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身骷髅架后》 第1章 新鬼 “你说他是怎么死的?” “看着是个全尸,得病死的吧。” “那要不把他肚皮打开看看,瞅瞅是啥病?” “我上回看见一个抽烟抽得肺全黑的,咦……死了之后,魂魄还一股味。” “那还是算了。” “他为啥在骷髅架里?” “估计有什么特殊癖好吧,等鬼差来了就出来了。” “动了动了……” 高低起伏的谈论声如潮水般不断冲击耳膜,一点点敲开顾回清的意识。 朦胧之间,记忆停留在锥心的疼痛和尖锐的刹车声。 视线渐渐清晰,房间洁白,地面干净,有光从纯白窗帘透入,照得地面近乎圣洁——如果忽略那些嘈杂的声音。 顾回清掀开眼皮。 下一秒,一只眼球凸出、鲜血流淌的大脸倒吊着撞进眼底。 顾回清:“……” 仅仅用了一秒钟,顾回清眉毛惊起的弧度便恢复了平静。 余光中,一抹浅蓝色的影子动了动,顾回清转头望去,一个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正四肢并用扒在天花板角落,蜘蛛一样来回爬行。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身体都是半透明的,能一眼望穿,看到身后的摆设——都是鬼。 外面传来连声哀求,和着病床轮子碾压地面的声音,在房门前呼啸而过。 此刻,顾回清终于确定自己身处一家医院中,这是个办公室,一张不大的办公桌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放了一台电脑和一沓A4纸。 房间亮着灯,窗帘紧闭,空无一人,有两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接连开门探头,见没人在,又匆匆关门离去。 吵醒他的那两道声音是从门框传来的,一男一女两只鬼凑在一起,好奇地打量他。 “喂,你怎么没被我吓到?”在顾回清面张牙舞爪好一阵子的男鬼见顾回清仿佛完全没瞧见自己似的,悻悻捏住手中血淋淋的眼珠子塞回眼眶,一个翻身飘在顾回清面前,转动尚未安稳的眼珠上下打量顾回清,“我吓哭过好几个小孩鬼呢。” 顾回清:“……” 他终于抽空瞥了这男鬼一眼。 这小鬼看上去约莫15岁,不算小了,理应是懂事的年纪。 “你生前智商250,死了智商就剩2了还得砍一半,”顾回清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扫射,“小孩鬼哭是给你面子,就你这点绿豆大的鬼脑子,不是我说,游戏里你这种伎俩连炮灰都当不上,掏个眼珠子就叫吓人了?闲得没事干去停尸房看看别人怎么死的,好好学学什么叫真正的吓人。” 原本在房门外窃窃私语的鬼魂顿时安静下来,两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顾回清身上。 他们还是第一回见死后不久这么能说的鬼,他俩是前一天晚上死的,见过的新鬼不是沉默不语就是哭天抢地,只有不懂事的小孩鬼才剩几分活气。 这位倒好,没有半点死了的自觉,还有心思骂鬼。 骂完之后,顾回清神清气爽,压根不在意那两道投来的鬼影。 倒不是他天生胆大,实在是生前体弱多病,阳气也弱,见鬼的次数比见亲戚还多。 淹死后面目膨胀的、出车祸四分五裂的、工厂干活卷进机器血肉模糊,他胆子是生生被吓大的。 只不过生前他看得并不真切,鬼在肉眼里更像是打过马赛克,恐惧更多来源于想象,导致有的鬼看起来更加瘆人。 如今死了,跟他们变成同类,画画清晰了,反而不觉得吓人了。 因此,只是把眼珠抠出来的小鬼除了刚冒出来时结结实实让他惊了一下,压根算不上可怕。 小男鬼明显被骂懵了,凸出淌血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他职业死涯头一回遭到重创——人没吓到,还被嘲讽了。 他咬紧腮帮,半透明的眉头拧成一股,猛地弓起身子,周身阴气陡升,死死盯着顾回清。 顾回清生前打架就没赢过,连小腿高的小狗都打不过,眼下终于成鬼,还真想打个试试。 可惜对方明显强于他,他肯定打不过,不过他也慌,双手抱胸气定神闲:“你也就吓唬吓唬我这种新来的,真敢动手?等鬼差来了,看你屁股开不开花。” “鬼差早就被我甩开了!那两只蠢鬼头上毛都不长,能上哪找我去……” 眼看小鬼不但不怕,还这么嚣张,这顿打怕是跑不掉了。 顾回清动作熟练地抱住脑袋,余光却瞥见小鬼身后悄然浮现一黑一白两道鬼影。 他心头一喜,直起身子,指着小鬼义正辞严:“无常大人!他无视鬼纪,口出狂言,骂你们二位是蠢货、是秃头!” 黑白无常:“……” 他们没聋,能听见。 小鬼原以为顾回清是诈他的,没当回事,亮出脑壳如犀牛般向前冲的时候才惊觉腰上多了个东西。 泛着森森鬼气的勾魂索牢牢圈在他腰上,冲出去的魂体非但没有向前进,反而被勾魂索向后扯了扯。 勾魂索套在鬼魂身上如同铁锁禁锢塑料袋,轻轻一勾便把小鬼勾了过去。 勾魂索后面已然有四五个鬼魂,都是刚刚在门内外谈论观察他的。 勾住小鬼之后,黑白无常转身就走,小鬼见状,指着骷髅架中的顾回清大叫:“他也是鬼,你们怎么不勾他?” 黑无常悠悠道:“名单上没有。” 白无常掏出扎了好几圈白色纸条的哭丧棒,干脆利落在小鬼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混账,闭嘴。害得我俩多飘那么多路!等你家里人给你烧钱,得陪我们损耗费!” 那小鬼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整只鬼仿佛喝多了,脑袋晃晃悠悠,身体飘忽,两手无意识抓住泛着阴气的勾魂索,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无常那一嗓子荡出森森鬼气,把后面勾住的几只鬼吓得一个哆嗦,噤若寒蝉。 看见鬼差,顾回清非但不怕,见他们不理自己,反而还冲他们招招手:“两位大人,死鬼名单多久会出来?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这个胆量非同常鬼的小鬼。 其他鬼不说害怕,看见鬼差总还是恭敬的,这只鬼倒是热切,上赶着聊。 “你别着急,早晚收你。”白无常拿翘着纸花的哭丧棒指着顾回清。 黑无常点头:“我们得按流程办事。” “那你们看看,我为什么动不了?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恢复自由?”两位阴差在这,周围阴气浓郁不少,顾回清边说边下意识跺跺脚,想暖和点。 奈何魂魄不具备生热功能,这么做没什么用。 两个鬼差没看出来他哪里不对,听到他这么问,白无常向前飘了一步,将顾回清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什么都没看出来。 出于谨慎,她也没碰顾回清,“待我们回去查一查。” 随后,她一挥哭丧棒,连带着黑无常和那些鬼魂一起消失在原地。 他们一离开,阴气骤降,顾回清顿时暖和不少,身体打了个冷颤后被迫在原地待着。 刚刚想跟那小男鬼动手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骷髅架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棺材,有什么东西在他和骷髅架身上做了连接,他能在骷髅架中小幅度活动,却出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身上有点疼,头也疼,车祸带来的痛感也会延伸到鬼身上吗? 顾回清抬手揉揉半透明的脑袋,刚舒缓下来他突然发现四周好安静。 没有人,也没有鬼,屋中关着窗,连风都没有,他仿佛独自进入了异度空间,熟悉的清寂感席卷而来。 顾回清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深呼吸一口气,准备用自己的气音制造声响。 可肺部已经不会扩张,氧气也吸不进来。 无声无息。 顾回清愣了一下,低头望向自己没有起伏的胸口,缓缓抬起眼睛,直勾勾盯着办公室洁白的门板。 这门隔音真好。 办公室有个时钟,从白天到夜晚,顾回清不时抬头看两眼,过去大概九个小时,这里一共进来过三个护士,十三名病人。 护士进来是找东西的,逗留时间稍长,但也不到五分钟,病人都是开门看到没有人便又关门出去了,探头时间不会超过六秒。 医院的夜晚外面灯亮,即便这里不开灯,也有其他光照进来,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顾回清低头掰开手指观察指纹走向时,头顶的灯突然被打开,屋中阴影尽消。 有人进来。 顾回清眼底一亮,这次进来的不是护士,也不是病人,是位医生,一看就是要在这长留的。 来人身穿白大褂,一支黑笔卡在胸口,手持一沓资料,呆板的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发顶完全符合顾回清对中年男医生的刻板印象。 一副让患者安心的样子。 “墨……离?”顾回清视力还不错,一下就看到了医生胸前挂的名牌,浑身上下唯一自由的嘴又开始工作,“这名,在小说里高低是个男二,霸总的医生好像也有这种名字的。” 医生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从骷髅架上扫过,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随后,医生慢慢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很快,一阵喃喃低语在房间传开。 不知为何,屋内温度似乎又降了,顾回清冷得抖了抖身体,但吃瓜本能让他不忘竖起耳朵听。 从前药吃多了,听力也不怎么好,现实中的八卦经常听不全,弄得他郁闷不已,眼下变成鬼之后反而能听清更多东西了,听得更是聚精会神。 “怎么会有这么傻缺的玩意,家长是脑子和屁股装反了吗?脑壳里除了屎没别的东西了,屎壳郎还会推屎,他连屎都不知道怎么推,大脑皮层也跟屁股一样光滑,一家子大脑褶皱还没□□多……” 接下来,顾回清听这位医生不带重复词语的话吐槽了足足五分钟。 顾回清连哆嗦都忘了:“……哇!好多词,这不会是肛肠科医生吧?怎么开口就是屁股屁股的?” “这嘴跟小钢炮似的,突突突的,嘴皮子真的不会磨薄吗?”顾回清托着下巴沉思,“医生是不是得写记录?写完了吗?嘴皮子真的顺溜,字是不是也挺顺溜?医生的字好像都挺抽象的……” 顾回清上下嘴皮一贴,炮语连珠,说个不停,等他停下来才发现医生没出声了。 “嘶……”顾回清在有限的空间微微弯腰,眯起眼睛古怪地看着墨离,“你是不是能听见我说话?” 回答他的,是墨医生的电话通知,他叫来一帮实习生。 正当顾回清困惑时,办公室门又开了,进来好几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 墨离起身,顺手搭在骷髅架脊椎处一推,顾回清在其中动弹不得,更别说转身,被迫面向几张年轻的面孔。 与此同时,后腰仿佛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有些痒,他不由自主扭动身体,骷髅架也被他带着颤了颤。 那几名实习生正对着骷髅架,上了一天班,都快下班了,原本多多少少有些困,察觉到骷髅架莫名其妙在颤动的瞬间,精神一振。 还有个戴眼镜的实习生抬手把眼镜顶起来揉揉眼。 “墨老师,这骷髅刚刚是不是动了……” “我手在扶着,肯定会动。”墨离若无其事地推了推眼镜。 后腰鬼肉散发丝丝痛意的顾回清:“……” 这人是不是能看见他? 活人能触碰到鬼? 鬼怎么还能被活人掐到肉? 骷髅架也很奇怪,居然能被他带动。 一般来讲,只有厉鬼使用法术或是附身才能达到这种效果,难不成他是厉鬼? 他也没那么大怨气啊。 顾回清摸不着头脑,但也明白他能带动骷髅架,再动会吓到活人,对活人不太好,因此尽量保持不动。 活人受惊阳火会弱,容易做噩梦,也容易被恶鬼侵蚀。 但,真的好痒。 这位墨医生是在教这些实习生,顺便查探他们对知识的掌握度,拿骷髅架做例子给实习生掩饰。 一群活人的手指在骷髅架上不断点动,如同点在顾回清痒痒穴上,实在是忍不住,频频大笑。 尽管并不清楚有没有人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顾回清还是习惯性说出声:“不是,你们的手是装了什么鬼身定位吗?怎么一戳就痒哈哈哈……” 刚说完,顾回清就察觉到一道冷冷的视线,一转头,墨离却正儿八经地看着实习生回答问题。 “瞪眼侠,你能看见我吧?你这演技不错啊,进娱乐圈能拿影帝了。”顾回清双手抱胸,也不看别处了,直勾勾盯着墨离。 自打被掐一次后,他就觉得这医生能看见他,每次忍不住大笑都能感觉到一股阴森森的目光,后面又挨一次掐。 前面痒,后面疼,顾回清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毕竟人鬼殊途,那些劲用在他身上并不重,和被嫩豆腐拍了的力道差不多,那些手还能穿过他的鬼魂,只是感觉非常清晰。 之前每次想观察墨离,都被痒痒肉吸走了注意,这次,顾回清硬忍着,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墨离,口中继续哈哈大笑。 本以为墨离还会装下去,谁知盯了不到两分钟就接到了来自墨离的亲切警告:“再说话,就打断你第三条腿。” 顾回清立刻乐了:“我就说你能听见,不过,你不能切实碰到我吧?嘿嘿,你打不着。” 墨离冲他翻了个白眼,又在他后腰掐了一下,咬牙切齿:“闭嘴,小鬼。” 知道这医生真的能看见自己后,顾回清反倒安生点了,之前他也没打断这些人对话,只是在讨论间隙出声。 毕竟忙到这么晚,再吓着人,那可真不好。 这医生兢兢业业,他也不好意思过多打扰,只是好奇。 过了好一会,这些实习生才离开。 墨离把骷髅架推回原处,屋里只剩下他们一人一鬼后,顾回清才重新开腔。 “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你是阴阳眼?你认识什么大师不?见过黑白无常吗……” 顾回清嘴巴一张就停不下来,墨离坐在办公桌前直捏眉心。 顾回清嘴皮都有些累了,发现墨离一个字都没回,不免哑火:“你嘴巴粘胶水了?怎么不说话?” 墨离深呼吸一口气:“闭嘴。” 顾回清上下嘴唇一碰,完全没有知觉:“我闭不上啊。” “再不闭嘴,我打断你第三条腿。”墨离牙根发痒。 又是这句话,顾回清已经见识过了,活人并不能完全触碰到鬼身,笑嘻嘻道:“我是鬼,你碰不……着……” 话音未落,室内灯光突兀消失,顾回清好似掉进冰窟,冷得直搓胳膊,一直坐在办公桌前的墨离背上分出来一个人,仿佛魂魄离体般,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墨离身体中抽离出来,横眉怒目。 “闭嘴!” 顾回清下身一凉,没有动静的心脏立马吊到嗓子眼了,两腿发软,“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大王饶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新鬼 第2章 话多 “墨离”五指猛地收拢,精准抓住顾回清的小棍棍,长臂肌肉绷紧,就想把顾回清从骷髅架中扯出去。 结果,鬼魂非但没有随着力道移位,反而整副骷髅架轰然倒塌,径直压在他身上,苍白骨臂猝不及防甩到他身后,擦过乌黑长发。 顾回清欲哭无泪,瘪着嘴,手臂绕到下面轻轻拍拍墨离青筋暴起的手背告饶:“我不说了、不说了……大王放过我吧。” 这鬼相貌清俊,乌黑长发如瀑垂落,眉间一道金线蜿蜒,似有流光暗转,周身阴气浓郁,一袭黑色长袍上绣金丝云纹,无风自动。 此等威势,不是修炼百年的厉鬼就是鬼界有品阶的官爷。 不过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否则,这么明目张胆的附身,黑白无常不会不管。 发觉这小鬼有异,“墨离”终于松开手,但还是没忍住在顾回清大腿上狠狠拍了一下,以示警告。 难怪一直待在这骷髅架中不肯离去,还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竟敢如此骚扰鬼差。 “再敢骚扰,就打断你第三条腿。” 顾回清:“?” “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啊!刚刚明明是你把我扯过去的!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你的头发而已!” “闭嘴。”墨离冷冷扫他一眼,手腕一动,将瘫倒的骷髅架推回原处。 他目光如刃,上下审视片刻,视线最终定格在顾回清胸口处,指尖迸出一缕精纯黑气,倏地钻进顾回清体内。 顾回清胸口一阵刺痛,点点金黄自胸前飞出,飞灰一般,慢慢凝结成一张画满了符文的黄纸飞入墨离手中。 看清那张符后,顾回清眉头一紧,“镇魂符。” 见黄符对墨离毫无影响,顾回清更加确认此鬼是个鬼差,应该是借这肉身在阳间办什么要紧事。 “你是道士?”墨离二指夹住符纸前后翻看,随后将符收入袖中,略带疑惑地再次打量顾回清。 此人还穿着一身浅灰色运动装,没有换上寿衣,小平头,个子也高,五官深邃凌厉,看上去像个体育生,可又太过清瘦,不像常年运动的,从头到脚,没半点道士模样。 更没见过话这么多的道士。 “不是。”这次,顾回清凝视着黄符,回答得异常简短。 打量过后,墨离紧皱的眉心舒展开,微不可查摇摇头,压下心底疑虑,凝神静气,开始仔细探查顾回清魂魄的情况。 镇魂符用途甚广,用在厉鬼身上,可阻止其作乱,贴在死人身上,可镇其魂魄不得超生,用在活人身上,反而有助于保住魂魄不随意出体,对阳气弱的人是一种保护。 瞥了眼冻得瑟瑟发抖的顾回清,“墨离”察觉到一丝异常,稍做感应,沉声道:“无常何在?” 如同被无形之力扩大,这声质问在漆黑的空间层层荡开,很快顾回清白天见过的那两个无常便战战兢兢出现在眼前。 “大人。”黑白无常躬身行礼。 “这是怎么回事?”墨离指向几乎缩成一团的顾回清。 白无常偷瞄了眼,感觉有点眼熟,想起是白日里见过的魂魄,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但还是硬着头皮回话:“大人,索魂册上并无他的名字。” “没有?不会查一下吗?”墨离脸色愈发阴沉。 “这……一般情况下,册上无名的多半是孤魂野鬼,只要不作恶,不归我们管啊。”白无常一边小声回答一边偷觑他的脸色。 “是啊是啊,”黑无常忙上来帮腔,他们两个一损俱损,“何况这两年死者繁多,我们俩都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查这些孤魂野鬼。” 话音未落,白无常紧接着小心翼翼补充:“要不,大人您再招两个无常?这一片辖区光是医院就好几个,我们都快忙不过来了,单是二院那边,眼下还有好几个新鬼没处理呢。” 这俩鬼一唱一和,“墨离”只觉额角青筋直跳,想来这二鬼平日行事还算规矩,眼下想问也问不出所以然,只得偏过身子,不耐摆摆手:“去吧去吧。” “小人告辞。”黑白无常如蒙大赦,异口同声说完,消失得无影无踪。 “生前当牛马,死后做驴鬼啊。”顾回清缩成一团,蜷在墨离身后,抖如筛糠,“我说你们地府的孟婆汤是不是团建饮料,判官笔是做PPT的?” “你们?”鬼差冷笑,“就你这样子,再过一会,就是‘我们’了。” “什么意思?”顾回清搓着胳膊仰脸,茫然地望着墨离。 下一秒,眼前光线一暗。 “墨离”手掌几乎盖在顾回清脸上,顾回清甚至能看清“墨离”中指和大拇指上经年累月磨出的薄茧。 紧接着,一股暖流自额间涌入身体,迅速传遍四肢百骸,身体顿时暖和起来,魂魄也凝实不少,不再像之前那么透明了。 顾回清舒展开身体,尚未细细体会便后衣领一紧。 刹那间,眼前景色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现代办公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 三面高强皆被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柜占据,中央摆着一张足有两米长的朱漆木桌,上面书卷堆积如山。 桌面右上角工整地放着一支泛着温润金黄光泽的笔。 桌前那人倒是穿得比较现代化,非常有格调的灰色披肩,搭配西装阔腿裤,长马尾利落甩在身后,很像现代的精英高管。 一看到这鬼差,当即当下手中书上前:“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鬼差目光转向顾回清:“名字。” 顾回清正沉浸在天地变换的新奇中,闻言猛地回神,猜到眼前这位应该就是判官,可能是要查他的生平,忙道:“顾回清,18岁,家住云锦城,泊云间别墅23号。” 只见那位判官扫了眼身后浩如烟海的书柜,其中一本书被黑气簇拥着飞到她手中:“顾回清,距年满十八岁还有三日,出生三日父母车祸而亡,被云锦城顾家收养,身体康健,阳寿……未尽?” 判官念着念着发现不对,声音渐弱,慢慢看向顾回清。 顾回清亦是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判官手中的记录书:“我没有被送去过福利院吗?” 顾回清并非亡魂,判官不敢将这些擅自说给鬼魂,视线落到穿着织金长袍的鬼差身上:“大人……” “说给他听。”墨离声音毫无波澜,余光却是开始观察顾回清的反应。 得了首肯,判官这才回答:“不曾,记录所示,你父母亡故三日,便由顾家直接抱回抚养。” 顾回清双拳紧握,目眦欲裂,看上去非常激动:“能知道是谁撞死了我父母吗?” “走吧。”鬼差打断顾回清,“你没资格知道那么多。” “那上面记的不对!”顾回清失控般大吼,“我打小体弱多病,药就没停过,医院更是家常便饭,怎么可能‘康健’?!” “墨离”脸色一沉,朝判官递去一个眼神,揪住顾回清后衣领闪身离开了判官殿。 顾回清眼前场景再次扭曲,下一刻周围景象又变了,暖黄灯光在落地的瞬间照在脸上,入目尽是飞灰。 “墨离”长臂一扬,无形之力拂过,灰尘尽消,整个房子清晰呈现在顾回清面前。 这里看上去颇有年头,家具都是红木制成,沉稳大气,摆放也颇为讲究,是一种顾回清略有了解的富贵风水格局。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客厅,正对着沙发的地方是一台老式电视机,连接了天线锅,和现在超薄联网的智能电视屏幕截然不同。 “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顾家不对的?”鬼差已经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好整以暇望向顾回清。 顾回清一愣,原本愤愤的神情极速褪去:“冥王大人,你在说什么?我能发现什么?我一个整日吃药打吊瓶的养子,脑子能清醒都已经是祖宗笔友,您也太高看我了吧。” 连判官都要毕恭毕敬,此人定是鬼王无疑。 “的确是高看你了。”鬼王从善如流,语气却冷了几分,“骗了人还想骗鬼,你当真胆大包天。” 顾回清施施然坐到鬼王身边,眉头一挑:“小人哪那么大的胆子?怎么说也比不上某些老鬼吧,黑的……都能写成白的。” 听出顾回清话中讥讽,鬼王脸色也克制不住阴沉,但语气仍旧保持平和,直白道:“你是生魂,还有救,想活命吗?” “我也没说不想死啊。”顾回清嬉皮笑脸。 “但你不想死,”鬼王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灵魂,直直看入他心底,“你不甘心。” 心思被一语道破,顾回清面色不改,捧场道:“大人好眼力,你眼睛多少度啊?是不是带隐形眼镜了,看这么清。” 根本不用多看,只要是魂体,周身必定有阴气缠绕,阴气随情绪变动。若一只鬼周围短时间内聚集太多阴气就会变成厉鬼,被情绪操控,失去理智。 在判官殿时,顾回清的愤怒是假的,身上没有一丝变化,可刚刚说“不想活”的时候,阴气却是浓郁了几分。 是怨。 顾回清平生第一次做鬼,不清楚这一点,但沉默片刻终于正了脸色,“一直有怀疑,两年前才发现不对。” “你的肉身还要吗?”鬼王问,“说实话。” “我阳寿未尽,大人无论如何都得帮我弄回来吧。” 鬼王蹙眉,这人总是拐弯抹角,情绪切换毫无征兆,像是在模仿普通人的情绪,交流起来颇为费劲,若非眼下在阳间有事,早将这烦人精丢给其他鬼差处理了。 见鬼王不语,顾回清清楚他是真正不耐烦了,这才转而问道:“大人是否在我身上做了什么?现在不冷了。” “生魂难以抵御阴气侵蚀,保你一时而已。等你肩头阳火彻底熄灭,你便是真正的孤魂野鬼。”鬼王瞥了眼他左肩尚存的微弱火苗。 活人头顶和双肩各有一把火,并称三阳火,火熄人亡。 那镇魂符阴差阳错救了顾回清一命,而且,他左肩阳火被人隐藏了,否则眼下便是被镇在某处地界的厉鬼。 “大人讲话文邹邹的,生前是不是当官的?哪个朝代的?是探花还是状元?”顾回清仿佛瞬间将魂魄安危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地追问。 对于顾回清不知轻重好歹的样子,鬼王并不在意,什么样的鬼都见过,顾回清算不上什么。 “你的话,是真多。”鬼王本想多问点情况,奈何顾回清油盐不进,顾左右而言他,耐心宣布告罄,“可以,有用的甚少。” 话音刚落,顾回清眼前又是一花,身体猛地一轻,“大人的法术灵感都来自洗衣桶吗?” 眼前景象再度平稳时,顾回清身子一僵——回了顾家。 不过鬼王并未带着他靠太近,而是悬在距离顾家别墅十几米的半空,不过也足够看清室内情况了。 凌晨时分,顾家非但没有闭灯关窗,反而灯火通明,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小声交谈。 整个顾家里里外外贴满了白花,门外还摆了不少花圈,正堂摆着一口水晶棺,躺在里面的人身着华贵寿衣,面容被白布遮盖。 棺前摆了张小桌,供物摆放工整,电子长明烛亮着,桌前火盆中已经积攒了不少纸灰,刚刚又添了些黄纸,其中火光闪烁。 水晶棺两边坐了两排人,最前面的两个,顾回清不认识,有人来访时,那两人便朝来者鞠躬。 为一个小辈举行这么大的葬礼,是极为少见的,更别说顾回清还是收养的。 “真是一场盛大的葬礼,”顾回清感叹,“不过,我怎么半张纸钱都没收到?那么厚的黄纸,我应该是个有钱的鬼才对,冥王大人有什么思路吗?” “你心知肚明。”鬼王淡淡道。 “干嘛总是戳破我呢?”顾回清佯装埋怨地撞了下鬼王的肩膀。 烧的纸钱阴人收不到,那自然不是烧给他的。 鬼王不察,被撞得肩头一歪,肃声道:“你这小鬼!安分些!” 哦,原来生魂能反过去触碰。 顾回清心道,若无其事收回视线,伸手指向二楼的一个窗子,窗后有一道昏暗的身影趴在床上,肩膀微微颤动,似在哭泣。 “那是我弟弟,顾庆阳,长得可帅了,”顾回清语气夸张,但很快又嘿嘿一笑,“就是比起我还差点。没想到啊,之前天天嫌弃我不跟他玩,现在趴在我床上不起来,我床单才换过……” “你难过时,话更多吗?”鬼王忍无可忍打断顾回清,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话这么多的人,难不成上辈子是哑巴托生? 顾回清怔了一下,笑得有些干:“大人您真是直言不讳。” 那抹强装的假笑迅速褪去,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其实我很讨厌他。” 第3章 伪装 这句倒是真话。 鬼王看得分明,或者说,顾回清这次根本没有掩藏真实情绪。 斑驳灯光映在他充满失望的眼里,莫名添上几分脆弱。 “你瞧瞧这里可有少什么人。”鬼王不自觉压低声提醒。 顾回清从见到灵堂开始就在仔细观察了,没有丝毫犹豫给出答案:“都在这里,如果要动手,应该是头七吧。在医院的时候我有看到墨医生的手机,今天是4.8日,我是4.4日死的,距离头七还有三天,那天是我真正的生日,也是阴年阴月阴日。” “你知道的很多,哪里学的?”自打顾回清看出镇魂符时,鬼王就觉得这人绝不简单,起码对符箓一道有所涉猎。 眼下顾回清正儿八经的回应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顾回清扬起唇角,脸上没有半点调笑之意,目光干净:“那冥王大人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诉你。” “何必?”墨离双手负于身后,眺望远方,声音淡得像一阵轻风。 从未有鬼会为了一个名字交出底细,即便知晓了又如何?只是匆匆过客而已,等顾回清回魂,再见,恐怕就是判官书上的几行冷墨。 顾回清揪住他华贵的长袍扯了扯,披散在肩上的长发在顾回清眸中轻晃:“大人的衣服有些年头了,等我复生烧些新衣服给你,不知道你的名字,如何烧?便宜了其他鬼怎么办?” 做了几百年的鬼,还是头一次有鬼说要烧衣服给他,荒诞……却莫名有点新奇。 “这是上上届冥王的衣服。”鬼王给了个不算答案的回复,本想一句带过,转头却见顾回清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大有不说就缠着不放的意思。 他没好气地把衣服从顾回清指缝间扯出来,“墨璃,琉璃的璃。” “跟墨医生名字发音一样。”顾回清尾调都扬了起来。 “凑巧而已。”墨璃道。 “那你为什么不穿上一届冥王留下的衣服?不符合审美?”顾回清发现鬼王挺好说话,得寸进尺。 “上届冥王是女子,”墨璃几乎是从鼻腔呼出一口气,“怎么穿?” 他迅速转换话题:“先谈正事,现在你有没有想做的事?关于那些人。” 顾回清还在闷笑,一听这个顿时整了整神色:“能托梦吗?” “谁?”墨璃言简意赅。 “顾庆阳。”顾回清还在观察墨璃的神情,看他的眼神,注视他嘴唇启合的弧度和面部肌肉,话音刚落,周围便成了一片虚无,塞进眼里的是顾庆阳那张不太受他待见的小脸。 顾回清:“……” 不是不讨厌他吗?话多的时候还一直那么有耐心回应,怎么一动手就这么快。 顾回清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换上一副笑脸—— 戏,暂时还要接着演下去。 “哥?!”顾庆阳正趴在床头,已经被墨璃施法睡了过去,他手中攥着去年生日时顾回清给他买的游戏礼物,梦境中恍然抬头,发现是顾回清,眼角霎时滚下泪来,“哥!你回来了?” 梦中人可以触碰,顾庆阳攥着顾回清打游戏赢回来的官方奖牌,扑进顾回清怀里,紧紧抱着顾回清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你回来看我了,你一走,没人陪我玩了。” “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顾回清和以前一样,揉揉他脑袋瓜,柔声安抚。 悬在不远处的墨璃看到这一幕,原本作为旁观者的平淡目光掀起一抹诧异。 在地府多年,什么样的鬼都见过,一句话就翻脸的更是数不胜数,可其中大多都是老鬼成精。 像顾回清变脸这么彻底的小鬼,还真是罕见。 “你和他们不一样,”顾庆阳哽咽,“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明知道身体不好,还要出门,过马路的时候怎么不好好看路?都怪李叔,他怎么没拉住你。” “人各有命,我的时间到了,拦不住的。”顾回清叹了口气,一口槽点硬生生压在舌根底下,眸光冰冷,“以后爸妈就剩你了,你要好好孝顺他们,别让他们累到了。” “我知道,你能在多陪我一会吗?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顾庆阳抽噎着埋在顾回清胸口,“我还等你跟我一起进公司呢。” 顾回清轻揽过顾庆阳后背,轻拍他的肩膀,哄小孩似的,“别在我屋里待了,你早些回房,刚死人的房间,不吉利。” 顾庆阳后背一僵,抽了两下鼻子才道:“我想哥了,多待一会没关系的,哥你什么时候那么迷信了?” “爸他们也不说说你,你也不盖被子,着凉怎么办?”顾回清答非所问,揪了一把顾庆阳身上的外套,像个正常长辈关心小辈一样试探厚薄,“你不是也怕冷吗?” “骗你的,我怕你出门自己穿那么厚,别人笑话你,”顾庆阳在顾回清怀里声音嘶哑发闷,人死了,有些话他才能光明正大说出口,“只有你会关心我了,爸整天都不回来……” “最近几天也没回来吗?”顾回清为他的关心软了心尖,但还是抓住时机询问最想知道的问题。 顾庆阳明显顿了两秒,“最近几天他忙着哥的葬礼,没怎么好好休息,我也不清楚有没有出去过。” 顾回清什么都没说,只静静拢着他,好像他们真的是关系极为亲密的一对兄弟。 “哥,下辈子,我还要做你弟弟,你好好地走吧。” “难怪话这么多。” 墨璃声音中带着几分恍然,砸进顾回清耳中,他这才发现充实的臂弯已经变得空空如也,已然回到了墨璃身侧。 转头远望,发现顾庆阳仍沉浸在睡梦中,顾回清柔和的神色刹那间消失无踪,转而眉眼一弯:“璃璃大人又看出什么了?” 墨璃唇瓣几度启合,一时间不知改接什么话。 怎会有这样的鬼,这么会蹬鼻子上脸? 从接触到现在不过几十分钟,他已经见过顾回清好几副面孔——嬉皮笑脸的、阴郁的、单纯话多的,若非见多识广,恐怕还真是难以分辨出哪个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墨璃头一次觉得喉头堵的话有些多。 墨璃抿唇的几秒钟,顾回清依旧没有从中看出厌恶,更重要的是,墨璃能看透他。 再演下去,似乎没什么意思。 原本他还担心鬼界高层会不会也有插手,一直避而不答,但墨璃从出现到现在,只为探查情况,也不讨厌他,目前看来,值得信任。 “你是第一个不烦我的人……哦不,鬼,”顾回清眯起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墨璃,“不能做朋友吗?咱俩看着差不多大。” 墨璃面无表情:“……胆大包天。” 顾回清不依不饶:“不能吗?” 墨璃:“没大没小。” 顾回清锲而不舍地追问,被墨璃提着后衣领回到了那栋弥漫着岁月痕迹的老屋。 “我看得出来,你不讨厌我,不讨厌我,不就是能接受我?可以接受我,那不是可以成为朋友吗?”顾回清喋喋不休。 “你应该重新回到学堂念一遍书。”墨璃暴毙坐在沙发上,此时,他的长发已然化作利落短发,三七分在额侧,是现代流行的样式。 可他眉眼间古雅气韵仍在,身上那件不知出自哪朝哪代的衣袍更衬得人时空错落,矛盾却依旧好看。 “说正事,交代你目前所知情况,那个顾庆阳又是怎么回事?”墨璃顿了一下,想起顾回清在自己面前涎皮赖脸的样子,忍不住轻嘲,“你也有那么温柔的时候。” 可惜这话对顾回清不痛不痒,他仿佛听不出墨璃话中的讽意,大喇喇瘫在沙发上,在这个撒着暖光的老屋里彻底放松下来。 “温柔?”顾回清仰望头顶生出裂缝的墙面,嗤笑一声,“温的是他,柔的是我,可人的骨头是硬的,柔起来很费劲的。” 墨璃靠在沙发上,姿态依旧端正,微微侧耳,无声听着。 此刻,才是顾回清放下一切伪装的模样,也是即将吐露线索的时候。 他正等着下文,顾回清的声音突然由远及近,几乎贴着耳畔响起:“大人,能配合我一下吗?” 墨璃一惊,余光中顾回清的脸距离他只剩下一拳距离,稍一转头就能对上那双藏了太多情绪、交幻莫测的眼睛。 他默默挪了下位置,与顾回清之间的距离拉远:“做甚?” “出个声。”顾回清丝毫没有因他的退却而退群,也没打算回原位,反而就势一躺。 沙发宽敞,墨璃挪开的位置刚好足够容纳他的上半身。 墨璃:“……嗯。” 顾回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曲膝半跪在边缘,比在面对顾庆阳时放松许多。 听墨璃答应下来,他才继续开口,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是六岁回到父母身边的,之后一直跟我住。他忌恨我能一直跟在养父母身边,刚回来不久差点弄掉我半条命。” 他停顿几秒,想起了什么,五官皱在一起:“除草剂真的很难吃,涩得我胃疼。” 墨璃轻声回应:“嗯。” 担任鬼王已久,他听过、看过的悲惨故事数不胜数,本以为早已心如止水,可从未有魂魄像顾回清这样,以全然松懈的状态窝在他身边,近乎喃喃自语地讲述过程。 他听得倒是比之前更认真些。 难得有人愿意倾听,顾回清积压已久的话语倾泻而出:“后来他发现父母其实谁都不想管,很多事甚至只能依赖我,于是,我们的关系慢慢变得亲密,比父母之间更亲近。可是,他的身体真好啊,走、跑、跳、踢,他什么都能做,也没有忌口。不像我,出去蹦迪也只能坐在沙发上喝常温果汁。” 顾回清脑袋微微后仰,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墨璃挺拔的身姿:“你说,他把我的命用得那么好,我能不讨厌他吗?” 在看到顾回清房间风格时,墨璃就发现他对运动有一种病态的痴迷,比如墙上固定的球篮,床尾衣架上挂的都是运动服,屋里还有跑步机,连床单被罩上都印着小人各种运动的姿态。 判官殿内顾回清说身体差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现在一提顾庆阳,墨璃便全都明白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墨璃问。 “两年前,”顾回清重新躺好,悄无声息往墨璃身边蹭了蹭,发茬几乎蹭着墨璃的袖袍,“以前我只是奇怪顾永长对我投入大量的金钱治病,为什么我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直到我开始试着信命,接触玄学,突然发现,我的房间是聚阴格局,连摆设都是。” 墨璃:“嗯。” “你能……摸摸我的头吗?”顾回清突然话音一转。 第4章 交代 面对顾回清的无理要求,墨璃已经有些麻木了,坐着没动,刚想出声呵斥,却察觉到身下沙发传来异动。 是一种轻微的无规律颤动。 偏头一看,顾回清的魂魄不知何时变得透明了些,浑身克制不住发抖,好似过电一般。 但他不说,也不叫,就只是仰脸安静地望着自己,等着那只手落到他头上。 “混账。”墨璃也不知道在骂谁,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了结,黑气自掌心翻涌而出,毫不犹豫向顾回清头顶灌入。 顾回清闷哼一声,大脑仿佛被万千利刃划过,身体不受控制剧烈抽搐,肌肉绷紧弹动,拍得沙发“咚咚”作响。 这般煎熬大约持续了十秒,顾回清脑中绷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刺痛散去,剩下绵密钝痛,头皮仍阵阵发麻,但墨璃没有就此收手。 察觉到墨璃要与对方在这个时候隔空对峙,顾回清原本紧扣沙发的手突然绕到头顶,一把抓住墨璃施法的手腕,声音发颤,强压痛楚道:“别急,还有三天,才能一网打尽。” 刚刚是有人在对他的魂体施法,眉心、四肢、胸口,无一处是不疼的,明明没有□□,却还是仿佛疼进骨子里。 “嗯。”墨璃轻轻应了一声,似是安抚,又像无奈,掌心黑气渐消。 他自然知道顾家动手时才是真正救回顾回清的真正时间,刚刚只是警告对方。 听出墨璃音色中的两分怜悯,顾回清在墨璃想要撤手的刹那,忽然仰起额头,轻轻蹭上墨璃的掌心。 不是讨好,不算感激,只是想蹭。 墨璃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窜过脊背,激起一阵战栗,他触电般收回手,脸色复杂。 “我就是蹭蹭。”顾回清勉强撑着沙发坐起来,没有丝毫悔改之意,魂魄都不如之前凝实了,还在笑,“有点凉。” “你当真不知好歹。”墨璃头一回如此评价一只鬼,话语中压着明显的不悦。 “我知道啊,”顾回清眼低的光黯淡几分,但仍旧牵起嘴角保持微笑,“我知道你好啊。” 起码闹到现在,都没有嫌弃到把他丢掉。 墨璃沉着脸,头一回生出与人争执的念头,但生生忍住了——这根本没有意义。 他咬牙管,声音几乎是从齿缝挤出来的:“你知道他们可能在哪里做法吗?” “我堂姐应该知道,”顾回清垂下眼帘,默默离墨璃远了些,“不过时间很晚了,去她家会惊动顾家,对她和我都不好。” 墨璃斩钉截铁:“好,明日去。” “那我能知道大人为何在阳间逗留吗?”顾回清终于不再提那些越界的要求,语气也变得认真,“是否与此事有关?” “是,”墨璃不打算隐瞒,因为顾回清大概率是他调查之事的其中一环。 也算凑巧,他来到阳间不久就遇上了顾回清,尽管相处并不怎么愉快,“地府的转生的魂魄被毁坏三个,需要调查一番。” 顾回清声音忽然闷了下去,跟意识到自己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低头无意识揉捏手指:“哦,怎么毁坏的?” “阴魂在踏过转生门后就会拥有全新的、完整的魂魄,那三个魂魄无一例外,全都在拥有新魂那一刻被抽走生魂,生死簿上的出生记录都变成了‘智障’。”墨璃语气沉静,察觉到顾回清情绪低沉,心下一紧。 是不是刚刚脸色太冷,欺负人了? 身为鬼界之主,他可从未有过欺人之心。 可是顾回清实在是……太得寸进尺。 罢了,执掌地府这么多年,实在犯不着跟一只小鬼计较,何况现身时已经惩罚过他了。 “这些事,我有资格知道吗?大人不会之后给我记忆抽掉吧?”顾回清一下子想起被强行扯离判官殿时墨璃的那句话,音色都弱了几分。 不知怎的,墨璃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委屈,认真道:“你非亡魂,不能知道太多,如果你死了,大可全部给你知晓。况且,若你因那一个问题怨气大涨,成了煞,只会增加地府的负担。” “那你为什么让判官告诉我福利院的事?” “因为直觉那和你被偷命的事有关。” “那冥王大人还真是料事如神。”顾回清不咸不淡地夸赞,“顾家的确有资助不少小孩做公益,包括福利院。我的来历就是福利院伪造的,领养单子上写的是在福利院生活两年后才被顾家抱走。” “那你知道那些福利院在哪吗?” “判官书上没有记载吗?” 墨璃深吸一口气:“判官书只会统计财产,不会详细标注流转过程,只有生平转折点或是善恶作为会特意展示出来。” 顾回清沉吟片刻,“那还是明天找到我堂姐再说吧,我接触不到顾家财产。” 知道今晚什么都做不了,墨璃手掌放在顾回清肩头拍了拍,安慰意味十足,“你魂魄尚且不稳,想必也乏了,今晚那人做法失败,应当不会再动手了,早点休息。” 顾回清垂视地面的瞳仁骤缩,猛地抬头,可面前已经空空如也,只有肩头还残留着些微压感。 顾回清抬手,掌心覆盖右肩墨璃停留过的位置,唇角无声勾起,“吃软不吃硬,你可是第一个跟我说这么多话的鬼,可别怪我。” 无人监管,又能触碰阳间之物,顾回清从未感觉如此轻松过,不用笑脸迎人,不用担心被发现伪装。 他从沙发上起身,环顾四周,走向其中一个看上去像卧室的房间。 这栋房子里应该每处灯都打开了,顾回清推门而入的时候,那房间也是亮着灯的,房间不小,一个起码1.8米宽的大床,还有一排直达天花板的衣柜。 屋中所有灰尘都被清理掉了,床垫和床单都铺得好好的,他在衣柜里看了一圈,除了一床被褥什么都没有,索性将被子抱出来扔到床上,自己也摔上床,在弹性良好的床上弹了几下,侧身抱住被子。 虽然做鬼已经体会不到天气的冷热,但作为人的习惯还在。 顾回清横躺在床边,拉过被角盖住肚子,被褥很大,剩下的大半都被他揽抱在怀里。 今晚,这样在被褥外露出四肢的睡姿,也不用担心感冒。 “做鬼也有一定好处嘛,起码不会感觉到累了。”不用提防任何人的地方,顾回清压根不会压抑自己,“这床真不错,这么多年还好好的,没有腐朽,不知道鬼王大人有没有躺过。” 说着,抱着被子狠狠吸了一口,“上面会不会有残留的气息?像小说那样?” 悬在窗外不远处的墨璃咬紧牙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阳间之物在阴魂鼻子里的气味会削弱大半,再者,这里他已经好几年没来过了,来了也不会盖被子,哪来的“残留气息”? 床上,顾回清无知无觉,嗅了两下什么都没闻到,放弃了,“好吧,鼻子还是不好用。唉……璃璃大人为我如此费心,还是好好配合吧,等回魂,给大人烧些衣服和糕点,鬼王应该可以吃东西吧。” 不知道墨璃走了没有,最好能听到他的“真心话”,听不到也没关系,还有三天,见面了再说给墨璃听。 这可是新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要好好对待。 墨璃眼神复杂地看了顾回清几秒,拳头微微松开,青筋重新蛰伏进皮肉,“油嘴滑舌。” 憋了那么多年,装了那么多年,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墨璃长呼一口气,回到冥王殿,用鬼界的手机在工作群发消息,将整个云锦城的无常全部召回。 无常平日里负责勾魂,送到判官殿,由判官审判后决定去处。 原本这项工作不难,可耐不住很多魂魄不接受死亡亦或是不想投胎,会四处逃窜,这直接拔高了无常的工作量。 加上云锦城是个人口密度较高的城市,下面县城也不少,因此配备的无常足有十个,按照区域划分。 若是亡魂少,他们才有时间会去处理不常见的游魂,有时也会协助抓捕厉鬼。 顾回清当时所在的医院处于市中心,市里有好几所医院,是亡魂数量最高的地方,配了两个无常,就是顾回清碰到那两个,没时间管顾回清这个被遮蔽生气的游魂也情有可原。 只不过墨璃一直以为他们多少会检查,起码确认是不是真正的游魂,谁知道只看名册,压根不关注这些。 被抽走生魂的三只新魂都是在中心医院出生的小孩,这一点大概率不是这两个无常做的。 毕竟,没有鬼差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做这种事,这跟授人把柄有什么区别? 鬼差大部分还在忙碌之中,先将勾魂索圈住的鬼送去判官殿外,由牛头马面看管,确认工作交接完毕后,才陆陆续续来到冥王殿内。 一共十个鬼差,等人都到齐,墨璃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凌厉地扫过每一个无常。 无常们突然被召回,鬼王还什么都不说,一头雾水,凑在一起面面相觑。 “你们,”见这帮鬼差个个装得像模像样,都是鬼精,墨璃声音沉冷,“个个头戴高帽,管辖一区,竟还有人嫌这差事不好。” 鬼王向来不会无缘无故给下属脸色看,今天脸色这么难看,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无常们心脏狠狠一抖,有两个才挨过批斗的更是头快埋进衣服里去了。 “有魂魄丢失一事,可有人知晓?”墨璃双手负与身后,指尖黑气缠绕——他在施法。 负责市中心那两个无常立刻昂首挺胸,“我跟黑老大可是一起行动的,互相监督,没有丢过魂魄,册子上有的都带回来了。” “一区的情况本王略有了解。”墨璃适时给出肯定答复。 一区最近比较忙,这二鬼也没有作案契机,得尽早给定心丸,不能影响工作心情。 “大人,三区有段时间闹猪瘟,死了不少猪,白老三我俩是分开行动的,不然抓不完,都不能确定……”黑老三无法证明清白,急得直上火。 “魂魄是在二区丢的。”墨璃说着,目光迅速在几个鬼差脸上扫过。 二区是包括顾回清家别墅在内的半城半乡地界,用普通人的命续有钱人的命,历史长河中,不胜枚举。 这件事他倒是没有给顾回清说,毕竟不是地府之人,帮不上忙。 不光有魂魄在转生之时被抽走生魂,也有两起亡魂丢失的情况。 按照生死簿记载,有两个人前些日子到了死亡时间,却没有魂魄回来。 生魂抽,亡魂丢,都不是小事。 这两庄事一个发生在一区,一个发生在二区,顾回清家住二区,死在一区,恰好对上这两块区域。 加上顾家给顾回清换命一事,可以确定顾家是其中一环。 二区的两个无常一听,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是惨白如纸。 二区的白无常话都说不利索,扑通跪地,两腿发抖:“大人,小人一时疏忽,丢过一个魂魄,被厉鬼侵蚀,没敢上报,大人恕罪!” 墨璃神色一凛,眼睛微眯,眉心金纹更添几分冷意:“二区的厉鬼可有处理?” “牛头马面协助我们处理了,厉鬼已经魂飞魄散,大人您尽管去问鬼市的几位同僚,”二区的黑无常连忙作证。 墨璃正在思忖如何处置二区的白无常,外头有一鬼差求见,拇指大的牛头卡在头发上,进来后看见这么多无常,更是发觉此事非同一般,马不停蹄走到墨璃身边汇报,“大人,鬼市少了五只鬼。” 第5章 好玩 牛头汇报完毕,匆匆退下。 墨璃目光生冷,在无常们惶恐的脸一一扫过,最终停在二区的两个无常身上:“二区的留下,其余散会。” “大人!”二区白无常惊慌失措,失声高喊,“小人一时疏忽,并非有意!大人饶命!” 事情刚刚牵出一个头,里面还藏着一大团隐线,墨璃尚未梳理出一条清晰地线来,这无常这么一吵,额间青筋直跳。 “闭嘴!”墨璃忍无可忍,怒斥一声,“喜欢叫,下次鬼市表演让你在台上叫个够。” 白无常知道鬼王这是彻底恼了,顿时噤若寒蝉,黑无常吓得一个哆嗦,脑袋快垂到地上去。 “你们两个,玩忽职守。你,”墨璃狠狠指着黑无常,“魂魄缺漏。” 说完,他又指向白无常,“你,勾住的魂魄还能让逃走。通通罚俸半年,三个月内不得入香火殿。” 黑无常就是前几日才挨过批斗的其中一员,工作过程中因为疏忽,两个魂魄都没勾回来,还多费了半天时间去勾魂。 这二鬼,简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若非随意对下属动手不好,墨璃恨不得走下冥王殿前的台阶给他们一鬼一耳光,“难怪有人挑中你们两个做替罪羊!” “大人明察!”黑白无常跪在一起吓得唇都在颤抖,听出鬼王这是在给台阶,赶紧顺坡下驴。 幸好这届鬼王明察秋毫,从不过分惩戒下属,不然就不会是只禁三个月的香火,而且鬼王并未阻止他们闲暇时分去其他地方吸食香火。 香火对鬼差来说可是增强实力的好东西,和食物对人类的意义差不多,尤其现在阳间很多香火卖家为了钱财,使用劣质材料造香,导致香火质量参差不齐,想吃到优质香火都得费劲找地方。 地府香火殿的香火都是道观烧过来的,可比散香好多了,吸上一时半刻就能让无常们舒服好几天。 无常们平时再忙都要抽空去香火殿待一会,增强自身能量和实力。 听说很多年前有一届鬼王手段狠辣,断了一个无常三年香火,那几年正值战乱,香火本就紧缺,断上三年,无常能量微弱,抓捕魂魄过程中被一群低修为的鬼魂合力撕成碎片,连转生的机会一起撕碎。 白无常抬袖抿去脑门不存在的汗水,战战兢兢等着下文,就听鬼王话音一转:“接下来,你们要配合本王演一出戏,若是效果不错,便只扣你们一月香火。” 峰回路转,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如蒙大赦,“大人请讲。” * 在床上闭目养神好半天,顾回清还是睡不着,不知是魂体的原因还是太过亢奋,最终自暴自弃在床上滚了好几圈,确保每一处床单都被自己沾染过才下床。 “想做朋友,总要先熟悉,你不想和我熟悉,那就先让你的东西熟悉我。” 顾回清思路清晰,接着就蹲守在沙发靠背后。 整栋房子里只有他一只鬼,好安静,好无聊。 从前独自躺在医院床上的时候,好歹可以盯着吊瓶数一数药业液滴了多少,现在什么都没有。 思索小半天,顾回清清了清嗓子,准备哼几句小曲,喉咙里刚飘出两个字,嘴巴立刻又闭上了。 不行,万一墨璃突然回来,听到声音不就暴露位置了? 没去其他房间转悠就是为了吓唬墨璃,若是因为声音暴露,岂不是白费力气。 于是顾回清静悄悄趴在原地,等了不知多久,只知道夜色已经过了最浓重的时候,在第一缕天光洒进来时,沙发前面终于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你去哪了?一夜没回来。”顾回清窜天猴似的一骨碌爬起来,扒在沙发上,本就耷拉的眼皮更添几分怨气。 墨璃毫无防备,更没想到顾回清闲得没事躲在沙发后面等着吓人,浑身一个激灵,火气蹭蹭上涌:“在这做什么?” 心情不好啊。 顾回清撇了撇嘴,绕到沙发座椅上,揪住墨璃长袍衣角,低声控诉:“我自己在这,鬼生地不熟的,你也不怕有厉鬼来害我。” 因着连出两庄事,墨璃心头正堵,来了这还被顾回清这小鬼吓了一跳,听他这么说,险些气笑:“你去害鬼还差不多。” “我哪有那本事,”顾回清装模作样把墨璃的袖子往自己腿上扯,一寸一寸遮住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悄无声息往墨璃身边蹭,“我就是个倒霉鬼。” 在顾家装了这么多年都没露馅,顾庆阳还拿他当一无所知的好大哥,还能把一些事透露给堂姐,鬼都不信顾回清没一点本事。 “倒霉?”墨璃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把顾回清藏在眼底的窃喜看了个明明白白,用力一扯,把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寒声道,“你看起来倒霉得很开心。” “因为你回来了,”顾回清抓不住那只袖子,只好放弃,音色闷闷地低下头,“从来没人会要我,养父母都是虚情假意,我以为对顾庆阳好,他就能抓住我,保住我的命。可惜……那天你也听见了,他在催我走。他也不想要我。 “我没有什么朋友,因为太倒霉了。下楼能崴着脚,吃泡面没有叉子,好好走在路上都有狗跑过来在我裤腿上撒尿,我就没在学校正经待过超过半个学期,三天两头请假去医院,他们都不愿意跟我玩。” 墨璃神情微怔,怒意无声无息泄了不少,原来顾回清的气运也被偷走了。 也是,命都被拿走了,气运也就是顺手的事。 “大人,你还会回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顾回清一把勾住墨璃的脖子,和电视剧里表达兄弟关系好的样子一模一样。 心软归心软,墨璃并不喜欢与人这般亲近,忍着脾气去掰顾回清消瘦的手腕,“起开……” “大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亲近点嘛,让我感受一下这世间难得的暖意。”顾回清嗓音哽咽。 “谁跟你是朋友?”墨璃纳闷。 “昨天不是说了交朋友吗?” “本王可没答应。” “你也没否认。” “不是就不是。” “你第一时间没否认,就是,后悔无效!” 耍无赖这方面,墨璃自是比不过顾回清,你来我往几次,头上被迫戴了一顶“顾回清唯一朋友”的帽子。 墨璃无可奈何,只想顾回清赶紧把手臂拿下去。 跟一只小鬼动真格,既不是鬼王的风范,也容易伤着小鬼魂魄,他只得沉下声,又一次把顾回清的小臂强硬甩下去:“你最好把手拿下去,否则……” “否则打断我第三条腿,”顾回清从善如流接上,这次终于没有再死缠烂打勾着墨璃的脖子,“我说大人,我长这么大,对象都没谈过,你把我掰折了,被嫌弃了怎么办?床上还得变着法让人舒服,我身体这么弱,累到怎么办?” 从前哪有人敢在墨璃面前说这些直白下流话,他羞恼得脸颊涨红,别开脸去:“你!混账!” 顾回清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鬼王还是挺可爱的嘛,初次见面就爆粗,还以为会是个满口脏的,后面那么正经,险些以为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不是他。 “这话谁教你呀?”顾回清饶有兴趣地问,“跟你气质不太搭。” 当然是上一届鬼王教的。 每一届鬼王都是由前一届挑选,进行培养,考核过关还要服众,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不过,这些话墨璃自然是不可能告诉顾回清的。 沉重杂乱的思绪被顾回清搅弄一番后,难得稍稍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思路:“天亮了,什么时候去找你堂姐?” 这下沦到顾回清卡壳了,“嗯……我死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我家熬夜,昨晚上咱俩走的时候还见她在那,早上……” 墨璃一记眼刀甩过来,顾回清干笑:“不过她肯定会上班,她一般八点半会去公司,实在不行的话,我们直接去公司找她吧。” 墨璃冷哼一声,从前襟中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触碰一下,屏幕立刻亮起昏暗灯光。 “6:46” “鬼界也有手机?”顾回清探头,满眼新奇,“也是智能机?” “嗯。”墨璃颔首,把手机收起来,“鬼界的科技发展跟阳间差不多。” “那你社交账号是多少?我回头加你好友。”顾回清原本还在发愁回魂之后如何联系墨璃,这下可有法子了。 “阴阳相隔,阳间的东西是不能和阴间产生联系的,你是搜不到阴间账号的。” 顾回清脑袋又耷拉下去,“那我怎么找你?” 墨璃一头雾水:“找本王何干?” “交朋友。”顾回清斩钉截铁。 墨璃:“……” 最终,顾回清还是没要到墨璃的社交账号,被墨璃拎着后脖领去了顾家。 一般情况下,尸体摆放三天就要下葬,顾回清也不知道在活人眼里他是几号去世的。 反正这天回顾家的时候,尸体还在那里摆着。 二楼他房间的窗户已经换上了,顾庆阳也不在一楼。 不知是不是墨璃对他用了什么法术,他的魂魄并不惧怕阳光,仍跟在墨璃身后。 一到达目的地,顾回清就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大衣,打扮庄重的年轻女人跟什么人打着电话,脸色凝重,正从别墅疾步往外走,看样子,是要离开这里。 “那就是我堂姐。”顾回清指着沈砚宁道,“好机会,跟上她。” 不到两分钟,沈砚宁挂了电话,似乎更加急切,衣角翻飞,几乎是小跑冲进停车场。 刚进停车场,她的耳朵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过于寂静的环境让她一下子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加重脚步,故意制造声响,疾步中有什么东西从身边闪了过去。 沈砚宁目光一凛,摁下车钥匙,汽车在安静的地下场尖鸣两声。 找到车子,沈砚宁飞快走过去开门上车,落锁,把那股强烈的不安关在门外。 放下手刹的瞬间,沈砚宁瞳仁骤缩,极度的恐惧将她钉在原地——车厢后视镜中悄无声息出现了一道模糊的陌生身影。 “咚咚——” 沈砚宁听到自己急促厚重的心跳,心脏几乎快冲破胸膛,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不敢往后看,强自镇定,一脚油门踩下去。 “滋——” 汽车轮胎嘶鸣一声冲出停车场。 日光洒进车窗的刹那,世界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人们的交谈声、小狗的洋洋声,包括风声,一起灌入耳朵。 那一刻,沈砚宁感觉冲破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她不敢停留,在别墅区放缓车速,一路开出泊云间别墅区。 心跳好不容易稍稍放缓,沈砚宁按照电话中人给的地址开过去,可不知怎的,原本夹道两侧的绿色植物像是放置过久的画,逐渐退色。 直到灰色的雾气逐渐弥漫,代替那些植被将整辆车团团围住,她才发觉不对劲。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下,谁都不知道雾里会有什么东西,于是沈砚宁稍稍放缓速度,抽空拿手机准备联系其他人。 可手机右上角的信号上除了一个“X”,别的什么都没有。 沈砚宁倒吸一口凉气:“!” “叩叩叩” 耳边突兀的敲窗声让沈砚宁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冷汗直冒,右脚已经放在油门上蓄势待发。 若是放在以前,她只会认为这是有人恶作剧,可最近的见闻频频打破她的认知,她不能不提防。 刚刚就能冲出去,现在一定也可以。 “姐!”顾回清在车窗上一阵猛敲,边敲边喊,“姐,是我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砚宁小心翼翼斜眼看向车窗。 顾回清笑吟吟的脸赫然悬在窗户上! 沈砚宁脸色更加苍白,脸颊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抽了抽,她尽量保持镇定,大脑飞速运转后沉声道:“我找到你的尸体了,等着吧,给我让路。” “不是……”顾回清知道沈砚宁这是真吓着了,赶紧解释,“我有事找你,我没死透。你把窗户打开,商量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好玩 第6章 教我 沈砚宁始终担心鬼魂作祟,坚持不肯开窗,顾回清别无他法,只能隔着车玻璃扯着嗓子喊。 “你把顾家在云锦城投资和捐赠过的产业资料给我一份,还有,去找一位大师,他好像挺厉害的。”说完,顾回清流畅地报出一串数字——是那个大师的联系方式。 不过沈砚宁没有立刻应答,她彻底冷静下来,心底疑虑丛生:一来,调动资料费时费力,还要开窗,中途生出变故该怎么办?二来,这个世上既然有鬼,难保不会有鬼变成顾回清的样子骗人,这个鬼真的是顾回清? 顾回清看沈砚宁看不出情绪的脸就知道她没那么容易相信,说了好几件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事。 最终,沈砚宁缓缓降下车窗,上下打量顾回清,车窗一开,沈砚宁才发现没有了黑色贴膜纸的影响,里边在阴雾之中,顾回清的身形仍比常人透明几分,仿佛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烟。 沈砚宁语气复杂:“真的是你?” “是我啊,姐,”顾回清声音终于得以放轻,“这阴雾是我朋友弄的,这样你就能看见我了。刚刚停车场里,也是我朋友帮你把那厉鬼处理掉的。” 沈砚宁脸色一沉。 居然有人想要她的命。 顾回清没必要骗她,否则,当年也不会撕下伪装的面具向她求救。 只是非常可惜,非自然死亡让她猝不及防,没能保住顾回清。 “长话短说,”顾回清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半透明手机,“活人不能在阴雾里久待,对身体不好。你把我身体的具体位置和顾家产业资料告诉我,他们在布置一个巨大的聚阴阵,我得找出来其他可能布局的地方……一定还有其他尸体。” “真够毒的,”沈砚宁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但还是半信半疑,“这些……真的能成功?” “能。”顾回清点头,“回头我问问我朋友有什么靠谱的大师,等我‘活了’介绍给你,给你家看看,别被坑了。” 沈砚宁:“……” 活了,听起来好奇怪。 “姐,资料资料,”顾回清见沈砚宁有些出神,连忙提醒,“我拍一下。” 沈砚宁这才回过神,拿平板调出早已整理好的资料给顾回清。 自从几年前顾回清抛出求救信号之后,她就开始暗中调查顾家的产业,有些之前没注意的地方长时间观察下来,多少有些眉目。 “颐福居和新远儿童福利院可能会有问题。”本着多一点信息就能省一点时间的观念,沈砚宁将自己的一些怀疑告诉顾回清,“颐福居有几个老人进去之后和以前跟变了个人似的,还有人说撞过鬼,不过都被官方压下去了。福利院的孩子则是异常倒霉,整体受伤程度比正常福利院高很多,福利院为此还专门配了个小医院。” “好。”顾回清一边快速拍照保存,一边竖起耳朵听沈砚宁的分析。 沈砚宁看他头都不抬,好奇地探出脑袋,不过什么都没看到:“鬼界手机能拍到?” “能,”顾回清点头,“但是看情况,有些鬼手机不行。我朋友比较厉害,所以他的能拍到。回头我也得给自己烧几个手机过来,万一再离魂,不至于太无聊。” 沈砚宁:“……” “对了姐,你也可以提前给自己烧纸钱,这边能提前存,有天地银行存着,不担心被别人拿走。等死了,下来钱多,可以直接躺平。” 等待沈砚宁的时间里,顾回清向墨璃咨询不少关于阴阳两界的问题,这个是为数不多可以透露的。 沈砚宁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想起刚刚在地下停车场险些被害,立刻有了新主意:“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回头我给他烧点东西,接下来路上还让他帮我看着。” “不用,我给他烧就行,”顾回清立刻驳回沈砚宁的想法,顺便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把平板还给她,“等会你尽管开,路上不管碰到什么怪事都别担心,有人看着。” 这个节骨眼上,顾回清不会说没用的话,沈砚宁见他如此笃定,悬着的心稍稍放平。 接回平板的一瞬间,周围灰雾尽数散去,周围光景露出真容,沈砚宁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没有摄像头的巷子里,方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不过,沈砚宁并未真的把这当梦对待,马不停蹄按照顾回清给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过了几秒被人接通,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 “你好,”沈砚宁礼貌打招呼,“我是顾回清堂姐,他说需要你帮忙。我建议你现在立刻到顾家去,刚刚我在停车场撞鬼了。” 那边立刻应下,挂了电话,沈砚宁马不停蹄给保镖打电话,让他们也即刻出发,到目的地汇合。 一定要把顾回清的尸体带回来。 目送沈砚宁离开后,一道鬼魅身影紧随沈砚宁而去。 顾回清回头看向姗姗来迟的墨璃:“大人去哪了?” “找人。”墨璃言简意赅,伸出右手摊开,示意顾回清将手机还回来。 顾回清立即乖乖把手机放到墨离掌心,撤回的时候指尖“不小心”在墨璃掌上滑过。 墨璃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顾回清得逞地嘿嘿笑了两声,规规矩矩把手背到身后,像个听话的学生,仿佛刚刚那小动作不是他做的。 墨璃没有第一时间察看那份资料,而是把手机塞入袖筒。 手机有锁屏密码,只能拨打紧急联系电话和拍照,给顾回清用,也不担心被看到什么机密。 “这个马面如何?”墨璃问起刚刚紧随沈砚宁而去的鬼差。 “很强,”顾回清语气中充满崇拜,“一招秒了那个害人鬼。怎样才能像他一样强?” 墨璃想了想:“首先,得是死人,或者说鬼魂。” 顾回清立刻收回崇拜:“……好吧,那等我死了再问吧。” “你也可以积阴德,到了地府,有德行的鬼更容易获得职位,接触香火。” 顾回清眨眨眼:“这是我能知道的吗?大人不会看我太帅,想囚禁我,不让我复生吧?” 墨璃一时沉默,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逾越界限的话题。 “虽然也不是不行,”顾回清接着说,“但是你得把我放你寝殿里嘶……” 顾回清话没说完,大臂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惩罚过顾回清,墨璃施施然放下手,面色不改,“你可以学习一下其他人交朋友的方法,而不是一直越界。” “你怎么总是知道我想做什么?”顾回清重新收敛吊儿郎当的神情,与方才逗弄墨璃的不良少年截然不同,不过眼底的笑意却没减少几分,“我弟弟跟他朋友之间就是这么相处的。” “他们熟,”墨璃道,“我们不熟。你不能这么说。” “那你教教我,我不会,他是我唯一的范本。”顾回清借机搭上墨璃肩头,下巴几乎抵在墨璃肩膀上,唉声叹气,“我之前一个朋友都没有,好可怜。” “这件事结束之后,你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到时候自己学,本王可没有义务教你这个。”墨璃不轻不重拍掉顾回清的手臂。 这小鬼纯粹就是想动手动脚的,还找借口,什么毛病。 顾回清见好就收,规规矩矩站好,嘴上却没停:“这件事一结束,我肯定会被扫地出门,到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的别墅能不能借我住一段时间?” 墨璃不置可否,“尸体在哪?” 顾回清被迫中断话题,不情不愿地撇撇嘴:“在城南的一户人家里。” “阴德这些东西,稍微懂一些道法的人都知道,不多你一个。” 临走前,墨璃到底还是给顾回清解释了一下,拎着顾回清后衣领消失在原地。 不过眨眼的时间,他们便来到一处室外广场上,广场上有个仿古样式的长廊,顶部房檐很大,里面阴影充足,完全能够容纳顾回清的魂魄。 室外广场不远处有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刻着红色的“全安村”三个字。 他们在一个城中村外面,没有直接进入,这种阴人的东西必定会设下防御,现在进去,仪式被打断,可能会让对方穷途末路中放手一搏。 仔细一观察,墨璃便发现了村子的异样,眉头微拧。 见墨璃脸色不对,顾回清低声道:“怎么了?” “整个村子的天机都被遮蔽了,我们最好不要进去,会打草惊蛇。”墨璃立刻做出判断,掏出手机给跟随沈砚宁的马面打电话,“让沈砚宁离开,你护送她回家。” “别让她回家!”顾回清立马高声制止,“让她找个安全的地方,别回家。” 墨璃立刻反应过来,“让她找个安全的地方,不要靠近有顾家参与的地方。” 说到底,沈砚宁她爸和顾永长是亲兄弟,参与其中的可能性非常大。 另一边,沈砚宁一路上碰到两次路面凸起造成的车厢颠簸,可后视镜中,地面从始至终都是平的。 这件事让她心跳失衡,生出几分犹豫,直觉告诉她,越靠近越危险。 但是这次事情不处理,下一个可能就是她,最近,她也有点倒霉,投资屡屡亏本。 大脑正极速权衡利弊,突然,一股无形的力量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挡在车前,车头软软陷入其中,却被死死拖住。 高速运转的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怒吼,将她生生截停。 沈砚宁瞳仁骤缩。 难不成这一个,顾回清那边没办法解决? 沈砚宁不得不踩下刹车,车子停稳的下一刻,平板凭空飞到她面前。 【危险,速回。不要回家,远离顾家。——顾回清】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沈砚宁微不可查松了口气。 顾回清在提醒她,也在保护她。 她爸一定在干什么事。 想到这,沈砚宁立刻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让她离开家,找个安全的地方汇合。 刚挂电话,沈砚宁平板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我叫文枞,是保护你的鬼,回头给我烧点好香火。】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沈砚宁愣了一下,环顾四周,什么都没发现,试探着对虚空点点头:“多谢。” 【这件事不许告诉其他人和鬼。】 沈砚宁立刻意会,原本对陌生非人生物的防备一下子松懈下来:“明白。” 这是鬼在给自己谋福利呢,跟人一样,像人就好办。 通知沈砚宁后,顾回清和墨璃在村外拿着资料在城市地图上比对位置。 墨璃脸色凝重地在地图上一一圈出地点,“顾家相关产业涉及颇多,不过就云锦城的这些拼起来,极?可能是北斗锁魂阵,七口棺。除了你,还有六具阴尸……” 话音未落,一道凄厉尖啸突兀地划破宁静,那声音如同从极寒冰窟中挣脱而出,带着刺骨寒意。 只一声,顾回清便浑身冰冷,耳膜刺痛,好不容易稳定的魂魄狠狠一颤,不由捂住耳朵缩在墨璃脚边,瑟瑟发抖。 墨璃脸色铁青抬头看向来者——是之前在此处飘荡的游魂。 此刻,原本无害的游魂已然化煞,面目狰狞。 墨璃眉头紧锁,眸中寒光乍现,抬起右手,对准扑来的鬼煞,猛地紧握成拳。 两团巨大的黑色阴影在鬼煞身体两侧拔地而起,如同被切开的铁球,以千钧之势向中间碾压合拢。 “轰——” 第7章 摸摸 伴随沉闷的巨响,那两团漆黑的半球状物质合二为一,将那个鬼影夹在其中彻底碾碎,散成一团阴雾。 可尖啸并未停止,而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吵,仿佛利刃在顾回清耳中回荡,耳膜刺痛,大脑几乎不能思考,把自己缩成一只虾子躲在墨璃身后,只不时抬眼偷瞄,观察战况。 周围原本晴朗的广场被浓郁灰雾笼罩,把开阔的广场变成一个充满怨气的小房间,数不清的人形阴影如潮水般从黑雾中窜出,不畏死地从四面八方扑来。 墨璃反应迅速,精纯阴气顿时散开,无数隐隐散发金光的黑球在鬼煞群中有目的地撞击。 鬼煞们往往刚向前冲出几步远,身体就如同骰子一般,上上下下被拳头大的黑球凿出数不清的洞,最终惨叫一声消散在阴雾里。 可即便墨璃动作再快,仍有残余鬼煞之力飘向墨璃和顾回清。 “好恨,为什么是我?” “我不甘心,我不想死!” “为什么都讨厌我?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好疼……不要再吃药了,不要再去医院了。” “顾永长,都是你!” 随着溢散的鬼煞之力越来越多,藏在顾回清心底深处数不清的怨念和恐惧逐渐被勾起,仿佛恶魔的呓语盘桓在脑海中。 呓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几乎没有停歇地向顾回清发动攻击,顾回清痛苦地抱着脑袋,身体抖动越来越剧烈,周身阴气暴涨,瑟缩的脊背缓缓挺直,脸部肌肉逐渐扭曲,口中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我要杀了他……” 嘶哑的声音已然不似顾回清本音,与鬼煞毫无理智的尖啸颇为相似。 传入墨璃耳中的瞬间,墨璃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立即压在了顾回清发顶,一股温和的力量顿时透过皮肤传入顾回清体内。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没有想象中的冷,像是夏天室温下的水,带着点柔软,如同清风吹进脑海。 顾回清起身到一半,脑袋还没超过墨璃的腰就被摁了回去,“还以为你意志力有多强,原来也是装的。” 顾回清眼神重归清明,神思逐渐归拢,可残留的恐惧仍在心头,他下意识抱住墨璃的腿,就像抱着一直陪他入睡的玩具恐龙。 这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顾回清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恐惧、气愤、仇恨杂糅到一处,搅得脑海有些乱。 墨璃就在顾回清身边,自然把他口中抖出的话全都听到了耳朵里,见他缩成一团,心下叹息,揉了揉顾回清的脑袋。 头顶传来轻微的力道,那力道仿佛一道结界,把顾回清脆弱的魂魄包裹起来,所有的肮脏和阴寒都被挡在身体之外。 回过神,顾回清一把抱住墨璃大腿,强压下声颤开玩笑:“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意志坚定,你得保护我,否则变成厉鬼,你可不好收拾。” 这话并非玩笑,顾回清嘴皮再碎也有自知之明,现在,他就是需要墨璃的保护。 大概经历使然,他会想尽办法保护自己,绝不硬上,从感觉到顾家不对劲开始,慢慢有了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 比如遵守规矩、听话、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装成一个什么对都有点好奇而不会深入了解的“傻子”。 装成喜欢陪弟弟玩的好哥哥,装成爱父母的好孩子,以为这样就能好好的,可惜不是,于是想着拖一天是一天,总有一天能脱离顾家的掌控。 直到在墨医生办公室睁开眼,他才知道,这个愿望只有死才能达成。 好在柳暗花明又一村,有人帮了他,还有墨璃。 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保住魂魄,确保还有复生的机会。 察觉到顾回清拽裤子的力道不知不觉又重了几分,墨璃无奈摇了摇头,“小鬼。” 随后,顾回清尽量用墨璃宽大的衣摆把身体团团围住,薄薄的布料成了心理安慰,他保持清醒,死死盯着那些毫无理智的鬼煞,脸色越来越阴沉,恨不得冲上去把它们全部撕碎。 想到活着的时候肉.体受人摆布,死了竟然还要被这些东西吞噬思想,愤怒和委屈一并驶来。 揪着墨璃裤腿的手剧烈颤抖,手背上数不清的针眼好像在向顾回清耀武扬威,炫耀曾经把他困在病床上那些时日。 这次,没有鬼煞的侵蚀,顾回清脑海中依然无法平静,几乎快把牙齿咬碎,眼前不断闪过一颗颗塞进口中的药丸,一根根扎进手背的银针。 “你现在最好不要生气,”墨璃柔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否则还是容易被影响。” 顾回清情绪骤然被打断,有些发懵地仰起脸:“啊?” 墨璃对付鬼煞间隙低头看他一眼,看到埋藏在愤怒之下的无助,没有回答,第二次摸了摸顾回清的脑袋。 之后,顾回清彻底平静下来,那些念头一次都没再出来过,满脑袋都是“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下一个摸摸”。 约莫十分钟后,凶神恶煞的鬼煞在墨璃的攻击下消失殆尽,墨璃重重叹了口气,“已经打草惊蛇了,而且这里绝不止这些低级鬼煞,一定还有更厉害的,需得尽快处理。” “快?”顾回清听完墨璃的话,先抓住后面的问,想知道还能跟墨璃在一块几天,“有多快?” “看情况。”墨璃给了个不确定的答案,顺手在他的短硬地发茬上掠过,“真硬,你为什么不留长发?现在年轻人似乎都喜欢弄发型。” “长发洗起来费时间,太容易中途晕倒。短发好洗,起码能在昏倒前扑到床上,而不摔是硬邦邦的地上,脑袋疼。”顾回清闷声回答。 小时候留过一次,结果头洗到一半不省人事,后脑勺磕出血,醒来的时候头发全剃了。 墨璃无声叹了口气,重新揉揉顾回清的脑袋,柔声道:“起来吧,暂时没事了。” “你再摸我两下就起来。”顾回清立刻蹬鼻子上脸,双臂收紧,抱住墨璃的腿不撒手。 虽然发茬颤动的感觉怪怪的,但是莫名很舒服,还是第一次有人不带任何利用目的保护他。 顾回清不肯撒手,墨璃柔和的面孔变得木然,轻抚的力道陡然加重,狠狠在顾回清头顶“犁”了个来回。 “诶哟!”顾回清猝不及防,脑袋被带得前后摇晃,“皮都被你撸掉了!” “摸完了。”墨璃声音毫无波澜,“起来吧,换地方。” 顾回清不情不愿站起来,别过脸,佯装愠怒,重重冷哼一声。 “别装了,走了。”墨璃已经摸出顾回清几分脾性,在他眼里,顾回清和用作乱来讨要关注的小孩区别不大,只是憋太久了,给点关爱就逮住不放。 不过,这次没再提顾回清后衣领,而是攥着手臂。 对无助之人,墨璃总是多出几分耐心和柔和,除非被无语到。 顾回清到底敏锐,察觉到墨璃改变带他的方式,心花路放。 “去哪?”顾回清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一边问。 墨璃脸色凝重:“找道士。” “得多少人?”顾回清好奇追问,自打接触玄学,他就一直好奇道士们平时怎么做法事,怎么生活。 毕竟日常能了解到的书比较少,顾家看管下,他也没多少机会接触,影视剧里的道人给他留下的印象是餐风饮露,仙风道骨,但那都是古装剧。 现代的道士,顾回清无法想象他们的生活。 “有多少是多少。”话音未落,墨璃便带着顾回清离开全安村,并简单解释,“我们没有闯入却有厉鬼来袭,肯定有人在暗中盯着。” “哦。”顾回清恍然大悟,“你不能处理了他们吗?” “阴阳两界中间是有界限的,都不能对另一个世界的人随意出手。” 顾回清刚听完这句话,眼前再度天旋地转,身体猛地一轻,眼前景色变成了光线昏暗的小巷。 墨璃朝顾回清挥了下手,顾回清蓦地感到头顶生凉,舒舒服服的,右小臂上还多了条索魂链。 顾回清:“?” 不等他问,墨璃身上就换上一件现代风衣和西装裤,身姿挺拔,稳重,像个成功人士,牵着索魂链另一边走出阴影,来到阳光之下。 “你有现代衣服?”顾回清神色诧异。 “临时。” 正值上午,阳光不算太烈,即便如此,照在顾回清身上时仍旧难受,顾回清赶紧自己像处在焚烧炉中,皮肤快烧起来了,也就没再追问。 这时,他才发现墨璃带着他的时候一直走在阴影中。 灼烧般的痛楚让顾回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经历过太过疼痛,这些对他来说还在忍耐的范围内。 此刻,顾回清也明白过来,刚刚墨璃应该是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才不至于一见阳光就消散。 “马上就好了。”墨璃温声安慰,脚步比刚开始又快了几分。 有阳光的地方距离巷口足有二十多米,前方还有监控,墨璃硬是十几秒就走完了,堪比暴走速度。 来到巷口,顾回清抬头一看,上面的标牌写着“派出所”三个大字。 一到巷口,墨璃极速转身,看也没看就推开门,还给顾回清留了缝隙,等顾回清进门他才进。 “你好,请叫一下石彬……”看清室内状况时,墨璃一时语塞,顾回清也傻眼。 警局内六个膀大腰圆的黑衣保镖在墙边排成一排,规规矩矩站好,旁边就是两个神色紧张的女人,赫然是沈砚宁和她妈妈。 可能是这几个保镖看上去不像善茬,旁边还站了好几个警察防着,现场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见有人来,其中一个警察立马上前打量墨璃:“什么事?” “找石彬。” “我们也可以帮忙……”警察说着说着感觉不对,立刻噤声,扫了墨璃一眼后转身向里走去,“行,你稍等。” 那边墨璃处理事情,顾回清就示意墨璃把链子放长点,跑到沈砚宁旁边,“姐,你怎么跑这来了?” 沈砚宁早晨沾了阴气,过去这么久,虽然看不见,但还能听到一点,顿时浑身一哆嗦:“小、小清?” “是我,我在你旁边呢。”顾回清立马热情回应。 “你怎么也来这了?”沈砚宁心底一沉,“还没处理好吗?” “事好像有点大,我朋友正摇人呢,”顾回清说完,看向沈砚宁旁边脸色苍白的女人,“婶子?” “我妈听不见,你别吓着她。”沈砚宁对着空气窃窃私语引来几个警察频频注视,沈佩玉更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宁宁,你跟谁说话呢?” “小清,他在这。” 沈佩玉一把年纪,从未见过这么诡异的事,沈砚宁跟她说早上碰上顾回清的事她还不信,跟着女儿来这完全是为了让女儿安心,现在女儿又说顾回清在这,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小清?”沈佩玉试探着喊了声,“我们沈家对你可不错……” “妈,”沈砚宁意识到沈佩玉想说什么,赶紧制止,“小清是来提醒咱们的,要不然咱俩这会也不会坐在这了,警局是最安全的。” “哦哦,对,”沈佩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她还是被吓得影响思维了,“回头我跟你姐给你烧点东西,你尽管说,婶子都给你烧好的。” 这母女俩奇奇怪怪的,惹得保镖都忍不住回头。 顾回清自然注意到了,忍住继续攀谈的念头,“姐,你跟我婶子说我没事,你俩在这待着就行,最好等事情解决再回去。” “行。”沈砚宁一口答应下来。 顾回清让她找个安全的地方,现在顾回清也来了这,还说在找人帮忙,应该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对了,”顾回清沉默几秒,突然又出声,把沈砚宁惊得一抖,“顾永长的料你手里有吧?” 尚未脱离顾家,顾回清就已经迫不及待不再称呼顾永长为“爸”了。 “有,”沈砚宁深呼吸一口气,“你一次说完,别一惊一乍的。” “准备好,这几天就用得上,等我消息。”顾回清飞快地说,“好了,说完了。” 沈砚宁点点头。 之后,顾回清果然没再开过口。 很快,一位年轻警察匆匆走来,径直来到墨璃面前,态度十分恭敬:“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其他警察颇为意外,不过很快,石彬就把墨璃带进了隔壁透明的玻璃房间,顾回清也被拉了进去。 墨璃毫不拖泥带水,让石彬调出地图,飞快在上面标记:“北斗锁魂阵已经形成,你联合其他警局,把在籍的道士都找出来,分别去往这七个地方。有厉害妖道坐镇,务必小心。” 第8章 脾气 听到阵法名字,石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阵法十分歹毒,是聚阴之阵,会吸引不少滞留人间的游魂,阵法存在时间越久,对周围活人造成身体影响越大,若是再加上点影响气运的东西,那阵法周围的人不仅容易生病还会倒霉。 尤其这阵法还可以用来借尸还阳、延长寿命,就是不知此次法阵用途是什么,但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其形成。 石彬立马应下,即刻掏出手机联络本地其他警局交代情况。 与此同时,墨璃在手机上让五个地区的无常各抽出一名进行支援,其他五人正常作业,随后又叫上牛头马面前来。 法阵引来的游魂恐怕大部分都被激发了凶性,成了煞,云锦城一个拥有一千多万人口的大城市,游魂不少,七个地方,只他一人根本处理不过来。 “地府和警局也有合作?”顾回清旁观好半天,还是没能完全接受,等墨璃收起手机立马发问。 这实在超出他的认知,公安局和地府,就像科学和玄学,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 原本顾回清还以为墨璃口中的找道士是去深山老林或者道观,没想到会来警局。 “基本上每个时代都有,之前多数地区都会在私下设置一个懂道法的位置,”墨璃看顾回清对这方面有兴趣,还有点天赋,为他详细解答,“不过现代之后懂的人少了,那个位置便没了。只是有些地方还会专门招收一些懂行警察,平时就是普通警察,有需要才会进行特殊处理,就像石彬。” 石彬通知好其他地方后,回来忍不住频频看向顾回清。 之前几次见到大人,身边都没有其他鬼或人。 这位长得不像善茬,手上还有索魂链,看样子是个犯人,不过大人没道理回答一个犯人的问题,还带到这里来听他们的对话。 “你能看见我?”顾回清被盯得有点不自在,原本石彬跟墨璃从头到尾交涉就没斜眼看过别的地方,还以为看不见鬼,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能。”石彬回答,随后看向墨璃,“大人,冒昧问一句,他是……” “阵眼,”墨璃沉声回答,“不过没死透,还有复生之机,待在阴间不太好,就带着了。” 石彬面上一喜,“那就更有利于我们了。” 墨璃颔首,继而向顾回清介绍:“这位是石彬警官,家中与地府合作已有四代,家中皆是学识渊博之辈。你体质特殊,易招鬼怪,若是复生之后担心不安全,可以找她去看一看。” 通知警局相关事件后,墨璃没有第一时间走,就是想把石彬介绍给顾回清,顾回清眼□□弱,气运也不在,对这方面又不精通,很容易再次遭到邪道觊觎。 石彬被夸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过奖过奖。不过,有需要还是找我父母吧,我跟我哥忙于工作,经常加班,他俩现在比较闲,到处跑着旅游。” 简单寒暄过后,石彬接到了上头的电话。 她是这个区派出所中唯二的道士之一,却是唯一和地府有联系的人,墨璃对她家比较熟悉,有事都会先找上她,尤其她还是个警察,比较好联络,有些事也更容易办。 因此周围疑似有关鬼怪的案件中基本都有她的身影,加上父母对这方面研究颇深,上级有时对这方面有问题也会首先找上她。 挂了电话,石彬对墨璃说:“上级指示完毕,您可以对阳间人出手,不过,最好留活口。” “好。”墨璃得到许可,立刻转身,带着顾回清就要离开,被顾回清一口叫停。 墨璃和石彬二人疑惑地看过去,顾回清忙道:“能查顾兴运的资产吗?他是顾永长的弟弟,沈家的赘婿,买的东西可能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他很可能也参与其中了,但有异心,我不能确定他是否会在其中插上一脚。” 碍于顾兴运是沈砚宁的父亲,顾回清不方便跟沈砚宁提这件事,只能私下怀疑。 之前顾回清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该怎么跟墨璃说,毕竟生死簿上不会显示具体资产,现在有警局参与,是个提醒的好机会。 本来跟顾永长有关的人就得调查,现在顾回清这么说,只会让在顾兴运身上的调查更深入一些。 石彬颔首,立刻向上级汇报。 墨璃冲她点点头,示意自己要离开,便抓紧索魂链,带顾回清走出玻璃房间。 路过沈砚宁母女俩的时候,顾回清还远远冲沈砚宁交代了一声,还没回过头,一股极强的冲击感袭来,仿佛棒槌砸在头顶,顾回清脑袋一懵。 墨璃立刻察觉到,抬手一挥,无形的攻击瞬间消失,“石彬!警戒!” 此话一出,警察们条件反射地拿出警棍,还有两个冲到其中一个办公室拿出防爆盾。 那六个保镖也是瞬间精神紧绷,做好了攻击姿态,沈砚宁母女什么也没看到,身体一僵,两双手不安地紧握在一起。 石彬刚刚汇报完毕,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来,顺手一摸,便从口袋中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警棍上,一棍挥断空中突如其来的红线,“今天看到的事严禁外传!” 话音未落,石彬以最快的速度给现场的警察一人塞一张符纸,六个保镖身上各贴一张,“粘在武器上或者身上。” 那些人在接触到符纸的瞬间,才看到半空中如同蜘蛛丝一般弹射的红线,纷纷戒备起来,挥动手中武器劈砍红线。 “大人,我身上只有这些了。”石彬飞快汇报,移动到墨璃身旁,从警服口袋中掏出一块足有巴掌大的方块,长得跟电视剧中的玉玺有几分相似。 “有妖道跟踪沈砚宁,”墨璃咬牙切齿,瞥了眼一直守在沈砚宁母女不远处的马面,“为何不报?” 地府和人间有规定,不能随意对另一个世界的生物随意出手,除了对待恶鬼双方目标一致,其他大部分情况都需要报备,然后才能出手。 像这种有妖道跟踪的问题,一般都是让人间的道士来处理,附近没有道士,才会让地府出手,如有发现,必须及时汇报才能在第一时间处理。 马面神色一恍,仿佛现在才发现自己在警察局,他快速环顾四周进行观察,“大人,刚刚有东西迷惑属下。” 墨璃脸色又是一沉:“在几区?” “似乎是路过二区的时候。” 厅中除了石彬都不认识墨璃,却在他斥责空气的瞬间一阵胆寒,仿佛工作失误被领导抓到了小辫子。 话音未落,警局门口陡然出现三道来者不善的身影,一股强烈阴风随之而来,数个恶灵在其中张牙舞爪。 室内刚刚拿到符箓的人生平头一回见阴灵,个个浑身紧绷,手臂起鸡皮疙瘩。 那些符箓一出现,顾回清就感觉眼球酸痛,浑身仿佛被针扎一般,又帮不上忙,此刻非常自觉飘向沈砚宁。 不过,没等顾回清飘过去,后背便有一面柔软的盾牌一下把他推到沈砚宁身边,紧接着,一道无形屏障将顾回清和沈砚宁母女包裹起来。 顾回清伸手摸了摸,在距离胸口不到五十厘米的地方触碰到一面看不见的软墙。 回想起刚刚背上棉花糖似的触感,顾回清不由看向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墨璃。 墨璃下颌收紧,目光如刃,长臂一挥,整个房间中的红线尽数斩断,手持法器冲进来的三个人四肢被黑色包裹,还有三个篮球大的黑色物质压在他们背上。 那东西仿佛有千斤重,三人齐齐跪下,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被他们带来的恶灵也被一击击杀,化作天地间的一股散气。 墨璃真的生气了。 顾回清目光落在墨璃腮帮微微鼓起的侧脸上。 虽然墨璃表情没怎么变,可顾回清在顾家待了那么久,对周围人的情绪变化极为敏感,看得出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钟内,石彬手中的法印还没打出去,整场战斗就结束了,她不由张了张嘴巴。 尚未反应过来,外面突然闯进来两个手持桃木剑的年轻人,看到此番场景,身形顿了一下,齐齐绕道,快速跑到石彬身边汇报。 他们是来支援的道士。 众目睽睽之下,墨璃以手做爪,黑色阴力顿时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推向墨璃,最终被墨璃死死锁住喉咙:“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他在哪?” 眼看墨璃手背上的青筋和那人的眼珠一样,越来越凸,石彬慌忙上前制止:“大人不可……” 墨璃没有丝毫犹豫就松开了手,神情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 那妖道顿时低头猛咳起来,嗓音嘶哑难听。 一边倒的战斗情势让旁观的顾回清心潮澎湃,与此同时感到稀奇不已。 鬼王也会耍脾气? 也是,无话可说的时候还会掐他,这样看,好像故意下狠手也不奇怪。 不过这种事上耍脾气,顾回清倒是没料到,因为墨璃看上去是个极为端正之人,这样明知不能做还要做的行为实在出人意料。 顾回清勾了勾唇角——真有意思。 石彬快速把那几人拷起来带走,出来时在各处贴上防护符,以免再有阴灵直接闯入。 等她出来时,那六个保镖和沈砚宁母女已经一头雾水地左看右看了。 过去一问,这才知道墨璃担心事情泄露,抹去了他们对墨璃动手的记忆。 此事结束,这里也来了增援,墨璃便让马面继续跟着并保护沈砚宁,自己带上顾回清离开,前往阵眼处。 走前,墨璃给石彬留了通讯符箓,说之后用这个联络,便先一步离开。 一出派出所,墨璃就感到背后的目光犹如实质,一转头,看到顾回清半透明的眼珠隐隐放光,“怎么了?” “活人能达到你那种境界吗?秒杀?”顾回清满脸期待,“你会武功吗?” “活人需要依靠媒介,比如符箓、法印、桃木剑之类的,此等阴力化物只有累积颇厚的阴差才可以。”墨璃刚刚收拾了妖人,心情比之前好上一些,耐心为顾回清解答,“想学?” 顾回清重重点头,眼睫登时垂了下去,苦涩道:“你知道的,我打小体弱多病,春秋的体育课基本都在晒太阳,夏天冬天连教室都不出,一出门,必定感冒摔跤。我一直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变得孔武有力,飞檐走壁,就像你那样,那时候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墨璃沉默两秒,右手一动,还没靠近顾回清,顾回清的脖子就自觉往衣服里缩了缩。 二人眼下是在平地上,顾回清比墨璃要高出小半个脑袋,脖子一缩,正好给墨璃让出一个可以抚摸的高度。 墨璃:“……” 不过墨璃没有停顿,还是给了顾回清一个摸摸。 顾回清用力压下嘴角才抬头,“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会武术吗?” 墨璃双手背后,身上的衣服换回之前的长袍,“略懂一二。” 顾回清立马往他身边贴近几分:“那你之后教教我,行吗?” “没时间。” “那……” “想练就趁早,”不等顾回清追问,墨璃径直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就去把你的身体抢回来。” 第9章 底线 墨璃正准备带上顾回清离开,手臂半抬的瞬间,顾回清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小臂。 转头一看,顾回清浑身颤抖,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胸口疼,手也疼。” 墨璃迅速猜到了原因,飞快施法,遮住顾回清的生命痕迹。 原本顾回清的天机就被遮蔽,这下,连生机都被隐藏起来。 * 郊区小路上,一辆黑色面包车碾着碎土急驰而过。 车上,一个男人嘴角扯着笑跟人通电话:“哥……都弄好了,放心吧。” “你别大意!”话筒中传来怒不可遏的嘶吼,“顾家地下室被人破坏了,现在还来两个道士到处看。刚开始不知道被谁耍了一道,顾回清没死透,刚刚才弄死。不过也幸好他修复了一下,否则仪式开始时没发现,阵法就全毁了。” 顾兴运把手机拿远,心不在焉地掏了掏耳朵,欣赏窗外生机勃勃的庄稼,“知道了,你放心吧。刚刚我盯着他们把尸体藏起来了,两天内不会出问题的。” “别大意,”顾永长察觉到顾兴运没在好好听,担心刚刚发火会影响顾兴运的忠诚,整理好情绪,重申一遍,“全安村有厉害的鬼差去过了,守村的鬼煞死了大半,肯定被发现了。现在马上启动二号方案,换地方。” 顾兴运懒洋洋回了一个“我知道了”。 “兴运啊,”顾永长感觉顾兴运情绪不太好,叹了口气,“这一笔做成,咱俩就可以多活几十年,加上那些气运和钱,到哪都能活得潇洒。我去看看其他地方准备得怎么样了,你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不等顾兴运应声,顾永长就挂了电话。 看了眼回到锁屏界面的手机,顾兴运上扬的唇角立刻绷直,眸中充满不屑,随手将手机扔在椅子上,冲司机扬声道:“走,去隔壁村,不回市里。” 到达大阳村时,村口站着两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两人殷切地昂首远望,还有一个看上去年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两个中年男人一看见顾兴运的车,立刻挥手打招呼。 车子一路开到几人面前停下,顾兴运开门下车,那两人忙点头哈腰迎接顾兴运,还给顾兴运递烟,顾兴运看都没看一眼,冲那个一直没动的男人笑了笑,“小师傅,布置得怎么样了?” “在里面,我师父还在布置。”年轻男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顾兴运立刻笑眯眯按照指示往里面走,让司机在外面找个地方等着。 那两个中年男人见状,尴尬地搓搓手,跟着顾兴运一路回家。 两个中年男人家在村子最深处,一个几十平的小破屋里。 距离小破屋还有十几米时,顾兴运便抬手捂住鼻子。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尴尬地说:“屋里打扫过了。” 顾兴运嫌恶地瞥他一眼,从口袋掏出一块手帕和一小瓶水,浇上去捂住口鼻,显然有备而来。 那俩男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但只有一瞬,又挂上笑脸,紧跟在顾兴运身后。 “你们两个离我远点,加钱。”顾兴运说话都嫌空气里有臭味,快速说完进了屋。 这家就两个男人,是一对亲兄弟,第一次来这的时候,烟臭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发酵过的酸臭味熏得顾兴运头脑发胀,呼吸困难。 屋里用脏乱差来形容都是过誉,猪圈都比这干净。 地上黏糊糊的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墙上发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乱七八糟的瓶子扔得到处都是,简直无处下脚。 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赘婿,顾兴运在家是不被允许抽烟的,久而久之,如非必要,平时不抽,只偶尔尝两口,为了让沈家人保持心情舒畅,有时候身上还喷香水。 家里平时有保姆和清洁工打扫,非常干净,这种臭气熏天的地方,要不是有用,享了半辈子福的顾兴运打死都不会来。 这次稍微好点,这俩懒东西起码把烂瓶子收拾了,客厅换了个好一点的灯——这灯还是顾兴运给钱让换的,之前灯光昏得顾兴运眼都快瞎了。 顾兴运没在污垢遍布的小院里停留,直接进入客厅隔壁的小卧室,在角落打开一扇简陋木门,一条土梯路直达地下。 这是之前雇人来专门挖的,地下不见光,还隐蔽,更好操作一些。 来到梯路尽头,右转有一个半人高的无门入口,顾兴运俯身低头,一进矮门便撤下手帕。 这一段约莫十米长的小路和木门很好地把混杂的臭味阻挡在外,他终于能顺畅呼吸了。 “华师傅,安排得如何了?”顾兴运隔着薄外套搓了搓直起鸡皮疙瘩的胳膊,看向地下室中央的中年男人。 这地方格外阴,外面还有太阳呢,这里跟冰箱一样。 “随时可以起阵。”男人回答。 男人约莫五十岁,脸上已经有岁月的痕迹,身材却没像大多数中年男人发福,甚至瘦削,一身简单的水蓝色衬衫和休闲长裤衬得他仙风道骨。 顾兴运身后紧跟着年轻男人,二人一起迎上前去。 顾兴运从口袋掏出两万块钱直接塞给华正真,“多谢师傅了,这是小小心意,等阵法大成,另外五十万现金再给您。” 华正真瞥了眼那两捆钱,冲年轻男人使了个眼色:“东东。” 邵东立刻意会,上前接住钱到一边查数。 给过钱,顾兴运才谈起延年益寿的事,“师傅,我现在就怕我哥提前行事,他惹到鬼差了,还有道士跑去他家闹事,咱们这个没事吧?” 捕捉到“鬼差”和“道士”两个词,邵东数钱的动作一顿,接着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接着数下一张。 “你哥的阵摆得太大了,”华正真说,“本来就容易被发现,不过,也正好借他的东风,你才有两个生魂啊。” 说到这个,顾兴运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两下,愤愤道:“本来就该补偿我的。我在沈家待了那么久,沈家防着我,就生了一个女儿,还不跟我姓,顾永长那个家伙,当年说好的我做内应,做‘桥梁’,到现在,他什么都没给过我!” 听到一半的时候,华正真眉头一挑,瞥顾兴运一眼,但很快就完全做一个旁观者,只安静听着。 顾兴运在沈家没什么权力,沈家不允许他染指,只每个月给他几百万零花钱,还不许在外面喝醉,以免出现丑闻影响沈家声誉。 可顾永长也是靠老婆家起来的,现在是一家之主,公司的实际掌权人! 他帮顾永长跟沈家搭线,让顾永长的公司在关键时期得到不少好项目,顾永长却连多一点的股份都不愿意给他! 让他掺和长生之事,却不让他第一个享用成果。 明明顾庆阳用了顾回清那么多年生命力,现在要进行长生之事,还说“阵法不成熟,怕伤到你,哥哥先帮你实验,成功了就让你上。” 都是屁话! 这么多年了,顾永长给的还没有沈家给的多,谁信啊! 这次顾永长开始做阵时,顾兴运在私底下也开始找人,找到了这位华师傅,利用北斗锁魂阵中其中一个,再弄两个,弄成一个小型法阵,顺便还可以借用顾永长的法阵之力。 尽管华正真说这个小型法阵比不上大的作用强,但顾兴运比较克制,他想先试一试,万一不成,损失不大,成了,就还有下次摆阵的机会。 压抑了那么多年,顾兴运明白有时候克制才是最好的,少量多次,缓慢积累,就像顾永长偷盗顾回清的气运和生命那样。 这个道理,一开始还是顾永长教他的,让他在沈家学会忍耐。 他无人可说这些年的酸楚,此时对着这个即将帮助自己的陌生人大吐口水。 顾兴运脑子里已经在模拟自己偷力成功后顾永长阴沉的脸了,就听华正真说:“不过,这具尸体怀过孕,那俩人没说。” 顾兴运原本扭曲的面孔顿时沉下来:“那怎么办?会不会影响……” “不会,只会聚集更多的阴气,”华正真的目光落在身前木床盖着白布的尸体上,“是难产死的,还多了个婴灵,由于在这间屋子上方死的,成了地缚灵。” 顾兴运没有看到阴灵的能力,也就没多问,而且有华正真在这,他也不担心鬼怪能伤到自己,他口袋里还有一枚华正真给的护身符箓,更是有恃无恐。 此刻,邵东数完钱,视线定格在华正真背后一大一小两个阴灵上,那两个阴灵几乎都辨不出人的模样,就像两团浓郁组成的球体。 大一些的阴灵其实也只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似乎在咀嚼着什么,一团阴气不断蠕动,旁边的小阴灵只是安静待着,一动不动。 咀嚼不到五秒钟,大阴灵表面突然裂开一条小缝,如同青蛙一般,弹出一条灰黑色的阴灵长舌,卷住小阴灵吞吃入腹。 另一边,墨璃已经带顾回清回到了全安村。 这里就是北斗锁魂阵的针眼处,墨璃根据顾回清魂魄与肉身的联系确定顾回清的肉身就在这里。 这次过来,那道屏障消失了,村口停着几辆警车,警铃一刻没停,排头的民警手持扩音器在村中大喊:“有小偷进入村中,请各位配合警方,撤到村口……” 城中村中最多的就是租房子的打工族,今天是周三,很多人都在上班,村中留下的人不多,其中老弱妇孺占比较大,民警们一遍看护一边排查。 顾回清手腕发抖捂着心脏,飘在墨璃身侧,笑道:“大人真是厉害,拯救了我的心呢。” 墨璃:“……难受就少说话。” 方才给顾回清遮住生机后,顾回清良久没有开口,缓和半天,这会才好起来。 “本想警告对方一番,让他知道你有人相护,有所忌惮,没想到对方如此毒辣。”墨璃音色沉重。 也是因为那一下,墨璃才确认顾回清的肉身在这,只不过肉身周围毕竟设置了强大的法阵,在扰乱视线。 “人嘛,谁知道底线在哪。”顾回清嗤笑道,“不过大人还会耍脾气,出乎意料。” 墨璃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冷哼一声,“伤我地府魂灵,自然是要遭到惩罚的,人间如何审判本王管不得,但魂灵消亡瞬间的痛苦又有谁能代偿?小小的惩罚而已,算不得什么。” 提起地府亡魂,墨璃情绪比之前浓郁不少,话也多了些。 顾回清顿了几秒,放下颤抖的手,心脏在一瞬间好像没那么疼了,“大人觉得,如果我把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反噬给顾庆阳,算是代偿吗?我可以惩罚他吗?” 第10章 多谢 听到这句话,墨璃明显顿了几秒,很快,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顾回清,“判官和生死簿会给你答案。” 万万没想到,顾回清事到如今,竟然还有所隐瞒,而且一丝都没有泄露,简直令人胆寒。 墨璃并非没有怀疑过顾回清有所隐瞒,毕竟有前车之鉴,可顾回清一直强调被控制,被剥夺,而且生存**强烈。 按道理,顾回清应该会为了活命吐露全部信息,加上顾回清一直可怜兮兮的,那点怀疑早已烟消云散。 没成想…… 顾回清并不意外墨璃的反应,甚至悬起的心都稍稍往下落了些,他预设过很多墨璃会有的反应:震惊、愤怒、不可置信。 尽管墨璃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刻接受了他的做法,也没有说什么,比想象中好上很多。 只是墨璃对他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了些,比如,现在回过头不再看他,双手也负在背后。 之前与他在一起时,墨璃的双臂一直都垂在身侧,也方便他害怕时抓住衣袍,有个心理安慰,现在这样,是显而易见的疏远。 “大人似乎并不特别意外。”顾回清面上挂着微笑,眼尾微微上翘,像只狡猾的狐狸。 墨璃不答,顾回清便自顾自接着道:“也是,你见过各种各样的鬼,不意外才是对的。” “你一直拖着不说,是想多做几日鬼吗?”墨璃沉默片刻才问出口。 “是,”顾回清没有丝毫犹豫,“原本想待到他们动手那天,我知道,以大人的能力,很快就可以解决整件事。可是等不及了,顾永长是那种一旦察觉到危险,会提前行事而不会放弃的人,更何况动静这么大,他可能今晚就会动手。” “做大人身边的鬼,好像挺幸福的。” 墨璃对待他这个突如其来还带点冒犯的小鬼并没有高高在上,甚至是保护姿态,还会带着炫耀的语气问他“那个马面如何”,似乎与保护沈砚宁的马面十分相熟。 “可你最想要的是活下去。”墨璃直接把顾回清最想要的点明,不给顾回清任何回避的机会。 “所以我只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和大人待一会,”顾回清表情一转,嬉皮笑脸,“毕竟,只有大人会保护我,大人的手和心都很软。” 墨璃额间青筋直跳:“现在可以说你知道的全部情况了吧?” 接下来,顾回清不再有任何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推测和盘托出。 他清楚,现在还不说,真的会危及性命。 顾回清在顾家这么多年的伪装是有用的,加上他的气运一直在被夺走,从未出过差错,让顾家对他放松了警惕。 而一个整天不方便出门的人,书和电子设备是为数不多的消遣。 顾回清想办法弄了一套手机监听系统,有时候看完书,手机会“遗漏”在书房,加上针孔摄像头,能弄到一些信息。 可能是为了保证家里的安全,客厅和走廊都有摄像头,书房也有。 顾回清知道,每次看完书后,顾庆阳都会进去翻一翻他看过的书,所以摄像头不能经常在里面用,也不好找地方。 大部分时间,摄像头都在他自己卧室门口的投篮器上,有特制纸张做掩饰,用来记录谁进来过。 窃听器在外面用得比较多,一般他会随身携带,找机会放到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比如自己的书包夹层里,有时扔到客厅,睡前再拿回来。 次数多了,也能发现一些东西。 顾回清在墨璃的手机上清晰圈出几个不在顾永长投资范围内的地点,“这些都是我听到过的地方,顾永长不会只准备一条计划,既然招惹到了地府,就更不可能只有一条线。至于顾兴运,我对他并不熟悉,只是能看出来顾兴运对顾永长面和心不和,从中作梗可能性非常高。 “顾兴运知道顾永长在做这个,所以有可能会借势,他夹在顾沈两家中间,想必做事非常谨慎,不会弄出太大阵仗,建议在顾永长设置的法阵周围寻找痕迹。” 重新梳理过后,墨璃整理出三条可能性比较大的布阵线,将其传输给石彬。 至于顾兴运,先排除三条线靠近中间的区域,为了不浪费太多时间,顾永长不会把几条线的法阵设置相隔太远,其中有些布阵点分布比较密集,若是顾兴运在那些地点周围借势,很容易被发现踪迹,最大的可能性是偏远的郊区周围。 现在只有一条线上有警察疏散群众,而且短期内如果不及时处理,一定会造成妖道逃窜,不好抓捕。 “恢复身体需要多久?”顾回清做好一切准备后,平静地询问墨璃。 “比抓人时间长。” 说完,全安村某部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像是埋在地下的什么东西爆炸了。 原本正有序撤离的村人们都吓了一跳,现场鸦雀无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议论纷纷。 嘈杂的声音中,墨璃抓住顾回清的手臂瞬移至村中腹地,在一栋三层的民建房处瞬移进了门。 里面有三个看守者还没撤出,警察还没排查到这里,墨璃直接用阴力将他们捆住敲晕,来到卧室。 卧室中的生活用品只有一张床,深灰色的窗帘将光线档得严严实实,连灯都拆了。 卧室周围摆着各种各样的镇宅物品,地面铺了地毯,可能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角落露出一小片暗红色纹路。 刚刚,墨璃就是破开了这个遮蔽顾回清位置的法阵。 “待在这还是……” “跟着你。”顾回清明白墨璃要做什么,斩钉截铁给出答案。 很快,墨璃带着顾回清连破六个法阵,将没来得及出逃的人员全部困在原地。 每一次,顾回清尚未来得及观察,只模糊瞄到一阵黑风刮过,阵便破了,人也被困住了。 六个法阵是分布在三条线上的,这样一来,就完全打乱了顾永长的阵脚。 之后,顾回清才被重新带到全安村,这次,墨璃什么都没有说,顾回清便感觉一股巨力从背后推了自己一把,精神恍惚间,阵阵刺痛从四肢和胸口传来。 仿佛两个不相融的东西被强行拧在一处,痛楚自大脑神经传遍全身,洁白的长布下一阵抖动,传出剧烈沉闷的喘息声。 五分钟后,顾回清在床上幽幽转醒,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猛地掀开白布坐起来,嗓音中含着浓烈的不安:“大人?” “你最好尽快与沈砚宁汇合,那里才是最安全的。”空中传来空幽的声音。 “大人可否告知具体地点,我平时不常出门,不清楚方向。” 墨璃正要回答,蓦地想起顾回清那么聪明,外面又有警察,过去一问便知,这句话更像是顾回清在试图拖住他,让他多留一会。 可他并无陪伴的义务。 顾回清什么回答都没听到,明白墨璃是不想再搭理他了,苍白的脸色更显阴郁,最终低声道:“多谢大人。” 下一刻,一个持棍警察闯了进来,见这里没有关门,客厅跪着两个人,卧室门口跪着一个,三人姿势诡异,全部昏迷,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枷锁扣住了双手,被迫举过头顶,门内还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警察登时万分警戒,紧贴墙面,小心翼翼靠近卧室,“屋里的人出来!” 同一栋楼还有其他警察,闻言立即赶来支援。 屋内第一时间没有回应,仍是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半晌,在警察警惕到了极点,即将看情况硬闯的时候,屋内传来虚弱的声音:“有没有衣服?”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快速冲到门的另一侧,两人小心翼翼看向屋内。 卧室内漆黑一片,隐约有人影坐在床边。 “警察同志,请问方便帮我找找有没有衣服吗?” 屋里第二次传来声音,其中一个警察掏出身上常备的小灯往里照,就见一个高大赤.裸的男人坐在床边,薄薄的布料盖着重点部位。 灯光太亮,顾回清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确认屋内人暂时没有威胁,两个警察才放下警惕,一个进去守在床边,一个在另一个房间扒衣服。 初春时节,赤身**,加上屋内阴气很重,仅仅几分钟的时间,顾回清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最后,另一个警察在隔壁房间找齐一身中年男人的衣服给顾回清,顾回清动作极慢,警察催了几声发现不对劲,举着手电筒靠近一看,顾回清手腕脚腕都刻着奇怪的符文,身体苍白得不正常。 符文像是刚刻上去的,皮开肉绽,明明伤口不算浅,周围却没有多少血液,很像……死人的伤口。 “地毯下面有阵法。”顾回清提醒道。 看出不对劲的警察冷汗直冒,连忙通知警队:“队长,我们找到了,不过……还有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喂,”顾回清穿到一半,听见他这么说,不满地开口,“我还有气,好吗?” 没多久,顾回清被两个警察架到客厅坐下——脚腕的伤口影响到了行动。 一个手持天蓬尺的人打头阵,四名警察紧随其后,中间夹着两名医生鱼贯而入。 手持天蓬尺的中年人先来看了顾回清的伤口,看出是什么东西后,拍了拍顾回清的肩膀,“真是命大。” 顾回清的注意力却都在这人手中的尺子上,“这是法器吗?” “嗯,”中年人点点头,“天蓬尺。” 顾回清:“哪里能弄到法器?” 中年人笑道:“道士的法器都是家传的,要么在道士学院里自己选的,只有小部分是机缘巧合得到的。你想要法器,除非跟道特别有缘分,不好搞。想防身的话,回头我卖你几个符箓就够了,没必要弄法器。” 顾回清默了默,知道问不出来具体方法,换了个话题,“周围的煞都处理好了吗?” “煞?没有啊,来的时候就没有。”道士挠挠头。 几个警察不懂这些,已经给跪在地上的人拷上手铐了,那三个人幽幽转醒,顿时鬼哭狼嚎。 警察一检查才发现,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点伤,还有一个手臂骨折的。 想到这是墨璃故意弄的,顾回清嘴角无声上扬,继而敛了笑意垂下脑袋。 道士瞥了一眼,凑到顾回清耳边问:“是不是有鬼差帮你了?” 顾回清颔首。 道士惊讶地对他竖起大拇指,继而叹了口气:“命真好,你的命真好,我都很少见鬼差。你这次真是撞大运了,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活下来的‘祭品’。” 随后,道士跟警察们进去搜查,顾回清一路沉默被送到楼下,由于交代过不去医院,医生给他包扎后,便有警察将他送去和沈砚宁汇合。 路上,顾回清看到过两次鬼怪,但每一次都是转瞬即逝——有人在暗中处理。 不知是其他鬼差还是……墨璃。 瞒了墨璃一整天,墨璃生气了,该怎么解决? 顾回清并不想失去这个想要主动靠近的朋友。 到了石彬那里,顾回清才知道,好几波清理周围无关路人的警察都遭到了袭击,但很快就有东西把他们打晕,据道士们所说,还有鬼差帮忙。 短短的时间内,顾永长准备了多年的长生阵不复存在。 顾回清和沈砚宁坐在一起的时候,才提到资产问题。 “姐,我也算帮你拉了线,之后还能吃掉顾家不少东西,我能不能讨点好处?” 第11章 联络 沈砚宁已经从恐慌中退了出来,正抱着电脑处理工作,沈佩玉在旁边看着,闻言,二人皆是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顾回清身上,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陌生人。 顾回清顿了一下,立刻察觉到二人目光中困惑和怀疑,佯装不经意低头搓搓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之后我还要上学、做检查什么的,身上没多少钱,想跟你借一点。我也就……认识你了。” 自始至终,顾回清就没对沈砚宁说过全部真话,只是让她帮忙查一下顾家的资产好探查可能存在的法阵。 因为顾兴运,顾回清也无法完全信任沈砚宁。 而在沈砚宁眼里,她帮顾回清查到了那么多,已经是鼎力相助了,顾回清现在不感谢,反而突然来要好处是完全不合理的。 方才顾回清太心急了,想给未来的自己一点保障,毕竟被圈养这么多年,脱离了顾家,可以说两袖清风。 反应过来后,他发觉刚刚的话有异,立马打圆场。 “没事,”沈佩玉率先开口,隔着沈砚宁一把握住顾回清冰冷的手,话语中充满感慨,“也幸亏有你,你姐我们才能提前发现家里不对劲,好歹这么多年的感情,往后,你的医药费和学费婶婶全包,你安心上学。” 不久前,警方派了人去她们住的地方勘察,也发现了聚阴阵的痕迹。 不管沈佩玉怎么想,短时间内,顾回清不用担心钱的事。 沈佩玉掷地有声,顾回清一把反握住沈佩玉的手,眼泪汪汪地抽了抽鼻子,“谢谢婶婶,等我工作了,一定还钱。” “说什么傻话,婶婶欠那点钱?”沈佩玉摸着顾回清苍白的皮肤,心情复杂。 沈砚宁感觉哪里怪怪的,但看到顾回清哭了,忙从口袋拿出纸巾给顾回清擦眼泪,“放心吧,我们家不缺那点钱,你学习那么好,可别耽误了。” 别的不说,顾回清学习能力非常强,小时候经常生病,不能去学校,在家自学也能名列前茅,小学还跳过一级,现在18岁上大二。 其实后面还能跳级,只是顾回清发现顾庆阳不高兴,就没再提过,按部就班地上学,之后成绩一直保持上等,但并不拔尖。 高考时,顾回清不隐藏丝毫能力,想靠考试离开这里,毕竟顾庆阳考不好还有其他路,他考不好可没人管。 可惜身体原因加上顾永长不放人,考得再好,也只能选择本地学校。 大学后,越接近十八岁,顾回清身体就越差,像是要榨干他最后一点生命力,直到前些天出车祸。 车祸? 顾回清垂眸扫了眼自己的身体,脑海中出现了新的问题,不过眼下还要应付沈家母女,他抽噎着点点头,继续试探道:“婶婶、姐,这次我受人恩惠,想买点东西送个礼,你们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尽管说。”沈砚宁道。 顾回清:“我想定制一套西装送给他。” 沈砚宁母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几人又聊了一会,顾回清的眼泪才渐渐消了。 不过很快,气氛再度紧张起来——没等沈砚宁放顾家的料,沈家的料莫名其妙被顶上了热搜。 这些就不是顾回清能插手的事了,于是沈砚宁母女着手处理,一边公关一边放顾家的料,比如顾永长家外彩旗飘飘,还有这次玄学事件,以及公司为了项目干的一些事。 顾回清四肢还疼着,跟墨璃待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他压抑许久的口舌好不容易得到放松,一下子又不得不克制起来,嘴皮都嫌痒,于是想办法找人聊天,同时转移注意力。 第一个目标人物就是石彬。 这里除了石彬还有两个道士,三名警察,还有六个专业保镖,加上一个马面在背后观察加助力,那一波攻击之后,到目前都没人再来犯,因此石彬现在不是特别忙。 作为献祭法阵中唯一存活的人物,石彬已经问过顾回清的状况了,也拿到了几处法阵的图片,正在进行比对处理。 中途,顾回清逮着机会问:“石警官,你知不知道我车祸的事?有车撞到我吗?” “知道,”石彬给了肯定答案,冥王大人带着顾回清来过之后,就开始调查了,“你是被吓晕的,□□并未遭到重创,而且锁魂阵需要保证身体的完整。” “完整?”顾回清若有所思,“那胸口如果有伤口呢?锁魂阵需要对胸口也下手吗?” “据我所知,这类阵法中没有要用到胸口的,要刻也是在头部。”石彬回答,“你胸口也有伤?” 顾回清点点头,石彬震惊道:“你怎么不早说?!” 都在这待了快一个小时了,顾回清居然从头到尾没说过胸口有伤! 可能是转移的时候比较匆忙,那两个警察没有仔细检查。 石彬立刻要叫人,顾回清抬手拦住:“没事,皮外伤,不严重,严重的话我早就说了。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忍不了一点。” 石彬丝毫不信,顾回清在她眼里是个十分能忍的人,从头到尾没喊过疼,来了之后除了话多,一直安安生生的,要不是听送顾回清过来的警察描述过伤口,她真的看不出来顾回清受伤那种严重,伤口再深些都要伤到筋了。 于是石彬当场掀开衣服检查了一下,发现这还真是个小伤口,只是破了点皮,红痕比较重,连血都没流,这才放心。 “石警官,你看你,我都说了没事,你偏不信,我受寒感冒了你给我掏医药费啊。”顾回清把衣服拉好,埋怨地冲石彬嘟囔。 “行行行,给你治。”石彬满口答应,顺手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 顾回清诧异地睁大眼睛:“不是,你这样出去真的不会被骗钱吗?” “我可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石彬骄傲地昂起头,“感冒灵我还是买得起的,主要是跟你跟进后续,之后我把我爸妈推给你。” 顾回清恍然大悟,“我这会没手机。” 石彬:“……” 忘了这茬。 “你帮我把你微信主页打开,我看看号。”顾回清抬抬胳膊,“手疼。” 石彬打开私人界面给他看,“你能记住号?” “能啊。”顾回清看了几遍,记住之后示意石彬收回去,“我网名叫口口,头像是个篮球,回头加你。” 石彬:“行。” 这件事问完,顾回清才转到最想问的事情上:“石警官知不知道怎么跟阴间人联络?” 石彬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会要和大人联络吧?冥王大人平时很忙的,如非必要,不会来人间,而且,打扰到鬼差办事,小心在你头上记一笔,等下了地府,要受罚的。” “没有没有,”顾回清连忙否认,“我一个小人物,哪敢打扰冥王大人。有其他鬼差帮我,还个人情。” 石彬思忖片刻,相信了这个说法,“连接阴间需要一些东西,现在比较忙,我没办法立刻给你。回头加上好友,我把我父母推给你,你问问他们。” 顾回清失望地抿唇,他现在并不相信其他道士,还怕被坑,回头还是得找石彬,眼下不得不接受这一点,“好吧。” 之后,石彬接到任务,去处理其他事情了,顾回清就坐在原地。 即便周围有很多人,可那些人都有事要做,只有他无所事事,也不知道与谁交谈,于是,他侧过脸,一瞬不瞬盯着角落里坚守在此的马面。 这位马面也是女子,一身古代武侠人物的打扮,英姿飒爽,手持小臂长的金属双钩,其上阴气缭绕,头戴指肚大的马头卡子。 地下室里,就是双钩破了那阵法屏障。 马面自然也注意到他了,观察几分钟后,确认顾回清现在没有要和其他人聊的意思,突然隐匿身形,飘到顾回清身边,用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大人说,别墅是翰林苑6栋。” 不等顾回清反应过来,马面就回到了岗位,继续坚守。 回过神,顾回清唇角克制不住上扬,沉郁大半天的脸色终于雨过天晴,脑海中思绪纷纷,埋下头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墨璃处理好了法阵之事。 顾永长的老巢被端掉后,在距离泊云间别墅不远处的一处法阵发现了他。 幸好墨璃速度够快,否则顾永长就跑了。 妖道连续抓住数十名,失去理智的游魂不能再回到从前,威胁又大,只能全部处理掉。 至于顾兴运,有公安的监控在,墨璃锁定范围之后带着牛头马面进行地毯式搜索,虽然费了点时间,但仍旧成功破除法阵。 只是顾兴运布阵的三个地方非常奇怪,不知是不是为了隐藏,没有任何鬼煞守门,不像顾永长,每个地方都有鬼煞做防御线,而且只抓到三个不超过25岁的小道士,其他什么都没有,法阵也被毁了毁了一个,像是有人提前知道鬼差会来。 不过,墨璃在现场没有发现其他道士的痕迹,只能有所怀疑。 除此之外,他接到了一区黑无常叛逃的消息,并且与其前来支援的四名无常各有损伤,黑无常逃窜无踪,还掳走了三个生魂。 这件事让墨璃不得不放下顾兴运,带着人回了地府,第一时间用黑无常留下的魂力寻找踪迹,可一无所获。 有高人在一区无常的背后支持。 不知为何,墨璃隐隐觉得,这次搜捕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有顾回清在,几乎百分之九十的信息都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过,顾回清也是阴差阳错才保住一条命,若是死了,阵法大成时,墨璃才能捕捉到具体的法阵位置。 正想着,派去保护沈砚宁的马面来了信息—— 【文枞:大人,顾回清在问联络阴间人的方法,疑似要找您。】 【文枞:哦,不是。】 【文枞:他让属下帮忙谢谢您,并且让您等着,有东西给您。】 【墨璃:回来吧,事情解决了。】 【文枞:是。】 第12章 摆脱 当晚,顾回清坐上了沈砚宁的车去医院,他遭到重创,沈佩玉让人带他去做检查,还派了几个保镖跟随。 做完检查回到沈家别墅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沈砚宁母女仍旧在工作,被人扶进屋时,二人招呼他坐下,喊保姆盛汤给他。 顾回清大大方方,喝完汤便去了客房。 倒在床上那一刻,顾回清还有些恍惚,不敢相信折磨自己这么多年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叩叩叩” 正想着,房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回清起身,仿佛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稳步走到门口,开门前他屈膝弓腰,开门是沈砚宁。 “你的手机,刚刚去顾家拿来的。”沈砚宁透过门缝见他弯腰站着,一副双腿难以支撑的样子,一边递手机一边开门把他往床边扶,“你有伤,快坐下。” “没事,”顾回清嘴上说没事,还是借沈砚宁稳住了身体,“阳阳呢?” “阳阳暂时还在家,我大娘刚回来,俩人正做伴,最近应该会有警察找他们问话。”沈砚宁道。 顾回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姐,你去忙吧,我有点累了,准备洗漱一下睡觉。” 沈砚宁:“行,那你注意安全,不行的话,随时叫我们,保姆也在。” “嗯。” 沈砚宁一走,顾回清立刻打开手机,就发现手机被人动过了。 别的不说,他很少出门,出门前都会特意把手机充满电,时隔五天,只看锁屏时间不使用的话,不至于只剩百分之三十的电量,肯定有人打开过。 □□顾回清都是隐藏过的,还能打开,应该是没被人发现。 眼下好不容易恢复安全,顾回清暂时不想再听那些脏事,先打开聊天软件进到宿舍群看了一下,没有新的聊天记录。 不过群头像和舍友头像都换成纯黑的了,群名从“有福同享有难退群”变成了“默哀”。 顾回清试着发消息:铁子们,最近学到哪了?快给我说说。 【大锅:?】 【二豁:??】 【散伙:???】 【斯国一:?】 【散伙:诈尸啦!啊啊啊!】 【大锅:清啊,咋回事啊?你不是那啥了?】 【二豁:清儿人不在了还惦记学习啊?不是,咋回事啊?】 【斯国一:什么咋回事?导员说什么了?】 【大锅:不是啊,你亲属来宿舍群说你不在了,我们决定你头七之前换成黑头像。】 【散伙:你号被盗了?】 【二豁:不对啊,导员也说了,你啥情况?!】 【散伙:快说明白,不然我要叫大师了!】 【斯国一:谁在宿舍群说的?】 【大锅:不知道,那个人就发了一条信息说你不在了,别的啥都没说。】 【二豁:截图.jpg】 截图显示,那条信息是在顾回清“去世”第二天发出来的。 【斯国一:我是顾回清家属,顾回清已因意外去世,感谢大家一年多来的照顾。】 顾回清把自己干净的聊天截图发过去,众人都表示疑惑。 原本这条信息发出来的时候他们也不信,太突然了,而且问了也没人解释,结果当天导员也在班群提了一下,这下彻底坐实,众人才不得不信。 知道问不出来信息了,顾回清把自己的情况简单概括成“短暂休克,昏迷好几天”,又和舍友聊了会解释清楚才放下手机。 上这一年多的大学,他也经常请病假,众人都见怪不怪了,可能气运原因,宿舍里的人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排斥,只是他没干过什么事,而且人不在还买过几次单,从不扫兴,所以大家也愿意带他玩。 这次他突生意外,这几个人能把头像改成黑色已经出乎意料。 难不成,是气运慢慢回来了? 顾回清深呼吸一口气,放下手机,去卫生巾简单擦洗一下瘫到床上。 对顾庆阳的反噬会不会已经开始了? 不管了,睡觉要紧,好不容易摆脱束缚,要好好养身体,还要尽早见墨璃呢。 想到这,顾回清给石彬发了好友申请,穿着临时睡衣转身抱住陌生的被子。 味道和墨璃别墅的完全不同,墨璃别墅里的东西都很旧,被子没有这么蓬松,还带着股阴阴的潮湿感,但是睡起来非常安心。 等这边事情不忙了,找机会先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顾回清醒的很早,即便困得打哈欠,也睡不着觉,这里对他来说依旧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看看手机,才六点,顾回清翻来覆去,思考未来。 短时间内,身体素质恢复不到正常状态,收入来源只有帮人代打游戏这一项,由于长期待在房间,为数不多的娱乐中,游戏打得还不错。 只是,之前的电话号,顾回清并不准备继续用,银行卡也要重新办理,这么一想,还有不少事要做。 顾回清一边思考一边打开手机,发现石彬已经加上自己了,还甩过来两个名片。 顾回清点进去后,立刻申请加好友,与此同时询问石彬关于顾庆阳的事:谢谢石警官,我有个问题,不知能否告知。顾庆阳去过全安村吗? 【石彬:还在查,不过最近几天他的确频繁出门。】 【顾回清:都去过哪?】 【石彬:手机维修店,医院,其他的还在查。】 【顾回清:他会受到牵连吗?】 【石彬:还在调查。】 【顾回清:他偷我的命。】 这次,石彬过了十几秒才回信。 【石彬:仍在调查中,静待结果。】 顾回清是受害者,有些事可以告诉他,顺便让他提高警惕。 不过,还是得回一趟顾家别墅,无论如何,在那边生活了快二十年,现在正是人心不安的时候,回去看看。 于是早起吃过饭后,沈佩玉让人送他回去,并嘱咐注意安全。 若非身上有伤,还有其他人在,顾回清半路就想下车换手机换卡。 回到顾家别墅时,明明和往常一样的地方,看起来比以往萧瑟不少。 一回来,邱文琢率先出来,上前接应。 邱文琢与顾永长结婚二十多年,因顾永长长期出轨,加上对她提防排斥,一直住在别处,很少回来,每次回来都带不少东西,给顾兴运,也给顾回清,补品也常常买,顾回清对她印象还不错。 “你怎么样?我只听说你受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爸现在被派出所压下了,也不让探视,我才出去几天,怎么就这样了。”邱文琢满脸担忧,“你吃饭没?等会带你去做个全身检查。” “妈,昨晚我姐他们带我检查过了,没大碍。”顾回清不紧不慢地回复。 看来,出车祸的事,没人告诉邱文琢。 “妈,谁通知你回来的?” “阳阳昨天打电话,哭得泪人似的,说他爸犯事进去了,我就回来了。不然只有你们俩在家,我不放心。”邱文琢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把顾回清扶进屋。 顾庆阳还在吃早饭,见是顾回清回来,忙放下碗筷过来帮忙,“哥!” 顾回清扫视一圈,没见保姆,不知道是不是辞退了。 顾庆阳过来后,和邱文琢一人一边搀着顾回清慢慢挪,带顾回清过来的司机和保镖告辞离开。 “你爸不在,过后你俩搬我那住,清净。”邱文琢已经做了决定,“等这事结束,就过去。” 顾回清没接话,被扶进卧室后,说想自己待一会,等人都出去,便反锁上门,把针孔摄像头塞进口袋,在屋子四个角落翻出来一些专门摆在这做阵的小东西。 他的确不精通道法,但是为了保命,先看的就是这种偷气运和生命力的,对这方面了解程度比较高。 这些小东西都是网上买的,不管真假,只要形象没有差错,按照特定的摆设方位,多少都能起点作用,这是让顾兴运遭到反噬的简单法阵, 现在收起来,主要是为了不被发现,其他的,过后有东西要问一问墨璃。 收起来后,顾回清把门锁打开,没多久,卧室门便被敲响了。 是顾庆阳。 顾庆阳眼眶泛红,看上去非常难过。 顾回清打开门后,扶着家具往床边一步一步挪,很快顾庆阳就过来撑住他,二人一起坐到床上。 “哥……” “你年纪比我大吧。”不等顾庆阳说什么,顾回清就堵了他的嘴。 顾庆阳愣住,片刻后摇摇头,哽咽道:“我不知道,你怎么问起这个?有区别吗?” “当然,”在顾庆阳面前,顾回清依旧是那副温和样子,但说出口的话让顾庆阳如坠冰窟,“你觉得这件事之后,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哥!”顾庆阳突然拔高声调,不可置信地望着顾回清,“可不是我干的,我不知道爸为什么这么做!” “但你是知情的。”顾回清不紧不慢,把小臂从顾庆阳手里抽出来。 “爸又不可能听我的,我能怎么办?”顾庆阳眼泪夺眶而出,“为了让你好过一点,我出去玩都会带上你,有时候还和你一起住,我就想让你好过一点,让你活得更久一点。” “是吗?”顾回清嗤笑一声,“那你知道我没死的时候,怎么跑去给我一刀?” 顾庆阳登时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不太擅长在我面前说谎,”顾回清道,“或者说,不屑。 “你说的李叔,我也不知道是谁,大概车祸现场,就是他联合司机把我送去医院的吧。” 顾回清有时独自出门的确会有人陪着,但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司机,司机姓刘。 有时候他非常强硬不让人跟的时候,司机也不会触霉头,所以醒来当晚,听到顾庆阳提到“李叔”的时候,顾回清就知道顾庆阳没说实话。 顾庆阳整个童年都是跟顾回清一起过的,吃饭睡觉玩游戏,上学也是一起,直到顾回清跳级之后,二人不再上同一个班级,顾庆阳才开始发展其他朋友,但放学之后还是很黏他。 大概是顾永长回来发脾气的时候他会护着顾庆阳,出去也有面子,还不扫兴,顾庆阳从来不在他面前说谎,还会把有些事说给他听,让他分析一下。 所以,顾庆阳并不习惯对他说谎,加上还有一点愧疚心理,并不难发现顾庆阳的谎言。 如果顾庆阳真的从始至终置身事外,顾回清还会继续跟顾庆阳相处下去,可惜不是。 顾庆阳甚至成了加害者。 如果有人不知道尸体不完整会对法阵造成影响,还有办法接触到尸体,甚至还享受了玄学便利,最可能的人就是顾庆阳。 顾庆阳从始至终都是知情人,还动了他的手机。 “哥……”顾庆阳声音猛地软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真的下手啊,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承认对我动过手了,是吗?”顾回清反问。 “……是,”顾庆阳好半天才抖着声音回答,“可是、可是我下不去手。” “那你现在要动手吗?”顾回清继续平静地反问,“你想进去陪你爸?” “我……我哪有……”顾庆阳惊慌失措地看向别处。 “如果我今天死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现在也知道鬼魂是真的存在的,想试试吗?”顾回清目光如炬。 从顾庆阳进来之后,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这人摸口袋了。 顾庆阳看顾回清像是在看陌生人,他从来不知道,顾回清可以对他这么冷漠,也可以这么平静地揭穿他做的事。 他们明明一直以来那么要好。 “法阵没了,你杀了我,也没办法再用我的命了。”顾回清仰起脸,目光落在门缝后面目瞪口呆的女人身上,“你说是吧,妈?” 邱文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又怎么把顾庆阳带出去的,只知道自己出去之后,第一时间去翻顾庆阳衣服上的口袋,从裤子右边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指长的折叠刀。 “妈,我会搬出去的,就不和你住了。”门外,邱文琢听到顾回清这句话,就明白顾回清今天是回来撇清关系的。 一切事情结束,顾回清待在屋里,先把手机录音发给石彬,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重要的东西不多,书和床头玩具,其他东西,一个都不想要,毕竟是顾家给的,没什么好留恋的。 从前每晚住在这都不安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可能莫名其妙就死了,谢谢让他不安地东西通通丢掉。 差不多快收拾完毕的时候,手机来了新的信息,是石彬她爸。 【石英华:你好啊,小同志。】 第13章 呼唤 陌生人面前,顾回清通常以礼相待:您好,我是顾回清,非常抱歉打扰您了。 【石英华:没打扰,我很乐意做这种事,而且,我们早就见过了。】 【顾回清:啊?】 顾回清大脑飞速运转,立刻联想到自己身上那枚出乎意料的镇魂符。 正想着,对面传来一张旅游景点照的个人照片,照片上的人约莫五十岁左右,面容和蔼,精神矍铄,眉宇间透着慈祥,让人第一眼就心生好感。 顾回清立刻就认出来这是有一次跟室友出门约饭遇到的那位叔叔。 当时他端着饭碗去座位时身体不太舒服,手抖了一下,饭不小心洒到这位叔叔身上。 顾回清吓了一跳,满含歉意要给人洗衣服或者清洁费,叔叔都不要,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注意安全,还给了他电话号码,说自己是道士,有需要可以找他。 这么多年,也就那一次跟陌生人离得那么近。 顾回清十分意外,心怀感激地回复:是您啊,还想着今天白天联系您感谢一番。 【石英华:巧了,你能省点功夫了。】 【顾回清:回头我请您吃饭。】 【石英华:不用了不用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把房间里摆的东西撤掉,有损阴德,对你不好。】 顾回清立即明白石英华发现了他布置的那几个小玩意,原本遇到好人的喜悦猛地被忐忑代替:您发现了? 【石英华:去你房间时无意间看见一个,又找到一个,就知道了。】 伪装的面具被陌生人撕破,顾回清心跳越来越快,呼吸急促,有种被人扒开胸口肋骨看到心脏的感觉,不安瞬间侵入骨髓,握住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和墨璃的拆穿不同,当时被墨璃看穿后顾回清也慌乱过,可墨璃是感知到他的真实情绪,而不是私底下做的脏事。 【石英华:那些个东西有他们的劫数,何必把自己搭进去呢?你摆的东西差点劲,效果还不大,为这点东西给自己造点业,不值得。】 这一番劝慰的话让顾回清重新冷静下来,若是石英华觉得他问题很大,应该当时就把那些东西拿走了,不会留到现在让他自己解决。 想到这,顾回清心跳渐渐平复,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才回信息。 【顾回清:谢谢叔叔,已经收起来了。我还有其他问题想问您。】 【石英华:彬彬跟我说了,你约个时间,我给你带点东西,教你怎么用。】 【顾回清:好,要不今天下午吧。】 他今天就要搬出去,已经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里,见墨璃了。 简单收拾好东西后,顾回清打了搬家公司的电话,叫了一辆小面包车,之后抱着恐龙玩偶坐在书桌边等着。 中途,邱文琢进来过一回,跟顾回清道歉,顾回清并不接受,因为邱文琢什么都没做过,也一无所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她没关系。 最后,邱文琢还是给了他一张银行卡,作为补偿。 有沈砚宁和沈佩玉在,加上顾永长长期抢夺的气运散去,公司破产是迟早的事,邱文琢自己有能力,在外面有自己的事业,牵连不会太大,这事压不倒她。 顾回清毫不忸怩地收下了,这是他生活的保障。 邱文琢还给了他一套房子,让他找时间去过户一下,怕他在外面没地方住。 离开时,还是邱文琢把他扶上搬家车辆的,千叮咛万嘱咐注意安全,还让司机招呼他一下,顾庆阳大概是没脸见他,一直没出现。 顾回清东西不多,他也一切从简,一个行李箱,一个箱子就是全部,直接去了另一个别翰林苑所在的别墅区。 应该是有人通知过了,保安登记了一下,就让顾回清进去了,别墅大门也是打开的。 一进门,顾回清让他们把东西放下就可以离开。 站在别墅大门口望着里面只见过一次的摆设,顾回清有种久违的感觉。 久违的自由,还有久违的安心。 行李虽然不多,但碍于伤口,拿的东西太重会让伤口撕裂,因此顾回清拆了箱子,慢慢把衣服拿去卧室衣柜,顺便换上自己的衣服。 中年大叔的衣服对他单薄的身躯来说还是有点大了,还有点短,初春时节多少有些漏风。 收拾妥当,顾回清在别墅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除了基础家具,其他什么都没有,整栋房子空空荡荡,有一种想要填满这里的冲动。 不过顾回清第一时间还是克制住了,毕竟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于是他在前天睡过的床上躺下,大脑完全放空瘫到了中午。 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人牵掣,肆无忌惮的感觉让顾回清仿佛重获新生,中午点了外卖来吃。 石英华的见面时间定在了下午两点半,石英华夫妇在市区边缘的一家民宿住着,顾回清去时还带了一个临时买的小拉车,里面放着礼品。 刚到门口下出租车,一直等在门口的石英华一个跨步上来把车拉走,自来熟地领着顾回清进屋,“你这手脚好没有,还拉着东西自己过来。” 分外的热情让顾回清一时间难以适应,他不常与外人相处,难得有些局促,不过脑子转得快,立马回应:“快结痂了,没什么大问题。” “彬彬说你能忍,还真没说错。”石英华连忙把他带上楼。 因为被发现搞小阵法,顾回清面对石英华有种隐隐的不安,这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只笑,不说话。 他们夫妇住在民宿二楼,两室一厅,客厅桌子上已经摆了不少东西。 香炉、香柱、桃木剑,还有一柄法印,跟石彬的有些像。 顾回清被石英华热情地带到沙发上坐下,见石英华去倒茶,连忙道:“叔叔,你别忙活了,我就是来请教一下。” “没事,请教也得口渴。”石英华爽朗地笑道,“你身体不好,就喝白开水吧。” 顾回清拘谨地点点头,“嗯。” 跟隐藏恶意的人相处久了,遇上这种热诚的人顾回清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装也不知道该装成什么样,再者,石英华阅历多,还发现他的小心思,用装的还真没用,于是他干脆就以这样不自在的样子面对石英华。 “不过你别担心,你的气运和命数慢慢会回来的,身体会好的。”石英华把水杯放在顾回清面前,直接坐在他身边,“你是单纯地想感谢谁还是什么?” 顾回清思索片刻,认真道:“还想学一点这个,防身用。他们把我当阵眼,我的命格应该有些特殊,我之前也经常撞鬼,我还是想保证一下自己的安全。” “你别走歪路就行。”石英华笑道。 顾回清尴尬地捏手指:“我都收起来了……” “我仅代表我个人,建议你学的话,去官方注册一下,也是一层保障。”石英华道,紧接着没再废话,拿起香炉跟顾回清讲如何与魂灵通话,最后还给了他一本复印的道法书。 “我看你跟这些东西挺有缘分,天分也不错,好好修炼,修身养性,也不错。”石英华把香炉和香直接送给他,还给他讲了制作好香的材料。 香火越优质,对鬼魂越好。 这些东西,顾回清通通记下,石英华还送了他几张引魂符箓。 顾回清来时大脑空空如也,走时脑海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两个人聊了很久,顾回清还请教了离魂的方法,石英华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教给他了。 离开前,顾回清与石英华拉扯好一会才把礼品留下,带着东西离开。 他没着急直接回别墅,而是去了商场,在休闲西装区比划好半天才买了一套,又给沈砚宁打电话说不需要她帮忙定制了,也说不用他们帮忙学费的事。 之前想让沈佩玉他们帮忙,是顾回清怕顾家这边没人管,现在有邱文琢给的钱,就完全不用担心了,也正好和沈家也撇开关系。 沈家也不是好糊弄的,沈佩玉肯定能看出来点什么,还是不接触为妙。 之后,顾回清给自己买了两身新衣服,又去休闲区比划尺寸,买了两套年轻人日常会穿的一些衣服,最后又去买了一些零食和一个小蛋糕才收工回别墅。 今天了解不少想知道的东西,在外面溜达这么久也没有出现头晕眼花的症状,顾回清心情极好,伤口的疼痛几乎被忽略。 一回来,他便迫不及待把香炉摆在客厅一个专门摆了巴掌大的小神像前,小心把香灰倒入。 这户人家与墨璃有交情,自然是有玄学相关物品,顾回清在厨房找到了陶瓷盆,摆在香炉前,等点燃香柱后,便烧掉一张引魂符,按照石英华教的方法低声呼唤墨璃。 香柱是出门方便的替代品,之后他想在家烧香火,得自己弄其他香炉和香。 石警官说过,墨璃平时忙,没事不会来人间,加上墨璃现在对他印象可能不太好,因此顾回清叫人用的是正经理由:询问妖道之事,还有一些小问题想与墨璃讨论。 另一边,墨璃才发过脾气,重新整顿无常和鬼市众鬼,让几个受伤的无常去休息,独自在冥王殿工作。 正埋头察看资料,一股不属于冥王殿的香火味窜入鼻腔,与此同时,一张邀请他的引魂符逐渐显现在桌上,紧随而来的,是一阵低低的呼唤,声音非常耳熟。 原本墨璃是想置之不理的,毕竟已经尽量给顾回清安排妥当了,但听到顾回清还有事要商量,犹豫良久,还是见了。 眼看墨璃严肃的脸慢慢在香柱上方显性,顾回清脸上立马扬起笑:“还以为大人不想见我呢。” “是不想见。” 心眼忒多,还对他有所隐瞒。 墨璃没给面子,顾回清也不嫌尴尬,“没关系,你还是见了。” 墨璃没好气道:“有话直说,切莫浪费时间,寻本王做什么?” “你过来,我们坐下慢慢谈,香柱坚持不了多久。” 第14章 纠缠 “有何事……” “你脸色很差,不休息一下吗?”顾回清轻声打断墨璃,语调听不出半分虚假,反而含着几分担忧。 只有顾回清自己清楚,自己在想方设法找理由把墨璃弄过来,近距离的见面才能让他感到满足。 墨璃顿了两秒,语气依旧疏离冷硬:“有话直说。” “来吧,这是你家。”顾回清眉眼间笑意浓郁,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盯着香炉上那张朦胧的人面。 每次顾回清面上浮现这个表情,墨璃都有一种被笑面虎盯上的错觉,尤其得知顾回清敢骗他之后,这份感觉更加强烈。 忙碌许久,心神的确有所损耗,可对着顾回清——这个心眼堪比莲藕洞的家伙,墨璃觉得去了阳间也不一定比待在阴间舒心。 犹豫良久,直到顾回清正儿八经问起阴间发生的事,墨璃才决定过来。 “你真够磨人的。”墨璃如一阵风从窗外掠入,落座便抬手揉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想见的人过来了,顾回清反倒不着急谈正经事了,慢悠悠从沙发后绕了一圈,紧挨着墨璃坐下,神情罕见地认真:“大人喝茶吗?还是饮料?” 墨璃放下手臂,视线随之落下。 顾回清变戏法似的,从大理石桌下拿出一盒又一盒小东西——是各种精致的糕点。 “我的晚饭,”顾回清一边摆放一边解释,“也带了你的份。” 墨璃一怔,“不是谈事?” “边谈边吃,有何不可?”说着,顾回清把一块手掌大的小蛋糕小心推到他们二人中间的位置,“庆祝一下脱离魔窟,你是我朋友,还帮了我,当然要一起来。” “食不言,寝不语。”墨璃不甚赞同他的说法,不过脱离顾家对顾回清来说的确是一件大事,墨璃便没有多说。 “那是古代的事,现代没那么多规矩。”顾回清直接打开一盒云片糕推到墨璃面前,“你尝一尝,跟古代的有什么区别?” 顾回清过分热情,让墨璃心中生疑,总觉得今晚的宴请中藏着什么阴谋,因此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没有动手的意思。 顾回清以为墨璃是碍于鬼王身份,不好意思动手,于是右手小心拿起一片,左手托在下方,以防掉屑,递到墨璃唇边,“尝尝?听说甜度适宜,入口即化,口感非常不错。” 这姿势实在有些不堪入目,墨璃也没有被人这样伺候的经历,顿时坐立难安,连忙把糕点从他手里拿过来,但还是没吃,单手撑在裤腿上,身体绷得紧紧的。 “大人是在害羞吗?”顾回清明知故问。 “闭嘴,”墨璃低声呵斥,耳根发热,“再胡说八道,打断你的腿。” “那我可真是可怜死了,”顾回清一听,东西也不拿了,抓住墨璃宽大的衣袖,委屈地左右摇晃,仿佛霜打的小白菜,“我手脚上伤还没好,弄这么多东西回来,还疼着呢。再断两条腿,我走都走不了,谁管我呀?你管的话,那我倒是挺乐意的。” 墨璃唇线绷得紧紧的,“你真是巧舌如簧。” “我是真的疼……”顾回清声音一下子弱了好几分,脑袋垂得低低的,话音没落,手腕就抖了起来。 墨璃从未见过这般无赖的招数,可通过衣袖传来的颤动又不似做伪,他沉默片刻,放下云片糕,“那你休息吧,什么时候想谈了再谈。” 顾回清:“?” 他瞬间手也不抖了,一把攥住墨璃的小臂:“疼是疼,能忍,别急嘛。” “那是你的事,别拿本王做消遣。”墨璃生硬地把手臂往外抽,又担心扯到顾回清的伤口,动作透着几分克制。 借着这个机会,顾回清更是不肯放了,死死抓着那点布料,生怕人跑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就是好久没见,想跟你开个玩笑,抱歉。” 墨璃满脑袋问号:“昨天才见过。”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发现卖惨没效果,还可能把人赶走,顾回清立马换个话题,“还没问过你,怎么知道阳间出事了?” 提到正经事,墨璃神色稍缓,不再执着于跟顾回清在臂力上较劲,“地府新生魂魄丢失两个,地点在市中心医院。” 顾回清恍然大悟,不动声色将云片糕重新递给墨璃,自己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端起新买的茶壶倒了两杯水。 水杯也是新买的,西式复古样式。 见顾回清吃下去没什么反应,墨璃这才放下戒备,打量两眼,才试着咬了一口。 “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吃过人间的东西了?”顾回清盯着他因咀嚼而牵动的面颊肌肉,好奇地问。 墨璃缓慢咽下糕点,对上他探寻的目光,轻轻颔首,“嗯。” “动作很生疏。”顾回清解释着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味道如何?” 墨璃舌尖还停留着淡淡的甜香,“挺好的。” 顾回清:“跟古代的比起来呢?” 墨璃:“没吃过。” 顾回清顿了一下,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触及到了什么,自然地拆开另一盒糕点,又递给墨璃一块,转回正题:“那这次事情处理得如何?” “一个无常叛逃,四个无常受伤,有强大的恶灵吞掉三个阴魂逃掉了。”说起这个,墨璃就头疼,把糕点放回去,“有一股力量帮他们掩盖了行踪,探查不到他们的踪迹。” 顾回清没想到会这么严重,“那此次抓到的妖道中有没有线索?” 墨璃摇摇头,“那些妖道都不够强。在顾兴运找到的一处布阵处,发现了非常古老的阵法痕迹,去的时候那个法阵已经被毁掉大半,人已经不见了。” 顾回清立刻坐直身子,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再度收紧:“那这个聚阴阵岂不是还会有下一次?” “可能性不小。”墨璃惆怅地叹了口气。 顾回清一下子瘫在沙发上,脸都垮了:“这事怎么没完没了的,我还想好好过日子呢。” 嘴上虽然这么说,顾回清心里却觉得这会是个靠近墨璃的好机会,无论如何,先把脸刷熟。 提起这个,墨璃想到他如今住在这里,问道:“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上学,我还没毕业,平时的话,我就住这里了。”顾回清说得理所当然,俨然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不过,我也想学一些术法,石英华叔叔给了我□□法书,我准备为地府出一份力,怎么样?” 墨璃不置可否:“那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你就不能说‘好啊,十分欢迎’之类的?太打击人的积极性了。”顾回清嘴上抱怨,但他对墨璃的性子多少有些了解,也没指望墨璃能说出什么鼓励的话语,能把这栋别墅借给他住,也没说什么,顾回清已经非常感激了。 果然,墨璃对此没有任何回应,“没事的话,本王先行一步。” “等等!”顾回清蹙眉,“那么着急干什么?陪我吃个晚饭。” “你不是可以自理吗?”墨璃眼神古怪。 “有人陪和没人陪怎么能一样?我就想让你陪我,跟好朋友一起吃个饭很难吗?”顾回清这次直接把不高兴挂在脸上,“我还有东西送给你。” 墨璃十分意外,从未有人像顾回清这样胆大包天敢跟他开玩笑之后,又真心实意仿佛真的好朋友一般送东西的。 顾回清从桌下抽出几个纸袋,里面是几套现代衣服,“吃完饭试一下,穿这么大的袍子,不会太繁琐吗?” 头一回收礼物收到衣服,墨璃无声凝视顾回清良久,最后憋出一句:“你又不知道尺寸……” “知道,你不是穿过一次西装吗?我都偷偷比划过了。” 顾回清面上笑盈盈的,墨璃脸色却是立马就黑了,耳根快烧起来,指了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流氓。” “我又没碰着你,比划还不行?”顾回清浑不在意,把衣服拿出来在沙发上铺开,“用不用烧给你?能穿去地府吗?我看判官大人穿得就挺现代的。” “你退掉吧,不穿。”墨璃从来没有接受过这种贴身之物,也没人送过,一想到要穿上身,就浑身别扭。 “不退,你现在不试,晚上也要烧给你,到时候连换都没有办法换了。”顾回清寸步不让。 “你……”墨璃被他的胡搅蛮缠弄得不知该怎么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你好烦人。” “那你做好准备,以后我常找你玩。”顾回清笑吟吟把衣服放到他身上,“试试吧,忙了一天,总得休息一下。正好,我现在非常需要你陪我一会,生活突然变了个样子,我有些不知道要做什么,第一时间只是想庆祝一下,而且我只能找到你来和我一起庆祝。真的。” 鬼王大人终究心肠软,顾回清一番真挚的话语娓娓道来,攥着衣服犹豫好半天,最终还是决定陪他一会,左右也不会误事。 “以后休要再欺瞒本王,否则打断你三条腿。” 顾回清闻言没有形象地仰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怎么还涨价了?” 他身体还没好,笑得过头,嗓子发痒,猛咳了一阵,咳得脸颊涨红,缓不过劲来,把沙发都揪出印子。 墨璃见状给他递水,他一手撑着沙发,一手给自己胸口顺气,没有空余的手去接水杯,就着墨璃的手一边喝一边借机观察墨璃的神色。 墨璃眼睛大而有神,眼尾是微微下垂的,不用做什么动作就让人觉得此人是个慈悲的善人。 此刻,那双清透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仔细看着他喝水。 光是望着那双从不遮掩情绪的眼睛,顾回清就心安不少,仿佛只要墨璃在,威胁的东西就不敢近身。 一想到自己骗过墨璃,墨璃还可怜他,顾回清蓦地想笑,嘴角一扯,茶水登时从唇缝溢出,险些又呛到,墨璃忙把水杯放下拍了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这种来自信任之人的照顾让顾回清心尖发麻,墨璃在阴间是至高无上的神官,在阳间居然也会这样安抚他一个凡人,那种想要靠近的念头愈发浓烈。 缓过劲后,顾回清大喇喇瘫在沙发上,脑袋一歪靠在墨璃肩上。 陌生的触感令墨璃险些从沙发上弹起来,飞快挪了地方,远离顾回清,“端正些。” 顾回清没能得逞,明白再近身会让墨璃更加抵触,顺势一头栽倒在沙发上,撇了撇嘴:“在自己家,有什么好端正的。” 发觉墨璃又不自在了,顾回清话音一转:“大人,你就没想过,顾永长是怎么知道那些人的出生时辰的?会有人算出来吗?” 话题转得突然,却也给了墨璃缓和的时间,他迅速整理好情绪,“算是需要依据的,没有任何信息的条件下,即便要算,最多也只能算出大致方向,算不出具体位置。” “哦,那就是有人泄露信息?”顾回清思忖道。 “嗯,”墨璃点头,对这件事显然知晓,“不过那就是活人的事了,让他们去查吧。” 一谈正事,墨璃又松弛几分,顾回清见状,催促墨璃去换衣服。 “你是哪里学的与人交谈的方式?”墨璃已经看透了顾回清的聊天方式,对他满口跑火车后,再借着正事把自己留在这十分无奈。 顾回清一扬手,目光落在墨璃身上:“自然是看你需要。” 各位小天使抱歉,今天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纠缠 第15章 礼物 墨璃清楚顾回清没有说谎,这就是顾回清琢磨出来针对自己的招数,叹了口气,拿着衣服走入卧室。 瞬间完成换衣后,墨璃低头扫了眼身上的白T和黑色休闲外套,十分别扭。 步入现代后,他时常见到年轻鬼这样穿,从未觉得哪里不对,可换到自己身上,哪里都觉得古怪。 大概是因为,他本身是旧时代的鬼。 不过顾回清挑选的衣服尺码的确挺合适,不紧绷,也不过分宽松,并不影响行动,触感也很舒服,颜色也没有那么花里胡哨,不知道当时顾回清在他背后比划了多久。 顾回清送衣服这样的做法,让墨璃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仿佛衣服就是顾回清的第二双眼睛,就停在他周围,时刻看着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墨璃越想越怪,余光瞥见已经铺放在床上的衣袍,正准备换回来,房门突兀响起。 “大人,还没换好吗?”顾回清疑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是会瞬间换衣吗?是不是不会穿?用不用我帮你?” 墨璃斩钉截铁:“不必。” 下一秒,墨璃走过去打开房门,迎接他的是顾回清的手机镜头。 顾回清举着手机,指尖在拍照键上快速点击,筋绷得手腕都有些疼,但他选择忽略,眼中的欣赏满得快溢出来,“真好看。” “你在做什么?”墨璃不悦蹙眉,这种被过分“关照”的感觉令他感到不适。 “留个纪念嘛,”顾回清收起手机,眉眼弯弯,迎上前上下打量,“还以为人间的镜头拍不到,没想到可以拍得这么清楚。” “怎么样?穿着如何?”顾回清双眼发亮,安静等待墨璃的评价。 “不错。”良久,墨璃才吐出这两个字。 衣服的确很好,挑不出错来。 得到正面反馈,顾回清马不停蹄拿过另一套塞给他,“试下这套。” 躲又躲不过,墨璃干脆拿了之后关上门,两秒后便打开,就当满足顾回清一些奇怪的念想。 这是一套休闲西装,顾回清另外买了一件紧身西装马甲放在里面,墨璃不知道这是另外的,直接穿上了。 马甲将墨璃劲瘦的腰身完整勾勒出来,衬得人有种精致感,只是和外面的休闲外套不太搭。 “马甲和外套是两种风格,单穿比较好看,你穿的时候看喜好。”顾回清发觉墨璃低头看了又看,可能是觉得奇怪,出声解释。 最后一套衣服是顾回清钟爱的运动服,深灰色长袖T恤和长裤的打扮,十分日常,墨璃一上身,顾回清就有种这人就是身边活人的感觉。 “你穿多大码的鞋?”这种近在眼前的亲近感让顾回清克制不住唇角上扬,低头注意到墨璃与衣服完全不搭的鞋子,购买欲蹭蹭上涨。 墨璃摇摇头,他穿的还是死时脚上穿的鞋子,从未换过。 顾回清一想就明白了,鬼王对现代这些东西不了解,不知道也正常。 他毫不犹豫把脚伸到墨璃身旁,跟墨璃的平行,左右比较起来,“你的鞋子厚吗?” 墨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一个小鬼面前这么局促,可的确非常不自在,立马走远好几步,“不必了。” “那之后多买几双,你自己试。”顾回清完全不受墨璃冷淡态度的影响,转身拿起最后一个纸袋,几步追到他面前,“里面是件长风衣,比较百搭。” “你哪来那么多钱?”墨璃没接,之前被顾回清一众小动作昏了头,说到买东西才察觉到哪里不对。 作为被圈养、被伤害的养子,他身上不应该有这么多钱。 顾回清:“我妈给的补偿,养母。” 墨璃拧眉:“那你住在这里干什么?” 有钱不自己找地方安家,跑到这里来。 “这里最安全。” 墨璃无话可说,今晚已经待得够久了。 之前,若非谈事,他绝不会在人间停留这么久,尤其现在越待越难受,他实在待不下去了,“你自行庆祝吧,本王还有事。” 话音未落,墨璃便消失在原地,只带走了原本的长袍,所有衣服都工整地搭在床边。 原本留有人声的房间一瞬间变得空荡。 顾回清发愣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回过神,雀跃的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墨璃不适应这样步步紧逼的靠近。 不过没关系,时间还长,不急于一时,而且,鬼王大人吃软不吃硬。 软一点吃不下去,那就更软一点。 没人陪,顾回清也没心思吃了,进卧室把所有的衣服抱到瓷盆里面,趁着香柱还在燃烧,带着瓷盆快步走去门外,把衣服引燃。 看着衣物布料一点点化作飞灰,顾回清没来由地高兴。 起码试穿到最后,墨璃没有拒绝。 衣服烧到一半,顾回清回去把零食也拿过来一起烧掉,刚抓几片丢进火盆,布料燃烧所化的灰突然在空中凝成几个字:“不要浪费粮食。” 顾回清知道他在看,叹了口气,幽怨道:“我自己又吃不完,说了有你的份,你刚刚不吃,现在只好烧给你吃。” 食物是烧不干净的,尤其是糕点一类,顾回清专门买的仿古点心,放在火堆里,除了把外皮烧得焦黑,没有什么用。 那边可能是拿他没办法,过了几秒,灰尘在半空重新凝成一句话:“放在香柱前,亦可吃到。” 见状,顾回清这才施施然把零食拿回屋,在香炉前一一摆开,然后继续到外面盯着衣服,以免发生火灾。 之后,墨璃再没了声息,顾回清独自在门外蹲了许久,直到脚踝的伤口疼得撑不住才起身,确认衣服烧干净才把瓷盆抱进屋中。 太想留住人的时候,可能往往适得其反。 顾回清随便吃了几口东西,回到屋中思索今晚的做法,墨璃生气时下手更狠,今天让他不适,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更难叫出来。 活了这么久,这是第一个顾回清想尽快拉近关系的人,可他忽略了墨璃不是普通人,想走就走,根本拦不住。 夜晚,顾回清抱着小恐龙辗转反侧,最终还是决定慢慢来。 香火连接之处,墨璃头疼地看着打开盖子摆了一桌的糕点。 一回来,就看到顾回清只吃了一点点,把剩下的也摆在这了,大有不吃就放坏的意思。 墨璃很多年没吃过人间的东西了,今晚那块糕点味道的确还不错,可这么多东西,他也吃不完,放得久还会坏掉,着实浪费。 看得出来,顾回清性格并不像表面上装出来的那么良好,是准备缠着他不放了。 墨璃叹了口气,看向桌角叠放好、无法归还的衣服,手指轻轻一转,将休闲西装内搭和西装裤换上,套上风衣。 不得不说,没有顾回清在,墨璃才能好好感受一下衣物,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多少是有些新鲜的——如果不去想这是顾回清送来的话。 实在是……顾回清的眼神太重了,有时候看过去有些瘆人。 墨璃叹了口气,受了人家的礼,还是是被迫的,照顾回清的性子,往后还不知道有什么事等着呢。 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念头,墨璃将守在殿门口的守卫叫过来,让他们两个把附近的鬼差叫过来。 判官进来的时候看见墨璃身上崭新的现代衣服分外惊讶,不停有鬼差进来拿上吃的就回去坚守岗位了。 “大人这一身,倒是利索。” “清晏,”墨璃微笑着冲她摆摆手,“过来尝尝糕点。” 叶清晏和墨璃差不多是同时上岗,共事多年,虽说是上下级,但墨璃对下属都还不错,因此私交也还可以。 “大人何时多了这等供奉?”叶清晏稀奇地扫了眼桌上摆了六、七的盒子的糕点,拿起一块。 若非有意告知,不会有普通人知道可以用香来连通阴阳两界,而一般的道士上供,也不会上些仿古的糕点。 “方才有的,”墨璃道,“快些分了,省得放坏。” 叶清晏仍是好奇,尝了一口问:“谁呀?这么有心。不弄新奇玩意,搞这个。” 这种东西在地府那是前所未有的新鲜,很多老鬼收到家中祭拜,大多也是水果,新时代的各种零嘴是少数,在地府卖价很高。 地府的东西吃起来都有一股香火味,毕竟是通过香火连接到阳间的,可无论如何,有一点不一样的味道就是好。 看鬼王那一身崭新的衣服,难不成是交到年轻的新朋友了? “一个被妖道所害,还活下来的学生。”墨璃本不想说得太清楚,可眼看判官拿着糕点,若有所思地离开,就明白她知道了。 毕竟最近几日,也就救下来那一个,判官还见过。 墨璃最终也没有让鬼差全部分完,留了一小部分,自己尝了两块,剩下的准备等早上看看顾回清的安排再决定要不要解决。 第二天一早,顾回清睁开眼就觉得脑袋重,鼻子也不舒服,打了个喷嚏,连忙找纸,还没起床鼻子就堵了。 这感觉太熟悉了,顾回清在被窝无言滚了一圈,当即决定以后绝对不在晚上出去吹冷风了。 昨晚真是被情绪蒙了头,居然在外面待了那么久。 无论如何,他在学校那边经常请假,这次还有死亡通知,正好再请几天假,看一下道法本,学一下基础再去上学。 想到这个,顾回清快速起床,先给导员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导员还不知道情况,接到他的电话吓了一跳。 导员前一天带着学生开安全教育会的时候就若有若无听到学生之间的一些交流,毕竟没人通知,她也没当回事,这下顾回清打过来电话才确认。 询问一些顾回清的情况后,导员表示让他好好看病,过后再去学校。 做好安排,顾回清才起床,家里什么都没有,回来买的还是速食,也不会做饭,一边出门一边在网上找做饭阿姨。 发现桌上糕点只剩一点的时候,顾回清面上惊喜万分,念头一转,又觉得不对劲。 墨璃即便再喜欢,应该也不会一个晚上吃那么多,墨璃不像是那种不克制的人,而且那么久没吃过东西,更不会吃那么多。 有问题就找答案,是顾回清一直以来的习惯,因此他当即点燃新的香柱,烧掉第二张引魂符,看到墨璃面容时,立即问:“大人不会是一个人、一个晚上吃了那么多吧?” “自然不是,还有其他鬼差。” 顾回清撇了撇嘴,没说什么,鬼差吃了他的东西,以后总有能碰到的时候,让鬼差偶尔帮个忙,不过分吧? “大人现在忙吗?”顾回清换了个话题。 “有事?”墨璃立刻警觉起来。 “你会画符吗?有什么诀窍?教教我。”顾回清毫不客气。 第16章 抱抱 墨璃没想到顾回清仅仅过去一夜就又找到事了,不过非常遗憾,“你还是去问石英华吧。” 墨璃生前不是道士,更没想过鬼神之说,死后有阴气罩身,后来做了神官,拥有法力,对阳间的道法也只是有所了解,并不精通。 “那就是有空了?”顾回清抓住重点。 “没空,”墨璃面无表情地回应,“你多加休息,好好修炼吧,本王对你来说,没有什么益处。” 顾回清轻笑一声:“大人对自己的影响力真是太不了解了,不过我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你有事就去忙吧,回我一声就行。” 对于顾回清“不胡搅蛮缠”的说法,墨璃持怀疑态度,冲顾回清“嗯”了声后,烟雾所形成的人脸便消散了。 顾回清深吸一口气,拿几块剩下的糕点垫垫肚子,叫阿姨来做饭,自己则坐在客厅研究道法。 中午吃过饭,顾回清向石彬询问案件最新进展,得知年轻妖道们有一部分是被忽悠过去守阵的,至于画阵的人不在其中,而且,没人对画阵人有印象。 顾永长公司濒临破产,声称与妖道联络是用电话和现金的,电话打过去已经是空号。 顾兴运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审查出来不对劲,这人应该知道点什么,但是不敢说,审了这么多天,硬是撬不开他的嘴。 而且,顺着顾兴运雇人画下的三道残阵,还查出来一桩陈年拐卖案,现在人都拘留了。 警局去排查监控,也只捕捉到两道模糊的背影,派人去周边排查,结果毫无所获,对方非常谨慎,而且清楚监控位置。 一通电话下来,顾回清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 挂掉电话,看了眼剩余不多的符箓和香柱,顾回清决定抽时间去买点回来。 一连十天,顾回清除了换药,只出过一次家门,还叫上了休假的石彬保护自己,他实在不想再咨询石英华,那种被不信任之人看透的感觉着实令人不安。 若非石彬也要去补充材料,还真不想休假期间跑这一趟,上班已经够累了,最后卖给顾回清一张护身符,赚了些外快才高兴点。 特质的香火只能去老手艺人那里买,其实道士们也可以自己买材料搓,只不过公家单位的很多没时间,而且精力有限,就会选择买现成的。 除了香火,顾回清还买了不少空白黄符和朱砂。 在家时,顾回清没少在白纸上练习符文,只是伤口没好还一直有所损耗,恢复更慢,加上经常过度使用,导致伤口睡觉时也隐隐作痛,好几晚没睡好觉。 这些日子,顾回清没事就找墨璃,那边忙的话,就不讲话,不忙就会逮着机会东拉西扯,等到墨璃面上浮现不耐,他便立即挥手告别,安分得连墨璃都感到意外。 除此之外,顾回清发掘了新的爱好——把食物分给墨璃一半。 无论什么吃食,他都会拿出一半摆在香炉前,点燃香火和引魂符,等待那边人接收。 为此,他专门买了个小餐桌放在摆香炉的柜子前。 虽然墨璃说过,鬼魂吃食物不会有饱腹感,只是吃个新鲜,作用没有香火来得好,但顾回清仍旧一意孤行,墨璃又是个看不得浪费的,因此,二人也算得上半个饭友。 偶尔,顾回清也会让墨璃看他练字,头一遭用毛笔,他虽然模仿能力强,但姿势欠佳,墨璃看到了便隔空指导他。 没有无意义的谈话,倒是让墨璃对顾回清多了几分耐心。 对此,顾回清喜闻乐见,慢慢摸索到一点跟墨璃增加话题的窍门。 去学校前一晚,顾回清让阿姨做了好几个菜,摆了小半张桌子,又一次把墨璃叫出来,并邀请他来家中吃。 短短几天的时间,墨璃都快习惯顾回清在傍晚的呼唤了,想到最近顾回清比较安分,便来了。 看到墨璃穿着风衣,脚踩小白鞋,顾回清双眼发亮,快步迎上前去。 之前香柱之上只能看到人脸,看不到脖子以下,顾回清不知道他已经换上了。 “看来大人还是很喜欢我买的衣服嘛。”顾回清端着盘子把菜往茶几上挪,小桌子只适合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可桌子另一侧对着香炉,不方便。 不等他走两步,墨璃大手一挥,所有的饭菜如同变魔术一般飞到茶几上。 “大人这是在心疼我?”顾回清立马凑到墨璃身边,语调都扬了起来。 墨璃:“……你不是整日嚷嚷着手腕疼吗?” “多谢璃璃大人,一般人还记不住……嘶……”顾回清话还没说完就吃痛地捂住胳膊,“干嘛?我在拍马屁,又掐我,手还没好,手臂再让你掐坏了。” “真是个讨嫌的小鬼。”墨璃没好气地走向沙发。 明明没用多少力,弄得仿佛跟掐掉顾回清一块肉似的。 “是吗?”顾回清揉了两下手臂,若无其事地跟上,“真的嫌弃吗?快半个月了,我还没能捂热璃璃大人的心窝,真是失败。” 墨璃欲言又止,最终直直看着顾回清道:“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还是不见面的时候正经。” “大人英明,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对墨璃无可奈何的话语,顾回清照单全收,“今晚阿姨做了清蒸鲈鱼,红烧肉,味道都很棒。” 把人叫过来才好胡说八道,隔着香炉,墨璃不高兴,挥挥手,人就不见了。 墨璃在沙发上坐下,扫了眼桌上丰盛的饭菜,叹了口气,用长辈的语气劝慰:“你花钱不要大手大脚,花完了怎么办?” “抓鬼挣钱啊。”顾回清蹭到墨璃身边,把筷子递过去,立刻转移话题,避免话语全部落在自己身上,“还没有问过大人,之前除了我,不是还有八具尸体吗?他们的魂魄是否完整?” 墨璃想了想,并不吝啬告诉顾回清:“有几具已经死去好几年的尸体,其中两具因生前积德行善,有好的投胎位,就率先投胎了,魂魄并无影响,用他们只是为了摆阵,被放在作用最小的位置。还有一个魂魄在地府,受到影响,险些变成恶灵,其他的都是怨气极大的游魂或是地缚灵,全部消失了。” 顾回清有些错愕,“这种情况……” “一般是被消灭掉,”墨璃语气沉了下来,“还有一种,是被吞掉了。” “那大人认为,是哪种?”顾回清虚心请教。 “后者。”墨璃斩钉截铁,“因为游魂留在人间通常是有执念,不会随意飘荡。地缚灵更不用说,只会被束缚在一个地方。” 这些事情,顾回清从未问过墨璃,一是好不容易摆脱过去,最近比较激动,心思都在别的事情上,二是忙于练习符箓,没想过。 眼下发现不止有妖道,还有强大的恶灵,安全感一下子又降低不少,闪烁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落在墨璃身上。 “叛变的鬼差也已经烟消云散了。”墨璃顺便送给顾回清一个重磅消息。 顾回清眼珠子都瞪圆了,“我是不是应该在饭后再问?” 墨璃忍不住轻笑:“影响食欲了?” “有点害怕,”顾回清搓了搓直起鸡皮疙瘩的手臂,“我会不会被盯上?” 墨璃若有所思:“不是没有可能。” 闻言,顾回清立马侧身面向墨璃,没底气地问:“大人,能不能让我抱一下?” 墨璃笑容收起,眉头微拧:“嗯?” “我害怕。”顾回清说着,双手抱紧自己的大臂,身体缩成一团,要倒不倒地往墨璃的方向去,仿佛这会就有东西要害他。 “你是有什么雏鸟情节吗?”墨璃不解地问,“怎么总是想动手动脚的。” 但看顾回清的表情,好像也没有那么怕。 “大人觉得是就是,”顾回清不想浪费时间,继续追问,“我今天也没有动手动脚,我现在可是问你的意见了。可以吗?” 墨璃犹豫良久,余光瞥见这人瑟瑟发抖,满脸忧色,松了口,“不许乱来。” 话音未落,墨璃就被抱了个满怀,连同双臂一起被顾回清温热的身躯圈了起来。 活人的体温对死人来说有些发烫,墨璃颇为不适应,可发觉顾回清不抖了,也就没推拒。 “这样,会让你有安全感吗?”墨璃开口询问,想转移下注意力。 顾回清点了点头,音色紧张得仿佛受伤的小动物,带着点哽咽,“你是第一个主动帮我的人。” “非也,”墨璃担不起这顶大帽子,“顺手而已。” “对我来说,不是。”顾回清借机埋在墨璃肩头蹭了蹭,一股清淡的香火味钻入鼻腔,“大人会保护我,对吧?接下来我去学校,有事叫你,你还会回应我,对吧?” 墨璃恍然大悟——这是顾回清担心遭到报复,在找靠山呢。 “看情况吧,有时间,有必要的时候会帮你。” 顾回清不说话,他想要的不止是这些。 墨璃没管他,就是仔细一琢磨,感觉怪怪的:“怎么感觉本王跟你爹似的,什么事还得管着你。” “怎么会是爹?!”顾回清声调登时拔高好几个度,头都仰起来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顾回清眸中的不可置信,脸都吓变了色,墨璃顿时闷声笑了起来,柔和的面容更添几分色彩,顾回清看得呆了呆,继续埋下脸,“朋友,就是朋友!” “随你。”墨璃轻咳两声正了脸色。 他对顾回清的看法从未变过。 顾回清年纪还小,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但能看出来五官端正,剑眉星目,只是长期体弱,导致消瘦过头,等养好了身体,必定是风度翩翩。 可不管怎么长,对墨璃来说,顾回清都是个阅历少还没有安全感的小鬼,现在扒着他不放,是因为从前没人护着,漂泊久了,找到一处安稳地带便不想走。 而他,不过是把不重要的时间分给顾回清一些,在一些小事上帮他一把,也不会损失什么。 不过,这些日子跟顾回清相处,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从前可没人把他当成普通人聊天,耳边也很久没有过叽叽喳喳的声音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顾回清就明白,墨璃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可眼下也不是挑明的时机,一旦说出口,让墨璃认为他是个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顾回清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声将手臂往下放了放,让墨璃的双臂得以松散些,随即紧紧圈住墨璃的腰身,脑袋一垂,几乎整张脸埋在墨璃肚子上。 大概是阴间人的缘故,墨璃浑身上下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可抱起来非常让人安心。 幸好身体在逐渐变好,香火中也都是上好的材料,加上平时注重疗养,十天的时间,感冒好了不少,否则像这样抱着,感冒一定会更加严重。 两个人都不开口,墨璃感知到顾回清的不安,一直在试图忽略身体上的异物感,而顾回清越抱越紧,仿佛要把人按进骨血之中。 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笼罩在身上,顾回清没来由地鼻头发酸,原本是想借机装可怜博墨璃摸摸的,谁知呼吸越发粗重,连脊背都在抽动,毫无预兆,顾回清埋在墨璃腹前小声抽噎起来。 墨璃沉默两秒,伸出手臂无声帮他顺气。 这一刻,顾回清全然抛掉虚假的伪装,闷声闷语地问墨璃:“璃璃大人知道我的父母在哪吗?” 墨璃温声抚了抚顾回清宽大的脊背:“回头可以帮你查一查。” “墨璃,”顾回清哽咽地叫出墨璃大名,发出私人邀请,“我们是朋友,我想和你做朋友。” “嗯。”墨璃半真半假地哄道。 “以后关于鬼怪的事,能不能直接告诉我?尤其关于那个妖道的事。” 在人间,顾回清除了警局好歹还有其他了解事情的渠道,可在阴间,他什么都不了解,关于此次案件,每次都是转移话题问起来,墨璃才会告诉他。 这让他的了解进度非常慢。 “好。”墨璃深吸一口气,让顾回清知道既可以让他提高警惕,也能在人间多一条眼线,“那……我再给你一条我不方便打探的信息。” 顾回清红着眼眶仰起脸,几滴眼泪在睫毛上闪闪发亮,仍旧保持搂抱的动作,“什么?” “无常最后留下的信息位置,在瀚海商城。” “好,我明天去看看。”顾回清立马下决定。 墨璃:“?你明天不是要上学吗?” “我就在本地上学,坐地铁一个多小时就回来了。”顾回清理所当然。 墨璃:“……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我叫你的时候,你出来陪我。” “粘人精。” 第17章 伤口 整个晚上,顾回清结结实实抱了墨璃好半天,坐实了墨璃对他“粘人精”的评价。 直到情绪逐渐平复,顾回清也不舍得撒开手,安安静静把脸埋在墨璃腹前,干干净净的凉意沁入肺腑,挤走所有不安。 大抵神官的神力亦可清洁衣衫,原本被顾回清眼泪沾湿的地方已经干了,墨璃意外地一直没有推开他。 大概是被顾回清难过的情绪引开了注意力,墨璃一开始僵硬的身体在过程中放松不少,这让顾回清不禁感叹这份意外的惊喜。 直到顾回清主动松开手,墨璃还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弄得顾回清没来由一阵心虚,催着墨璃吃饭。 虽说菜有些凉了,但顾回清吃得分外开心。 受人款待,加上二人之间隐约多了一层比陌生人更近一些的关系,吃过晚餐,将碗盘收入厨房后,墨璃让顾回清把两只手伸出来。 顾回清不明所以,不过结合墨璃今晚的态度看,应该不是坏事,而且墨璃和其他人不一样,不会害他。 因此,顾回清乐呵呵把双手递过去,手臂伸长,手腕贴着敷料的伤口顿时脱出袖口,一览无遗。 墨璃目光在伤口处扫过,两手食指和中指分别搭上顾回清两边腕口。 “嗷!”顾回清大脑尚未反应过来,喉咙便吼出一声惨叫,冷汗登时遍布脑门。 自墨璃接触的地方,仿佛两股强烈电流顺着经脉流窜到整条手臂,顾回清的双臂霎时抖如筛糠。 很快,连两条腿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四肢仿佛被放在火上煎拷,疼得顾回清呲牙咧嘴,眼中拉满血丝。 逼仄的痒意从伤口迸发,伴随着火烧火燎的剧痛直达天灵盖,顾回清浑身止不住抽动,下意识想挣脱,却被墨璃捏得更紧,逃无可逃。 无路可逃的惊恐瞬间充满顾回清的大脑,顾回清惶恐得嘴唇都在颤抖,好像回到了当初被“关进”医院的日子,目光在墨璃的手和脸上来回游走。 本能叫嚣着让他立刻逃跑,可所剩无几的理智又死死扯住他,说墨璃不会无缘无故害他。 墨璃两个大拇指死死按在顾回清小臂的筋上,手底下皮肉剧烈颤抖,有想要挣脱的迹象,若非牢牢抓住,顾回清的手早就被甩出去了。 不过,意料之外,即便顾回清筋肉失控,双脚止不住在地面胡乱磨蹭,反应过来后,硬是浑身颤抖着一声不吭。 剧烈疼痛让顾回清度秒如年,天人交战之下,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墨璃终于解开“枷锁”,顾回清登时喘着粗气瘫倒在沙发上,四肢仍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大人是在报复我吗?”顾回清双臂垂在腿上,有气无力地问。 “是,也不是。”墨璃道,“作为之前隐瞒本王的一点小惩罚,还有一意孤行打扰我生活的警告。” “‘我’?警告?”顾回清从中隐约嚼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来,“哦……我会继续努力的。” “少耍滑头。”墨璃自然能看出顾回清的一些花花肠子,不过那点小心思对他来说构不成威胁,就是偶尔有些烦人。 整体来讲,顾回清安生的时候还是挺讨人怜爱的,比如刚刚,只要不干缺德事,墨璃还是愿意同他来往的。 顾回清想了想,试探道:“反正你都看得出来,有什么区别?” 墨璃端起茶碗抿了口水,语气平淡:“我不太喜欢费心的事。” “我也不需要你费心,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对你不利就行了。”顾回清笑吟吟说着,突然发觉伤口处传来的痛感与之前有异,一边疑惑墨璃下手的用意一边揭手腕敷料。 顾回清浑身发虚,双臂被放开,可疼痛尚未消失,双手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肌肉失控让他努力好几次才堪堪勾住绷带一角将其扯掉,腕口的肉竟然已经完全长好了! 顾回清喜出望外,猛地抬头看向墨璃:“你……不能轻点吗?” “骨肉再生,哪有不吃苦头的?”墨璃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你倒是让人意外,那般怕死,还不好好养伤。日日苦练,也不怕留下病根。” 顾回清沉默片刻,放下衣袖,遮住恢复如初的手腕,“有时候,适当的损耗是有必要的。” 这栋别墅不可能永远庇护他,他一定有必须要出门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防御能力,踏出大门后得每一步都不能安心。 墨璃眼神复杂地看他两眼,对顾回清又多了两分认识。 “不过,还是多谢大人施以援手,”顾回清收起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眸中含笑,语调登时扬了起来,“这样,我就不用担心用手过度了。果然,人还是要多交朋友,指不定什么时候朋友就拉你一把。可惜,像大人您这样的朋友太少,弥足珍贵,我可是非常珍惜这段友情呢。” “贫嘴。”墨璃不咸不淡回了一句,短短几日,他就已经习惯了顾回清总是似有似无越界的说话方式,因此并无恼意。 想做的事已经完成,接下来没有多留的必要了,墨璃起身:“你早些休息吧,我回去了。” 今晚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多留只会召来厌烦,顾回清便没有强硬留人,“璃璃大人留个联系方式?” 话音刚落,顾回清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蓦地亮起,界面停留在便签页,白色背景纸面上赫然出现一行数字。 得到想要的东西,顾回清立即起身,手臂抬起放平,口中带着几分同友人告别的调侃语气:“那就慢走不送,我们明天再见。” 墨璃颔首,下一秒,消失在原地。 人一走,顾回清没有丝毫停顿,抓起手机,截图复制号码后,从口袋掏出一张黄符贴在手机背后。 整部手机一瞬间变得透明,屏幕散发的光线也弱了不少,整个便签界面灰扑扑的,好像坏了一样。 这是顾回清在石英华给的符箓书上学到的,可以用阳间手机连接阴间的办法,倒是省得再专门烧一个过去了,还担心被鬼偷呢。 顾回清坐回沙发,马不停蹄把号码存到通讯录中,然后再加好友。 手机连通阴间后,各种app图标也变灰不少,有一些甚至已经改了名字,还有的消失了,应该是阴间手机没有的软件会自动消除。 阴间通用的聊天软件叫“言通”,跟阳间的绿信差不多。 发送好友请求后,那边很快就通过了申请。 看着手机左上角自动显示的全名昵称,顾回清有些意外。 还以为地府公职人员的名字是用职位代替,没想到墨璃直接写大名,头像看过去就是一个灰色方框,点开是一片空白。 顾回清想了想,把“墨璃”改成了“璃璃”。 “墨璃”太中规中矩,显得不够亲近,“大人”就更疏远了,他们是朋友,称谓可以适当过分一点。 心满意足改好备注,顾回清冲墨璃打了个招呼,收获三个字——早点睡。 【你不在,孤枕难眠。】 【璃璃:……多放俩枕头。】 【顾回清:枕头哪有人在旁边舒服。】 【璃璃:本王现在就回去把你的三条腿打断,直接昏迷,正好节省你酝酿睡意的时间。】 看完最新回复,顾回清捧着手机笑得直捶沙发,回了个“睡了”就火速退出了聊天界面。 回过神发觉屋子里再度只剩下自己,空荡荡的,周围的声音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寂静无比,寂寞感比过去来得更加凶猛。 顾回清笑容瞬间耷拉下来,愣了会神,扑到墨璃刚刚坐过的地方趴下,半张脸埋进臂弯,眼神止不住地落寞,“唉,难怪网上说拥有过再失去,比从未得到过更难受。” 从前吃饭从未像今晚这样放松过,他需要在饭桌上暗暗揣度所有人的心思,时刻应对,身体本就差,吃饭对他来说更是耗费心力。 每次同顾家人吃完饭,他的大脑都要休息很久才能不那么紧绷。 跟墨璃相处,虽然也总有一点小心思在里面,但被迫的怎么能和自愿的比? 顾回清深呼吸一口气,座位上仿佛还残留着墨璃清澈的气息,就着“余温”,顾回清点开墨璃的个人空间,将墨璃发过的东西从头到尾往下看。 本以为鬼王的空间都会是公事,没想到墨璃的空间里发的都是鬼界的各种表演照片,甚至还有个人吐槽—— “最近新来的鬼都挺不安分,害得本王工作量骤增,闹事的下辈子通通判去畜牲道。” “最近昆虫界缺蚊子和蟑螂,本王瞧瞧,哪些鬼比较合适。” “新来几个戏院的,还自带道具,表演非常出色。【配图.jpg】” 没想到墨璃平时瞧着正经,还严格遵守阴阳两界的规矩,也会在朋友圈发牢骚。 也对,这人气急了还会骂脏呢,说这些好像也不奇怪。 手脚伤口都恢复如初,疼痛逐渐散去,顾回清头一回对一个人的空间兴致盎然,刷得停不下来,更是忘了之前刷手机时间长后手腕作痛。 碍于体弱,顾回清上网比较多,但与网友加好友,最多进朋友圈扫一眼,有个大概印象,从未细看。 直到夜里温度降下来,再不回卧室可能会加重感冒,顾回清才不得不放弃墨璃挨过的地方,起身抚摸几下才意犹未尽地回房。 洗漱过后钻进被窝,顾回清放了轻音乐,房间才终于有了些除呼吸以外的声响。 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听不到人声而难受。 有人的地方对顾回清来说是负担,没人的时候则是象征安全,可现在,他更希望有人在旁边陪他说话。 “如果墨璃也能睡在这就好了,还没和好朋友一起玩过睡过,那应该是一种很棒的体验吧?下次想办法让墨璃多待一会。唉……关系还是太浅了,深的话说一声就可以了,哪需要想办法?” 尽管墨璃在时,一直耍贫嘴可以让他们看上去很熟,实际上顾回清心里清楚他们不过认识几天而已。 墨璃更是不会把他真正当回事,对他的好就像施舍,随时可以收回。 顾回清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好半天才伴随轻音乐入睡。 第二天一早,顾回清按照计算好的时间起床,洗漱过后,找到请假时带回来的书,还有这些日子攒下的符箓,以及一个巴掌大的小香炉,香火也塞进背包。 准备齐全后,顾回清还在身上贴了金光符才出门。 作为初学者,符箓一道顾回清尚不熟练,而且这一道又极耗精神,十多天的时间,除了连接阴阳两界的符箓,画出来能用的符也才十六张。 这十几张中,又按照他的凝神力度分出几个等级,低等级占了十张,只能应付威胁程度不高的小鬼,剩下的六张才是真正有点用的。 保险起见,顾回清在身上贴了两张低级金光符护体。 出门前,顾回清给墨璃发了“早安”,交代下午会找他,之后把手机背后的黄符摘下去。 这种连接阴阳两界的黄符只能用三次,每次最多十二小时,三次过后就必须要换新的了。 加上这一张,他才两张,得省着点用。 手机恢复原样后,顾回清就在宿舍群说现在回学校的事,班里第一节没课,宿舍的几个可能还在睡着,没人回应。 去学校的路上,顾回清才意识到这次摆阵事件对游魂的影响有多大。 泊云间处在整个城市的南边,去学校要往北去,从前出门,附近路上总会遇到两三个游魂,这次直到靠近学校才遇上一个。 回宿舍时,顾回清去食堂买了点吃的,顺带给室友带一些早餐。 因为长相还不错,身体弱,没参加开学军训,只是在队伍旁边坐一会也能晕过去,顾回清在同届学生里面可以说声名远扬。 就算是没见过脸的,也知道他这么个人。 加上半个月前这人去世的消息传遍全院,后来又说误诊了,不少人都对顾回清好奇不已。 同一个学院上过课说过话的,见他独自一人,上来跟他打招呼,还担心地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就你自己,行不行啊?你弟呢?” 顾回清和顾庆阳一个学校,一般情况下,顾回清出门都有这个弟弟跟着,顾回清出事,这个弟弟也是回回头一个出现,俩人跟连体婴似的。 这还是头一次见顾回清一个人出现在食堂。 “家里有点事,他没来。”顾回清面不改色地回答,“我没事,住院这么多天,好歹有点效果。” 同学点点头,还是不放心,“正好我吃完饭回宿舍,跟你一块吧。” 顾家的事涉及到玄学,这方面官方捂得严实,而且在学校,没人会闲得没事干查同学家底,所以没什么人知道顾回清身上的事。 不过,这样一来,顾回清还要装一段时间,这个时候有人陪着他回去才是合理的。 因此,顾回清没有拒绝,跟同学院的同学一块回宿舍。 走到半路,又一个男生迎面走来,目光落在顾回清身上时,表情诧异一瞬,随即冲顾回清旁边的男生打招呼,“昊哥。” 彭昊也冲那人招招手,寒暄几句,然后向顾回清做介绍:“这是我高中同学,凌岳。” 顾回清微笑点头,“我叫顾回清,你去吃饭啊?” 凌岳颔首,随即调转脚尖,同彭昊肩并肩:“嗯,不过想了想,食堂没啥想吃的,我还是回去点外卖吧。” 这种走到半路突然觉得点外卖更好的事不少见,顾回清和彭昊没有丝毫疑问。 最后,三个人一起回去的。 同学院的基本一个宿舍楼,三人边走边闲聊,说起学校最近的一桩八卦。 是一个男生在操场上表白,两个人只差临门一脚,表白时女生顺理成章答应下来。 谁知,男生刚含情脉脉牵起女孩子的手,反手就给人来了个过肩摔,围观的同学都惊呆了,原本呼声四起的操场一瞬间安静下来。 女孩子也摔懵了,后背还受了伤,立马送进了校医院。 男生干完这事,在操场大呼小叫,说自己就是为了报复才接近这个女生的,什么原因也不说,导致女生名誉平白受损。 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男生又忙前忙后跑去给女生道歉,还在校园贴上公开道歉,弄得大家一头雾水,到最后谁也不信了,就当吃了个烂瓜。 听说男生现在还在道歉,女生一直没有接受。 说得差不多了,顾回清也到了宿舍门口,叹了口气,同两人分道扬镳。 一进宿舍门,原本寂静无声的宿舍一瞬间被巨大的“欢迎”声代替。 顾回清毫无准备,惊得顾心脏狠狠一颤,顿时感到呼吸不畅,连忙摸到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恭喜老四又活一天!芜湖——” “诶?吓到了?”宿舍排名老大的石宏见顾回清状况不对,忙爬下床跑过去,“咋样啊?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苏向阳和冯乐见状也纷纷下床凑到顾回清身边,七手八脚摸顾回清的胳膊测体温,“没吓出事吧?” “没事没事。”顾回清摆摆手,心跳缓和之后,把放在书包里的包子和饼掏出来,“给你们带饭了。” 这几个人一直都对顾回清挺好的,带饭、占座、出去玩也带着他,只需要他人在就行,几个人也会轮流守在他旁边,以防出事。 除了墨璃,宿舍这三人算是顾回清玩得最好的人了。 “诶哟,少见啊,竟然带饭。”冯乐一把抓过手抓饼,“看来这回治疗效果不错?” 以前顾回清生病回来都是带零食,回宿舍不会绕路去食堂,否则消耗体力过度,对顾回清身体不好,这倒是头一回。 顾回清点点头,“找到病根了,以后应该会慢慢好起来的。” 宿舍几人一听,纷纷贺喜。 几人问起顾回清“误死”的事,得知是家里亲戚小孩听到大人说没希望,擅自发的。 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这是人家里事,宿舍的也不好多问,只说顾回清是因祸得福。 宿舍一帮人正庆祝顾回清柳暗花明又一村,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石宏打开门,是他不认识的人。 “不好意思,我想找一下顾回清。”门外男生探头进来,面色和善,看见顾回清就坐在第一个床铺下面,冲他招手,“我有事找你一下。” 是凌岳。 顾回清十分诧异,才认识不到二十分钟的人,怎么有事找自己? 几个好坏掺半的想法顿时在脑海中成型,顾回清犹豫了一下,应声出门,但没有关宿舍门,几个室友就围在门口吃早餐。 凌岳见状,本想拉着顾回清往楼梯间去,但顾回清一直以身体不好回绝,站在宿舍门口纹丝不动。 二人你来我往,半晌,凌岳扯了扯嘴角,有些无语,向顾回清迈了一步,手已经抬到了嘴边。 顾回清立马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凌岳似乎没想到顾回清会来这么一下,顿了两秒,深吸一口气,一把拽过顾回清的手臂。 不容推拒的力道扯得顾回清不由自主向凌岳倾倒,正要喊人,耳边就传来一句:“出门在外,符箓不要直接贴身上。” 顾回清涌到喉咙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见顾回清明白了,凌岳才终于放开顾回清,朝楼梯扬了扬下巴。 顾回清不明所以,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宿舍,定了定心神转身跟着凌岳一路下楼,出了宿舍楼。 宿舍楼走廊太空,讲话有回音,不方便谈事,二人一路走到学校一处花园角落,左右看着没人才在花园坛边的长椅坐下。 “你是道士?”顾回清率先开口。 对于突然找上门的陌生人,顾回清只想尽快知道对方的目的。 “嗯,”凌岳点点头,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我知道你差点就活不过来了,但也不至于直接把符贴在身上吧。” “自保而已。”顾回清没有心思跟他闲谈,“你找我干什么?” “自保个屁啊,”不等顾回清话音落下,凌岳就接上了话茬,“你这跟活靶子有什么区别?小鬼是不敢过来,老鬼要是感觉被挑衅了,你可免不了一顿难熬。没人告诉你没事别把符贴在身上吗?” 顾回清一愣,轻轻摇头,“没有。” 说着,就伸手进衣服中,一把扯下贴在后腰的符箓,折好了放进外套内袋。 凌岳似乎有些纳闷,挠挠下巴“嘶”了一声,随后又觉得顾回清才经历过这一遭,对这些东西并不熟悉,也属正常。 “下次用符箓的时候,可以提前问一问你认识的道士,我也可以,别乱用。” 顾回清依旧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专门叫出来,总不能就是为了说这一件事吧? 符箓的事,在宿舍门口小声提醒就可以了,不至于跑到这来。 “谢谢。”尽管是意外,但凌岳还是提醒了他,还是要感谢一下的,“那你找我还有其他事吗?” 说起这个,凌岳眼睛一亮,“听说你跟冥王大人接触过,冥王脾气怎么样?男的女的?长得好不好看?” 顾回清眉头几不可察沉了沉,目光斜在凌岳身上,眸中升起戒备,“你问这些干嘛?” “我就是好奇嘛,”凌岳满脸八卦,“这事都在云锦城传开了,鬼王,难得一见,谁不好奇?你有阴间人的联系方式没?我还没跟正经鬼说过话,你有的话,推荐一下呗。” “活人不能随便联系鬼吧?我只是见过冥王大人,都没说几句话,就是个小虾米,上哪弄鬼魂的联系方式?还有,正经鬼是什么?”顾回清眉心稍平,心下却直打鼓。 他的阴间联络人只有墨璃一个,鬼王的联系方式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给出去。 而且,顾回清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和阴间还有联络,阴阳两界之间的规矩他尚且不了解,可看墨璃生气也只能偷摸下手就知道,两届之间的事绝对复杂。 何况。他一个普通人与鬼联系,被官方盯上,麻烦可就多了,本来因为阵法的事,就被“特殊照顾”着,再加一件…… 好不容易得来的**绝不能再被破坏。 “正经鬼就是地府里的鬼,平时见的都是游魂,基本都没去过地府,连地府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凌岳非常遗憾,“就想知道小说里写的黄泉路,奈何桥都是不是真的。” 顾回清面无表情:“哦。” 凌岳突然想起什么,盯着顾回清:“你当时去地府了吗?” “没有,”顾回清斩钉截铁,“一直在云锦城。” 话音刚落,顾回清放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沈砚宁,给凌岳示意一下让他不要说话,然后接通,“姐?” “小清,”沈砚宁不稳的气息从话筒中传来,“我最近总是做噩梦,一个鬼一直向我讨债,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能不能托人问问?” “行,等会我问问石彬姐……” “你是不是答应过给鬼什么东西,然后没给?”顾回清没有避开,四周无人,话筒中的声音被凌岳听了个齐全。 沈砚宁大概太害怕了,不等顾回清介绍,就脱口而出:“可是我给了啊,前几天专门找到人买的东西,烧过去了。” “可能给的太劣质了,人家不满意吧。” 凌岳耳朵都快贴上顾回清的手机了,顾回清吐出一口气,直接把手机给他,让他们两个聊,自己在旁边听。 沈砚宁:“我找的人,花了不少,不至于给我劣质东西吧?” 凌岳:“这行水深的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花钱多没效果的多的是,你要是有现在空,我带你去买点好的。” 说到这,沈砚宁才反应过来,沉默两秒,问:“你是谁?” 顾回清:“……他是我同学,我也知道哪里有卖好的,下午可以带你去。” 沈砚宁一口答应下来:“好,我下午去接你。小清他同学,就不麻烦你了,多谢了。” “你俩这菜鸡战斗力,确定不带我?”凌岳适时插嘴。 顾回清:“……” 该怎么跟这俩人说下午有高人陪同? 实在没有好借口,顾回清只好按照自己目前“应有”的需求答应下来。 中午吃过饭不久,沈砚宁就迫不及待给顾回清打电话,一点半就载着顾回清和凌岳离开了学校。 路上,顾回清发挥这么多年积攒的经验,与凌岳和沈砚宁侃侃而谈,惹得凌岳看他的眼神都透着几分古怪。 毕竟上午出去聊天的时候,顾回清可没这么健谈。 聊起近况,顾回清才知道之前护送沈砚宁的鬼差要香火的事。 虽然鬼差不让说出去,可沈砚宁实在不懂这些,又怕的紧,只能找人帮忙,祈求鬼差:之后能原谅她了。 根据凌岳所指得方向,顾回清发现是石彬带他去的那个地方。 刚一进门,老板看见他就有些奇怪:“之前买的香这么快就用完了?” 此话一出,凌岳和沈砚宁齐刷刷扭头看着他。 “你也在这买?”凌岳眼珠子都瞪大了,还以为顾回清的东西都是找道士要的现成的,没想到竟然还会买材料。 “省点中介费。”顾回清言简意赅。 不过老板没提符箓的事,他自然也不会说。 走前,顾回清找了个空隙,专门跟老板交代了一下,不让老板把他在这买香和符箓的事说出去。 老板原本以为凌岳和顾回清认识,又介绍新人来的,才没顾忌那么多,听顾回清这么说才明白过来,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买好东西,沈砚宁担心自己弄错步骤,开车带其他两人去了自己家。 凌岳把香摆好,点燃,沈砚宁按照凌岳的说法,虔诚地拜了一通。 整个过程,顾回清都在旁观,他在这件事中只起到一个“中介”作用,还得装傻。 好不容易等沈砚宁弄完,顾回清自行告辞,说有点事,但那两人都怕他自己一个人不行,要跟着。 拉扯许久,顾回清已经非常不耐烦,还要保持和颜悦色,只好找了个借口说不去了,被沈砚宁送回学校。 等凌岳回宿舍,顾回清才又背上斜挎包出门,坐地铁回南边,去瀚海商城。 中途,实在有些累了,进厕所隔间把连通阴阳两界的符箓贴在手机上。 手机屏幕暗下来的瞬间,一条“早安”就弹了出来。 那一瞬间,从上午持续到刚刚的烦躁一扫而空。 【顾回清:下午安。刚刚才找到时间、空间联系你。】 那边大概现在挺闲,秒回。 【璃璃:还挺忙。】 【顾回清:你什么时候能过来?我一个人,还是有点怕的。】 这行字刚打过去,隔间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顾回清愣了一瞬,警惕道:“有人了。” “你确定要这样聊?” 熟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顾回清喜笑颜开,立马将手机塞进口袋,开门。 “这么快?!” “嘘——” 墨璃食指放在唇边,示意顾回清先不要讲话。 与此同时,一个男人奇怪地看了顾回清一眼,加快脚步出去。 顾回清:“?” 墨璃笑道:“他们看不见我,也听不到。” “刚还想着,你突然从这里出去,多一个人会不会很奇怪。”顾回清嘴上担心,脸上却眉开眼笑,挎好包,高高兴兴带着墨璃出去,同时戴上口罩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手机定位。”墨璃扫了几眼卫生间,“我还是第一次进现代人的公共厕所。” “那你不得谢谢我,又给你长见识了。”顾回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难道鬼都可以顺着网线找人吗?” 墨璃双手背后,语气有几分无奈,但神色中多了点新鲜:“也没人会像你一样,这样‘款待’鬼王了。” “我只是因为这里没有摄像头才进来的,”顾回清立马给自己辩白,“这算什么款待?只是一个方便联系你的地方,去商场里款待才对。” 在顾回清眼里,墨璃是实体状态,看得非常清晰,他洗完手,转身时不经意伸手触碰,结果掌心中只有凉丝丝的空气。 顾回清的脸色肉眼可见黯淡了几分,“能不能只让我能碰到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