皆有伤在身的贺帘青与行微,手掌握拳,随心紧了紧。 那只药瓶已滚到了几步之外的山石上,余晖映照,散发出晃晃刺目的光。 敌方也想夺药,双方激战不断,伤亡惨重。 且敌方有备而来,抛洒出毒针与袖箭,周延被毒箭射中大腿,以长刀撑地,苦苦支撑。 明滢心如擂鼓,趁人不备,缓缓从松树下绕过,蹲下身,指尖刚要碰上药瓶时,一只箭擦过她指尖,插在泥地里。 她背脊起了一层冷汗,迅速捡起药瓶,转身朝后方跑去,同时,数支乱箭只与她擦肩而过,钉在树干上。 身后是刀光剑影,腥浓的血气如一张巨大的网,压得人作呕窒息。 她靠在树后,捂着胸口喘息。 这样下去不行,敌方明摆着是想缠死他们,若再与他们纠缠下去,这两样东西便送不出去了。 贺帘青中了毒箭,额角泛起汗珠,护着失去意识的行微,见明滢捡到了药瓶,与她对视,二人同时颔首。 明滢把心一横,随意拉过一匹马,翻身上去,一扯缰绳,带着那两样东西,策马下山…… 敌方见状,欲去追赶,周延带人死死拖住他们,不让他们有分毫追逐的时机。 贺帘青艰难起身,他不会武,留在此处只会拖累他们,他欲先带行微走另一处小道下山。 搀着她走了几步,行微已是完全失了力,眼皮松垮欲阖。 “你醒醒,不能睡,我带你下山。”他声音哑得变了调,此刻,他都感受不到自己手臂的痛意。 他不知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何来了一趟雁山就会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行微一直在重复这几个字,除去了由心生出来的那层淡漠疏离,她的声音变得虚弱温软。 “什么?”贺帘青凑近去听,心跳都落了几拍。 他在害怕,害怕他就算带她下山,也解不了她的蛊,他生为一个医者,初次面对一个患者,这般畏惧,这般无措。 这时,敌方似乎注意到了这落单的二人,悄然绕到后方,他们知道贺帘青此人不能留,他活着总会坏他们的好事。 一个黑衣男人眼神暴戾,举刀朝贺帘青砍下来。 蓦然,空气仿若凝结,草叶坠在空中,静止未落。 贺帘青只察觉有一阵阴风从身后劈下,瞳孔一震。 还未等反应,行微用尽最后的力,奋力推开他,那一刀,从背后深入她的身躯,却也好似彻底斩断束缚与控制了她这么多年的枷锁。 周延解决掉了那边的敌人,瘸着腿赶来,站在远处,飞出一刀,直刺那黑衣男人的胸膛。 倒在地上的贺帘青目眦欲裂,抓了满指缝的泥,朝行微奔过去,只见她血流如注,奄奄一息。 他慌张捂着她的伤口,身上沾满了她的血,有些语无伦次:“行微,行微……” 望着她苍白的脸,鲜红的唇齿,他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那个总抱着剑,一言不发的她,她性子虽沉默冷淡,可也有柔下来的一面。 他救了她,她便知恩图报,带着他跳下水涧;遇事,她嘴上狠毒,可又会边提点他小心…… 如若他不误会她那两年,他们是否有更多的时间? 他并未察觉,自己眼眶中有温热的泪滴落。 他是个大夫,幽明永隔见多了,不是麻木,而是他知道人固有一死,有些人死了,倒是解脱。 可行微为何就这样躺在他面前? 他只觉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已有很多年,他没有为生离死别落泪了。 最后一刻,行微虽得解脱,可心中的愧疚难消,那涣散的眸光不敢有一刻望向贺帘青,唯有毫无血色的唇开合: “一命抵一命,还不够……我、还欠你一条命,下辈子、下辈子我再还你……” “别说了,别说了,我们下山,我能救你。”贺帘青静不下心听清她的话,他用手掌轻轻覆住她的口,怕她再多说一句话,便要少撑一刻。 行微攥抓住他的手,朝他摇头:“不要救我,我解脱了,我中的是……噬念。” 贺帘青脑中炸出一道惊雷,喉咙发干,难以置信。 这种蛊,他听师父说起过,天下无解。 此蛊能令人丧失记忆与七情六欲,若有一日,中蛊者动了凡心,便会遭受如千万只虫蚁啃噬之苦。 若中蛊者恢复从前的记忆,毒即刻攻入肺腑,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是受蛊的影响,她才总冰冷无情待人、有时对他的好意视而不见。 “是我、是我杀了你师父和师姐。”行微松开他的手,眼尾几颗泪水滑落。 贺帘青倏然抬眸,眼底猩红骇人,惊得下颌微微发颤。 “你说什么?” 他不是问她,也不是怪她,他只是难以置信。 他想到她听到雁山时痛苦的神情,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阵阵锐痛击垮了他。 怪不得,她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才几日间便虚弱成这样,一旦冲破噬念的束缚,代价就是死,唯有这样才可得解脱。 北方苍凉的余晖照在行微身上,那风只有无尽的冷,她感受着掌心的余温,稳稳握着拳。 乌桓人在她身上试噬念蛊,用蛊虫操控她,在雁山杀了那两个大夫,她不堪折磨,极度愧疚之下也曾挥刀自尽。 可那一刀,只让她体内的蛊性随着血液流失了一半,她却没死,后来,她为了报仇独赴沙场,在那里被裴霄雲所救。 再后来,与贺帘青相识…… 若是没有那个蛊,她还是干干净净的人,还能做很多事。 贺帘青深深凝视她,瞳孔中跳跃的是辨不清的晦暗,千言万语,汇成几个沉重的字:“有什么事,下山再说。” 行微摇摇头,忽而抬眼望天。 暮色垂沉,霞红的空中似乎飘着白雾,又好像是从山下河塘畔吹上来的芦苇絮。 她用最后清晰的一句话语跟他说道:“我死后,把我的尸体放在西北大地上,无论被野兽啃咬,还是被雨雪侵打,都好。” 她父亲是西北的将士,她自小跟着父亲学武,也想上阵杀敌,打退乌桓人。 那年,父亲战死沙场后,她彻底没有了家,在西北四处飘荡。 那芦苇飘扬如雪,她察觉自己的身躯也逐渐轻盈,不知是否能化为它们中的那一点飞絮,飘回她的家。 早没有了家,那便四海为家—— 作者有话说:写哭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86章 并肩 她决定诱敌离去 月落幽谷, 林间小道覆上一层皎洁白霜。 明滢拿着东西,策马疾驰,往翠峰关的方向而去。 她不知后方追上她的会是乌桓人还是周将军的人, 是以, 不敢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马蹄声躁如雨点,携起一阵疾风。 越靠近边境,管辖越松泛,有各国三教九流的人流窜,她一个女子,只能扯下外裳做头巾包裹着面部五官, 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处离翠峰关不远,日夜兼程, 不消一两日就能到。 身.下那匹马跑得筋疲力尽, 再怎么赶也走不动,明滢下了马,牵着马匹去河边。 马在下游喝水, 她便在上游缓缓蹲下身,也伸手拘了一捧水。 当掌心触上流动的水源时,她的眼底才流动着一丝活色。 她想到离开时,雁山厮杀的情景。 也不知,贺帘青他们怎么样了…… 如今当务之急,东西在她这里,她一定要送到,才不负他们为她拖延。 她低头喝了两口水,再洗了把脸,放下衣袖, 欲起身继续赶路。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蹩脚的中原话。 “小娘子,前方在打仗,你火急火燎地,这是要去何处呢?” 说话的男人言语轻浮放荡,话语不流利,一看就是周边的异国人。 明滢心提到嗓子眼,脊椎涌起凉意。 在边境独自行路,不可避免,会遇上这样的人,这回,没有人再能帮她。 她蹲在原地,听着身后男人逼近的脚步声。 那男人一身蓝色宽袍,做的就是在这带打家劫舍的勾当。见有人独自策马,偷偷跟随了明滢一段路,她虽用头巾紧紧裹着面容,可瞧那身形腰肢,并不难看出是个女子,就算无财可劫,劫个色也不亏。 明滢眯上眼,扫视四周空地,手指微微拨动草屑,摸上了一截尖利的树枝。 那蓝衣男人见她不说话也不反抗,当即躬身扑了过来,掀开那头巾一看,果真是个姿容明艳的美人。 就在此时,明滢挥手,树枝直插.入男人的右眼,顿时鲜血横流。 “啊——”男人捂着受伤的眼,血从手指缝隙流淌下来,暴怒吼叫,“小贱人,老子弄死你!” 说罢,一只手掐上明滢的脖子,五官扭曲骇人。 明滢终究不抵他的力道,被推到在地,脖颈被一道力缠紧,如毒蛇环绕,绞得她难以呼吸。 那男人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掐她,明滢面色青紫,不断挣扎,重重掐着那男人的手腕,竟攥得那只手微微松动。 要死,也得把东西平安送到,便死而无憾,不能死在这!不能死在这种人手下! 她涣散失焦的瞳孔中忽而爆发出一股倔强,再次胡乱摸到那沾着血的树枝,手指收紧,凝起一道力,朝男人的脖子猛捅三下。 血肉横飞声清晰灌耳,身上的重力骤然倾倒。 她坐起身,大口喘气,喘了许久,面上才恢复一丝血色。 那男人好像是死了,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目,其中一只眼早已成了可怖的血窟窿。 她神色平淡,果断扔了那截树枝,怕此人有同伙,为了不被人发觉,将人拖到河边,一脚踹到河里。 人没几下便沉了下去。 她拘了一捧水洗干净手上的血迹,牵着马离去。 越往前走,风声越大,如今六月的天,这气候足以比拟寒冬。 明滢用被冻到失去知觉的双手,不断去摸身上那两样东西,一次次摸到清晰的轮廓,便一次次放下心来。 她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心头浮现起一道声音:再坚持一下,翠峰关就在眼前。 她固然期待后方有周将军他们追上来,可她不知状况,不敢随意逗留,万一追上来的是贼子…… 就这样行路到第二日清晨,旭日升空,漫天风沙才降下来。 那黑豆般大的军阵如今已能看清人与马匹的轮廓。 她笑得苍白,猛然呼吸了几口空气,心间也灌了几道力,再向前赶路。 路上没有人与马吃的吃食,极度疲乏之下,一人一马行得缓慢。 后方的林中传来一阵轻响,再近,像是马车的车轱辘转动声。 因过度紧张,她生出异于常人的敏感,能听出除风声虫声外任何人为的动响。 为何会有马车…… 趁着还没见到人,她迅速翻身下马,将马绳栓在一旁的树上,自己则躲进了深长的灌木丛中,地上没有抵御之物,她只能拾起一块锋利的尖石,攥在掌心。 终于,那辆简陋的马车逼近,看到她弃在路边的马后,停了下来。 她屏息凝神,目光如炬,拨开遮挡视线的参差树枝,一个男子的身形闯入眼中。 男子一身白衣,身长玉立,望着她留下的马,神情添上几分急切。 他一路追来,分明都看到她人了,怎会到此处又不见了。 “明姑娘,是我。” 明滢闻言,身躯僵在原地,心中如装了一口钟,被人一敲,嗡鸣四起,不知不觉,热泪从眼尾流出。 林霰,他怎么来了…… “我在。”她嗓音沙哑,主动折了横在眼前的草木,一步步走出去。 这口提着的气落下,四肢百骸都泛热发软。 那回,她要去苍溪谷给哥哥送信,对林霰隐瞒了正确的启程时间,就是不想让他再跟着她,受到伤害。 “你怎么来了?”她未察觉自己泪眼朦胧,话音沉得变了调。 她从他对她的称呼中听出,他依然没有恢复记忆。 林霰喉咙发涩,望着她布满灰尘的面颊,甚至额头被擦破了皮,唇瓣微动:“我担心你。” 他想随她去苍溪谷,可她骗了他,等他次日去寻她,却发现她已经走了。 后来,他义无反顾去追她,便遇上了苍溪谷和朗州在打仗,官兵驱赶他回去,他又原路返回。 好不容易等朗州战火停息,他去到朗州,可又被人赶出城门。 他就是想见她一面,直到朝廷兵马出境攻打乌桓,他才有机会得以进朗州城,四处打探她的消息,从鹅梨坊到雁山,他都去过。 最终,在雁山发现她的踪迹,追随她的马匹,一路到这。 明滢怔住,听着他讲来龙去脉,眼前是带着水色的虚影。 她望着他风尘仆仆的装扮,衣袍上沾着尘土与星星点点的血迹,看样子一路吃了不少苦。 “你回去吧,太危险了。” 她对他的愧疚,这辈子也消不了。 他失去了记忆,她便希望他好好生活,把余生安稳过完,所以,她才骗他,不想让他涉险。 他的到来,令她深感意外,同时,心头像有针在扎,泛起抽痛。 林霰摇摇头,热切望着她:“你能否告诉我,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 他追来,是因为放心不下,也是为了这个答案。 为何他会一直珍藏她的画像,为何他见了她便克制不住想靠近。 明滢偏首,强行移开视线。 裴霄雲的话又在她脑海回荡,他说她根本不爱林霰。 她也分不清,他说的对不对。 不管从前如何,她如今的确没有力气再去爱任何人。 林霰失去记忆,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他等同于一张白纸,会有一个安稳的人生,她不想让他因为她,再入险境。 “寻常朋友。”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林霰意料之中,他笑了笑:“寻常朋友就寻常朋友,作为一个朋友,我也不能看你一个女子独赴险境。” 她不愿告知,便罢了,不论他们从前是什么关系,他都愿意陪着她。 明滢的腔调泄了气,别开脸:“你回去吧。” 林霰态度坚决,他都跟她走到这里,绝对不会回去。 他走到树下,解开她系在树上的马绳,“走吧,翠峰关就快到了,你想坐马车还是骑马?” “林霰。”明滢喊他的名字。 林霰轻轻掰开她的手掌,把马绳放到她手上:“我愿意的,就像你愿意冒险送信一样。” 晨曦在他脸庞镀上一层温润和煦的光,明滢望着他,好像看到许多年前,她初次在扶光楼见到他,他一袭白衣,君子如玉,对她说“江山风月,本无常主。” 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一年,每个人都没想到,一切的人与事,会发展到如今这个覆水难收的地步。 她终究没能把林霰劝回去,她弃了自己那匹走不动了的马,与林霰一同赶着马车,前往几步之遥的翠峰关。 月影潋滟,夜色再次笼罩山林。 明滢估算时辰,约莫夜半时分就能到,林霰带了干粮来,两人就着凉水,吃了一块饼子,身上有了些劲后,再次赶路。 路途虽艰辛颠簸,可林霰却贪恋眼下,能离她这般近,与她坐在一处,仿若天地之间,就只有他们二人。 二人结伴,明滢也不再似前半段路那般提心吊胆,她想着,等把东西送到,她就与林霰回去。 后半夜,风声嘶鸣,吹熄了引路的灯。 风卷残叶,原本辽阔的风声中混入几丝杂音,明滢与林霰对视一眼,都听出是马蹄声,心头不由得一紧。 随后,点点火光从身后涌上来,听那阵仗,来的人不少。 明滢生疑,难道是周将军的人? 情况紧急,她不敢下定论,万一不是自己人,他们掉以轻心,无异于羊入虎口。 是以,她与林霰迅速弃了马车,借着幽暗夜色,躲去了林子里。 “吁——” 几声粗粝之声划破山林的寂静。 果真是一队人马,勒马停在此处,他们见了落单的马车,左顾右盼,道:“人呢?” 随即响起附和声:“定就在附近,快找找。” 明滢瞳孔震缩,看着这群人的装束,听他们的口音,也猜出是来追他们的乌桓人。 万幸,他们及时弃车,躲在了这。 那群人举着火把四照,持长刀深入草丛乱砍一通,嘴里胡乱说着什么,似是谩骂。 左侧的草丛被他们砍了个精光,迟早会找到这边。 明滢额头落下一滴汗,林霰握着她的手,两只冰冷的手交叠紧握在一起,微微有些发抖。 她心头狂跳,知晓若不想法子逃出生天,他们两个人都要死在这,东西也送不出去。 敌方探寻另一侧无果,调转脚步,步步朝此处而来,刀刃高高举起,散发出银白耀眼的冷芒。 林霰手腕动了动,欲起身引开这些人,明滢似乎看出他意欲何为,牢牢按住他,与他对视,两双眸中都燃着明亮的火。 她将身上的医书与药拿出来,塞到他手中,用口语与他道:“帮我送去翠峰关,不要管我。” 在他讶异的神情中,她拔下他腰间别着的短刃,冲出了林子,跑到马车前斩断马辔,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敌方听到动静,猛然回头:“快追!” 马蹄声急躁,火光消散,她像风一般远去,留在原地的只有无尽黑暗。 林霰握着那两样东西,目眦欲裂,眼前发黑。 — 两日后,裴霄雲才收到朗州送来的信,信上说有方法可解毒障,他们会尽快派人送解药过来。 他不知道的是,解药几经辗转,落到了明滢身上,而明滢为诱敌,不知所踪,林霰遵从她的嘱托,独自送药过来。 收到信后,他大喜,立刻派人原路返还接应,派去的人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在仅仅十里之外,接到了林霰。 林霰整个人失魂落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将东西交给来接应的人,张口就是求他们帮忙去找明滢。 那名副将未得军令,不敢妄动,只好把他带回营中,跟裴霄雲如实禀报。 “是你?”裴霄雲见了林霰,神色极为复杂。 林霰受伤失忆后来到西北的事,他通通都查清楚了。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这个人。 他厌恶此人,对此人从来就只有敌意,可他也不知这股敌意从何而起。 “参见陛下。”林霰见了帝王,先是跪拜行礼,就像是初次相见,言行中只有一介布衣对一国之君的敬畏。 裴霄雲冷眼盯着他,并未叫他起来,淡淡道:“是你送的东西?” 他颇为意外,解药竟是他送的。 林霰摇头,话语急躁且迅速:“草民不敢居功,是草民一位友人,一路拼死护送医书与解药至此。我们路遇乌桓人追杀,她把东西给了我,托我护送,自己诱敌离开,求陛下救救草民的友人。” 裴霄雲听罢,神色一凝:“你的友人是谁?” “她叫明滢。”林霰再磕了一个头,“求陛下,救救她。” 这个名字砸入耳中,裴霄雲倏然狠皱眉头,心神寸乱。 这个名字他听过,是沈明述的妹妹。 可他又觉得,明滢,不仅仅只是他的妹妹。 是一个更重要的人。 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开合,“她朝哪个方向走了?” 林霰速答:“东边的山林。”——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87章 双生 取血为引,同生同死 裴霄雲呼吸一窒, 心头竟莫名生出一股慌乱,他再看了林霰几眼,道:“先把他带下去。” 手下的人听出了他的意思, 这位姓林的公子是送信功臣,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送他安全回朗州去。 林霰闻言, 却以为裴霄雲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乱了行军的计划,是不肯搭救明滢。 他再次跪下叩首,将额头磕红,“草民只求陛下派人去救救她!” 她到底在何处? 一人一马被贼子追赶,他根本不敢去想。 裴霄雲不理会他的恳求, 令人把他带了下去,随后, 他翻阅那医书, 再将林霰送来的解药给了身边信得过的将领。 “去寻一处水源,将这药粉溶于水,便可把毒障解了, 再发信号直接攻入城门,与沈明述的人汇合。” 乌桓人已是强弩之末,他们唯一的手段便是那毒障,只需把毒障解了,大军便可势如破竹,叫他们杀人偿命。 “陛下,您……”副将见他翻身上了马,调转马头,看样子是不打算随军同去,迟疑问道。 难不成, 陛下真要因为那林公子的三言两语,亲自去救一个女人? 裴霄雲眉眼深邃,配上随身银剑:“你先带人攻入,朕断后。” “陛下,不若让臣带人去救那女子。” 副将不放心,他毕竟是一国之君。 裴霄雲也不知,为何自己听到那女子的名字,便泛起前所未有的忧虑。 他立即否决,话音沉了几分:“朕有分寸,你照办吧。” 无人能劝动这个雷厉风行的帝王,也无人敢上前劝。 裴霄雲策马驶出营帐,便听见将士来报。 “陛下,林公子方才趁我们不备,跑了。” 裴霄雲高坐马上,皱了皱眉,霞红的日光映在他眼中,被那潭深不见底的幽黑吞噬。 他扯紧缰绳,一夹马肚,朝东边的山林而去。 那药粉果真有奇效,溶于水后往毒障中央一撒,弥漫在空中灰黑的尘粒缓缓散去,大军畅通无阻。 “咻——”地一声,信号在空中炸开。 沈明述看到空中升起的火光,披上铠甲,唤起整装待发的将士们,“随我攻入城门!” 霎时,乌桓国的城楼两翼黄沙四起,马蹄声如鼓点。 — 山间小道,可见一道素衣飘飞的身影,明滢灌了满口的冷风,五脏六腑都冻结成冰。 身后是五六匹快马追逐,稍停下来一刻,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站住!” 她夹紧马肚,有的不仅是对死的恐惧,她多拖一刻,或许林霰就能把东西送到,到时,朝廷大军攻破城门,就算死她一个人也值了。 风霜如凛冽的刀子般,一寸寸割下她脸庞的肉,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感受到风声过耳。 一只孤燕在天际翱翔,不知是飞去山林隐匿,还是要飞入寻常百姓家。 依稀记得幼年时,她也在家中院子里的树下见到过一只燕子,那时,她还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她这一生经历过太多,跌入过不见天日的深渊,以色侍过人,也曾乘过江水,行过四方,从南走到北,但好像哪里都不是她的归宿。 当时做梦也难以预料,她的一辈子,会过得如此跌宕艰难。 本以为孽缘终有结束之时,来日之路平坦顺畅,可这种日子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从卑贱的青楼伶人,到高门大户里的通房丫鬟,再到堂堂正正的布衣百姓,她怯懦过、卑微过、也挺直胸膛过。 就算死在这两国边境,身首异处,无人问津,她也问心无愧! 她张口喘息,喉咙里泛起血沫子,尝到了满口的腥甜。 五官僵硬失去知觉,她都不知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是恐惧还是释然。 行到泥泞之处,马蹄踏上乱石,突然打滑,仰起颈长啸嘶鸣,她被重力一带,拍倒至树下,胸膛泛起剧烈的疼痛。 “咳咳……” 身后的男子勒马停下,将她擒住,目光凶狠如鹰隼,揪起她便道:“东西呢?” 问的自然是解药。 明滢脸上满是泥土,牙齿上沾着点点血渍,漆黑的眸中带着一丝讥诮:“你们就等死吧。” 那男人听出是调虎离山计,他们被一个女人给甩了,登时短刃出鞘,眉宇间杀气腾腾。 明滢猜到自己的结局,她根本不惧死亡,最好给她来个痛快。 就在那短刃正要抵在她心脏刺入时,被另外一个头领制止。 “慢着,混账东西!” 这头领名为宁依木,在军中似有些位分,那握刀的男人听了他的话后,便把刀放下。 “你们可知这女人是什么身份?” 明滢神情空茫,倏然抬头,耳畔嗡嗡作响。 他们想做什么? “那个几次三番坏我等好事的他们中原人口中的常胜将军沈明述是她的兄长。” 此消息一早在朗州的密探便传了回来。 宁依木睨了明滢一眼,揶揄道:“听说,他们的皇帝陛下,也与这个女人不清不楚。” 明滢浑身血液凉透,指节泛白,毫无血色。 想利用她威胁哥哥,她还不如死了。 余光里,那白晃晃的刀子折射出犀利寒芒,她趁着这些人放松警惕聚在一起议事,用尽全力挣脱钳制她的臂膀,朝那刀尖扑去。 胸口还未触上刀子,便被一道狠力拉了回来,重重摔坐在地上。 “想死?”宁依木从身上掏出一瓶东西,倒出一粒白色丸药,掰开她的口,强行塞入她嘴里,丸药滑过她的喉咙,生生卡下去。 明滢不知吃进的是什么东西,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只觉有一只手深入她五腑搅动,腹中翻滚作呕。 “这是、这是什么……”她瞳孔失了活色,浑身发抖。 她知道,乌桓人善炼毒制毒,被他们喂下不明不白的东西,比杀了她还折磨。 宁依木晃着瓶子中仅剩的一粒药丸,眸泛狠光,盯着她。 想当年,他的哥哥就死在沈明述的刀下,连尸体都寻不到,如今抓了他的妹妹,怎能不报仇雪恨! 且,消息已传来,中原的兵马已攻入他们城门,他一想到破国之仇,指节便用力蜷曲:“我用你们中原话给这毒取了个好名字,叫双生。一粒给你吃了,还有一粒,你猜是你兄长最想救你,还是你们陛下更在意你?” 同时服下此毒的二人,毒会每月同时发作一次,发作时,一同忍受摧心剖肝之苦。 倒是能配的出解药来,可单单的解药不够,需取对方的血为药引,融入解药中,才能缓解一二。 若一人没饮药,便只能凭意念撑过毒发,每撑一回,就要消耗自身元气与阳寿, 最佳的解法便是二人相互取血为药引,同生同死。 可他就是想看看,中原人口中的血脉亲情,重情重义,究竟是不是说说而已? 这个女人的兄长狠得下心用自己妹妹的血来配药吗?中原皇帝舍得取心爱女人的血来救自己吗? 思及此,他眸绽异光,五官兴奋地舒展开。 明滢看他这般扭曲骇人的神情,便知他给自己吞下的,是用来威胁哥哥的穿肠毒药。 她眼眶通红,下颌微动,犹如被一棒子敲在心头,浑身都在打颤。 有人上前耳语:“将军,他们一个中原名将,一个九五之尊,当真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退兵?” “左右不过是一死。”宁依木微微眯眼。 中原大军攻破城门,他们早已没有活路了。 他面容狠厉:“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在他们心中的分量,能让他们做到哪一步。” 明滢欲寻死不成,双手被绑,嘴里堵着一团布巾,拳心收紧,犹能听到指节的响动。 她真想,将他们千刀万剐! “把她带走,回城。” 两边城门早已沦陷,他们自有一条隐秘的通道回城。 林霰顺着东道狂奔,他一介文人,发冠散落,衣衫脏污,狼狈不堪。 他只是为了遵照她最后的嘱托,才把医书与药送到,否则,他绝不会与她背道而驰,弃她而去。 如今东西已送到,既陛下不肯救人,他也无法坐以待毙,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就顺着她骑马远去的方向追逐,跑到胸膛中的那颗心狂跳不止,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见五六匹快马在前方狂奔,停在一处隐秘的石洞前,他躲在树后探查。 那石洞前绿叶掩盖,如茂密草帘,被一把把刀当空砍折,而被他们推搡着走的女子正是明滢。 看到她还安然无恙,他心头大震,气息紊乱不堪。 迈开步子,悄然潜上去,待靠近时,只听见石门缓缓合上的声音,人早已消失不见。 这处难道是通道?他们要把她带去何处? 他欲上前一探究竟,突然,从里头出来两个着甲佩刀的兵士,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那二人中的其中一人跟另一人吩咐了两句什么,又往洞内而去。 门口只剩下一人把守,他借着树丛遮掩,不动声色绕至那人身后,拾起一块沉石,猛然朝那人的后脑砸去。 那兵士来不及反应,却已头破血流,被砸昏在地。 林霰双手颤抖,掌心还沾着血,见人晕倒,将人拖到树丛草草掩盖,再扒下他身上的战甲穿上,将他所持的、乌桓人专用的弯刀别再腰间,装扮成寻常士兵,疾步进入洞内。 — 裴霄雲单枪匹马追过来,山林寂静无人,终是晚了一步。 他想到林霰的话,说明滢恐有危险,额角便突突直跳,一腔沸热窜上心头,又被他极力压下。 脑海中不断有一个声音告知他:他要找到她! 他欲继续前行追逐,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沉重的马蹄声,是有将士策马来追他。 他调转马头,便听来人嗓音嘹亮:“陛下,我们随沈将军攻入城门,敌军根本不足为惧,可沈将军他……” 裴霄雲眉头一蹙,有股不好的预感直上心头:“沈明述他怎么了?” 沈明述勇武善战,他极为信任此人,根本没有去想他那边会有出岔子的可能。 追来的将士急言:“敌军抓了沈将军的妹妹,逼沈将军退兵至翠峰关外,沈将军已带兵退至城门,与敌军僵持不下。” 裴霄雲猛地怔忡,心头如被锥子锥刺,眉目极为痛苦地缩成一团。 随后,他毫不犹豫,狠扯缰绳,骑马返回—— 作者有话说:明天戏份高能[爆哭][爆哭] 第88章 陨落 在眼中,在心间 乌桓城楼, 黄沙为天幕镀上一层朦胧影。 沈明述的兵马已退至城外,没有他的令,无人敢轻举妄动。 朔风呼啸, 城楼上一行人着甲持刀, 钳制住一位身形纤瘦的女子。 明滢被反绑着手, 嘴里堵着东西,吐不出一个字来,她隔着苍茫暮色,一眼便看清了前方大军中高坐马上的人。 沈明述面色阴沉,凛冽的眉眼中似在酝酿一场山雨,见到她, 他不得不压下愤懑,握着拳, 号令退兵。 如若有人拿明滢来威胁他, 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明滢眼眶湿漉,眼珠颗颗垂洒,不知是否是被强迫吃下那毒丸, 导致心口一下一下抽痛,一寸一寸发凉。 她不断朝沈明述摇头,希望他能懂她,不要救她。 她本就抱了必死的心,不想再成为威胁任何人的筹码,她不想因为她一个人,让朝中退兵,让乌桓人得逞,让他们对中原百姓所犯下的罪孽一笔勾销! 视线缓缓下移,望着巍巍城墙, 若是能从这跳下去,又如何不算是一种解脱? 可她被身后的手牢牢钳制,求死不能。 城外,沈明述捏碎了拳心,远眺站在城楼上的妹妹,眸中激起一片红。 他每次都想保护好她,可从没有哪一次能让她真正过得安稳,他也从没有机会给她过多关怀,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凭借自己顽强的心性争取来的。 她这一生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他因愧疚碎了心肠,怎忍心看着她死。 “将军,请您三思,我们好不容易打到城下,不能退兵啊!” “是啊将军,不若等陛下前来,再商议是否要……” “退。”沈明述听不进去属下的话,他虽常常教导部下将领,战场上,要抛却情谊,可真正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承认,他非圣人,做不到铁血心肠。 属下抱拳相劝:“将军!” “我说,退兵!”沈明述赤红着眼,高喊。 “谁敢退?!” 远处,马蹄声如雷贯耳,拨开飞扬砂砾,男子策马而来。 这一声震慑,犹如擂鼓,敲定三方军心。 裴霄雲满身风尘,勒马停下,“咻”地一声亮响,长剑出鞘,指着沈明述的胸膛,狭长的厉眸扫去,“朕封你为西北三品将军,难道就是想看你如今为了一个女人,丢盔弃甲,临阵脱逃?” 沈明述哑口无言,丝毫不躲避,对上他的眼,嗓音低沉:“她是我妹妹,我不忍。” 他明白,如今的裴霄雲,忘了她这个人,她在他眼中,不过就是个寻常女子,她是他的妹妹,却不是裴霄雲的谁。 裴霄雲或许根本不会救她。 “有什么办法,救救她……”他别无他法,脑海一片空白,甚至握不住手中引以为傲的剑,只能对裴霄雲低下头,期盼他有办法救她。 裴霄雲远睇一眼,那高耸城墙上,风声之下,女子素裙飘扬,她那张脸是那般清晰,明晃晃刻进他眼中。 他双目被骤然一刺,胸膛中一股血液在乱窜,苦涩感从喉头冒到舌根。 她是谁…… 他渐渐收回手中的剑。 为何,他听到她遇难,会快马加鞭去追逐她,听到她被敌方俘获,会不受控制策马回来。 明滢将城墙下的场景尽收眼底,看到裴霄雲来时,她不禁一怔。 万幸,他不会记得与她的过往,当看到他拔剑朝向哥哥时,她反而由衷放下心来。 还望他能劝说哥哥,不要救她,一举攻入城门,为她报个仇就行,她也算是死而无憾。 “原来是中原最尊贵的皇帝陛下。”宁依木站在城墙上,仰头大笑,神色痴狂,“陛下也是与沈将军一样,想救这个女子吗?” 他说着,用雪白的刀刃,寸寸滑过明滢的脸,从脸庞落到脖子,无不充斥着威胁。 明滢闭上眼,眼尾洇出泛凉的泪,她不再去看城下的人,她怕与哥哥对视,会令他心软。 眼前这只刀子,为何就不能直接插.进她的胸口,或是割断她的脖子。 “你别伤她!”沈明述坐在马上,身躯猛烈前倾,似要将双拳攥烂。 裴霄雲胸口剧烈锐痛,气息低沉紊乱,看着她被刀子抵着,眼底燃起一片火光。 脑海千头万绪,乱得找不到头,好似有千万幅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狠狠.撞.破束缚它们的枷锁,尽数涌出。 他微微扶着额,身形都有些不稳。 沈明述哑着声,字字泣血:“你救救她,我求你了,我不能看着她有危险。” 他一定有办法的。 实在不行,先退兵救出阿滢,而后,他再带领人杀过去,哪怕豁出一条命,他也能承受代价。 裴霄雲五官紧皱,神情极为痛苦。 “沈将军,我倒是也想放了她,不想伤人。”宁依木见他们僵持不下,便知道这女人抓对了。 风将他粗犷的声音传过来:“可你们陛下,看似不大想救人啊?” 话落,刀子贴在明滢脖颈上,更深了几分。 “宁依木!”沈明述放声喊,“你兄长当年死在我刀下,你若想报仇,我给你兄长偿命,我解甲上来,我们一命抵一命,你放了我妹妹!” 明滢蓦然睁开眼,涟涟眸中都是水光,支支吾吾的字句拼凑成一句:“别管我……” 她破碎的话语传入裴霄雲耳中,如打开最后一道枷锁的钥匙,桎梏斩断,心头血液直窜喉头,他偏头,喷出一口血。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并排的将领都凑上前,连沈明述也失神一怔,他为何好端端吐血? 那压在心口的石块终于除去,裴霄雲呼吸大畅,所有记忆如天光照彻进脑海,一切明晰大亮。 “总要一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句话,是她曾经对她说的。 他眼前回荡的,还是她说这句话时冰冷无情的神色,她亲手在他的汤药里动手脚的样子…… 是她给他下了毒,让他丧失对她的记忆。 可他,不会让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发生。 他脸上浮现起一抹诡异的笑,双肩细微震颤,也并未去擦嘴角的血,微微扬起头,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哈哈哈哈!”宁依木始终未放下刀,对沈明述道,“我不要你的命,想救她,只有一个法子,退兵。” 裴霄雲一双锐目恢复往日的幽深,如被水冲洗了一遍,黑得纯粹,只有在看向明滢时,才柔了几分。 “你把她放了,我过来给你们当人质。”他的声音沉稳有中气,响彻城墙里外,犹能震住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句话出口,各方都讶异了片刻。 沈明述惊讶,他为何会说这种话,难道他方才吐血,是全记起来了? 明滢亦是疑惑,他方才还对哥哥拔刀相向,为何会…… 隔着遥遥无边的距离,她微微与他对视,他深沉的乌眸如两颗檀珠,黑得骇人,里面清晰倒映着的是一如既往的痴狂。 相比抵在她脖子上的刀,他的眼神更令她背脊一缩。 好像是,想起来了。 宁依木也出乎意料,眉毛都皱了皱。 无人不知中原的这位皇帝陛下心狠手辣,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大业,可沈明述却不一定,因为这女人是他的亲妹妹。 他就是想看,他们一人救人心切要退兵,而一人根本不把这女人放在心上,双方僵持,酝酿仇恨,最好自己先打起来,他才好收渔翁之利。 可没想到,裴霄雲心里想救人,难道是缓兵之计? 若他们不肯退兵,大不了国破城亡,可他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皇帝陛下能来我们城中,实在是让我乌桓蓬荜生辉。”宁依木边说,便拿出那只装着一粒毒丸的瓷瓶,再用刀子拍了拍明滢的脸,“不过,入乡随俗,我朝以制毒制蛊闻名,沈姑娘站在我们城中,是服了这名为双生的蛊药,这里头还有一粒,谁吃了另外一粒,谁便能进城来与她做交换。” “你给她吃了什么,你卑鄙无耻!”沈明述嘶吼,如一只咆哮的困兽。 裴霄雲望着宁依木手中的瓷瓶,目眦欲裂,面色沉得如要滴水。 双生。 他听贺帘青提过西北的这种毒,当然,发作时会怎么样、以及解法是什么,他都知晓。 她若真被迫服下了这种东西…… 她是因给大军送解药,才落到了宁依木这些人手里。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躯,无助的神态,心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瓣。 “我吃。”沈明述咬牙切齿,率先对宁依木道,“我吃下后,你放了她,我们同时,一人进城,一人出城。” “唔……”明滢瞪大双目,想出言制止,可嘴被堵得严实,只能发出呜咽。 沈明述听到她的声音,忍着愤懑,用余光看向裴霄雲,对他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等他进去,换阿滢出来,若接到她人,保证了她的安全,再立马领兵攻入,不要管他的死活。 可裴霄雲看也不看他,更遑论理会他的提议。 “还是沈将军爽快!”宁依木扔下一只瓷瓶,对着城墙下抛下去。 沈明述毫无他法,只能去接,瓷瓶在空中蜿蜒出一道弧度,电光火石间,裴霄雲伸手一接,东西稳稳落到了他手里。 沈明述扑了个空,诧异地看着裴霄雲:“你——” “换我来怎么样?”裴霄雲突然出声,是对着他、亦是对着宁依木道,“我服下此物,进城来换她。” “我进了城,你便带人强攻。”他低声喃喃,说得又沉又快,这句话,只有沈明述能听到。 他生平,最讨厌胁迫,而宁依木竟敢这样威胁他。 事发突然,若想救明滢,他与沈明述都没有旁的法子,只能用自己去赌。 他有十足的把握,就算单枪匹马进城,也能取宁依木的首级,将此人碎尸万段! “不用你来,给我。”沈明述朝他伸出手,固执道。 他从不愿欠旁人什么,他自己的妹妹,他来救。 裴霄雲冷笑:“你擅自退兵一事,我还没跟你算呢,照我说的做。” 冷笑过后,他眉目凝重,摩挲着手上冰冷的瓷瓶,蓦然失神:“你为她做得够多了,这次换我救她。” 双生又怎样,他心中竟泛起些熨帖,这个名字,他们若同时中了这蛊,怎么不是天生一对? 他能救她,哪怕豁出自己的命,用自己的血给她解毒,他也心甘情愿。 他拨开瓶塞,取出白色毒丸,当着宁依木的面,一气呵成吞了下去。 沈明述屏住呼吸,双手颤抖。 明滢眉心狠跳,瞳孔震缩,思绪都停滞在了这一刻。 她原本最担心的,是哥哥中了他们的奸计,服下这东西。 可她难以置信,裴霄雲竟会为了她,自服毒药。 “皇帝陛下言而有信,我们乌桓欢迎您。”宁依木拍了拍手,示意人打开城门。 “先放她。”裴霄雲抬手遥指明滢。 宁依木收起刀子,令手下松开明滢,话音传得悠远:“我数到三,你们同时迈步,你进来,她下去。” 他心中想着:等裴霄雲进城,便即刻关上城门,将他擒住,再让暗处藏好的弓箭手一箭射死这个女人。 临死,他也要拉几个人垫背,黄泉路上总不孤单! 他极其愉悦,用手指比划着报数: “三——” “二——” “一——” 话音刚落,身旁一个护卫倏然抬起头,抽出身侧的弯刀,朝他背部狠狠.刺去。 宁依木本欲闪躲,可此招实在出其不意,他被一刀捅.入腰腹,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狠厉的眼望向伤他的人。 这人不是他的人! 城墙下的众人都面色微凝,意想不到眼前的场景,裴霄雲顿住脚步,心跳到嗓子眼,掌心泛着冷汗。 明滢脑袋发胀,思绪骤停,看清来人的脸,眼底浮现惊涛骇浪般的讶然。 居然是林霰。 宁依木意识到被耍了,也不管不顾什么约定,抽出长剑,便向伤他的人及明滢劈去。 林霰看着明滢的眼,来不及说一个字,疾步奔向她,抓带着她的胳膊,纵身一跃,跳下城墙。 “砰”地一声沉响,二人坠地。 尘土飞扬,瞬时扑灭了光影…… 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林霰后背摔在地面,怀中牢牢抱着明滢,令她毫发无损。 明滢睁开眼,只见身下的血迹如殷红花朵般大片大片蔓延,刺得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满目的红。 她未曾察觉,温热的泪如断线的珠子,滴滴落到他脸庞。 她语无伦次喊他的名字。 林霰只是抱着她,这回,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那幅画像诞生在一个风雪夜,他们相对而坐,她为他绣香囊,他便为她作画。 他们相伴过三年,他为她写过曲子,她便用她的手,弹出这世间最美妙的音律。 他们走过许多地方的山,也看过许多地方的水,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风花雪月都在他们眼中、在他们心间。 不是故友,胜似故友。 他喜欢她,从未忘记。 他微微一笑,抬起虚弱的手替她拭泪:“阿滢,我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89章 隐瞒 “我只想让她活着。” 明滢泪如雨下, 从他身上起来,满身满手都是他的血,望着大片大片猩红的黏腻, 眼前昏花发黑。 “子鸣, 子鸣。”她终于能喊出他的名字。 她以为他会替她顺利将东西送到, 再被裴霄雲的人平安送回朗州,她只想让他好好地活着。 为何会出乎她的意料,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她本就抱了必死的心,或是死在乌桓人手下,亦或是自己借机寻死……她怨恨,为何躺在这的不是她? 望着他依旧温润柔和的眼, 她便知晓他记起了一切。 命运无常,他再次想起往日的事, 等待他的, 却是生离死别。 “是我,阿滢。”林霰恍惚听到她在喊他的名字,欲伸手去揉她绯红的眼眶, 手伸到半空,却没有力道支起。 明滢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林霰还能感受到触到了她的脸颊,得到了满足后,微微一笑,眼瞳逐渐涣散无光。 明滢攥紧他的手,极大的恐惧逐渐吞噬她的心神,“子鸣,不要……” 渐渐地,林霰已看不清她的面庞, 只能听见她的哭声,他的唇浅浅开阖:“别哭,我也算是,护了你一回。” 他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一次次看她身陷囹圄,他却无能为力。 不过还好,这一回,他护了她无恙。 下辈子,他不当文人了。 他要去那广阔的西北草原上骑马舞剑,练一身武艺,若还能与她相遇,他定爱她如珍宝,不让人动她分毫。 “不要,不要……”明滢趴在他耳畔,一句句,一字字,企图换回他的清明。 她还记得,他坠崖后,她终日恐惧悲戚,日日活在愧疚与悲伤中,在听到他还活着的那一刻,心中有多么地开心。 她亏欠他良多,唯能补偿的,便只有让他待在西北好好生活,安稳度过余生。 可这些,她没给到他…… 生离死别发生的一瞬,度日如年。 这一刻过得太慢了,慢到明滢如在受凌迟之刑,似在被一把刀子一片一片割下心里的肉。 宁依木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气急败坏,令城墙上的弓箭手架起弓箭。 沈明述神色大变,策马奔来的同时,利箭飞出,他目眦欲裂,眼底映着凌空飞来的箭。 “咻”地一声,裴霄雲快他一步,抽出剑挡在明滢身前,行云流水击落袭来的箭矢。 “攻入城门,直取贼子首级!” 随着他一声令下,千军万马踏出地动山摇之势,一时马蹄如飞,尘埃如雪,尽数朝城门涌入。 他带起明滢,同时命人带上林霰后退,远离战场。 明滢像一具失了心神的游魂,恍恍惚惚被人拥着走 ,嘴里还在喊着林霰的名字。 沈明述远远见她被裴霄雲安全带走,也暂时放下心来,全力带兵迎敌。 一抹苍凉月色照彻在西北大地上。 十里之外,火焰如鱼龙,兵甲阵阵,厮杀声震天。 到了安全的营帐,明滢蹲在林霰躺着的担架前,握着他的手,明知那只手渐渐冰冷,她却反复揉搓,仿佛这样能将自己的体温渡给他。 裴霄雲站在她身后,见她为了林霰,这般伤感狼狈的样子,心口泛酸,别开视线,换了军医过来。 抬手指了指:“快去给他看看。” 当然,他看得出来,人早已不行了,只是气氛微妙,绝不能由他亲口说出来,要让她亲耳听到另一个人所说。 林霰突然出现,刺了宁依木一刀,的确是在他意料之外。 那暗处四下都是他的兵马,只要明滢下了城楼,他就有十足的把握,把她平安救回来。 林霰本就没必要赴死。 他一无所有,两手空空,想护着她,便只有一条命,可如今,他还就真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裴霄雲再次望了一眼担架上的人。 他是讨厌林霰,可人死如灯灭,他也说不清楚对此人是何看法,一个愚蠢又倔强的酸腐文人。 军医只是靠近一步,都不用搭脉,或是细看,便沉沉摇头:“不成了陛下。” 明滢浑身冰凉,倒吸一口气。 什么叫不成了?她真的仿佛,才刚得到他还活着的消息。 什么叫不成了?! 她看着那军医,缓缓起身,激动地语无伦次:“还有什么办法能救救他,还有什么办法……” 裴霄雲招手让那军医退下,从背后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阿滢,他走了,人死不能复生。” 明滢的眼泪垂洒在他手背,嘴里呼出的气都是凉的,眼前一片黑影,就连听到的声音也虚无缥缈。 “放开我……”剩下的一丝抗拒令她拍打他的手,“放开我,我要带他回朗州,找贺大夫救他,放开我。” 裴霄雲将她锢得越紧,她便挣扎得越厉害。 “阿滢!” 他一手用力,将她翻过身,与她对视,手掌贴在她脸上,触到了她冰凉的泪。 “纵使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了。” “你骗我,你骗我!”明滢推搡他的胸膛,话音变得有气无力。 这一切,她都没有预料到。 没有预料到林霰会这样躺在她眼前,没有预料到裴霄雲能再次想起来她。 “我不会骗你。”裴霄雲强硬将她搂到怀中,对于林霰来说,他彻底失去了她。可对于自己来说,她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紧紧拥抱她,无比庆幸,阴阳两隔的不是他们。 也因此,他更加珍爱她,这份痴浓的爱意,能令他挣脱束缚他记忆的网,想起了一切。 “我会为他报仇的。” 他胸膛起伏,手掌按在她的后脑,摸到了她柔软的发,安慰她:“有我在,所有的意外,都不会发生。” 低沉的嗓音断断续续传入明滢耳中,她听不真切,呼吸一窒,倒在了他肩头上。 裴霄雲的手抵在她背脊,手腕在微微发抖,双目赤红,凛冽的眼中添上一丝柔和。 — 裴霄雲不急着去城中应战,他在等一个人来。 明滢身子本来就弱,先前因赶路送信长途跋涉,到被宁依木强行灌下那药,又因林霰的离世悲愤交加,终于熬不住倒了下去。 她在军帐中躺了三日,这三日,他等的人也到了。 “陛下,贺大夫在营帐外。” 裴霄雲坐在明滢榻边,沉沉望着她恬静苍白的脸,听到外头通报,才松开她的手,用纱布在自己刀伤累累的脉腕上潦草包扎了几下,便掀了帐帘出去。 他见到贺帘青,不禁惊了一跳。 来人穿着一袭素色灰衣,面容憔悴颓唐,消瘦了许多。 行微的事他听说了,她死在乌桓人的刀下,念她为他办事这么多年,对他还算衷心,他也为此惋惜了几分。 这二人私下的那些首尾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知。 他刚想开口对贺帘青说安葬行微的事,对方却先开了口。 “我想求你一件事。”贺帘青眸中干涸如枯井,怔怔说出这句话。 他那日终究没能带行微下山,她的体温就那样,在他怀中一点点流逝。 她因蛊毒控制,杀了他的师长,可最终,她也因救他而死。 他痛恨,为何命运这般戏弄人。 下了山,他废寝忘食,一直钻研医书,研究解噬念蛊的法子,就仿佛,她还没死,他找出解蛊的方法就可以救她。 可事实是,噬念蛊的确是世间无解。 她也是真的不在了,不在这个世上了…… 他再也看不到她冷着眉眼,朝他拔剑的样子了。 浑浑噩噩了几日,他茶饭不思,居住的地方满地满院都是散落的医书。 是在得到裴霄雲派人回来传唤,说明滢有难,且前线需救治伤员后,才强提几分精神,随人赶来这里。 “说。”裴霄雲示意他但说无妨。 贺帘青的瞳孔中终于注入一丝活色:“你先派人,把行微葬回西北,要告诉我安葬的位置。” 她自负有罪,临终前只跟他说,把她随意扔在西北大地上,能魂归故里便好。 是啊,她分明杀了他最敬爱的师长,他都可以不答应她这个请求。 可他好像做不到。 他想给死后的她一个安稳的家,知道安葬她的地方,偶尔去祭拜一下她。 他也会亲自去师长坟前磕头认错,叫他们要怪,就怪还活着的他,不要怪死了的人。 同是可怜人。 裴霄雲默了几息,答道:“朕答应你,会先派人回朗州,将她送回西北安葬。” 贺帘青抿着唇,点点头。 “东西带来了吗?”裴霄雲问道。 问的自是“双生”的解药。 这种蛊的解药好配,最难的,不过是那味药引。 说难也不难,传闻有中了此蛊的二人,互相取血作为药引的比比皆是,若狠下心,双方说不定与正常人无异,能长命百岁。 可他绝不会这样做,他不会伤害她分毫。 他接下来要去前线亲征,他怕明滢醒来后,不知“双生”何时会发作,早在贺帘青来之前,他便取了血,留给他配药,有备无患。 他面色虚弱,望着自己手腕上的纱布,眸光浅动。 “解药我已经配好了,只差药引。”贺帘青的视线落到他受伤的手腕上,便知晓他做了什么,神情复杂,“那你呢?” 他定不舍得动明滢,明滢毒发,万事俱备,他怎么办? 生生熬过去,会元气大伤,消耗寿命。 他原本就中过毒,一旦两种毒同时发作,他都不知能否从战场活着回来。 裴霄雲即刻道:“不用管我。” 他就算是死,也不能伤她。 况且,他不会死,他已经见过了,林霰就那样冰冷地躺在她面前,与她天人永隔。 他绝不会如此,他会活着回来。 又一封战报送到,前线战况如火如荼,信上说沈明述受伤了,其中两个将领阵亡,战况并没有想象中乐观。 他挥手,让人将信撤下,眼底燃着一团火,只要他是帝王,要做的事就有很多。 他微微回首,隔着帘帐,仿佛见到了她的脸。 她安全,他就放心了。 上马前,他又一次嘱咐贺帘青:“还有,不要让她知道有药引的事。” 她对他或许还有恨,让她知道了,她怕是不会愿意…… 贺帘青猜到了,对他道:“可她若自己不愿呢?” 他亦是清楚明滢的性子,她不会愿意用他的血作药引,不愿他救她。 裴霄雲翻身上马,身上的铠甲在余晖下折射出耀眼的白光,字字掷地有声:“我只想让她活着。” 贺帘青望着他策马远去的身影,思绪万千。 他与裴霄雲也纠葛了这么多年,可纵使是哪哪都不相投的故人,他也希望此人这回能平安回来。 这一瞬,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很多人。 一回首,才惊觉,从前的事,过去了很多年,如今的人,也在渐渐远去。 是啊,死了的人已经死了,还活着的人,无论如何,好好活着吧。 在一个秋风萧瑟的黄昏,明滢尚未醒转,裴霄雲便走了——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 第90章 感应 中毒的二人,会同时发作…… 昏迷期间, 明滢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 从那年在扶光楼与林霰初见,到与他在西北重逢,与他的一点一滴, 一字一句, 在梦中都显得那么真实清晰。 他们泛舟西湖, 同游青山,江南各地处处都有他们结伴的身影。 照在他们身上的,是和煦耀眼的暖阳。 画面一转,她从高处跌入他的胸膛,眼前乍开一片血红,令她头晕目眩, 心如刀绞。 他气若游丝拥着她,朝她虚弱地笑:“别哭, 我也算是, 护了你一回。” “不……”她紧紧闭着眼,却有湿润的泪从眼尾滑落,染湿枕巾, 在梦中,终于说出她当时想对他说,可又心痛到开不了口的话。 “不值得。” 他倾尽一切爱她,可她,不值得他付出性命。 她的出现,只给他带去了无穷无尽的灾难,他是那般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挥毫成诗,泼墨成画,如果不是那年初相见, 他们本就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他会有更加恣意鲜活的人生。 可她却什么也给不了他,哪怕……是最简单纯粹的爱意。 天光开朗,她从梦中惊醒,半边脸都被泪浸湿。 “你醒了?”贺帘青知晓她中了蛊后,每隔几个时辰都会来查看昏迷中的她。 路过帐外,听到她在呢喃“不值得”这三个字,不忍叫醒她,直到听到她起身的动静才提着药箱进来。 明滢黯淡的眸光微微闪动:“贺大夫……” 她还想说什么,或许是想说叫他救救林霰,话却说不出口,因为沉重的现实逐渐摆在眼前,再问也是徒劳。 贺帘青沉默,在她面前坐下,他仿佛看穿她想说什么,直言道:“他走了。” 明滢沉沉闭上眼,点点温热落在手背上。 贺帘青道:“你昏迷了好几日,我与裴霄雲做了个主,先派人把林公子葬回了西北,等战事平息,你若有意,也可把他的坟茔迁回杭州故乡。” “逝者已逝,宽心些。” 一只手掌覆盖在她肩头上,说着叫旁人宽心的人分明自己心里也如油煎火烤。 “我对不起他,我不值得他那样做。”明滢睁开眼,只觉天光有些刺眼,现实只有痛楚,不如沉溺梦中。 她把贺帘青当朋友,当知己,这些话,唯能跟他说说。 贺帘青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也覆上一层薄红,嗓音低沉:“只要有人愿意那样做,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不要辜负便好。” 明滢直视日光,眼眶泛起刺痛。 北地的残阳,总是苍凉如血,照在人身上,是说不尽的冷。 “行微呢,她怎么样了?” 她忽而想到,她独自策马离去时,雁山上的情况并不乐观,也不知行微的蛊可解开了。 “她自由了。”贺帘青道。 明滢一愣,心里像奏起鼓点,虽不明他的意思,却隐隐后怕起来。 接着,贺帘青又添了一句:“她与林霰一样,回西北了。” 他表面上已经能平静地提起她,可心中仍钝痛难耐。 明滢脸上的震惊与他赶到这里,听到林霰死了后一样。 只叹人生无常,朝夕之间,便阴阳两隔。 明滢怔怔地听他讲来龙去脉,天色暗了下来,风动帘帐,带进满地残影。 她不禁喟叹,他们这些人兜来转去,每一段都是孽缘。 从贺帘青口中得知,裴霄雲也亲征前线了,她并不意外。 她一边盼望大军凯旋,每个人都能平安归来,一边又在担忧,他记忆恢复,又会来纠缠她。 走到如今,爱早已没了,恨也显得苍白无力,她还是只想过平常的生活。 就如贺帘青说的,不要辜负便好。 — 前方战事紧急,一批批伤员在大军掩护下退至城外,被抬来营中治伤。 军医与大夫忙得焦头烂额,明滢醒后的第二日,便跟着贺帘青在救治伤员。 她学了些简单的包扎术,认识了些简单的药材,在后方给伤员包扎煎药。 她也会问从前线回来的将士战场上的情况,得知我军势如破竹,打得敌军节节败退,一连攻下了十座城池后,心中的阴霾才被扫却了半分。 只愿大军早日得胜。 她在一排药炉中穿梭,身上都是药草的幽香。 贺帘青见她一日未曾歇息,夺过她手上的蒲扇:“你去营帐歇息片刻吧,煎药有人看着。” 明滢擦了擦汗,也的确是有些累了,朝贺帘青点点头。 她总感觉头脑昏昏沉沉,转身时,心口猛然袭来一阵锐痛,只觉全身的皮肉骤然绞紧,又像是被蚁虫狠狠钻咬。 她扶着一旁的树干,狠蹙着眉,心脏痉挛,急促喘息。 她想起自己被喂下的毒,猜到是那毒发作了。 “你可还好?”贺帘亲急切跟上去。 这副神态,不必说,是“双生”毒发了。 发作时,二人会同时感应到相同的痛楚。 裴霄雲会怎样他鞭长莫及,可明滢这样,他的心也跟着突突直跳起来。 他让人把她扶进营帐,明滢已疼得额头都是细汗,嘴唇乌紫,说不出话来。 他拿出早已配好的解药,“快把这个吃了。” “双生”的解药不难配,难的是以血为药引,裴霄雲离去时,已为她备好了药引,这枚解药,她服下去,此月便能无恙了。 许是太过疼痛,明滢拿起他掌心的药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少顷,她眼前的混沌渐渐清晰,已能看得清人,听得清声,身上的痛楚也偃旗息鼓般消褪下来。 就仿佛,方才的疼痛,只是一场错觉。 她又抓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仰头灌下,才彻底压灭痛楚的余韵。 贺帘青见她面色缓了下来,松了一口气:“好些了吗?” 明滢微微点头,她一手撑着桌案,沉重喘息,像是想到什么,看向他:“贺大夫,它叫双生,服下此毒的二人,可是会同时毒发?” 裴霄雲当着她的面,吞下了另一粒毒,他们二人,从那刻起,便为双生。 方才发作,她已感知道那毒的凶险,他在战场上,岂非凶多吉少? 他狠狠伤过她,有时,她也想一辈子这么恨下去,可他为何要毫不犹豫来救她?为什么?! 贺帘青看出了她眼底的忧色,可他并不打算对她说实话。 “这种蛊,中蛊的二人每月会同时发作一次,不过解药的配法简单,你方才吃的那药,我早已让他带上了,一旦毒发,服下药就无碍。” 他骗了她,没跟她说药引一事。 还是那句话,只要有人愿意那样做,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明滢闻言,怔怔颔首,呼吸也恢复平缓。 无碍就好,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有事,包括他。 — 前线,沈明述与裴霄雲兵分两路行军。 沈明述那边传回战报,已拿下敌军西边要塞,一路畅通无阻。 裴霄雲也刚带人攻下一座城池,战旗插在城墙,尚来不及庆祝,他欲即刻带人去攻下一座城。 乌桓这二城相连,是他们练毒制蛊的老巢,这两处地方不端,放跑了一人,将来后患无穷。 他带人继续前进厮杀,马蹄踏在泥水中,溅起一片激荡的水花。 “杀——”厮杀声此起彼伏,兵戈扰攘。 裴霄雲铠甲沾血,双眸猩红,仅凭一人,连连击溃敌方数道防线。 攻破这扇城门后,城内的敌军早摆了防御阵,负隅反抗。 裴霄雲握紧手中的剑,微拧手腕,银白的剑光映在敌人身上。 他知晓,这处城中是他们仅剩的精锐残兵,击败了这些人,这次讨伐之战便大获全胜,亦是为死在乌桓人刀下的百姓报了仇。 从此,乌桓可纳入西北地域版图,震慑周边其余邻国,再无蛮族敢进犯西北,欺压百姓。 将士们热血沸腾,从头打到尾,终于到了决战时刻。 阴风混着血腥气袭来,苍凉余晖普照,双方的盔甲在光影下射出数道寒芒。 “杀!” 霎时,双方兵马随令而动,乱箭飞空,千军齐发。 裴霄雲连斩数人,凭一己之力杀退层层包围上来的敌军。 他十六岁能画出行军路线图,十九岁便上战场,风霜与黄沙常为伴侣,刀剑长矛得心应手,要论军事谋略,整个朝廷无人能及他,仿佛他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 可命运弄人。 若十九岁那年凯旋,本应风光无限,从此平步青云,可他却污名加身,走了最艰难的那条路。 可也唯有那条路,才能让他活下来。 他从这条布满坎坷的路往上爬,爬得筋疲力尽,鲜血淋漓,躲过周遭无数刀光剑影,硬生生闯出了属于他大道。 如今拥有的权势地位,都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换来的。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与狠厉,也从不压抑自己的痴狂爱意,他会用代价去换,他能偿还得起。 但希望这次,也还能偿还得起她。 道道温热的鲜血溅落脸庞,他心中如燃着一团愈演愈烈的火,驱使他握紧剑,藏不住一丝锋芒,将敌军扫荡得连连后退。 他绝不给对方苟延残喘的机会,迫切想速战速决。 蓦地,他眉心狠拧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无休无止的痛意从心脏爆发,疼痛如尖锐的针,无情地刺穿他每一根神经。 他捂着胸口,急喘几下,瞳孔里的光散了一半,知晓是那毒发作了。 敌军将领觊到空隙,朝他挥出一刀,这一刀,用了致命的力道。 裴霄雲屏凝呼吸,眸光攒动,调转马身,堪堪躲过一击,因这剧烈动作,五脏六腑似被震碎,他突然喷出一口血来。 没有解药。 他清楚得很,只能生生熬过去。 他双手瘫软无力,要用几倍的力,才能拿起方才轻而易举便握起的剑,意念驱使他举剑,剑刃与对方的刀相互碰撞,擦出一排明亮的火星。 蚀骨的痛意仍然在身躯每一处蔓延,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冒出,他眼前昏花。 这种蛊是同时发作的。 他唯一一丝尚算清明的神思,还在想:不知她也可疼,如今可还好吗? 这样的痛,他再承受几倍也无妨,可她不想看到她痛苦的样子。 他感到自己的身躯被无形的手掌一点点撕碎,四肢的血液变冷,此刻,千军万马在他耳边只有嗡鸣声。 战场刀剑无眼,他稍松警惕,敌军便乘胜追击。 一只冷箭朝他射去,他猛扯缰绳,马蹄急促扬起,带着他躲过那一箭。 可那一箭擦破了胯.下的马腹,马霍然仰头嘶鸣,用狠劲甩带下马背上的人。 紧接着,又是数支乱箭凌空飞来,气氛仿若静止。 有将领目眦欲裂,回头大喊。 “陛下!!”《 》 第91章【VIP】 第91章 魂梦 那你,可以教我吗? “哐当”一声, 明滢稍不留神,手上的药碗坠地,溅了满身褐黄的药汁。 这是她给受伤将士熬的药, 分明谨慎再谨慎, 药碗却如长了腿, 自行脱离了她的手。 她心口一沉,呼吸微凝,不知是怎么了,有几分不好的预感缠绕心头。 “怎么了?”贺帘青过来问她。 她中了毒后,他便愈发担心她的身子,见她神态异样, 搭上她的脉搏,可把脉后, 并未见是毒发的迹象。 “我没事, 只是方才突然有些心慌。”明滢用干巾擦拭手上的药渍,面色并不好看,苍白毕现, “许是太累了。” 贺帘青于是让她先去歇息,吃点东西。 明滢进了营帐,随意用了几口冷饭素菜。 天色渐晚,月色穿过帘帐,照在桌上,一团幽影格外孤寂。 不知为何,从下晌起,她心中便一直坠坠不安,如今唯一担忧的,也就只有前线的战况了。 难道是哥哥? 亦或是他…… 朝廷大军越往前行, 传回来的战报便越发晚。 一连几日,她都没等到战报,开始茶饭不思,辗转反侧,熬红了双眼。 贺帘青的声声劝慰,并没能令她安下心来。 那日慌张的感觉直冲心头,那般强烈,那般深沉,她从前从未有过,似乎是在告诉她,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自那以后,她无事便自此处往朗州地界走,寻到了一座香火绵延的寺庙,名为昙华寺。 这处寺庙她从未来过,只是在山下见寺中香客熙攘,香火绵延,她也跟着人群上来,上了一柱香。 朝廷在与乌桓打仗,西北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许多香客求的都是战事顺利,西北太平。 明滢将三根线香插.进香炉,因所求一致,随百姓们一同跪在蒲团上,面相神佛,虔诚磕头。 寺内的青铜钟恰好在此时撞响,青烟缭绕,鸟雀高飞,钟声传得辽阔悠远。 明滢直起身子,双手合十,闭目默念了一句什么。 接着,下山往回走。 如此,从月初熬到月尾,一日子夜,有先行的探子回来报,大军凯旋。 营帐中,火光如昼,将士们的欢呼雀跃声笼罩长夜。 明滢听到这个消息,从脚底灌入一股沸热,直袭心头,脑中如装着一口钟,一撞便摇摇晃晃,嗡鸣四起。 她终于能松一口气,放心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隔着胸脯,按着自己狂跳的心,嘴角再咧开了几分。 胜了,终于胜了,太好了! 喜悦的热潮点燃长夜,将乌沉的天际烧透,烧出来第一缕火红的霞光。 天刚蒙蒙亮,她便随一行人在城外迎接凯旋军队,哪怕朔风吹打,沙尘肆虐,他们也乐此不疲。 终于,前方传来马蹄声,浩浩汤汤的大军归来,领头的是沈明述。 战场风吹日晒,他的肌肤被晒黑了不少,胳膊上似受了箭伤,缠着一截绷带,铠甲上透散出粼粼日光。 见到了他,明滢如释重负,鼻尖泛起剧烈酸涩,朝他而去。 沈明述翻身下马,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阿滢,我回来了。” 战胜而归,本该是最欢欣雀跃之时,可不知为何,他的话音染上一丝沉重,眉宇间也是化不开的凝重。 明滢问他可有受更重的伤,得到的皆是令她放心的回答。 可他嘴唇紧抿,面庭沉肃,丝毫看不出喜悦,渐渐地,明滢也察觉不对劲。 所有将领都归来了,她却没有见到裴霄雲,不知为何,想到他,她的心突突跳了两下。 她望向沈明述,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疑惑。 沈明述看出她想问什么,嗓音晦涩:“陛下身受重伤,被乌桓人击落山崖,不知所踪。” 明滢一个趔趄,半边身子失力倒在他肩上。 怎么会…… 难道,那日那样心神不宁,是预感到这件事会发生? 她头脑发胀,有一瞬,听不见百姓的欢呼声。 裴霄雲这个人,狠辣沉稳,运筹帷幄,她也曾倾尽全力算计过他,他却轻易全身而退,反过来将他们所有人算计其中。 这样的人,这回真的就这样死了? 那亘古不变,绵延千里的青山,居然也会一夕之间轰然倒塌吗? “阿滢。”沈明述扶着她,涩然过后,将他得知的事告诉她。 那日,他赶回支援,来晚了一步。 裴霄雲身边的几个副将虽浴血奋战,击退敌军,可见他来了,个个悲怆痛哭。 他从他们口中得知,裴霄雲毒发,敌军趁他不备,举兵偷袭,等他们赶过去时,人与马一齐跌山崖。 他们延宕这么些日子,就是在山崖下寻人,找到了摔死的马匹与断成两半的剑,还有遍地散落的,被野兽啃毁的尸骨…… 于私,他的确恨裴霄雲,可想到他堂堂一国之君,最后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不免令人唏嘘。 于公,他战死沙场,也算得上是一介明君。 此次征伐剿灭了乌桓,拿下数十座城池,为了尽早把这个消息带回西北大地,只能由他领兵凯旋。 明滢听罢,撑着一丝力,去寻了贺帘青。 裴霄雲战死沙场的消息,西北的百姓自是还不知,可裴霄雲身边的人陆续知情了,譬如贺帘青。 得知消息后,他面色复杂,长叹一声。 这个结局并不难猜,尽管他不希望如此,终归还是发生了。 寻常人中了那种毒,若不取对方的血为药引配药服下,几乎没人能硬生生挺过毒发,纵使裴霄雲心性异于常人,可战场凶险,出不得一丝差错。 裴霄雲离去时,他便预料到这最坏的情况。 短短几日,走了这么多人,无论是仇人,是好友,朝夕相处还是萍水相逢,他都不想他们离去。 明滢眼眶发酸,步履急躁,声音也略微颤抖:“贺大夫,他出征时,并未带解药吗?” 这种毒有解药,她体会过毒发作时的痛楚,服下解药后,痛意消褪得也快,裴霄雲不会不带解药。 他若服了药,又怎会如此,怎会被击落山崖,尸骨无存…… 贺帘青眨了眨干涩的眼,转过身对她道:“带了。” 明滢还想问什么,他又脱口而出:“他从前就中过数种毒,体内毒素积压,如今这样,许是那解药对他无用。” 裴霄雲离去时,取了自己的血,让他把解药配出来,他又用另一株寿元草入药,寿元草极其珍贵,是大补之物,有可解天下一半奇毒之称。 寿元草、药引、解药三者融合,明滢连服数年,渐渐地,双生之毒便可解开。 离去时,裴霄雲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不会让她死。 他不让他告诉她真相,他也不会告诉她。 否则,她不知该有多愧疚。 明滢瞳孔暗沉,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解药对他无用? 那令人肝肠寸断的痛楚她承受过,解药对他无用?所以他才遭了敌人的算计,连个全尸都没有。 她未曾察觉,自己的眼尾也会为他湿润。 她本是该恨他的。 可他为何要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一遍一遍祈求她的原谅?她给她下药,那药竟也对他没用,他还是记起了她,她不想任何人救他,他又毫不犹豫为了她服下毒药,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她双腿软成一团泥,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令她一蹶不振,她捂着口鼻,崩溃大哭,就当是痛快发泄这么多日堆积在心头的悲恸。 谁都没有了,谁都不在了。 再没有人会纠缠她、束缚她。 江山太平广阔,她畅通无阻,可以与亲人回故里。 她从前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可为何已经如愿以偿,她又不敢伸手去接,甚至不想让这一切发生呢? 夜里霜风呼啸,静得骇人。 她屈膝靠在帐内,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一时想起了很多人,他们都在她脑海里转。 不知不觉,苍凉的月光一照,她就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梦乡破碎,亦是梦到了许多人,最后一个场景,似乎是在裴霄雲的书房。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常服,半散着墨发,身影挺直如松,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狼毫笔,正在写着什么。 她推开门,步步朝他走去,是在京城国公府,这时,她还是他的通房。 “你来了。”他抬起头,放下笔,朝她招手。 再次见到这样的他,五官真实,毫发无伤,她心中堵满散乱的线,复杂且捋不清。 国公府,是最令她窒息的囚笼,亦是她心死的开始。 他曾亲手,把她种的花连根拔起,让她的心枯竭干涸。 她把所有想对他说的话都告诉他:“我讨厌你的若即若离,讨厌你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讨厌你的狂妄自大,狠心偏执。我从不是你的玩物,我也有心肠,能感受到冷暖伤痛,可这些,你通通都不知道。” 她爱过他,也惧过他,恨过他,也杀过他。 走到哪里都逃不掉,无论隔着多少山水,命运都能把他们重新推回到一处。 不过这回,是真的结束了。 她仍旧无法原谅他带给她的伤痛。 只见,对面的他,嘴角缓缓蔓延开一丝柔和的笑,道:“那你,可以教我吗?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她抬首看着他,微微愣怔,什么也说不出。 骤然,梦醒了,明亮天光钻入眸中,她察觉马车颠簸得厉害。 时隔两年,她又到了京城。 白马寺的丧钟如约敲响,响声传遍皇城,她听得很清楚,钟一连敲了十三下,是为国丧。 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回京,百姓沿街跪了一地。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竟摸到了冰冷的泪。 早已阴阳两隔,又谈和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两更,第二更晚上十点《 》 第92章【VIP】 第92章 离别 “父皇,我真的很恨你。”…… 回京之前, 她已去了趟杭州,将林霰安葬回了他的故乡。 这一趟来京城,实则是有她放不下的人。 如若裴霄雲还活着, 他会把一切打理得滴水不漏, 她不过问, 并非因为心狠,是因为她放心。 可他不在了,哪怕她一介百姓,也知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内外势必山雨欲来。 她的女儿,也是裴霄雲唯一的子嗣, 在那群狼环伺的深宫之内,又该如何自处? 路上, 她与兄长商议, 把裴寓安接走,他们一家人回江南好好过日子,想必, 这也是裴霄雲想看到的。 他争斗了一辈子,曾泥潭身陷,也曾风光无限,可是非成败转头空,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他定也不愿见自己唯一的骨肉,失了他的庇护,陷入朝廷纷争。 先帝驾崩的事令朝堂哗然震惊,谁也没想到,那个雷厉风行的年轻帝王,仅在龙椅上坐了两年便驾鹤西去。 无人否定他的功绩, 同时,也无人不垂涎那空空如也的龙椅。 先帝后宫空虚,膝下只有一位公主,且不说公主年幼,一介女子,怎可继承江山? 为此,各大握有实权的臣子蠢蠢欲动,甚至有人暗中寻找流亡的萧氏宗亲,意图扶持傀儡,光复前朝,立从龙之功。 沈明述一回京,稍稍震住了那些不安分的人,令他们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谁人不知,他军功赫赫,加之公主的生母是他妹妹,虽人死灯灭,可他与公主是亲舅甥,这层关系不会变。 他若扶持公主上位,走裴霄雲的老路,当摄政之王,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名正言顺。 因此,他一抵达京中住宅,便有不少官员携礼前来拜会。 他岂能不明白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一律闭门不见,将东西退回。 如今西北安定,只要能把裴寓安带走,他宁愿辞官归隐,不论皇位上坐的是谁,都与他无关。 这也是他与明滢回京的目的。 进了宫门,他直接前往裴寓安居住的未央宫。 他是公主的舅舅,来看望公主是天经地义,没有宫人敢拦他。 可明滢不同,她当年是假死离京,不可能再死而复生出入皇宫。 她扮成宫婢,用兜帽盖住面部,亦步亦趋跟随在沈明述身后。 未央宫,笙香四溢。 裴寓安正坐在案前,埋头勾勾描描一一幅画,朝中因继位一事闹翻了天,她却不疾不徐,一如往常稳重,仿佛这未央宫是不透风的墙。 “殿下,沈将军来看望您。”宫人来报。 裴寓安顿了顿笔尖,两颗幽黑的瞳仁浅动,而后,继续低头作画。 “请进来。” 贴身宫人垂首出去,对她的反应并不奇怪。 公主自从入了宫,性子便越发沉稳,不爱说话,虽年纪小,可话语举止颇为老成,滴水不漏。 心性也不与同龄人相似,就连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回,公主都没落一滴泪,就如风声过耳,每日照常就寝、用膳、读书。 父女间都如此淡薄,更不必提只是舅舅。 是以,听到沈将军来看望,公主这般冷淡也不为奇怪。 沈明述先走进殿内,见案前一道瘦小的影子,不禁喉头发涩,眼眶有些红。 哪怕她身姿端坐,他也能看出,她长高了不少。 他对她有愧,她是个聪慧睿智的孩子,当年事发之后,她或许就猜出来了,他们都在骗她。 这一路,他也在想,见到她,该对她说什么。 裴寓安听到脚步声,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兀自换了一只墨绿色的彩笔。 “西北的一仗,阿舅辛苦了,这两年,阿舅过得好吗?” 她的声音,尽数散去稚气,如泉水撞击玉石,字字清泠。 沈明述仔细看她,发觉她变了好多,五官张开了不少,那双极像明滢的眉眼,添上几分疏离与冷冽。 “过得很好。”不知为何,他不自觉就不把她当一个孩子看待,也问她,“你呢?” 裴寓安终于搁下笔,朝他走过去,顷刻间绽出一个笑:“甚好。” 看到她的笑颜,沈明述眉心微缩,那团愧疚直冲喉头。 此时,殿外站着的明滢,亦是伸手抹泪。 像是兄妹二人一同对她说:“是我骗了你,可当年,我没有办法。” 裴寓安不语,方才那一笑过后,便再不见展颜。 “我阿娘呢,她不来看看我吗?” 沈明述涩了声:“她来了。” 他话音刚落,明滢缓缓迈入殿内,将兜帽摘下,露出一张素白的脸,哭过的眼眸有些红。 母女二人对视良久,气氛凝结静止。 明滢望着她沉静的面庞、有几分陌生的眉眼、端正挺直的身形与繁琐华贵的衣物,顿时如被锥子刺在心口,呼吸猛窒。 曾经的纯真无邪、开朗活泼,在如今的她身上早已窥不见一丝影子。 难以置信,她如今也还是个孩童。 当年,她们一同栽花种草、她给她染指甲、替她梳发、把她抱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 人离开了,时间过去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说不出话来,是裴寓安先开口:“这两年,阿娘身子还好吗?在西北过得开心吗?” 方才,她也是这样问沈明述的,仿佛只是简单的、与亲人再次相见后的寻常问候。 明滢气息紊乱,一时如鲠在喉。 这几句话,犹如沉石,砸在她身上。 她要怎么回答呢?说抛弃她离去后,她有了新生活,她过得很好。 说如今裴霄雲死了,她放心不下她,又想把她接走吗? 当年,是裴寓安对裴霄雲撒了弥天大谎,才换来她在西北两年的安定生活。 三岁的她亲眼看着她离去,一边不舍,一边却又替她隐瞒。 她只要一想起,便心如刀绞,痛得宛如在滴血。 “对不起。” 纵使心藏千言万语,说出口的还是这句。 “阿娘不必对我道歉。”裴寓安摇摇头,“你过得开心便好。” 两年,也足够让她长大,她一清二楚,她渴望的东西,就算如今能得到,也错过良机。 她再不能像两年前那样无忧无虑。 阿娘和阿舅这次回京,她也知道他们的打算。 她开门见山:“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明滢见到如今的她,便对她的答复并不意外。 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话。 两年前,是自己一走了之,而如今,又回来说要带她走。这份迟来的关怀,她未必就需要,她未必就没有怨恨。 沈明述先上前劝道:“先帝驾崩,如今朝中都是狼子野心之流,你留在宫中,很危险。” “我不会有事的。”裴寓安坚持。 沈明述自然不放心,哪怕裴霄雲真的藏了后手,留了能臣日后辅佐她,他也依旧不能安心。 他张口,欲再说什么。 裴寓安打断他,阒黑的眸子比浓墨还乌黑:“我是一国公主,我不愿离宫,阿舅若要强行带走我,便与谋逆无异。” 明滢与沈明述皆是哑口无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确实贵为一国公主,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最尊贵的皇室血脉,不跟他们走,也是天经地义。 “你想好了吗?”明滢看向她,终于有勇气对她坦白,“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可那时我身不由己,我一心只想逃离他,只能把你留下来,我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如今,我是真的担心你,不想看你走那条满是荆棘和坎坷的路。” 她就怕,她没想好,是还在置气或埋怨。 “我当然想好了。”裴寓安含笑看着她,眼底却并没有稚气,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平淡。 她这样说,明滢便不打算带她走了。 她们是母女,就算聚少离多,她也能一眼看出她的性子来,她真的心意已决。 有些东西,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就算还能弥补,也没有时机了。 她也不知该怨谁,她要怨的人,也已不在了。 裴寓安道:“阿娘和阿舅无事便离去吧,我过得很好,父皇留下的老臣,近来会频繁出入未央宫,若与他们撞上,便不好解释了。” 他们大可趁机不问朝堂事,就这样离去。 “阿娘想回江南,如今海阔天空,再没有人能束缚阿娘。” 她也是由心地,为阿娘高兴。 沈明述知晓,这个时候离去,是最合适的时机。 若撞上那些辅臣,他们未必不会以为他这个时候进宫,是想趁机扶持公主,上位揽权。且一旦发现阿滢的身份,把他们拉下水,到时再想抽身便难了。 可…… 他放心不下。 他看向明滢,欲问她的决定。 明滢扯了扯嘴角,眉头舒展开,对裴寓安道:“那你好好的,我们就先走了。” 既她做了决定,便不会更改,她的性子,开始逐渐像裴霄雲。 不知她是在这宫中待习惯了,还是贪恋那至高无上的权势。 她冰雪聪明,裴霄雲想必给她铺好了后路,留下来辅佐她的人,足以为她保驾护航。 她转身,云淡风轻的脸庞瞬时被悲戚击垮。 “阿娘,等等。” 裴寓安倏然喊住她。 明滢一回头,便被她扑了个满怀,裴寓安抱住她的腰身,将脸埋进她怀里。 她只觉心口堵满了温热,快要饱涨炸裂,伸出颤抖的手腕,紧紧搂住她, 上一次这样抱她,恍如隔世。 那时她们在一起,她还很爱笑,很爱与她说话。 裴寓安低头,她便看到她脖子上挂的那只长命锁。 那是她离开她的那一日,在白马寺给她求的,希望她平安健康长大。 明滢再次红了眼眶,一旁的沈明述心里也不好受。 裴寓安在明滢怀中,在旁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蹭出了几滴泪,抬头时,只见鼻尖通红。 她拿出一早作的画,缓缓打开,是一朵大绽的山茶花,开得欣欣向荣,娇妍明媚。 “我记得这是阿娘最喜欢的花,我画的好吗?送给你。” 知道她会来找自己,她便一直在画这幅画。 明滢点点头,眼前泛起模糊的虚影,这是她见过所有的山茶图里,开得最好的一朵。 没有雨露,没有风霜,在枝头独自绽开。 “我很喜欢。”她小心翼翼,将画卷起收好,欲伸手摸摸她的头。 裴寓安不动声色地从她怀中离开,令她的手一瞬间悬空。 明滢收回手,指节在袖下微缩,再绽出一个笑,是要离去的意思。 于是,一方没有挽留,一方也没有将不舍表露。 明滢步履艰难,她从未到过宫中,发觉返回时的路,比来时的路要长得多。 裴寓安望着两道远去的身影被朱红的宫墙遮挡,两眼泛起尖锐的酸涩,大颗大颗泪珠滚落脸庞。 此刻,母女二人都心知肚明,今日一别,又不知将会是多少个两年。 殿中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裴寓安匆忙拭泪,眸色恢复幽光。 她背对着殿中的人,嗓音无波:“父皇,扪心自问,我真的很恨你。”——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了两章,前一章大家别漏订~因为下一章完结,连着看会通顺一点[狗头]下一章完结章我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更,可能今天凌晨、明天白天,也可能明天晚上,到时候会换封面图标,大家记得来看完结章!《 》 【大结局】 第93章 濯枝雨 【大结局】我们重…… “父皇, 扪心自问,我真的很恨你。” 明明她曾经也想,跟阿娘和阿舅走。 如若回到两年前就好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的父皇一开始就不想让她出生在这个世上, 他把阿娘害得东奔西走, 永无宁日,甚至最后,一条未出世的性命也被扼杀。 他曾经犯下的罪孽太深,对不起身边所有人。 所以,当听到他驾崩的消息,她内心并未有太大的波澜, 也没有对未来的惧怕,生就是生, 死就是死, 不过睁眼闭眼。 当听到他还活着,看到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也丝毫不震惊, 毕竟他的手段,超乎常人能想象。 或许这个世上,她才是最了解他的人。 “我知道你恨我。”裴霄雲再次从尸山血海中归来,褪去繁贵衣饰,舍弃耀眼的皇位,此时,站在殿内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广袖青衫,素衣素带,面容苍白疏淡, 身上伤痕累累的青年。 再经历生死,他眼神中锋芒消散,眉目竟也是清朗的,这金碧辉煌的未央宫,似要将他排挤出去,宣告着他并不属于这里。 权势地位,是他前半生放不下的执念,他也因为这丝执念,误了春和景明,错过了许多真心,伤害了许多人。 每个人都恨他,他只能尽力弥补偿还。 他用自己的性命去救明滢,把这万里江山都留给裴寓安,再用一身伤痛去折磨自己的余生。 不知道这样是否足够。 可他不能死,他要去求那一线生机,死了,就再与她没可能了。 他望着裴寓安通红的眼眶,如释重负道:“这个皇位,我就把它交给你。” “你当真舍得吗?权势,不是你最珍视之物吗?”裴寓安冷笑。 裴霄雲沉默,不是不舍,而是释然过后的舒畅。 从前,他总跟明滢说,让她跟他回去,他会给她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 如今,他才想,或许他该跟她走才是。 他众叛亲离,早已没有家了。 从前的国公府人去楼空,如今的皇宫高深莫测,唯有在她,才能给予他一丝温暖。 他倾尽半生,才终于明白: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要抛弃过去的一切,把带给她伤痛的影子一刀一刀剜得干干净净,毁了他汲汲营营得来的全部,才能换取一个绝地重生的机会。 并不是一无所有了,是失而复得。 “我受伤回京,途遇刺客,招招毙命,是你安排的吧?”他并未答她,而是用一种最为寻常的语气,问她另一件事,“不要跟我说你是完全为了她,只想替她报仇。” 裴寓安派人刺杀他,下的都是死手,她还自诩计谋无双,却不料,他早已勘破。 可他并不恨她。 他本就满手鲜血地走上来,这个世上,谁想杀他,都是他罪有应得。 更何况,她身上跟他流着相同的血,他是什么人,她就是什么人。 同时,他也庆幸,她是明滢的女儿,有了她的几分心性,必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裴寓安蓦然一怔,指尖泛起凉意,方才还挂在眼尾的泪不复存在。 裴霄雲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也负手冷笑:“权利的滋味,我也尝过了,非我所求,我给你留了个还算清明的世道,往后如何,需靠你自己去书载青史,再添美名。” 他没有追究她的过错。 她对他下手时,应也猜到了,他选择假死改头换面,有些事,便不能深究。 所以,她才敢做那种事。 他也知晓,她对明滢有情谊不假,可比起在寻常瓦舍间过日子,她更想要那个位置。 这才是他的好女儿! 裴寓安咬着唇,一寸一寸攥紧拳,有一种被拆穿计谋后的窘迫,耳边回荡的,都是他的声音。 她的确想要他死,他死了,对谁都好! 裴霄雲无视她的反应,也不会计较她的过错,他给她想要的,已经足以补偿她。 他道:“你以为杀了我,背着我拉拢我的人,就能稳坐帝位?” “就因为我是女儿身?”裴寓安反问他,“所以我不行?” 就因为她是女儿身,朝中才议论纷纷;就因为她是女儿身,所以她的父皇,也不信任她能做好。 裴霄雲摇头:“你是女儿身,又有何干系?你是男子,定能威名四方,扬名立万,你是女子,将来,便胜过世间所有的男子。” 一刹,未央宫内静可闻落针。 这是从三岁之后,裴寓安第一次,这般仔细地望着他,她的眼神中充斥着一团复杂的情绪。 她一直都以为他不把她当什么,一直都以为他也和那些人一样,认为她做不到。 他竟是,这么看待她的吗…… “你坐不稳,只是因为你如今的的手段还太过于稚嫩生涩。”裴霄雲对她道,“这三年,我不会离京,我来亲自教你,如何坐稳这个位置。” 他会先除了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奸佞,他留下的臣子会尽心尽力辅佐她,先拥立她继位,而后,他会以幕僚的身份留在宫中,教她立国之法。 等朝局稳定,他才能安心离宫。 裴寓安听着他的话,心中震颤,由衷感到,若要到他那个位置,有他那等手段,她如今还远远不及,还需要学更多。 她沉声,一字一顿:“还请父皇教我。” — 雨丝洋洋洒洒,半个月不见停。 明滢离开京城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暮春了。 这日,春雨连江,一层朦胧的烟雾笼罩皇城。 她坐在马车上,掀帘探望,雨水打湿了她的春衫。 “阿滢,我们到江南,兴许还能赶上清明。”车内,沈明述一身素衣,面容疏朗。 他辞了官职,放下刀剑,褪去盔甲,整个人丰神俊朗,神清气爽。 清明世道,谁都不愿在黄沙中驰骋。 定下太平之人,也合该享受太平。 “是呢。”明滢微扬嘴角,“清明那日,正好赶上爹的冥诞,我们可要买两壶好酒去。” 兜兜转转、躲躲藏藏这么多年,他们兄妹总算能光明正大回扬州祭奠爹娘了。 原本,去岁就能回扬州,只是裴寓安继位后,他们始终放心不下。 于是她隐姓埋名住在京城,哥哥也一直在朝为官,尽力为新帝铲除奸佞,辅佐了她一年。 一年的时间,朝堂内外安定,秩序清明,新帝的拥立者众多。 裴寓安开新制,除弊政,有一国之君的风范,亦有裴霄雲的心性与手段。 她的担心,太过多余。 原来时机早就到了,她意识到时,赶上了春的末尾,还不算晚。 此去山高路远,还能乘一段春光。 她回望身后巍巍皇城,熙攘上京,忽而就想起,六年前初次来京,她穿着一身单薄的衣,生涩地跟着裴霄雲,被他塞进一间小院。 而今,她堂堂正正沐浴在天光下,真正走出这座城。 马车与皇城背道而驰,她坐在车内,伸出手,接漫天鲜活的雨丝。 城墙上,高台远眺,一览无余。 裴寓安收回手,掌心被雨水濯湿。 她看着她的马车出了城,被柳亭古道遮掩,只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车辙。 这回,她是真的走了。 裴霄雲的视线一直追随马车,哪怕青山将马车隐匿,他也能透过阻隔,想象到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你会想她吗?会记得她吗?” 他问身旁的裴寓安。 她是明滢拼了命生下的女儿,他不希望她一日日长大,眼里也只有权势,没有亲情,甚至忘了她的阿娘对她好过。 “无论过多少年,她都是我阿娘,这点我不会忘。”裴寓安也望向悠远的平川,雨露在她眼底覆上一层湿润,“我在一日,天涯海角,都要护她周全。” 裴霄雲颔首。 她可以杀他,可以恨他,但不能忘了明滢。 雨下得愈发大,将他手中的伞吹得倾斜摇晃。 他握紧伞柄的同时,眉心霍然一皱,噬骨的痛意又由心头遍及全身,他躬沉身躯。 裴寓安知道他中毒无解的事,问道:“可要先回宫?” 马车轱辘踏进水洼中,明滢震了震身子,心口突然袭来一阵绞痛,她低.吟了一声。 沈明述急道:“阿滢,怎么了?我先让马车停下来!” “不必。”裴霄雲一手撑着石墙,喘了几声,“我就站在这看看。” 他们会同时毒发,不知她疼不疼,可吃了药没有? 他盯着马车留下的印记,久久移不开眼。 “哥哥,我没事。”明滢唇色白了一半,匆忙从袖中摸出贺帘青给她的药瓶,倒出一粒吞下,疼痛便渐渐消褪,神思也清明了不少。 贺帘青始终待在西北,自从一年前一别,她便再也没见过他。 临别前,他把配好的所有药都给了她,嘱咐她每月毒发便吃一粒,吃个一年两年,或许毒就能慢慢解开。 她一直谨记,药瓶随身携带。 她想早日摆脱这折磨,过安生日子。 城墙上,裴霄雲撑着石墙的手臂泛起可怖的青筋,他的心像被活生生剜去,又像被钉子狠狠钉入。 这就是生不如死的感觉,也是他留给自己的惩罚。 每熬过一回,他都无比庆幸还活着。 眼前的混沌缓缓散去,瞳孔中也重新聚起几丝光,他虚弱地对裴寓安道:“我该走了,这一年的时间,你已做的不错。” 裴寓安神情难辨:“你不是说三年吗?” 裴霄雲咳了两声,笑意苍白:“我再不走,只怕,时日无多。” 毒发会损耗阳寿,他还能撑几年,他自己也说不准。 是以,他想趁自己还活着,早些去找她。 他该彻底放权离去了。 — 回到扬州的第三个月,明滢兄妹辗转各处,托了多方人脉,终于把家中老宅的地契给赎了回来。 被抄家后,地契便被官府收了去,再过了几年,官府又将地契流出去,宅子几经转手。 可许是冥冥之中,三位买下宅子的主人,都因种种原因,没有住进去过。 最后一位买下宅子的商人,还派下人进去简单打理过。 明滢推开院门,院中的陈设几乎没有移动,处处是幼年时的回忆,这一瞬,尖锐的酸意充斥上鼻尖,泪珠也一滴滴地坠。 她终于回家了。 她活了下去,也找到了哥哥,再次回到了这个家。 一切苦难与坎坷,都是值得的。 他们住进了原来的家,花了几日的时间布置打理。 她照常在院墙与窗台上养了很多花,就像阿娘在时一样,院子里姹紫嫣红,芳香四溢。 安定下来,还得愁柴米油盐。 沈明述在一家铸弩所找了个绘制兵械图纸的营生。 扬州的几家铸弩所皆归当地官府所管,所铸的兵器要上呈兵部,若勘验合格 ,便直接用作军中器械,不得马虎一丝。 他征战数年,对军中兵械的结构了如指掌,绘制的弓箭、长矛图纸严谨无缺,得扬州知府奉为座上宾,多加称赞。 他对外只称曾在京城的防备司干过伙计,无人知晓他就是西北百姓口中的常胜将军。 就算离开沙场,他也仍心系沙场。 出了家门,两排柳树傍河而栽,这条河名为八里河,河岸边都是一些胭脂水粉铺,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明滢用余资,也在河岸的街上开了家香铺,来买香的客人虽多,但不免被旁的铺子抢去生意,客流是远不及在苏州与西北的多。 沈瑶留在了西北的鹅梨坊,上月传信来,她嫁了人,还生了个女儿,如今日子也过得好。 如今跟明滢最要好的朋友是对门济安堂老大夫的女徒弟云蕙。 云蕙是个孤儿,早年间跟着玄空寺一位略懂医术的老和尚相依为命,那老和尚极爱钻研一些巫蛊奇毒的解法,渐渐地,云蕙也耳濡目染,遇到谁中了毒,她总第一个凑过去。 老和尚圆寂后,玄空寺也散了,云蕙只好来到济安堂,拜了一位大夫为师,跟着他学习医术。 明滢逢头疼脑热,便会去济安堂抓药,一来二去,与云蕙相熟。 云蕙性子开朗,常去明滢的铺子里玩。 这日来时,手上捧着一本老和尚留给她的,解巫蛊奇毒的医书。 明滢忙了一日,总算有空闲,坐下来喝了一口茶。 云蕙来了,见铺子里没客人,又瞧见隔壁的香铺挤满了客,噘着嘴不满:“唉,我觉着你做的香才是最好的,可惜八里河都是同行,被他们抢光了生意,你说说你,当初怎么不把铺子开去小西街,那里最缺的便是香铺。” 明滢听着她念叨了好一阵,笑道:“我不求靠做生意大富大贵,只要每日清晨醒来,有个盼头便好。” “再说了——”她靠近云蕙,在她耳边道,“你怎么知道我没生意,我这边缺香料了,做不出来香片,那些客人才去的兰香坊。” “我就说嘛!”云蕙一拍手掌,把医书放在桌案,先仰头灌了一杯茶。 明滢看着那本封页泛黄的书,问她:“这是你要背的医书?” 云蕙摇摇头,目光黯淡下来,“老和尚传给我的,给我的当晚他就咽气了。” 明滢静默,不再提她的往事,她轻轻摸着书封,拿起来翻看。 里面的字迹已变得有些模糊,但可以看出,记载的都是一些解毒方法。 “我想他了,拿出来看看,又不能在济安堂里看,师父看到了,非烧了不可,只能拿来你这里看看。” 明滢疑惑:“都是医书,你师父为何不让你看?” 她跟着贺帘青学过认药草,好歹认识几味药,这的确是医书无疑。 “这不一样。”云蕙神情惆怅又落寞,望着明滢拿在手上的书,“你仔细看,这上面都是老和尚记的解各种巫蛊奇毒的方法。” 明滢顺着她的话,再翻动了几页,果然见一些前乌桓国那边毒药的名字。 “我师父说,如今乌桓都灭国了,不准我看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乌桓人是死绝了不假,可我却觉得,无论是宫里的太医还是江湖游医,无论是看病还是解毒,不都是悬壶济世,行医救人吗?” 明滢眼色凝重,指腹压在书页上,“昔年朝廷与乌桓大战,多少将士身中奇毒,也都是来自四方的大夫聚在一起,才商议出解药。你师父那种人,若当年在西北,不知多少人要骂他一声庸医。” 如今太平世道,百姓安定,多数大夫平时里也只是给人治一些头疼脑热之症。 因为更大的苦难,已有前人帮他们度过,才让云蕙的师父这种人有机会大放厥词。 云蕙闻言,眸光大亮,觉得自己是找到知己了。 “你师父将来定会误了你的前程。”明滢替她不平,“我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你拜他为师,将来定大有可为。” “你说的这个人,医术很高明吗?” 明滢毫不犹豫:“他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大夫。” 云蕙听得颇为心动,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济安堂的师父迂腐古板,把技艺通通传给师兄,只让她跑腿煎药打下手,跟着这样的人,往后一眼望到头。 可她还不确定是否要离开济安堂,便暂且将这件事搁下。 明滢见她没有打算继续问的意思,也就不说话了。 她看了几页云蕙先前的师父留给她的医书,记载的解毒方法都十分有用,翻到最后一页,首题赫然写着“双生之蛊”四字。 她瞳孔震缩,捻着纸张的指尖都在发抖。 继续往下浏览,下面几行照旧写的是解法,打头的是几味珍稀药草,再往下,朱笔一圈,多出了一行药引,圈了三个圈,看来药引极为重要。 她的双目如得到指引,一个个字跃入眼中: 药引,同中蛊二人互取心脉之血融于解药,每至毒发,取血一次。 明滢越看,呼吸越急促,眼前发昏,指节失力,医书差些坠落在地,又被她两手悬空捞起。 要取对方的血做药引? “你怎么了?”云蕙看出她神情不对。 明滢再次翻开医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给她看,话语沉重:“云蕙,你来看,这上面说的解双生蛊的法子,是真的吗?” 云蕙瞧了一眼,这一页她也读过,当即肯定:“是真的,当年我还小,我亲眼看到老和尚替一对年轻男女解蛊,要他们互相取血。” 明滢张口微微吐息,耳畔嗡鸣,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药引当真是对方的血…… 那若有一方没得到融有对方的血的解药呢? “若是……有一人,不服解药,会如何?”她气息凌乱,音色都变了调。 当年,她醒来时,身上完好无损,裴霄雲不可能取过她的血。 所以,贺帘青才说,寻常解药对他无用。 不对,他根本就没带解药。 云蕙答她:“撑不住的,老和尚说,会死。” 这一瞬,仿佛有一只棒槌当空敲下来,敲得明滢从骨缝里泛起痛意。 她犹能想象到,当年第一回毒发,她被折磨得撕心裂肺,他在战场,同样也饱受痛楚煎熬,她服下药便好了,可他撑得过去吗? 哥哥当年说,他是因为毒发,被敌人觊到空子,遭到偷袭才坠落山崖,尸骨无存。 她不知云蕙是何时走的。 暮色四合,门外袭来一阵冷风,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攥紧双拳,眼眶发红,不知不觉,脸庞湿了一半。 他以为他瞒着她,付出性命救她,她就会原谅他了吗?!他只会欺骗她,他到临死,也还是在欺骗她! 她讨厌他的自以为是,自作主张,讨厌他总是把一切牢牢抓在掌心,高高在上控制着所有结局。 凭什么! 温热的泪滴落在手背,她垂眸望着,泪不是泪,好似一滴滴殷红的血。 这日晚上,她迷迷糊糊阖上了眼。 混沌又迷蒙的梦中,有裴霄雲的身影,他不再是威严无比的帝王,他只穿了一身素衣,在她身后追赶她。 她赶也赶不走,甚至朝他大喊,他置若罔闻,寸步不离跟着她。 天明时分,外头烟雨空濛,光线很暗。 胸口一阵接着一阵痉挛疼痛,她睁开眼,发觉身下的枕头全湿了。 她脸色煞白,浑身止不住颤抖,整个人蜷缩在床头的角落。 手情不自禁探到枕下,摸出那只莹润的药瓶,打开瓶塞,发现里面只有一粒药了。 望着这粒白色的药丸,她眼底突起波澜,眉心直跳,疼痛一波接一波袭来,她闭上眼,屏住呼吸,奋力将药瓶甩出去。 仿佛在叫他滚远点,她不想见到他! 瓷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震耳欲聋,那最后一粒药,也无影无踪…… 她的头仿佛要炸裂开来,一条条沉重的枷锁束缚她的四肢,朝不同方向拉扯,似要将她整个人生生劈开。 泪如雨下。 当年,他也是这样忍过去的吗? 黑夜取代白昼,她缩在一处,整个人如同飘在云间,湿透的发丝打在额头,如一只伤痕累累的幼兽,痛楚终于散去。 她看清帘帐的轮廓,听清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 贺帘青在医术这方面,一直都是运筹帷幄,药用完了,她的毒果然就解了。 之后的几个月,再也不会突然生起痛楚。 她写信去西北,详问当年的事,另外在信上提了一句云蕙。 过了一个月,贺帘青的回信送到她手上。 她拆开信封,看着看着,鼻尖又泛起酸涩。 或许是裴霄雲已经死了,也过去这么久,贺帘青也不欲瞒着她,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 她坐在铺子里的窗前,捏着那封信,细细冷笑。 裴霄雲就是一个可恨可恶的人! 八里河縠纹荡漾,这个时节,一棹春风一叶舟,花满渚,酒满瓯。(1) 画舫烟桥,游人乘兴而来。 蓦地,一只小舟上,青衣男子的身形若隐若现,嫩柳遮挡,依稀只能看清半边轮廓。 明滢呼吸一窒,扔下信,提裙跑出香铺,在岸边停下,举目远眺,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方才那是谁?她心头扑通乱跳。 云蕙正来寻她,见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岸边,对她道:“阿滢,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明滢畅快吸了几口清新空气,扯了扯嘴角:“我眼花了,认错了人。” 他都死了,怎么可能是他。 云蕙心里装着事,二人回到香铺,她便直言道:“我跟师父大吵一顿,他把我撵了出来,正合我意,你上回说的那个这世间最厉害的大夫,他能收我为徒吗?” 明滢想到贺帘青的回信,朝她点点头:“我已和他说好了,如今世道太平,你一路往西北去,朗州有一家四诊堂,到了那,说找贺帘青贺大夫,想拜他为师,他必会收你。” 云蕙流了几滴泪,没想到那日随口一提,她竟放在心上,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第三日清晨,扬州和风细雨,渡口船只飘扬。 明滢如约来为云蕙送行。 云蕙上了船,她身形矮小,背着一只素色包袱,只剩一腔倔强与不甘。 船身缓缓游移,唯剩江心一粒。 四方江水皆通九州,世间每个人都有追寻所求的权利。 送走了云蕙,雨越下越大。 明滢冒雨返回,踏上石桥,料峭的寒风当头吹过,伞没拿稳,被风掀到了河里。 她失落叹气,只能下桥,在岸边拦下一只乌篷船,付了船家五文钱。 “请稍我回八里河。” “诶!姑娘坐稳了。” 明滢坐在船舱内,眼看雨丝洋洋洒洒铺满江面,春日雨,如剪不断的愁绪。 看到沿途熟悉的酒馆画楼,一圈涟漪在心头荡开,她来过这,在很多年前。 乌篷船飘飘摇摇,突然在一处岸边停下。 她正想问怎么回事,船家高喊:“姑娘,有位公子与您同路,这雨太大了,老朽也稍他一程?” 她的声音被雨水浸得清泠:“让他上船吧。” 都是躲雨之人,既同路,她拒绝不了。 片刻后,简陋的船帘开阖,雨水携风卷了进来,星星点点的冰冷打在她的眼皮上。 她眨了眨眸,与一双清润深邃的眼四目相对。 她浑身血液倒流,紧紧攥着拳,眼泪就落了下来:“你还活着?” 裴霄雲深深注视她,那瞳孔中夹杂着的,是过尽千帆后,平静的痴狂。 船驶过一处学堂,稚子的朗朗诵书声破窗而出。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2) 一如当年,他们从这片江上驶过,他教她读的诗。 两双眼再次碰撞纠缠,天地都仿若静止。 这么多年,他们都还记得,双方都没有忘记。 裴霄雲朝她笑了笑,雨声嘲哳,他的话,只有她能听到,“明滢早就不复存在,裴霄雲也死在了一年前,我们重新开始吧。” 明滢想拒绝他,可她好像说不出来话。 多少泪,多少恨,都被这场雨浇平、浇熄。 岸上,撑伞的姑娘不疾不徐赏花,淋湿了身的男子奔走躲雨。 吴侬软语,歌声清甜,多少人穷极一生,所求也不过市井晨昏。 这世间过客匆匆,痴男怨女,谁都是红尘一笔。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