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谬》 第1章 《单身旅记》 - 八仙 伍尔夫说,“写下来,痛苦就会过去”,谨以此文埋葬我的过去。 — 七月末的撒丁岛烈日灼人,像是一块漂浮于大陆板块上的炽热铁板。黎谬加在这里炙烤她冰冻的心,泡在温热的碧蓝里隔水炖。 这是第二潜,17米悬停热身。横膈膜的抽动在提示她上升。肺叶开始发出本能的、渴望空气的警告,但她的大脑 —— 那个惯于计算最优解的精密仪器,却冷漠地延缓了上升的指令。或许,就这样… 探出水面的那一刻,她看到地中海的阳光透过那不含一丝尘世烦杂的清澈海水变成摇曳的光斑,落在他的潜伴 —— 易佯的身上。 他们是今天才被临时凑成的潜伴。在黎谬加原本的计划里,是没有“伴”这个字的。她计算的是深度,是时间,是最后那片刻失去意识的归处 —— 那个人们称之为“Black Out(视黑)”的终点时刻。 完成恢复性呼吸后,她朝对方比了个OK手势。易佯随即开始他的下潜,姿态流畅得像天生的海洋生物,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生命力,与黎谬加周身那种沉静的、近乎认命般的灰败截然不同。 他下得比她深,也更快。黎谬加悬浮在果冻蓝的海面上凝视他逐渐缩小的身影 —— 很美,像一颗注定要陨落的星。她从思绪里抽离,认真数着对方触底的预估时间,当机立断地下潜,履行一个安全员的职责。她在20m处接应,与他面对面的上升。 他们透过带着些微雾气的面镜玻璃和海水碧蓝的滤镜,撞进彼此的眼瞳。陷入一片黑暗前,易佯最后的意识是 —— 是否早在今天之前,就已见过她? 眼皮沉沉垂下。 不是海水涌入肺部的呛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氧份被瞬间抽空的真空感。易佯的意识像断线的风筝,正不可阻挡地向着无光的深渊急速下坠,坠入梦魇般的黑暗。 黎谬加看到他的动作忽然失去了那份流畅,变得木然,继而不再踢动腿部,面镜后的眼神也开始涣散。 Black Out! 几乎是在这个词冒出的同一瞬间,她动了,像被按下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设定的开关。所有的死志在刹那间被一种更原始,也更强大的本能覆盖 —— 救他。 她奋力蹬水,快速接近他。手臂从一侧托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下颌,带着他,用尽全部力气向着头顶那片有如梦幻泡影般的耶稣光奔去。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世界的声音猛地灌回耳膜 —— 浪声,风声,以及她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 她托着他的头,让他仰面浮在海面之上,另一只手迅速摘下他的面镜,拍打他的脸颊,向他吹气,声音是她自己都陌生的颤哑:“ Breathe! Clyde!Breathe! Clyde!(呼吸!Clyde!呼吸!Clyde!)” 带着一股粗砺、蛮横的力量。 以一股不容置疑的、温热的、鲜活生命力强行破开他的唇齿,灌入他停滞的胸腔。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吞噬一切的黑暗。 漫长的20秒后,他的胸腔开始起伏,终于重新启动了他的生命程序。在缓慢的几口呼吸后,易佯缓缓张开了眼睛,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刺目的光,照在梦的出口。几秒后,才艰难对焦。 那是一张依旧冷淡的脸,被海水浸得透白,白得令这冷淡又附上了一层更深的冷淡。水滴正从她的面镜和挺俏的鼻尖滑落,面镜后的黑眸正死死地盯着他。这汪风吹也无波的幽深黑潭在此刻竟盛满了未褪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因他而起的情绪? 阳光在她身后的海面上折散开来,将她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光晕里。唇瓣微张,她在急促地喘息。那些温热的气息像是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心情,拂过易佯的脸颊。 天使?海妖? 他混乱的大脑尚无法处理眼前的景象。她像是一个从深海里浮出的,救赎也好、诱惑也好的幻影。 易佯喉结滚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You…” 一个词,却像裹挟了千言万语,和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混在一起,擂鼓般敲在两人之间狭窄的海水空隙里。 黎谬加的手还托着他的后颈,指尖能感受到他脉搏的狂跳,与她自己尚未平息的急促心跳,隔着冰冷的海水和湿透的潜水服,诡异地同频共振着。 易佯的目光下意识地下移,落在她依旧近在咫尺、微微颤抖的唇瓣上。要如何让一个梦醒的人不去回想梦境?他想起梦的出口处,那个本能而机械的救援动作,它在感官上无限接近于一个吻 —— 一个浅薄的、以冰冷为开端,却以灼热贯穿的绝望的吻。 他抬起仍旧虚软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两下那因缺氧而发紫的嘴唇,仿佛要确认那转瞬即逝的触感是否真实存在过。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梦中人。 黎谬加那双盛满情绪的黑眸骤然附上了一层冷硬盾牌,里面的惊惧和狂喜迅速褪去,被一种近乎仓皇的疏离所取代。她率先移开了视线,好似被什么烫到。 仓皇间她地将易佯的双手搭在浮球上,随之轻拍脚蹼向后退开,瞬间拉开的距离令海水顺利涌入,隔开了两人之间那片刻脆弱的暧昧。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只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喘:“你的上升速度太快了。” 易佯看着她,目光如潭,是审视也是吞噬。“你救了我。”这次是陈述句,带着一种复杂的重量。 “潜伴的职责。”黎谬加回答得冷淡,极力维持着平稳,却无法完全掩饰尾音的一丝破碎和意乱,吐出的话却更冷了一些,“看来你没事了,自己拉着浮球游回去吧。”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奋力向着不远处的支援小船游去。 是幻觉吗?刚才那个迸发出强烈生命力、强硬地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只是他的幻觉吗?易佯张了张嘴,目视着那抹纤细的身影被船上的人拉上去,然后蜷缩起来,只将背影留给了他。 支援船的马达声靠近,潜店小哥Luca焦急的脸出现在上方,从悬梯边虚扶着易佯上船,“老天!Clyde!你吓死我们了!感觉怎么样?” Luca江他拖上船用毛巾裹住,声音惊魂未定,絮絮叨叨,“这次怎么回事?六十米不是你的一贯水平啊!怎么突然就…” “还好有Li这个狠人,她从半年前开始一直在这儿学习和海训,能稳定下四十米。嘿,说起来你们都是深度爱好者,居然今天才碰到。她平时要不是跟她闺蜜Jean一起就是独来独往,闷得像颗不开窍的贝壳…没想到反应这么快!真是万幸!” 易佯摆了摆手,示意Luca自己没事,目光却始终锁死在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Li…” 易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简单的音节,像是在用舌尖品味,要将语言所带来的含混意味传递给大脑。这字面意义上的劫后余生于他并没有多少重量,但他好像找到了真正有重量的一些什么。 他再次看向她那拒绝沟通的背影,仿佛透过那背影又看见了那双饱含情绪却又瞬间冰封的眼睛,触到了唇上那残留的、带着绝望力度的柔软。 潜伴的职责? 他扯了扯唇角,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 小船靠岸。他看着那女人第一个跳下船,几乎是小跑着离回到了潜店,一次也没有回头。真够冷酷的。 易佯坐在原地,海风吹拂着他湿漉漉的头发,长久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浅棕色的眼眸里,所有的玩味褪去,只剩下轰轰然被阵风重新点燃的余烬。 黎谬加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Locker(储物柜)上,试图用那一点冰冷来镇压体内翻江倒海的混乱。 鼻腔与口腔间隙里仿佛还充斥着海水的咸涩,但更可怕的是…来自那个陌生男人唇瓣的触感,和他唇间渡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灼热。 她救了他。 一个计划赴死的人,却亲手阻止了另一个人的死亡。 这事实像一枚发烫的子弹,击穿了她所有精心构建的、奔赴死亡的心理防线。一种荒谬的、几乎让她崩溃的错位感攫住了她,如浪潮般拍打着黎谬加的心。 她沉默地清洗着装备,水龙头流出的淡水冲涮着咸涩的海水,也像是在冲刷方才那几分钟的惊心动魄。黎谬加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背后的目光 —— 探究的、饶有兴味的、仿佛带着实质温度的目光,烙在她的背上。她本能地缩瑟了一下,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打开手机,屏幕接连亮起,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涌入的信息几乎让手机卡顿。 除了邹言,最多的是倪璟。 「宝,到NY(纽约)了吗?」 「完了宝,扑空了!你赶紧上IG(Instagram)看看!」 「邹言到底什么意思!你没日没夜的赶paper空出假期给他过生日!」 「他倒好!闲得很!从美国飞伦敦来喝绿茶?」 「宝,你看没看到?怎么不回信息啊…」 「黎谬加!你到底到纽约了没?邹言快把我手机打爆了!他找不到你快急疯了!」 「接电话啊宝!」 黎谬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是退缩的信号,但最终还是拨通了倪璟的号码。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大咧咧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黎谬加!你吓死我了!在哪儿呢!知不知道你都快失踪36小时了!邹言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水滴从未干的湿发坠向地面,像是黎谬加那颗不断下坠的心,“结束了,我跟他。”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什么?真的?大吉大利!普天同庆啊!我说这么多年了…” “璟璟…”,黎谬加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燃烧殆尽的疲惫,“我见到他了。” “谁?邹言?你现在还在纽约?” “在飞机上碰见的…”,黎谬加顿了顿,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凉意,“…飞纽约的航班上,他跟我坐在同一排,A和F的距离。呵…” 倪璟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传来:“…Fuck!所以惊喜变惊吓?” “这样也好,我是去给自己一个了断。”黎谬加看着远处钴蓝色的大海,那里刚刚吞噬又归还了一个生命,“我和他,彻底结束了。” 倪璟在电话那头骂了很长一串,最后带着哭音:“那你现在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在撒丁岛了。” 黎谬加轻声打断,眼前却闪过易佯从昏迷中起眸的刹那流光,“刚才…在海训,放心,我先整理装备了。” 收起手机,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 音乐是我在抑郁期非常重要的精神食粮。因此,我将每一章的标题都以一首歌代替。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首歌也是这一章节剧情发展的注脚。让音乐陪伴你的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单身旅记》 - 八仙 第2章 《我的孤独认出你的孤独》 - 陈婧霏 此刻黎谬加的脑内如同被惊扰的蜂巢,千思万绪带着毒针和嗡鸣飞溅,不受控制地奔回那个被彻底打乱的、奔赴死亡的初衷。 … 两天前,希思罗机场的登机口像一口煮沸的、混杂了个国口音的浓汤。黎谬加攥着飞往纽约的机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疼痛来锚定自己几乎要汽化的灵魂。 这是她最后的赌注,飞去给邹言一个生日惊喜,仿佛只要见到他,就能证明过去一年独自吞咽的所有苦涩都是值得的。 她缩进靠窗的座位,渴望被舷窗框住的一方小小风景能暂时涤荡内心的泥泞。Last call(最后登机提醒)的广播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临近。她无意抬眼,血液却在瞬间凝成了冰。 邹言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风衣,带着一身伦敦的潮气,停在了她这一排的过道上。他的目光掠过一旁的空座寻找自己的位置,放下随身行李后转身,与她撞个正着。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冻结。 他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从惊愕到恐慌,再到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 黎谬加只是看着他,眼神像两口干涸的深井,映不出丝毫的光。她看着他僵硬地越过旁边的乘客坐下,中间隔着的两个陌生的身躯和狭窄走道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想,命运真是一位酷爱恶作剧的蹩脚编剧。 所谓有缘无份,大抵就是如此吧。那个从懵懂岁月里一路牵手并肩而行的男孩,如今在命运的巧手下与她坐在同一机舱内的同一排,却是那样隔岸观火的遥远两头。 他们到底还是被冲散了,又或许,他们本就是两滴无法相容的水与油。 飞机开始滑行。她沉默地看向舷窗,下方是无尽的陆地和冰冷的海洋。 邹言试图递过纸条,被她毫不犹豫地将其蜷成一团。呕吐袋的最佳归宿只会是另一只呕吐袋,无论那上面写着最真心的情诗,还是最真切的忏悔。 良久,他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隔着人头急切地喊她:“加加,我来伦敦是…是给你个惊喜。” 黎谬加突然笑了,她转过头,第一次正视他,脸上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平静和讽刺,却比任何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她好像在看一只巨大的黑白电视机,世界的色彩被全然吞没。黎缪加盯着这张从14岁起就刻在她生命里的脸,却仿佛在端详一个像素模糊、充满噪点的陌生人。 还能说什么?和一个陌生人又有什么可说? 她转过头,戴上眼罩和耳塞,隔绝开这一切的虚假,沉入自己的永夜。 黎谬加蜷缩在靠窗的座位里,像一只试图躲进壳内却惊觉壳已破碎的软体动物。父亲那张戴着虚伪面具的脸在此刻与邹言重叠,母亲歇斯底里的咒骂如同兜头而来的碎玻璃渣…还有那个陌生的孩子,骑在她曾引以为傲的父亲背上,发出刺耳的欢叫 —— 这些画面像一台失控的幻灯机,不断轮番,轰炸着她的神经。 飞机降落肯尼迪机场,轮子触地的震动将她从这永夜中惊醒。滑行一结束她便快速起身,取下随身行李走向舱门。邹言从身后追来,终于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加加,你听我说,我可以解释…”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可怕,“解释什么?” 那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地刺入邹言的耳膜,“解释你如何刚从伦敦的温柔乡里醒来,就要飞回纽约扮演我的完美男友?” 邹言被噎住。 她用力抽回手,仿佛碰触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没有再看一眼那张煞白的脸,甚至没有等待取走托运行李。黎谬加径直走向出发大厅,快速买下了一张通往末日的单程票 —— 最快一班,前往卡利亚里(撒丁岛)。 如果人生只剩阴霾,可否在终点处有一些些的阳光呢?撒丁岛,那是黎缪加为自己选择的终点站。 … 从痛苦的记忆中抽离,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似乎已经消失了,但黎缪加内心的波澜却并未平息。 她用冷水冲刷脸颊,试图洗去那些不堪的记忆。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脸。一时间竟不知是哪一位绝望的画师创作了这一张残败的作品?气急败坏地撕扯又小心翼翼地抚平。 为什么还要想起来? 为什么在差点经历了真正的死亡之后,依然无法释然、不得解脱? 她用力闭上眼,甩了甩头。不行,不能再沉溺下去。她需要 distraction (分心),需要 noise (噪音),需要 anything (一切东西)来填补这片巨大的、令人恐慌的空洞。 换好衣服,走出淋浴间。傍晚的潜店安静了许多,学员和教练们大多散去。Luca 正在整理装备,看到她出来,露出灿烂的笑容:“嘿!Li!感觉怎么样?晚上沙滩有派对,一起来吗?庆祝今天有惊无险!” 若是平时,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此刻,那个“好”字却像自动滑落的弹珠,不经思索地脱口而出。 Luca 有些惊讶,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太好了!我就说「One should always be drunk(每个人都应该经常沉醉)」”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朝另一个方向挤挤眼,“Clyde 也去。” 黎谬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夜幕降临,沙滩上燃起篝火,雷鬼音乐弥散空气,伴随着酒精和烤肉的香气,有一种近乎野蛮的生机勃勃。黎谬加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捧着一杯当地人自酿的葡萄酒,酸甜涩口,酒精味很冲。她看着那些喧闹的人群,感觉自己像是个被遗忘在人间的幽魂。 然后,她无可避免地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穿过闪动的篝火,穿过交错碰撞的酒杯和晃动的人影,易佯靠在一张木桌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吸,只是任其静静燃烧。烟雾迷离了他大部分的面容,唯有那双眼睛,清晰而直接地落在她身上。 他被几个人围着,交谈中不时饮下几个shot(子弹杯)的Tequila(龙舌兰酒),脖颈拉出流畅的线条。似乎已经完全从白天的意外中恢复了过来,甚至更加神采奕奕,那种张扬的生命力和眼前的那堆火光同样刺目。 一边回应着身旁人的话语,目光也却穿过人群和火焰,直直地落向她。他隔空举了举手中的酒瓶,嘴角似是勾着弧度,无声唇语:“抓 — 到 — 你 — 了。” 黎谬加感觉自己分明听见了那声音,就在耳边。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目光却自有它的意志。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掐灭了烟、绕开身边的人,朝着她走了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却像是踏在她的心上。周围的喧嚣仿佛成了他的背景板。 易佯在她身前半步处站定,身后的篝火在他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Li?”他的声音比白天时低沉了些,裹挟着夜晚的微醺和烟草味。 黎谬加抬起头。篝火的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暖色的轮廓,光影分割了他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明忽暗中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微光。 她紧了紧了手中的酒杯,触到一片冰凉,像是在汲取一丝镇定。 “Myra”,她说。她对他吐出自己的英文名,像是在交出一把没有太多贵重物品的柜门钥匙。是她估算后得出的,最恰到好处的真诚。 他似乎在唇齿间无声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不像你。”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你更像…Bonnie。”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试探。 Bonnie? 在古老的苏格兰语里,意为“美好”、“漂亮”。在意大利,人们惯爱夸赞与**,但从他嘴里吐出来,配合着他此刻的眼神,却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勾引的意味。 Bonnie and Clyde?那对举世闻名的美国亡命鸳鸯? 黎谬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接受,也没拒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仍酒精烧过喉咙。 易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身体微微向后靠,手臂舒展地搭在她的椅背上,形成一个略显侵略性的放松姿态。他侧过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巡弋,从她卷曲的发梢到她紧抿的唇线。 “所以”,他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像是闲聊,但眼神里的专注却并非如此,“一个人跑来撒丁岛海训?留学生?利用假期出来玩?” 他的问题听起来轻佻,仿佛只是随口搭讪,但那双眼睛却正在锐利地捕捉着她最细微的反应。 黎谬加的心猛地一紧。留学生?这个词触动了某根敏感神经。她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背景和来此的真正目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借用了闺蜜乔璟的信息,声音平淡地撒了谎:“嗯。在卡拉拉美院学雕塑。过来…找点灵感。” 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身体,扑灭了炸起的紧张。 “卡拉拉?学雕塑?”易佯挑眉,重复了一遍,嘴角的调笑弧度正在放大,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怪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她搭在椅边的手上,那手指纤细白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力量感。“这双手…确实很适合玩艺术。” 他的评价像一根浮在空气中的羽毛,轻飘飘的,久久落不了地。黎谬加没有接话,只是希望这场对话尽快结束。他的存在,他的追问,都让她感到一种失控的危险。 她甚至祈祷此时派对的喧闹能像藤蔓般蔓延到这阴影一角,裹住所有每一口稀薄空气,以及每一口呼吸间正莫名交换着的某种不可言喻的试探。 终于,黎谬加再也无法忍受。她猛地站起身,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生硬:“我先回去了。” 易佯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巧合:“正好,我也累了。一起?” 黎谬加蹙眉,想拒绝,但他已经迈开了步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只好硬着头皮,越过他朝着住宿区走去。 夜晚的小径安静得只能听到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以及一前一后恍若纠缠的脚步声。她加快脚步,想拉开距离,他却也相应地快了起来。 一种微恼的情绪由她心底滋生。 他到底想干什么?玩咖莫挨老子! 终于走到她租住的那幢白色小楼前。黎谬加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做个了断。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并未停留,而是径直越过了她。 她一怔,转过头。 只见易佯拿出钥匙,利落地打开了她对门那间小屋的房门。 他一手扶着门框,半侧过身来看她。月光和远处派对的余光勾勒出他侧脸深邃的轮廓,嘴角勾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夜色里深不见底,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未散的酒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晚安,”他开口,像低沉的大提琴擦过心弦,那个他强塞给她的名字在他唇齿间滚了一圈,带着无尽的暧昧与挑衅,“Bonnie。”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自推门而入。门板在她面前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他的身影,也像一声轻轻的嘲弄敲在寂静的夜里。 黎谬加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时竟忘了反应。方才准备好的所有冷言冷语全都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他恐怕是早就知道她住对面。所以刚才的一路跟随根本不是什么死缠烂打,而只是…同路。而他刻意保持距离,直到最后才揭晓答案,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恶劣游戏。 心底的愠怒演化为一锅复杂的情绪杂烩 —— 对巧合的惊诧,被看穿的尴尬,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他最后那个眼神和那句“晚安”挑起的细微轻颤,像是往这锅杂烩里最后加入的一把粗盐。 她在原地愣神许久,才缓缓拿出钥匙开了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近乎陌生的人轻易挑起情绪,这完全不是她。 但不重要,不必为一个过路人再去深思。 第3章 《一万个不回头的方法》 - 魏如萱 易佯利落地合上房门后,便懒懒地倒在床上。此刻他仍由自己的感受发酵,让这久违的、甚至有些陌生的放松无限蓬发。 撒丁岛是了无生趣的丛林,他循例来此消耗他过剩的精力,带着厌倦踏过每一寸熟而生厌的土地,才惊觉,原来太阳底下仍有新鲜事。 而黎谬加,她在睡意昏沉前最后的意识却是 —— 还好有惊无险 —— 偶然相遇的陌生人大抵不会再见,穿出这片丛林,便不该再回望,仿佛扭头便是蝴蝶振翅,风波四起。 再醒来时,已是午后时分。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一座由光线铸成的监狱栅栏。 酒精带来的头痛稍缓,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如同潮水退去后在滩涂留下的厚重淤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四肢百骸。 黎谬加给自己冲了杯冰美式,躲进阳台的角落。日光打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只功率过大的闪光灯将一切过曝。此刻她需要咖啡因,也需要这过曝带来的隐匿感来掩盖她的舔舐和修复。内心那摔得七零八落的秩序急需重新拼凑、粘合。 然而碎片还未补齐、胶还未全干透,就被急促的敲门声再次砸得粉碎。 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压平成一块咖啡饼渣,才缓缓打开门。 站在门外的不是易佯,是邹言。 “加加…” 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昂贵的行李箱立在脚边,与这粗糙随性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到她的瞬间,邹言的眼底亮起一簇微弱的光,旋即被急切和一丝习以为常的埋怨覆盖,“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伦敦的事情我可以解释,那只是一个…” 黎谬加将身子倚住门框,没让他进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波动。仿佛他的到来只是一出早已写就的、注定俗套的剧本,此刻不过按时上演。 “不需要了。” 她截住话头,像一堵冰墙,瞬间将邹言所有急切的话语都堵了回去,“结束了。” “不!”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手腕生疼,“不能结束!什么都没发生!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个意外!” “意外?” 黎谬加深深地望向他,想要透过那双已然陌生的眼睛再次确认些什么,“所以…你出现在那架飞机上,是意外?这一年来你在视频里的沉默和走神,是意外?那些我打不通电话的时刻,你对她的倾诉和依赖,也是意外?” “我们就不能放下这些回到过去吗?” 邹言眼圈泛红,仿佛在全情演出,“十四岁到现在…加加,人生有多少个八年?我们之间的一切,难道就因为一个错误,就全都不要了吗?我可以改,我也可以不再见她,我们…” “可问题不在于她,也不在于那一个‘错误’。” 她语速缓慢,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冷酷定理,“那些答非所问,就是答案。闪烁其词,就是谎言。沉默不语,就是放手。” 邹言脸色煞白,薄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在她那毫无回旋余地的目光下哑然失声。 “是你先松开的。” 从第一次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黎谬加只把它当作情感里的一笔坏账,以为不必催收,提供更多的信用额度,就能掩过一切。 “这么多年来,”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远处蔚蓝的海平面,又似乎哪里都没看,“你的每一次游离,每一次沉默,都是对我的杀戮。” “而武器,就是我对你的爱。” 邹言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加加…我没有…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黎谬加轻轻接过,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慈悲的理解,“我知道你不是有意伤害我。但你也的确做出了选择。而现在,我也在做我的选择。” 她终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彻底的了悟和决绝。 “还是要感谢你,”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为这最终宣判盖下无可驳回的印章,“谢谢你让我明白,我的渴求就是我的困厄。”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割过邹言、也割过她的心脏。他面如死灰,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且永远无可挽回。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呢? 那年他们读私校,总在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一起逃课,躲在空荡荡的电脑教室里一起读米兰·昆德拉。那时他告诉她,什么是昆德拉式的爱 —— 「在真正爱情的尽头,是死神,而只有一直爱到死的爱情,才是爱情。」 在最灰暗的日子里,她甚至不乏阴暗地想过,如果他们都死了,这功亏一篑的恋情也就算是爱情了吧? 黎谬加的目光掠过阳台上的咖啡,一口未动。此时已经冰块化尽,这杯美式彻底沦为了意大利人口中的涮锅水,浑浊、失味,就像这段已过赏味期的感情。她试图抽回手,却引来邹言更用力却也更显徒劳的最后挣扎。 邹言颤抖着嘴唇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一个懒洋洋的戏谑声音斜刺进来,轻巧而精准得切断了紧绷的弦。 “打扰一下二位的哲学思辨?” 易佯混不吝地倚在门框上,似乎刚冲完澡,卷曲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只随意套了条沙滩裤,上身的白色衬衣只系了一颗扣子,裸露在外的蜜色肌肤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手里拎着一瓶冰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门口僵持的两人,最后落在黎谬加毫无血色的脸上。 “嘿,Bonnie,”他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呼喊自家豢养的猫咪,完全无视脸色骤然变得更难看的邹言。不等黎谬加回答,他的目光才仿佛刚刚落到邹言身上,挑了挑眉,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佯:“这位是…?” “Bonnie?”邹言像是被这个陌生又亲昵的称呼刺痛,猛地看向易佯,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被侵犯的敌意。他警惕地看着这个半路杀出的、气场强大且明显与黎谬加相熟的男人,语气生硬道:“我是她男友。你是谁?” “男友?”易佯嗤笑一声,灌了口冰水,才缓缓开口,“看起来更像是前男友吧。” 黎谬加冷眼看着眼前修罗场般的闹剧,那些内心还未拼凑好的秩序碎片仿佛又更稀碎了一些,碎片在震荡中扎进心脏,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恶 —— 一股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捕获了她。 易佯不知何时走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邹言那张狼狈的脸,最终落在黎谬加身上,带着一种近乎野性的直接,“今天海况不错,下午还潜么?” 他俯身贴近她的耳廓,用恍若恋人絮语般的低沉气声问道,“或者…要我带你去私奔么?Bonnie。” 他压低声音,却完全没防着邹言听见。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说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秘密。这认知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邹言所有的坚持和幻想。 私奔。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骤然打破所有僵持的窒息时刻。它荒诞,不合时宜,轻佻,却又如此诱人。 黎谬加抬起头看向易佯,海风吹起他额前微卷的碎发,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种不管不顾的疯狂,以及…也许是她看错了的、深不见底的理解。她深吸一口气,将手腕从邹言已然松动的手掌中抽出。 “好。”轻声却决绝。 邹言彻底愣住,像是无法理解自己的败北,无法理解这个半道出现的男人是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说出私奔,更无法理解他的加加怎么会说出那一句“好”。 而易佯已经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询问,而是邀请,掌心向上,带着地中海不容拒绝的浪,涌进黎谬加的心。 是继续留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还是抓住这只手,跃入不可知的深海? 黎谬加的视线在这只手上短暂停顿,又转向易佯那双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眼睛。她想起水下他失去意识的样子,想起他们有过的短暂却强烈的生命联结,想起他叫她“Bonnie”时那种宿命般的引诱。 心跳像失控的潮水般涨落。 她就这样在邹言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易佯的掌心。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像是不容反悔,牢牢握住了她,转身走向街边那辆破旧的吉普,甚至没有施舍一丝目光给一旁形同槁木的…前夫哥? “想去哪儿?”他发动引擎,侧头问她,语气轻松得像是即将开启一场午后漫游。 黎谬加看着眼前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公路,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那些滞重的、关于过去的东西,正在被海风迅速置换。 “随便。”她说,“离开这里就行。” 引擎发出咆哮,吉普猛地窜了出去,车轮卷起细小的碎石,一视同仁地碾过往日的好与坏、苦与乐、忧与愁…最后,统统都粗暴地甩在了身后。 海岸线在道路旁无限延伸,黎谬加觉得自己正在看见时间,它只会一路向前,从不回头。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荒凉而壮美的岬角。一座造型奇特的、白色圆顶建筑残骸矗立在悬崖尽头,沐浴在金色的夕阳里,像一座被遗忘的神祇遗址。 第4章 《Drown With Me》 - STOLEN秘密行动 “La Cupola。” 易佯停好车,指着那座建筑,像在介绍一位潦倒的旧识,“一个建筑师为他爱的电影女神造的爱巢。可惜,房子还没建成,爱情先咽了气。” 他语气平淡,似在念一段被海风蚀刻的墓志铭,但黎谬加却从中听出了某种对浪漫虚妄的嘲讽。 白色的穹顶残骸像一枚被巨浪冲刷上岸又遗忘的巨贝,撒丁岛的烈日曝晒着它破碎的、不合时宜的华丽。 易佯从后备箱里拎出一瓶Tequila,酒液在玻璃瓶中晃动,折射出危险的金光。他示意黎谬加走进这座爱情的废墟。 内部是未完成的荒凉,海风是这里唯一的原住民,在空荡的窗洞间穿梭,发出喋喋不休的呜咽。粗糙的混凝土墙体被夕阳侵染成浓稠的蜜色,与阴影里的铅灰切割出锋利的界限,断壁残垣圈出一方被时间赦免的秘境。 他们在面朝大海的巨大拱窗前席地而坐,仿佛坐在被世界遗忘的棱角之上。 黎谬加喝得比平时凶猛,快速上涌的后劲混着一小时前与邹言对峙后的厌弃感,在血管里点燃一场无声蔓延的山火。理智堤岸正在被层层上涨的灼热侵蚀。 他用“Clyde”和“Bonnie”为她构建了一个危险而迷人的叙事壳子,她几乎要被那种离经叛道的共谋感蛊惑。 几乎。 时间仿佛失去了刻度,唯有光线缓慢移动。没有交谈,只是无声地痛饮。黎谬加看着那颗巨大的、燃烧着的火球,一点点沉入墨蓝色的海平线,将天空和海面渲染成杉本博司式的绝对永恒,直至丝绒般的夜幕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重重地垂落下来。 黑暗中,他转向她。她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重量,像一块经过漫长漂流终于靠岸的滚烫陨石。 “Bonnie。” 他低声唤道,这个被他强加给她的名字,在此刻听起来却有一种宿命般的契合。 他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温热的指腹抚上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一个带着海风咸涩和烟草辛烈的吻,风驰电掣间落了下来。 这个吻不像他平日里那种游刃有余的玩世不恭,而是充满了某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绝望的渴求,像是两个同谋者用唇齿确认彼此的存在和温度,又像是一场不计后果、互相掠夺的标记和仪式。 他的唇舌带着一种专注的蛮横,仿佛要在她的口腔里探寻某种终极答案,又或是干脆摧毁所有问题的根基。 黎谬加僵了一瞬。理性的警报在脑内尖啸,但身体深处某个冰封了太久的区域,却在这陌生、疯狂、仿佛也同样破碎的男人的吻里,发出冰层断裂的噼啪巨响。 她闭上眼。背后是粗粝石砾带来的微痛,身前是他皮肤上蒸腾出的热浪。邹言的面容、八年的重量、过往的阴霾,都被这具滚烫躯体碾轧成齑粉。海风一吹,了无痕迹。 她的手迟疑了一瞬,最终紧紧地抓住了他腰侧的衣衫,又如藤蔓般向上攀去。黎谬加感觉到她的指甲正不可控地陷进他绷紧的背肌,像是要在为她死气沉沉的人生里抓住一些什么,又或是证明一些什么。 再醒来时,黎谬加有片刻的失神。日光如同融化的白金,泼洒在粗糙的混凝土窗棂上,空气里浮动着亿万颗微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沉浮。一场为新生举行的寂静庆典。 身下是易佯那件已经被她抓得皱巴巴的男士衬衫,身上则盖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黑色西装,一切都残留着一种微妙的混合气息 —— 海风的咸涩、阳光炙烤石头的干燥气味和昨夜残留的、属于那个男人的烟草与**的气息。 身体像是被拆卸得四零八落又仓促组装,每一处肌肉和关节都在无声抗议着纵情的代价。然而一种奇异的轻盈,却从这酸楚中升浮起来。 另一侧是空的。她坐起身,黑色西装从肩头滑落,露出肌肤上几点暧昧的淡红痕迹,在明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昨夜的一切 —— 落日、星夜、海啸般无可阻挡的吻、那些藏在废墟阴影里不管不顾的厮磨与喘息 —— 如同潮水般回涌。 她竟然就这样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人,在这座象征着爱情死亡的建筑里,荒唐至日出。荒谬,却又某种程度上的…理所应当。“Clyde”和“Bonnie”本就该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开始。 阳光太烈,将废墟内的一切都点亮得无所遁形,也驱散了昨夜那种自欺的暧昧。她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西装,赤脚踩在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的粗糙地面上,走到巨大的拱形窗前。 撒丁岛毫无保留的烈日将蔚蓝的海水炙烤得近乎沸腾,天空是一种容不下杂质的、傲慢的湛蓝。一种巨大的虚空感,在这极致明媚的景色里悄然笼罩了她。 她想起了邹言。不是思念,而是一种物理性的回溯。那个名字、那张脸,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这片过于明亮的空镜里。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刺痛、悲伤…种种情绪并未来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认知: 人类测量的体重在相对论里只能被算作是静质量。而一个物体真正的总质量,则是静质量和它所具有的动能在内的总和。 那些puppy love(初恋)的懵懂与甜蜜,为邹言流过的眼泪,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无眠夜…那些小心翼翼的维护和曾经锥心刺骨的背叛…在24小时前,它们还带着构成了她过去时光里大部分的生命重量的沉重。 可此刻,在这片**的天光下,她骤然发现 —— 邹言之于她的重量,多半是她自己不断投注的“动能”维持的假象。一旦她停止投注,那庞然大物便轰然消散,还原为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我们常常以为自己的人生很重,但其实每个人真正的静质量都不过如此。剥离了依附其上的情感动能、社会关系、记忆投射…那个核心的“我”,原来轻得可怕。这认知未带来喜悦或悲伤,只是一种失重般的、真空式的平静。她在心里举行了一场无声的葬礼。 身后传来鞋底碾过碎石的轻响,懒散而熟悉。 黎谬加缓缓转过身。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依旧有些凌乱,眼神在白日的照耀下显得清晰而直接,毫不回避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和占有。 易佯走近,将一只油纸包和两杯冰咖啡搁在旁边半倾的石柱上。他沉默地站到她身旁,眺望同一片海,然后递给她一杯冰美式。 指节相触,带着一丝微凉。 “还以为你跑了。”她接过,声音嘶哑,听不出情绪。 “觅食。”他言简意赅,打开自己的那份 —— 一个馅料汹涌得要溢出的帕尼尼,咬了一大口,吃相专注而不粗鄙,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掠夺感,“总不能饿着我的Bonnie。” 阳光倾泻在他裸露在外的臂膀上,勾勒出流畅有力的线条,昨夜她留下的些微红痕在蜜色皮肤上若隐若现。 黎谬加小口啜饮咖啡,苦味和咖啡因缓慢注入四肢百骸,驱散最后一点昏沉。他们沉默地吃着,海风从窗口涌入,吹拂着每一根发丝。一种不掺杂质的宁静弥漫在两人之间。没有不必要的交谈,没有对未来的探讨,甚至没有对昨夜的回顾。只是共享食物,共享这片阳光,共享一种心照不宣的、短暂停战的默契。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易佯用手指抹掉嘴角的碎屑,侧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同,少了些戏谑,多了点难以捉摸的认真。 “撒丁岛很好,”他开口,声音平稳,“但看够了。” 黎谬加抬起眼,等待他的下文。 “今晚有船去罗马。”他顿了顿,视线牢牢锁住她,发出了一个更像是决定的邀请,“要让这场私奔继续么,Bonnie?” 罗马。永恒之城。Julia Roberts曾在电影里流连这座废墟,得出她的人生真理 —— 「Ruin is a gift. Ruin is the road to transformation.(毁灭是礼物。毁灭是通往转变之路)」 黎谬加看着他,这个仅相识一日,却与她共享了濒死体验和耳鬓厮磨的男人。他危险,不可预测,像一场随时会转向的风暴。但奇怪的是,在他身边,那种沉重的、关于来路崩塌的虚无感,似乎被一种新鲜的、尖锐的“当下感”所取代。 此刻她不想思考未来,也不想回顾过去。她只想…继续这场放逐。 “好。”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不大,却干脆,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意。 易佯挑眉,对她利落的应允似乎毫不意外,只指了指那份油纸包,“你的。船上的东西狗都不吃。” 那辆破旧吉普再次载着他们,沿蜿蜒的海岸线飞驰,将白色废墟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车内音响低沉,海风灌入,沉默被填满。 他们没有多少行李。回到暂住的小屋简单收拾后便直抵夜航渡轮。码头的夜,灯火通明。渡轮如巨大的钢铁城堡,泊在墨蓝的海面。空气浑浊,混杂着柴油、咸海和拥挤人潮的体味。 易佯熟门熟路,穿行于嘈杂之中,拉着她验票登船。他订的是最底层的房间,舱室狭窄闷热,走道里充斥各国语言和气味。舱房狭小而密闭,只有一张窄床,墙壁随着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整个空间都在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节奏摇晃着,像巨大生物体内的一个腔室。 “省下的钱,”他把行李袋扔到一张下铺,“够在Trastevere(特拉斯特维莱,罗马市中心的一个区域)喝到天亮。” 黎谬加不置可否地接受。这种粗糙和混乱,反而有种剥离矫饰的真实漂泊感。一盏昏暗的壁灯在头顶投下暧昧的光晕。在这里,世界的纷扰、撒丁岛的阳光、那个名为过去的幽灵,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引擎的震动、船体的摇晃,和眼前这个唯一真实的人。 渡轮汽笛长鸣,缓缓离港。陆地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船舷边被犁开的、泛着幽暗磷光的墨色海水。 他从行李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瓶Tequila,拉她上了顶层甲板人迹罕至的角落。靠着冰凉的铁栏,分享着酒液,他似乎惯爱这种直接且烈性的东西。 酒精暖了身体,也松动了某根紧绷的神经。 “为什么是罗马?”她问,声音散逸在风里。 易佯灌了口酒,把瓶子递给她。“够大,”他笑,眼底情绪隐在夜色里,“什么都能藏,什么也都找得到。” “你想藏什么?还是找什么?” 他转头看她,看了许久,久到她以为触到了禁区。然后他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烫着她耳廓,声音低沉含混:“或许只是想看看,一场临时起意的私奔,最后会死在什么地方。” “死”。这个字眼如此决绝,又如此吸引人。她接过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灼至胃底,带来一种自毁的快意。 返回底层舱室时,酒精带来的眩晕已经开始控制黎谬加的大脑。但她并不在意,人生或许并不需要太多的清醒 —— 至少在此刻,在这场离经叛道的私奔里,她拥有选择放纵的绝对权利。 易佯背靠着门,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一场在寂静中酝酿已久、即将破笼而出的风暴。 他伸出手,不是邀请,而是直接将她拉进怀里。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暗自夹杂着一丝或许连这情绪的主人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 像猎人确认他的猎物,亦是藏家捧起他一生最重大的独特藏品。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射出的子弹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吻。 第5章 The Last Train To Milky Way 易佯那句低语般的“死在什么地方”,像一枚投入意识深海的硬币,持续下坠,闪烁着冷冽而诱人光。还有夜色里他那看不分明的眼眸,那里头沉淀着一整个第勒尼安海的幽暗与不确定。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黎谬加这片刻的神游,有些不满。骤然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紧。 “专心点。”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调笑的语气,却像一句咒语,一个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指令。 黎谬加游离的目光下意识的在这指令中重新对焦,抬眸对上他那双昏暗中异常明亮的眼。她看到自己的身影不容忽视地印在他漂亮的瞳孔上,身后不再是昨夜废墟里那种混杂着不可深究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到近乎有些坦白的占有欲。 他不再给她任何分心的机会,不容抗拒地揽紧她的腰,将她彻底卷入那张逼仄得令人失笑的简陋床铺。 空间瞬间被压缩到临界点,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黎谬加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肌肤的热度、肌肉的纹理,以及那几乎同频的、擂鼓般的心跳。 他将她死死地压向自己,几乎嵌入自己的肋骨。交缠的眼神在穿针,纠缠的呼吸在引线,汗湿的手指在缝合,他们缝在一起,成为短暂而完整的共生体。黑暗中,他的目光锁死她,像琥珀捕捉飞蝇,带着一种要把她灵魂也一并吸吮出来的专注。 黎谬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手指下意识地深深嵌入他浓密微卷的发间。发丝柔软而富有弹性,带着刚被海风吹过的微凉和湿润,相识某种深海动物的触须。 他灼热的唇瓣四处散落,不再是试探,而是彻底的攻略城池,带着Tequila的辛辣余味和一种源自于不可知的黑暗的渴望,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在她生命的经纬线上打下某种印记。 身体的摩擦,压抑的喘息,混合着老旧铁架床吱吱呀呀的节奏、底层引擎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以及周遭混杂着各种语言和鼾音的嗡嗡背景乐,奇妙地编织成一首只属于这艘夜航渡轮的的航行副歌。 他们在晃动中接吻,在嘈杂中触摸,在浑浊得仿佛能凝出水汽的空气里交换着滚烫而潮湿的呼吸。像两个在突如其来的洪流中猝然相遇的水手,除了紧紧抓住对方那具冰冷又温热的血肉之躯,再无他法去对抗这巨大的、移动的、正将一切熟悉事物无情抛在身后的钢铁怪兽。 无关温柔,更像是一场搏斗。 一种试图在这全面失控的境地里,从对方身上夺取最后一点微末主导权的尝试;或者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共同坠入比深渊更深处的疯狂合谋。 船舱在摇晃,世界在摇晃。一种失重的、漂浮的错觉也在摇晃。在这片摇晃的混乱中心,他们构建了一个诡异的、与世隔绝的真空地带。唯有彼此身体的触碰才是他们的唯一锚点。 … 时间在此刻失去标度。漫长如一整个世纪,又或是短暂如一次心跳。 浪潮暂歇。 他略略支起身,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易佯的额际冒着细密的汗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轮廓滑落,滴在她沸腾的颈侧,冰火一线。呼吸粗重地喷洒在她的皮肤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像探照灯般凝视着她。 他好像很喜欢这样看她? 黎谬加的胸腔剧烈起伏,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心跳。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手臂饱满的肌肉线条,感受到那下面蕴藏的、尚未完全平息的强悍力量。她不甘示弱地回望,像是两股暴风的狭窄的空域里交缠。 短暂的静止中,舱室里的各种声音似乎又重新涌了回来,像是退潮后清晰可见的礁石。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满足的暗哑,“Bonnie。” 他只唤了那个他赋予她的名字,没有下文,像在舌尖含化了一颗多滋多味的糖。 他翻身躺到一侧,将她自然地圈在怀里。狭窄的床铺让他们只能维持这种亲密无间的姿势。肌肤相贴,汗意微凉。 “出去透口气?”他忽然提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她散落在枕上的碎发。 黎谬加没有立刻回答。身体深处还有一种激烈的余韵在轻轻震颤,是琴弦被被用力拨动后的嗡鸣。 她点了点头。 两人窸窸窣窣地穿上衣服,一如达成某种默契的共犯,悄无声息地穿过鼾声四起的拥挤舱室,沿着狭窄的舷梯,再次爬上顶层甲板。 与底下的闷热浑浊判若两个世界。 海风在夏日的深夜变得凛冽而清澈,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瞬间吹散了方才的燥热与粘腻。深夜的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巨大的烟囱沉默地矗立,远处几点导航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孤独闪烁。 头顶,是浩瀚得令人失语的璀璨星河。 银河像一条揉碎了无数钻石的光带,横亘于蓝丝绒般的天幕之上,壮阔又遥远,静谧地流淌着亘古的星芒。他们置身其下,如同两粒偶然相遇的宇宙尘埃。 “啧。”易佯发出一声轻叹,不知是感慨于这星空的磅礴,还是这微凉海风所带来的清醒。他靠在栏杆上,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支叼在嘴上,侧身用手拢着火,打火机蹿出的火苗在他深刻的侧脸上跳跃了一下,留下一道暗影,又随即熄灭。烟头的一点猩红在浓重的夜色里明明暗暗。 黎谬加走到他身旁,双臂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远方完全融为一体的海平线。海风无情地将她未束好的发丝吹得狂舞、纷乱,吹成一团黑色的焰火。 “冷么?”他吸了口烟深吸一口又轻轻吐出,含糊地问,目光仍看着远处的海。 她摇摇头。身体其实是有些冷的,但这种冷冽反而让人更加清醒。是黎谬加过往人生里习以为常的微凉。 漫长的无言里,只有风声、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以及他偶尔吸烟时极细微的声响。 “所以…为什么是罗马?”她再次抛出这个问题,声音被风吹散,听起来有些迷蒙。彼时的黎谬加并不知道,当你开始对一个人产生刨根问底的好奇,就是危险感情的开端。 易佯吐出一口烟,转过头来看她,星辉落在他卷曲的头发和宽阔的肩膀上。“听说过‘Milky Way’吗?”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银河?”她挑眉。 “嗯。还有一条路。”他弹了弹烟灰,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据说在罗马,有一条古老的路,叫‘Via Lattea’,牛奶之路。传说喝了岔路口喷泉的水,就能找回丢失的东西,或者…忘记想忘记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星空,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不觉得这艘破船,现在就像是一艘开往银河的最后班列么?摇摇晃晃,吵得要死,不知道终点到底有什么。” 他再次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也许什么都找不到,最后只是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但…”他侧过头,那双棕眸在星光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几不可察的一丝近乎诗意的落寞,“但这过程本身,不就挺有意思的么?” 黎谬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始终无法看透,仿佛谜一般的男人,此刻在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着“死”和“有意思”。确信,他是她的同类。 她忽然伸出手,从他的唇间取走了那支烟。动作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预料的自然。 易佯挑眉,有些讶异,但没有阻止。 黎谬加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呛人的烟味猛地灌入喉咙,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双被呛到的湿漉漉的眼睛却更显明亮。 易佯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冲散了刚才略显沉重的气氛。“不会抽就别逞强,Bonnie。” 他笑着拿回烟,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黎谬加缓过气,瞪了他一眼,却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们并肩靠着栏杆,分享同一支烟,在每一次传递里指尖相触。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烟蒂最终被他屈指弹入漆黑的海面,那点微弱的猩红瞬间被海水吞没。 “回去吧。”他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风太大了。” 返回舱室的路似乎比出来时短了许多。走廊里依旧灯火通明,从每一扇门板后传来阵阵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话。再次挤回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时,黎谬加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紧绷的东西似乎悄然溶解了。 激烈的**暂时退潮,留下一种松弛而宁静的暖意。他依旧将她拢在怀里,手臂横过她的腰,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和呼吸时胸腔的微弱起伏。他们像两只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取暖的动物,暂时放下了所有戒备和试探。 引擎的轰鸣和床板的摇晃变成了单调的催眠曲。 黎谬加在这嘈杂的温暖中,意识逐渐模糊。最后闪过的念头,依旧是那个物理学概念:静质量…动能… 但这一次,在那片失重的虚无感袭来之前,她感受到的,是身后传来的、真实而稳固的热源。 渡轮破开第勒尼安海的深暗,坚定不移地向着永恒之城罗马,向着那条传说中的“牛奶之路”,向着银河的方向,缓缓航行。 而在它喧闹混乱的底层,在两具依偎着、暂时找到停泊点的身体里,那场关于生命重量与方向的重新估量,正在无声而剧烈地继续着。 第6章 《Rome》 - Sister Castle Theat 破晓的灰蓝色光线尚未完全驱散第勒尼安海的雾气,渡轮像一头疲惫的困兽,低沉地鸣笛,缓缓靠向港口一个不甚起眼的泊位。易佯带着黎谬加,从一个避开主流旅客的通道提前下了船,像两滴悄然融入罗马晨昏的水银。 码头上,一个穿着沾有油污工装裤、仿佛刚从某台机器腹腔里爬出来的男人,对易佯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点头,便将一把钥匙凌空抛来,划过一道短暂的金属弧光。 易佯接住,动作流畅得像肌肉记忆。他带着她绕过停车场,脚步停在了一辆奶油色Vespa前。漆面略显斑驳,像一块被岁月啃食的奶油蛋糕。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 《罗马假日》里那永不落幕的甜腻夏天,在此刻照进现实。 “抱紧。” 他跨上车,发动机响起一阵不算悦耳却充满浪漫余韵的嗡鸣。 黎谬加依言坐上后座,手臂环住他的腰,手掌下是他腹部坚实温热的肌肉线条。Vespa窜出码头,清晨还有些微凉的风瞬间迎面而来,吹散所有残存的昏沉睡意。 他们穿行在并非明信片上的宽阔大道,而是迷宫般的后街小巷,一路掠过阿文提诺山静谧的别墅围墙。爬升时Vespa的发动机发出轻微的抗议,又在下降时带来失重般的快感。 易佯的车技带有某种特有的精准,在狭窄的石砖路上游刃有余,仿佛这辆Vespa是他身体的延伸。黎谬加的脸颊紧贴着他的后背,能感受到布料下传来的稳定心跳和引擎的轻微震动。她的思绪又开始漫游。她想,他一定曾千万次溶解在这些街巷的脉络里,才得以拥有这随性之下的绝对控制力。 这不是她概念里的罗马。此刻,这座城市在她眼前飞速流淌,不是作为一座静止的宏伟遗迹,而是一个有着呼吸、心跳和脉搏的庞大生命体。 最终,Vespa停在了特拉斯特维莱区一扇被风霜浸染得颜色莫辨的木门前。易佯伸手在门边一个斑驳的圣徒雕像衣褶里一摸,像一个秘密仪式,竟套出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 “欢迎来到我的…不,是Clyde and Bonnie的安全屋。”他唇角勾着笑意,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后是一个被四面古老建筑围合的小天井,阳光正努力挤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晨露、湿土和柠檬树的清苦清香。向内走去,一架古老的铁艺楼梯盘旋而上。顶层的公寓内部让人意外 —— 裸露的红色砖墙、粗犷的原始木梁与线条极简的深灰色沙发及一盏造型简雅的Flos落地灯,像一场未完成的时间与风格的谈判。 一整面墙的书架是混乱的智慧坟场 ——《机械原理》紧挨着《存在主义心理治疗》,《罗马帝国衰亡史》侧面则是一摞用牛皮纸袋密封的、疑似机械草图的图纸。不远处是一方小小的私人露台,望出去是层层叠叠的、如同凝固赭色海浪的屋顶,以及远方圣彼得大教堂那巨大的苍穹圆顶。 这绝非游客的临时巢穴。黎谬加讶异于易佯竟会将这一私人化的、甚至略带隔绝感的居所,如此轻易地向她敞开。 仔细算起来,他们认识的时长,还不到72小时吧? 易佯将行李箱随意踢到在墙边,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随手递给她一瓶。 “喘口气,”他说,眼神扫过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眼底无处隐藏的黑眼圈,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渡轮上几乎无眠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更准确地说,是在这片黑眼圈上。比看风景时更专注几分,然后移开,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房间在那边,主卧。去睡会儿。” 他朝一扇聊胜于无的低矮木门扬了扬下巴。 黎谬加确实感到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但神经末梢却仍因新奇的环境和眼前这个男人而持续放电,“我不…” “眼睛里的红血丝快比罗马地图上的路还密了,Bonnie。” 他打断她,语气带着惯常的调笑,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些许近乎命令式的关心,“抗议无效。我也需要补觉。”他补充道,像是为了让增加说服力,又像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然后率先走向那扇门,推开了它。 主卧意料之中的开阔,几乎与客厅浑然一体,仅由一道连着木门的低矮书墙象征性地区隔。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那个可俯瞰屋顶与教堂圆顶的露台,此时木百叶窗被放下了一半,阳光被切割成一条条温暖的光带,斜斜地投在深色的旧木地板上,是光的阶梯。 房间的核心是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敦实原木大床,上面铺着质感极佳的灰白色亚麻床品,简洁到近乎禁欲。床头只有一盏造型简约的阅读灯,和一本倒扣着的、书页边缘微卷的平装书 —— 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 空气中飘散着和他身上相似的、微不可察的冷冽气息,混合着老木头被阳光烘烤后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调了调百叶窗的角度,让室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朦胧,然后极其自然地脱掉了身上的灰色T恤,随手扔在旁边一张宽大的皮质单人沙发扶手上,身体线条在逆光中形成一道利落的剪影。 他侧过身看她,光线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自己选一边。” 他指了指那张大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仿佛邀请一个近乎陌生的女人共享一张床是宇宙定理。黎谬加想,这人一定是游走于约会软件里的那类“惯犯”,将暧昧常态化的“高级玩家”,才能将亲密表现得那样稀松平常。 “或者,”他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需要我帮你分配?” 神游被打断,黎谬加的心脏不争气地重跳了一拍。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兴奋交织成一种晕眩感。她看着那张在光线中显得异常柔软的、如同港湾的大床,又看看站在光影交界处、姿态慵懒却带着强大存在感的易佯,破罐破摔般地走到床的另一侧,“我习惯睡左侧。” 她和衣躺了下去,身体刻意紧贴着床沿,与他隔开一段泾渭分明的距离。亚麻布料带着阳光的暖意和洁净的清香,包裹住她。另一侧的床垫微微下沉,是易佯带来的不容忽视的重量。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叹息,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负。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巨大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白噪音,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黎谬加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感受到来自另一侧床榻的微弱体温,甚至能想象出他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的节奏。她仿佛灵魂出窍,抽离在这张木床之外,正审视着两个激情退去后的陌生人在这张大床之上隔着距离的交汇,维持着疏离且紧绷的平衡。 就在她以为失眠已成定局时,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忽然越过中间无形的界线,精准地找到了她紧攥着床单的手指。他的触碰很轻,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指轻轻包裹进一个温热的堡垒。 黎谬加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到底,没有抽开。 “睡吧。”他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低沉,带着浓重的、催眠般的倦意,“只是睡觉,Bonnie。我累了。” 诡异的是地,这句简单的话连同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竟像一句真正的咒语,轻易地抚平了她炸毛的神经。 强烈的疲累感终于漫过河堤,淹没上来。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最终选择放任自己沉入那片由他的体温和呼吸构筑成的、意想不到的安全区。意识最后消散的片段,是窗外罗马模糊的光影,鼻尖萦绕的雪松气息,和交缠的指尖传来的、稳定而真实的温度。他们真的就这样,在和衣而卧、泾渭分明又指尖相缠的奇异状态下,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睡过了罗马最喧闹的午后,仿佛时间本身也在此刻打了盹。 下午的阳光变得醇厚,将罗马的石墙烘烤得散发暖意。再次骑上Vespa,这次的目的地是阿文提诺山。易佯没有带她走向游客聚集的观景台,而是排进一条安静有序的队伍。队伍尽头,是一扇毫不起眼的、墨绿色的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 “看看。”易佯站到她身后,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下巴微扬示意。 黎谬加略带困惑地俯身,不知道是怎样的景色竟会让所有人都甘愿排上一小时去等候。她将眼睛凑近那个冰冷的小孔 —— 一瞬间,世界被重新构图。 钥匙孔像一枚完美的取景框,小小的罗马的锁孔将马耳他骑士团的园林与远方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的宏伟圆顶精准地串联、压缩,镶嵌其中,一眼三国。 她屏住呼吸,看了很久。 直起身时,易佯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他那特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孩子,“怎么样?” “像…一个被精心保守的秘密。”她轻声说,脑海里仍被那奇异的景象所震撼。 他凑过头来,也向那个小孔望去。 “光学戏法。”语气从刚才的傲娇中恢复了平淡,透着一丝工程师般的剖析欲,“精确计算距离和视角,利用景深压缩原理,创造出完美的视觉奇观…罗马到处都是这种小把戏。” 他顿了顿,目光从钥匙孔移开,望向来时的山坡小径,声音低了些,“有时候,你需要一个特定的、狭窄的角度,才能看清事物的全貌。否则,就只是一片混乱。” 他的话像一枚小石子,投入黎谬加的心湖。她不禁想,他现在带她看的罗马,他展现给她的自己,是否也只是通过某个精心计算的“钥匙孔”呈现出的景象? 暮色四合,他们融入特拉斯特维莱沸腾的夜。但他精确避开了那些游客的喧嚣,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挂满晾衣绳的小巷,推开了一家看起来像是私人俱乐部的大门。 里面灯光昏暗,人声鼎沸,全是本地人。空气中弥漫着开胃酒的苦香、帕尔马火腿的咸鲜以及带着意大利南部口音的热烈交谈声。酒保看到易佯立刻露出笑容,无需点单,很快就送上两杯完美的Negroni,装饰性的橙皮浸润着酒液。 “你常来。”黎谬加陈述道,这不是疑问句。 “以前。”他晃着酒杯,冰块脆响,“有段时间,需要很大的声音才能让自己感觉…存在。”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反而带上了一点自嘲的阴影。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微微转动,倾泻出了他内心世界锁孔后的一丝微光。 晚餐是在一家只有四五张桌子的家庭式Trattoria(意大利餐馆)解决的,黎缪加后来才知道,那家餐馆常常需要提前数月预订。 老板是位满面红光的老头,看到易佯,直接来了个拥抱,用力拍着他的背,然后无视了菜单,径直端来了当日的惊喜:手工猫耳朵面配浓郁的羊奶酪和黑胡椒,煎得恰到好处的小牛扒。易佯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和他交谈,语速很快,不时爆发出短暂的笑声。 黎谬加沉默地吃着,显然味蕾的满足却无法完全压下心头的疑云。他展现出的每一个侧面都真实可触,却又彼此矛盾,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形象 —— 一个精于计算的工程师?挥霍的二代?可哪个二世祖能安然卷缩在轮渡的舱底? 思考这些做什么呢?黎缪加心头讪笑,他们不过是两条偶然交汇的支流,一对互通英文名的末路鸳鸯,共享一段不知终点的假期。 第7章 《Nessuno》 - Mina 晚餐后,易佯没有询问,指节自然地潜入黎谬加的指缝,牵引着她走向小巷更深的皱褶。那里连月光都吝啬。 一段若有似无的爵士乐,像狡猾的蛇,从一扇毫无标识的地下室的门缝里渗出。他按了按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易佯对着摄像头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什么,门“咔哒”一声开了。 眼前是另一个维度的罗马,烟雾缭绕。高耸的穹顶空间下挤满衣着考究的人群,像一锅煮沸了的资本与**混杂的浓汤。舞台上,一支爵士乐队进行着即兴的神经漫游。 易佯为她点了杯酸口的酒,精准命中黎谬加的喜好。自己则靠在一旁斑驳的墙上,手指垂在墙面,无意识地敲击,合着隐秘的节拍。他的目光扫视全场,不像是游客好奇的打量,更像是一种…巡视?然后定格某个角落里的阴影区域,眼神温度骤降,锐利如冰锥。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的男人穿过舞动的人群朝他们走来,像一把刀切开黄油。他无视了黎谬加,直接对易佯低语,意大利语又快又急,如同加密的电报。 易佯听着,脸上是程式化的平淡,偶尔颔首。最后,他略有不耐地回了一句,“不是现在,不是这里。”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那男人抬眸看了黎谬加一眼,像是用X光扫射一件货物,评估着她的价值与风险。然后,他像从未出现般,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的母体。 易佯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之前那层玩世不恭的镀膜彻底剥落,露出地下紧绷的、带着戾气的金属芯,仿佛暴风雨前徒然下降的气压。 “走吧,”他起身,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生硬,“没意思。” 沉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头的沸反盈天,将所有刺耳的、不和谐的声音猛地掐断。属于罗马夜晚的微凉空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浓浓的新鲜劲,却丝毫没能稀释易佯周身散发出的低压。 黎谬加不打算做任何问询,她不是那种相信将不快倾诉就能减半的人。过往的人生令她得出 —— 情绪是贴肤的刺青,而非可共享的披肩,窥探他人的阴影是一种不体面的越界。 何况她深谙他们互相触碰的边界。 回程的Vespa骑得近乎自杀。发动机的轻噪不再是自由的咏叹调,而是压抑的咆哮。他在古老的街巷里毫不减速地压弯,车身倾斜到近乎贴地的角度,黎谬加不得不死死抱住他精瘦的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如同溺水者紧紧抓住浮木。 凉风刮过脸颊,为清醒的思绪残酷留白。那个西装男人鹰隼般审视的眼神,和易佯那句强硬回绝在她脑中盘旋,织成一张危险的、看不透的蛛网。 Vespa猛地刹停在天井,引擎熄火后的寂静如图真空,沉重得令人耳鸣。 他率先下车,没有看她,用钥匙捅开公寓门。屋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罗马的夜光像偷窥者般渗入,反手关门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响得像子弹上膛。 下一秒,黎谬加甚至没来得及开灯或说上一句什么,就被一股巨力猛地摁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吻铺天盖地而来,带着酒吧里未散的烟酒气味和一种直白而粗暴的破坏欲。这不是**,是宣泄。 牙齿磕出细微的刺痛和铁锈般的腥甜,他的手如铁钳般锁住她的手腕,几乎要捏碎骨骼,另一只手粗暴地探入衣摆,掌心的灼热烙铁般烫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源于恐惧而非情动的颤栗。 “Clyde…”她挣扎着偏开头,急促呼吸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和不满。 他动作顿了一下,黑暗中,他的棕眸似是变了颜色,像两簇幽深的火,紧紧锁住她。借由窗外的微光,她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某种陌生的、近乎狂躁的情绪在翻涌,平日里的闲适荡然无存。 “怎么?”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戏谑口吻,“Bonnie…也会被吓到?” 他一语双关。 刻意用那种低沉缓慢的语调念她的专属名字,手指却更加用力地揉捏着她腰间的软肉,带着一种鉴赏物品般的、令人不适的力道。仿佛要将所有无法对外界发泄的烦躁和黑暗,尽数倾泻在她身上。 黎谬加僵直着身体,心跳如失控的马达,本能的危机感尖叫着让她逃跑。她试图推开他,却撼动不了分毫。但这无声的抗拒,还是透过相触的肌肤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易佯的动作猝然停住。 像是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暴烈瞬间凝固、收回。他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就停在她的耳侧。黑暗中,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她如擂鼓的心跳。 几秒钟死寂的僵持。 然后,一切都发生了逆转。 他身上那种骇人的破坏力如潮水般退去。钳制着她手腕的力道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他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忏悔的轻柔,摩挲着刚才可能弄疼她的地方。 他的吻再次吹向她。 却已截然不同 —— 不再是掠夺,而是探索,不再是撕咬,而是夏夜晚风的轻拂。 从她微肿的唇瓣,落到惊惧未散的眼睑,再到她隐秘着内心沟壑的耳廓…他变得无比耐心、无比细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像是一个无声的道歉,一点点熨平她方才的恐惧和负气。那是一种极致的温存与缠绵,比之前的暴烈更具穿透力,也更能瓦解一切心防。 黎谬加像一艘在暴风雨后突然驶入无风带的小船,因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而懵然无措。 她不想思考。人一旦思考起来,人生就会变得复杂,而她不就是为了短暂逃离那纷乱如麻的旧毛线团才来到罗马的吗?于是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她无力抵抗这诡谲的温柔,甚至回报以更缱绻的回吻,一种名为柔软的驯服。 易佯有一瞬间的游离 —— 苏维埃火山喷发的熔岩流淹没一整个庞贝城时,那炙热的岩浆也一定这样温柔地流淌过。 他紧紧地圈着黎谬加,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直到熔岩冷却。他们凝固其中,如同一尊岩浆所铸的古罗马雕塑,谁也没有退开谁。而在这尊雕塑内里,是两颗黑曜石般同频共振的心。 次日,午后。阳光慷慨地洒满特拉斯特维莱的街巷,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高烧般的幻梦。 易佯看起来已恢复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显懒散几分,穿着简单的白T和一条卡其色长裤,靠在Vespa上等她,仿佛只是个的那个带女友的本地闲散青年。 他载她来到科斯梅丁圣母教堂,著名的真理之口就匍匐于此。游客长龙蜿蜒,一对对男女等着将手伸入那张古老石面孔的嘴里,进行一场关于忠诚的公共表演。 易佯显然无心加入。他拉着她绕过人群,走到教堂对面的白色喷泉池旁,毫不在意地坐在了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看,”他递给她一个刚买来的Gelato(冰淇淋),是开心果和提拉米苏口味双拼,“比把手塞进石头里有意思多了。” 阳光暖融融的,喷泉的水声淅淅沥沥。他们看着对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像在观看一场无声的戏剧。一对年轻情侣夸张地表演着害怕和誓言,女孩笑倒在高个子男孩怀里。 “赌一杯Espresso,”他懒洋洋地开口,“那男生发誓永远爱她时,心里在想昨晚游戏里没通关的Boss。女生…女生在想这张照片要是po上IG能收割多少个赞。”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嘲弄,对爱情的嘲弄。 黎谬加毫不在意。她仍然相信爱情的存在 —— 不过,只是一个极小概率的存在。没心没肺地舔了一口冰淇淋,很甜,她眯着眼睛看着另一对即将上前接受审判的中年夫妇,丈夫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入石口,妻子其略显拘谨。 “根据社会心理学,”她玩味又认真地开口,“公开做出的承诺会增加对承诺的遵守概率,哪怕最初并非完全自愿。那位先生…或许是在试图用这种仪式感,来加固他内心摇摆的秤砣。而他的妻子…表情欣慰但肢体疏离,可能更期待的是仪式结束后去街角那家精品店买下她看中的那只手袋 —— 那是她衡量确定的另一种砝码。” 易佯侧头看她,挑眉,似乎被她的冷静分析取悦了:“哇哦,艺术家也有锋利的一面嘛。所以,爱只是多巴胺和社会规范的副产品?” “你的版本里甚至没有爱,只有谎言和自欺。”黎谬加迎上他的目光。 “彼此彼此。”他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却又莫名易碎。 游戏继续。 他们轮流为过往的男女编派故事,一个比一个更愤世嫉俗。他们理性解构,将爱情、誓言和忠诚放在显微镜下,剖析得支离破碎。这像是一场冰冷的竞赛,看谁更能彻底地剥开温情表象,直视其下可能存在的荒诞与虚无。 直到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慢慢走过去。他们没有拍照,只是老先生很自然地将手放入石口,老太太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另一只手臂上。几秒钟后,他拿出来,对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然后两人便搀扶着,慢慢地走开了。 或许再冷酷的爱情杀手也无法不为这一幕动容。没有满是演技的激动,没有刻意为之的拥抱,没有只言,没有片语。 只有易佯和黎谬加同时掉落在地的沉默,以及身后那喷泉的淅沥嘲笑。 过了好一会儿,易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融在水声里:“也许他们所有的誓言都是真的 —— ” 黎谬加略有不解地看向他。 他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巨石面孔,眼神有些飘忽地补充道,“在说出口的那一秒。”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枚针,精准地刺入了黎谬加心脏某处柔软的缝隙。它承认了誓言的虚幻,却又赋予其刹那间绝对的真实,一种近乎悲壮的浪漫。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早已化作一滩的Gelato。融化了,但那甜味曾切地实存在过。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幽长,交叠在晒得发烫的地面上。在这场爱情虚无的辩论似乎没有胜者,但也没有输家。 他们坐在这里,分享过同一个冰淇淋,看着一片风景。在所有的虚构和真理之间,这似乎成了唯一确凿的真实,如同那只为一瞬的誓言。 第8章 《Postcards From Rome》 - Anth 罗马的晨光像融化的金箔,慷慨地淌过特拉斯特维莱区起伏的陶瓦屋顶,最终透过顶楼公寓那扇未完全合拢的百叶窗,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栅。 黎谬加在这一片宁静的金色中醒来,身侧的床铺已空,只余凹陷的枕痕,像一片尚未冷却的、另一具身体的负形拓片。 客厅里传来意大利广播电台模糊的絮语,夹杂着瓷器轻碰的脆响。她走出去,看见易佯背对着她,站在那台复古的红色**EG冰箱前。他只穿了一条宽松的亚麻居家裤,赤着的上身,肩背与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中舒展而流畅,如同米开朗基罗手下刚刚挣脱石料束缚的大卫。阳光在他微卷的、略显凌乱的黑发上跳跃,晕出毛茸茸的光晕。 “醒了?”他没有回头,仿佛后脑长了眼睛,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和松弛,“咖啡马上好,用的是巴西桑托斯的豆子,中浅烘焙,你应该会喜欢。” 这过分流畅的日常感,和熟稔得仿佛经历过无数次的语气,让黎谬加有一瞬的恍惚,仿佛误入一个精心搭建的、关于一对恋人“日常生活”的戏剧布景。 她沉默地在餐桌旁坐下,像在观察她的对手戏演员。 易佯端来两个小巧的白色陶杯,里面盛着油脂丰富、醇黑浓郁的Espresso。接着,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印着“Romoli”字样的小纸袋,里面是几个刚刚出炉、还散发着温热酵母与甜香气息的Maritozzo(奶油面包),蓬松的面包体里挤满了轻盈的鲜奶油。 “罗马人自己选出来的Top 1 Maritozzo,”他坐下,长腿在桌下似乎有些无处安放,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膝盖,带来短暂的温热触感,“甜得能唤醒死人的味蕾,但你得试试。当地人的灵魂早餐。” 这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黎谬加那扇早已落锁的心门。 她接过,小口吃着,甜腻冰凉的奶油和温软的面包在口中形成奇异的对立统一,一种细微的、危险的暖意随之弥漫。但几乎立刻,她本能的警觉随之升起,像精密仪器的保险丝骤然熔断 —— 这过于美好了,过于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生活静物画,完美得令人心慌,像偷来的时光,注定要被追讨。 她下意识地在心底后退半步,将这片刻的温馨冷静地归类为“特定情境下的、暂时的和平共处协议”。 易佯似乎完全沉浸在咖啡因和阳光带来的多巴胺里,几口喝完了那杯黑色的浓缩液,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仿佛在读取什么温度密码。 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拇指指腹擦去她唇角一点不小心沾上的奶油。 动作快得像错觉。 黎谬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触碰点的皮肤微微发烫,如同被短暂的激光灼伤。 他却已站起身,仿佛只是抚去一粒尘埃,拉起她的手腕:“走,带你去个地方消化一下这该死的糖分。” Vespa依旧在天井里安静的等待,经典的奶油色车身在阳光下反着悦目的光。他递给她一个复古的、皮质镶边的飞行员墨镜:“戴上。罗马的阳光从不吝啬。” 他们穿行在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毛细血管里。他今天骑得格外平稳,甚至有些慢悠悠的,专挑那些阳光斑驳、挂着晾衣绳的僻静小巷。风掠过耳畔,带来烘焙咖啡的焦香、盛开天竺葵的甜腻和古老石墙的混杂气息,像一瓶打翻的、香调复杂的古龙水。 他在一处红灯前停下,极其自然地将一只手向后覆上她搂在他腰间的手背,温暖干燥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指,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招呼。 黎谬加的心跳却猝然失衡。下一秒,绿灯亮起,他松开手,拧动油门,专注前方。那瞬间的抽离让她骤然清醒,指尖在他棉质的T恤上微微蜷缩,仿佛刚才的温热与紧握只是神经系统的一场误判。 Testaccio市场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活最原始的活力与嘈杂。 摊位上,红黄交叠的樱桃和番茄宛如宝石,巨大的洋蓟如同青铜雕塑,悬挂着的各种萨拉米和帕尔马火腿散发出浓郁的咸香。 易佯像回到自家厨房般自在。他用流利的、带着浓重南方卷舌音的口语和卖水果的胖老太太开玩笑,精准地挑了一盒饱满欲滴的野草莓;又在一个熟食摊前,要了几片切得薄如纸片、纹理如大理石的帕尔马火腿。 “尝尝这个,”他拈起一片火腿,不由分说地递到她嘴边,“配蜜瓜绝佳,可惜季节未到。” 黎谬加下意识地张口,像接受投喂的雏鸟。咸鲜柔软的火腿在舌尖化开,滋味醇厚。然后,他极其顺手地,从旁边的花桶里抽出一支明黄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的向日葵,非常自然地别在了她牛仔背带裤胸前的扣眼里。 “颜色很配你。” 他语气随意,眼神扫过她的脸,并无深情的停留,仿佛这个带着鲜明浪漫意味的举动,与挑选食物一样,只是他逻辑链条里顺理成章的一环,并无特殊情感载荷。 黎谬加低头看着那朵几乎要灼伤她视线的、生机勃勃的花,阳光般的颜色烫进她心里。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为这突如其来、不经任何铺垫的浪漫馈赠。 然而,一个冰冷的声音同时在脑中尖锐地响起:他做这些,只是出于过往经历里惯性的体贴,又或是一个符合此刻情绪高涨时的即兴表演罢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碰了碰花瓣,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搭配早餐的赠品。 午后,天空忽然飘起太阳雨,细密的雨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恰巧逛到犹太人区边缘。易佯拉起她的手,快跑几步,推开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橡木门,躲了进去。 门内是一家仿佛被时间施了定身咒的古老书店。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绿色的台灯在深色的木桌上投下孤岛般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装订线、干涸墨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独特气息,沉重而馨香。高耸直至天花板的书架需要移动古老的木质滑梯才能取到顶层的典籍。雨水敲打高窗的声音被隔绝在外,世界瞬间陷入一种静谧的私密。 黎谬加被这种厚重的、知识沉淀的氛围所吸引,指尖划过一排排羊皮纸或布面精装的书脊,像触摸无数个沉睡的灵魂。 在书店最深处,一个僻静的角落,放着一张磨损严重的原木桌子。桌上陈列着一些手感粗糙的复古信纸和风景明信片,旁边还有一个打磨得温润如玉的胡桃木小箱。箱子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用优雅的花体意大利文写着: 「Scrivere al futuro? Getta nella scatola, la tua cartolina verrà spedita alla vigilia di Capodanno. 写给未来?投入此箱,你的明信片将在新年前夜寄出。」 黎谬加驻足,心像被无形的手轻攥了一下。被这个浪漫又带着点存在主义哲思的仪式深深吸引。 易佯也在此时也走过来,拿起一张印着古罗马广场残垣的明信片,在指尖转了转,嘴角勾起一丝真实的、被挑起的兴趣:“有点意思。给未来的自己寄一张来自过去的碎片,像不像一种时间错位游戏?” 他在桌旁那把吱呀作响的木质扶手椅上坐下,抽出一支灌满深蓝色墨水的钢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开始书写。 笔尖划过粗纤维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的侧脸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长睫毛垂下,在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可能流转的情绪。 他快速落笔 —— “Bonnie & Clyde”,这个代号完美契合了他们此刻亡命天涯的浪漫想象,充满戏剧性和不羁的美感,并未深究这背后是否暗含着对“共生”与“共死”的潜意识投射。 投递明信片时,他心中并无多少对未来的具体期待,更像完成一个即兴的、带有后现代意味的艺术行为,一个留给未知时间的、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恶作剧。 黎谬加去对此心生怯意。未来虚无缥缈,如同量子态般不确定。她不敢轻易投递任何具象的希望,那无异于在流沙上构筑城堡。 她最终选了一张特莱维喷泉的明信片,也许是心底仍为许愿留下了极其狭窄的一角。她理性地写下了一个坐标 —— 他们此刻所在的精确经纬度,又添上了今天的日期,和一个代表熵增定律的物理符号“ΔS ≥ 0”。 收件人地址栏,她留下了自己在牛津的地址。这更像一个严谨的实验记录,一个时空坐标的冷静标记,确保即使未来一切崩塌,此刻的心境也已被冷静封装,不至于显得狼狈可笑。 她暗自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场限时幻觉,熵增定律最终会抹平一切低熵的有序。 她必须将此刻的一切悸动,都牢牢锁死在绝对理性的公式之后。 她抬眼看向易佯,他已经完工,正拿着明信片轻轻扇着,让墨迹快干。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冲她狡黠地一笑,迅速将明信片反面朝下按在桌上,像藏起一张底牌。 “不给看?”她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俏皮得轻飘。 “惊喜要留到最后。”他眼神闪烁,带着点孩童般守护秘密的得意,“或者,等到它永远寄不到的那天,就成了一个完美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谜。” 他拿起明信片,走向那个木箱,在投递进去的前一秒,黎谬加敏锐地瞥见收件人姓名栏那里,那似乎用流畅的花体字写着“Bonnie & Clyde”。 她的心像被无形的笔尖轻轻划了一下,渗出细微的、酸涩的一点墨汁。 易佯已经利落地将明信片投入箱中,发出轻微的一声“嗒”。他回头看她,挑眉,示意该她了。 黎谬加也将自己的明信片投入。木箱像一个沉默而贪婪的时空胶囊,吞下了两人此刻截然不同的心事,等待着在年末那个特定的时刻,再去叩响未来的门扉 —— 如果到那时,他们之间,这艘偶然同行搭上的船还没沉的话。 雨不知何时停了。他们走出书店,罗马被雨水洗刷得清新透亮,像刚哭过的眼睛,每一块石头都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易佯没有立刻发动Vespa,只是推着它,和她并肩慢慢走在湿漉漉的、反着天光的石板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古老的地面上紧密地交叠在一起。 路过西班牙广场时,人潮依旧。他们没有去挤热闹的台阶,只是在破船喷泉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游客们喧闹着拍照,恋人们依偎着低语。易佯看着这一切,他又开始了他那套解构一切的游戏,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他惯有的、将一切深情都归于生物本能或社会表演的疏离。 “赌今天有多少句‘永远爱你’,其保质期超不过下一杯Aperol Spritz下肚的时间?” 黎谬加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金光给他轮廓分明的脸颊镀上一层温暖的绒毛,却无法真正融化他话语里那点固有的、玩世不恭的冷硬。 她心中微微刺痛,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 看,他还是他,并未因这一日的温馨同行而有丝毫本质的改变。这反而让她感到安全。 于是她给出了一个同样冷静的、基于社会心理学和统计学分析的回答,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持续发酵的暧昧,也一同归类为可被观察、可被解释的普通社会现象。 “根据邓巴数字和关系满意度曲线,大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承诺属于情境性表达,其强度与多巴胺分泌水平呈正相关,而与长期承诺的兑现率关联性较弱。” 然而,当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浅棕色的眼眸里,融化了些许平日的疏离,让那瞳孔看起来像两块温暖的琥珀时,当他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近乎毫无保留的、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暖微笑时,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轻松得近乎妥协的口吻轻声说: “或许今天…我们可以允许一些统计误差的存在。” 第9章 《迷恋》 - 梅卡德尔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太像一种软弱的让步,一种放下武器的信号。她立刻在心底为自己筑起更高的围墙:仅限今天,仅限此地。 晚餐在台伯河畔一家点着串灯、坐满了本地人的小餐馆。木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老板推荐了当日的渔获。他们分享了一大盘混合炸海鲜和一瓶冰镇的白葡萄酒。气氛轻松,食物美味,酒也恰到好处地让人微醺。 回程的路上,Vespa开得很慢。罗马的夜风变得温和宜人,吹拂着他们的衣衫。 黎谬加搂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温暖而坚实的后背,她闭上眼,允许自己在这一刻,短暂地关闭所有分析、所有预警,仅仅沉浸在这份偷来的、移动的安宁里。 黎谬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是熵增宇宙里一个短暂而珍贵的、违背定律的低熵态,终将被混乱所取代。 易佯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度和全然的依赖,一种陌生的、饱胀的充实感充盈在他的胸腔里,熨帖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褶皱。 他不理解这是什么复杂的情感,只觉得很受用,很舒适,像驾驭着一股顺滑而强大的洋流,像拥有一件极其合手、能带来无限惊喜的珍宝。比徒手攀岩至山顶,又或是穿梭在险峻的野雪中任风呼啸更为亢奋、惊喜。 他将其简单地归结为“此刻的极致愉悦”,并未深究这愉悦之下更深层的源泉。 而他这份不自知的、近乎纯粹的满足与放松,恰恰成了今夜最甜蜜、也最令人心慌的毒药。 毕竟罗马的夜,并非总是温柔。 他们紧贴着彼此睡去。醒来时,阳光和前两日并无不同,只是一种冷硬的、粘稠的氛围已然开始在光无法照耀到的暗巷里弥漫。 那天下午,易佯找到的那家冰淇淋店果然隐蔽,口味惊人。他像个急于得到肯定和奖励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黎谬加品尝第一口时,眼睛微微睁大的惊艳表情。 “怎么样?”他追问,身体无意识地前倾,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吸间带出的、微凉的甜香,“没骗你吧?这榛子味是不是浓得像要把舌头吞掉?” 黎谬加赞同地点点头,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唇角一点残留的奶渍。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易佯被高度激活的感官里,如同慢镜头般被无限放大,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他的眼神骤然暗沉下来,某种躁动不安的、难以抑制的渴望在他体内迅速窜升 —— 易佯分不清,这到底是一种源自本能的被蛊惑,还是仅仅只是又一次轻躁狂期典型的、难以控制的面向:□□的显著增强和冲动控制能力的减弱。 他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猛地伸手,用拇指指腹,有些粗粝地擦过她的下唇,抹掉那点根本不存在的“残留”。 “沾到了。” 他声音低哑,目光直白地锁住她的唇瓣,毫不掩饰眼底的危险和贪婪。指尖还停留在她唇边,带来近乎蒸腾的体温,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黎谬加募地僵住,诧异于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侵略性的亲昵,一时忘了反应。 心脏不受控地擂鼓,有悸动,也有更多的、源自本能的警惕和…一丝被挑起的、连她自己都厌恶的战栗。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而带电。易佯的呼吸明显加重,他向前又逼近半步,将她困在他与冰冷的石墙之间,隔开熙攘的人群。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咖啡和太阳味道的强烈气息霸道地笼罩着她。 “Bonnie…”他低声唤她,尾音拖长,带着一种危险的黏稠感,“你知不知道,你吃东西的样子…很要命。” 他的目光继续在她脸上逡巡,从眼睛到嘴唇,再到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似是要以目光将一切的**直抒胸臆。这种**裸的注视,让黎谬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以及一种…似是要被他那情绪的黑洞强行卷入的眩晕感。 她下意识地想偏开头,却被他用手指轻轻捏住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躲什么?”他轻笑,笑声底下隐匿着翻滚的暗流,“我们之间…还需要躲吗?”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 “我们回去吧。”黎谬加在此刻对他这突如其来、又势不可挡的撩拨到底从何而来一无所知,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些急切的什么。 “去搭地铁。”易佯的声音明显急促,“带你去另一个安全屋,更近。” 他坏笑着。 罗马的地铁站,人流不息。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各异的香水味和机械运转的沉闷气味。列车进站的呼啸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铁轨摩擦的尖锐噪音,越来越响。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黎谬加随着喧闹人潮向前,脚步却骤然顿住。 她的目光投向那越来越近的、亮着刺眼头灯的地铁列车,瞳孔猛地收缩、心跳徒然失控,并非因为情动,而是恐慌。 指尖传来微不可查的麻痹感,耳内充斥着高频的耳鸣,隔绝了周遭一切的声音。她抽离于自己的身体,这抽离让感官都更为敏锐。 她看见自己 —— 不是想象,而是无比清晰的看见自己 —— 向前迈出了一步,两步…然后纵身一跃,轻盈得像一片落叶,卷入那巨大的、无可阻挡的铁轮之下。 砰 —— 沉闷的巨响在她颅内炸开,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以及一种…彻底解脱的虚无。 也许是一两秒,又或许更久。 她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这具身体正在无可控制的战栗,呼吸几乎停滞,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空洞地望着,望着前方那辆业已停稳的列车 —— 是幻觉。又是幻觉。 易佯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那张刹时苍白的脸庞,她的额角正渗着细密的冷汗,像一只被猎人的枪响惊得慌乱失措的鸟,而眼神,正死死地钉在空洞下沉的铁轨某处。 “Myra?” 这次他没有喊她“Bonnie”。急切中带着一丝怀疑和紧张。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感谢这躁狂期带来的敏锐洞察。尤其是与抑郁相关的信号,易佯有着兼具职业性和经验性的本能警觉。站台上一如往常,这漠然的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着,不因任何人产生一丝一毫的停顿。所以…她是想到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重度抑郁会带来幻觉和妄想…她… 易佯立刻侧身挡住她与人群的接触,手掌稳稳扶住她的上臂。他滚烫的触碰让她猛地一个激灵,像是刚从冰水里被打捞出来,空洞的眼神里骤然注入极大的惊恐和恍惚,倒吸一口冷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喘息。 “看着我。” 易佯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与他平时那种漫不经心或充满**的调子截然不同。他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眼睛,快速评估着她的瞳孔反应、呼吸频率 —— 这是专业模式的自动开启。 黎谬加无法思考,也无力解释。 只是下意识地试图推开他,即便她早已脱力。 罗马地铁站的幻觉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黎谬加所有的防御,留下一个冰冷的、通往虚无的空洞,就像下陷的地铁轨道里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她看起来脆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 直到被易佯半强制地拖回公寓 —— 另一间更近的安全屋时,她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指尖冰凉,眼神涣散,仿佛一部分灵魂还滞留在那列呼啸而过的冰冷车轮之下。 易佯反手锁上门,动作利落。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月光的渗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体内躁狂的能量并未因刚才的突发状况而平息,反而被她的脆弱和那份清晰的死亡气息刺激得更加汹涌澎湃。一种混合了专业性的、本能的担忧,以及他无法自控的暴躁、愤懑在他眼中的翻滚。这不是一次专业的治疗,而是两个疯子的彼此确认 —— 他走到小冰箱前,猛地拉开,大力地取出制冰盒用力一拧,冰块“哗啦”一声散落。他近乎粗暴地抓起几块,然后快步走到黎谬加的身前。她一动不动,似乎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感知,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瓷娃娃,一台彻底宕机的电脑。 易佯毫无预兆地伸手,用那只握着冰块的手,贴上了黎谬加裸露的脖颈。 “啊 ——!” 极致的冰冷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麻木,黎谬加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冷吗?”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危险又救赎的磁性,“觉得虚无?感觉不到自己存在?” 易佯的手没有离开,反而用力将冰块按在她的皮肤上,缓慢地、带着某种仪式感地向下移动,划过她的锁骨,停留在她心脏剧烈起伏的胸口。融化的冰水顺着她的肌肤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与滚烫的皮肤形成极端对比。 “感觉到了吗?”他逼近她,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眼神像锁定猎物的猛兽,“这是冷。这是痛。这是感觉。你还在这里,在我手里。” 他的话语不再是安慰,而是宣告,是命令。 黎谬加在他近乎强势的掌控和极端的感官刺激下惊醒,冰冷的痛感正尖锐地提醒着她身体的切实存在,粗暴地将她从那种可怕的解离状态中拖拽回来。她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惊恐、无助,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原始的生命力。 易佯丢掉融化的冰块,重新含住一块新的,双手捧住她的脸,不带一丝停顿地低头吻住她。这是一个充满掠夺的吻,也是一个充满拯救的吻。他的牙齿磕到她的唇瓣,带来细微的刺痛和血液的铁锈味。 黎谬加试图挣扎,但力量悬殊。她的推拒反而像是点燃了他体内更汹涌的火焰。 他大力地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用一只手钳住,另一只手开始粗暴地褪去她的衣物,动作急躁,衬衫布料碎裂,纽扣乱飞。 “看着我!” 他低吼着,将她压倒在床上,身体紧密相贴,每一寸接触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和不容抗拒的重量,“看清楚,是谁在你身上!是谁在让你感觉!” 他的吻和抚摸不再带有任何温情,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感官探索。 第10章 《暗室之后》 - 魏如萱 易佯正在探索一座名为“黎谬加”的城市,留下他专属的印记,四处丈量、测绘,以疼痛绘制着她的城市地图。 偶尔他的掌风会重重落在这座城市里鲜有人问津的角落。发出真切的脆响,震彻整座城市的虚空,也响彻这间罗马的寂静卧室。 黎谬加痛得几乎蜷缩,却又在这种尖锐的、不容忽视的痛楚中,感受到一种扭曲的确证 —— 她的身体还在,她能感觉到痛,她能感觉到他。 “痛吗?” 他的声音几近嘶哑,眼底翻涌,毫不掩饰地释放着某种黑暗的、想要将她灵魂深处的某部分彻底解构再重塑的冲动,“痛就记住这感觉!比那该死的虚无真实多了!” 这是一场感官的寻回,一场用疼痛和极致刺激对抗精神消亡的疯狂仪式。 黎谬加仿佛听到枪声大作的“喷喷”声响,是Bonnie and Clyde在另一个时空里的故事改写 —— 他们射出对这命运、对这世界的反叛,这一次,他们大获全胜。 所有的痛呼最终都化作一道破碎的呜咽。她彻底放弃抵抗,甚至开始以一种绝望的姿态回应他,以她一直以来试图掩藏却欲盖弥彰的绝望 —— 回以他同样的疼痛,仿佛要将他一同拉入深渊里共同沉沦。 黎谬加在这切实的疼痛里,找到了对抗内心那片寸草不生的荒无,最为有效的锚点。 亲吻亦是撕咬,悱恻亦恍如缠斗。她几乎要沉溺在这货真价实的痛楚之中,大脑在尖叫,告诉她:你还活着。 易佯深切地察觉到自己的失控。 躁狂期令他不知疲倦,像一把燃不尽的野火。驱使着他一次次将她推向崩溃的边缘,又一次次从深渊里拉回。他沉迷于这种破坏与重建,这让他感觉自己强大,感觉自己在对抗那个试图夺走她、又或是夺走自己的无形敌人时,并非无能为力。 当躁狂的野火点燃抑郁的冰,谁又能分得清是谁在融化谁,又或是谁在浇熄谁? 黎谬加放空地望着天花板,陷入已如水汽般消散的名为“存在”的惯性里,那种冰冷的、想要自我毁灭的幻觉,似乎暂时被这场无所保留的燃烧所消融、或驱逐。 易佯撑在她上方,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他发梢滴落。 亢奋的情绪渐渐消退,理智回笼。他看着身下狼狈不堪、仿佛被彻底摧毁又重组过的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 有心满意足的占有,有残存的暴戾,有隐约的后怕和后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怜惜。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不可言说的柔情拂开她汗湿粘在额前的头发,动作与方才的粗暴判若两人。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俯下身,极其短暂地、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她红肿的嘴唇,然后是鼻尖,和额头。 然后他翻身躺下,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用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力道紧紧抱住她。两人的心跳都很快,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 “睡觉。” 他沙哑地命令,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占有,“我就在这儿。” 他紧紧抱着怀里这具温热而真实的身体,像守护着最珍贵的战利品,也像守护着另一个同样在深渊边缘挣扎的自己。 然而阳光只是一场骗局。 它们透过粗麻纱帘试图将金色的、打了折扣的暖意涂抹在易佯沉睡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放松时近乎无害的轮廓。 但黎谬加只觉得那光线刺眼,像探照灯,无情地照亮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 她的崩溃,她的沉沦,她那不堪一击的、在极端感官刺激下土崩瓦解的理性。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诉说着超负荷的运作,细微的酸痛和某些部位明确的、即将变成青紫的痕迹,都在尖叫着提醒她这场疯狂的、湿漉漉的、混合着疼痛与救赎的纠缠。 而易佯沉睡中的手臂,还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箍着她的腰,沉重,温热,仿佛一道她无法挣脱的枷锁。 她的心跳在死寂的房间里鼓噪如雷。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迅速爬升,缠绕住她的喉咙。 必须走。就是现在。 在他醒来之前。 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再次睁开,用那种能将她吞噬、让她失去所有判断力的眼神看向她之前。在他用那种危险的、混合着看穿人心的洞察和纯粹原始**的方式再次触碰她之前。 她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挪开他的手臂。他的眉头在睡梦中蹙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收拢。黎谬加瞬间屏住呼吸,全身僵硬,仿佛被定格的猎物。 所幸他并未因此被吵醒,只是更深地陷入枕头里。 她几乎是滚下床的,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起一阵战栗。黎谬加飞快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套上 —— 内衣、牛仔裤、皱巴巴的衬衫。 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扣子几次从指尖滑脱。 她不敢去看床上的人,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无形的漩涡再次吸回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偷来的,充满了被发现的风险。 穿衣的过程像一场无声的酷刑。布料摩擦过那些敏感的痕迹,带来一段段令人脸红的记忆回放。他的喘息,他的命令,他带来的那种尖锐的、将她从虚无中强行拽回的痛的存在… 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短暂的、生理性的战栗。 她竟然…回应了。在那场他主导的、近乎暴烈的“拯救”仪式里,她最终放弃了所有抵抗,甚至以一种绝望的姿态迎合了他,从他给予的痛苦和快感中汲取对抗内心荒芜的力量。 这比单纯的失控更让她感到恐惧。 这意味着她的防线比她自己想象的更为脆弱。也意味着她可能…会对那种危险的方式上瘾。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一阵抽搐。 不行。绝对不行。 她飞快地系上最后一颗扣子,抓过椅子上那个随身的麂皮小包。护照、信用卡、手机都在里面。她只需要这些。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个临时的避难所,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遗留在这里。除了…除了那个还放在老安全屋的行李箱。 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秒,就被她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不要了。 那些衣服,日用品,都可以再买。它们代表的是“黎谬加”的过去。而此刻,她需要的是彻底切断,是抹去所有能让她与昨夜、与罗马、与这个叫易佯的男人产生联系的痕迹。 那只行李箱,就让它留在那里吧。像一艘被遗弃的救生艇,漂浮在他们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记忆之海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男人。 晨光中,他看起来意外的安静,甚至有些脆弱,卷曲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完全无法和昨夜那个如同黑暗神祇般掌控一切的男人联系起来。 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合时宜的酸涩感试图冒头,但立刻被她用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我们只是陌生人。只知道彼此英文名的陌生人。这一切都是错的,危险的。 必须结束。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几句话,像念诵一道护身咒语,加固着即将崩溃的决心。 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黎缪加悄无声息地拧开门把手,侧身闪出房间,再轻轻地将门合上。 “咔哒。” 锁舌扣上的轻响,在她听来,如同一个荒诞时代的终结。 … 菲乌米奇诺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像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蜂巢。各国语言、行李箱滚轮的噪音、广播提示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白噪音。 黎谬加坐在硬质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即将带她离开罗马、返回上海的机票。 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 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即将结束旅行的游客。她买了一杯滚烫的意式浓缩,小口啜饮着,让那极致的苦涩冲刷掉口腔里可能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 但她的内在,一片兵荒马乱。 身体的细微疼痛仍在持续抗议。更糟糕的是,她的感官似乎被无限放大又同时麻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衬衫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又能感觉到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抽离,仿佛她正从一个隔着一面玻璃观察着这个名叫“黎谬加”的女人坐在机场。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登机口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信息。上海。晴。气温32°C到37°C。一个炎热、湿润,却有序的世界。 那才是她的世界。 而不是罗马。不是突如其来的激情。不是黑暗中的爵士酒吧。不是真理之口的虚无游戏。不是那个能轻易看穿她崩溃、又能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她拉回的男人。 不是Clyde。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危险的涟漪。她猛地收紧手指,滚烫的咖啡溅出来一些,烫红了她的虎口。 尖锐的痛感让她瞬间回神。 很好。需要的就是这个。 她需要这种清晰的、物理性的感觉,来对抗内心那种正在蔓延的、可怕的虚无感。昨夜,他用的也是这种方式,只是更激烈,更彻底… 停! 她命令自己停止回想。 登机开始了。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她站起身,拉低帽檐,混入人群。关闭手机的移动数据和国际漫游功能,切断与这片大陆最后的电子联结。 每一步,都像是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挣脱。 通过登机廊桥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机场大厅依旧喧闹,罗马隐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被晨曦笼罩,像一个巨大而美丽的琥珀,封存了她短短几日却惊心动魄的一切。 然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找到座位,系好安全带。飞机引擎开始轰鸣,巨大的推力将她按在椅背上。窗外,地面快速后退,然后倾斜,罗马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被厚厚的云层彻底吞没。 一种巨大的、几乎抽空所有力气的虚脱感席卷了她。随之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解脱,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失落。 仿佛她将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永远地遗弃在了那片古老的土地上。遗弃在了那个装着旧衣物的行李箱里。遗弃在了那个总叫她“Bonnie”的男人身边。 她闭上眼睛,试图用物理学的定律来安抚自己。宇宙的熵,总是在增加的。从有序走向无序是不可逆的过程。一段混乱的关系,最好的归宿就是让它自然地消散在熵增的洪流里。 她的逃离,是对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最为正确、也最为理性的选择。 是的。理性。 她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试图从中汲取一点力量。但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会感觉这么空,这么冷,仿佛有一个视界清晰、却无法填补的黑洞正在悄然形成? 她在此刻突然意识到,她飞离的不仅仅是罗马。她飞离的,也是那个曾经短暂地、热烈地、危险地活过的自己。 而那个被她遗弃在行李箱里的“黎谬加”,以及那个被她遗弃在罗马的“Bonnie”,都将永远封存在那个阳光灿烂又阴影密布的城市,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熵增不可逆。 有些坍塌,一旦发生,便再无回头路。 第11章 《Overflowing》 - WAV 易佯的身体先于意识醒来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却只搂到一片冰凉而满是褶皱的床单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Myra?” 无人回应。 身侧的位置空着,凹陷的枕头上连最后那一丝余温都已经消散。他的目光像探照灯般迅速扫过房间 —— 地上,没有她散落的衣物;椅子上 —— 没有她那只随身携带的、小巧的麂皮背包;浴室的门敞开着 —— 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声响。 一种熟悉的遗弃感瞬间从他的脊柱窜升,直达头顶,比海平面下那快速让人失温的海水更刺骨。 “Myra?”他沙哑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再次响起,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性的脆弱。 像是一个无法呼出的号码,耳边只有震耳欲聋的死寂。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僵硬而迟缓。他不死心地检查了浴室,确认了狭小的门后,甚至荒谬地瞥了一眼衣柜 —— 空空如也,除了衣物。 她走了。 不是暂时离开,而是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消失。就像一滴水,蒸发的无声无息,连水汽都未曾留下。床头柜上,只有一只她昨晚用过的空玻璃杯,杯壁上或许还残留着一些无法用肉眼窥视到的指纹。 没有字条。没有再见。 什么都没有。 这种彻底的“空”,比任何愤怒的指责或悲伤的告别更具毁灭性。是一种彻底的蒸发,是对共同经历的单方面否决,是往他精心构建的关于“Bonnie and Clyde”的叙事壳子里注入了一团虚无的真空。 他成了她生命故事里一个可以随意删除的脚注。 短暂的错愕过后,一股灼热的、黑色的暴怒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炸开。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像是被这荒谬的局面气笑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石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指骨与坚硬墙壁碰撞带来的尖锐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暂时清醒了几分,却也更加点燃了那压抑的怒火。 他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小餐桌上那套寥寥无几的杯盘狼藉,还残留着昨晚夜宵时的短暂温情。他大步跨过去,手臂猛地一挥,将桌上的杯子、盘子、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尽数扫落在地! 刺耳的碎裂声在房间里炸开,这破坏带来的短暂宣泄转瞬即逝。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空,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难以忍受。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后,暴露在空气中的、根系的锐痛。 他缓缓环视这个空间。每一件物品都成了见证她缺席的证人。 那只稀碎的玻璃瓶,是她存在过的幽魂;地上碎裂的瓷片,是他内心崩坏的地形图…这个房间已经变成一个硕大的、令人窒息的证据,证明着他的失败和被弃。 这无声的消失是一种比死亡更精妙的残忍,死亡尚且会留下一具可供哀悼的实体。 对,实体!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照亮了他脑海中的某个盲区 —— 她的行李箱! 那个灰色的、带着航空公司托运标签的行李箱,还好好地放在之前那间位于特拉斯特维莱某个角落的老安全屋里。 昨晚来得匆忙,他们根本不曾回去取过! 她带走了随身物品,却忘了,也可能,根本不在意 —— 那箱代表着她“过去”和“真实生活”的行李! 一种扭曲的挫败和近乎狂喜的希望同时攫住了他。深深的无力感被猛地推开。那不再是简单的行李,而是圣杯,是诺亚方舟,是她决绝逃离时无意遗落下的、通往她真实世界的唯一钥匙。 “你忘了…”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近乎狰狞的弧度,“你还是…留了东西给我。” 行动快于思考。 他几乎是扑到床边,抓起扔在地上的裤子套上,又抓过一旁的黑色T恤和机车钥匙,像一阵旋风般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新安全屋。 重新找回那辆Vespa后,这小小的坐骑在清晨近乎无人的小巷里风行电击,车速快得惊人,轮胎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带来剧烈的颠簸。风猛烈地抽打在他脸上,却无法冷却他体内那种混合着兴奋、愤怒和孤注一掷的灼热。 “噶 ——” 易佯急刹在老安全屋的楼下天井,甚至来不及熄火,几步跨上楼梯,屏着呼吸用微微颤抖的钥匙打开那扇熟悉的门。 客厅里一切如旧,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老房子的木头和灰尘的气息。那个灰色的行李箱,就安静地、无辜地立在墙角,仿佛一直在等他。 他反手甩上门,一步步走向它,缓慢又决绝,像是在靠近一件极度危险又充满诱惑的□□。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它,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仍带着急促。 他缓缓蹲下身,手指拂过行李箱冰凉的表面,抚过那一道道托运留下的细微划痕,仿佛能通过这些触摸,感知到物品主人的痕迹。 够了。 他猛地扣开搭扣,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粗暴,但就在拉链要被撕开的瞬间,他又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不。不能这样。 他需要信息,需要线索,但他更需要知道她在哪。 他站起身,掏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是我。” 他的声音冷硬、急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帮我查个人。中国女性,今天离开的罗马…也能入住了罗马的某间酒店。特征明显,很漂亮,黑发,身高大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而平淡的男声,直接打断了他:“名字?全名。” 像一盆掺着冰块的冷水,兜头淋下。易佯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名字…全名… “Myra…”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指尖都开始发麻。“…Li?…姓李?” 他试图捕捉记忆中Luca呼唤她的那个发音,但那个音节在此刻显得如此模糊、如此不真实,根本无法构成一个确凿的、官方的姓名。 “只知道英文名?”那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易佯能想象对方微微皱起的眉头,“有任何能确认身份的信息吗?护照?驾照?什么都行。” 易佯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拥有资源、头脑、决心,却被最基础、最简单的一个信息 —— 她的名字 —— 拦在了真相的大门之外。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那个与他分享了最亲密时刻、见证了他最失控一面的女人,那个他以为在自己掌控之中的“Bonnie”,他连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一种被命运狠狠嘲弄的无力感,海浪般淹没了他。昨晚所有的激烈、所有的纠缠、所有他以为存在的“连接”,此刻都变成了一个无比讽刺的笑话。 “…算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然后猛地掐断了电话。 手机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刚才疾驰而来的所有急切和希望,都被那两个字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空和冰冷。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再一次面对那个行李箱。 机械般地拉开拉链。 动作变得极其缓慢,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 箱子里整齐地叠放着衣物。柔软的棉质T恤,真丝的吊带裙,几件牛仔裤,还有几套看起来专业而昂贵的比基尼。他拿起一件白色的衬衫,下意识地举到鼻尖。 上面只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洗衣液的清香,属于酒店客房服务的那种标准化味道。她特有的、他记忆中那点微妙的气息,早已消散无踪。 这个发现让他心脏募地一抽。 他开始一件件地翻看。手指抚摸过每一件衣物的布料,检查每一个标签,试图找到任何可能隐藏信息的地方 —— 一个绣上去的名字缩写,一张干洗店的收据…任何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品质良好、款式简洁、看不出任何个人印记的衣物。 这更像一种彻底的防御。她似乎早就习惯了移动和离开,行李精简到只维持最基本的需求,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线索。 他的动作渐渐从缓慢变得急躁,他开始不那么小心地将衣物拿出来,扔在一旁的地上,仿佛它们阻碍了他寻找更重要的东西。 护肤品和化妆品被妥善安置在一个透明的洗漱包里。他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毯上。瓶瓶罐罐,都是些常见的品牌,没有特殊之处。 他拧开一瓶面霜,嗅了嗅,又烦躁地扔开。一支口红滚落到脚边,他捡起来,是TOM FORD的「F5 Rose 贪」,他记得这种颜色在她唇上的样子。 这联想像一枚倒钩,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拉扯出记忆的血肉。短暂的、尖锐的兴奋瞬间被更庞大的、关于“失去”的愤怒和痛苦淹没。 “Fuck!” 他低吼着猛地一挥,将那些瓶瓶罐罐飞扫出去,砸在墙上又掉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乳液和爽肤水溅得到处都是,留下狼藉的污渍。 愤怒令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继续翻找着行李箱里每一寸土地。 箱子的夹层里,放着一本书。是理查德·费曼的《别逗了,费曼先生》。他拿起它,飞快地翻动书页,希望能找到任何写着名字或笔记的地方。 只有干净的纸页。但在许多页的空白处,都留有她的字迹 —— 或者是她的独到理解,或者是一些冗杂的物理公式,工整而清晰。 这个发现让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小骗子。” 不是艺术生,大概率是物理系。 一种恼怒又温柔的矛盾情绪混杂进所有的暴戾之中。他仿佛能看到她坐在图书馆或咖啡店的某处,蹙着眉,专注地思考着这些他或许只能理解一半的复杂问题。 但这美好的想象转瞬即逝,只是细微的、关于她真实生活的惊鸿一瞥。这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和隔阂。 巨大的虚无感在此时毫不留情地袭来,他的老朋友。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坐在那一堆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属于她的衣物中间,像一个坐在自己建造的废墟里的失败国王。 颓败的国王需要酒精。 他努力踉跄着起身,走到酒柜前,甚至不看是什么酒,随手抽出一瓶,拧开瓶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袋,带来一种虚假的暖意。 他拿着酒瓶,重新坐回那片“废墟”之中。目光空洞地落在那些散落一地的物品之上。 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一部分,却又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她。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他曾经那么接近,却又最终那么遥远。 抑郁的黑潮终于彻底淹没了那点残存的躁动火焰。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深处透出的倦怠。连抬起手指都觉得困难。 自我的厌恶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是因为他吗?是因为他昨晚的失控和暴烈?因为他那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躁狂?还是…没有理由?他只是一个连真名都不配知道的、随时可以丢弃的床伴? 所以他活该被这样对待?活该在付出前所未有的关注和…某些他一直以来拒绝承认的什么之后,被像垃圾一样彻底清除? 也许她是对的。谁会会愿意和一滩万劫不复的熔岩共舞呢?他只是一个不配拥有任何稳定连接,只适合在黑暗中腐烂的怪物。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阳光在房间里移动,从午后到斜阳,再到彻底坠入地平线。 手中的酒瓶空了。 易佯没有开灯,任由黑暗一点点吞噬房间,也吞噬他。 那敞开的行李箱和散落一地的私人物品,在暮色中变成模糊而扭曲的阴影,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他最终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那支口红,那本书…他把它们都留在了原地。 知更鸟不会为他停留,就该把这可恶的安全屋全烧掉!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没有再看一眼。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锁舌扣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彻底切断了他与她那最后一点物理联结。 易佯从未觉得罗马那样大过,那个名叫Myra或Bonnie的女人,已经成了这座巨大废墟中,一个永远无法定位的、消失的坐标。 第12章 《扫兴》 - 王菲 飞机轮胎擦过浦东机场的跑道,发出一阵冗长而沉闷的嘶鸣,像是一声被捂住了口的绝望叹息。 黎谬加偏头望向舷窗外,雨天的上海浸没在一种粘稠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灰霾里。 她回来了。却是从一个漩涡,卷入另一个更甚的泥沼。 心底那片被罗马烈阳灼出的空洞,并未因地理位置的切换而稍有缓和,反而被机舱外这片熟悉的、缺乏温度的灰蒙蒙催生出了更深的倦怠。 近十二小时的航程,她试图用睡眠格式化大脑。 无效。 感官的记忆反而愈发猖獗 —— 那些总带着胶着气息的夏夜晚风,载着一段段《罗马假日》穿行于旧石板路的Vespa,真理之口前的“反叛”游戏,以及…那个只属于“Bonnie ”的Clyde。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经由循环系统过滤后千篇一律的空气。 强迫自己逻辑上线,接管一切。 因为不必取行李,她快速的过关,找到提前预约的网约车。动作精准,没有冗余。一副精密仪器正在执行预设程序。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网约车滑入高架的车流。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都市图景,灯火璀璨。也是此刻她才意识到,怎么会在仓促中,做下这个归家的决定呢? 她报出那个地址,音节从唇齿间吐出,干涩得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坐标 —— 她的家早已分崩离析。 黎谬加站在小区入口处的疾风里,夏日午后的躁意无所不在,渗透衣料的每一个网眼,渗透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她抬头丈量眼前的这些住宅楼,每一幢楼宇、每一块大理石她都了若指掌,每一扇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她都能细数颜色,唯有属于家的那个窗口,是令人心惊的陌生。 这不是倦鸟的归巢,更像是一种自投罗网式的献祭。 要不要掉头回去?干脆去住酒店? 指节收紧,她捏了捏挎包的肩带,最后调整了一次呼吸的频率,将脸上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肌彻底冻结,归于一片无波无澜的面具之后。然后,走了进去。 指纹锁响起开门的欢快提示,一股熟悉又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 是上光蜡、陈旧书页、以及某种名贵但过时的香水味缓慢衰变后的混合体。 典型的“家”的标准气味。 一定是飞机餐太过难以下咽,她空荡的胃在此刻泛起阵阵生理性的痉挛。 “谬谬?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哎呀你这孩子!”沈美萍的声音像一把精心调校过的小提琴,第一个切破空气。 黎谬加的目光从门口跃进客厅,看到正穿着一身香云纱改良旗袍坐在沙发上边追剧边发问的身影,她本能地想喊一声“妈”,却在目光移到电视上正播放的剧情时哽住 —— 这年头《甄嬛传》十级学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娘道》十级学者恐怕唯沈美萍一人。 不对,还得算上她那位学术泰斗的父亲,黎文博。 “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纸一样白!” 沈美萍从沙发上起身,向门口走来。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不由分说地上前企图贴上黎谬加的前额,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我就说外面那些东西怎么能吃?一点营养都没有!瘦脱形了都!跟你说了多少次…” 黎谬加微微侧身,让那手落空,声音平淡:“妈。只是飞机上没睡好。有时差。” “时差时差,总有理由。” 母亲收回手,视线滑过她的衣着,“没带行李回来?哎哟,这身也太素了,现在的年轻女孩子,穿得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客厅深处,传来报纸翻动的窸窣声。 黎文博坐在他那张惯常的单人沙发里,一份杂志摊在膝上。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缘,沉稳,带着学术权威惯有的审视:“毕业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学位、毕业证明,所有文件都带回来了?” “嗯。”黎谬加敷衍着,不紧不慢地取下斜挎的随身小包,挂好,动作刻意放缓,延缓着进入核辐射核心区域的时间。 “后续有什么规划?” 他放下杂志,摘下眼镜,用擦拭镜片的动作铺垫着接下来的指令,“我跟凡盛的徐董打过招呼了。他们量化分析这块正缺你这种背景的人才。你调整两天,就去接触一下,直接走内推。” 话语平稳,落地有声,仿佛在陈述一项自然法则,不容置疑。 黎谬加的目光落在仿古拼花地板上的一道缝隙里,仿佛那是一条可以逃离的缝隙,“爸,我准备继续读博,理论物理方向。”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像实验中出现了一个异常数据。 “理论物理?” 黎文博的眉头细微地蹙起,像听到一个不够严谨的学术观点,“谬谬,那不是最优选择。搞科研周期长,变现能力又弱。你要现实一点。凡盛能提供的平台、资源和视野,不是一个博士或博士后职位可以比拟的。牛津的训练,是为了让你拥有选择更好生活的权利,不是束缚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否算作束缚,竟要经由一个旁观者告知她? “老黎!孩子刚进门,水都没喝一口,你就不能先说点别的?” 沈美萍端着果盘介入,将话头自然地转向另一边,“谬谬,吃点火龙果,美白抗氧化。你看你嘴角干的…这次回来能住多久?机票是不是又贪便宜订的红眼航班?我说过多少次,不要省这种钱,身体是本钱…” 黎谬加接过果盘,置于茶几一隅,未动。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磁石的两极,被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力场撕扯。一方是“世俗成就”的金字塔,另一方是“品质生活”的样板间,无人问津她这片混沌无序的内心究竟向往何种形状。 “我会考虑。”她启用灰岩策略,声线平稳,无波无澜,不提供任何情绪价值,也不承接任何议题。 这是能耗最低的应对方式。 尽管这个家的运行规则她早已了然于胸,却从未真正游刃有余。因为不管多有效的策略,都无力阻止这场无休无止的沉浸式戏剧拉开它的下一幕。 午餐时分,长桌铺着浆烫挺括的亚麻桌布,菜肴丰盛得近乎浪费。沈美萍不断布菜,焦点却永远漂移:“这个多吃点,补血。” “那个蛋白质含量高,你看你瘦的!” “就吃这么点米饭?碳水不足要脱发的!” 黎文博沉默进食,姿态优雅,碗筷无声,遵循着一套严格的用餐礼仪,宛如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忽地,母亲像是无意,对着父亲的方向喊道,“勺子别碰盘子响,说过多少次了。” 父亲动作一顿,眼未抬,声音冷淡:“食不言。” 空气瞬间抽紧,像拉满的弓弦。 几秒后,母亲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不低,刚好悬浮在餐桌上方:“哼,现在倒讲究起规矩了,不知在外面那个家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讲究…” 黎文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筷子“嗒”一声轻搁在筷枕上:“沈美萍。适可而止。非要在这个时候倒人胃口?” “我倒胃口?谁做的事更倒胃口?那个小…” 黎谬加的筷子落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一响,“我吃饱了。” “你妈好不容易做的菜,坐下。” 向外移动的脚是逃跑的征兆,却又不得不收回。黎谬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突突地跳,胃部也毫不客气地加入这场酷刑,剧烈地收缩。 一对怨偶间乏味的固定戏码就这样被轻佻地、循环往复地置于餐桌之上。而她,一个被迫受邀的观众,仿佛只是为了衬托这出闹剧的荒诞。 黎谬加在心头祈祷,也是告解 —— 谁会期待一场盛大的暴风雨呢?要银河倒泻,要雷雨翻腾,要尸横遍野…主,如果真的有主 —— 这暴雨为什么总是来得雷声大,雨点小? 母亲毫无意外地立刻敛了声色,只余嘴角一丝未散的冷意。两人沉默进食片刻,黎文博甚至还贴心地夹了一筷山药放入母亲碗中。 恍若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集体幻觉。 她撇了眼碗里的山药,转向黎谬加,话题无缝衔接,快速切换了频道:“言言知道你回来了吗?你们联系没有?他是不是也快毕业了?怎么打算的?事情也该定一定了。” “邹家条件好,他对你也真心,别错过了。女孩子,终归要有个好归宿,搞什么物理太虚了…” 意料之中的催婚戏码如期上演。 黎谬加感到胃液上涌。她咽下喉间还未咀嚼充分的硬块,用尽最后一丝耐性,维持语调的平板:“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就是主意太正!言言大学的时候就说要结婚,你…” “我累了,去倒时差。”黎谬加蓦地起身,椅脚摩擦地板发出短促锐响,是她压抑的尖叫。 她推入二楼自已的房间。 反手锁门,背脊抵住冰凉木门,她才允许自已胸腔剧烈起伏,吸入带着淡淡樟脑丸和旧书味道的空气。 这方天地被精心保留着少女时代的样貌 —— 书架塞满奥赛教程和物理类书籍,墙上是诺兰《星际穿越》泛黄的海报。时间在此凝固,凝固在那个父亲尚是道德偶像、母亲只是略显唠叨的遥远假象里。 而现实是,一切早已在暗处崩解、腐坏。 她滑坐于地,环抱双膝,将脸埋入其间。或许从罗马逃开就是一个错误。 至少易佯的危险是直白的,滚烫的,能将她从冰冷的虚无中短暂灼醒。而此地,只有包裹着糖衣的控制,披着“为你好”外衣的绑架,以及一对可笑的、早已离婚却仍旧同榻而卧的怨偶间畸形扭结、排斥外人的诡异同盟。 一切都宛如附骨之蛆,缓慢地、持续地吸食着她的血肉、她的一切。 黎谬加或许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她已经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念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允许她成为“Bonnie”的罗马了。 第13章 《那个碎掉的肯定》 - 林二汶 临近傍晚,敲门声响起。 黎文博端着一杯温牛奶进来,放在书桌一角,动作是精心校准过的慈父姿态,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像是用标尺量过。 “谬谬,谈谈。” 黎谬加的心持续下沉 —— 牛奶只是道具。温吞吞的白色液体是种伪装,强势的热气才是本质。 父亲在她书桌前的旧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他切换至“语重心长”频道,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裹了糖衣的药丸,含化后才惊觉到内里的苦涩:“白天是爸爸语气急了,但也是为你计长远。你要理解,生存是第一位的,理想需要现实作为基础。” 他略顿,加深语气,仿佛在宣读一份无可辩驳的人生总结报告,“我是你父亲,只会为你铺路。” 黎谬加面无表情地看着地板的铺纹,人字交错,是她难以一往无前的人生。接缝处积着擦不掉的灰,像某些关系的死角,也像她此刻蒙尘的心。 “至于我同你母亲的事…”他声线压低,掺入了一丝令人不适的“诚恳”,那是在谈判桌上让对方觉得他已掏心掏肺的技巧。 “那是我和她之间复杂的历史问题,你还年轻,未必能全然理解。但爸爸必须告诉你,我从未对不起你。我的任何选择,都不曾影响对你的爱与责任。” 黎谬加骤然抬眼。 她太习惯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了,表情是无法读取的数据库,和此刻的空气一样空白。但如果仔细看的话,你还是能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一些什么,正隔着幕布狂舞,像一团火,带着灼伤的惊痛。可那一站小小台灯所发出的光太微弱了,让一切都暗到失色。 “从未对不起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牙医用的那根最细的探针,冷不丁地戳中一根她以为早已坏死的牙神经。 这几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她记忆深处最不敢触碰的锁孔,粗暴地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缝开启。那些被掩埋在最深处的记忆在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长出新的腐肉,此刻正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不由分说地冲破门洞。 … 现代社会里要藏好一个秘密,就像是在满是监控的柏油路面上藏一枚铁钉,徒劳又可笑。 她在牛津阴冷的冬季,被大姨一个越洋电话投射出的核弹击中,惊惧又怀疑。 可iCloud就像一位冷酷而高效的告密者,那部年前刚送出的作为生日礼物的手机,被她的父亲随手转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 记录着另一个“家庭”的温馨日常。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碎片同步在她的眼前,彻底打碎她最后的自欺。 黎缪加至今依然记得指尖划过一张张合影时的冰冷触感 —— 餐厅里,公园长椅上,装修温馨的客厅里…父亲脸上挂着一种松弛的、陌生的笑容,那是卸下家中“理性权威”面具后的,一张真诚到残忍的脸。 她划过一张张照片,最终停留在一个33秒的视频上,自戕般得按下播放。 画面有些晃动,是在铺着鲜艳卡通地垫的客厅一角。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眉眼间已有她父亲清晰轮廓的陌生男童,正兴奋地骑在她年逾50岁的父亲背上。黎文博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男童的小手紧紧攥着,当成缰绳。 那孩子用力颠簸着身体,咯咯的笑声清脆又刺耳,穿透手机的扬声器:“爸爸!驾!驾!快跑!” 而她的父亲 —— 那个在她二十二年人生中始终代表着理性、克制、道德洁癖与学术权威的男人 —— 竟然跪趴在地上,配合着孩子的节奏手脚向前。 黎谬加几乎要将手机攥碎。她反复地播放、反复地观看,一遍又一遍地凌迟自己。 不对。一切都不对。 爱不应该是规训吗?是“笑不露齿”,是“喜怒不形于色”吗?可为什么他们都在笑?那个孩子在笑,她的父亲也在笑,笑得龇牙咧嘴,笑得面目可憎,笑得那样刺耳。 这是只为她而设的牢笼吗? 黎谬加感觉自己在浑身打颤,像是每一根神经都过电般的在传导着一种出离的愤怒。她想她并没有流泪,除了愤怒她感觉不到任何,却为什么又会在镜中窥见了满脸泪痕。 是身体背叛了意志,独自迎来了暴雨。 她点开搜索框,动作精准得像在组装一支手枪,又或是一枚炸弹。浏览器是女巫手中的暗黑水晶球。她输入的字词,不是查询,而是献祭 —— “重婚罪的判定要素”。 屏幕上滚动的不是枯燥的法条,而是一串串闪烁着幽光的诅咒符文。被背叛的女儿死去,她只是破开自己的躯壳重新爬出来的复仇者。不是这股黑暗的冲动攫住了她,而是她本身,就是这段恶意程序的创造者和唯一载体。 可这个差点让她成为黑暗本身的人,此刻竟坐在她面前,用坦荡又真挚的语调说,“从未对不起她”。 不过分秒的轮换,她又想到彼时母亲那薛定谔的眼泪。 黎谬加曾天真的以为她们是受难者同盟,也是幸存者同盟。她几经思考、调整措辞,想要以一种最能被接受的方式向她的母亲宣读这份事故调查。这个毫不知情的受难者,她们应当抱团,互相慰藉,互相鼓励。 可对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继而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咒骂,各种肮脏的、辱骂女性的字眼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这些咒骂里,唯独那个始作俑者的男人却完美地隐身了。 然后咒骂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冰冷算计的语调,仿佛刚才的崩溃只是一场必要的前戏。 “谬谬,”母亲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每个字都钉得死死的,“这些…这些东西,你不能给任何人看到!太丢人了…我的脸面,我们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紧接着,手腕被母亲冰凉而用力地攥住,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你懂法律,你脑子清楚,你去跟他谈。不要找律师!谁都不要找!离婚条件…你来拟。你要帮我。该争取的利益一分不能少。最多只能给他开走他的车子,这么多年夫妻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还有,民政局现在不是要预约吗?你用你的手机帮我预约…” 那些谩骂仿佛还在耳边,但黎谬加看着眼前这张脸,崩溃和痛苦好像从没出现过。一切都迅速演变成了一场需要精心策划、首要目标是维护“体面”和计算利益的公关危机。 她们不是受难者同盟。 黎谬加不知道是谁在判定这场事故。但她清晰地感知到,她被一个不知道名为谁的法官宣判 —— 她不是受害者,她的痛苦只是一种附属品,不值一提,甚至她可能是一名帮凶,要承担起收拾残局的连带责任。她必需要成为母亲手里的一把剑,而斩向的人 —— 是那位她在成长的标度里曾始终作为风向与航标的、最敬爱的父亲。 … 他从未对不起她? 他知不知道,他鲁莽的一击,震碎的不是一面家庭之镜,而是她胸腔里那枚由他亲授的、用以校准善恶与爱的精密陀飞轮?从此她的世界倾斜,再无法准确辨别温暖与伤害的刻度。 他知不知道,他那句“我只是对不起你妈妈”,是如何像诺特定理般冷酷地运作 —— 将她所遭受的痛苦彻底从这场灾难的守恒体系中剔除?她的苦痛竟连一丝存在的合理性都被全然否定。 他知不知道,当她被迫作为“执行官”,亲手拔掉他们破败婚姻的呼吸管、掩埋父母婚姻的尸骸时…她的内心,也随之化为一片瓦砾? 捕捉到她眼中剧烈翻涌的痛苦、碎裂以及其后更深沉的冰冷,黎文博似乎又一次将此误解为一种沉默的妥协,趁势加固他的逻辑,语气甚至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为自己辩白的“委屈”。 “况且,事过境迁,我同你母亲…也找到了新的平衡。生活总要继续。人要向前看,要务实。” 向前看。务实。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彻底地刺穿她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心防。 她所有的震荡、破碎与艰难重建,她无数个夜晚的失眠与煎熬,她无人可诉、也无法言说的愤怒与悲伤,在他那套功利的、世俗的评估体系里,原来只是不成熟的“困于情绪”,是不够“务实”、需要被摒弃的矫情。 她望着那张看似儒雅且依旧显得睿智、理性的脸,所有争辩的**、所有试图让他理解那场海啸究竟如何摧毁了她内心地貌的冲动,在这一刻,彻底熄灭,瞬间蒸发。 她明白了。在这座精致的、运行着畸形逻辑和虚伪规则的牢笼里,她永不可能获得真正的理解和认同,更遑论她潜意识里或许曾微弱渴望过的、来自始作俑者的忏悔与疗愈。 因为有爱,才能得以理解,才常觉亏欠。可她亲爱的父母啊,他们给她爱只是以太 —— 一种假象中的存在。要如何让一个不爱你的人去理解你的心情呢?那只是强人所难。 她只是他们失败婚姻与畸形共生关系里,一个沉默的旁证,一枚随意摆放的棋子,一个高效的情绪吸收体和事务处理器。 他们合力将她推入风暴中心,却又都默契地、坚定地否认风暴对她造成的任何实质性伤害。 她唯独,不是一个拥有独立感知和需求,并且这份感知和需求应当被看见、被尊重、被承认的人。 “知道了,爸爸。”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所有汹涌的暗流、所有尖锐的碎片都被封锁在绝对零度般的冰面之下,“牛奶我会喝。我想休息。” 黎文博对这份极致的、毫无波澜的顺从不置可否,或许在他看来,这反而是“理性回归”、“想通了”的表现。 他略一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迹,仿佛终于解决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关于女儿“不成熟”情绪的小问题。他起身,脚步略显轻松地离去。 门扉轻轻合拢,“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黎谬加未看那杯牛奶一眼。 它洁白,温顺,仍在冒着微弱的热气,像一份她曾渴求已久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的、纯粹且无害的关爱。 窗外,上海的夜色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蔓延开来,如同浓稠的墨汁,缓慢而彻底地吞噬着房内所有熟悉的轮廓 —— 书架、书桌、海报,连同那个被冻结的、虚假的、她曾深信不疑并赖以生存的过去。 诺特定理在她空寂的脑中自动回响,冰冷而精确:每一个连续对称性都对应一个守恒律。 那么,当名为“家庭”的宇宙最基本对称性被彻底打破、碾碎成齑粉,随之彻底湮灭的,又是哪一种守恒?是信任?是安全感?还是对世界基本善意的信念?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某种至关重要的、支撑她存在的东西,已不再守恒,永不复还。 第14章 《当你被困在地道中》 - 尚雯婕 黎谬加在半睡半醒的海浪间浮沉,门外时母亲催促起床的敲门声。起初沉闷的探矿锤,规律的凿击着门板;后来变成急促的冰雹,不耐地、尖声地砸向她混沌的意识之海。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起身,清晰地感觉到抑郁像一层厚重的深海胶质包裹着她,每一步都像是在挣脱黏稠又紧绕的触手。她在心里无声地默念咒语:黎谬加,你可以的,你能从床上起来,就能正常的度过这一天,就像按下放映键,画面总会向前。 她靠在门后,声音像被水泡过的饼干,软面无力。 “不吃早饭。” 随后蜷进房间沙发的一角,一本摊开的旧期刊搁在膝头,目光却失焦地落在窗外一株静止的梧桐树上。那棵树在她眼中渐渐异化,枝干扭曲成冻结的神经末梢,叶片是无数封存的绿色电报,没有一封是发给她的。 门铃在这片死寂中骤然响起,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沈美萍几乎是立刻从厨房方向快步走出,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带着些许被打断的不耐与好奇走向门口。 “谁呀,这个点儿……” 门外站着的,是邹言。 他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像是从“完美人生”的产品目录里走下来的模特。浅灰色的羊绒衫搭配剪裁合体的卡其色长裤,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润得体的微笑。手里提着几个礼品袋,其包装的挺括程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阿姨,下午好。” 他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亲昵,“冒昧打扰了。刚路过附近,想起叔叔爱喝武夷山的岩茶,正好朋友捎来一些,就想着送过来尝尝鲜。”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沈美萍的肩膀向内探去,“也来看看加加。她在吗?” 熟悉的声音隐约传入房间,黎谬加感觉自己的脊柱瞬间僵化为一具化石。膝上的期刊滑落在地,像一只中弹的鸟,发出沉闷的坠地声。 沈美萍的脸上瞬间如同春风拂过,所有的不耐烦一扫而空,川剧变脸似的迅速换上了几乎是惊喜交加的表情。声音因兴奋而拔高,像一只走调的高音喇叭。 “哎呀!是言言啊!快进来快进来!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她忙不迭地侧身让开,声音因兴奋而拔高了几分贝,“老黎!老黎!快出来,言言来了!谬谬,还在房间里窝着干什么?言言来了!” 黎文博闻声从书房走出来,看到邹言,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缓和笑意,点了点头:“邹言来了,坐。” 邹言从容踏入,将礼品袋放在一旁,动作流畅自然。 这温馨三口之家里唯一的外人 —— 黎缪加,像一具被无形线缆操控的木偶,强撑着身体迈入客厅这片即将开幕的剧场。 邹言急切又焦灼地看向她,视线短暂停留。接着对黎文博恭敬地欠身:“叔叔,没打扰您工作吧?” 然后才走向黎谬加,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关切,甚至还有一丝…受伤的意味? “加加,”他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格外温柔,“气色好像还是不太好。时差还没倒过来?” 黎谬加看着他,看着他在这方空间里如鱼得水地扮演着“完美准女婿”的角色,看着她父母因为他而展现出的、从未对她展露过的热情和认可,一股强烈的不适和暴烈冲上心头。 她几乎能看穿他温文尔雅表皮下的所有的电路板 —— 利用她父母的认同作为跳线,制造既成事实,粉饰太平,试图短路掉他们之间已然断裂的连接,强行重启系统。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近乎冷漠地看着他。 又是一场台词蹩脚的话剧。 沈美萍已经热情地张罗着泡茶、切水果,客厅里一时充满了某种虚假的、喧闹的“家庭音效”。 邹言极其自然地在黎谬加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开始与黎文博交谈,话题从茶叶巧妙地引到当前的经济形势,再引到凡盛近期的业务动向。他言辞谦逊,却又恰到好处地展现着自己的见识与能力,每一句都精准地敲在黎文博的欣赏点上。 黎谬加才是这个家里彻头彻尾的,应该被格式化的冗余数据。 “言言最近忙不忙?谬谬刚回来,你们正好多聚聚。以后有什么打算,也可以多商量……” 沈美萍端上果盘,笑吟吟地看着邹言,眼神里的暗示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是现在。 黎缪加无心分析此刻是否是切入系统漏洞的最佳时机。她放下一直握在手里却一口没喝的水杯,陶瓷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晰而果断的“咔哒”一声响。 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三道目光如探照灯般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邹言瞬间紧绷如鼓皮的脸,最终落在父母疑惑又不满的脸上,声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普遍定理: “爸,妈,有件事之前没来得及说。我和邹言已经分手了。” 空气瞬间凝固。 沈美萍脸上的笑容像劣质的石膏一样碎裂、剥落。黎文博的眉头迅速拧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目光变得严厉而不赞同。 邹言的反应最快,他脸上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慌乱和受伤,急忙转向黎谬加,语气急切却又努力保持温和:“加加!我们…我们只是有一些误会,当时都在气头上,说了一些不冷静的话而已。怎么能说是分手呢?” 他试图用眼神向她传递某种恳求,某种“别在长辈面前闹”的暗示。 “误会?” 黎谬加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极度疲惫的弧度,“邹言,我们之间的问题,你和我都清楚。不是误会。” 沈美萍猛地回过神来,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竖起所有的毛,但出口的话却不是维护女儿,而是试图强行弥合她认为“不该存在”的裂痕。 她干笑两声,打断他们的对视,语气带着一种强装的热络和不容置疑:“哎呀!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年轻人吵吵架、闹闹别扭不是很正常嘛!谁谈恋爱还没个磕磕绊绊了?” 她用力拍了一下黎谬加的手臂,力道不轻,“谬谬!不是妈妈说,你就是太较真,脾气太倔!得理不饶人!言言多好的孩子,对你又一心一意,能有什么原则性的大问题?值得你动不动就把‘分手’挂嘴边?” 她根本不给黎谬加反驳的机会,立刻炮口转向邹言,语气“慈爱”却步步紧逼:“言言,你跟阿姨说,是不是你学业太忙,忽略我们谬谬了?让她受委屈了?还是…到底怎么回事?”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邹言脸上逡巡,似乎想挖掘出一点信息,却又迫不及待地想将其定性为“可解决的小问题”。 邹言在她的逼问下,露出一丝窘迫。 他迟疑了一下,避重就轻:“阿姨,是我的错。前段时间确实因为申请博士和实习的事,压力比较大,可能…有些地方忽略了谬谬的感受。”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黎谬加冷眼看着他表演。 沈美萍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狐疑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般对邹言说:“是不是…因为那个谁?就那个…以前高中时就老缠着你的学妹?这姑娘现在是在伦敦学画画吧?” 她竟然知道那个学艺术史的学妹的存在。 邹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黎谬加的心也随之一沉。原来母亲并非毫无察觉,她只是选择性地忽视,或是,根本不在意。 “阿姨,您别误会!” 邹言急忙辩解,语气甚至有些慌乱,“那只是普通学妹,早就没什么联系了!我承认,当时处理方式可能有点欠妥,让加加误会了,但绝对没有任何实质性的…” 他急切地划清界限,竖起“实质性”这道她母亲最看重的虚假防线。 果然,沈美萍一听“没有实质性关系”,立刻像是拿到了特赦令,长长地“哦”了一声,脸上的紧张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甚至带着点埋怨,再次用力拍打黎谬加:“你看看!我就说嘛!都是误会!言言都解释了!男人在外忙事业,偶尔有些应酬、逢场作戏也是在所难免,只要心里有这个家,知道分寸,没做出格的事,就不算什么大事!你呀,就是心思太重,太敏感!” 黎谬加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母亲的话语,与她为父亲辩护的逻辑何其相似!那套“只要没实质性关系就不算数”的自欺欺人,那套对“条件”的无限看重超越一切个人感受的价值观,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令她窒息。 “妈,”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因压抑而微微沙哑,“这不是敏感不敏感的问题。这是信任和尊重的问题。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止这一件…” “什么信任尊重!” 沈美萍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变得尖锐起来,“谬谬,你听妈妈一句劝!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关键是看人!看条件!言言家境、学历、能力,哪一点不是万里挑一?对你又是死心塌地!你嫁给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体面风光,这比什么虚头巴脑的爱情、感觉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黎谬加感觉脑子里有根一直紧绷的弦,随着母亲那句“虚头巴脑的爱情”,应声而断。所有情绪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岩浆,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看条件?看人?”她重复着母亲的话,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人,“妈,你告诉我,怎么看?是像你看爸那样看吗?看出他道貌岸然,看出他能在外面另组一个家,还能回来跟你扮演恩爱夫妻?”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美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瞪着女儿。 邹言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加加!别这样跟阿姨说话…” 黎文博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黎谬加!你放肆!” 但黎谬加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积压了太久的毒液,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无视父亲的呵斥,目光死死锁住母亲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恨意: “你当然觉得只要‘没实质性关系’就不算大事了!你当然能忍了!毕竟你不是一直这么忍过来的吗?忍着他在外面有女人,有儿子,忍着这一切,就为了维持你所谓的‘体面’,维持这个看上去光鲜亮丽、内里早就烂透了的家!” “谬谬!你闭嘴!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美萍尖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狰狞可怖。 “我胡说?” 黎谬加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和嘲讽,“你还没看过那个视频吧?需要我放给你看一次吗?那个孩子叫他爸爸的声音需要我给你听一遍吗?妈,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是怎么能一边恨他恨得要死,一边又能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讨论天气,甚至还能来劝我‘把握住’一个条件好的男人?你的‘体面’,你的‘实惠’,就是建立在这种毫无底线的忍耐和自欺欺人上的吗?!” 她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不仅撕开了母亲的伤疤,更是将整个家庭最不堪、最虚伪的内里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邹言彻底惊呆了,他像个局外人一样尴尬地站在那里,进退维谷,他从未见过如此尖锐、如此具有毁灭性的黎谬加。 沈美萍被女儿连珠炮般的质问彻底击垮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势,在女儿毫不留情的揭露下土崩瓦解。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愤怒和羞耻。 “你…你这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竟然…竟然这么跟我说话!帮着外人来作践你妈!” 她开始口不择言,试图用孝道和付出进行情感绑架,挽回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为我好?”黎谬加眼中的讥讽更甚,“你是为你自己好!你怕丢脸!怕被人看笑话!你根本不在乎我快不快乐!你只想把我塞进另一个看起来‘体面’的笼子里,完成你人生的任务!就像你宁愿待在这个腐烂的婚姻壳子里一样!你懦弱!你别拉着我一起!”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只剩下沈美萍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哭声。 黎文博脸色铁青到了极点,他猛地一拍桌子:“够了!都给我住口!黎谬加,立刻给你妈妈道歉!” “道歉?” 黎谬加转向父亲,眼神里的火焰依旧在燃烧,却混合着无尽的疲惫,“我为什么要道歉?为说出了真相?为不像你们一样虚伪地活着?爸,你最没资格要求我道歉。你毁了一切,却还能坐在这里,要求所有人维持‘体面’。” 她看着眼前脸色煞白的母亲,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以及目瞪口呆、彻底沦为背景板的邹言,突然感到一种极致的荒谬和…满足? 在这样的时刻她竟然还能冷静地想到物理学。 她看见自己清醒地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之上。内心仿佛正经历一场宇宙尺度的热寂。就这样恶言相向吧,让所有激烈的情感都燃烧殆尽。只有能量耗尽,宇宙才能够只剩下均匀分布的、接近绝对零度的漠然 —— 再无波澜的热寂。 她不再看任何人,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背包和大衣,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刚才的激烈判若两人:“”倪璟约了我谈事情,很重要。我先走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阻拦她。 第15章 《阿修罗》 - 尚雯婕 钥匙带着沉闷的温度贴在掌心,带着从门垫下摸出时沾染的夏夜躁意。黎谬加费力地将它插进锁孔,转动,推开倪璟公寓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一股混合着淡淡檀香香薰和久未人居的微尘气息扑面而来,气味不算友好,却像是一贴镇静剂,让她紧绷到即将崩断的神经,倏地松弛了一微米。 一室黑暗。 窗外只有城市巨大的霓虹光影,透过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无声地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而变幻的色块,像一片溺死的、沉默的极光。 黎缪加反手锁上门,金属撞舌扣合的“咔哒”声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终于切断了与身后那个畸形世界的最后一丝连接。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下去,力量瞬间从四肢百骸流泻殆尽,连抬起眼皮都是一场耗尽心神的远征。 背包被随意丢弃在脚边。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动弹,只是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舔舐伤口的兽。黑暗中,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上演 —— 母亲那张因愤怒和羞耻而扭曲的脸,父亲铁青的震怒,邹言尴尬无措的眼神,还有她自己那些冰冷刻薄、如同淬毒匕首般掷出去的话语… 胃里一阵翻搅,不是后悔,是一种极致淋漓后的疲惫。她把最狠的话都说了,撕开了所有温情的假面,结果呢?那个家依旧盘踞在那里,运行着它畸形而坚固的逻辑。 而她,只是又一次被弹射出来的、无家可归的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借着窗外透入的光,机械地站起身,摸索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冷水划过灼痛的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翻涌的反胃感。 她没去客房,而是径直走向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提线被切断,木偶瘫倒在她的祭坛。她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靠垫,试图阻隔外界的一切,也试图闷死那些仍在内心尖啸的声音。 睡眠是狡猾的窃贼,时断时续,偷走的是时间,留下的却是更深的疲惫。 梦境光怪陆离,支离破碎 —— 罗马地铁隧道里呼啸而来的狂风和幻觉中的巨响;父亲用擦拭眼镜片的动作说着“要务实”;母亲尖利的哭声盘旋不止;最后,是易佯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带着某种野兽般的专注和洞悉一切的了然,紧紧锁住她… 黎谬加感觉到眼泪在她的脸上漫游,自眼角流经鬓角,坠入发丝的黑色密林,却无法从梦境中挣脱。像是冰封了一整个世纪的地下暗流终于崩裂,失修多年的腐朽龙头终被拧开,那些被深埋体内的冻土由千思融成万绪,正在冲刷她。 最终她被一阵细微却持续的窸窣声响惊醒。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擂鼓般狂跳起来。 进贼了?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赤着脚,指尖冰凉,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急速扫视,最终落在厨房操作台上一个沉重的黄铜镇纸上。 她屏住呼吸,像猫一样踮脚靠近声音来源 —— 厨房。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咖啡机前。身形高挑,穿着宽松的黑色丝质衬衫和睡裤,头发随意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被研磨后浓郁焦苦的香气。 是倪璟。 黎谬加兀自松了口气,手中的镇纸“咚”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那人闻声回过头来 —— 果然是倪璟。她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明显倦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素面朝天,却丝毫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明艳和锐利。她看到黎谬加,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挑了挑眉,语气自然得像只是晨起遇到了室友。 “醒了?”她转回头,继续盯着咖啡机,“冰箱里只剩豆奶了,凑合喝吧。你这什么破品味,家里连点像样的吃的都没有。” 黎谬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震惊、困惑、还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安全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冲得她眼眶发酸。 “你…怎么回来了?”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 倪璟按下咖啡机启动键,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她这才转过身,双臂环抱,倚在操作台上,上下打量着黎谬加,目光犀利得像手术刀。 “半夜三更收到某人的求救信号,‘我到你家了’,然后电话打不通。” 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嫌弃,“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跟你家那两位神仙又上演全武行了。这次是为什么?因为你呼吸的节奏不符合他们的美学标准,还是因为邹言那小子?终于装不下去露馅了?” 她刻薄的、不带任何虚假安慰的熟悉语调,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黎谬加身上最后一道紧绷的锁。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不是哭泣,是一种情绪过度压抑后的生理反应。 倪璟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接了两杯刚刚煮好的 espresso,将其中一杯塞进黎谬加冰凉的手里。滚烫的杯壁熨帖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两人沉默地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 “所以,”倪璟喝了一口黑咖啡,眉头都没皱一下,“彻底谈崩了?关于邹言?” 黎谬加盯着杯中深褐色的、几乎凝固的液体,良久,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好事。” 倪璟评价得干脆利落,“他那个人,看起来完美无缺,其实像个精心调试过的AI空调,对着谁都送温暖。你跟他在一起,就像在跟一套开源程序谈恋爱,一点独一无二性都没有,没劲。” 黎谬加没反驳。倪璟总是能一针见血。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有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包容。 倪璟忽然侧过头,仔细地看着她的脸,眼神变得探究起来:“不对。不只是家里和邹言的事。黎谬加,你不对劲。” 黎谬加指尖一颤。 “你以前也跟他们吵,也难受,但这次…”倪璟寻找着合适的词,“…你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烧过一遍,又浇了一场冷雨,灰败里透着点…孤注一掷的狠劲。出什么事了?” 黎谬加猛地闭上眼。 闺蜜的洞察力总是高精度的雷达,精准地扫描在她最想隐藏的角落。罗马的记忆,那个男人的身影,伴随着地中海的阳光与危险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发紧。窗外城市的噪音变得遥远。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陌生,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我遇到了一个人。” “在意大利。” 倪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的调侃渐渐收敛,变得专注。 黎谬加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指节发白的手,声音更轻,几乎像梦呓:“他叫我…Bonnie。” 吐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潘多拉盒也被开启。 她断断续续地,词不达意地描述着,像在拼凑一幅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拼图: “他很…危险。像一把没套鞘的刀。” “但又…很奇怪。他好像能一眼看穿我所有的伪装,在我最…不堪的时候。” “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算。连朋友都谈不上。” “他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雷暴,把我…把我整个生活都搅得偏离了轨道。” “…所以我逃回来了。” 最后,她几乎是无声地,吐出了那个代号:“他说…我们是Bonnie and Clyde.” 话音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咖啡杯沿氤氲的微弱热气,证明时间仍在流动。 倪璟沉默了很长时间。她脸上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严肃的审视和深思。 “Bonnie and Clyde?”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小黎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从一个精心编织、至少安全的金丝笼,一头撞进了一场不知终点、大概率粉身碎骨的暴风里。” 她走近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黎谬加:“那个人,看上去不是高级玩家,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或者两者都是。他给你灌了什么**汤?” 黎谬加抬起头,眼中是一片迷茫的、连自己都无法解析的混乱:“我不知道…璟璟。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在他面前,我好像…不用再扮演那个‘正确’的黎谬加,甚至可以…安心的腐烂。” 倪璟看着她眼中那种罕见的、近乎破碎的迷茫和挣扎,所有劝诫和警告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了解黎谬加,她不是那种会被廉价幻觉轻易迷惑的小女孩。能让她如此混乱的,必然是一种极其强大且复杂的力量。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无奈的、却无比坚定的支持:“行了。不管他是Clyde还是什么别的亡命徒,反正你现在在这儿了。” 她伸手,用力握了握黎谬加冰冷的肩膀:“我不管你在意大利发生了什么,或者以后想做什么。记得一点,我这儿永远有你的地垫钥匙和一杯难喝的黑咖啡。” 黎谬加的眼眶终于无法抑制地泛起潮热。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倪璟收回手,重新抱起手臂,望向窗外渐渐发亮的天空,低声像是自语,又像是最终的判词: “痴缠交战,不得安宁。谬谬,你这是亲手把自己扔进了阿修罗道。” 《阿修罗》in two meanings,有人懂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阿修罗》 - 尚雯婕 第16章 《Safety Net》 - Bea and Her B 临近正午。八月的上海,毒辣的阳光有种作威作福的猖狂。肆无忌惮地泼洒在高层公寓的落地窗上,晒得地板发烫。 黎谬加蜷在沙发一角,膝头摊着的书页许久未曾翻动。昨日的风暴和清晨与倪璟关于“Clyde”的剖白,像是抽干了她的情绪,徒留暴风雨过后万物湿透的沉寂。 倪璟盘腿坐在对面的地毯上,正低头刷着手机上的餐厅点评APP,指尖划过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美食图片。 “饿不饿?我们出去吃川菜吧。我可太想这一口了!”她抬头看向黎谬加,语气轻松,试图驱散屋内沉滞的空气。 黎谬加刚想摇头,表示没什么胃口 —— 门铃响了。突兀的铃声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室内勉强维持的平静。 倪璟皱了皱眉,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她起身走到门禁显示器前。屏幕上,邹言的身影清晰起来。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只是手里…竟还提着两个硕大而精美的双层日式食盒,黑漆木盒上印着烫金的店徽。 倪璟回头,无声地对着黎谬加做了个“是他,还带了你最爱的Omakase”的口型,眉毛挑得老高,满是讥诮。 黎谬加的心脏下意识地收紧,胃部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那是高中时期,每逢周末返家,邹言都会带她去的一家极其昂贵、一位难求的 Omakase 料理亭的标志。那家店的味道,曾是她苍白青春里,被小心封装在镀金相框中的、代表“被宠爱”的标准化符号。此刻,却像一种精心设计的、试图用糖衣包裹现实的怀柔策略,令人窒息。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该来的总会来,就像宿醉后必然会到来的头痛。 倪璟撇撇嘴,按下了开门键。 沉稳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时,倪璟拉开了门,身体斜倚在门框上,并没有立刻让开的意思,目光落在邹言手中的食盒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小璟,”邹言的声音保持着惯有的礼貌,但细听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微微提起手中的食盒,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午餐约,“还没吃饭吧?路过竹叶亭,想起加加以前最喜欢他家的海胆和手握,就顺手带了些过来。一起吃个便饭?” 他的话术高明,用共享的、美好的过去记忆作为敲门砖,姿态放得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和“为你好”的体贴。 倪璟扯了扯嘴角,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隙,语气不咸不淡:“哟,可让邹总破费了。竹叶亭可不是顺手就能带的东西。” 邹言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从容地走进来。 他的目光迅速而挑剔地扫视了一下公寓的布置,像是在评估某种资产的价值,最后才落到沙发上的黎谬加身上。他将精美的食盒轻轻放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与公寓极简的风格形成一种突兀的对比。 “加加,”他看向她,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一切不愉快都未曾发生过的自然感,“昨天刚空运到的马粪海胆,我记得你最喜欢了,今天特意让主厨多准备了一些。你尝尝?” 黎谬加没有回应,目光甚至没有从那本未翻动的书页上移开。食盒里散发出的淡淡醋饭和高级海鲜的香气,在此刻闻起来却像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蜜的腐蚀剂。 邹言似乎并不期待她的热情回应,自顾自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动作优雅,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阿姨昨晚一夜没合眼,血压也偏高,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声音都是抖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仿佛承载着巨大的无奈和责任感,轻松将话题从午餐引向了他的真正目的,“加加,为人子女,让父母担忧到这种地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将“于情于理”四个字咬得略重,像是在宣读某种不容置疑的社会公约。精美的午餐此刻成了背景板,衬托着他的“通情达理”和她的“不懂事”。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叔叔阿姨不理解你,束缚了你。” 他微微向前倾身,做出一个看似诚恳的姿态,“好,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这个道歉轻飘飘的,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让步,为了后续更大的进攻做铺垫。 “但你要明白,”他话锋立刻一转,语气变得如同一位耐心教导下属的精英高管,“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期望,是那个时代和环境塑造的。你去硬碰硬,就像用鸡蛋撞石头,除了自己粉身碎骨,有什么意义?这是最无效的博弈。”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叛逆期的孩子。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他加重了“我们”这个词,试图将她拉入同一个阵营,“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成年人要学会权衡利弊,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这是生存的基本法则。” 黎谬加几乎要气笑了,放在书页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情绪? 他居然跟一个被心理医生评估为严重述情障碍的人说“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也对,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从小到大,她又拥有过多少可以表达真实情绪的时刻呢?反驳是错,流泪是错,黎谬加用过去二十年的诸多“错误”得出一个正确结论 —— 一个不能承载切实情绪的家,只是一幢房子。房子是什么很稀缺的东西吗? 邹言将她的沉默视为一种松动,继续推进他的逻辑,语气变得更推心置腹,却也更暴露其内核的冰冷:“是,我承认,之前我或许有做得不够…周到的地方。” 他谨慎地选择了“周到”这个模糊的词,巧妙地规避了“错误”或“伤害”。 “但我的核心目标从未改变 —— 为我们两个人构建一个稳固的、可持续的未来。” 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基于计算的激情:“我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精密计算和风险评估的,是为了确保我们将来能站在更高的起点上,远离不必要的动荡和匮乏。这难道不是一种更负责任的承诺吗?” 他好像在谈一个商业项目计划书,用“精密计算”、“风险评估”、“可持续未来”这些词汇来粉饰其下情感的苍白与缺席。 看到黎谬加依然无动于衷,甚至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邹言眼底那点伪装的耐心终于开始消褪,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和上位者的傲慢浮了上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刻意放缓,却带上了明显的贬低:“至于意大利那段…插曲,”他轻轻挥了下手,仿佛要拂去什么不洁的灰尘,“我可以不计较。我们都年轻,谁没有一时冲动,被一些…虚幻的、不切实际的刺激所迷惑的时候?体验过,就够了。” 所以,一直以来他也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在“体验”? 然后,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冰冷,带着**裸的阶级划分和现实敲打:“但游戏总有结束的时候。加加,那个男人,他能给你什么?一段无关紧要的回忆?还是一地鸡毛的混乱?他那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根本是平行的,永远不会有交集。而我们,才是同类人。我们接受最好的教育,拥有最优质的资源,我们的未来应该是星辰大海,而不是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毫无产出价值的低级情感纠纷里。” “回来吧,加加。” 他做出了最终总结陈词,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仿佛在给出一个无法拒绝的优厚合同条款,“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对抗。只要你愿意回来,之前的所有不愉快,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我们的规划可以继续,甚至我可以动用更多资源,帮你争取到更好的博士项目。这才是对你、对我们都最有利的选择。一个双赢的局面。” 他终于说完了。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他自信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理性”的抉择,相信没有人会拒绝这样一份“优厚”的offer。 黎谬加终于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清明和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毫不掩饰话语里最锋利的刀尖与刀刃: “所以,我跟他做了,你也不介意是吗?” 邹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一拳,露出一丝愕然的空白。 “黎谬加!”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得难堪,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失去了所有从容,“你一定要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来对待我们八年的感情吗?”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种直刺核心的对话方式。 “你知道去意大利找你那几天我是什么心情吗?你和那个男人玩那什么‘私奔’游戏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情?” 他像是图穷匕见,终于露出了最真实的、痛苦的表情。黎缪加却在此刻笑了。 你看,跳脚了吧。男人果然都很虚伪。她高尚的父亲尚且如此,她爱过的男人也不能免俗。 她继续轻声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只有当你真正感同身受我的痛苦,你的道歉,才不失为有那么一点诚意。” 这句话像一道终极审判,瞬间击穿了邹言所有的伪装和防御。 黎谬加不再看他。她利落地合上膝头的书,站起身,径直走向客房,关上了门。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的迟疑和留恋。 邹言僵在原地,脸色灰败,仿佛一腔怒火打在了空处,只剩面目可憎。 倪璟冷眼旁观了全程,此刻终于走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冰冷:“邹先生,戏唱完了,请吧。我送你下去。” 邹言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恢复一点风度,但失败了。他铁青着脸,几乎是僵硬地跟着倪璟走出了公寓。 电梯一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了楼栋门口,清晨的冷风一吹,邹言似乎也稍微冷静了些,那套逻辑继续在他的脑内占据主导。 他试图对倪璟说些什么,像是要挽回一点印象分,又或许是最后的辩解:“小璟,我希望你能劝劝她。我是有错,但罪不至死。她这样下去,只会毁了自己…” 倪璟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到达临界点。 她猛地侧过身,打断他,目光如刀,毫不留情地劈开他所有的自以为是的伪装:“为了她好?邹言,你口口声声说爱她,说担心她,说想给她未来。那我问你 ——” 她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你知道她这一年来,都需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吗?” “你知道她情绪崩溃的时候,会整夜整夜失眠,只能靠着药物勉强维持基本的睡眠吗?” “你知道每一次你在感情里开小差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的想到那是她爸做的孽报应在了她身上吗?” “你知道她多少次觉得自己糟糕透顶,不值得被爱,甚至…连活着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你知道她已经重度抑郁症到出现幻觉了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邹言彻底僵住了。所有的不满、委屈、傲慢,瞬间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茫然的、难以置信的空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重度…抑郁?”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像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与他认知的世界毫不相干的天方夜谭。他的大脑试图快速回放过去的片段,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 那些她在电话里偶尔过分安静的时刻、突如其来的疲惫、对某些社交场合的抗拒…但他从未深想,始终以为那只是她一贯的性格冷淡或是学业压力过大。 他对此,竟一无所知。 倪璟看着他脸上那片彻底的、真实的茫然、震惊和迟来的悔痛,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那不仅仅是对恋人状况的忽视,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私和傲慢 —— 他爱的,从来只是他想象中的那个“黎谬加”,那个符合他完美人生规划的、光鲜亮丽的伴侣形象,而不是这个真实的、会痛苦、会挣扎、会生病的活生生的人。 她眼神里的鄙夷和冰冷足以将人冻僵,“放过她吧,如果你对她真有那么一点叫做‘爱’的东西的话。”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楼栋,“砰”地一声关上了玻璃门,将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外。 擦得透亮的玻璃上,映出邹言煞白而茫然的脸。他望着自己的虚影,仿佛是成年后第一次坦诚的直面自己也直面内心 —— 原来一直以来,他所谓的“Safety Net(安全网)”从未真正接住过下坠的她,那只是一张看似精美的、却束缚住美人鱼的精美渔网。 第17章 《Intro》 - Dead Men’s Bones 倪璟上楼时,那两份精致的日料食盒早已从客厅茶几上不见了踪影,连同里面价格不菲的黑喉鱼和海胆,都被倪璟面无表情地请进了厨房最大的垃圾桶,发出 —— “嗵”地一声闷响,像为某个虚浮的过去盖上了棺盖。 鼻腔里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醋饭和山葵的辛辣,但更很快的,就被是毛血旺和花椒的霸道香气替代。 黎谬加坐在喧闹的川菜馆里,看着倪璟被辣得鼻尖冒汗,却还在豪爽地给她夹菜:“多吃点!把这几年在外国受的洋罪都补回来!这回国跟出狱也确实没什么差别,得先用重口味把被面包薯条糊住的中国胃和中国魂都唤醒才行!” 黎谬加被这生动的比喻弄得想笑,嘴角刚弯起一点,眼眶却莫名发热。滚烫的红油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混合着一种痛快淋漓的宣泄。 这里没有精致的餐具和压抑的礼仪,只有喧闹的人声、呛人的烟火气,和闺蜜毫无保留的、接地气的关怀。这是一种强大的、真实的安全网,在她坠落时,粗糙却结实地接住了她。 在倪璟家接下来的几天,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她们没有再多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像中学时那样,窝在沙发里看无脑综艺,点各种光怪陆离的外卖,在深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黎谬加的情绪在这种无声的陪伴中慢慢沉淀,不是愈合,而是凝结成一种异常清醒的冷静。 她打开电脑,不再逃避。牛津博士项目的申请截止日期、奖学金要求…一个个窗口在屏幕上冷静地展开。她的行动有了明确的目的性。 手机响了又响,她偶尔接起,也只是极其简短地回应:“平安,勿念”,像对待一份需要定期处理的、无关紧要的文件。 她在心理上,正一丝丝地完成与那个名为“家”的系统的剥离。 再次站在浦东机场,黎谬加依旧只有一个随身的背包。轻装简行,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状态。但她内心知道,这一次,是完全不同的。 上一次从罗马逃回,是惊弓之鸟寻找避风港,内心是被打碎的琉璃,一片狼藉。 而这一次,是她亲手将那些沉重的、已然僵死的期望与规则 —— 父亲功利主义的“务实”、母亲物化一切的“关爱”、邹言精心计算的“完美未来” —— 统统埋葬。它们是“Dead Men''s Bones”,是束缚她灵魂的骸骨,不配再占用她人生过多的重量。 她带走的,只有自己的护照,一笔外公、外婆留下来的能让她独立的存款,和一个清晰无比的、只属于自己的未来。 倪璟用力抱了抱她,塞给她一个求来的平安符,语气依旧没什么正形:“到了发个信息。别死在外面,给我添麻烦。” 黎谬加回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安检口。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座庞大的、承载了她太多复杂记忆的城市。眼神里是决绝的平静,像擦净了迷雾的玻璃。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穿透厚重的云层。黎谬加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逐渐缩成模型般的城市轮廓,内心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她闭上了眼。过去的骸骨已被埋葬。新的乐章,无论激昂还是危险,其引言已然奏响。 … 罗马,特拉斯特维莱区的那间老安全屋。 木质百叶窗严丝合缝地紧闭着,将地中海充沛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空气凝滞,混合着隔夜酒精、冷掉的食物和一种无声无息的绝望气味。 易佯瘫坐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他的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浅棕色眼眸,此刻像蒙尘的琥珀,空洞地虚焦着。 黎谬加的消失,抽走了他最后一点维持平衡的力气。双相的抑郁面以前所未有的蛮力吞噬了他。所有的心理学理论、所有的理论分析,在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崩塌面前,都成了可笑又无用的纸上谈兵。 他知道每一种症状的名称,却无法对自己施以援手。自我厌恶像湿冷的苔藓,爬满了他每一寸感知。 他甚至开始无法控制地回想她。 不是那些激烈纠缠的画面,而是更细微的瞬间:她在真理之口前用冷静的学术语言拆解爱情时的侧脸;她在他暴烈失控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与之后奇异的接纳;她睡着后无意识蜷缩起来,蜷成一个寻求保护的姿态… 一种尖锐的、几乎是生理性的失落感和占有欲日夜不停地折磨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骤然对焦,惊恐地意识到:这种能将他彻底摧毁的、让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掌控力都化为齑粉的情绪,可能就是他一生都在嘲弄和规避的 —— 爱。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救赎感,只带来了更深的痛苦和茫然。“爱”对他而言,成了一种无法诊断、无法用药、具有绝对毁灭性的疾病。 手机在地板上不知疲倦地震动了很久,才终于引起他的注意。他摸索着抓过来,看清来电显示 —— 是他在MIT时的导师,一位在机械工程领域德高望重的教授。 “Clyde!老天,我差点要报警了!” 导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急切又带着 relieved(松了口气)的抱怨,“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邮件不回,电话不接!” 易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发出的声音沙哑不堪:“…教授,抱歉。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不管你现在什么状态!” 导师语气强硬,直接切入正题,“听着,NASA和牛津大学合作的Project Selene''s Veil(月神面纱计划)项目,遇到了瓶颈,他们那边负责精密机械结构和人体工效学交叉部分的人搞不定了!我需要你,Clyde。只有你能搞定这种需要横跨工程和心理学的见鬼问题!立刻动身去牛津,加入项目组!” 易佯闭上眼,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教授,我恐怕…” “没有恐怕!”导师打断他,“这是命令!也是机会!别让你自己烂在意大利!牛津!立刻!马上!” 电话被不由分说地挂断。 易佯的手臂无力地垂落,手机再次滑落在地。去牛津?加入一个需要高度专注和协作的大型项目?在他连起床都觉得耗尽全力的此刻?这听起来像个荒谬的笑话。 然而,手机擦着木地板的振动声很快再次撕裂室内的死寂。 这次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眉头下意识地拧紧 —— 是他的母亲,那位在牛津大学担任心理学教授的女性。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机械地接通。 “佯佯,”母亲的声音传来,冷静、克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你…最近怎么样?” 易佯沉默着。 母亲顿了顿,换了一种方式,语气变得更加“理性”和“为他着想”:“如果你觉得需要换个环境,调整状态,我在牛津这边有一个临床心理学的博士项目名额,研究方向正好涉及双相情感障碍和抑郁焦虑的一些前沿领域。我认为这对你自身…” “妈。”易佯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被刺痛的尖锐,“我对研究别的疯子没兴趣。更没兴趣在你眼皮底下当个被观察的样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但很快恢复了专业性的冷静:“随你。但希望你慎重考虑你的状态。如果需要帮助…” 易佯直接掐断了电话。 巨大的厌倦和空虚感再次将他吞没。他将手机扔得远远的,仿佛那样就能隔绝所有外界的打扰和“好意”。NASA的项目,母亲的窥探…牛津…那个名字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划过,却引不起丝毫波澜。 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最终,无意识地落在了脚边那本被遗忘的、黎谬加留下的书上 —— 理查德·费曼的《别逗了,费曼先生》。 仿佛一支手机还不够撒气,他快速拿起这本“遗物”重重的向墙角砸了过去。 书页在空中胡乱翻飞后磕在墙角,翻了个身,露出了书的背面。易佯的目光在这一微秒里定格 —— 贴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卷边发黄的白色价签。 他几乎是爬过去的,手指颤抖地拿起它。书页因为之前的粗暴对待而有些松散,散发着一股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他无意识地企图抚平它们,仿佛这本属于她的书是唯一能连接那个消失幽灵的脆弱媒介。 价签上,清晰地印着: 「BLACKWELL''s bookshop ?XX.XX Oxford」 这个词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入他混沌粘稠的思维深处!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那迟钝、混乱了多日的大脑开始强势运转。近乎照相术般的记忆力为他自动调取出一帧清晰的画面:某个春日下午的牛津,他被迫陪着母亲闲逛,穿过蜿蜒的街道,走进那家历史悠久、书香弥漫的BLACKWELL''s bookshop(书店)…他甚至能回忆起店内木质书架的气味和窗外流过石墙的光线。 一切碎片在此刻轰然汇聚,产生了惊人的化学反应:导师电话里NASA-牛津的“月球开拓者号”项目、母亲所在的牛津、还有这本书 —— 这本属于她的、来自牛津的书!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Sign(征兆),一个无比清晰、不容置疑的坐标,一个将他从无边黑暗中打捞出来的、唯一的、具象的锚点! “牛津…她一定就在牛津。”他喃喃自语,声音依旧沙哑,却注入了一种全新的、近乎颤抖的力度。 易佯猛地从地板上挣扎着站起来,长时间的颓废让血液循环不畅,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扶住墙壁,稳住了自己。 那双死寂已久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种混合着偏执、疯狂希望和无限渴望的炽烈光芒。去牛津,不再仅仅是为了一个顶尖的项目挑战,甚至不再仅仅是为了逃离这躁郁的泥沼。 它变成了一种使命。一个追逐她踪迹的、明确无比的使命。Blackwell’s的价目标签,成了连接他与消失了的“Bonnie”之间,最坚实、最不容置疑的物证。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拧开冷水,粗暴地扑在脸上。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憔悴、狼狈、眼珠布满血丝却闪烁着骇人光芒的男人。 他知道他必须立刻,马上,去到那里。 NASA的项目成了绝佳的掩护和通往她的跳板。他甚至不再抗拒母亲也在牛津的事实,那或许也能成为一个可资利用的资源。 他开始快速而高效地收拾行李,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军事化的精准。 所有抑郁的浓雾都被他留在了罗马这间昏暗的囚室里。而一段全新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Intro(前奏),正随着他急促的心跳,在他的脚下展开。 第18章 《暗流》 - deca joins 八月的牛津,像一座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琥珀。 阳光透过古老学院尖顶的缝隙,在铺满鹅卵石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旧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学术气息。对于黎谬加而言,这座城既熟悉又陌生,是她试图用以覆盖过往伤痕的一页新纸 —— 尽管她知道,有些墨迹早已洇透纸背,无法完全遮盖。 克拉伦登实验室里冷气充足,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电子仪器嗡鸣和咖啡因的味道。 黎谬加坐在分配给她的工位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模拟数据流。以研究助理身份加入硕士时期导师的项目,是她为自己搭建的临时浮桥,连接着混乱的过去与一个尚且模糊的未来。 科研是她最熟悉的避难所,理性的公式和严谨的逻辑构成一个绝对领域,将那些纠缠不休的情绪暂时屏蔽在外。 她专注地调整着参数,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不安和悸动都编译成井然有序的公式。直到窗外夕阳西沉,为古老的石壁镀上一层暖金色,她才惊觉一天又将过去。 回到租住的公寓,一种空旷的寂静扑面而来。她放下背包,习惯性地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仿佛需要一些来自远方的人声来填满这片寂静。 屏幕亮起,Skype上倪璟那张明艳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脸跳了出来。 “哟,黎大学者,牛津的空气是不是都带着智慧的甜味儿啊?” 倪璟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背景似乎是某个喧闹的餐厅,“怎么样?有没有在金发碧眼的学霸堆里发展点学术以外的交流?” 黎谬加无奈地笑了笑,心底却因这熟悉的调侃而生出一丝暖意,“除了实验室的仪器和图书馆的书,我还没跟任何活物进行过学术以外的深度交流。” “暴殄天物啊你!牛津哎!多少浪漫故事的发生地!” 倪璟夸张地叹气,随即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问,“说真的,你那亡命天涯的‘Clyde’同志,就这么没水花了?按剧本不是该他漂洋过海,突然出现在你图书馆对面靠窗的那个位置,久别重逢都是这么演的…” 倪璟的话音未落,一阵尖锐急促的手机铃声就像不祥的楔子,猛地钉入了轻松的氛围 —— 是黎谬加放在桌面的手机在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黎谬加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像被冷水泼熄的炭火。她看着那持续震动的手机,又看了看屏幕上倪璟关切起来的脸,喉咙发紧。她怀疑自己得了一种名为“来电PTSD”的未知疾病。 “是我妈,我得接一下。”她声音干涩地说。 “去吧去吧,肯定没好事。”倪璟挥挥手,理解地撇撇嘴,“随时找我。” 视频通话被切断。黎谬加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穿上无形的盔甲,才按下了接听键。 “妈。” 电话那头,没有问候,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压抑的、仿佛酝酿了许久的抽泣,紧接着是潮水般的控诉,语无伦次,却刀刀见血:“…谬谬…我真是活不下去了…他怎么能那么狠心…那个女人的孩子今天居然…我所有的朋友都在看我的笑话…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 母亲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黎谬加的神经。 那些负面情绪、抱怨、自怜自艾,通过一根并不存在的电话线精准地灌入她的耳中,将她瞬间从牛津宁静的黄昏拉回那个令人窒息的情感战场。 她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她没有试图讲道理,也没有安慰,只是任由那声音持续地轰炸。直到母亲或许说累了,或许又因为别的什么事被打断,电话才被突兀地挂断,只留下一片忙音和更深的死寂。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窗口褪去,房间陷入灰蓝色的昏暗。黎谬加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沉重感,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而坚定地淹没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困难,一种巨大的虚无和疲惫感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工作建立的秩序感土崩瓦解。 母亲的电话像一把钥匙,熟门熟路地打开了那扇她拼命想关上的门,门后是咆哮着要将她吞噬的抑郁巨兽。 她蜷缩在沙发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黑暗像是有了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绝望的念头像水底的暗草,悄然缠绕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是凭借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摸索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得她眼睛发痛。 她没有翻找通讯录,而是凭借肌肉记忆,按下了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等待音,然后被接起。一个温和、平静、带着抚慰力量的女声响起:“您好,这里是Samaritans,我是Anna,我在这里倾听。” 黎谬加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握着手机,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漂浮的稻草,听着电话那头平稳的呼吸声。 这不是她第一次拨打这个号码。 在许多个独自挣扎的夜晚,这成了她一个沉默的、不为人知的仪式。她不需要倾诉,她的痛苦无法用言语装载,她只需要知道,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存在着一个愿意倾听的、不带评判的陌生人。 长久的沉默在延续。接线员安娜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只是偶尔会轻轻“嗯”一声,表示她还在线。 终于,黎谬加翕动的嘴唇里,逸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破碎的气音: “…你今天…有遇到什么好事吗?” 电话那头的安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专业的训练让她立刻理解了这种**型的互动。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仿佛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有多么突兀和奇怪:“谢谢您问我这个。让我想想…嗯,今天早上来上班的路上,我看到一只知更鸟叼着一根比它自己还长的草茎,飞得很努力,样子有点滑稽,让我忍不住微笑了。算是一件好事吧。” 黎谬加闭着眼,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几乎能勾勒出那只笨拙又努力的知更鸟的形象。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陌生人生活中极其平凡的一幕。 但这就够了。 她靠着倾听这些碎片式的、来自外部世界的、正常而微小的“好事情”,像汲取一点点微弱的光,一次次照亮内心无边的黑暗,一次次将自己从彻底沉没的边缘拉回来。 又沉默了几秒钟,或是几分钟,她轻轻挂断了电话。眼泪无声地滑落,但那股最凶猛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暂时退潮了。 她活过了又一个夜晚。 … 而在牛津的另一端,大学公园附近的另一处公寓里,易佯正面对着一面巨大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人机交互的流程图。 Lunar Trailblazer项目的人因工程难题激发了他强烈的智力上的好胜心。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眼神专注,语速极快地向几位项目组成员阐述他的解决方案,手指在白板上敲击,发出笃笃的响声,每一个论点都精准狠辣,直指核心。 此刻的他,看起来与在罗马那个颓废崩溃的男人判若两人。 高强度、高挑战性的工作像一剂强效药,暂时压制了他抑郁的波澜,给了他一个可以全神贯注的焦点。狂躁期令他精力充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高效运转的表象之下,另一个更偏执、更强烈的引擎正在驱动着他 —— 寻找Bonnie。 会议暂告一段落,团队成员陆续离开。易佯留在最后,整理着资料。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的一份文件 —— 那是他通过母亲主持的“AI心理危机干预模型构建”项目权限,接触到的一份牛津校内跨学科合作平台的内部摘要。这原本只是他无数个徒劳的搜寻尝试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的手指滚动着页面,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名字和所属院系。物理系…克拉伦登实验室…研究项目列表… 他的动作猛地停住。 屏幕中央,一个名字清晰地映入他浅棕色的眼眸: 「Li, Miujia Research Assistant Clarendon Laboratory, Department of Physics Project: [XXX XXXXXXX XX XXXX]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易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行字,“Li…会是她吗?” 一定是她吧。 一种混合着巨大兴奋、偏执的占有欲和势在必得的狠戾神情,取代了他之前的专注和冷静,慢慢浮现在他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嘲弄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近乎疯狂的光芒。 像是猎人终于嗅到了猎物的确切踪迹。 而此时的黎谬加,正走出物理系那栋宏伟的新大楼,傍晚的风吹起她的发梢。她刚刚参加完一个关于高能物理前沿的研讨会,头脑里还充斥着各种粒子名称和碰撞模型。她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她走了进去,转身按下一楼。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刹那,另一部相邻的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易佯正和几位NASA项目的同事一边讨论着一个关于着陆器接口的力反馈问题,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走向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 他语速飞快,手势坚定,完全沉浸在技术难题的破解中。黎谬加所在的电梯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彻底地关闭,下行。 一上一下。一进一出。 他们在牛津古老建筑的腹腔内,在不到三米的距离里,带着截然不同的心事和轨迹,完成了一次精确到秒的的完美错过。 黎谬加走出大楼,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将刚才研讨会上的智力激荡都压了下去。她抬头望了望这个时节,牛津晚八点还如白昼般的天空,却只觉得这好似不愿停歇的天蓝色彩遥远而隔膜。 易佯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再次变得神采飞扬,只是那深邃的眼眸底处,多了一丝无人察觉的、狩猎般的耐心和冰冷的确信。 牛津的序曲,在晚霞中缓缓奏响。平静的河面下,暗流已然汹涌。 第19章 《搁浅的人》 - 康士坦的变化球 牛津的十二月,是光与影的冗长对峙。白昼短暂,像一声来不及舒展的呵欠,便被墨色的黄昏吞没。 牛津大学公园附近的一间私人俱乐部书房内,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深色木质家具,空气中浮动着雪茄、旧书和研磨咖啡的混合香气。这是一个小型心理学学者与从业者的交流派对,谈话声低沉而克制,流淌着智性层面的优越感与默契。 易佯斜倚在巨大的橡木书架旁,像一尊误入文明沙龙的危险雕塑。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本弗洛伊德著作的皮面书脊,眼神却疏离地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里。MIT的机械工程与心理学双硕士背景让他足以理解这里的多数对话,但他此刻的存在,绝非为了学术交流。 他名义上是代表母亲 —— 那位牛津心理学教授 —— 参与其合作项目的非正式社交,实则是利用一切可能的细枝末节,编织搜寻她的网。他的母亲,那位出身老钱家族、一生致力于剖析他人心智的女士,或许洞察了他前来牛津的部分动机,但她选择了提供便利而非拆穿,一如她多年来对待他双相情感障碍的方式:保持距离的观察与资源支持。 “Clyde?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一个声音切入了他的沉思,柔和,带着一丝精心修饰过的惊讶,仿佛在镜前排练过数次。 易佯懒懒地抬眼。Elara Lam,他母亲那位华人心理学合作者的女儿,也是他在MIT时的心理学学妹。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质感上乘的丝质衬衫和羊毛长裤,笑容是那种在学术沙龙里无往不利的得体模样,唯有眼底那簇过于灼热的光,泄露了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与企图。 “Elara。”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态度是经过测量的漠然,足以熄灭大多数继续交谈的热情。他记得她。童年时期的交集并不多,直到她也来到了MIT。她就像一道优雅的影子,偶尔出现在他躁狂期席卷过的派对废墟,或在他抑郁期闭关时送来一份标注详尽的课程笔记。她深知他的病症,以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态度观察他,并始终保持着一种耐心的、等待时机的姿态。 “我听阿姨说你来了牛津,参与那个NASA的合作项目?真是…令人惊喜的跨界。” 她走近一步,目光在他脸上细致地扫描,如同分析一组复杂的数据,试图将眼前这个看似沉静、甚至有些倦怠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在MIT附近的咖啡馆里与人激烈辩论、在派对上燃烧生命般挥霍热情的混血青年重叠起来。 “你看起来…嗯,状态很不同。” 易佯的嘴角牵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浅棕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人总不能一直停留在某个阶段。”他敷衍道,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回窗外,明确传递出结束对话的信号。 Elara却仿佛没有接收到这讯息,或者说,选择了忽略。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盛着琥珀色酒液的杯壁,“下周三是‘The Eagle and Child(老鹰与小孩)’的一个小型心理学闭门研讨会,会后有个小聚。来的都是牛津和UCL真正有意思的头脑,讨论的话题会比你想象的更…没有边界。关于创伤成瘾、边缘型人格的依恋模式…你会感兴趣的,对吧?” 她的邀请包裹着学术糖衣,但尾音里那细微的紧绷感,却暴露了其下私人化的、不容错认的期待。 “看情况。”易佯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液体带来的微弱暖意无法驱散他眼底的冷峭。他需要这些社交网络的信息,但厌恶其中的虚伪与迂回。 “我还有几个关于月球车抗压结构的数据模型要调试。”他放下酒杯,动作利落,暗示着离意,“替我向你母亲问好。” 他转身,剪影被书房昏暗的灯光勾勒得愈发挺拔而疏离,迅速融入人群边缘,如同水滴汇入暗流。 Elara注视着他消失的方向,杯中酒液的晃动微微停滞。她太熟悉他情绪的频谱 —— 躁狂期的烈焰能吞噬一切,抑郁期的冰原则隔绝所有。而此刻的他,是一种她从未精准观测到的状态:一种高度内聚的、近乎狩猎般的沉寂,仿佛所有的能量都被收束起来,专注于一个外人无法窥探的目标。这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悄然扎入她精心维持的从容之下。那些他曾身边来来往往的、被她视为“药效短暂的药丸”或“解闷花生米”的女人们,从未让他呈现出这般神情。 … 克拉伦登实验室里,黎谬加凝视着屏幕上模拟的宇宙弦振动,复杂的微分方程在脑海中自行推演,形成一个暂时隔绝外界喧嚣的纯粹领域。在这里,只有数学的绝对秩序,没有情感的混沌熵增。 这是她对抗内部崩塌的唯一方式。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那个国内的号码像一颗精准射入静默空间的子弹,击碎了她勉力维持的低熵态。 母亲的声音,即便隔着八千公里的大陆与海洋,依旧带着那种能刺穿耳膜的尖锐泣诉。 “谬谬…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 黎谬加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掐住了掌心。不需要更多细节,那套烂熟于心的剧本再次上演。她是被迫的观众,也是被强行拉入剧中的配角。 但这一次,母亲带来的“新料”更具摧毁性。 不是都说没有女人能活着走出男人的手机么?黎缪加听着她母亲近乎歇斯底里的絮絮叨叨,得出一个事实:微信聊天记录里,那个她称为父亲的男人,用着近乎幼稚的词句 —— “爱你,么么” —— 向另一个女人献媚。 “亏他还是个哲学教授!私底下这么龌龊…” —— 可哲学教授,不也只是个普通人吗?普通男人。黎缪加在心里回答,严重的述情障碍让她无法反驳,她习惯了以沉默来忍受一切。 许久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打断那滔滔不绝的、浸染着怨毒汁液的反反复复,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纸上摩擦,“妈,离开他吧。来牛津,和我一起生活。” 电话那端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几乎要撕裂声带的尖吼:“走?我凭什么走?!我走了,岂不是正好合了那对狗男女的意!只要我一天待在这里,他们就永远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我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谬谬,你懂不懂?你到底懂不懂妈妈的苦?!” 黎谬加懂了。 她母亲的人生,是一场用自我献祭来惩罚他人的漫长仪式。她不是被困住,她是主动选择了那片泥沼,并决心将所有人都拖下去,包括她唯一的女儿。她是一头固执的牛,反刍着婚姻早已腐烂的内脏,咀嚼得满口血腥,却还要将这腥气强行哺喂给她。 “谬谬,你说话!你知不知道妈妈心里有多苦?我只有你了…” 黎谬加挂断了电话。动作干脆,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手机从她手中滑落,砸在铺着实验室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心脏最终停止跳动的钝响。 实验室里彻底安静了。她庆幸今天、在感恩节这样的日子里,没人回来实验室里主动“加班”。这个空荡的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和窗外的雨。瓢泼的雨水砸在玻璃上,无休无止,像是在为这场永无止境的悲剧配乐。 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恸,并非缓缓袭来,而是像早已蓄满洪水、不堪承受的老旧堤坝,在最后一丝裂缝出现时,轰然倾泻。海啸般的黑暗瞬间吞没了她。公式、定理、量子世界的高维秩序…所有构建她理性堡垒的砖石,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她只是一片沉重的、正在无限坠落的虚无。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哭了,但如果此时有人路过实验室并从那擦得透亮的玻璃门望进去,一定能看到一张泪痕满面的脸。 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声,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她蜷缩进沙发的最深处,抱住双膝,试图用物理上的蜷缩来抵御内心世界的全面崩塌。抑郁症的黑狗蛰伏已久,终于咬穿了最后那层薄弱的束缚,将她彻底拖入它漆黑冰冷的巢穴。 时间,那个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此刻在黎谬加的世界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世纪。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像是世界永恒的背景噪音。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种掏空般的麻木,以及在那麻木之下蠢蠢欲动的、更深的绝望。 理智的残骸在漆黑的海面上漂浮,发出微弱的信号:需要求助。 她颤抖地摸到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中刺得眼睛生疼。指尖冰冷而僵硬,几乎无法操作。她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 Samaritans,那个承诺“在这里倾听”的防自杀热线。 忙音。每一声冗长的“嘟 ——”都像重锤,敲击在她濒临彻底碎裂的神经上。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终于,接通了。 一个低沉的、熟悉的、仿佛淬炼着大西洋寒流与特拉斯特维莱暖风的男声,透过电流,清晰地撞入她的耳膜: “您好,这里是Samaritans,我是Clyde,我在这里倾听。” 黎谬加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止。 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疯狂地涌向心脏,挤压得胸口剧痛,又猛地退潮,留下一片冰封的、死寂的河床。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 是幻觉。一定是。重度抑郁引发的严重听觉妄想。 她怎么可能…怎么会在牛津的夜晚、在绝望的求助热线里,听到那个叫她“Bonnie”的男人的声音?那个她亲手从意大利逃离的、代表着混乱、危险与不可控激情的源头的声音? Clyde and Bonnie…那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带着亡命天涯意味的代号。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粗糙的冰碴堵住,被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恐惧的悸动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只有平稳的、耐心的呼吸声传来,透过细微的电流杂音,像一种致命而温暖的诱惑,诱惑她沉溺,诱惑她开口。 不 —— 下一秒,求生般的本能让她猛地掐断了通话。像被炽热的烙铁烫到,她一把将手机扔了出去。它撞在墙壁上,又弹落在地毯上,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她环抱住自己,蜷缩得更紧,却止不住那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剧烈的颤抖。那个声音 —— 低沉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却又让她心惊肉跳的男声 —— 在她脑海里疯狂地回荡、放大,扭曲成各种蛊惑的形状。 Clyde… 他在这里?在牛津?他在Samaritans做志愿者?巧合?还是… 混乱的思绪像失控的粒子对撞,在她颅内引发剧烈的爆炸。恐惧、一丝荒谬的希望、更深的恐惧、无法解释的心悸…各种情绪撕扯着她。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去一个…能证明她还未彻底崩溃的地方。一个安全的、公共的、能锚定现实的地方。 Uber在雨幕中无声地穿行。她瘫在后座,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被节日灯饰点缀得如同虚假乐园的街道。临近圣诞,橱窗里闪烁着“Merry Christmas(圣诞快乐)”的字样,欢乐的颂歌从一家店铺里飘出,断断续续,是她内心荒芜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对照。 拉德克利夫医院里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现代神庙。 她跌跌撞撞地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与脸上未干的泪混杂在一起,一片湿冷黏腻。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忘了带伞。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医院大厅,这里温暖干燥,甚至因圣诞节的临近而布置着一棵巨大的、挂满了彩球和灯串的圣诞树,树下堆放着一些包装好的礼物盒子。一种虚假的、廉价的欢欣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黎谬加就那样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暴风雨吹打得晕头转向的候鸟,迷失在错误的迁徙路线上。 她一动不动。 那感觉又来了。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绝对的真空,周遭的一切声音 —— 广播的叫号、孩子的啼哭、嘈杂的交谈 —— 都离她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色彩是褪尽的。她只是“搁浅”在这里,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世界与她是两个永不相交的平行宇宙。 一位眼神温和、经验丰富的护士发现了她的异常。她没有多问,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怜悯或好奇,只是用一种专业的、令人安心的平静语气说:“跟我来,亲爱的。” 然后温和地引导着她,穿过明亮的走廊,将她带进一间安静的诊室。 “需要我帮你联系什么人吗?或者,你想聊聊?”护士递给她一杯温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黎谬加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这时,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他看了眼室内的情况,对那位护士微微点了点头,护士无声地递给他一个记录板,随即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医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一杯新的温水和一盒纸巾推到她面前的桌子上。他有一双冷静的、如同海水般的蓝色眼睛,他用那双眼睛鼓励她开口。 黎谬加试图开口,想说“我抑郁症发作了”,想说“我很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说出任何能表达她处境的有意义的、完整的句子。 但话语冲出喉咙的瞬间,就碎成了无法辨认的、哽咽的音节。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控制的、剧烈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抽泣。 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眼泪再次决堤般奔涌而出,滴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滴落在医院光洁的地板上。她像一个在迷宫中彻底迷失方向、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孩子,在陌生人面前,彻底失语,只剩下最原始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片刻后,那个男声用一种温和的、却也坚定的声音,清晰地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Don''t let that bastard win.(不要让那个混蛋赢了。)” 黎谬加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猝不及撞进那双温暖的蓝色眼眸里。 一瞬间,记忆的海啸轰然倒灌,淹没了一切。时空仿佛在这此扭曲。 这双蓝色的眼睛与另一双浅棕色的眼眸重合… —— 她托着那个叫做“Clyde”的男人艰难上浮时,阳光穿透幽蓝海面形成的、神圣又绝望的“耶稣光”。 —— 无暇绝望的救援时刻,那个带着咸涩海味和冰冷死亡气息的、严格来说不算吻的吻。 —— 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刻,那双浅棕色眼眸里重新聚焦的、混乱而炽烈的、野蛮的生命之火。 救赎与毁灭。生存与死亡。她曾将他从寂静的海底拉回人世,他又何尝不是将她从绝对理性的、冰封的、秩序井然的孤独世界里粗暴地撬出裂缝的人? 此刻,这句冰冷、粗粝却又充满奇异力量的话,像一把淬火的刀,精准无比地劈开了抑郁的重重迷雾,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直刺她的核心。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拥有蓝色眼睛的医生,重新聚焦她的眼神。泪水仍在无声地滑落,但那股撕心裂肺的、几乎要将她拆解的抽泣,却奇迹般地、缓缓地平息了。 真空消失了。玻璃罩碎裂了。 她重新感受到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疼痛的跳动,感受到了指尖的被这十二月的天气冻得发僵,感受到了衣服湿漉漉贴在皮肤上的不适。 她,重新“着陆”了。 虽然,是搁浅在一片陌生的、布满尖锐碎石和冰冷海水的绝望滩涂。 但那句话,那个声音,那个被意外触发的、关于拯救与生命的记忆,像遥远彼岸一盏微弱的、却固执亮着的灯。她搁浅于此。但风暴眼中,竟透出一丝光。 第20章 《别来无恙》 - 简约情人 黎谬加离开医院后,诊室内的内门被大力地推开,撞上白墙后回弹,这动静里无不暗藏着来人的急促。 易佯走了进来,没有敲门。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湿冷寒气,剪裁合体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风暴正在强行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紧绷。 “她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沙哑,省去了所有寒暄。 Dr. Evans,那位蓝眼睛医生,从病历上抬起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指尖的笔转了一圈。“情绪崩溃,重度抑郁发作,但意识清晰,有求助意愿。具体评估需要后续跟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调侃的弧度,“这么关心,刚才怎么不自己进来问?躲在单向玻璃后面看可不像你的风格,Clyde。你母亲的项目包括‘远程观测情感崩溃’这一项?” 易佯的下颌线收紧了一下。 他加入母亲那个人工智能心理危机干预项目、在Samaritans做志愿者,表层理由无可指摘 —— 学术交叉研究。但里层,只有一个疯狂而偏执的目的:在牛津这座巨大的迷宫里,布下一张能捕捉到她的网,他预判她的抑郁,终会将她推向那条匿名的热线。 当那个沉默的、只有压抑呼吸声的来电出现,又骤然挂断时,一种尖锐的直觉刺穿了他。那沉默的质感,他曾在特拉斯特维莱的安全屋里感受过 —— 当她被内部噩梦吞噬时,就是那样一种令人心碎的寂静。 他几乎是立刻嘱咐同事替班,冲出了热线办公室。但冲入雨幕,他却瞬间迷失。牛津那么大,他该去哪里找她? 直到他折返,像幽灵一样徘徊在医院大厅入口,然后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像被暴风雨打落枝头的黑色鸢尾,整个人失魂落魄,与周围节日的欢庆格格不入,仿佛置身真空。那一刻,他心脏骤停,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但脚步却生生钉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他猛地想起她从罗马不告而别的那天,想起她看着他躁狂发作时眼底深藏的恐惧。他此刻的出现,是救赎,还是另一场她无法承受的惊吓?她应该也不想让他看见这狼狈一面…他会不会再次将她推入更深的逃离? 于是,他收回了那只几乎要伸出的手,转而找到了最信任的护士和Dr. Evans,快速交代了几句 —— “一位亚裔女性,黑色长发,状态非常不好,请务必帮助她,但不要提到我。” 然后,他把自己藏了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守护她破碎的着陆。 “她不需要看到我,”易佯的声音低沉,回答了医生之前的调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至少不是现在,不是以那种方式。”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Dr. Evans,“她的档案…她叫什么?” “保密,Clyde。”Dr. Evans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即使是你母亲的项目,也得遵守规则。我知道边界在哪里。”他意有所指。 “不过…你居然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易佯没再说话,转身离开。背影僵硬,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牛津的秋末冬初,寒意是渐进的,如同一种缓慢渗透的忧郁。拉德克利夫医院那晚之后,黎谬加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勉强修复的瓷器,裂痕仍在,只是被强行粘合,暂时维持着完整的表象。 她试图重返那个由数学和物理定律构建的、绝对秩序的世界。在克拉伦登实验室,她长时间地盯着屏幕上模拟的宇宙高维结构,让那些复杂的微分方程和拓扑流形占据全部思维,挤压掉任何可能滋长脆弱情感的空间。 这是她唯一的避风港,除了脑海里仍旧会时不时地冒出那个萦绕不去的低沉声音 —— “我是Clyde”。 她理性地、近乎偏执地分析那晚的经历。重度抑郁伴随的解离症状完全可能引发幻听。热线电话里的声音,医院那句石破天惊的“Don''t let that bastard win”,甚至那个医生模糊的蓝色眼睛…都可能是大脑在极端压力下产生的扭曲感知。她查阅文献,用冷冰冰的临床术语给自己诊断,试图用科学将这令人不安的一切封装起来,贴上“病理现象”的标签,然后搁置。 但潜意识里,她知道那自欺欺人是徒劳的。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每一个寂静的时刻悄然生根发芽。 她变得对周围环境过度警觉。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实验室门外一闪而过的高大身影,人群中任何带有混血特征的面孔…都能让她瞬间僵直,心跳如擂鼓。她像一只在丛林里感知到捕食者气息的幼鹿,时刻绷紧神经,准备逃向更深的、更孤寂的幽暗之处。 医生建议的“多社交、多运动”被她视为最危险的禁令。外出意味着不可控,社交则是将她暴露于潜在的“相遇”之下。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学术的茧房里,除了必要的研讨课,她几乎断绝了一切与外界的非必要联系。就连与倪璟的通话,她也变得言简意赅,小心地藏起所有情绪的破绽。 然而,牛津古老的学院制度自有其不容抗拒的社交礼仪。 学期末的 Formal Dinner,便是其中一项。它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种学术社区的仪式,象征着身份、传统与归属感。缺席需要极其正式且充分的理由,而“抑郁症即将再次击垮我”或“我害怕遇到一个连前任都算不上的男人”显然不在此列。 于是,在一个寒冷澄澈的夜晚,黎谬加不得不穿上那套沉闷的黑色学院袍,里面搭配着一条保守的墨绿色丝绒长裙,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走向她所在学院那灯火辉煌的餐厅。 … 时间稍早一些,易佯站在某家高级男士西装定制店的试衣镜前,神情淡漠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深灰色的羊毛西装完美贴合他挺拔健硕的身材,但他眼中没有任何欣赏之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Elara站在他身旁,指尖轻轻拂过他西装外套的翻领,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赞赏:“Perfect. 这套很适合今晚的 Formal。几位心理学系的教授都会在,他们对你在NASA项目里涉及的人因工程部分很感兴趣。” 易佯几不可察地避开了她的触碰,调整了一下衬衫袖口,那里并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嗯。”他回应得心不在焉。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里。自从医院那晚之后,一种焦灼的、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就在他体内燃烧。被动等待不是他的风格,狩猎需要主动布网。 这场 Formal Dinner,是他计算中概率极高的相遇点。 “对了,”Elara 状似无意地提起,一边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珍珠耳环,“听说你们学院今晚的 Formal 请了一位理论物理领域的院士做嘉宾?倒是巧了。” 易佯镜中的目光与她镜中的目光短暂交汇。“是吗?”他淡淡应道,不再多言。 那晚在医院,他收回了手。但几天来的蛰伏与观察,让他内心的偏执与渴望再次占据了上风。他必须确认她的状态,必须让她知道他的存在,必须…以一种她无法再次轻易逃离的方式,重新进入她的视野。 这场 Formal,就是他为新篇章精心选择的开篇。 … 长桌上烛光摇曳,银器和玻璃杯折射出温暖璀璨的光芒,与高耸穹顶上古老的徽章和画像相互辉映。空气中混合着烤牛肉、约克郡布丁、红酒以及蜂蜡蜡烛的温暖香气。学生们低声交谈,笑声克制而文雅。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符合人们对牛津古老传统的一切想象。 黎谬加坐在长桌中段,尽量将自己隐匿在人群之中。她机械地使用着眼前繁复的餐具,食不知味。每一次大厅入口的轻微骚动,都能让她的脊柱下意识地绷紧,她害怕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又期待达摩克利斯之剑期待落下。 然后,它发生了。 就在晚宴进行到一半,侍者正在更换主菜盘子的间隙,入口处传来一阵比之前稍显不同的细微动静。黎谬加没有抬头,但一种冰冷的直觉瞬间攫住了她。 她缓缓地、几乎是不可避免地抬起视线 —— 时间仿佛骤然后退,回到了宇宙诞生之初,易佯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无可挑剔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色衬衫的领口随意敞开,带着一种与周遭正式氛围格格不入的、慵懒而危险的魅力。他身侧有位明艳照人的年轻女子,她正微笑着与一位学监模样的人寒暄,手臂自然地挽着易佯的臂弯。 不是幻觉。 他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她最后这片以为安全的、秩序的、仅存的堡垒之中。 黎谬加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指尖变得麻木,耳畔所有的声音都化为了嗡嗡的忙音。她猛地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餐盘里,祈祷厚重的餐桌、摇曳的烛台和晃动的人影能组成一道足以隐藏她的屏障。 但狩猎者的目光,从来都是最精准的。 易佯的视线,像经过最精密校准的雷达,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然后,毫无悬念地、牢牢地锁定了那个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墨绿色身影。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Elara低语了一句什么,甚至可能只是一个眼神交汇,他便松开了她的手臂,径直朝着黎谬加的方向走来。他穿过交谈的人群,步伐稳定而从容,仿佛不是在闯入一个陌生的宴会,而是走向一个早已预定的目的地。 黎谬加能感觉到他的逼近,像一股低气压席卷而来。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握紧了手中的叉子,指节泛白。 在他停在她身旁的那一刻,世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Excuse us for a moment.(抱歉)” 一个低沉、平静、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是对她旁边那位正试图和她讨论期末论文的本科男生说的。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极其有力的大手握住。 那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既不容她挣脱,又不会在她纤细的腕骨上留下痕迹。她几乎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座位上带了起来,晕头转向地被他半引导、半强制地带着,穿过侧面的一个小门,进入了一条光线昏暗、寂静无人的回廊。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合上,瞬间将长厅里的喧嚣、烛光与温暖彻底隔绝。 回廊里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幽暗的光,空气冰冷,带着石头和陈旧木材的气息。 易佯将她转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和长臂将她困在他与冰冷粗糙的石墙之间,形成了一个狭小、密闭、无处可逃的空间。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古龙水味混合着一丝威士忌的醇香,强势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他低下头,灼热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细节。那目光深处,翻滚着压抑了太久的风暴 —— 担忧、愤怒、渴望,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迷恋。他的呼吸有些粗重,喷出的气息拂过她冰冷的额头和脸颊。 令人窒息的几秒沉默过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危险意味从牙缝里挤出来:“Bonnie,”他唤出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人、带着亡命天涯意味的代号,“不是说在卡拉拉美术学院读艺术么?” 黎谬加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耳膜嗡嗡作响。但极致的恐惧和冲击,反而催生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反常的冷静。一种在绝境中也要夺回一丝掌控感的冷静。她强迫自己勾起唇角,抬起下巴,迎上他那双在昏暗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浅棕色眼眸,语气刻意放得轻佻而疏离,仿佛在评价一个低劣的搭讪者: “认错人?搭讪的话,未免也太老套。” 易佯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似乎被她这副故作陌生、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他俯身更近,温热的、带着威士忌气息的呼吸几乎要烫伤她脖颈处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他的视线在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墨绿色丝绒长裙上扫过,语气变得沙哑而充满暗示: “穿这么多,”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低语,声音滚烫,“确实不大好认。” 这句话,像一把淬火的钥匙,猛地打开了那个意大利夏天所有潮湿、炽热、带着海盐味、死亡气息和危险诱惑的记忆闸门。撒丁岛的海水,爱情废墟里蒸腾的汗水、渡轮上的喘息,特拉斯特维莱的夜晚…汹涌而至。 呼吸在逼仄的空间里剧烈交缠,空气中噼啪作响着无声的较量。 黎谬加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晰,仿佛所有的神经元都在这一刻被激活了。她豪无愧怍地、甚至带着一丝凛然和挑衅地望进他眼底,给出了一个她所能想到的、最“黎谬加”式的、也最犀利的回答: “研究造物主的艺术,”她清晰地说道,声音虽然微颤,却异常坚定,像冰层下流动的火焰,“不行么?” 一瞬间,易佯脸上所有的危险、愤怒和压抑的**都凝滞了。随即,那紧绷的神情化开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 有道不明的快乐,有难以置信的欣赏,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热,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与迷恋。 四目相对。 隔着一整个分离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秋冬。隔着她未干的泪痕和他压抑的疯狂。隔着理性与感性、秩序与混沌、拯救与毁灭的永恒佯谬。 他们,别来无恙。 而在回廊另一端阴影里,某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里,无人发现一双属于Elara的、失去了些许从容的、带着惊愕与冰冷审视的眼睛,正透过那缝隙,悄然注视着这几乎令人窒息的一幕。 第21章 《A Rocket To The Moon》 - Gav 昏暗的回廊仿佛自成一个小宇宙,将正厅内的喧嚣与暖光彻底隔绝在外。 石墙冰冷粗糙的触感透过单薄的丝绒裙料渗入黎谬加的脊背,但比这更清晰的,是易佯身上传来的温热,以及那双浅棕色眼眸里风暴过后的余烬与一种奇异的郑重。 她刚才那句“研究造物主的艺术,不行么?”似乎还悬在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带着挑衅的微芒。然而,预想中更激烈的碰撞并未到来。 易佯眼中的锐利和危险缓缓沉下去,像暴风雨后逐渐平静的海面。 他稍稍向后退了半步,一个近乎礼貌的距离,却依然用身形将她笼罩在他的领域之内。那目光专注而灼热,仿佛她是某个需要重新精密测绘的复杂方程。 “好吧,Bonnie。” 他开口,声音低沉,褪去了先前大部分的棱角,竟带上一种近乎笨拙的正式,“重新认识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取一份与此刻旖旎暧昧氛围格格不入的文件,然后清晰而平稳地陈述: “易佯(Yáng)。身高188厘米,体重82公斤。MIT机械工程与心理学双硕士。目前以研究助理身份,借NASA-牛津合作项目Project Selene''s Veil(月神面纱计划)以及家母的心理学科研项目之名,暂居牛津。” 一连串的数据…精准、干练,像一份人事档案或者征友简历,在这藏着百年秘密的回廊里显得如此突兀又荒谬。 黎谬加愣住了,全身为对抗而竖起的尖刺,猝不及防地戳在了一团柔软又奇怪的棉花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微张的唇间逸出一句轻不可闻的吐槽:“现在…是在相亲吗?” 一丝真切的笑意难以抑制地爬上易佯的嘴角,点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如果是呢?”他反问,语调里混合着他特有的那种真诚与戏谑,像一杯烈酒掺了蜜,“该你了,Bonnie。” 在他的注视下 —— 那目光不再带有攻击性,而是充满了某种不容错认的期待 —— 黎谬加感到一种奇异的松懈。紧绷的神经如同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发出一个不同频率的、微弱的颤音。她微微吸了口气,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黎…” 她刚要吐出自己的姓氏。 “谬加(Miù jiā)?” 他却自然地、几乎是温柔地接了过去,仿佛这两个音节早已在他唇齿间辗转研磨过无数次。他凝视着她,轻轻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得意:“我看到你发的paper了。写得很好。” 他竟然知道。 他不仅跨越了地理的阻隔找到了她,还如此深入地、沉默地侵入了她视为圣殿的学术世界。一种被“看见”的感觉,并非暴露在聚光灯下的恐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暖意的震动,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在她心潭深处漾开圈圈涟漪。她忽然想起,在意大利时,他就能轻易道破她论文的困境。 就在这时,大厅内觥筹交错的模糊声响、人们欢笑的浪潮,又一次拍打在厚重的橡木门上,提醒着他们外部世界的存在。 易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仿佛那欢乐是对他们此刻建立的、脆弱而私密空间的一种粗鲁侵犯。 “这里的空气糟透了,”他再次向她伸出手,这一次,掌心向上,线条清晰而稳定,是一个清晰的、等待她回应的邀请,而非方才不由分说的强制,“跟我走。我知道比月球更安静的地方。” 黎谬加看着他的手 —— 指节分明,蕴含着力量,却在此刻显得异常耐心。她抬头,再次迎上他的目光。那里没有了在罗马时的狂躁不定,也没有了刚才对峙时的咄咄逼人,只剩下一种沉稳的、令人安心的期待,仿佛他们即将共同奔赴的是一场值得期待的冒险,而非又一次的亡命天涯。 理性仍在脑后尖叫着危险,但她的心,那颗刚刚被一句“写得很好”轻轻叩击过、并在长期压抑中渴望喘息的心,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坚定地、再一次地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在了他温热的掌心。他立刻收拢,不容许一丁点的反悔,牢牢地包裹住她。 他牵着她,没有走向喧闹的主厅,而是沿着回廊更深处的阴影,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融入了牛津夜晚潮湿的冷空气中。 寒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带来一种脱离樊笼般的清醒。他牵着她没有停留,快步穿过学院后方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狭窄小巷。一盏孤零零的煤气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线条流畅、造型硬朗的Ducati,金属部件在幽暗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我们的火箭。” 他松开她的手,从车座下拿出一个备用头盔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他帮她戴头盔,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敏感的下颌线和耳廓。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凝滞,空气仿佛再度粘稠起来。他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细心地将卡扣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寂静。他跨上车,示意她上来。 黎谬加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犹豫了那么一两秒,她将这个环抱箍得更紧,紧紧贴在他的后背,隔着一层西装布料,感受着他的温热。 下一刻,“火箭”猛地窜出。 古老、刻板、由石头和传统构成的巨大迷宫,开始在他们身边飞速后退、模糊,最终沦为一片流淌的光影。冷风尖锐地刮过头盔,却带来一种近乎野蛮的自由感。速度表在攀升,像是要以一种超越宇宙第一速度的速度挣脱地心引力,将她从所有沉重不堪的土壤里剥离出来。 她闭上眼,感受着心脏与引擎的轰鸣共振。 他们穿过市中心,那里仍有零星的灯火和行人。易佯似乎对牛津的小路了如指掌,专挑那些安静无人的背街小巷穿行,仿佛在进行一场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城市探险。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他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亮着温暖灯光的小店前停下。“The Moonlight Café”,招牌上写着24小时营业。 “补给时间。”他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凌乱,反而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分,少了些危险,多了些大男孩般的活力。 他给她买了一杯滚烫的、顶部堆着蓬松奶油的热可可,自己要了一杯极浓的espresso。没进店内,就靠着摩托车,坐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牛津的冬夜寒气逼人,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 “敬造物主,”易佯举起小小的咖啡杯,向她示意,眼中闪着恶作剧般的光,“和他糟糕的天气。” 黎谬加捧着温热的杯子,奶油沾了一点在她鼻尖上,她下意识地舔掉。这个小小的、略显稚气的动作让他看得微微一怔。 “天气是混沌系统的典型表现,谈不上糟糕,只是遵循物理规律。”她认真地反驳,语气是她一贯的学术腔,但紧绷的嘴角却微微松弛。 易佯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Myra Bonnie, 你真是…”他摇摇头,没把话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又给她起了新名字,一个奇妙的组合。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给她讲NASA项目里那些工程师们的古怪笑话,她则吐槽牛津数学系图书馆令人绝望的编目系统。他说起在MIT读心理学时做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实验,她则分享图书馆里永不熄灭的灯。话题跳跃,轻松,毫无深度,却奇妙地消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点隔阂与尴尬。这是一种只属于他们的、用智力波段进行的调频,无需言明,彼此却都能接收和理解。 喝完热饮,身体暖和起来,他再次发动了他们的“火箭”。 这一次,驶向了城市边缘。穿过宁静的居民区,路过已经陷入沉睡的公园。最后,他竟将车停在了一个社区儿童游乐场旁边。 秋千、滑梯和攀爬架在月光下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空无一人,像一片被遗忘的微型乐园。 “来。” 易佯跳下车,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到秋千架前。他率先坐上一个,然后拍了拍旁边那个。 黎谬加觉得这简直荒谬透顶。一个理论物理博士,和一个MIT双硕士,穿着正式的晚宴服装,在牛津寒夜的凌晨,坐在儿童秋千上? 但她还是坐了上去。 他用力推了她一把。秋千猛地荡起,失重感瞬间袭来,她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冰冷的链条。夜风更猛烈地灌入她的鼻腔,视野中的地面和天空开始交替变换。 “再高一点!”他在她身后喊,声音带着笑意,紧接着自己也用力荡了起来。 两个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像脱离了所有社会身份和沉重过往的孩子,只是单纯地享受着速度与失重带来的最原始的快乐。黎谬加压抑已久的、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笑声,终于挣脱了束缚,融进了牛津寒冷彻骨的夜风里,清脆,却又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 他们荡了很久,直到力气用尽,秋千缓缓停下。两人都微微喘着气,相视而笑,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再次上路后,他们不再有任何目的地。只是沿着寂静的公路行驶,穿过笼罩在薄雾中的田野,掠过沉睡的村庄。天空的颜色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从厚重的墨黑,逐渐稀释为一种深邃的宝蓝,遥远的地平线上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易佯将车停在了一处可以俯瞰整个牛津的小山坡上。引擎熄灭,世界瞬间陷入一种万籁俱寂的宁静。山下,小镇的灯火尚未完全熄灭,与渐亮的天光交融,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这幕沉默的更古不变。谁也没有说话,仿佛任何言语都会打破这神圣的静谧。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了云层时,他转身,看向她。 晨光为她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可以看清每一皮肤上的每一根可爱绒毛,它们挑动着细碎的光晕。 发丝被风吹得毫无章法的糊在脸上,他手指温柔地替她拂开。 “谢谢…” 她轻声说,声音因一夜未眠和吹了冷风而有些沙哑。她不知道具体该为什么道谢 —— 为那杯热可可?为那个荒谬又快乐的秋千?还是为这个漫长到近乎不真实的夜晚? “Myra.” 他叫了她的真名,声音同样低哑,却异常温柔,褪去了所有伪装和棱角。 她抬起头看他。 晨曦完美地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那双浅棕色的眼眸在渐强的光线中显得无比清澈的淡,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掠夺性和压迫感地靠近,而是慢慢地、极其耐心地低下头,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给予她足够的时间思考、拒绝、或者…接受。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个吻。 不再是撒丁岛海底那个带着死亡气息的、绝望的“人工呼吸”,不再是意大利渡轮上那个混杂着救赎与**的激烈碰撞,也不再是黑暗中充满不确定性和侵略性的试探。它沾染着牛津清晨凛冽的空气和露水的气息,缓慢、细致、温暖,充满了重新发现与确认彼此的耐心与珍重。像一个正式的、温柔的承诺开端,轻轻地盖在了过去所有的混沌之上。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微微有些急促,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缕缕白雾,交织、缠绕,然后缓缓消散。 他送她回家。他没有要求上楼,她也没有邀请。某种崭新的、如同晨光般清澈的共识已经在无声中达成。 “晚安,易佯。”她轻声说,转身走向公寓门。 “晚安,黎谬加。”他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跟随着她,直到那扇门轻轻关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第22章 《Ms. Seductive》 - Jeff Berna 黑暗中黎谬加缓缓蹲下身,将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嘴角却无法抑制地、大大地弯了起来。 一种陌生而澎湃的喜悦感,像被摇晃后猛地打开的香槟,泡沫汹涌地冲撞着她的心扉。几声轻快又有点傻气的笑声终于从唇边逸出,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赶紧捂住嘴,肩膀却因为压抑的笑意而轻轻颤抖。 她有多久没有过这般雀跃的感觉了?感觉…好极了。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半小时前的画面 —— 就在他骑上他们的“火箭”送她回来的路上,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急停、把车靠边停下。然后转过身,表情是一种近乎凶狠的认真,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手机给我。” 黎谬加不明所以,但还是解了锁递给他。 只见他拿过去,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嘴里像报菜名一样地念着:“Instagram…WhatsApp…Telegram…Facebook…WeChat…Email…Skype…LinkedIn…” 他几乎是强盗般地把自己几乎所有的社媒都添加了一遍,确保发送的好友请求或是关注邀请都立刻通过了她这边的验证。 做完这一切,他还嫌不够,又把自己的号码输了进去,名字存成了[你的Clyde易佯],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个火箭emoji,然后设置成了“紧急联系人”。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她手里,眼神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霸道: “好了。现在,无论你去哪个维度,我都能找到你了,Bonnie.” 当时她觉得他这举动夸张又有点好笑,像是某种大型犬在着急地圈地盘,生怕一转头主人又不见了。可现在,独自回味起来,那行为背后隐藏的巨大不安和深深依恋,却像一杯后劲十足的酒,缓缓蒸腾上来,让她心口又酸又软。 他还在害怕。害怕她再次像在罗马那样,无声无息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所以他用一种近乎笨拙的、 technologically exhaustive(技术上详尽无遗)的方式,为自己挂上了一把安全锁,只为了能随时感知到她的存在。 黎谬加缓缓站起身,背依旧靠着门板。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照亮了她依然泛着红晕的脸颊。她点开通讯录,看着那个带着火箭符号的名字,指尖轻轻拂过屏幕。 然后,她点开了Whatsapp,找到那个刚刚添加的、头像是一片蓝海的账号,犹豫了几秒,发送了过去一条消息。 [MyraMyra]:晚安~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方的信息就跳了出来。 [Clyde.Y]:晚安,我的Bonnie 黎谬加看着那条消息,将手机轻轻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因为饱胀的情感而再次加速跳动的心脏。 周五下午,克拉伦登实验室的空气里弥漫着周末将至的松弛感。黎谬加刚完成一组数据模拟,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邮箱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发件人:Clyde.Y 主题: Proposal for Social Interaction (社交互动提议) 议题:共进午餐。 目的:进一步的数据交换与关系建立。 时间:本周六13:30。 地点:Turf Tavern (Holywell St, OX1 3SU). 请确认是否出席。 黎谬加盯着屏幕,足足愣了五秒钟。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一种荒谬又熨帖的感觉缓缓漾开。这封措辞严谨、格式工整得像项目合作备忘录的邮件,与他本人那种离经叛道的气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萌。 她抿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指尖落下,回复简洁得如同批复申请: 批准。 点击发送后,一种轻盈的微醺感涌上心头,仿佛潜水员在深海里的氮醉一般,她感觉到微小而俏皮的气泡在血管内游走。 或许是吸引力法则作祟,周六的牛津总算放晴。Turf Tavern隐藏在一条约摸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尽头,低矮的木门,昏黄的灯光从古老的玻璃窗里透出,人声鼎沸却不觉嘈杂,仿佛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温暖洞穴。 易佯已经到了。 他站在门口一根裸露的木梁下,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与周遭略显凌乱随意的酒馆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那片阴影里。看见她走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努力压下,试图维持一种平静的常态。 “你很准时。”他为她推开沉重的木门,声音比平时似乎绷紧了一点。 “时间是最基本的物理量。”黎谬加答道,侧身从他让出的空间里走进酒馆,一股混合着麦芽啤酒、木料陈香和烤土豆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他显然是提前来了,并且占到了一个角落相对安静的位置。他甚至在她坐下时,下意识地想帮她拉椅子,动作进行到一半又似乎觉得太过刻意而略显僵硬地停住了。黎谬加假装没看到他的犹豫,自己利落地坐下了。 点餐过程像一场微型的学术讨论。易佯拿着菜单,认真地分析着牛排的熟度与蛋白质变性关系:“…所以理论上,Medium-Rare是肌红蛋白保留风味和嫩度的最佳平衡点…”黎谬加则更关注配菜的构成:“这里的约克郡布丁体积与肉汁吸附表面积的比例很理想。” 最终,他们分享了一个巨大的烤肉派和一份炸鱼薯条。食物简单又扎实,需要用双手毫不优雅地对付。易佯吃得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却效率极高,像完成一项必要的能量补充任务。然后他就撑着下巴,欣赏黎谬加小口小口地沾满肉汁吃酥皮。 “数据分析进展如何?”他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开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质桌面。 “遇到一个奇点,在试图引入新的边界条件,所以晚上还有得忙。”她回答得言简意赅,并不想深谈工作,“你呢?机械臂调试顺利吗?” “摩擦系数比预期高了0.3%,正在重新校准材料。”他回答,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的脸,“不过,比不上你那个宇宙学扰动模型的复杂度。” 对话就这样从生硬的专业术语开始,渐渐流淌开来。 他们聊MIT和中科大图书馆的区别,聊牛津教授们奇怪的口音,聊撒丁岛的海水和罗马那个总做不好咖啡的早餐店老板。偶尔会有冷场,但沉默并不难熬,听着彼此安静咀嚼食物,或者啜饮杯中的苹果酒的声音,反而成了一种享受。 期间,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放在桌上的她的手,两人都像被静电打到一样迅速缩回,然后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耳朵尖却悄悄泛红。 结账后,他们沿着午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Broad Street时,Blackwell''s书店那熟悉的白色招牌映入眼帘。 “进去看看?”易佯提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书店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沉浸在书海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和新印刷品特有的清香。他们默契地避开了专业的学术区,在小说和人文社科区域慢慢逛着。 最终,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理论物理的那排书架前。 易佯的手指划过一排书脊,最终停在一本蓝色封皮的《费曼物理学讲义》上。他轻轻将它抽出一半,又推了回去,侧过头看她,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眼神变得格外温柔而专注。 “就是这里。”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书架间显得格外清晰。 黎谬加疑惑地看他。 “Blackwell''s。”他解释道,指尖点了点那个烫金的书店logo,“你的那本《别逗了,费曼先生》书后面,贴着这里的标签。” 黎谬加恍然。那本她遗落在罗马安全屋的、关于物理的书。 “所以我…”她轻声说,心脏微微收紧。 “嗯。”他接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认的得意,“那是我在罗马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关于牛津的、属于你的坐标。一个模糊的、概率极低的线索。我只能赌一把,赌你会回到这里,回到你最熟悉的知识矩阵里。”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黎谬加能想象那背后的偏执与疯狂。在偌大的牛津,仅凭一个书店的价目标寻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可他做到了。这不是巧合,是一场精心计算、孤注一掷的豪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深深地望进他浅棕色的眼眸里。那里没有炫耀,没有后怕,只有一种“我找到了你”的平静的满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悄然包裹了她。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快速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能传达她的情绪。 易佯反手握住她的手指,紧紧攥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松开,仿佛怕唐突了她。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声的、汹涌的暖流。 黎谬加调笑着开口,“你得牵好你的贵重物品。”说完,她率先牵住了他的大掌。 易佯傻愣愣地盯了几秒他们交握的手,缓缓抬起那双棕眸,里面仿佛盛满了星光,“遵命。” 他们走出书店,谁也没有提议回去。傍晚的风有些冻人,黎谬加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易佯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脱下自己的羊绒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外套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气息,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们没有叫车,而是默契地朝着Port Meadow的方向走去。穿过闹市,街道渐渐安静,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广袤的草地在日暮下向远方延伸,隐约可见几匹野马的轮廓,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橙色的粼光。 走到草地边缘时,黎谬加看着两人之间那微小却又巨大的连接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停下了脚步。 易佯疑惑地转头看她。 只见她微微用力,将那根勾连着的小指收紧,然后,在他略显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她纤细的手指顺势滑入他的掌心,主动地、坚定地,与他十指紧扣。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指腹有细微的薄茧,与她微凉的手完全交缠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 易佯整个人似乎僵住了一秒,浅棕色的眼眸在暮色中骤然亮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然后又看向她。黎谬加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是微微抬着下巴,脸上带着一种故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羞赧的认真表情,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至关重要的实验操作。 巨大的、汹涌的喜悦和暖意瞬间冲垮了易佯刻意维持的冷静。他猛地收紧了手指,将她的小手更牢地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有些弄疼她,却又立刻放松了些许,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哇哦。”他哑声感叹,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巨大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纯粹的、几乎有些傻气的快乐。“这是…新的实验步骤吗,Dr.Bonnie?” 黎谬加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她强装镇定地目视前方,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无波:“只是修正一下采样方法。单一数据点(指单纯牵手)可靠性不足,需要增加接触面积以获取更稳定的观测值。” 易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而畅快,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顺从地被她牵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前所未有的紧密连接。 “收到,Dr. Bonnie。” 他从善如流地应道,语气里充满了新鲜的宠溺和调侃。这个新外号再次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完美地契合了此刻 —— 她既是那个冷静的研究者,又是他的Bonnie。 黎谬加的心跳因这个新称呼漏跳了一拍,一股暖流随之涌遍全身。她没有反驳,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十指紧扣地走完了剩下的路,一直走到她公寓楼下。温暖的灯光从一些窗户里透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熟悉的告别时刻来临。两人在门口站定,却谁也没先松开手。 黎谬加忍不住轻笑出声,呼出的白气氤氲成一团小小的云,“想提前预约下节课程?” “可以吗?”易佯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急切,“下周末…来我家给我上一节厨房理论课?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控制变量,测试一下意大利面和番茄酱的最佳配比方程?” “听起来像是个失败的对照组实验。”她调侃道,却点了点头,“批准。” 他帮她取下外套,重新穿回自己身上。动作间,两人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温暖的气息。 “下周末见。”他看着她,目光像是黏在了她的脸上,声音有些哑。 “没有goodbye kiss么?”她调笑着回应,手指下意识地抠了抠背包带子。黎谬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勇气。 她微微歪了下头,用一种清晰而理所当然的语气,“易佯同学。这是S.O.P.(标准操作程序)。” 然后,便是那几秒钟缓慢而粘稠的沉默。空气充满了无声的期待和微小的张力。他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慢慢地、极其克制地低下头。 他的吻落了下来。不是在她唇上,而是先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一个干燥、温暖、带着无比珍重意味的触碰,一触即分。 停顿了一秒,他的唇才轻柔地、试探性地覆上她的。没有深入,没有任何侵略性,只是单纯的、柔软的贴合,仿佛在确认一件易碎艺术品的质感。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微颤,和他捧住她脸颊的掌心那滚烫的温度。 这个吻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 他率先向后退开,呼吸略显急促,浅棕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克制后的汹涌情潮。 “S.O.P.…”他低声重复着,嗓音沙哑得厉害,“我明白了,Dr. Bonnie. 我会…认真学习并严格执行的。” “……下周见。”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哑了。 “……下周见。”黎谬加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厉害,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她几乎是慌乱地转身,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找出钥匙,打开了公寓门。 直到走进楼道,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和他的视线,她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地呼吸。额头上和唇瓣上残留的触感清晰得烙人,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他外套上的雪松味。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逐渐平复却依然雀跃的心跳。 他正在用他那种笨拙的、带着工程学精确度和心理学洞察力的方式,为她一步步构建一个全新的、安全的、可预测的亲密序列。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见,每一次推进都征得她的“批准”,如同进行一场严谨无比却又浪漫至极的科学实验。 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心甘情愿地,成为这场实验中最核心的变量。 第23章 《Always Together With You》 - 又一个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牛津古老建筑间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斑。黎谬加按图索骥,找到易佯公寓所在的街道。与周围那些学生合租的热闹房子不同,他的住所显得更为独立和安静。 她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几乎是在铃声未落之时,门就被猛地拉开。 易佯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外面套着一条崭新得有些突兀的深色围裙。他的头发似乎精心打理过,但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卷毛又挣脱了出来。看见她,他眼睛倏地一亮,像是实验仪器终于捕捉到了等待已久的信号粒子。 “操作手册第零条:确认导师兼主要研究员到场。”他侧身让她进来,语气试图轻松,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黎谬加迈入公寓,目光迅速扫过客厅,最终定格在开放式厨房区域,回应被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易佯的公寓是典型的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调,线条利落。但此刻,本应整洁的厨房,却俨然成了一个…作战指挥中心兼流体力学实验室。 流理台上,所有食材被分门别类地盛放在大小不一的玻璃碗和骨瓷盘中;西红柿丁、蘑菇片、牛肉末、罗勒叶…每一样都经过了归类放好;旁边摆放着不止一个计时器、温度计、电子秤,甚至还有一套锃亮得反光、仿佛全新的专业刀具。墙上冰箱贴压着一张手绘的“意面SOP流程图”,从烧水到装盘,步骤清晰,时间节点明确。 黎谬加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过于“严谨”的战场,最终落回到易佯身上。他正略带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像等待导师审核实验方案的学生。 “…这是准备进行核裂变实验,还是验证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存在性与光滑性?”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调侃。 易佯耳根微红,轻咳一声,试图维持镇定:“控制变量是保证实验结果可重复性的基础。理论上,精确的输入能得到精确的输出。”他指了指那张流程图,“这是我基于多个食谱优化的最佳流程。” 黎谬加走上前,指尖轻轻点在那张流程图“搅拌60秒”的节点上,抬头看他,眉梢微挑:“考虑到酱汁非牛顿流体的特性、热对流效率以及手动搅拌的功率波动,这个时间区间误差是否过于理想化了?易同学。” 易佯被她一句“易同学”叫得心跳漏了一拍,对上她那双含着戏谑却无比认真的眼睛,顿时那点强撑的工程师骄傲溃不成军。他摸了摸鼻子,哑然失笑:“好吧,Dr. Bonnie。你是对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们…开始?” 实验…不,烹饪开始了。 易佯严格遵循着他的SOP,如临大敌般地盯着温度计和计时器。水必须精确烧到100度沸腾才下面,油温必须达到某個特定值才能下蒜末。黎谬加则相对随意些,但她的“随意”也带着一种观察者的冷静。 然而,厨房混沌学的定律很快显现。当易佯正严格按照流程搅拌酱汁第45秒时,黎谬加递过来需要加入的蘑菇片,他的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面粉筛,一小撮雪白的面粉如同微型蘑菇云般炸开,落在了他黑色的台面和T恤上。 “Sh —”他下意识低咒,手忙脚乱。 “局部熵增了。”黎谬加平静地陈述,递给他一块湿布,“不影响整体进程。” 他接过布,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脸,忽然那点焦躁就消散了。他擦了擦手和台面,看着T恤上的白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接着,当易佯正准备将酱汁倒入煮好的面条时,黎谬加忽然开口:“暂停。” 他动作顿住。 她拿起盐罐,手腕轻巧地一抖,撒入酱汁中,然后用他的勺子尝了一点点,微微蹙眉,又加了一小撮黑胡椒。“好了。现在酸碱度和风味层次更接近最优解。”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调试pH值。 易佯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那专注品尝时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那根紧绷的、大男子主义般试图掌控一切的弦,悄然松弛了些许。他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她偶尔的“理论指导”。 气氛正逐渐升温,变得融洽而充满默契。两人在厨房的方寸之地转身、移动,肩膀和手臂不可避免地频繁触碰。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像微弱的电流,激活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场。 就在易佯侧身想去拿滤锅,黎谬加正好转身递给他帕玛森奶酪时,两人几乎撞个满怀。 他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胳膊,她的后背轻轻靠在了冰箱门上。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与他公寓里雪松香氛不同的清新气息,像是雨后的青草。 厨房里只剩下酱汁在锅里咕嘟冒泡的细微声响,和彼此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 直到一道尖锐的铃声像冰冷的锥子,骤然刺破了这黏稠暖昧的氛围。 是易佯放在岛台上的手机在震动,屏幕亮起,闪烁着“易女士”的来电显示。 易佯眼底刚刚氤氲起的温和光芒迅速褪去,被一层熟悉的、略带防御性的淡漠覆盖。他对黎谬加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拿起手机,走向了客厅的落地窗边。 “Hi, Mum.”他接起电话,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黎谬加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专注于搅拌锅里的酱汁,但耳朵却无法忽略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压抑着情绪的对话。 “嗯,项目数据还在处理…下周能给你初步报告。”他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简洁。 停顿。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能感觉到是一种持续的、不容置疑的询问。 “不,没什么事…只是在…”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有点私事。” 又是一段更长的停顿。 “…我很好,情绪很稳定,不需要…”他的语气变得生硬,甚至带上一丝嘲讽,“…二十四小时监控。” 电话那头似乎提到了什么关键点。易佯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抗拒:“我们只是…学术上的朋友。Mum,我不需要一位‘私人心理医生’,我更不需要你为我安排…” “—— 我知道。”他打断对方,声音压抑着怒火,却又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了,我这边还在忙,先挂了。” 通话结束得突兀。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头,背影显得有些紧绷和疏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壳瞬间包裹。厨房里温暖的烟火气似乎也无法穿透这层外壳。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揉一揉眉心,或者摸向口袋寻找烟盒,但最终什么也没做。 黎谬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 —— 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被侵犯领地的憋闷和焦躁。她对此并不陌生。 她沉默着。她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好奇地追问。 她只是转过身,走到水池边,默默地拿起那篮他之前处理到一半、还未清洗的蘑菇。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她仔细地、不紧不慢地清洗着蘑菇表面的泥土,然后将它们一个个撕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放在一旁的滤篮里沥水。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滤篮,走到依旧僵立在窗前的易佯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滤篮塞进了他垂着的手中。 冰凉的、带着水汽的蘑菇触感碰到他的皮肤。 易佯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冰冷的梦魇中被惊醒。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一篮新鲜洁净的蘑菇,又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黎谬加。 她正抬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无风时的湖泊,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当下感”。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不远处还在咕嘟冒泡的酱汁锅,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易同学,你的酱汁需要蘑菇了。手动输入不能停,否则系统要报警了。” 那一刻,易佯心中所有翻腾的负面的情绪,像被一只温柔却坚定的手瞬间按下了暂停键。她什么都没有问,却什么都懂了。她没有试图用苍白的语言安慰他,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 —— 将他拉回这个他们共同构建的、充满面粉和番茄香气的现实世界,拉回他们的“实验”中。 他胸腔里那股郁结的闷气忽然就散了。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不再是冰冷的电子信号,而是真实的、温暖的食物香气。 “收到,Dr. Bonnie。”他低声应道,声音还有些紧绷,但肩膀依然放松了下来。他端着蘑菇篮走向灶台,将那些它们一股脑儿地倒进翻滚的酱汁里。一场潜在的情绪风暴,就这样在她无声的理解和一个小小的动作中,消弭于无形。 接下来的步骤顺畅了许多。那些严格的执行标准被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动的默契。他们分享同一把勺子品尝味道,为“是否再加一点帕玛森奶酪”进行友好的“学术探讨”,厨房不再像一个实验室,而只是一个…家的厨房。 最终,两盘卖相并不算完美,但香气扑鼻的肉酱意面摆上了餐桌。他们没有选择正式的餐桌,而是并排坐在厨房的中岛台旁。 易佯开了一瓶托斯卡纳的红酒,醇厚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窗外,牛津的天光渐渐暗淡,屋内只开了几盏温暖的射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他们这一方小天地。 “敬…”易佯举起酒杯,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敬非平衡态热力学。敬失控和噪声。” 黎谬加拿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敬…出人意料的稳定输出。”她意有所指地回应。 意面的味道很好,远超预期。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内容不再局限于学术,偶尔会触及一些更个人的领域,但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家庭的暗礁。 吃完最后一口面,易佯放下叉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母亲…她一生都在寻找最优解。对人,对事。”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陈述。 黎谬加也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最优解往往只存在于理想模型里。现实世界…”她顿了顿,看向他,“更偏爱局部最优和混沌吸引子。”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她不是在评判他的母亲,而是在陈述一个更宏大的真理,顺便…认可了他此刻的“局部最优”状态。易佯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激。 饭后,他送她回公寓。夜色已深,冬季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在公寓门口,那个熟悉的告别时刻再次降临。这一次,Goodbye kiss之后易佯没有立刻放开她。而是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有些用力,带着一种寻求确认和安定的力量。 黎谬加将侧脸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能听到他蓬勃有力的心跳。 “今天的数据集,”他俯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透过胸腔共鸣,有些闷哑,“噪声很大,干扰项很强。” 黎谬加在他怀里安静地回答:“但系统表现出良好的鲁棒性。反馈机制起到了积极的阻尼作用。” 他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嗯。”他认同道,语气里充满了某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欣喜和满足,“最好的阻尼器。” 他们在清冷的牛津夜色里相拥了片刻,像两个在混沌世界中找到了彼此坐标的粒子。 第24章 A Dream of Bonnie and Clyde “所以…你们现在每周六都在date(约会)?”倪璟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来。 “对啊,约个饭或者散散步什么的,然后再送我回家。”黎谬加敷着面膜,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 “老天奶!”倪璟骤然放大的嗓门儿吓了黎谬加一跳,“你们这是在谈小学生的清水恋爱?我初中都没那么素…” “…我们又不赶时间。” “行行行!志明与春娇是吧。” 黎谬加被堵得一瞬脸红。 “那你一会儿什么时候出门?”倪璟颇有些八卦意味地问。 “你觉得今天我能有空?”黎谬加的指尖烦躁地敲击着桌上的键盘,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嗒嗒声。 “得~那你继续肝你的科研事业吧。姐姐我要出门享受人生咯~” 视频就此挂断。黎谬加重新将目光挪到屏幕上,复杂的微分方程仿佛扭曲成了嘲弄她的面孔。问题卡在一个关键的引证上 —— 她需要再次核对那本《时空拓扑中的奇异点与规范场论》第七章的某个精确定理。 这本由上世纪一位孤僻天才所著的专著,如同其内容一样诡秘难寻,早已绝版。数字资源库中也毫无踪迹 —— 她熟练地登录牛津庞大的图书馆系统,查询结果冰冷而固执:全牛津仅有的一本实体副本,存放于拉德克利夫科学图书馆的闭架珍藏库,状态栏鲜红的标注刺痛了她的: “Reference Only(馆内阅览仅限) “Not for Loan(不可外借)” 这意味着她需要提前申请调阅,在指定的阅览室、在规定的管理员注视下阅读,并且无法带离半步。 一种烦躁的不适感侵袭了她。并非急需到刻不容缓,但那种“知识近在咫尺却被无形栅栏隔绝”的状态,严重挑战了她对秩序和控制感的深层需求。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几英里外的某个架上,她却不能随时翻阅、勾画、将其置于她的书架上与其他思想并肩 —— 这简直是一种谬误,一个系统里的bug。 “这不合理。”她低声自语,眉头紧锁,仿佛面对着一个亟待修正的错误公式。 门铃声在此刻骤然响起,将她从这种憋闷中拉了出来,她快步过去开门。 “这么想我吗?门开得这么快。”易佯脸上扬着笑,举起手上的零零散散的几个袋子,“给你带了你爱的奶茶,还有晚餐的食材。” “你怎么来了?” “来给大忙人Dr.Bonnie做田螺先生。”他迈步走进来,随意得像是进自己的家。 “怎么皱着眉头?遇到难题了?” 黎谬加向易佯提起了这本“该死”的书,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几乎是孩子气的懊恼。“…它就在那里,博德利的规则却像设定了一道绝对时空隔阂。” 易佯懒散地靠在沙发上,闻言,浅棕色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极感兴趣的光芒,像嗅到了有趣气味的猎豹。他放下奶茶,坐直了身体。“绝对时空隔阂?”他重复道,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听起来像是个需要被打破的对称性。” 他猛地起身,从黎谬加的书桌抽屉里抽出几张A4白纸,“来吧,Dr. Bonnie。”他拿起笔,语气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让我们分析一下这个‘系统bug’的参数。” 一场充满学术匪气的作战会议就此展开。 黎谬加负责提供“情报”:她精确报出拉德克利夫科学图书馆的开放时间,周六10:00 - 16:00,调阅闭架书籍的繁琐流程,甚至根据记忆推断出闭架书籍取出后通常会暂时放置在服务台侧后方某个特定推车上。 易佯则化身“行动指挥官”,在白纸上飞快书写关键词,运用他的心理学和工程学知识构建方案。“核心原则,”他画了一个圈,“不是‘窃取’,是创造一次短暂的、未经授权的‘馆外研究窗口’。目标:争取约12小时的自由访问时间,明日开馆前完璧归赵。” 计划迅速成型: —— 时机选择:周六下午15:30。临近闭馆,人流量最小,管理员身心疲惫,警惕性降至低点。 —— 申请调阅:黎谬加正常提交调阅申请,在阅览室安静等待,如同普通学者。—— 障眼法:由黎谬加负责在制造一个短暂、无害却足够吸引唯一当值管理员全部注意力的小小混乱。 —— 移花接木:趁管理员离开服务台的黄金间隙,易佯需用一本提前准备好的、尺寸重量相似的旧书进行快速替换,将目标书籍纳入收纳。 —— 撤离:两人分头、自然地从不同出口离开,避免同时出现引起怀疑。 “代号,”易佯在白纸最上方写下几个大字,转身,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郑重光芒,“规范场论提取行动。” 这计划详尽得仿佛他们即将登陆诺曼底。 黎谬加看着纸上那套逻辑清晰、风险可控却又大胆非常的计划,再看看眼前这个仿佛要去征服世界而非偷渡一本书的男人,心中那股因受阻而生的郁躁,竟奇异地转化为了某种澎湃的、共享的冒险冲动。他们像两个面对同一道难题的共谋者,正在严谨地推导出一个非标准解。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如同评估一项实验方案。 “批准。”她清晰地说道,语气仿佛在签署一项重大科研协议,“开始准备替代材料吧,易佯同学。” 易佯咧嘴一笑,那笑容灿烂不羁,仿佛他们已经成功了一半,“遵命,Dr. Bonnie。” 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博德利图书馆拉德克利夫科学分馆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色的木地板投下斜长的、安静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灰尘以及某种庄严肃穆的宁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打破这片沉寂。 黎谬加站在一排高耸的书架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脊,目光却频频投向服务台的方向。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点七,一种混合着负罪感和巨大兴奋感的情绪,像一组无法收敛的异常数据,在她高度理性的思维领域里横冲直撞。 易佯靠在她对面的书架上,看似悠闲地翻着一本厚重的工程手册,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眸却锐利如鹰,不断扫描着整个大厅:唯一的当值管理员 —— 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士、角落里零星几个埋首书堆的学生、墙上时钟的指针缓缓走向三点四十。离闭馆仅剩二十分钟。 他抬起眼,与黎谬加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语言,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 —— 行动开始。 黎谬加深吸一口气,将预先准备好的、略显苍白的表情调整到位,微微弓起身体,朝着服务台走去。她的步速比平时慢,带着一点刻意的虚浮。 “不好意思…”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窘迫的颤抖,成功吸引了女管理员的注意,“…打扰了… 我…我有一些不舒服…”她一只手轻轻按在小腹上,这是一个明确的暗示。“你知道哪里能有… 热水吗?” 她的表演恰到好处 —— 足够痛苦以引发同情,又保持了足够的教养和克制,不会令人不适。 管理员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关切:“亲爱的,当然。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会儿,办公室里有水壶,我去给你烧杯热水。”她绕出服务台,引导黎谬加到不远处的休息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你就在这儿坐着, 我烧了水就来。”管理员轻声安慰。 黎谬加感激地点点头,内心却绷紧又雀跃 ——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然而,管理员并没有立刻离开。她拿起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Michael, 你在吗?我要离开一会儿,你能现在来替岗吗?” 一瞬间,黎谬加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凉了半截。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清晰的男声:“好的, 没问题。马上到。” 这是一个他们前期侦察中未曾预料到的变量!计划出现了致命的漏洞。黎谬加的心猛地沉下去,几乎能听到计划崩塌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易佯的方向。 易佯依旧保持着翻书的姿势,但脸上的闲适已荡然无存。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讲机的对话和对黎谬加投来的、带着一丝惊慌的目光。他极其轻微地、但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传递着清晰的指令:中止计划,按兵不动。 失望和沮丧瞬间淹没了黎谬加。她只能继续扮演着虚弱,对女管理员低声道谢,内心却像被抽空了一般。失败了。他们精心策划的“规范场论提取行动”,还未开始就宣告破产。 就在那个Michael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女管理员准备转身离开之际 ——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图书馆入口处。 是哈蒙德教授,机械工程系的权威,也是易佯参与的NASA合作项目的核心顾问之一。 黎谬加几乎要绝望地闭上眼。祸不单行。 然而,就在下一秒,易佯动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经历了一场极其快速的核聚变 —— 从紧绷的警觉,到一丝愕然,再到一种近乎狂热的、破釜沉舟的决心。几乎是本能驱动,他猛地合上书,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又略带急切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声音洪亮得恰到好处,瞬间打破了图书馆的宁静: “哈蒙德教授! 这么巧你也在这!” 这一声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 —— 包括刚刚走到服务台的管理员BMichael和正要离开的女管理员 —— 都吸引了过去。易佯极其自然地挡在了哈蒙德教授和服务台之间,仿佛他是这里的主人。 “我刚还在想上次测试的悬架阻尼数据…”他语速飞快,不容插嘴,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教授的胳膊上,巧妙地引导着他的视线偏离服务台,“我有几个关于滞后循环的想法,我真的需要你的建议?” “哦,说起来!”他仿佛才看到管理员,立刻转向Michael,语气变得无比礼貌且带着学术人士特有的、让人难以拒绝的急切: “抱歉打扰了,这是工程科学的哈蒙德教授。实际上,我们有点急于参加一个项目会议,急需找一本《机械系统高级运动学和动力学》的副本。你能为我们快速查一下吗?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帮助!” 他凭空编造的书名听起来像模像样,语气里的紧迫感十足,又将哈蒙德教授这块金字招牌抬了出来。Michael管理员显然被这阵仗唬住了,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嗯…是的,当然,我来为你找一下。”他转身面向电脑屏幕开始查询。 女管理员见有同事处理“更紧急”的事务,便对黎谬加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放心地转身走向后面的员工室去烧水。 就是现在! 易佯一边用身体保持着与哈蒙德教授的交谈姿态 —— 而教授…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服务台侧后方那个临时存放待取书籍的小推车 —— 他们踩点时确认的目标就在最上面一层!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借着哈蒙德教授身体和旁边一个旋转书架的遮挡,他如同经过最精密编程的机械臂,精准地侧身、探手、抽出那本深蓝色布面封皮的《时空拓扑中的奇异点与规范场论》,同时将腋下用旧报纸包好的、尺寸重量近乎一致的替代品精准地放回原处。真书被他顺势塞进卫衣前襟那个巨大的、弹性的口袋里,动作流畅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整个过程中,他脸上的笑容未曾褪去,甚至还能对哈蒙德教授抛出几个关于“阻尼系数”的专业词汇,仿佛他只是在激烈地讨论学术问题。 不到十五秒,一切完成。 他立刻见好就收,对还在查询的管理员Micheal扬声道:“非常感谢!如果找起来比较麻烦的话…我们就自己去找找吧。” 然后不由分说地、半推半拥地带着一脸困惑的哈蒙德教授走向远处的工程类书目区,迅速消失在书架深处。 黎谬加还沉浸在计划失败的沮丧里,垂着头,盯着地面上的光斑,好像在发呆。 几分钟后,易佯从书架后绕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但步伐稳定。他径直走向休息区,来到黎谬加面前,伸出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感觉好点了吗?我送你回去休息。” 黎谬加愣神地被他拉起来,身体还有些发软。她内心充满了功亏一篑的失落,任由他搀扶着,低垂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天鹅,被他半护着带出了图书馆沉重的大门。 室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易佯的摩托车就停在路边。他先扶着她坐好,然后自己跨上前座。 黎谬加下意识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寻找支撑。然而,掌心隔着他柔软的灰色卫衣面料,却清晰地摸到一个坚硬、方正、带有尖角的物体。 她猛地一愣,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个触觉信息。 就在这时,身下的摩托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易佯转过头。 牛津傍晚的夕阳恰好勾勒出他利落的侧脸轮廓,他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灿烂的、混合着满腔得意的笑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比夕阳更耀眼的余晖。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宣布伟大胜利的、充满磁性的语调清晰地说道:“行动成功,Dr. Bonnie!” 话音未落,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强大的惯性让黎谬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更紧地圈住了他。 无法言喻的狂喜和兴奋感就像此刻迎面而来的狂风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性堤坝。她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后背。 古老的牛津街头在他们身边飞速倒退,两个成功逃脱追捕的共犯,驾驶着他们的“火箭”,携带着珍贵的战利品,义无反顾地冲进了优化般渐浓的暮色。 第25章 《Little by Little》 - The Mar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最终被易佯公寓那扇厚重的门隔绝在外。方才呼啸而过的冷风、疾驰的刺激,以及图书馆里惊心动魄的紧张感,瞬间被室内温暖而静谧的空气所包裹、吸收,仿佛闯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宁静气泡。 “我们他妈的真的成功了!Bonnie!” 易佯反手锁上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地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布面封皮的“战利品”。 他像捧着圣物般,将其高高举起,脸上绽放着毫无保留的炽热笑容,炽热得如同一颗生植壮年时期的恒星 —— 一颗太阳。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孩子气的光。肾上腺素仍在血液里奔涌,向全宇宙释放他的太阳风。 黎谬加背靠着门板,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到有些忘形的样子,一种强烈的、罕见的畅快笑意再也忍不住,从她心底涌上嘴角。她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试图平复呼吸,但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泄漏出来。 “易佯同学,”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冷静,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轻快,“请注意你的措辞。这是一次成功的…非标准数据检索实践。” “去他的数据检索!”易佯大笑起来,几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在原地转了个圈。 黎谬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帆布鞋离地晃荡了几下。书架、茶几、灰色的沙发在她视野里飞速旋转,混合着他身上的稀松雪松气味和窗外残留的冷空气。 “这是抢劫!学术抢劫!”他把她放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眼睛里满是炽热的火焰,“完美!你的表演,Myra!‘我不太舒服’ —— 绝了!还有那个Michael的表情!你看到哈蒙德教授有多懵了吗?!” 他亢奋地、语无伦次地复述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个惊险瞬间。黎谬加默默听着,配合地点头,被他高昂的情绪彻底感染。他们像两个分享了最重大秘密的坏孩子,在只有彼此的世界里狂欢。 他郑重其事地将那本《时空拓扑中的奇异点与规范场论》放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端端正正,仿佛它是什么无价之宝。事实上,在此时此刻,它确实是。它的价值远超其学术内容,它是一个象征,一座证明他们默契、胆量和智力的纪念碑 —— 黎谬加甚至不想再将它还回去。 易佯去酒柜拿了一瓶Tequila(龙舌兰酒))和两个子弹玻璃杯。“得庆祝一下!”他语气雀跃。 然而,就在他倒酒的时候,黎谬加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倒酒的动作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流畅了,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磕碰了一下。他脸上那极度兴奋的红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压抑后的、不易察觉的苍白。他眼底那燃烧般的亮光,也仿佛燃料耗尽般,正在逐渐减弱、闪烁,甚至流露出一丝…空茫。 高强度紧张和情绪宣泄之后带来的生理性疲惫开始显现。对于普通人尚且如此,对于情绪原本就如过山车般的易佯来说,这种从波峰跌落的趋势更为明显,几乎带着一种物理性的沉重。 黎谬加有些不明所以,但又好像对这种极速的变化轻车熟路 —— 抑郁期,她的抑郁到来时就是这样,如出一辙。她静静地看着他递过来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荡。 她接过酒杯,却没有喝,而是轻轻放在了那本“战利品”的旁边。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庆祝的话,或许喝点更温和的东西更好。”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剧烈情绪波动后,酒精会加剧神经系统的负担。” 她打开橱柜,目光扫过茶罐,最终选择了一款不含咖啡因的甘菊茶。她烧上水,拿出两个干净的马克杯,动作有条不紊,安静得像是在实验室里准备一场精密的实验。 易佯僵直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脸上的兴奋感终于彻底淡去。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要喝酒。他只是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垫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那声音里透出的疲惫感,与他几分钟前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 热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随后是沸腾的咕噜声。黎谬加泡好两杯茶,浅金色的茶汤在白色的杯子里荡漾,散发出温和的、略带甜味的香气。 她端着杯子走过来,没有开最亮的主灯,只是打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温暖柔和的光线洒下一小片区域,将两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更广阔的黑暗。 她将一杯茶递给他。 易佯抬起手接住。他的手指有些凉,触碰到她温热的指尖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喝茶,而是用双手圈住温暖的杯壁,仿佛在汲取那一点热度。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黑色的卷发垂落,遮挡住了部分眼神。 “我…”他忽然开口,声音又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被抛出后,又迅速沉入水底。满室寂静。 黎谬加无言的等待着,等待他做出选择,选择说,或不说。 漫长的几分钟、又或是短暂的几秒过后,易佯低沉沙哑、失去了所有的跳跃感的声音再次传来,像磨损的砂纸,“有时候…特别high之后…会觉得…这里…特别的空。” 他用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没有抬头看她。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黎谬加的心底城市,爆炸开一朵致命的蘑菇云,振动楼宇。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地,向她描述那种情绪过山车跌入谷底时的感受。 黎谬加心头振动,没有立刻回应。他比她坦承太多。那天仓促逃离罗马,她将一切归结为逃离危险 —— 但内心深处又不时会闹出一个声音叩问自己 —— 你害怕的就是这个男人的危险,还是被轻易看穿伤口? 她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保持着一个亲近却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她捧着自己的茶杯,暖意透过瓷壁熨帖着掌心。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处理他输入的数据。然后,她用一种冷静的、分析性的语气开口,仿佛在讨论一个客观现象: “根据现有的神经心理学模型,剧烈的情感体验会大量消耗神经递质,如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随之而来的低谷期是一种常见的生理性反馈,并非系统故障。”她顿了顿,有些安慰意味地补充道,“可以理解为…中央处理器需要从超频状态恢复到正常功耗,进行散热和资源重整。” 易佯听着她这番极其“黎谬加”式的解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像一个苦涩又无奈的微笑。 她没有说“我理解你”或者“你会好起来的”,她只是告诉他,这是正常的,这不是他的错,这甚至有一个科学的运作机理。这种奇异的、充满理性的安慰方式,反而奇特地安抚了他。它剥去了那种情绪的神秘和可怕,将其还原为一个可以理解的过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她。灯光下,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空茫似乎被驱散了一些,多了些疲惫的依赖。 “所以…现在是‘低功耗模式’?”他试着用她的语言体系问道。 “可以这么命名。”黎谬加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定义一个新术语,“低功耗模式下,系统建议执行最低限度的任务,允许待机,并避免高能耗输入。” 这是她以自己的人生摸索出的终极释义。 易佯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寻求**,而是像迷路的孩子抓住坐标一样,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却有些无力,只是轻轻地包裹着她的手指。 “收到指令,Dr. Bonnie。”他低声说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将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启动低功耗模式。” 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仿佛真的进入了某种待机状态。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之前的狂躁和此刻的疲惫在他脸上交织出一种罕见的脆弱感。 黎谬加没有抽回手。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能握得更舒服些。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平装书,就着落地灯的灯光,静静地翻阅起来。 公寓里异常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甘菊茶温和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那本费尽周折得来的书静静躺在咖啡桌上,不再是最瞩目的焦点。 时间仿佛放缓了流速。 黎谬加每看几页书,就会偶尔抬眼确认一下身边的易佯。他睡得很沉,眉宇间最后那点紧绷也消失了。一种奇异而柔软的情感在她胸腔里充盈起来,不同于图书馆里的刺激兴奋,这是一种更深沉、更安宁的满足感。 她忽然意识到,比起成功获取那本《时空拓扑中的奇异点与规范场论》,此刻的宁静 —— 这种被他全然信任地依靠着,能为他提供一个安心“待机”的港湾的感觉 —— 更像是这次冒险最终极、最珍贵的战利品。 窗外,牛津的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而在这一方温暖静谧的光晕里,她是他的共犯,是他的医生,是他喧嚣世界裡,一个静默而稳定的锚点。 第26章 《After After Party》 - 傻子与白痴/ 一月末的牛津冬夜,寒意渐深。黎谬加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黑色丝绒长裙的裙摆。 这条裙子是她昨天特意买的,剪裁极简,除了领口一点细微的银色绣线,再无多余装饰。理性告诉她,这符合学术酒会的低调氛围;但潜意识里,她知道这比平时实验室里的穿着多了几分精心。 手机屏幕亮起,是倪璟的消息: 「官宣夜加油!等后续!」 黎谬加指尖顿了顿,回复得冷静克制: 「只是一个非正式的学术社交活动,基于人际互惠原则的正常参与。」 按下发送键,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看起来无懈可击、却隐隐藏着一丝紧张的自己。 易佯的车准时停在楼下。他今天也穿得出奇的正式,深灰色的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看见她时,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暗夜中被点亮的星辰,嘴角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欣赏弧度。 “Wow, Dr. Bonnie,”他为她拉开车门,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起来…像能把整个宇宙的熵值都计算清楚。” 黎谬加微微颔首,坐进车里,车内弥漫着熟悉的雪松味道,让她安心,浇熄了她心头最后的那一丝紧张感 ——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却是第一次携手踏入一个半公开的、属于他的另一个世界。 酒会设在他母亲所在的心理学系的一间古老会议室里。橡木护墙板,高耸的书架,壁炉里跳动着虚假但足够温暖的电子火焰。空气中漂浮着葡萄酒香、昂贵的各异香水味和低沉的学术交谈声浪。 易佯的手轻轻搭在黎谬加的后腰,一个略带保护性和引导性的姿势,领着她走入这片陌生的领地。他的触碰透过薄薄的丝绒面料传来温热的压力,让她的脊背下意识地微微绷直,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很快就被打破了。 几乎是在他们进入巨大会议室核心区域的同时,易佯的目光就锁定了不远处的一小群人。核心人物是一位身材高挑、气质清冷的中年女性,银灰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戴着无框眼镜,正是易佯的母亲,易教授。而亲昵地挽着她手臂,正侧耳倾听她说话的 —— 黎谬加的记忆快速倒带,在牛津的Fomal Dinner上她们见过,当时她与易佯一起入场,似乎叫…Elara? Elara今天穿着一身柔和的香槟色套装,笑容得体,姿态优雅,仿佛她才是那位教授名正言顺的女儿。 易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黎谬加能感觉到他掌心微微的收紧。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带着她走了过去。 “易女士。”易佯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 易教授转过头,目光先是在儿子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像精密扫描仪一样,冷静而迅速地落在黎谬加身上,从头到脚,不带任何温度地审视着。那目光让黎谬加觉得自己像一份等待评估的实验报告。 “佯佯。”教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黎谬加,“不介绍一下?”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易佯暗自吸了一口气,黎谬加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紧绷。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紧张,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这是黎谬加,Myra Li,物理系的。”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在中途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犹豫,“我的…朋友。” 那个词 —— “friend” —— 像一颗冷硬的石块,带着巨大的动能坠入黎谬加看似平静的心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端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仅仅半秒后,强大的自制力强行接管了一切。她调动起面部所有肌肉,勾勒出一个标准、疏离、毫无破绽的微笑,对着易教授和Elara微微颔首。 “很高兴见到你,易教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甚至更冷静了几分。 Elara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 “Hi, Myra。”她打招呼的语气格外亲昵,“Clyde还从来没提过他还有这么一个…兼具美与智慧的朋友在物理系。” 她巧妙地在“朋友”一词上加了极细微的强调。 “谬加的理论物理研究非常前沿。”易佯试图补充,语气有些生硬,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学术领域。 “是吗?”易教授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跨学科交流总是有益的。”她说完,便似乎对黎谬加失去了兴趣,转而看向易佯,“佯佯, 一会儿我需要和你讨论一下项目时间表…” 就在这时,一位认识的教授恰好经过,拍了拍易佯的肩膀,交谈几句后便将他暂时叫走到一旁。 黎谬加瞬间被单独留在了这对“母女”面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 Elara如同等待已久的掠食者,松开易母的手臂,优雅地向前将黎谬加往前带了几步。她的笑容无懈可击,用仅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黎小姐,牛津生活还适应吗?听说理论物理博士课程压力非常大,很容易让人…情绪透支。”她的语气充满了关切,仿佛只是随口的寒暄。 黎谬加的心猛地一沉。来了。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淡淡道:“尚可。压力是研究的常态。” “哦?”Elar故作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看来Clyde很体贴,没让你太操心?毕竟他自己从青少年时期起,情绪起伏就需要特别…关注和专业的支持。” 她像个分享秘密的闺蜜,继续压低了声音,“双相情感障碍,你知道的,躁狂期的时候他天马行空,充满魅力,但抑郁期来临的时候…那真是判若两人,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理解去应对。这些…他都没跟你提过吧?” 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试图凿开黎谬加的防御。 原来 —— 不是抑郁,或者说不是单纯的抑郁 —— 而是双相。而眼前这位Elara显然对此了然于胸。她知道。她不仅知道易佯的病,更在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恶毒的方式,暗示黎谬加并非那个“知情”和“有能力”陪伴在易佯身边的人。 黎谬加感到一种被侵犯的愤怒和冰冷的寒意。她没有退缩,逼迫自己扬起下巴,目光作为锐利的匕首,看向Elara,用同样压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回应,语调冷得像冰: “感谢你的‘专业’意见,林小姐。”她刻意强调了“专业”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不过,基于不完整信息进行人格评估和关系预测,是统计意义上误差最大的方法之一。失陪。” 说完,她不等Elara反应,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餐台方向,背脊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Elara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她的背上,但她维持着步伐的稳定,每一步都像踩在理性的刀刃上。 她取了一杯苏打水,指尖冰凉。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易佯,看到他还在与那位教授交谈,但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而Elara已经悄悄然走到了他附近,等待着一个时机。 待易佯终于结束谈话,Elara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挂着担忧的表情,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黎谬加听不见,但她看到易佯的目光下意识地朝自己这边扫了一眼,随即眉头锁得更紧,脸上掠过一丝阴霾。Elara的表情那么真诚,那么充满关怀,仿佛黎谬加是什么需要被警惕的危险源。 黎谬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孤立感缓缓包裹了她。看,他轻易就被影响了。关系的不可控性和脆弱性,正以最直接的方式在她面前上演。她构建的理性世界正在发出尖锐的警报。 过了一会儿,易佯朝她走来,脸色不算太好。 “刚才…”他开口,似乎想解释什么。 “刚才那位教授提到的贝叶斯网络模型,”黎谬加几乎是不礼貌地打断了他,语速略快,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其先验概率的设置,是否存在主观偏差过大的风险?” 易佯愣住了,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被打断的沮丧。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顺应了她的话题,干巴巴地回答:“…理论上存在,所以需要敏感性分析。” 接下来的时间,黎谬加开启了一种“安全模式”。当易佯下意识地想牵她的手时,她的手臂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向内收缩的动作,巧妙地避开了接触。当他想为她拿一杯酒时,她会先一步自己拿起一杯苏打水。她的对话严格限制在学术讨论和极其表面的寒暄之内,任何可能触及个人情感领域的话题都被她无声地、坚决地屏蔽了。 易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堵无形的墙又重新竖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厚、更冷。他眼中闪过困惑、受伤,以及被Elara的话勾起的、越来越浓的不安 —— “她是你的女朋友吧?不过…你介绍她是‘朋友’的时候,她好像毫不在意呢。” 酒会的气氛变得令人窒息。 “我明天早上还有一个重要的数据模拟需要提前准备。”黎谬加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平静无波,“我想我先回去了。” 易佯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痕,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冷漠。 “我送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我叫了车。”她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给了他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谢谢你的邀请。晚安,易佯。” 她叫他易佯,而不是Clyede,不是易同学。 黎谬加转身离开,步伐稳定,没有回头。黑色丝绒裙摆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迅速融入牛津古老的夜色中。 回到公寓里的暖气没开,冰冷的寂静扑面而来。她踢掉高跟鞋,没有开灯,也无视这刺入骨缝的冷意,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点开一个加密的文档,标签是「Observational Data(研究日志)」。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快速地敲击起来: 「日期:10月26日。 事件:出席心理学系学术酒会。 观察:C在社交场合引入变量Y(其母)及变量E。C向变量Y&E定义我与他的关系为“朋友”。定义准确,符合现阶段事实描述。 情绪反应:轻微波动(已平息)。 干扰变量:E试图提供关于C(双相情感障碍病史)及我(抑郁症病史)的无效数据并进行谬误关联。已处理。 … 结论:群体社交环境引入不可控风险及噪声过高。维持当前关系定义及距离为现阶段最优解。安全模式已启动。」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她猛地合上电脑,屏幕陷入黑暗。 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急促呼吸声。她缓缓抱住双臂,指甲深深掐入手臂的皮肤,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压制胸腔里那股汹涌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酸涩和钝痛。 安全模式已启动。 她成功地,再次将自己锁回了那座坚不可摧的理性堡垒里。 第27章 《Johnny and Marry》 - Bryan F 自那场心理学酒会后,黎谬加与易佯之间被一种无形的、冰冷的低气压笼罩住了,一如着连日来牛津稀巴烂的天气。连续几日的阴雨并不会将一些蒙尘的什么冲刷得愈发干净,反倒是彻底蒙上一层阴冷的灰铅色。 最初几天,易佯尝试过沟通。 他的信息会在她专注推导方程时,安静地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有时是一篇他觉得她会感兴趣的、关于量子引力新模型的预印本文章链接;有时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Lab?(在实验室?)」或者「下雨了,带伞。」 黎谬加会看。 指尖有时会悬在屏幕上方,停顿几秒。她能想象出他打下这些字时,可能正经历着Elara话语中描述的那种“抑郁期”的低沉与疲惫。一种微弱的、出自本心与本能的冲动会催促她回应点什么。 但下一秒,更强大的理性防御机制便会立刻启动。 「回应即是一种鼓励。鼓励意味着距离的拉近。拉近则必然导致不可控的熵增和最终的耗散。」 「他需要的真的是我的回应吗?这算不算事某种情绪依赖?或许对他长期的自我管理并无益处。」 「也许保持现状,才是最优解。」 她如此告诉自己,像运行一道固化的程序。于是,她的回复变得极其迟缓,且内容精简到近乎冷酷: 「收到,谢谢。」 「嗯。」 「带了。」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寒意。 他甚至来实验室楼下等过她一次。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没打伞,头发和肩头都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靠在墙边,连原本明亮的浅棕深眸也变成了一种被压抑住的、近乎恳求的黯淡雾灰色。 黎谬加从窗户里看到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几乎要抓起伞冲下去。 但脚步却在门口钉住。 下去之后说什么?安慰他?说这是他出于理性分析、对他和她都好的最优解?她似乎做不到。于是她只能拿起手机,逃兵似的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数据跑得很慢,今晚可能要很晚。你先回去吧。」 她看到楼下的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照亮了他瞬间变得失落且满是困惑的脸。他在雨里又站了几分钟,最终低着头,转身慢慢走进了雨幕中。 黎谬加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公式变得一片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将它们重新对焦。 后来,他托人给她带来一个小巧的礼物。是一个精致的金属混沌摆,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在无序中寻找秩序」。 这份礼物如此贴合她的本质,几乎是一种无声的道歉和最深切的理解。可他又需要为什么道歉呢?黎谬加把它放在书桌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金属摆臂。一连好几天,她每次看到它,都会感到一阵细密的悸动和酸楚。 但她始终没有发信息去道谢。仿佛一道谢,就承认了自己接收到了这份理解,就欠下了一份需要回应的情感债务。堡垒一旦建成,拆除的批复程序和工程进度远比想象中的艰难。她宁愿待在堡垒里,感受着那份安全的窒息。 她的沉默,像是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堵死了易佯试图沟通的所有缝隙。 然后,某种似乎必然的变化发生了。 那是一种几乎可以感知到的、能量场的骤然切换。仿佛持续的低气压云团突然被一股狂暴的、无序的能量撕裂。 易佯的信息不再来。 取而代之的,是黎谬加从别人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图景。 “嘿,黎,你那个MIT的朋友,易佯,最近是不是项目进展超顺利?我看他昨天在工程系楼底下做presentation(演讲),整个人在发光啊!”实验室的同事午餐时闲聊道。 “何止是发光,简直是过度燃烧。” 另一个接口道,“听说他们组最近被他逼得连轴转,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野心大得吓人。” 黎谬加默默地吃着沙拉,没有说话。他又恢复了他的光芒,本该如此,她应该为他高兴。可她没法挤出一个完整的微笑,他正带着他的世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远离她。 偶尔,在深夜离开实验室时,她会看到对面隐匿着他身影的大楼的某一层,总是亮着孤零零的几盏灯。有一次,她甚至清晰地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在窗边快速走动。她惊叹镜片的工作效能太好,令她清晰地看到 —— 看到他正挥舞着手臂,似乎在对白板前的其他人激烈地阐述着什么。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充满了一种近乎强迫性的精力。 她还在一个牛津学生社团的社交媒体账号上,无意间刷到了几张派对照片。照片中央,易佯被一群人簇拥着,手里拿着酒杯,脸上挂着一种极具感染力的、张扬的笑容,正高声说着什么,引得周围人大笑。他看起来是绝对的焦点,魅力四射,但黎谬加却莫名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一种令人不安的虚张声势和…空洞。照片的配文是:「大佬带飞的一夜!」 失眠。亢奋。社交狂热。工作狂模式。 这些词汇像碎片一样在她脑中组合。Elara的话再次回响:“…躁狂期的时候他天马行空,充满魅力…” 黎谬加关闭了网页,内心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确信的验证感。 看。他恢复了。或者说,他进入了另一个极端。没有她的“干扰”,他显然更适应这种高能量、高社交性的状态。之前的靠近和依赖,或许真的只是郁期时暂时的、**型的需求。她的决定是正确的。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她试图用这种理性分析来说服自己,并将心中那一点点的不安和郁痛强行归类为“无关的情绪噪声”。 直到倪璟的电话打来。 “谬宝,你怎么样?”倪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很好。项目进展符合预期。”黎谬加习惯性地回答,目光落在桌角的混沌摆上。 “我是问…你那个谁。”倪璟顿了顿,“你们之后怎么样了?那天酒会之后就没听你提了。” 黎谬加沉默了一下,尽量用最平静、最客观的语气简述了近期情况:他的不再联系,他精力过度地投入工作,他频繁出现在各种社交场合。 “…所以,我认为现阶段保持距离是明智的。他显然找到了更适合他的状态和节奏。”她总结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用于自我说服的强调。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然后,倪璟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黎谬加,你确定他那是‘好’的表现?听起来更像是…充分燃烧到过头了。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他有双相?你这描述,怎么听都不像‘正常’吧?” 黎谬加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反驳:“这是他情绪谱系的另一极。至少比抑郁期的低能量状态更具社会适应性。” “社会适应性?”倪璟几乎要冷笑了,“你到底是不想靠近他,还是不敢靠近他?你是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你自己那套绝对安全的逻辑?” “我是基于观察做出理性判断…”黎谬加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理性判断?”倪璟打断她,话语直白尖锐得像手术刀,“你用理性给自己编了那么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把自己封在那个厚厚的壳里!但你看他的眼神骗不了人,黎谬加!你现在这样,只会把他推得远远的,你问问自己,把他这种明显不对劲的状态当成‘正常’,你真的感觉更好吗?还是你只是害怕了?害怕靠近了最终又会受伤,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拒绝开始?” 倪璟的话像一连串精准的子弹,将黎谬加精心构筑的玻璃罩击出一道裂缝。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一时竟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反驳。那些被严密逻辑压抑的情感,仿佛瞬间失去了束缚,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和迷茫。 “我…我还有数据要处理。”她仓促地说完,几乎是狼狈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倪璟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 “害怕了?”、“不对劲的状态”、“你看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她不由自主地点开之前看到的那张派对照片,放大易佯的脸。那笑容依旧灿烂,但此刻再看,眼底深处似乎确实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狂乱和疲惫,像一台过热运转、无法停歇的引擎。 她错了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最理性、对双方都好的选择。但如果…如果他的“好转”只是一种更危险的病态?如果她的“安全距离”实际上是一种…抛弃? 她不知道。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的标题:「牛津大学合作项目Lunar Trailblazer传出新动向,团队成员透露‘激进创新’计划…」 黎谬加盯着那条标题,心中那份困惑和怀疑越来越重。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市的另一端,某间喧嚣嘈杂的酒吧里,音乐震耳欲聋。易佯站在人群中央,举着酒杯,大声地说笑着,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灯光划过他异常明亮的眼睛和因为严重缺乏睡眠而泛红的眼角。他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试图用这巨大的声浪和人群的热情,填满内心深处那个因为被拒绝、被误解而裂开的、空洞而冰冷的缺口。 他和她,他们置身于同一片阴雨的天空下,却又像是困在两个截然不同、又同样令人窒息的世界里。或许在某一刻,他们都曾在心里暗自叩问过自己,两条平行的轨道,该如何才能相交? 第28章 I Love You But In The End I 阴冷的雨持续敲打着窗棂,如同某种永无止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易佯公寓的客厅里一室昏暗,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出幽蓝的光,映照着他毫无睡意、眼白布满红血丝的脸。 他已经这样坐了多久?几个小时?或者整整一天?对时间的感知在情绪的泥沼里变得尤为迟钝。 屏幕上,是一个他反复点开又关闭的聊天界面。最顶端是“My Myra Bonnie”的名字。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三天前,他发出的那句:「下周有个关于月球车悬挂系统的测试,想来看吗?」 下面,是一片死寂的空白。没有回复。连一个“已读”的标记都没有。仿佛他发出的不是一句邀请,而是一颗投入宇宙的尘埃。 酒精带来的短暂麻痹早已褪去,留下的是更尖锐的清醒和痛楚。Elara的话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思绪:“她真的能接住你吗?”“重度抑郁的患者,有时很难有能力去真正关心和承载另一个人的情绪世界…” 而黎谬加的反应 —— 或者说,毫无反应 —— 似乎正在冷硬又切实地验证着这一切。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包裹着他,那是抑郁期深重的泥沼,试图将他拖入吞没一切的黑洞。他疲惫至极,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休眠,但大脑却像过载的电路,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那些被拒绝、被忽视的画面。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重的虚无彻底吞没时,胸腔里那股蛰伏的、不安的火焰,像是被这极致的绝望和屈辱所点燃,猛地窜了起来! 凭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只是想要靠近她,只是… 冰冷的绝望感开始被一种剧烈灼烧的愤怒和委屈所取代。心率不受控制地加快,血液冲刷着血管,带来一种虚假的、沸腾的力量感。那种熟悉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聚拢、等待被他征服的眩晕感再次降临。 不。他不能就这样沉下去。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因为过快而有些踉跄。他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情都好!他需要消耗掉这突然爆裂开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能量! 他几乎是扑到电脑前,手指颤抖着,却不是关闭聊天界面,而是疯狂地打开了十几个浏览器标签页 —— NASA的技术文档、工程模拟软件、心理学期刊数据库…他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跃着,一个又一个宏大的、不切实际的计划在他脑中迸发又湮灭。他需要工作,需要证明,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 思绪狂奔间,公寓的门铃突兀地响了。 尖锐的声音刺破室内的混沌。易佯像一头被惊扰的困兽,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而警惕。 他走到门禁显示器前。屏幕上,是他母亲,易女士那张冷静得近乎漠然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燥热,打开了门。“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刻意挺直了脊背,不让她看出片刻前的颓唐。 易教授的目光在他过分明亮、眼下却带着青黑的眼圈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寒暄,径直迈入室内。 “你看起很疲惫,佯佯。”她陈述道,那关心的语气里隐匿着易佯熟悉的控制。 “只是在攻克一个技术节点。”易佯快速回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和…炫耀?他需要让她知道,他很好,他很强大。 “嗯。”她不置可否,目光扫过他那一片狼藉、却明显充斥着工作痕迹的电脑屏幕,似乎微微满意。“正好。我手头有一个大型的研究项目接近尾声,关于心理疾病的配偶相关性,现在需要进行数据整理和回溯。数据量有些惊人,涵盖了近一个世纪、全球多地域的样本,超过1480万条记录。” 易佯的心跳莫名地又加快了几拍。精神疾病…配偶… 母亲继续用她那种平铺直叙、不容置疑的学术口吻说道:“最终的数据统计和模型验证工作需要极强的工程思维和心理学背景,你的双学科优势正好匹配。这项工作很繁重,但成果会很有分量。有兴趣加入吗?这对你未来的学术履历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就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楼,易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庞大的、复杂的、足以耗尽他所有过剩精力的项目!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一个…或许能让他暂时忘记黎谬加和她那该死的将一切拒之门外的冷漠! 而且,“心理疾病的配偶相关性”…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吸引着他。一种混合着自毁倾向和病态好奇心的冲动捕获了他。 “当然!”他回答得又快又急,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听起来极具挑战性。我需要访问权限和数据库结构文档,现在就要。” 易教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对他的这一反应早有预料,“资料我已经发到你邮箱。尽快开始,时间很紧。” 母亲离开后,易佯像被注入了某种强效兴奋剂。他立刻扑回电脑前,登录邮箱,下载资料,打开专业的统计分析软件。躁狂期的精力让他以惊人的速度消化着庞大的数据结构和分析要求。 成千上万行的代码从他指尖倾泻而出,复杂的数据管道被迅速搭建起来。他不需要睡眠,不需要休息,咖啡因和内在燃烧的火焰就是他的燃料。他沉浸在数据的海洋里,那种掌控感、那种从无序中提炼出模式的权力感,让他暂时获得了巨大的满足,几乎盖过了一切。 起初,他是带着一种纯粹学术的、甚至带点挑衅的兴奋在处理这些数据。看吧,所谓的情感,不过也是可以被模式化、被预测、被分析的客观现象! 强大的相关性开始在他构建的模型中出现。一条条回归曲线清晰地展现在屏幕上,惊人的统计学显著性不断冲击着他的视觉。双相与抑郁、焦虑与强迫、创伤后应激障碍与边缘型人格…各种心理疾病之间的配偶关联性,竟强得令人咋舌。 “Patterns…”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狂热的笑意,“我就知道!一切都是模式!” 但随着分析的深入,尤其是当他开始研读项目组早已准备好的结论草案和文献综述时,那笑意渐渐凝固在了脸上。 「…跨文化、跨时代(1930s-1990s)的高度一致性表明,心理疾病患者间的相互吸引并非偶然,而是一种基于创伤共鸣、潜意识补偿的、深刻的Assortative Mating同病相吸…」 「…同病相吸这种联结在关系初期往往呈现出极高强度和不稳定性,因其混合了强烈的认同感、激烈的情绪波动与共谋对抗外部世界的错觉,极易被参与者误读为‘灵魂伴侣’或‘命中注定’…」 「…然而,随着关系深入和时间推移,初期基于病理的激情光环褪去,未被妥善处理的创伤内核会相互触发、镜像反射,导致关系满意度呈断崖式下跌,共病率与复发率显著升高,形成难以逃脱的、彼此消耗的恶性循环…模型预测可靠性超过90%…」 这绝对理性的冰冷文字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记忆的每一个角落。 —— 撒丁岛海底的“生死之交”,难道只是一种吊桥效应? —— 罗马的“私奔”与失控,难道只是一种创伤性吸引? —— 牛津图书馆里的“规范场论提取行动”,难道只是他们共谋对抗外部世界的错觉? 还有那些…她突如其来的冰冷退缩,和他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深渊…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这冷酷结论的完美注脚。他们之间所有的拉扯、所有的甜蜜与苦痛,都被无情地解构、归类、钉上“病理性”的标签,然后扔进了一个名为“统计显著性”的粉碎机里,碾磨得粉碎。 “不…不是这样的…”易佯猛地向后推开椅子,双手刺入他那头凌乱的卷头发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采样偏差!一定是采样偏差!或者混淆变量…社会经济因素?教育水平?对!一定是这样!” 躁狂期的偏执和不肯认输的特质发挥了作用。他像是疯了,红着眼睛,开始重新检查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数据源,疯狂地引入新的控制变量,试图找到一个漏洞,一个可以推翻这个可怕结论的裂痕。 整整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但每一次尝试,都只是让结论变得更加坚固、更加无懈可击。数据太庞大了,跨越的时间和空间太过广阔,那惊人的一致性,仿佛一道无法逾越或打破的铜墙铁壁,冷冷嘲笑着他的徒劳。 科学…他一直以来信奉的、用以理解这个混乱世界的理性工具…此刻正用它绝对的、漠视一切的权威,对他进行着最彻底的背叛和处决。 “啊 ——!!!” 他终于还是崩溃,猛地将桌上的咖啡杯扫落在地,伴随着那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和狂怒的低吼,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书架上。看着屏幕上那些依旧冷静显示着的图表和结论,突然就爆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那笑竟还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荒谬!太他妈的荒谬了! 他所经历的一切悸动、狂喜、不安、痛苦…他视若珍宝、甚至愿意为之冒险的感情…原来都只是…都只是疾病的副产物?一场被数据预测好的、名为“同病相吸”的荒唐戏码? 那黎谬加是什么?一个症状?一个他病态投射的客体?她那该死的抑郁,也只是这出悲剧剧本里早已写好的角色设定? 而他自己呢?一个彻头彻尾的、被生理和心理规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易女士,他的母亲…她早就知道!她早就看过这些数据,知道这一切!她是故意的!她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方式,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真理”,像一把激光手术刀般,精准而残忍地,插入他最核心的情感信仰! 四面八方而来的庞大情绪淹没了他。他猛地冲上前,想要砸掉电脑,删除所有数据 —— 但手指却在触碰关机键的前一秒,僵住了。 删掉,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吗?数据就在那里。结论就在那里。像宇宙间冰冷的物理定律,不会因为他的意志而改变分毫。 一切都是绝对零度的冰流,瞬间浇灭了他体内所有躁狂的火焰,只剩下风一吹就能飘散无影的灰烬。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不是结束,而是从未真正开始过。一切只是一场…基于错误数据的…幻觉。 他忽然想起黎谬加那张总是过分平静的脸,想起她一次又一次的退缩和回避。 “所以…聪明如她,也早就想到了,是吗?”一个扭曲的念头在他脑中滋生,“她是不是也本能地感觉到了这一切的荒谬和没有出路,所以才…才那样对我?” 这个想法是一捧□□,彻底腐蚀了他心中仅存的一点温柔。 爱?那是什么?不过是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和一系列错误认知的可怜混合物罢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里不再有光亮。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了公寓门,甚至没有套上一件外套。 引擎的咆哮声在牛津寂静的夜街上骤然炸响。雨幕中他用尽全力拧着油门,仿佛只要速度足够快,就能把那个被数据宣判了死刑的、可悲的自我,远远地抛在身后。 第29章 《再见 PUPPY LOVE》 - 林一峰/卢凯彤 牛津的冬季有一种浸入骨缝的湿冷,是像无声的雾气缠绕着哥特尖顶、石板路与每个人的呼吸,最终沉淀在肺叶和眼窝的深处。 但黎谬加更喜欢拉丁语的表述:Sub fumo lumen,烟霾之下必有光亮。但这光亮需要支付代价。她加多了药量,对抗这内在混沌的永续战争,可抑郁却如同盘踞在对面战壕的、永不缴械的敌人。 好在,三月已经悄无声息地到来。 倪璟从两天落地牛津的那一刻开始,就在不断畅想黎谬加的生日计划。公寓的窗户蒙着一层水汽,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模糊的灰蓝色块。倪璟正用手机屏幕的光亮试图驱散室内的沉闷:“…Vaults & Garden的班尼迪克蛋,然后我们必须去爬圣玛丽教堂,天气不好没关系,雾里的尖顶才最有感觉…下午呢?Ashmolean博物馆有个特展,或者我们去哪儿种个树?植树节嘛…” “哎,你赶紧换衣服,不然这一天的行程可要来不及了!”她的声音活泼,像一串试图点燃湿木的火星,噼啪作响,却难以真正燃烧。 黎谬加蜷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Instagram。一个共同关注的朋友的昨夜发送的限时动态。意大利,科莫湖。某个依山傍水的奢华别墅里,正在举行一场看似永不休止的派对。 然后他出现了。 易佯。 镜头捕捉到他正仰头大笑,手里攥着一瓶冰镇的Peroni啤酒,水珠滚过他分明的手腕骨骼。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被水或是汗水洇湿些许,紧贴着他宽阔的肩背和胸膛。身边围着几个面容姣好、身材火辣的男女,光影摇曳,音乐仿佛能穿透屏幕撞击出来。他是画面的绝对焦点,一种原始、热烈、几乎带有侵略性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这才是他。 其实,早在撒丁岛游艇派对上便已初现端倪。他本该如此的。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轻易成为任何繁华图景的中心。 而她所短暂接触的那个 —— 笨拙地给她发来[社交互动提议]邮件的易佯,在厨房里严格遵照意面SOP进行标准流程烹煮的易佯 —— 或许只是他浩瀚光谱里一个极端而短暂的波段。 仿佛有些不明的什么在啃食她的五脏六腑。罗马的亡命之旅,于他而言,是否只是一场更高阶的、刺激的即兴演出?而她这个看似冷静理智的东方学者,是否只是他丰富收藏里一个略显奇特的战利品? “谬宝?你有没有在听?”倪璟凑过来,目光瞥到她瞬间熄掉的屏幕,了然地叹了口气,“又在看那些没营养的东西?忘了它。今天你最大,女王陛下,请指示您的生日行程。” “安静就好。”黎谬加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熵增太快,我需要维持低功耗运行。” 倪璟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你的生日愿望就是把自己活成一个待机状态的CPU?” 然而计划,就是用来破坏的。门铃骤响,清脆,突兀地打破一切。 倪璟挑眉,一边嘀咕一边走去开门:“我买的酒这么快就到了?这效率,我都有点爱上英国佬了…”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不是快递员。 是邹言。 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肩头沾着牛津清晨特有的湿气,发丝一丝不苟,但眉眼间带着跨越时区的疲惫和风尘。他手里没有礼物,只有一个简单的行李箱,立在脚边,像是一个郑重其事的注脚。 空气凝固了几秒。 黎谬加从沙发上缓缓坐直身体,所有的情绪瞬间被压缩进她的硬壳里。防御系统全面启动 —— 分析,评估,警戒。 “邹言。”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像一个纯粹的陈述句。 倪璟显然更吃惊,她看看门外的人,又回头看看屋内的好友,瞬间明白了这绝非黎谬加的安排。她下意识地倾身,带点保护姿态地挡在两人之间,尽管她知道这毫无必要。 “生日快乐,谬加。”邹言先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克制,属于曼哈顿会议室又或是飞机头等舱里的那种语调。他的目光越过倪璟,直接落在黎谬加身上,“不请自来,很冒昧。” “你知道冒昧就不该来。”倪璟忍不住呛声。 邹言微微吸了口气,似乎早就预料到这种待遇。他没有试图进门,就站在那道门槛之外,那是他此刻被允许存在的界限。 “我昨天到的伦敦。今天一早坐火车过来。”他陈述着,没有祈求同情的意味,只是在交代事实,“我来,不是想打扰你的新生活。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确保其逻辑严密,如同准备一份并购协议。 “我反复在想,我们之间的那些年,无论好坏,它们都真实存过,无论你怎么认为,那都是我最宝贵的一段青春。它值得一个更体面的句号。” “句号。” 黎谬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句号。完整。终结。秩序。这些概念对她有着近乎本能的吸引力。混乱的熵增是她抑郁的食粮,而一个清晰的句号,意味着一段混乱的终结,是通往内心低熵态的路径。 她看着他被晨雾浸染的肩头,看着他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疲累。他跨越了大西洋,不是为了纠缠,而是为了寻求一个形式上的“完成”。这很邹言,或者说很像那几年的邹言。 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倪璟敏锐地捕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她立刻做出了判断。 “哎呀!”她忽然轻呼一声,回身从衣帽架上抓起自己的手提包,“我才想起来,我得去趟市中心的超市,买那个…那个做蛋糕的特殊香料!你们聊,你们慢慢聊!” 她给了黎谬加一个“你自己搞定”的眼神,飞快地挤出门,从邹言身边溜走的同时还不忘推了他一把,顺道儿还把门轻轻带上了。 公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段沉重得几乎拥有实际质量的过去。 最终黎谬加还是站了起来,“走吧。”她说,语气依旧平淡,“你不是要一个句号吗?” 他们就这样漫步在铅灰色的天光下的街道上,一前一后,保持着微妙的社交距离,像两个拼错团的游客。 或许是为了试图履行他“弥补遗憾”的承诺 —— 他提议去那些牛津明信片上最常见的地方。 在叹息桥下,他拿出手机,为她拍了一张照片。她穿着黑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身后是赫特福德学院的古老石桥,表情是回不去的疏离,像一座被临时放置在景点前的冷美人雕塑。 “听说这里的毕业生考试前会避免从下面走过,怕沾上坏运气。”邹言努力找着话题。 “概率论的迷信变体。”黎谬加回答,“焦虑的实体化投射。” 他点点头:“和我每次提交巨额交易方案前的情绪类似。” 她没接话。 看,他们依然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他的华尔街,她的理论物理,唯一的交集是都能用数学模型描述,但内核的法则却南辕北辙。 他带她穿过基督堂学院的方庭,辽阔的草坪在冬日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绿意,被古老的建筑严肃地环绕。他们路过那个著名的爱丽丝商店,橱窗里摆满了奇妙的童话周边。 邹言停下脚步,端详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几分钟后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 “给你。”他递过来一个黄铜制成的怀表钥匙扣,小巧精致。“《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兔子总是担心迟到。这个,希望你以后永远准时,不再为任何人任何事耽搁时间。” 黎谬加接过它。冰凉的金属触感。这是邹言式的关怀:实用,昂贵,且隐含着一套他认为是“正确”的行为准则 —— 高效、守时、不为情绪所困。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相信童话故事的女孩。她默默将它放入大衣口袋。一句“谢谢”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们走到了宽街。那座世界上最大的学术书店 —— Blackwell''s(布莱克威尔书店) —— 就在眼前。它的招牌并不张扬,却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全球的知识朝圣者。 邹言自然地向门口走去,带着一种精英人士对知名地标的例行公事般的探访欲。“进去看看?听说地下书库很震撼。” 黎谬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就是这里。 那本《别逗了,费曼先生》 —— 那个易佯凭借一个小小的价目标签和笨拙的偏执,最终将她从茫茫人海中再次锁定的坐标原点。 这一刻,书店的门楣在她眼中不再是知识的殿堂,而成了一个私密的界碑。界碑之内,封存着一段关于危险、救赎、毁灭与不可言说的记忆。那是只属于她和易佯的、混乱而炽热的宇宙起点。 她突然不想让邹言进去 —— 不想让他一丝不苟的皮鞋踏过那片地板,不想让他理性审视的目光扫过那些书架 —— 那是一种侵犯,一种玷污。 “不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邹言回头,有些诧异:“嗯?” “里面人太多,”她迅速找到一个借口,视线偏向别处,“空气闷。我不舒服。” 这个借口拙劣而敷衍。工作日的上午,书店里通常安静得能听见纸页呼吸的声音。 邹言审视着她突然绷紧的侧脸和回避的眼神。他或许不理解,但他接收到了她强烈的拒绝信号。他将这归结为她一贯的、难以捉摸的“怪癖”和冷淡,于是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 “好。那就不去。” 他们绕开了书店,就像绕开了一个无声的雷区。黎谬加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几下,慢慢平复。她终于守护住了什么,尽管她不愿深究那究竟是什么。 晚餐订在高街一家需要提前数周预约的餐厅,不知邹言是在何时又如何拿到的预定。但食物精致,服务无可挑剔,氛围安静得能听见银器碰撞的细微声响。他们交谈,内容局限于最安全的领域:她的研究进展,他的工作近况,牛津的天气,纽约的交通。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彬彬有礼的外交会谈。 没有提到罗马。没有提到易佯。没有提到那些争吵、眼泪和伤害。那个他们承诺要画上的“句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被一圈线条包裹的空洞。 时间在克制中流淌。临近午夜,邹言礼貌地提出送她回去。 牛津的夜更深了,湿冷变本加厉。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影。他们沉默地走回她公寓所在的街道。 在她公寓那扇墨绿色的门前,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就到这里吧。”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句号算是画上了。” 黎谬加看着他。这个她曾以为会遵循“正确”路径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给一段庞大而失败的过去,寻求一个形式上的完结。她突然感到一种无力的伤怀,以及一种奇异的释然。 “谢谢你来,邹言。”她轻声说,这句话里或许有百分之十的客套,但剩余的百分之九十,全是真心,“保重。” 他点了点头,然后,似乎觉得这个结局还不够具象化,他迟疑地、近乎笨拙地张开了手臂。 这是一个告别式的拥抱邀约。 黎谬加犹豫一秒,她排斥无意义的肢体接触。但最终还是向前走了一步,允许自己落入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他的大衣面料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拥抱并不紧密,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姿势。没有暧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确凿无疑的终结感。像合上一本写了很久但最终发现结局错误的书,像为一座早已废弃的花园轻轻关上它那生锈的铁门。 就在这个拥抱即将结束的刹那—— 轰 —— 嗡 ——!! 一声狂暴的、毫无预兆的引擎咆哮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凄厉嗥叫,猛地撕裂了午夜墨蓝色的平静帷幕。 黎谬加被惊得从邹言怀里猛地脱离,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一道黑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摩托车影,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决绝姿态,从街道尽头猛冲过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车头大灯像两道惨白利剑,笔直地、犀利地、也无比精准地劈砍在她和邹言的身上 —— 那一瞬间,世界被照得刺眼得白,每一个细节都在残酷的强光无所遁形:她惊愕未定的脸,邹言蹙眉的神情,以及他们刚刚分离的、仍保持着拥抱姿态的身体轮廓。 然后,根本不等她有任何反应,那辆摩托车在逼近到某个令人心脏骤停的距离时,猛地以一个近乎粗暴的动作拧转车头,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了极其短暂的摩擦尖啸,随即引擎再次发出那种撕心裂肺的咆哮,载着那个骑手 —— 那个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轮廓,却已在骨髓里感到熟悉的骑手 —— 箭一般地射入另一条小巷的黑暗之中,彻底消失。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巨响出现到消失,可能不超过五秒。 街道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引擎声远去后留下的、更加令人窒息的空洞回声,以及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烧汽油味道。 黎谬加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手心渗出冰冷的汗。她怔在原地,望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一片茫然。那是…飙车的混混?还是…易佯? 邹言也皱紧了眉头,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野蛮干扰惹恼了:“牛津的治安现在也这么糟糕了吗?简直是疯子!” 黎谬加没有回答。强烈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脊椎。那声引擎的咆哮里,似乎蕴含着某种过于具体的痛苦和愤怒,远超普通的交通噪音。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荒谬的直觉。她太累了。抑郁的大脑总是倾向于感知到不必要的威胁和关联。这大概率只是一次令人不快的巧合。一个牛津午夜的小插曲。 她转回头,对邹言最后点了点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我上去了。” “再见,加加。” 她转身,用微颤的手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打开那扇墨绿色的门。 房门轻合,将门外那个刚刚被画上句号的世界,以及那个带着巨大误会、正消失在冰冷夜色中的风暴核心,彻底隔绝。 与此同时,几条街之外。 易佯死死捏着刹车,Ducati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滑行了一段,最终猛地停在一个垃圾桶旁。他一把摘下头盔,狠狠砸向潮湿的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 头盔弹回来,落在积水里。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是要炸开,眼前反复闪现着刚才那被车灯照得雪亮的一幕:她在那男人的怀里,那个看起来无比“正确”、无比体面的男人。 他原本想做什么?做最后一个祝她生日快乐的人?送上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 一条镶嵌着月球岩石碎片的项链,呼应着那个可笑的月神面纱计划,象征着他那可悲的、想要揭开她心扉的企图? 真他妈可笑! 他早该明白。黎谬加,那个冷静、理智、追求秩序的女人,最终还是会回到她本该属于的世界。那个由邹言那种人构建的、稳定、光鲜、没有意外风险的世界。而他易佯,不过是她一次出格的冒险,一段需要被终结的谬误。 撒丁岛的私奔、罗马的日夜、那些近乎撕开裂胆的彼此救赎…原来真的可以轻飘飘地用一个旧情人的拥抱来彻底告别。 一股熟悉的、黑暗的浪潮开始吞噬他。不是愤怒,那是稍早前的感觉。现在是更深沉、更寒冷的东西 —— 是绝望。双相情感障碍的那根指针,正疯狂地从躁狂的炽热一端,砸向抑郁的冰冷深渊。 他靠着冷硬的石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指插入头发,用力拉扯着头皮,试图用痛楚压制那快要将他撕裂的海啸。 牛津的夜雾仿佛披裹住他,如同一件湿冷的丧服。 第30章 《不要爱我》 - 陈珊妮 易佯背靠着门,将沉重的身躯压下来,门被猛地撞上,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回荡在空荡、冰冷的房间里。这里不像家,更像一个临时的巢穴,一个兽类舔舐伤口的洞穴。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一种独属于异乡客的疏离气息。 易佯一把扯下头盔,甚至没看清它飞向了哪个角落,只听见它“嘭”的一声砸到了什么,随即又砸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重重的滚落声。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风箱,灼热且粗重。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撞击着每一根神经,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雷鸣般的鼓噪。失控的野兽正用它最尖锐的爪牙,从他的内部撕扯着他。 躁狂。抑郁。两种极端的力量将他当作战场,反复拉锯。前一秒是想毁天灭地的暴戾,后一秒是坠入冰渊的绝望。而这一切的催化剂,就是那个画面 —— 那个在惨白车灯下,黎谬加与另一个男人相拥的画面!像一张超高分辨率的照片,被烙铁深深地烙在他的视网膜上,每一次眨眼都在重播。 “F**k!”他低吼一声,拳头狠狠砸在身旁的白墙上,指骨传来尖锐的痛感,却完全无法压过内心的海啸。 他像个困兽般在房间里踱步,几步就到了尽头,又猛地折返。混乱,无序。他需要发泄,需要砸碎什么,需要让外部世界与他的内心同步崩坏。 他的手伸进大衣口袋,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方盒。那个他精心挑选、甚至带着某种可笑幻想的礼物 —— 一条镶嵌着微小月球岩石碎片的项链,呼应着那个该死的月神面纱计划,象征着他妄想叩开她心扉的愚蠢企图。 现在看起来,这只是个绝妙的讽刺。 怒火再次腾起。他攥紧盒子,肩胛与手臂的肌肉紧绷,下一秒 —— 他带着周身的怒火将它抡了起来,想要砸向对面的墙壁,摔个粉碎,就像扔掉那段自作多情的记忆! 动作起于爆裂的冲动,却在最高点猛地顿住。手臂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肌肉因极度用力而酸痛,但那小小的盒子,却重逾千斤。 他做不到。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缠绕住了他。暴怒的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冷硬且锋利的礁石 —— 他做不到。 手臂无力地垂下。他背靠着生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退回到安全的母体。 理性开始崩溃,情绪像脱缰的野马,拖着他奔向自我诘问的深渊 —— 同病相吸? 创伤共鸣? 多他妈冠冕堂皇的借口! 不过是两个破碎的灵魂在黑暗中本能地靠近取暖,像受伤的动物互相舔舐伤口!一旦阳光出现,秩序回归,她就会回到她光鲜亮丽的世界,那个由邹言那种人构建的、稳定、正确、没有他这种危险变量的世界! 可他现在的愤怒又算什么?如果这想要毁灭一切的嫉恨、痛苦和愤怒,不是爱 —— 那这举起又落下、连一件象征着屈辱的信物都舍不得毁灭的手,难道不是爱吗? 去他妈的同病相吸! 去他妈的创伤共鸣! 他抱着头枯坐在冰冷的地板之上,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最浓重的墨黑,逐渐渗入一丝丝冰冷的鸽灰,直到牛津的轮廓在微熹中慢慢显现,直到第一缕孱弱的晨光勉强爬进窗户,落在他凌乱的发梢和蜷曲的背脊上…他忽然动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近乎破碎的轻笑,继而笑声变大,变得疯狂又苦涩。 他笑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左右脑互搏的的傻子! 还需要问吗? 这他妈就是爱啊! 是他避之不及、甚至耻于承认,却早已如同呼吸般自然存在的爱。一种毁灭性与建设性并存的、独属于他易佯的、离经叛道的爱。 这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带来的却不是解脱,而是更汹涌的、爱而不得的愤怒之火,烧光了他所有的犹疑和退缩。 他猛地从地板上弹起来,因久坐而麻木的双腿几乎让他摔倒,但他毫不在意。抓起桌上的钥匙,冲出门外。 凌晨五点多的牛津,仍在沉睡的石头之城。寒气刺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那辆黑色的Ducati —— 他们的“火箭” —— 安静地立在路边,如同蛰伏的猛兽。他跨坐上去,引擎在咆哮中被唤醒,声浪粗暴地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也彻底撕开了他最后的理智。 目的地,只有一个。 … 时间退回到数小时前。 门在黎谬加的身后合上,将邹言、那个句号、那阵风驰电掣所带来的寒冷疾风一同关在了外面。公寓里一室暖意,萦绕着倪璟所带来的食物香气和一种女性居所特有的柔和气息。 黎谬加轻靠在门板上,轻轻吁出一口气。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极度精神耗竭后的虚脱。大脑试图为今晚的一切贴上标签、归档入库:与过去体面告别 - 完成。但情感的核心区域,却反馈回一片茫然的空白和细微的、无法忽略的颤栗。 那突兀的引擎咆哮声像一道急促的嘶吼,打破了这个本该平静结束的夜晚。 “怎么样?‘句号’画得还圆满吗?”倪璟从客厅一角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薯片,眼神里闪烁着八卦又担忧的光。她担心黎谬加包裹在冷硬外壳下的心软,担心那“体面”下掩藏着满是算计的挽回。 黎谬加脱掉大衣,动作有些迟缓。“嗯。”她用一个单音节回答,试图终结话题,“结束了。” 但倪璟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她走过来,像侦探一样审视着好友的脸:“就这么简单?约会,吃饭,然后他说‘再见’,你说‘保重’?邹言可不是这种走简约风格的人。他没试图…挽回点什么?”她小心地措辞。 “没有。”黎谬加走向厨房给自己倒水,避开倪璟的视线,“他只是想要一个形式上的终结。这很邹言。17岁的邹言。” “礼物呢?”倪璟眼尖地瞥到桌上那个小钥匙扣,“这什么?怀表?啧,什么意思?让你准时?他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热爱规训。”她的话语一针见血,戳破了那份礼物底下隐藏的控制欲。但她不会再在他的世界里准时了。 黎谬加没反驳,只是默默喝水。水温吞吞的,无法驱散骨髓里的那点寒意。 倪璟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和疲惫,那是一种从四肢百骸里透出来的倦怠。她叹了口气,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软了下来:“行了,不问你了。看你这样子,跟打了一场恶仗似的。去洗澡,然后出来吃点东西。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黄油曲奇。” 一种温和的妥协在空气中蔓延。黎谬加感激倪璟的体贴,又愧疚于自己的无法言说。她顺从地去洗漱。 热水冲刷着身体,却无法温暖某处冰冷的内核。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书店门口自己生硬的拒绝,还有那声引擎的轰鸣…为什么偏偏是在那个时候? 等她出来,倪璟已经在床上铺好了枕头和靠枕,甚至翻出了一条陪着黎谬加漂洋过海而来的、高中时期的旧毛毯,旁边散落着零食和两杯热茶。“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girl''s night(女士之夜),像以前一样。” 黎谬加的心防在这一刻终于软化了一丝。她走过去,把自己蜷进毛毯里。熟悉的软糯触感包裹了她,带来些许安全感。 “你还记得吗?”倪璟咬了一口曲奇,含混不清地说,“高三那会儿,我最爱等熄灯后趁宿管阿姨查完房,就抱着枕头偷偷钻你被窝里…谁让你那会儿总带各种课外书来学校呢?跟个小书库似的。” 黎谬加终于露出一点今晚真心的笑意:“什么意思?合着你当年跟我挤一张床,是为了我的课外书?” “那当然!”倪璟理直气壮地点头,随即又笑起来,“……不是啦。虽然书是很大一部分原因!但现在想想,我们窝在那么小一张床上,打着手电,偷偷摸摸看书的那些晚上,真是…太美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怀念。 “是啊。”黎谬加轻声附和,也被拉回了那段时光,“一起读杜拉斯,还有……” “简·奥斯汀!”两人异口同声,随即相视一笑。气氛变得柔软而怀旧,那些沉重的、无法言说的现实被暂时推远了。 她们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些以前的趣事,直到声音逐渐微弱,直到睡意最终征服了两人,她们就那样靠着垫子,裹在同一条毯子里,睡意朦胧。 就在黎谬加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边缘时,倪璟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仿佛梦呓,却又清晰得致命: “那…你还记得我们都很喜欢的那句《傲慢与偏见》里的话吗?” 黎谬加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倪璟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背出那句刻在她们青春记忆里的话: 「将感情埋藏得太深有时是件坏事。如果一个女人掩饰了对自己所爱的男子的感情,她也许就会失去了得到他的机会。」 空气瞬间冻结。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撬开了黎谬加的蚌壳,直刺她最不愿面对的核心。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更无法回应。 倪璟没再说话,仿佛彻底陷入了昏沉。 黎谬加忽然想到,今夜迈入大门前,邹言对着她的背影夺口而出的那句话:“加加…有时候…不必那么理智。爱就是非理性的…” 黎谬加在漫长的记忆里,回想起邹言的第一次游离 —— 那时他们常常为了同一个原因吵架,她不愿意收他送的那些昂贵礼物,而他则认为那只是爱的表达。直到反反复复的争吵里夹进了另一个身影。可那时的她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收那些礼物呢?或许是因为她在害怕,那种被理性的面具遮盖住的害怕。很奇怪。你会因为过于确定的幸福而感到悲伤吗? 那时她想,永远拥有一样东西的唯二方式,就是不拥有,或失去它。 但爱,本就应该是非理性的。要学会输,才有可能赢。 黎谬加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意识在那些盘旋不去的思绪中浮沉,睡眠浅得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薄冰。 …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呼吸声。 然后是 —— 砰!砰!砰! 不是门铃。而是手掌、或拳头,用尽全力、毫无耐心地砸在木门上的声音!像惊雷,像冲锋的号角,像野兽的怒吼! “啊!”倪璟吓得直接从毯子里弹坐起来,心脏狂跳,“谁啊?!疯了吗!大清早的!” 黎谬加也从浅梦中被瞬间惊醒,心脏狠狠缩紧! 她手脚冰凉地爬起来,裹紧睡袍,一步步挪向门口。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 是他。 易佯。 头发被晨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垂落的卷发分散在额前。眼眶深陷,眼底是骇人的、布满血丝的红,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出于条件反射的本能,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 “易…” 佯字还未出口。 下一秒,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将门彻底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黎谬加惊叫着被那股力量带得踉跄后退了半步。 不容她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甚至没有看清她的脸,或者根本不在乎!他精准而粗暴地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跟我走!” 他的声音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石磨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急躁,完全无视了屋内另一个惊慌失措的倪璟,近乎粗暴地将黎谬加从门内拖拽出来! “你干什么!放开她!”倪璟的惊呼被隔绝在猛然关上的门后。 黎谬加完全懵了。穿着单薄的睡袍,踏着夹脚拖鞋,被他蛮横地拉扯着,跌跌撞撞地下楼。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皮肤,她却感觉不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令她所有的感官过载。 Ducari像一头沉默的怪兽停在那里。他几乎是将她扔上了后座,又强硬地给她裹上他的外套,甚至没有给她戴头盔的时间,便一脚跨上车,猛地冲了出去! 速度太快。风猛烈地灌进她的眼睛、嘴巴,让她无法呼吸。她只能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他腰侧的衣服,指甲几乎掐进布料的纤维里。 几分钟,或是如世纪般的漫长,摩托车急停在一栋熟悉的公寓前。 易佯一言不发地抿着唇,将她从车上拽下来。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又被他半拖半抱着弄进楼道,上楼,停在一扇门前。 他一脚踹开了门,将她狠狠拽了进去。“砰”地一声,与他们无关的世界被彻底隔绝。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被猛地按在了冰凉的门板之上,背脊撞上木头,带来一阵钝痛。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身体紧接着压了上来,如同一座炽热而愤怒的活火山,狂风骤雨般的吻落了下来。 这不是一个吻。这是一场风暴,一场惩罚,一场掠夺。 他的唇舌带着不容拒绝的暴烈和急躁,近乎凶狠地碾过她的唇瓣,撬开她的牙关,探入、纠缠、撕咬,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力度。 黎谬加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藏在心底的最后的挣扎、恐惧、怯懦,在这个疾风暴雨般的吻里被撞得粉碎。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急促的呼吸、唇齿间那混合着炙热怒火和清冷雪松的、独属于他的气息,以及那几乎让她疼痛的、不容错辨的 —— 爱。 她确定 —— 这份爱早已越过了铀的临界质量,一场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核爆将她彻底淹没。她没有逃,她迎了上去。 第31章 《Don’t Leave》 - Goodmorning 很久之后,易佯终于燃尽暴烈,沉沉睡去。手臂紧紧圈着他,带着近乎本能的占有欲,仿佛圈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黎谬加感受着周身的酸软与疲惫,身体像被拆解重组过,向她传来困倦的讯息。但大脑却不知疲倦的、亢奋的高速运转着。 毫无睡意,甚至是一种过度亢奋的清明,与之前无数个被抑郁迷雾和睡眠障碍笼罩的夜晚截然不同。更像是一腔盛满微甜气泡的汽水,饱胀且汹涌地在她的胸腔内盘桓涌动。 黎谬加想到倪璟说的那句“痴缠交战,不得安宁”,也许她就是在修阿修罗道,与人生、与抑郁交战,也与易佯交战。爱就是找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互相缠斗又交付后背。 沉睡的猛兽此刻褪去了危险的棱角与偏执的阴郁,显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沉静与无害。她静静地偎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这片刻的宁静。 核爆最初阶段已经过去。核裂变所产生的高温等离子体将他们冲撞得骨血相融,然而冲击波的余韵仍在她心头蔓延。 目光成了唯一的触角,在昏暗中贪婪而细致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微卷的深褐色发丝柔软地贴伏在他的额角与面颊,像某种大型犬类温暖干燥的皮毛,惹得黎谬加心头微动;浓密的眉毛即使在睡梦中也微蹙着,刻印下一道小小的悬针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更深的阴影,掩去了清醒时常有的那种讥诮和锐利;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和那双不久前还在以疾风暴雨之势烙印遍她全身厚唇 —— 微微张开着,隐隐吐露出些许温热,拂过她的发顶。 黎谬加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凿 —— 这就是爱的模样。 不是邹言那种,正确、光鲜、如同精美橱窗里的陈列品般的“合适”。而是像地心的滚烫岩浆,炽热、暴烈、同时携带着毁灭与重塑力量的混沌。 她回想自己过往的人生,就像是一列行驶在既定轨道上的列车。害怕脱轨、害怕失序,以为既定轨道的行驶方向必然能抵达幸福。可既定的轨道为她带来了什么呢? 一个搁浅的人生。 她终于对自己诚实 —— 不脱轨的话,我就要失去自己了。 她不知道自己就这样和易佯相拥了多久。厚重避光的窗帘将牛津午后的天光严密地阻隔在外,只在边缘泄漏一线稀薄而暧昧的光,那里尘埃浮动。时间被凝滞在这方私密的小小天地里,失去了流速。 她几乎快要在这温暖的桎梏里再次沉沉睡去。然而,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像细微的电火花,开始在她过度清醒的大脑皮层下噼啪作响 —— 倪璟。 她被易佯那样不管不顾地从公寓里拖拽出来时,手机还悄然安置在床头。数小时的失联,对于毫不知情的倪璟而言,不啻于一场绑架。以倪璟的性格,怕是早已急得火烧眉毛 —— 她必须给倪璟报个平安! 黎谬加小心翼翼地挪开那只将她牢牢拢住的手臂,动作缓慢得像是《疯狂动物城》里的那只树懒闪电。她一寸寸地挪动身体,像一只试图不惊动露珠的蝶。 易佯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眉头也蹙得更深。黎谬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好在,他并未醒来,只是更深地陷入枕褥之中。 终于成功地抽身而出,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了黎谬加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她摸索着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匆匆套上。 客厅里更暗。 她借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光,摸索到书桌前,打开了易佯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亮起,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登录Skype的过程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时间显示,已是下午两点一刻。 找到倪璟的头像,她快速键入消息,力求简洁,先稳住对方: [璟璟,我在易佯这儿。] [晚点回来。放心。] 消息刚显示送达,几乎就在下一秒 —— 噔噔~噔噔! 尖锐而急促的视频请求铃声猛地炸,黎谬加吓得手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狠狠按下了静音键,随即慌乱地扭头望向卧室的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里面的动静 —— 幸好,只有一片死寂。易佯似乎没有被惊扰。 她抱着发烫的笔记本电脑,仿佛一个初入行的盗贼,赤着脚慌慌张张地溜进浴室,反手关上了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映出倪璟的脸。但预想中带着嗔怪和焦急的吐槽并没有出现。画面那头的倪璟,头发有些凌乱,眼睛明显红肿,眼神里是一种混杂了极度担忧、如释重负和某种更沉重情绪的光。 “宝!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我差点就要报警了!”倪璟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丝哭腔,根本不给黎谬加插话的机会,“听着,宝,你先稳住,听我说,千万别急…是,是你家里出了点事…” 黎谬加的心猛地一沉。 “早上你爸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我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就替你接了…”倪璟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是阿姨…她…她查出了…乳腺癌。已经做了穿刺,免疫组化结果也刚刚出来…情况可能…” 倪璟后面说了什么,黎谬加已经听不清。“乳腺癌”,多么简洁的三个字,却像三颗冰冷的子弹,接连射入黎谬加的胸膛。将她那二十多年来练就的理智与冷静彻底击碎。倪璟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倪璟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 已经不重要了。任何一个与“癌”字沾边的诊断,本身就已经是一场巨型风暴。 “璟璟!”她猛地从这如濒死般的真空里抽离过来、粗暴地打断倪璟,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利和慌乱,“你能现在来接我一下吗?立刻!地址是…Parks Road…2A。” 大脑彻底过载,只剩下最本能的驱动 —— 回家。立刻回家。 “带上我的手机!还有…护照!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她语无伦次地补充,“还有…帮我随便带一套衣服过来…” 视频那头,向来咋咋唬唬的倪璟此刻却比她冷静太多:“好!你等着我,别慌!我马上到!十五分钟!” 屏幕黑掉。 黎谬加僵立在浴室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头发凌乱的女人。几分钟前那充盈于胸口的爱恋与满足,被一种彻骨的寒意彻底取代。 她仿佛在镜子里看到了母亲的脸 —— 那张总是混杂了关心与控制、牺牲与勒索、挑剔与否定的永不满足的脸。 但当那张脸与“癌症”这个可怕的字眼交织叠加时,黎谬加切身感受到了两个黑洞的合并。互相环绕形成的引力波将周围的时空彻底扭曲,她无法思考任何,只剩下慌乱又复杂的五味杂陈。她还是很爱她,很害怕失去她 —— 哪怕她常常撕裂她。 她机械地走出浴室,像个游魂一样在客厅里踱步。安静的空间里因这急躁的踱步声而显得更为寂寥。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后,是她刚刚确认的爱恋,是暴风骤雨后的宁静港湾。而门外的世界,一场真正的风暴已经降临。 这是黎谬加人生里少有的慌乱时刻,思绪纷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球。时间在极度焦虑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直到倪璟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两下,又两下。是倪璟和她约定的暗号。 黎谬加像被电击般弹了起来,冲到门边,猛地开门。 倪璟站在门外,气息微喘,脸上带着奔波的痕迹,但眼神无比镇定。她将一个沉甸甸的背包塞进黎谬加怀里 —— 里面是手机、护照、还有叠放整齐的衣物。 “车就在楼下等着。最快去希斯罗的航班在三小时后。机票我已经用你手机上的App订好了。”倪璟的话语简洁、高效,不容置疑,“我跟你一起回去。我陪着你。” 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此刻不合时宜的安慰。只有最坚实的行动和支持。来自挚友的,真正的Safety Net。 黎谬加慌乱点头,手指冰冷,甚至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谢谢”。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抓过背包,踉跄地踩着来时的那双夹脚拖鞋,跟着倪璟走出了公寓。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刹那,她下意识地回头,朝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投去最后一瞥。 门缝底下是漆黑的寂静。易佯此刻还在沉睡。 一个模糊的、关于“道别”或“解释”的念头,如同微弱的水泡,刚要从她混乱不堪的脑海深处浮起,就立刻被更汹涌的、关于母亲病情的焦虑和恐慌彻底淹没、击碎。 她太乱了。乱到无法思考任何除却“立刻回家”之外的事情。 “咔哒”一声,门彻底在她身后关上。这件暗室公寓和它主人臂弯里空余的、尚存一丝温热的梦境,都重归一片死寂。 第32章 《急切却又只能等待》 - 万芳 当黎谬加欠身在飞机狭窄的座椅中,透过舷窗看向远处的落日余晖时,飞机的轰鸣已经以一种恒定的低频震颤敲散了最初的惶恐与害怕。 黎谬加沉默不语,脑海里有条不紊地思考着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重新做回一台冰冷的机器。可在这种冰冷的平静背后,在那种濒临失去的惧怕消失之后,内心又隐隐更觉惶恐不安。好像那个被宣布身患癌症的人是她的母亲,又不是她的母亲。 情绪短暂降临又消散,快得不留一丝痕迹。好似从未来过。 她的指尖抠进掌心,留下半弧形的白痕。倪璟的手握着她,以为她仍惊惧未退,便更用力地回握,无声地传递着支撑,像锚定一块即将飘走的浮木。 起落架与希思罗机场跑道那最后的也最剧烈的摩擦与分离,仿佛延迟的神经信号,清晰地传递进黎谬加空置的大脑皮层。 那是一种极其物理性的、不容错辨的分离感。猛地一下,接着是悬空,是背离。她的心脏随着那感觉倏然一沉,又骤然收紧。 牛津。公寓。昏暗的光线。紧箍的手臂。还有…易佯沉睡中毫无防备的、近乎稚气的脸。 旋即,另一个念头更尖锐地刺入 —— 她又一次,在他沉睡时,不告而别。 她打了个冷颤,额头抵住冰凉的舷窗。云海在下方铺展,绵软,永恒,漠不关心。她像被悬置在这错位的时空里,前后皆是虚妄。 感受到她的指甲陷入手背,倪璟的手指轻轻回压,“谬加?” 她摇头,发不出一个音节,盯着浮于膝上的手机,冷酷的飞行模式。一切都是急切,却又只能等待。 … 黯淡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无力地挤入,像稀释的锈水,涂抹在公寓冰冷的地板上。 易佯是在一种温暖的空虚感中开始苏醒的。意识尚未回笼,身体的记忆先行一步。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期望搂获那具温热、柔软、与他紧密依偎的躯体,期望鼻尖再次萦绕她发间清冷又诱人的气息。 然而—— 手臂箍住的,只有冰冷、空虚的空气。 以及被压皱的、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馨香的床单。 他猛地睁开眼。 最后一抹天光刺入尚未完全适应光线的瞳孔,带来一阵酸涩的痛感。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序地撞击,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黎谬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初醒的浑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没有回应。 公寓里死寂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Myra?”他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某种镇定掩盖突然窜起的心慌。 依旧只有沉默。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像个梦游者,又像一个闯入犯罪现场的侦探,开始在自己的公寓里进行一场荒谬的搜寻。 卧室 —— 空的。 浴室 —— 空的。 客厅 —— 除了他昨晚扔在地上的头盔和外套,一切如常,甚至过于整洁,整洁得…毫无人气。 她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外套,鞋子,甚至她散落的一根头发丝,都像被最精密的吸尘器清理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空气中,以及他身下的床单上,那极其微弱、正飞速消散的、属于她的气息,还在顽固地证明着:几个小時前那场缠斗并非他一场病态的幻想。 一切都像是…罗马。 不。比罗马更甚。 一种冰冷的、粘稠的绝望开始顺着他的脊椎爬升。但他拒绝接受。 不可能。 他冲到书桌前,抓起手机。屏幕解锁的手指都在发抖。他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拨号音,每一声都敲击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然后 ——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用两种语言,宣判着第一次死刑。 “操!”他低骂一声,挂断,立刻重拨。 再一次,“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再拨。 再拨。 再拨! 他像一个偏执的狂徒,疯狂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只要拨打的次数足够多,就能奇迹般地打通那个已经关机的电话。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眶开始发红,布满血丝,那不是悲伤,是一种即将失控的暴怒的前兆。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 机械的提示音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他还残留着温存错觉的脸上。 罗马的一切卷土重来,混合着此刻的背叛,发酵成刺鼻的毒气 —— 暧昧与心悸都是虚幻,快乐和雀跃都是捕风,一切都被斩断在那个空荡的房间。 像一个不可更改的结局。 “啊——!!!” 他的手臂猛地一挥,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书本…统统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大碎裂声响。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样?! 他到底算什么?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一个在她需要慰藉时提供温暖和刺激,一旦满足便可随手丢弃的工具?! 从骨骼里裂生而出的狂怒覆盖了他,一层新生的名为愤怒的血肉。 好!很好! 他低笑出声,手指在屏幕上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想要摧毁什么的亢奋。找到她的名字 —— “确认阻止?” “确认!” 那个名字,连同那个号码,从他的通讯世界里彻底消失,像拿起一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切掉一块坏死的组织。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微信,拉黑。Instagram,拉黑。WhatsApp,拉黑。易佯感到一阵阵残酷的快意正在席卷他,每一个确认键按下去,都像是在她留下的虚拟墓碑上重重钉上一枚铁钉。他用数字时代的黑魔法,将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放逐。 “你不是要走吗?”他对着空气喃喃,声音嘶哑,“那就走得干净点。” 当最后一个社交软件清理完毕,残酷的快意如潮水退去,露出荒芜一片的滩涂。手机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屏幕在地板上碎裂,露出蛛网般残败的裂痕,这就是爱情真实的面目吗? 他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像一条被掏空内脏的鱼。泪水是迟来的,带着与心全然不同的温热,讽刺地提醒他,有些东西无法用拉黑解决。 随即那股支撑着他的、暴烈的愤怒也骤然抛弃了他。肾上腺素急速褪去,留下的是一片更加无边无际的空。 他彻底失去声音,失去力气,失去一切发泄的手段,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地板上屏幕碎裂的手机,旁观窗外彻底沉入墨黑的夜色。 他瘫倒在地板上,仰面望着苍白的天花板,他空空如也的人生。 … 巨大的空客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颤和刺耳的摩擦声沉重地吻上机场的跑道,黎谬加被这震动撤出停滞的虚空,拉回现实。 窗外是被雨点模糊了面容的上海,命运正用一场黏腻的大雨迎接她。 机舱内响起一片解开安全带的“咔哒”声和乘客们躁动的喧哗。 战争的序幕即将拉开。 手机在开机的瞬间被四面八方扑来的消息烦扰得短暂罢工,大部分来自父亲、家庭群、还有一些得知消息的亲戚。屏幕被各种各样的问候、询问、甚至是偏方推荐刷屏。 那一长串来自英国的未接来电提示像水底的暗礁,被黎谬加匆匆滑过,最终沉入信息洪流的底部。 倪璟已经利落地取好了行李,拉了她一把:“车已经在等了,我们直接回家。” 黎谬加穿过拥挤嘈杂的机场大厅,坐上了预订的车辆。她望着窗外流转的霓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易佯送她的Pelikan钢笔好像还躺在那间公寓的桌上,她曾用它演算过无数道物理难题,却算不出此刻心脏皱缩的曲率。 不知在第几口路口时,她的大脑已经再次被“母亲”、“癌症”、“医院”、“治疗”这些词汇填满,塞不下一丝多余的念头。关于易佯的一切愧怍和担忧被更庞大、更迫近的迎战状态强行挤压到了无意识的边缘,变成无人察觉的宇宙微波背景。 她拿出手机,开始给父亲发消息,言辞直击要点,询问最新的就医情况及报告进展,手指冰冷而快速。 终于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那个她拼尽全力逃离又终究折返的巢穴亮着灯,像一颗温情的肿瘤。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将已经退居暗处的关于牛津、关于易佯的所有思绪强行压缩成一个无限小的奇点,塞进意识的黑洞。 只是推开车门的瞬间,眼前又忽然浮现出离开时易佯沉睡的侧脸,安静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 也许稍后可以将糖罐填满? 车门“砰 ——”的一声让一切无关的思绪嘎然而止。 雨水打湿了她的肩线,只是彼时的黎谬加还不知道,这雨水冷得与易佯此刻在牛津地板上触摸到的温度一样冰凉。 她不知道,现代社会的消失是那样轻易。 横亘其中的从来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她的默然离开,和他暴虐退场。错身而过的始作俑者是命运吗?还是人心?他们共同亲手砌成了一座围困他,也围困她的柏林墙。 第33章 《破碎的人》 - 陈珊妮 晨昏像一块浸满了药水的纱布,敷在上海的天空。黎谬加推开门,气味比记忆先行抵达 —— 那是刻在骨刻里的昂贵沉香,底下埋着紧绷的弦。这气味有形状,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鼻腔爬进来,紧紧缠绕住她的肺叶。 是家的形状。 这个空间是她父母合力落下的笔迹,一笔一画都工整得令人窒息。紫檀木家具亮得像停尸间的金属台面,博古架上的瓷器以殉道者的姿态站立。这里不是家,是一座提前为自己准备好的、华丽的坟。 听见门响,沈美萍抬起头。她正坐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穿着一身崭新的香芋紫套装,头发精心烫染过,手指上戴着闪亮的钻戒,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本最新的时尚杂志和一盘进口水果。超大屏电视里正播放着狗血淋漓的家庭伦理剧,音量开得不大不小。她的脸上带着刚做完护理的光泽,除了略显疲惫,看不出多少病容。黎谬加几乎要怀疑那些越洋电话里的急切是否被放大了。 “回来了?” 她的目光在黎谬加身上扫视,像验货员评估一件商品,眉头随即微蹙,“又穿得像个清教徒…” 那一刻,黎谬加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像一根被过度拉伸后突然松弛的橡皮筋,发出一声无声的、疲惫的嗡鸣。她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侥幸 —— 也许情况真的没有那么糟。 “妈。” 她应了一声,轻得像叹息。目光流转间,父亲黎文博从书房踱步而出。 “加仔到了就好。” 黎文博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维持着哲学系教授特有的温和与距离感,“你妈妈这事……唉,一开始说是良性的,谁想到病理出来这么意外。不过她精神头一直很好,该吃吃该喝喝,这是最重要的。” 黎谬加没有接续他话语里那份刻意的轻飘,“具体的检查报告和影像我都看过了,”她放下随身的包,“我已经托倪璟联系了瑞金医院最好的专家,约了今天下午的号,晚点我们一起去一趟。” 沈美萍正在翻看时装杂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掺入了一丝烦躁:“又去?来回折腾,健康的人也要生出病来。我下午约了李太太,麻将搭子都凑齐了,不好爽约的。” 黎文博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犹豫,随即点头,像完成一个规定动作:“好,谨慎些总是对的。瑞金的专家号,一席难求。”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动作流畅,“下午系里恰好有个研究生的开题报告会,我尽量早些结束,赶过去与你们汇合。” 沉默的午饭后,距离约定的时间约约莫还有一小时,黎谬加一切准备就绪,却见沈美萍依旧稳坐在沙发上,目光胶着在电视屏幕。那里面,一个面容凄楚的女主角,正用带着哭腔的嗓音,诉说着“女人一生的价值,就在于为家庭燃烧殆尽”。 “妈,时间快到了,我们该出发了。” 沈美萍的视线未曾离开那方光怪陆离的屏幕,语气是不加掩饰的不耐:“催什么!正放到要紧关头。去医院又能如何?不过是听些老生常谈,闻闻消毒水的味道。我自己的身体,难道不比那些机器更清楚?” “这不是心里有数没数的问题,”黎谬加耐着性子解释,“我们需要医生最专业的判断。” “诊断?说得好听!”沈美萍的情绪像被点燃的纸张,骤然扬起,“你们不就是想让我挨刀子?你们就是见不得我这身皮囊还完整!” 恰在此时,黎文博的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屏幕,他没有立刻接听,而是握着手机,快步走向阳台,顺手拉上了那扇透明的玻璃门。 通话很短暂,黎文博返回时,脸上挂着一种排练过的、恰到好处的歉意:“加仔,实在不凑巧学校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指名必须我列席。你妈妈的情况…唉,你多劝劝她。”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恳切,却轻巧地将那座名为“生死”的山峰,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她的肩上。 沈美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扭过头,留给父女二人一个僵硬的、拒绝沟通的背影。 黎文博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抓起公文包,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口。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电视里正放到婆婆逼迫儿媳生儿子的戏码,女主角的哭声显得格外刺耳。 黎谬加看着母亲固执的侧影,一股熟悉的无力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为什么历史总在不厌其烦地重演? 知道黎文博出轨时,她不敢直面丈夫的背叛,却将所有的怨毒、恐惧和不甘,像倾倒污水般,一股脑地泼向当时正在准备关键考试的黎谬加。 “你去!去问你爸爸,他还认不认这个家!” “你去跟你爸摊牌!离婚!他一分钱也别想拿走!” “你写好离婚协议让你爸签字!” 为什么她的母亲可以永远蜷缩在自己用委屈和抱怨搭建的堡垒里,却要求她的女儿手持长矛去为她冲锋陷阵?去直面人性中最不堪的丑陋?然后又在牌友旁敲侧击时适时地红了眼圈,吐露一句“都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才忍到今天”,便能轻易收割大把廉价的理解与同情。 如今轮到了她的身体,她的生死,一切都纹丝未改。 她依然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哄着、捧着,需要有人在前方披荆斩棘、铺平所有道路,才肯勉强迈出一步的“贵妇”;而黎谬加,也依然是那个必须为她处理一切棘手难题、承担所有情绪风暴的、唯一的执行者。 一股混合着荒谬、愤怒与深沉悲哀的气息,猛地堵住了黎谬加的喉咙。她看着母亲精心修饰的、试图与年龄和病痛对抗的侧脸,几乎想要将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掷出去:“妈,这一次是生死攸关。连活下去,也要我来帮代劳吗?”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黎谬加直直地看着她的母亲,觉得自己或许是一只猫、一只狗,无法用语言陈述她心中巨大的悲哀。 沈美萍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沉浸在自己的默剧中。 独自坐上前往瑞金医院的出租车,黎谬加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繁华街景。她茫然望着诊断书上的每一个字 —— 对一切都感到疲倦和厌烦。 在消毒水气味浓烈的候诊区等待叫号时,那无处不在的、代表疾病与死亡的气味几乎让她窒息。黎谬加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徘徊,斟酌着,试图组织起一些能够穿越时区、抵达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最终只是言简意赅 —— 「家里有急事回国一趟,勿念。」 她按下发送键,想象着电磁波承载着这简短的讯息,穿越云层,抵达牛津那间熟悉的公寓。她渴望能收到一点回音,一点离开黢黑的光。 然而,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便固执地保持着沉默,久久不再亮起。 “黎谬加!” 护士清晰而冰冷的呼叫,像一把剪刀剪断了她的游思。 诊室里,两鬓花白的医生带着一种阅尽生死后的、近乎冷酷的平静语气,“情况我已经全面了解了。III期,浸润性明确,而且从影像上看,对侧乳腺也存在值得高度警惕的增生灶。” “我们的建议是,进行双侧□□根治性切除术。”他顿了顿,留给她消化这信息的时间,然后补充道,“这是目前根除病灶、最大限度降低复发和转移风险,最有效,也是唯一负责任的选择。” 黎谬加松了口气。 “术后,需要配合规范的辅助化疗和放疗。考虑到患者的身体状况和希望最大限度减少副作用的需求,可以评估后进行质子重离子放疗。” 医生的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发现得不算太晚,积极配合治疗,乳腺癌的五年、十年存活率数据是相当乐观的。信心要有,但这信心,必须建立在科学和规范的治疗基石之上。” 他递过来几张打印清晰的资料,纸张带着微微的凉意。 “谢谢,麻烦您了,医生。” 回程的车上,黎谬加再次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查看手机。屏幕依旧干净得像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玻璃,没有任何新的痕迹。 车子在家楼下平稳停住。黎谬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所有力量,紧紧攥住了手中那份装着母亲生死状的文件袋。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楼层,望向那个被称为“家”的窗口。那里面,是沉溺于《娘道》般自我牺牲叙事、拒绝面对现实的母亲,是永远在关键时刻缺席、逃离的父亲。 她拥有了一份详尽到近乎残酷的作战地图,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并肩的战友,甚至听不到一声鼓舞的号角。 这是她人生的常态。她曾止不住地嫉妒她的母亲,嫉妒她永远有人为之冲锋陷阵;可她又不再嫉妒她的母亲,甚至,或许她早已爱上这种苦苦奋战而不再渴望温情。 黎谬加望着车窗上的倒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她感到自己是被囚禁在镜子迷宫中的人,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都只能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她早就被这种扭曲的蛛网从四面八方,从头到脚,细细密密地、彻底地笼罩住了。这是她和蛛网的共生。 黎谬加利落地拉开车门 —— 迎战吧,再一次。 第34章 《Dear Darkness》 - PJ harvey 黎谬加推开家门时,沈美萍正歪斜在客厅中央那张最大的丝绒沙发里,一身胭脂红的家居服,衬得她脸色是一种被抽干血色的倦怠的白,像一朵过夜萎落的芍药。她没再看电视,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机械地、一下下地往上划着,那冰冷的电子光映在她眼里,是两簇幽暗的、兀自跳动的鬼火。 黎谬加走过去,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压住了那本翻开了的、印着最新款皮草大衣的时尚杂志。那杂志的铜版纸光洁如镜,映出她半张疲惫的脸,一个模糊的、即将被擦去的影子。 "妈,"声音干涩得像秋日踩过落叶的声响,"医生那边,我已经问清楚了。" 沈美萍恍若未闻,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似的哼声,对着屏幕低低地骂了一句:"贱胚子,穿红着绿,给哪个死鬼看!" 黎谬加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母亲在看什么。那个女人的社媒成了沈美萍日夜流连的、自我鞭挞的刑场,她用旁人的鲜妍一遍遍凌迟着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尊严,仿佛这种自虐能抵消某种生命深处的亏空。 "医生说,"黎谬加提高了音量,试图穿透那层由仇恨与虚妄密密织就的茧,"情况没那么糟,专家建议做双侧切除,配合放化疗治愈率很高。"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母亲的反应。沈美萍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划得更快了,指甲敲在屏幕上的声音,哒哒哒的,像冬日冷雨急切地敲打着残荷,一声声,催着万物走向凋零。 "现在技术很先进,"黎谬加继续,"术后可以做重建,外观上…" "重建?"沈美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两簇鬼火烧得旺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亮光,"用什么重建?塞两块硅胶进去?那还是我自己的东西吗?走路不会晃?碰一下不会假?"她一连串的问话又急又厉,像是早已在心里那间暗室里对着镜子排练过无数遍的独白。 她的逻辑像一株缠绕着废墟生长的藤蔓,看似扭曲,却自有其坚韧而可怕的生存法则。在她的世界里,女人的价值永远系于男人的青睐和同性的艳羡,如同藤蔓依附高墙。而那对□□,便是这价值最直观的、用以交换的通货。 "至少命保住了!"黎谬加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扑闪的残烛,"医生说早期治愈率很高,只要配合治疗…" "命?"沈美萍冷笑一声,"我现在这样,和死了有什么分别?你爸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里了,我要是再没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胸前,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城池,"我走出去,那些太太们会怎么在背后笑话我?她们会怎么说?''看呐,沈美萍,老公不要了,连女人的本钱也没了''!" "别人的眼光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吗?"黎谬加感到一阵眩晕,每一个毛细血空都在燃烧。 "你懂什么!" 沈美萍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穴位,声音陡然拔尖,像瓷器碎裂,"你从小到大,除了死读书还会什么?你知道一个女人没了那些东西,在男人眼里算什么?算残废!你爸为什么去找那个狐狸精?还不是因为她年轻,因为她…"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深切羞辱和怨毒的抽搐,仿佛自己也被那未竟的话语烫伤。她猛地低下头,更加疯狂地刷起手机,指尖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焦灼,仿佛要从那些光鲜亮丽的、别人的影像里,挖掘出自己一败涂地的根源,而那根源或许不在外面,而是她那颗早已荒芜的心。 黎谬加定定地站在那里,成了一棵被遗忘在严冬的树,仍寒风卷走她的一切,枝桠光秃。 她看着母亲的手指在屏幕上焦灼地滑动,看着那变幻的光影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再次想起那个冬天,也是在这个弥漫着陈腐香气的客厅里,沈美萍在得知黎文博出轨时,没有哭闹,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是坐在这张沙发上,一遍遍地、神经质地抚摸着自己新做的、镶嵌着碎钻的水晶指甲,那指甲在灯下闪着冰冷的光。她对着当时从英国匆匆赶回来的黎谬加说:"你去,把证据给你爸看看,让他净身出户。" 那时的黎谬加不懂,为什么是她。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她从不在她母亲爱的范围里。或者说,她的母亲真的懂爱吗?她早已将自己放在了需要被供奉、被维护的神龛里,她是命运唯一的受害者,所有的龌龊、不堪和命运的利刃,都该由别人去替她抵挡,去承受。如今,连死神派来的使者,她也指望别人去打发。 "妈,"黎谬加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破碎的期望,"哪怕只是为了我,健健康康地活下去,行吗?" 沈美萍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什么也没有,不,还是有的,一片被虚荣和怨恨蛀空了的、寸草不生的荒漠,"健康?"她喃喃道,"拖着个残缺的身体,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儿孙满堂,那样的健康有什么用?" 那手机或许有磁石,她的目光又被引了回去,落回那方小小的、散发着幽光的屏幕,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你别说了,我死也不会同意的。要我那样活着,我宁可现在就死了干净!" 黎谬加最后看了眼她的母亲,这个赋予她生命的人,默默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飘回自己那间狭小的、临时栖身的客房。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紧闭,黑暗无声地包裹住她,浸透着她。手指机械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摸到手机,屏幕亮起,依然没有易佯的消息。 最终她拨通了黎文博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每一响都敲击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轻柔的、与此刻格格不入的背景音乐,还有杯盘碰撞的细微声响,清脆得刺耳,不像是在开什么严肃的会议。 "谬加啊,"黎文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不耐烦的急促,像是怕惊扰了身边的什么,"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呢,很重要。" 黎谬加的心正浸在腊月的冰水里,一点点地下沉,"爸。" 她努力拉直一根即将断裂的线,让那声线尽可能地平稳,"妈她…不肯做手术。我把专家的建议都跟她说了,她完全听不进去。我劝不动,你能不能回来一趟,跟她说说?也许你的话…" "哎呀,我现在怎么走得开!"黎文博的语调升高了些,透着显而易见的推诿和焦躁,那焦躁并非为了电话这端的妻女,而是为了被打扰的、另一处的安宁,"评审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几位专家都在,关系到明年整个课题的经费…你妈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一时的脾气,钻了牛角尖,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你多哄哄她,顺着她点儿,别跟她硬顶…" 就在这时,电话那端毫无防备地,闯进来一个清脆的、带着奶气的童声,那声音里满是撒娇的、被宠溺的意味:"爸爸!快来看我画的航天飞机!飞得好高哦!" 紧接着,一个年轻女人带笑的、温柔的呵斥,那呵斥里也满是甜腻的亲昵:"小杰,别吵爸爸,爸爸在忙。" 然后是黎文博显然放松下来的、带着毫不掩饰宠溺的回应,那声音是她多年来未曾听过的柔软:"哎,就来,等我一下。" 电话那头骤然一静,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即是黎文博更加仓惶的声音,几乎带了点气急败坏的狼狈:"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这边实在忙,走不开!你妈妈的事,你先看着办,等我回去再说!先挂了!" "嘟—嘟—嘟—" 客厅里,母亲依然沉浸在虚拟的仇恨沼泽里,正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另一个女人。那声音遥遥传来,和方才电话中的声音回响在一起。 黎谬加举着电话,僵立在那里。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的声音成了一种强酸?它腐蚀一切。一切都在破碎,都在溶解,都在烧毁。黎谬加在黑暗中向前伸出手,感到自己触摸到了一手灼烫的灰烬。 她缓缓放下手臂,动作迟滞。手机早已从失去知觉的掌心滑落,陷进柔软的地毯绒毛里,像一滴泪落入大海,无声无息。她流不出一滴眼泪,只觉眼睛里干涩得发痛,像是所有的水分都已在这强酸的腐蚀中蒸发殆尽。 一种奇异的平静像一层透明的冰壳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客厅的咒骂消失了,窗外的车流声寂静了,连心跳声也一并停止,只剩下绝对的真空。 然后,她像一尊被抽去所有支撑的石膏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没有缓冲,没有保护,后脑撞击地毯的闷响是她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的证据。一阵钝痛传来,反而让她想笑。 她就那样躺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昂贵却从未温暖过的水晶吊灯。 抑郁是对她始终不离不弃的朋友,躯体化的症状悄然袭来。她感到四肢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胸口被无形的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巨大的力气,但她竟渴望起拥抱痛苦了。 时间在彻底的黑中失去尺度,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机械地摸到了手机,屏幕的光亮在幽黑中成了刺伤眼睛的剑。她迎着剑的利刃找到那个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busy now…” 第35章 《Cold Water》 - Damien Rice 电话里的提示音很轻,却重重地扣在黎谬加的心上。她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或许是正在打电话?她想在寒风中拢住那唯一一簇即将熄灭的火苗,再次按下了那个名字。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仿佛是不甘心,也不相信,她一次又一次地重拨,再重拨,直到手机发出它无声的抗议 —— 电量告急,自动关机,世界被彻底拉下电闸。 原来命运想要击垮一个的人时候从来不会手下留情。它不止会给你重重一击,还会在你惊愕心碎之时补上无声一刀。 可黎谬加竟在此刻想要发笑,什么都不剩了,什么都不剩。真好。也许失去,就是唯一能真正妥善收藏它的方式吧。她几乎要感谢这彻头彻尾的孑然一身。 她缓慢起身,动作慢到甚至有些卡帧,脚步却异常地稳。她走进漆黑一片的浴室,没有开灯。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切割着她,像牢笼的栅栏。 她定定地站在镜前良久,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孔似乎失了面目。更准确的说,是失了陈旧的面目。 她向虚空中伸出手,缓慢地、轻轻地触碰到镜面的冰冷,触碰海水,触碰火焰,触碰这注定要淬炼她的寒冰与真火。那指尖沿着镜中轮廓缓缓移动,描摹她即将新生的面目。 黎谬加缓缓地、郑重地将前额抵了上去。冰与火透穿每一个毛孔,越过颅骨,直抵每一个神经末梢。 “Bonnie…” 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一种加冕。她看见镜中的自己长出了那双棕色的眼睛,犀利的,淬着火焰的眼睛。 隔天傍晚时分,黎文博终于姗姗归家。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精致的公文包,仿佛那是他穿梭于两个世界、维持体面的通行证。他脱下大衣,习惯性地想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却在看到客厅里凝滞的气氛时,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沈美萍从卧室走了出来。她换上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起,脸上薄施脂粉,试图掩盖病容,却更像是在苍白底色上画出的易碎妆容。她看着黎文博,唇角细纹也无法遮掩挂着钩子。 “哟,大忙人还知道回来?怎么,那边的…‘学术研讨会’开完了?”她特意在“学术研讨会”几个字上咬了重音,这抹嘲讽令她满意,令潜藏唇角的钩子更具弧度。 黎文博立刻皱起眉来,儒雅面具满盘裂痕,“美萍,你身体不好就少说两句,好好休息。”关怀掩盖不耐,却只是欲盖弥彰。 “休息?”沈美萍步步紧逼,眼神里的怨恨如同实质,“等我死了不就彻底休息了吗?怎么?这都等不及?迫不及待要享受你的天伦之乐了?” “胡说八道什么!” 沉稳的男声陡然拔高,“我整天在外奔波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学校的事情我要忙,公司的事情也要管!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呵…”这番义正严辞让一直静默的黎谬加发笑。 “你笑什么?也不知道好好安抚你妈!” 最后一块火星终于投入了火药桶,命运想要慢炖她,而她决意顺应这命运也背叛这命运,暴烈地燃烧吧。 “为了这个家?”声音是火光,要把这空间里的一切污浊点燃,“爸,你所谓的为了这个家,就是在我妈确诊癌症、生命垂危的时候,去关心你那个宝贝儿子的航天飞机画得好不好?” 黎文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女儿,仿佛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黎谬加!你怎么跟我说话的?!你的教养呢?!” “教养?” 那一瞬黎谬加在想什么呢?她想到了这位道貌岸然的父亲曾在她幼时尊尊教诲 —— “加仔,做人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 人心,是多么割裂啊。 黎谬加想,此刻她的表情一定狰狞得难堪,“你教我什么了?教我怎么在结发妻子病榻前表演情深义重?还是教我怎么在另一个家庭里扮演慈父?你教得可真好!你的哲学著作里有没有专门一章专门论述这种高超的、并行不悖的情感管理模式?我可得好好拜读!” 这话语太过锋利,太过**,彻底撕碎了黎文博所有的伪装。他像是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羞愤交加,口不择言地吼道:“住口!我辛辛苦苦培养你,送你出国读书,就是让你学成回来,用这些歪理邪说来忤逆你的父亲吗?你看看你自己!牛津博士,听着光鲜,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解决家里的实际问题吗?” “你要是真有点出息,真有点孝心,明知道家里公司情况不好,就该去投行,去券商,一年挣几百万,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回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高不成低不就,躲在家里对着父母大放厥词!” “回报?孝心?” 黎谬加重复着这两个词,她不愿流泪,流泪意味着软弱,可眼眶无法抑制地发红,“原来在你眼里,我的价值,就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笔计算回报率的投资,是吗?” “你…逆女!”黎文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黎谬加,半晌,猛地抓起刚刚放下的公文包,转身就往门口走,步伐快得像逃离瘟疫。 “我没办法跟你们沟通!不可理喻!” “嘭 ——” 摔门声震动黎谬加的心房,她无法止住眼泪,也无法放下讥笑,她成了一张被笑与泪涂抹成残次油画的失败作品。 而在这死寂的画作上,竟还有人要添上几笔败笔 —— 那是来自她母亲的声音,最是轻柔的利刀。 “谬谬…” 沈美萍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伸出手,似是想要上前宽慰,却在即将触及时回转,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旗袍的领口。 “你怎么能…那么说你爸爸呢?” 那是黎谬加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刀锋划过,“他是不对,是有错…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你这么说他是彻底伤了他的心。他要是寒了心,以后…以后这个家可怎么办?谁来管我们母女俩?” 她顿了顿,目光幽幽地落在黎谬加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把名为“清醒”的枪,毫不犹豫的上膛,扣下扳机,“你爸爸他…不管他在外面怎么样,他对你还是好的,至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表面上他也还维持着这个家的体面,经济上也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们。你现在把他最后这点脸面都撕破了,把他逼到那个女人的怀抱里,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是啊,她和她的母亲,她们从来就不是同盟。她被逼迫着为自己父母的婚姻写下卷尾那日,就该料想到,有一日在对着父亲恶言相向时会生捱这温柔的补刀。 真的会有人死于心碎综合征吗?黎谬加疑惑。如果有,为什么不能是她?她分明听到命运在说“还不够彻底!”,她感觉到那颗被乱枪嘣碎的心掉落一地,但依然没能让命运满意,它碾上它的脚,使尽全力地压了压,又压了压,直至碾成粉末。 只是好可惜,为什么心碎没有声音?如果有,那一定会和恐怖电影一样,因音效的叠加而更为慑人,愈加精彩。 还要说些什么呢?还能说些什么呢? 黎谬加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她回以她的母亲所给予她的同样漠视,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房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她奇异地感觉到一种褪去一切的轻松,舍弃一切的人穿过她的窄门。 关上,反锁。她背靠着门板,这一次,她没有滑坐下去。她只是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黑暗,那里好像有星星在闪烁。 第36章 《那不是我唯一能做的》 - 陈珊妮 窗外开始变得一片金色,太阳照升起,这世界不会为任何人而停歇。黎谬加醒了,或者说,她从未真正入睡。身体的疲惫沉重如铅,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她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却感觉像是躺在陌生的荒原。 敲门声响起,黎谬加没有动。直到门外传来倪璟压低的声音:“谬加?是我,开门。” 她终于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去开了门。 倪璟提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早餐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黎谬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和眼底那片深重的青黑。她什么也没问,侧身挤进门,熟门熟路拿出餐盒,将生煎和豆浆摆好。 “先吃点东西。”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黎谬加顺从地坐下,拿起筷子,动作机械,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 倪璟看着她,叹了口气,“阿姨…怎么样了?” 黎谬加沉默了片刻,“拒绝手术,沉迷于在社交媒体上当她的悲情女主角。” 倪璟给她夹了个小笼包,诧异地抬头,“悲情女主角?” 黎谬加放下筷子,抬起眼,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像是不想深谈,“我好累。”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易佯…他把我所有社媒都拉黑了。” 倪璟夹菜的手一顿,眉头紧紧皱起:“所有?电话呢?” “一样。” “这混蛋!”倪璟低骂了一声,随即又迅速冷静下来,她了解黎谬加,此刻的平静之下必然是惊涛骇浪。她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或者…你可以发邮件给他?工作邮箱,他总不能也拉黑吧。” 黎谬加微微一怔。邮件。她默默拿出手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点开邮箱App,新建邮件。收件人栏,她凭着记忆,输入了那个曾傻傻给她发来约会请求邮件的地址。 该说什么呢?她不知道。好像所有的解释在“拉黑”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她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委屈,不是质问,而是那些易佯曾经造访她世界的点滴。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兀自点亮的一颗星,骤然清晰 —— 薛定谔的猫。 她低下头,指尖开始轻触屏幕。 收件人: Clyde.Y 标题:一个思想实验 正文: 在一个封闭的盒子里,有一只猫,以及一个随机触发的毒气装置。在盒子被打开观测之前,猫既是死的,也是活的。 她停了下来,凝视着这几行字。然后,她又加上了最后一句,将选择权抛出: 你有兴趣成为那个观测者吗?还是让这只猫在你的世界里,永远处于生死叠加的混沌?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有一秒钟的迟疑,随即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邮件带着那个著名的思想实验和她未言明的所有挣扎与勇气,消失在网络的洪流里。 “发了?”倪璟问。 “嗯。”黎谬加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倪璟看着她,知道此刻再多问也是无益,只祈求那位祖宗能赶紧回信。 “对了我托人问了一下,最近有个针对阿姨这种分型的临床新药,数据还不错,就是入组条件比较苛刻,对基础身体状况有要求…但我看阿姨状态不错,可以去试试。”她详细地说着打听来的信息。 黎谬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的冷静让倪璟稍稍安心,又隐隐觉得不安。这种平静,不像风暴后的安宁,更像风暴眼中心,那种足以吞噬一切的、极致的死寂。 吃完早餐,倪璟又叮嘱了几句,确认黎谬加状态尚可,不至于做出什么极端事情,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公寓里重归死寂。黎谬加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褪去了。她站起身,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书房。她从抽屉里拿出沈美萍所有的病历、影像报告、诊断书,厚厚的一叠,像沉重的判决书。 她坐在书桌前,开始极其有条理地整理。按照时间顺序,病情发展,将资料分类、排序。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与黎文博的微信对话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敷衍的“在开会”。 她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像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开始输入: “以下图片是沈美萍女士截至目前的全部病历及瑞金医院专家团队的最终治疗建议,根据诊断,病情已不容拖延。” “现有两种方案 —— 方案A:你负责联系并承担其在瑞金或同等私立医院的全部顶尖治疗费用,包括手术、质子重离子放疗及上述提及的靶向药临床申请。同时,治疗期间,你需保证每周至少四天居家,履行法定配偶的陪伴义务。” “方案B:你在外面的那温馨一家三口的照片和视频证据将会出现在校长及政教处的办公桌上。” “请于今日18:00前明确回复你的选择。逾期未复,视为默认选择方案B。” 她将整理好的资料,分门别类地拍照,作为附件,点击发送。 他们是不善言辞的父女,当无法开口时,邮件或信息就成了他们沟通的终点,这是从青春期时就建立的一种默契。十四岁的黎谬加会想到这一天吗?这默契最后的模样,竟是女儿对父亲的拔刀相向,是一个谈判者对另一个谈判者的最后通牒。 她站起身走向客厅,沈美萍依旧蜷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精心装扮却遮不住一丝执拗的脸。 黎谬加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平稳地听不出一丝波澜:“妈,有一种新的靶向药,临床试验阶段,对你这类型效果很好…” 沈美萍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语气厌烦:“不去!说了多少遍了!” 黎谬加没有像往常那样与她争辩,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沉迷于自身悲剧叙事而无法自拔的女人。几秒后,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你昨天发在小红书上的那张‘Day 16 坚强’的自拍,滤镜用得真好,完全看不出病容。底下那些夸你勇敢、漂亮的评论,你看了一遍又一遍吧?李太太是不是还特意打电话来,夸你是她见过最坚强的女人?” 沈美萍划动屏幕的手指猛地僵住,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你…你偷看我手机?!” “我不需要偷看。”黎谬加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像你了解我一样,我也很了解你。你需要观众,爸爸的冷漠是你的布景,我的劝说…也不过是你剧本里增加冲突的桥段。你需要这场病,需要它带来的同情和关注,甚至多于你需要健康本身。” 她微微歪头,看着褪去亲情滤镜后的的母亲的真实面目:“用命来换掌声,妈,你这票价,定得太高了。” 沈美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涨得通红,羞愤、恐慌、被彻底剥开伪装的难堪让她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是,”黎谬加向前走了一步,拉开了与沙发、与母亲的距离,“我的戏份,到此为止了。” “治疗计划我都规划好了,另外我会帮你请一个专业陪诊,至于要不要治疗,要不要手术,你自己想清楚。” 她无心欣赏沈美萍脸上那精彩纷呈的、混合着震惊和一丝被拆穿心事的愤怒的表情,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再次拿出手机,登录网银,她将黎文博过去给予的、以及自己名下的大部分积蓄,转入了一张新办理的银行卡中。然后,她开始罗列清单: ·周一到周三:瑞金医院,术前检查与评估。 ·周四:专家联合会诊,确定最终手术方案。 ·下周一:手术日。 ·术后第二周起:根据恢复情况,开始质子重离子放疗预约。 ·同步:提交临床新药申请资料…… 她联系了一家专业的医疗陪诊服务机构,预付了费用,将治疗规划和时间表发了过去,并设置了每完成一个步骤,机构需向她指定的邮箱发送确认信息。 她不是在祈求母亲活下去,而是在为一个拒绝自救的人,铺设一条理论上最可能通往生路的轨道。这是她作为女儿,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作为黎谬加,与过去那个试图情感绑架、相互折磨的家庭,做的最后告别。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夕阳西沉。她走到窗边,看着落日将黄浦江染成一条昏黄的血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黎文博的回复,很长,充满了被要挟的愤怒和最终不得不低头的屈辱。毫无意外,他选择了方案A。 黎谬加飞快地浏览完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接左滑,点击了“删除”。 她在暖融融的冬日夕阳里翻看小时候的相册,每一张照片里小小的她都表情严肃。她一直以为她有一对相爱的父母、幸福的家庭,以为自己被毫无要求的爱着,可原来在那些幼年照片里早已初现端倪 —— 是怎样的孩子才会不爱笑呢? 或许人的成长,就是要以精神弑父与弑母为代价,她终于亲手完成了, 她是黎谬加,可此刻,她也是Bonnie。 观测者尚未到来,但猫,已不在乎箱外的世界。她俐落地合上相册,厚重干脆的最后声响,清脆得像一个时代的句点。 第37章 《I’m Sorry, I’m Trying》 - no 易佯不知道自己躺过了多少个时钟的轮转。他在床上保持着几乎同一个姿势已经许久许久,久到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床垫下方的弹簧在左侧第三根肋骨下方形成的凹陷。 大部分时候脑海里空空荡荡,像一台没有接通电源的电脑,那因程序错乱而发烫的主板在他强制关机后逐渐冷却。拉黑一切,切断思绪,并沾沾自喜这一切的行之有效。 偶尔他会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主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旁边延伸出十七条细小的分支。可为什么每一个裂缝里都在钻出他极力回避的影象? 手机在床头柜上反反复复的震动,屏幕明明灭灭,是他窗帘紧闭的混沌世界里唯一转瞬即逝的光。他发誓想要抬手,却只能一次次目睹那手臂重重垂下,直到屏幕熄灭,光再次抛弃他。 昏沉间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在西西里的乡间,他独自一人切割着一条蚯蚓,眼看着它一分为二,越变越多。抑郁正是这样的蚯蚓,爱也是蚯蚓,试图斩断,却越生越多。 时间像是跳了帧。某一天深夜他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黎谬加公寓的楼下,身上只穿了件薄卫衣,脚上踩着室内拖鞋,左脚鞋带松了,像条死蛇拖在地上。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怎么过来的,记忆从那张凹陷的床上直接跳转到这里。抬头望去,那扇窗户漆黑一片,像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他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许是因为冷,又或者,还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不同于失温的极寒。那是身与心同时降临在严冬,他无力抵挡这凛冽的巨风,只好直直倚向楼宇的墙壁,又缓缓滑落,仍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铁锈似的腥气,可能是从他自己的牙缝里渗出来的。脚步声在靠近。“先生?你还好吗?”一个带着东欧口音的男声问。 易佯闭着眼,像是没听到,脚步声迟疑了会儿便远去了。他能感觉到身下的水泥地正在慢慢吸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但他懒得动弹。 记忆里与黎谬加有关的一切都在重新显色,他刻意制造“重遇”的那晚,并肩看着这片小镇的万家灯火正与眼前的星空重叠。而渺小的我们啊,不过是宇宙的新陈代谢。 直至天光微熹时他才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气喘吁吁,长久未进食带来的晕眩,令他不得不扶住沿路的路灯杆前行。 回到公寓,他径直走向卧室,甚至没脱鞋就直接倒在了床上。鞋底带进的碎石硌在床单下,但他无力理会。床单已经一周没换了,散发着绝望的酸腐气。 厨房水槽里的外卖餐盒堆成了摇摇欲坠的塔楼。最顶上那个透明塑料盒里,剩了一半的炒面已经发硬,油凝结成白色的脉络,像某种地质标本。他不记得是昨天还是前天,他曾试图咽下一点什么,但食物在嘴里似乎变成了木屑,咀嚼的动作让他下巴酸疼。最后只好重又吐回盒子里,看着那些被唾液浸湿的面条慢慢沉底。 手机又响了,电话铃声缠扰着神经,执着地响着,一遍,两遍,像一只不肯放弃啄食窗玻璃的鸟。他把头埋进枕头深处,但铃声像钻头一样往他脑仁里钻。最终,他伸手摸索着抓到手机,看也没看就划开了接听。 “喂?”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管。 “Clyde!你到底怎么回事!全世界都在找你!”是Eric,项目组的同事,“人因工程模拟的核心算法出了问题,我们试了所有常规排查方法...” 易佯呆愣地听着,那些术语像是从很远的水下传来。他盯着床头柜上那半杯水,水面上漂浮着细细的灰尘,像一群微型水母在跳舞。 “...如果下周前不能解决,整个项目进度就要...” “把数据发我邮箱。”他哑哑地说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易佯知道自己现在就该从这该死的床上爬起来,去开电脑,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每个关节都灌满了水泥。 最终,他滚下床,膝盖撞到了床头柜,发出一声闷响。他没理会疼痛,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桌前,掀开笔记本电脑。等待开机的过程中,他盯着黑屏上映出的自己 —— 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一具被遗忘在停尸间的尸体。 邮箱界面弹出来,未读邮件的数字惊人。他滑动鼠标,手指在触摸板上打滑 —— 手心全是冷汗。忽地,他的目光骤然定住、聚焦。是幻觉吧?一定是幻觉。否则他怎么会在一堆项目邮件中看到了她? 来自Myra.Li。是黎谬加。 旁边跟着标题:一个思想实验。 他的手开始发抖,几乎无法操控鼠标,他试了三次才成功点开那封邮件。却又在网页加载的刹那,大力地推了一把桌角转动椅子背过身去,仿佛阅读这封邮件就是一种投降,一种败北。 可他最终还是投降,还是败北。 邮件的内容很短,他反复读了五遍。每一个词语都混合着呼吸,扯得他胸腔发疼。 “薛定谔的猫...”他跟着喃喃自语,大脑一片混乱。她邀请他成为观测者,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死寂的颅内激起尖锐的回响 —— 去找她,现在,立刻,马上。他要知道答案,要打开那个该死的盒子! 他奋力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又重重摔落下去。世界在晃动、旋转,但他不管。 外套。他需要外套。护照。他的目光在凌乱的房间内搜寻,大脑发出指令,但身体的动作却像是不听指令的劣质提线木偶。 终于,他踉跄着走到公寓门前,颤抖得伸出手握住了门把 ——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颤。拧动。该死的,赶紧拧开!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终于开了。 心跳在擂鼓,一下一下,敲散他最后的力气。拉不开,他竟连一扇门都拉不开。 他从未有过一刻这样憎恨他的双相情感障碍。抑郁锁住了他的关节,凝固了他的肌肉,他感到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要跪倒在地。仅仅是站在这里,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就已经让他气喘吁吁。 他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大脑在尖叫着“去找她!”,身体却漠然地背叛着他的意志。 “砰!” 他几乎是摔坐在地上,瘫软着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濒死的鱼。 颓丧中,他想起了床头的药片。如果他还想有机会成为那个“观测者”,如果他不想让那只“猫”在他的世界里永远处于混沌的叠加态,他必须要从抑郁的囚禁中越狱。 他跌跌撞撞地爬回卧室,吃力地拧开瓶盖,倒出四粒白色的药片,背靠着床沿注视着它们。药片就这样躺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一把微型的月亮。 他起身去厨房接水,发现最后一个干净杯子也脏了。杯壁上挂着干涸的咖啡渍,像一幅抽象的地图。于是他直接对着水龙头喝了一口,将药片全数吞下。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冰凉的感觉让他有了一丝清明 —— 不能带着这样糟蹋的自己去见她。 浴室镜子里的人让他停顿了片刻。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像被泼了油的羊毛。胡子已经冒出了一片青茬,让他的下巴看起来像是生了锈。最陌生的是那双眼睛 —— 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像是被人用力摇晃过的雪花玻璃球。他拧开水龙头,用手接了点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积着污垢的洗手池,在池壁上画出蜿蜒的轨迹。 牙膏挤在牙刷上,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薄荷味的膏体一滴一滴落在陶瓷面上,形成一小堆渐渐坍塌的白色尖塔。这个动作持续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时间像漏气的轮胎一样缓慢塌陷。 第四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站在淋浴喷头下,水是冷的。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牙齿打着颤,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关掉水,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身子,毛巾掉在地上,他也没捡。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眼睛依然空洞,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第五天,他洗了衣服。把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时,他靠在机器上感受着滚筒转动的震动。那震动传遍全身,有一种奇怪的安抚作用,像是被人轻轻摇晃的婴儿。 第六天,他出门了。尽管只是到街角的便利店。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买了一份三明治,在回来的路上就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咀嚼了很久,像在嚼一块皮革,但还是咽下去了。这是一个小小的胜利,小得可怜,但也是胜利。 收银员找零时,他试着笑了一下,脸部肌肉僵硬,感觉像是戴着一个不合尺寸的面具。 第七天,他订了机票。填写个人信息的时侯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能准确均速地敲击键盘了。当订单确认页面跳出来时,他感到一阵虚脱,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赛跑。但他已经无法再等待更多,他甚至无比急切得渴望躁狂期的到来。 第九天,他终于站在了人声鼎沸的浦东机场,灯光太亮,照得一切都像是过度曝光的照片。令人眩晕的白噪音令他感到一阵恶心,不得不数次停下脚步,深呼吸。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机身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湿。手指在拨号图标上方悬停,指甲边缘有啃咬的痕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然后,他按了下去。 “嘟 ——” “嘟 ——” 周遭的人声鼎沸在那一刻全部褪去,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耳畔这个单调的音节,为什么等待音那样的长?他站在人群中央,却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正等待着一座不知会不会落下的吊桥。 第38章 Please don’t fall in love w 医院是一年到头不落冷清的地方,黎谬加一早便随陪诊人员和母亲等候在瑞金医院的乳腺外科专家诊室外。 “请04号沈美萍到…就诊。” 叫号声在此时响起,黎谬加扶着母亲起身。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咋然响起。沈美萍不耐地瞥了一眼,抽出了手。黎谬加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上面跳动的名字让她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 是易佯。 但此刻她无暇他顾,下意识地便摁段了来电。 “沈女士,你目前的情况,我们还是强烈建议进行根治性手术,配合术后必要的放化疗,这是目前提供最大生存机会的方案。”张主任语气温和,措辞谨慎,将影像片子上那个不容忽视的阴影指给沈美萍看。 沈美萍今天穿着一身质地优良的羊绒衫,珍珠耳钉点缀得恰到好处。她坐姿优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饱受困扰却又努力维持体面的表情。 “张医生,您的话我明白的呀,”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手术嘛,我心里总是有些害怕的。毕竟…这也不是个小手术。而且,我听说化疗也非常辛苦,对身体损伤很大的。我在想,是不是有…更温和一点的办法?比如,免疫疗法或者靶向药、放疗这种?” 在外人面前她的母亲向来“通情达理”,黎谬加暗自吐出一口沉闷的浊气,放下心来,掏出手机想要给易佯发去信息。 却在第一时间看到了易佯率先发来的一张照片,是浦东机场的到达口,毫无构图的随手拍摄,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仓促感。他就用这张图,宣告了他的到来。 此刻他已经与她呼吸着同一片地域的空气。 黎谬加深吸一口气,按动屏幕向他发送了她的决心 —— “瑞金医院乳腺外科205诊室”。 没有一句解释,任何一个多余的字都像是她还在犹豫。但她已决意要她把她人生中最混乱、最不堪、最真实的混乱铺陈开来。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抬头面对眼前的烂摊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胸腔里那颗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张主任仍在耐心地解释:“沈女士,我理解您的顾虑。免疫和靶向都是目前比较先进的治疗方案,但也要根据基因检测来看是否符合免疫或者靶向治疗的标准…” “您的报告我也看了,靶点很明确,靶向药确实可以作为一个治疗手段…但手术是为了最大程度清除病灶,降低复发风险,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案。当然,如果您对外形有担忧,我们现在也有非常成熟的□□重建技术,可以在切除手术的同时或后期进行,外观上可以做到很大程度的修复…” 黎谬加顺着医生的话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陪诊人员,那青年很机敏,似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阿姨,张主任是咱们瑞金乳腺方面最权威的专家,他提出的方案肯定是最优的。化疗呢,虽然过程会辛苦一些,可能会掉头发,但是现在假发做得非常逼真,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黎谬加也趁势说道:“妈,我和爸都需要你好好的。” 可就是这一句话,却好像点燃了密闭空气中的面粉,让一切暗涌爆开。 “需要我?”沈美萍脸上的优雅表情瞬间出现了裂痕,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被戳穿最深层恐惧的尖锐,“你们需要我什么?需要我变成一个没胸没头发、不男不女的怪物吗?!黎谬加,你说得轻巧!顶着假发,挂着假东西,走出去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笑话我沈美萍落到这步田地?!这就是你们需要的‘好好的’?!” 她像是完全忘记了医生的存在,情绪激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那些隐藏在“通情达理”下的偏执像是一座不管不顾的活火山,向着每一个靠近她的人喷涌而来。 “妈!你能不能理智一点!这是要命的事情!”黎谬加的声音止不住的上扬。 “命?我的命不值钱!没了女人的样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都不懂!都不懂!” “那我们呢?!我呢?!”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们来安排我怎么死!” 黎谬加从未觉得自己母亲的声音那样刺耳过,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 “你爸…他说不定还巴不得我这样吧?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他说会来会来,来了吗?” “…你躲在牛津的时候,他一星期四五天的躲在外面!现在都来关心了?” “我要是死了不是更好?你去搞你那什么破学术,你爸去找那狐狸精…”话头到此猛地刹住,沈美萍像是勘勘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瞬间涨红。 诊室里的气氛急转直下。陪诊人员的脸上精彩纷呈,张主任微微蹙眉,依然保持着专业的沉默。 黎谬加哑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好像所有的劝说,无论出于理性还是情感,都只是无力的被堵在一面铜墙铁壁前,显得苍白可笑。 许久的窒息寂静后,黎谬加才幽幽突出了一句:“妈,我需要你活着。” 那是她内心的小女孩最后的哀求。 “但我不想要活得不人不鬼!”沈美萍答得毫无犹豫。 那些积聚的所有压力、疲惫、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掀翻了黎谬加始终飘荡的心,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朝着母亲嘶吼出来,声音撕裂般沙哑: “你自己的命,你自己决定吧!” 黎谬加无法再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多待一秒,她猛地转身,一把拉开诊室的门,冲了出去。 诊室的门被用力甩上,她低着头,收势不及,一头撞上了某个宽大的身躯。 鼻尖被胸膛撞得发痛,一股熟悉的、带着清冽烟草气和长途跋涉风尘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但黎谬加并未察觉。她下意识地想要道歉,慌乱中抬起头 —— 易佯就这样站在她面前。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大衣的领子竖着,带着室外的寒气。他瘦了太多,看起来疲惫而憔悴,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黎谬加张了张嘴,未吐出的抱歉成了呜咽,滚烫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决堤般汹涌而出。眼泪向开了闸的水库疯狂地往下砸。 她在迷蒙的泪水中死死望着他,像是一个在茫茫雪原中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一线灯光的旅人。 易佯的眼底有太多的心疼。他在诊室外勘勘听到了几句,却已足够心痛她的无声崩溃。然后,一切都像是撒丁岛的重回旧梦,他一把攥住了她冰凉的手腕,拉着她,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很大,很急,几乎是半拖半拽,带着她穿过行人来去的走廊,无视周围偶尔投来的诧异目光。黎谬加任凭自己此刻做一只木偶,任由他拉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就是她唯一的线。 他推开一扇沉重的防火门,将她带入空旷无人的安全楼梯间。混凝土结构的空间带着门板重重扣上的回声。 外面的纷扰在身后隔绝。 易佯转过身,在黎谬加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将黎谬加箍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抱得那么紧,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要让他们几乎要融为一体。 他的手重重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用力按在自己还带着寒气的大衣上。 “哭吧。这里没人。” 黎谬加像是被摁下开关,一直被强行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变成细碎而破碎的声响,在他怀里闷闷地传来。她伸出手,紧紧地揪着他大衣一角。 从来就不是她救了易佯,而是一样救了她,在撒丁岛如是,此刻亦如是。 易佯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动不动,只是松了松手臂的力道,用自己整个身体为她构筑了一个临时却坚固的避难所。 黎谬加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间歇的抽气,终于归于平静。但她依然没有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 直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逐渐平稳,易佯才微微松开手臂轻拍她的后背,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 黎谬加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的,看上去一碰即碎。 易佯专注地看她,像是要将她刻印进眸子,他抬起手,用指腹有些粗糙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那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些许笨拙,眼神却深得令人心颤。 此刻的沉默胜过所有的语言。 许久之后,易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他一贯的调笑:“所以,‘随机触发的毒气装置’…指得是这个?” 黎谬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没什么可再遮掩的了,不是吗?一无所有的人本就无可失去,为什么不一往无前呢? 终于她开始诉说。声音很轻,很平缓,像一个旁观者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从父亲黎文博的长期缺席、另一个家庭的存在,到母亲沈美萍的偏执、对疾病的抗拒和病态的表演欲,再到她自己如何在这样的家庭泥潭中挣扎,被恋人重伤,又如何被确诊重度抑郁,如何被一点点拽入深渊。 她将三维的自己铺陈为一张二维的平面,展开她的每一个皱褶,每一处阴影。 “…在撒丁岛和你做潜伴那天,其实我是在为自己制造一场意外死亡。”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抬起眼,勇敢地、直直地望进易佯深不见底的眼眸,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决定她最终命运的问题: “现在,你都知道了。我的家庭就是这样,一团烂账。而我自己…也是一个需要靠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的病人。这样的我,你也喜欢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把自己最真实的、布满伤痕的内里,完全暴露给他,等待着他的最终宣判。 观测者已经打开了盒子,看到了里面最真实的景象。现在,轮到他来决定,这只“猫”的命运。 第39章 《送你匕首》 - 蛙池 黎谬加的问题还在冰冷的空气里悬置 —— “这样的我,你也喜欢吗?” 她红着一双眼睛看着易佯,看着他紧促的眉头逐渐舒展,随后从鼻腔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轻笑。日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漾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而汹涌的情绪。 他低下头,凑得极近,鼻尖轻蹭着她的鼻尖,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他标志性痞气与调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反问: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你?” 黎谬加愣住,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卡在了这句话上。她预想了无数种他可能给出的沉重或温柔的回答,唯独没有这一种。她烧红了耳根,握着拳头,气急败坏地就朝他胸口捶去。 “你…!” 手腕在半空中便被轻而易举地截住。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干燥的粗糙感,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圈住。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绝对掌控。他顺势将她再次往怀里一带,笑声在她耳边放大,低哑而愉悦,震得黎谬加耳膜发麻。 “这就生气了?”他贴着她的耳廓低语,热气拂过她敏感的皮肤。 黎谬加挣扎了一下,徒劳无果,便放弃了,干脆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他带着寒气的大衣里,闷声骂了句:“混蛋…” 易佯收紧手臂,笑声渐歇,楼道里重归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戏谑褪去,换上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沉郁的平静。 “我的家庭,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一个有着意大利黑手党背景,习惯用暴力解决一切的父亲。一个出身英国老钱家族,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心理学家母亲。他们离婚时,我居然觉得世界终于清静了。” 黎谬加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不再动弹,只是静静地倾听。 “我…”他顿了顿,仿佛耗费极大的力气,“我还遗传了易女士的双相情感障碍。躁狂发作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能撬动地球,几天几夜的不睡,无处发泄的时候就会满世界跑,滑雪,赛车,跳伞…还有潜水。那时候觉得,好像只有靠近死亡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勒得黎谬加微微蹙眉,但她没有推开他。 “抑郁期嘛,”他嗤笑一声,带着自嘲,“你懂的,一滩烂泥。觉得一切都是虚无,爱是大脑分泌的骗局,承诺是荷尔蒙作用下的胡言乱语。我一度坚信这一点,直到…”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黎谬加以为他说完了。 “直到在撒丁岛遇见你。”他的声音变得极轻,像怕惊扰什么,“真的很没有道理,你是我唯一能观测到的,违反我所有理论和信条的存在。” 他微微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抬起眼睛与他对视。他的眼神深邃得像夜海,里面翻涌着坦诚、脆弱,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黎谬加抬眉,静待他的下一句。 “我想把你抓回罗马,和你一起伸手进那个可笑的真理之口。” “Bonnie,” 他又一次这样喊她,声音却庄重而清晰,“如果我是一道无解的难题,是霍奇猜想,是黎曼假设…你,愿意做那个解题的人吗?” 他将自己最不堪、最混乱的内核,化作了一个学术隐喻,如同她当初抛出“薛定谔的猫”一样,将选择权,以同等的重量和方式,抛还给了她。 黎谬加望着他,心脏被一种巨大的、酸涩的柔软填满。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覆上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指尖微凉,触碰到的皮肤却一片滚烫。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微微后退,易佯顺势松开了手。她掏出手机,是陪诊人员发来的信息,“已经送阿姨回家了,但看阿姨的意思似乎还是不能接受手术和化疗。” 黎谬加看着屏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指尖飞快地移动,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麻烦你了。” 干脆,利落,不再掺杂任何无用的情绪。她该对他人的人生“放手”了,即便那个人是她的母亲。 将手机放回口袋,她深吸一口气,甩开心头所有的烦扰微笑着抬头:“还好我最擅长解题。” “走吧,易大少爷第一次来上海?想吃什么?本导游请你。” 易佯挑眉,很配合地接话:“外滩?米其林?” 黎谬加却摇头:“没意思。带你去个地方。” 黎谬加带着他走出医院,融入熙攘的人流。她本想直接带他去那家藏在巷子里的老店,易佯却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一片看起来管理森严、建筑风格西化的校园区域。 “那是学校?”他问。 黎谬加点头:“嗯,国际学校,我从小学到高中都在这儿读。” “去看看。”易佯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朝着红砖墙走去。 然而,穿着制服的保安面无表情地将他们拦在了紧闭的雕花铁门外。“抱歉,非本校师生及预约人员不得入内。”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坚持,也没有太多失望。 “那就…走走吧。”易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牵着她,沿着学校外围高大的围墙,慢悠悠地踱步。 “你们学校管得还挺严的。” “对啊。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规定,像是不能带零食啊,不能留长发呀…好多好多。” “所以你以前都是短发?” “嗯~为了臭美有一阵我还把头发剪得特短,就像男生那样,每天早上都要提前半小时爬起来洗头涂发蜡。” … 黎谬加不确定自己就这样和易佯绕着校园的围墙走了多少圈,但她确定一定比忠孝东路走九遍还要多。易佯的手指始终与她的紧紧交缠,仿佛要用脚步丈量一段他无法参与的过去。 直到夕阳将他们的身影长长的投在地面,黎谬加终于带着他拐进了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弄堂。七拐八绕后,在一扇不起眼的、甚至连招牌都没有的木门停下。 “就是这里。” 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只摆着五六张旧木桌,却坐满了人,喧闹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浓油赤酱的诱人香气。系着干净围裙、头发花白的奶奶正端着盘子,一眼就看到了黎谬加,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上海话迎上来: “哎呦,囡囡!长远勿来了嘛!小言…” 奶奶的目光落到黎谬加身后高大挺拔、气质迥异的易佯身上,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尴尬,随即又笑起来:“好好好,来了就好。” 易佯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几不可查地暗了一瞬。 黎谬加似乎浑然未觉,拉着他在一张靠墙的空桌坐下,神态自若地对奶奶说:“奶奶,我这不是来了嘛。” “好,好。”奶奶慈爱地看着她,又悄悄打量了一下易佯,“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黎谬加点头,熟练地拿起桌上简陋的茶壶,给易佯倒了一杯大麦茶。 不多时,奶奶便端着冒着锅气的一道道菜上来。是地道的本帮菜,浓油赤酱,味道绝佳,他不时看着黎谬加低头认真剥着油爆虾的样子,看着她与奶奶自然交谈时流露出的熟念,碗里红烧肉却仿佛掺了一丝醋味。 这顿饭易佯吃得心不在焉。 “你酒店订在哪里?”从苍蝇馆子推门而出,黎谬加盘算着送他回去的方向。 易佯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她,无辜地摊开双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个唯一的、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的LV旅行袋。 “不知道。” 他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耍赖,“除了我这个人,几乎什么也没准备。” 黎谬加怔住,借着路灯仔细看他,这才发现他风尘仆仆,除了这个随身的旅行袋,确实没有任何行李。一种难以言喻的鼻酸涌了上来 —— 他是怀着怎样破釜沉舟的心情,就这样一无所有地追了过来? 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我给你订。” “能住船舱里层小房间的人,应该也不会想要呆在浦东这种高耸冰冷的酒店套房里吧?” 于是她为他选择了建业里嘉佩乐酒店。办理入住时,她对易佯解释:“梧桐树下,才是真正的上海。” 她想把她心中最有底蕴也最真实的上海分享给他。 易佯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正在为他一点点打开那封闭已久的蚌壳,允许他进入她的世界,她的城市,她的记忆。这让他心头微暖。 刷卡,进门。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黎谬加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比如问他觉得房间怎么样。下一秒,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她拉了过去! 易佯双手托起她,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黎谬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双腿本能地环住他,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挂在了他身上。 昏暗的灯光下,她对上他那双骤然变得深沉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写满了占有。 “你放我下…” 未尽的话都被一个带着明显惩罚意味的吻堵了回去。 不同于楼梯间那个安抚的拥抱,也不同于撒丁岛那个带着海水咸味的“初吻”。它充满了侵略性,带着一种近乎啃咬的力道,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深入,纠缠,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覆盖掉所有不属于他的痕迹。 黎谬加不想去想他是哪根经又不对劲,这不重要。她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咪蒙着看着他长长的眼睫,本能的回应。 易佯抱着她几步迈上楼,来到床边,动作却在她陷入柔软羽绒被的瞬间,奇异地温柔了下来。他撑在她上方,气息粗重,眼底的风暴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渴望与珍视。 “我吃醋了。” 黎谬加一瞬间想到了奶奶那句“小言…”,想要发笑。 他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泛着水光的眼睛,再次低下头,这一次,吻得缓慢而缠绵,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与确认。 黎谬加在他的吻里,彻底放松下来,像一艘终于找到港湾的船。她的蚌壳,在这一刻,为他敞开了最柔软的内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章 《送你匕首》 - 蛙池 第40章 《The Great Escape》 - Patrick 晨光像个小偷,悄无声息地透过格子窗潜入套房,顺着地毯爬上宽敞的双人床。黎谬加在久违的暖光中抖动睫毛,缓缓醒来。 易佯的手还暖暖地扶在她的心口,她转过身,回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胸口倾听他的心跳。沉睡中的他收敛了平日里所有的危险不羁,眉眼舒展,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这种毫无防备的模样让她不舍退出怀抱。 但她不能放任自己沉溺。理性在催促她必须回去一趟。 她轻手轻脚地挪动身体起身,生怕细微的震动惊扰了他。脚尖触及软绵的地毯,她回身,静静看了他一眼,拿起床头酒店专用的便笺纸和笔,写下: 「回家一趟,醒来告诉我。」 她将字条放在床头柜,用他那块百达翡丽压住,确保他一定会看到。 套上昨日那身沾染了医院消毒水和街头寒意的衣服,她像是重新披上铠甲,缓步下楼,轻轻带上套房的门。 … 黎谬加迈进家门时阿姨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细微的碗碟碰撞声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活气。 甫一进门,主卧的门就开了。沈美萍走了出来,身上是一件质地精良的墨绿色丝绒睡袍,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得豪无血色。她上下打量了下黎谬加,眼神像掺了上海梅雨季的湿冷。 “还真是有样学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刻骨的寒意,“你爸不着家,现在你也不着家了。怎么,是觉得我这个病人碍着你们父女俩逍遥自在了?” 黎谬加换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没有听见。她早已习惯于生吞所有的恶语,但这种无视却激怒了沈美萍,或者说,无论黎谬加如何回应她都已决定了要发泄她的怒火。 她跟在黎谬加身后,絮絮叨叨,将对丈夫的背叛、命运的不公、身体的病痛…所有所有生活的苦涩都化作细密冰冷的绣花针,一股脑地刺向女儿的脊背。 “我这病啊,就是被你们气出来的…要不是为了你,我何必跟你爸忍气吞声到现在?现在好了,你们都翅膀硬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等死…” 黎谬加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将那令人窒息的声音隔绝在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却依旧堵得厉害。 为了她? 何其可笑的母爱。 她快速脱下身上的衣服,打开衣柜,手指掠过一排素色的衣物,最终停留在一套黑色的羊绒连衣裙和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上。黑色是她最好的保护色,能吸收所有情绪的光线,不露痕迹。 迈出房门时,沈美萍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里外放着某个情感博主尖锐的声音,正在控诉婚姻与家庭的虚伪。见黎谬加这身打扮,沈美萍眼皮一掀,顿时蹙眉: “又要去哪?这个家就这么让你呆不住?”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悲愤,“穿得一身黑,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咒我?” 黎谬加的手已经搭在了大门的金属门把上,冰冷的触感直透指尖。她握住门把的手顿住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几秒钟的死寂。 她还是回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母亲那张因愤怒和病痛而扭曲的脸上。 “妈,如果你执意要把自己置身受害者的位置,那你就只能做一个受害者。”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将这剧场独留给她的母亲。 她站在电梯前,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应和着她平稳的心跳,那颗心好像已经不再因为这一切而起丝毫的波澜。 … 回到酒店,套房内依旧静谧得如同时间停滞。空气中还残留着易佯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雪松与烟草气息的须后水味道。雪白的大床上,他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沉睡着,仿佛她的短暂离开只是一场幻觉。 黎谬加轻轻放下随身的小包,动作轻得如同猫科动物。她极度渴望走向那张床,渴望埋首于他温暖的颈窝,用他的体温驱散自己从里到外的冰冷。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成为一种生理性的疼痛。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卧室中央,远远望着他安睡的轮廓,然后,几乎是强迫自己一步步走向卧室一侧的格子窗户。 窗外,是石库门的红墙与爬满墙面的凌霄花。 她是那样爱着这座城市。爱它梧桐掩映下的喧闹街道,爱它黄浦江上吹来的微风,爱它空气中飘散的咖啡香气,爱它夜幕里的万家灯火…这里的每一寸肌理,都烙印着她的童年、她的成长、她往日人生构建的起点。 可她又是那样地恨着它。恨它像一座华丽的牢笼将她牢牢困顿其中,动弹不得。她像一枚被强力磁场束缚在固定轨道上的电子,既依赖于这庞大体系的稳定运行,又无时无刻不渴望着一次彻底的、不顾一切的量子隧穿,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能量壁垒。 她就那样站着,背影单薄。易佯真开眼时,视线最先捕捉到的,就是那样一个沉郁的背影。 这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闷钝的酸胀。他没出声,蹑手蹑脚地起身,脚步轻缓地靠近她,像是生怕惊扰了画中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抑郁的到来毫无道理可言。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这里。重要的是,他也在这里。他们在一起。 他从身后用一种不容置疑又包含柔情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胸膛贴上她微凉的后背,下颌轻轻抵在她的颈窝。他刚睡醒的体温很高,像一块温暖的烙铁,霎时驱走她周身的冰冷。 黎谬加在他靠近的瞬间身体有片刻的僵硬,像是受惊的动物,但随即,便任由自己靠向这个唯一的热源。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 许久,久到黎谬加几乎要融化在这片寂静里,易佯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像投入古井的石子: “我们私奔吧,Bonnie。” 不是邀请,而是决定,是宣言。黎谬加转过身看他,她要如何不爱他?他是黎谬加过于秩序的人生里唯一的旁生枝节,是她过于标准化的轨道上唯一的分叉出的自由。 … 易佯的行动力向来惊人。 不到一个小时,一辆亮红色的保时捷718已经停在酒店的门口。顶篷在他漫不经心的操作下缓缓打开,完全无视了上海四月乍暖还寒的阴霾清冷。 黎谬加被他塞进副驾,系安全带时,她看着他那张在冷风中更显轮廓分明的侧脸,又好气又好笑地开口:“神经,这个天开敞篷?” 易佯偏过头,嘴角勾起一个她熟悉的、带着点邪气和肆意的弧度:“呼吸不畅的时候,就需要一点狂风。” 他俯身,替她确认安全带卡扣锁紧,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衣襟,眼神专注而危险,“坐稳了。”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跑车如离弦之箭汇入车流。湿冷的空气瞬间变得凌厉,像无数把无形的小刀刮过脸颊,吹得她长发狂魔乱舞,几乎睁不开眼。所有的声音 —— 城市的噪音,内心的杂音 —— 都被狂暴的风声撕碎、掠夺。 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攀升,两旁的建筑飞速倒退,模糊成流动的色块。这种纯粹的、物理性的刺激粗暴地剥夺了她思考的能力,将她从虚无的牢笼里强行劫掠出来。 她紧紧抓住车门上的扶手,指节泛白,却在某一刻,忽然松开了力道。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穿透身体,仿佛要将那些沉郁、悲伤、愤怒,都一并吹走。 易佯跟着导航,车子最终驶离繁华市区,穿过略显荒凉的郊区,最后停在一条漫长的、延伸入海的堤坝前。堤坝的尽头,矗立着一座红白相间的灯塔,孤独地守望着灰黄色的海面。 他下车,从后坐拿出刚在路过的7-11买的关东煮和几罐冰啤酒。 海风呼啸,吹来咸腥的湿气,让黎谬加的衣袂翻飞。海浪奋力拍打着堤坝两侧的混凝土消波块,溅起冰冷的水花,零星落在黎谬加的脸上,那是她不曾涌出的泪。 他们爬上灯塔基座外围的水泥栏墩,并肩坐下。易佯打开装着关东煮的袋子,热气在冷空气中氤氲出一小团白雾。他将一次性杯子递给她,里面是滚烫的汤和大串的鱼丸。他又拉开一罐啤酒,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 黎谬加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慢慢回温。她小口喝着汤,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混沌。易佯就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喝着酒,没有试图用言语填充这片寂静。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安慰。 她拿起那罐冰啤酒,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与胃里的热汤形成奇异的对冲。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他。 “在吃药的话,不能喝酒吧?”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易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漾开真实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阵低沉而愉悦的大笑。他仰头又灌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然后看向她,眼神里是混不吝的坦荡: “原则上是不行,”他顿了顿,笑意未减,“但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一般没什么原则。” “我们这种人”。 黎谬加无法否认这一刻心底的悸动,她爱惨了这一归类。他们是同谋,是共犯。 随即她也跟着笑了起来,从一开始的低声轻笑,到后来不可抑制的、前仰后合的大笑。笑声飘散在海风里,带着一种疯癫的、破罐子破摔的畅快。是啊,他们这种人。两个被病理和精神创伤标记过的灵魂,两个在正常人秩序之外徘徊的异类。原则?那是对活在阳光下的、健全灵魂的要求。 易佯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将空了的啤酒罐捏扁,随手放在一边,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那里的云层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光。他的侧脸在灯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静。 “有时候,”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太过理智,反而偏离了心的方向。” 心的方向。 是啊。她的心,从撒丁岛他睁开眼望向她的那一刻开始,从那条摇曳驱向罗马的船舱底层开始…从医院楼道里的那个密不可分的紧紧拥抱开始…她的心早就偏离了由公式、定理、规训构筑的安全轨道,她无法阻挡也不想阻挡自己越过这洛希极限,她只想义无反顾地撞向他的星球。 她坦然地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这个在冬日海边带她私奔的疯子,这个与她共享病理秘密的同类,这个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有伪装的观测者。 这一刻,逃亡本身即是归途。 第41章 《Margins》 - Thomas Brinkmann 闹铃响起的时候,易佯先于黎谬加伸手。长长的臂膀约过她来到另一侧的床头摁掉闹铃,又顺势箍住她,“再睡会儿。” 黎谬加很想沉溺于这个怀抱,躲在这平静无波的暴风眼中,可摧枯拉朽的一切还是要到来 —— 今天是复诊日。 她轻轻从易佯的怀抱中退开,“我得去医院了,你再睡会儿。” … 瑞金医院乳腺外科的诊室内,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像某种透明的、粘稠的胶质,阻碍着呼吸。专家团队展示了放疗联合靶向药的方案,试图用一堆“五年存活率”、“局部控制”、“副作用管理”的术语,包裹住一个家庭内部早已溃烂的脓疮。 “我不同意化疗,更不会手术。”沈美萍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病态的、维护身体“完整”的执拗,仿佛那被癌细胞侵袭的胸前几两肉,是她作为女人最后的勋章与堡垒。 黎文博在一旁不吱一声,她的父亲是个懦夫,她早该知道的,正如他不愿承认他对她的伤害,那伤害就好似不存在一般。 黎谬加还能说什么?她无法拯救一个一心要溺毙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在医生略显尴尬的沉默中轻声开口:“那就先按这个方案执行吧。”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孤独。这是一个人对一整个家庭惯性沉默的抗争,更是她的决定 —— 她曾在圣经中读道,“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 —— 她无法劝说她的母亲剜掉癌变的□□,正如她无法劝说她的母亲舍弃腐坏的婚姻,于是她只能像切除阿喀琉斯之踵般在心里亲手告别她的母亲。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易佯走了进来。 他显然来得匆忙,黑色高领毛衣外随意套着件深灰色风衣,发丝被外面的风吹得微乱。但他一出现,整个房间的气压都仿佛改变了。他太高,太醒目,混血的面孔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凌厉精致,像一幅伦勃朗的油画突然闯入了一幅工笔水墨。 “这位是?”主任医生有些疑惑。 “易佯。”黎谬加介绍,声音平稳,却感觉到自己的指掐进了掌心,“我男朋友。” 沈美萍和黎文博闻言,倒是突然有了多年夫妻的默契。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钉在他的身上,脸色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黎文博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审慎,像在打量一个突然闯入的异常变量。 “男朋友?” 沈美萍嗤笑一声,“谬谬,你现在交朋友倒是越来越‘国际化’了。”她刻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贬损,“我们这种家庭,怕是高攀不起您这样的…洋派人物。” 易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黎谬加身边,手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搭在她后腰,这个动作却几乎直戳沈美萍的肺门。 “小言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这么不自爱,不知道该多心疼!” 沈美萍将矛头重又转向黎谬加,“我在这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你倒好,带着个不清不楚的人来气我!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非要给我演这出洋相看看?” 字字句句,毒液四溅。 为什么? 黎谬加想,为什么她的父母,他们的容颜日渐衰老,可那股透穿她、搅动她、撕裂她的力量却一丝一毫都未曾衰退? 有一瞬间黎谬加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眼前只剩闪烁的噪点,心脏仿佛被紧紧攥住,只剩窒息般的钝痛。 易佯察觉到她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Myra?” 他攥紧她的手,目光带着凌厉的寒意瞬间沉了下去,直直射向对面,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护短和警告。 沈美萍被他看得呼吸一窒,竟一时忘了词。 易佯揽住黎谬加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带着她转身就往外走。他说不出一句客套话,也不想管那什么劳什子社交礼仪,他的世界里只有怀里这个无声崩溃的女人。 “你们…”沈美萍在他们身后气急败坏。 黎文博也终是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忍不住开口:“易先生,谬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们需要…” 易佯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徒留一个冷硬的背影和一句砸在凝滞空气里的话: “但她不需要你们。” … 黎谬加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的玩偶,蜷缩在酒店沙发最深的角落里。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无法自控的手还在持续施虐,她是一个连双手都无法控制的废人。 易佯没有试图安慰,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了所有的窗帘,让外面灰白的天光完全涌入。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像一尊为她隔绝外部世界的沉默哨兵。 时间在静默中粘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黎谬加蜷缩的姿势微微放松,呼吸不再那么破碎,易佯才缓缓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 他抬起眼睛看她,“想不想试着…跟我聊聊?” 黎谬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是一种默许。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无声的邀请。她冰凉的指尖迟疑地、轻轻地搭了上去。他合拢手掌,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冰冷。 “闭上眼睛。”他引导着,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呼吸…放缓。感受你的身体内部,在最深处…有一股力量。” 黎谬加依言闭上眼,黑暗取代了视野里灰白的光。她向内探寻,在一片情绪的废墟和理性的残骸中努力感受着。 “你看到它了吗?”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股支撑你到现在,让你即使破碎也能一次次重组的力量…它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 在她的内视之眼中,一片混沌开始凝聚。它不是光明的,不是温暖的。它是一片深沉的、流动的黑暗,像未被观测的暗物质,像宇宙诞生前的奇点。 “…黑色。”她的声音干涩,轻到几乎像是耳语,“液态的。没有…固定的形状。” 它可以成为任何形状。 可以是保护她的坚硬铠甲,也可以是吞噬伤害的无底深渊,更可以是此刻,在她血管里奔涌的、愤怒与决绝的河流。 “很好。”易佯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评判,“现在…让这股力量长大,它会长成一件具体的事物,你看到了吗?” “树。一棵树。” 在西伯利亚无尽的雪原上,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与白色的大地在地平线相接。寒风呼啸,她和她的力量就生长在这里。一棵枝干是近乎黑褐的、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树叶的修饰与伪装,树干却异常的粗壮。它就伫立在那,不是挺拔昂扬的姿态,而是以一种倔强的、弯曲的、与所有的风雪融为一体的姿态。 她感受到它的根茎正在向下,向着最深暗也最寒冷的冻土深处疯狂地、绝望地、又充满生命力地扎下去,像要抓住大地冰冷的心脏。它的枝丫在狂暴的风雪中剧烈地摇摆,发出呜咽,却不曾折断。它吸收的不是阳光而是刺骨的风,它沐浴的不是雨露而是摧残的风雪。 一个宿命般的念头涌入她的她脑海 ——生长在西伯利亚的树无法在四季如春的大理存活。令我日渐粗壮成长的不是光,而是黑暗。黑暗的命运选择了我,而我也选择拥抱这黑暗。 这就是我的力量。 她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真的在暴风雪中呼吸。那双总是过于理性、甚至有些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像是吸收了所有黑暗后,自身开始发出的、幽暗的辐射。 易佯依然蹲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手机刺耳的铃声尖锐的打破了这一刻的平静,屏幕上跳动着“邹言”二字。不用怀疑,黎谬加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她母亲的手笔。 易佯嘟着嘴表达不满,却还是留给她独自的空间:“我去楼上的露台透口气。” 她颔首,随即接通电话。 “加加,”邹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伯母给我打电话了…她很担心你,我也…我很担心。我知道我现在没立场说什么,但医疗资源方面,如果你需要…” “谢谢。”黎谬加平静地打断他,“不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邹言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仿佛在割断最后一根与过去相连的丝线。 “伯母…哭得很厉害。”邹言斟酌着用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赞同的沉重,“她说家里现在这样的情况,你还…带别的男人去刺激她。她觉得心寒,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做手术也没什么意义了。” 黎谬加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她并不悲伤,也不是委屈。她觉得一种被一种极度荒谬的恶心和愤怒兜头罩住了。隐匿于身体某处的黑色力量不再安静地流淌,而是在沸腾,在咆哮! 沈美萍不仅自己要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她还要精心搭建一个舞台,把所有人都拉上去,逼迫着他们按照她写的剧本演出。而她,黎谬加,被分配的角色竟是一个忘恩负义逼死母亲的不孝女。 “所以,”黎谬加气急反笑,“是我逼得她不想活了?” 邹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被她话里尖锐的刺到,“加加,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个时候,或许你应该…” “我应该怎样?”黎谬加不想再浪费时间听那些翻来覆去的妥协求全,“回去跪下来求她,告诉她我错了,我不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该爱上除了你们认可的人之外的任何男人,然后乖乖回到她为我设定好的、所谓正确的人生轨道上,直到像她一样,把自己也活成一场悲剧?”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黑色的力量充盈着她的肺叶,给予她前所未有的决绝: “邹言,你听好。她可以选择用疾病绑架所有人,那是她的自由。但我也有自由不接受。” 说完,她直接掐断了电话。没有片刻迟疑,抓起风衣,奔出了酒店。 推开那扇可笑的家门时,沈美萍正靠在沙发上敷着面膜,似乎是没想到黎谬加会来得那样的快。短暂的慌乱后,眼神里重又浮起一股预料之中的掌控感。 但她对上的,只是黎谬加那双冰冷燃烧的眼睛。 “你给邹言打电话了?”黎谬加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安静的空气里,“因为我不做手术?我带着男人把你逼得不想活了?” 沈美萍愣住,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尖锐。她下意识地想开口,想用惯常的哭诉和道德谴责反击。 但黎谬加没有给她机会。 “妈。命运对你真的很仁慈,才会让你在六十岁的年纪还依然那么天真。” 她放缓了语气,让沈美萍一度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却未料下一句便被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所有虚伪的脓疮: “你唯一的筹码也不过是我对你的爱而已。我给你的。你又凭什么觉得可以把你的痛苦绑在我的身上,让我陪你一起下沉呢?” 沈美萍霎时定住,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黎谬加看着她,眼神里连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她一字一顿地宣告最终判决 —— “你就留在你的悲剧里,做你永远的最佳女主角吧!” 第42章 《silent》 - Sam Ock “师傅,就这里靠边停一下就行。”车子辅一停稳,黎谬加便拉开车门,“麻烦再开下后备箱,谢谢。” 倪璟和她身旁那只大大的黄色Crush行李箱已经等在家楼下。 “宝,路上有点堵,晚了三分钟。”黎谬加解释道。 “真是受够了你这个J人,十五分钟以内都不叫迟到,ok?”倪璟藏在墨镜后的眼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立即出声堵住黎谬加的嘴,目光却快速落在易佯身上打量了几眼。他正接过行李箱利落地放进后备箱,随即拉开车门示意她们入座。 车内流淌着低回的古典乐,一时无人说话。黎谬加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是倪璟的消息。 「目测评估:攻击性收敛,注意力锚点在你。初步通过。」 黎谬加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指尖微动,「小嘴巴.jpg」。 机场人群熙攘,广播声此起彼伏。陪倪璟办完托运后,易佯率先开口:“要不先去吃点什么垫个肚子?” 黎谬加转头看向倪璟,用眼神询问。 “不啦。我的登机时间快到了,你们去吃吧。”倪璟握着登机牌和护照,用力地拥抱了一下黎谬加,在她耳边用极快极低的声音嘱咐道:“照顾好自己,宝。不准硬撑,随时电话。” 然后她松开黎谬加,看向易佯。 “这位传说中的易同学,”那语气轻松得像在玩笑,眼神却带着犀利,“我家这位呢,理性起来像个运行完美的AI,轴起来又让人想敲开她脑袋看看回路。现在,这个「重启我家谬谬并防止她过载」的系统维护与安全运维任务,我可就正式移交给你了。” 随后她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任务指标很简单,她得好好的。要是让我发现运维失败…不好意思,意大利离英国也不远,我随时打飞的来找你算账。” 黎谬加无奈:“璟璟…” 易佯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神色。他听得极其认真,就像是在聆听一项最重要的项目简报,他揽住黎谬加的肩,感受着她肩头的分量,目光对上倪璟的视线,郑重地、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放心。我的运维水平,专业对口。” 倪璟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最后朝黎谬加挥了挥手。 … 重回牛津后的日子是近乎疯狂的工作补位,黎谬加的邮箱被未读邮件塞爆,办公桌上待审的论文和合作者留下的便签堆积成山。她像一台被输入了终极指令的精密机器,泡一杯浓度极高的黑咖啡,戴上降噪耳机,整个世界便只剩下屏幕上的公式和脑海中构建的模型。 易佯也同样的陷入忙碌。他们仿佛两颗进入各自预定轨道的行星,围绕着学术和科研的恒星公转,规律、高速,又沉默。 然而,规律中总有温柔的变量。 有时是下午两三点,阳光透过实验室古老的窗棂在走廊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黎谬加刚从一连串复杂的模拟计算中抬头,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实验室,想要透口气时,便会看到易佯。 他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手里拿着两杯拿铁,或者一份夹着奇怪馅料的腐国三明治,在她走近时将属于她的那份递过去。 “进度如何?”他偶尔会这样问,带着让黎谬加沉溺其中的RP口音,就像她同样深爱的英国雨天落进古老学院的回廊。 “35%。”她答,接过温热的咖啡杯,指尖传来恰好的暖意。 “那可得加油了,Dr.Bonnie。” 短暂的十分钟,有时甚至可能更短。他们并肩站着,分享着同一片空气和同一段静谧。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心照不宣的能量补给时间。 深夜,黎谬加回到自己冷清的公寓,常常在洗漱后收到阿姨和陪护人员发来的冗长信息,事无巨细地汇报着沈美萍一天的情绪、饮食、偶尔指桑骂槐的抱怨以及就医情况。她会认真的逐字读完,然后摁灭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闭上眼。每当感觉到一种深彻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时,她有会点亮手机,向他发去一句“晚安”。 她从不与易佯讨论这些,这是她必须独自背负的十字架。 「晚安。」 —— 你看,无需表达,他总能重新将她拽出这片黑暗。 黎谬加不知道的是,易佯或许比她更能清晰看透她的挣扎。他在天气app上添加了上海,偶尔借着早安的问候不经意地提起:“上海今天大幅降温,记得在家庭群里提醒一下阿姨,添件厚外套。” 黎谬加会“嗯”一声,然后拿起手机执行这项指令。好像这个简单又困难的动作,因他而变得不再那么艰难和窒息。 因为忙碌,他们的大部分联络都落在了手机屏幕上跳跃的文字里。交流简洁,甚至有些碎片化。 这天下午黎谬加正处于攻克一个公式演算的关键时刻,手机被调成了静音,反扣在桌角,她沉浸在由公式构成的心流世界里。理论物理很酷,它对世界的影响相当间接,但这或许正是黎谬加为什么如此热爱它的原因,有边界、有距离。 当她终于在傍晚时分拖着几乎僵直的脊椎和过度使用的脑子从那片数字海洋中浮上岸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她这才想起易佯,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被来自他的信息淹没。 15:07 「在实验室?」 15:20 一个未接通的视频请求 15:33 「牛津这天气真像个喜怒无常的小孩,刚才还阳光普照,现在又阴了。」 16:15 「忙完了吗?(附一张路边遇到的、形状极其怪异,像只发怒章鱼的云朵照片)」 16:28 「BLACKWILL''s进了批新书,有你提过的那本《忧郁的解析》。」 17:01 「晚上想吃什么?我发现一家新开的黎巴嫩菜,评价说他们的鹰嘴豆泥像哲学一样深邃。(附谷歌地图精确链接)」 17:40 一个未接通的视频请求 17:45 一个未接通的视频请求 黎谬加一条条看下来,眉头微微蹙起。这不像平日的易佯。看似琐碎的日常分享,天气、云、书、晚餐…没有一件是真正紧急的事,但串联起来,却形成了一种清晰的、不稳定的频率。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无处安放的精力,每一句都像是在顾左右而言它的粉饰。尤其是那些未接通的视频请求,这在他身上极少发生。 她立刻回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悠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一种模糊的预感和愧疚缠上她的心脏,她没有再打,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 她好像一直在享受着他的陪伴和支撑。 几个小时后,当她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手机屏幕才终于再次亮起。 易佯:「刚去夜跑了。」 黎谬加看着这短短几个字,又抬眼看了看公寓的窗外 —— 细密的雨点正无声地敲打着玻璃窗,在路灯映照下划过一道道银丝。 夜跑?在牛津冬季的冷雨里? —— 他转躁了。那股她曾在罗马目睹过,充满毁灭性魅力的能量,正在他体内苏醒、奔涌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黎谬加放下手机,快步走向衣柜取了几件衣服扔进行李箱。洗漱包,舍曲林,还有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椅背,上面还搭着前几天回家时因为怕她冷而批在她身上穿回来的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柔软的触感还残留着一丝他常用的雪松香根草的气息。她认真的折叠,轻轻地将它卷起,稳妥地放在了行李箱衣物的最上方。最后,她环顾四周,又将那本她正在看、易佯也曾表示过兴趣的《悲伤的物理学》也放了进去。 “咔哒”一声,她扣上行李箱的拉链,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穿上外套,拿起钥匙和手机,没有丝毫迟疑地走出了公寓。 这不是一次心血来潮的拜访,这是一次精准的支援行动。 拖着大大的行李箱,黎谬加站在易佯公寓的门外。入夜的牛津寂静无声,只有雨滴落在石板路上的细微声响。 她抬起手准备按响门铃,门却被先一步拉开。 易佯穿着单薄的运动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几秒的愣神过后,他尴尬地解释道:“我…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是准备再下去跑几圈吧?”黎谬加毫不留情地戳穿。 易佯摸了摸后脑勺,一时语塞。这才看到她身旁的行李箱,他明显愣住了,瞳孔微缩。 “你…” 黎谬加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她平静地拉起行李箱绕过他身侧进门,自然地仿佛只是下班回家。 “我来监督你履行运维职责。”她将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才回头看他,“另外,你的借口很烂,骗骗差生就得了。” 易佯愣在门口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那双本就明亮眼睛正在爆闪。 没有追问“你是不是转躁了”,没有流露出任何怜悯或恐惧,她只是用行动告诉他 —— 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