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龙长诀(死了都要爱)》 第1章 冤家路窄 你我本不愿渡劫,劫怨偏要渡你我。 天佑十六年正月十四。 大荒精灵族境内,晦日高照。 赤灵脚下微微一滑,一系列碎石顺着断崖峭壁坠入万丈深渊,连个声响都无。 她此时正手握一根蜿蜒粗壮的藤蔓,悬挂于半山腰上晃来荡去,仿佛一块年久风化的破布。 一分钟以前,赤灵还在断崖边上小心翼翼地挖着草药。不知怎得,后背突造人推搡。 她立即像个不够圆润的肉球,磕磕绊绊向山涧一路滚下。 于千万次火辣辣地擦身过后,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而是刚巧抓住了那根藤蔓。 “姐妹们都看见了,是她自己贪功心切不慎坠崖,与旁者无关!” “念我与她多年的情份上,我定会向掌事嬷嬷求一份哀悼。大家暂且回府,明日再来寻龙鳞草吧。” 不是,这是不打算救她了? 听着山顶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赤灵望着身下万丈深渊,心口寒意一阵,犹如山涧的冷风哗然一片。 方才说话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她从前的好姐妹——兰心。 “赤灵妹妹,我刚来钱府,许多事情还不懂,不如你教教我!” “赤灵,她们都不让同你一起,待天黑之后我再来找你好吗?” “我是鱼族,怎会与她蚯蚓精做好朋友!何况掌事嬷嬷说了,只有我们鱼族才有资格竞选后院的管事婢女,她赤灵一点灵力都没有,根本不配!” …… “阿嚏!” 虽说精灵界地处南域,但正月里最是阴冷。 赤灵身上一身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麻衣,此刻就像一片薄冰敷在身上,委实说不上来的凉爽。 她忍着刀刮鱼鳞般生疼的双颊,抿了抿皲裂的唇,用受限的视角向四周打量。 隆冬的山脉较钱府的石磨还要光秃,滑腻的峭壁上更是寄生了一层幽幽青苔,叫人不忍涉足。 主要也是无从下脚。 赤灵左顾右盼,明明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还是被脚尖之下的绝境又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山涧之下,瀑布一落千丈,如同一位愤怒发狂的邪祟鬼魅,正不停地吐出白沫儿对她咆哮。赤灵刚要闭眼,忽然一个声音对她道: “还不快把你的脏蹄子挪开!” 嗯? 一个少年老成的嗓音又远又近,又老又新,好似是从崖壁发出。 想来,这回龙山脉虽坐落于精灵界内,但到底是东临人族之界,西接妖界之壤,北抵魔域之疆,是个名副其实的各路神仙过路之地啊! 要是遇到个菩萨心肠的,岂不时来运转? 赤灵大脑一片运作,“请问……您……您是哪一路神仙?” “哼!”那少年老成的嗓音冷哼一声,道,“小蚯蚓,你不是一直在找我么?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坏了坏了,连她的原身都知道! 可是,“找他”这一说法,从何说起啊? 赤灵虽然很想飞出这一片与世隔绝的回龙山脉,但到底灵力十分有限。 即便能有那样的好运气走出去,那也是去寻她阿娘,怎会去找不相干的人? 再次,她偷偷摸摸四下寻找一番,周身除了峭壁石块,并未见到什么有灵生物,莫非…… 赤灵急忙抬眼,果见手上的藤蔓一片碧绿,层层递生,有如鱼鳞重叠之态,十分眼熟! 她记得,钱府的钱老爷书房中收藏诸多医书,每次前往书房打扫时,都要瞥上几眼。 医书有云:龙鳞草花似血,叶如鳞,为龙族龙鳞落地而生,食之可除百病。近来钱老爷腿疾复发,到处打发婢女小厮上山寻药,就是为此! 赤灵定睛再看,那藤蔓的顶端的确长有一朵硕大的红花,迎风摇曳,熠熠生光! 不等赤灵细细比对它的形状与色泽,那红花突然化出一副俊美面孔,用冷目反瞪向她! 赤灵一个激动,差点脱手,“原来……原来是龙鳞草大仙,失敬失敬!” 红花依旧怒目而瞪,那目光较钱府的掌事嬷嬷行使惩戒大权时,别无二致。 于是,赤灵的双手在死抓与不放之间来回横跳: 抓得紧了,怕人家闲言碎语; 抓得松了,怕自己嫌命太长。 总之犹豫再三,赤灵挤出一抹拙劣的笑意道:“大仙果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我在找您!” 那红花却白了她一目,“你来此处不是寻我,难道是寻死么?” 呵呵! 好有道理! 赤灵尴尬地将眉头皱得越发紧促,因为双臂此时已然酸痛得了某种可怕的临界点! 她眼下之所以还活着,完全是凭着一腔怕死的精神在支撑。 实在可歌可泣! “大仙,您在这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所向披靡,还悠然自得,乐在其中,可谓前无故人后无来者呀!” 赤灵发誓,这是她第一次拍马屁。 红花复又瞪了她一眼,十分傲娇地选择沉默。 不是,您老哪怕哼一声也行啊,为什么要选择沉默!您这样会让主动一回的本精灵,换来一辈子的自卑好嘛! 偏偏,一群不知从哪来的凑热闹型乌鸦,正十分欠揍地在赤灵脚底下一通嘎嘎乱叫,毫无礼貌! 赤灵勉强不让笑容从脸上垮掉,她又试探道:“大仙不知这是要前往哪里?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刚好顺路?” 她笑得肌肉都要僵了,红花这才半眯着一双长睫翘眼俯视着她,问:“你是在求我?” 这个嘛……也不是…… 算是吧。 赤灵垂下眼眸,双唇抿了又抿,“还请大仙帮帮忙,将我捎上崖顶,我保证!定会每日来崖边为您浇水施肥、打扫周遭,您看如何?” 她言辞诚恳,神色虔诚,若不是双手在忙,她绝对要高举双爪,对天发誓! “你可知我主子是谁?” 啊? 对方冷不丁的一句,令赤灵浑身一紧,心底的慌乱也如疯草一般野长。 咱就是说,非得必考这一题吗? 虽说精灵界总有这一习俗,各家奴仆们动不动就论自家主子如何如何,仿佛吹嘘自家主子,自己也能跟着得道升天似的。 属实肤浅。 赤灵本无意攀比,但不成想,它们草木界竟也如此? “信不信,只要我主子动动手指头,就能叫你们这些凡间宵小灰飞烟灭!” 那……那是相当地厉害了! 不是,这马屁怎么就拍到了驴蹄上? 赤灵表示很费解,她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那红花却突然转换一副柔美嗓音对她道: “你们这些无知宵小,竟敢还妄想拿我做药,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小蚯蚓,你想要让我捎你上去也可以……” “ 但你,”红花面色一沉,犹如贵妇卸了粉妆,“得先从地狱爬上来!” 赤灵瞬时瞪大了双眼。 倒不是她为红花的这句话所震慑,而是红花每说半句就将牵扯她的藤蔓狠狠收紧,剧痛无比! 不是!攀比就攀比,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紧接着,红花将赤灵高高举起,差一点就要怼到红花的脸上。 如此近距离地面面相觑,着实令一整个悬空的赤灵有感而发: “大仙有话好商量!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再相欺!更何况您主子如此厉害,定是救济天下苍生的大英雄啊!大英雄又怎会与我这等灵力低微的小精灵一般见识,岂不埋没了他的一世英名?” 红花果然有所动摇,“你是说,我主子会饶了你?” 赤灵想都没想,连连点头。 红花眉眼微蹙,道:“这我倒不是很清楚。不如,你去问问他?” 问……问? 这事倒也不是非得问他老人家不可的! 赤灵皱了皱并不舒展的眉心,“想来他老人家云游四海,毕竟路途遥远,不甚方便,不如……” “没什么不方便的!”谁知红花十分傲娇地一口否决,神情颇为玩味,“去吧,记得替我向他老人家问好。” 不是!不是! 等下!等下! 喂!本精灵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啊! 但见红花邪魅一笑,就将缠绕在赤灵手上的蜿蜒藤蔓,一瞬间华丽丽地抽离。 没错,一瞬间。 拜托!要不要这么丝滑啊! 赤灵总归是没有亲眼目睹,她是怎么坠落的。 但一定像一颗自由落体的瓜果,“嘭”的一声,坠入冰凉的“釜”中,而后清洗、拍烂、分离,如同某样爽口小菜,令她有种惨不忍睹的熟悉。 “咕噜咕噜……” 还好,她的嘴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否则,她只怕控制不好辱骂龙鳞草的尺度,独独污秽了一水的鱼。 “寄人篱下的孩子,就该顺从天命。” 什么声音? “孩子,天命就是你此生注定的命运。”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模糊不清的边际隐隐传入赤灵耳畔。 “……即便你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无果。假使你有一处侥幸逃脱,命运也终会在另一处将它补上,循环反复,无可遁逃。” 赤灵终于想起来,这是钱府织房里那位有着通灵本事的蚕婆婆,曾经对她说过的忠告。 所以…… 此刻仿若云端的水面,以及周身无法摆脱的黑暗,就是她此生无可遁逃的命运么? “孩子,放手吧。没有谁可以斗得过命运,钱府也不会养你一生一世,惟有嫁给HA蟆精,才是你此生唯一的出路啊!” 嫁给HA蟆精? 赤灵于似梦似幻的恍惚中,一瞬惊醒。 不不不! 倘若嫁人是她此生唯一的出路,那还是不要顺从这个天命了。 赤灵刚一睁眼,就见眼前倏然一亮! 只见一道幽暗的光圈正悄无声息地朝她步步逼近,仿佛一枚海底烈日?亦或者一扇地狱之门? 她心口猛然一缩,犹如一道石墙将气道堵住,使得瞳孔胀痛极了。 那 光圈却越来越近,只一瞬便已然来到跟前,浑身散发出一种幽冥般的绿光,斗大如缸! 赤灵这才惊觉,那物体可不是什么光圈,而是…… “咕噜咕噜……” 一股要命的窒息感直冲赤灵的天灵盖,令她四肢僵硬如薄冰,一碰即碎。 没错,那不是什么光圈,而是一只巨大的瞳孔。 是瞳孔啊! 赤灵:我看不用了吧,这事也不是非得问他老人家不可。 北辰:你说谁是老人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冤家路窄 第2章 敬若神明 不是…… 这瞳孔这么大,这么圆,怎么不去竞选美瞳界啊! 救命! 赤灵此刻但凡对逃跑犹豫过一秒,那都是对那位“瞳兄”的极不尊重。 她双手胡挥乱舞,自成凌乱一派,双腿却如灌了铅的铁柱,一动不动。 赤灵发誓,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她多少高估了与她一向不合的腿子。 明明方才坠崖,它们一个两个滚得飞快,生怕她这个主子跌得不够重、死得不够惨,偏偏此刻稳如泰山。 好好好! 一点灵力没有就算了,居然还搞起了肢体叛变! 试问,哪个“主仆”一场,就非得选在这种场合,来鞭尸她这位主子一千八百年来自卑又摆烂的人生……不是精生的? 难道,以此就可以彰显“二位”高贵不凡的仙风道骨了吗? 算了算了。 赤灵双目一闭一睁间,那绿瞳已然张着一只圆咕隆咚的“大口”,似要将她一整个吞没。 如此,倒也省了一些不必要的慌张。 赤灵心口随着脚尖一沉,竟鬼使神差般地踩到了一块凸起之物,并且柔中带刚,富有弹性。 紧接着,她一个猛踩,就被那凸起之物一个上顶之力,嗖得一声顶向了遥不可及的水面! “咳咳……” 赤灵喜极而泣! 准确来说,那是她脸上刚抹下来的一把水渍。两只手并没有就此停住,而是薅着一丛水草,向岸边划去。 岸堤离水面并不高,也就一尺有余。赤灵手脚并用,刚一上岸,就见一波惊天巨浪朝她迎面扑来! 不是!就不能让本精灵歇会儿先? 巨浪不偏不倚地刚好打在赤灵的胸口中央,犹如蓄谋已久,硬生生又将她拍回到碧水潭中。 “咳咳……” 潭水甘甜无比,无污染无公害……但也架不住这股生吞活咽…… “哕!”赤灵差点一泻千里,偏在此时,她听到一声巨响! 眼前的潭水像是被一柄巨斧对半切开,而后,一双修长的犄角从水缝之中华丽丽地升起! 那犄角雕刻精细,犹如遒木,每一寸每一厘都展现出非比寻常的霸气。 只是那颜色稍显花哨了些,竟是一片金黄,黄得亮眼! 紧追其后,赤灵又瞧见一双斗大如缸的翠绿圆瞳从水中钻出,那庄严肃穆、不怒自威的神情,不正是潭底那个……那个地狱之门嘛! 赤灵顿时心口凉了半截,她还是没有逃过。 到底是哪个好人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她这分明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劫呀! 只见一个庞然大物,身披一身青绿色的鳞甲从眼前豁然显现,那绵延数里的长尾轻轻一甩,便使水浪溅出百丈来许,灿若瀑布! 至此,赤灵总算见到了这位“瞳兄”的庐山真面目。 “瞳兄”缓缓俯视,瞳孔中尽是咄咄逼人的气势。 赤灵蜷缩于岸堤旁,双手紧扯水草,心口又凉了半截。 她亲眼目睹这位庞然大物四肢蓦地一跃,便从她的眼前、头顶、身后,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跨了过去! 然后,水过无痕,潇洒落岸。 赤灵缓缓转过身子,当一声仰天长啸划过天际,她终于想起幼年时曾读过一本著作,名叫《大荒奇珍异兽名录》。 上面记载四海八荒的各类物种,常见的、不常见的、能飞的,会游的什么都有,像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长相与气质的也唯有…… 哎呀! 赤灵一敲榆木脑袋,龙鳞草的主子不是龙,还能是什么! 这也就能说通,先前那草儿为何那样嚣张。若是赤灵的主子也是龙族,她可不得炫耀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 难怪难怪。 赤灵也不会当真怨怪那龙鳞草,毕竟彼时的她,即便不是龙鳞草松手,也是再难支撑半刻。 所以自己的不幸,又怎能单单归结于旁人呢? 不骄傲地说,在自省这方面,赤灵属实在行。因为对于一个自卑且懦弱的人来说,向来很擅长两件事儿: 一是永远能站在旁人的角度替别人着想; 二是永远能将自己的不幸与失败归结于自身原因。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天赋呢? “天赋”异禀的赤灵正小心翼翼地趴在岸边,朝巨龙投去十分敬畏的目光。 她但愿那龙族不是什么凶残之物,毕竟天界一半都多的神明皆是是龙族啊! 此刻,头顶一向碌碌无为的晦日,竟偏爱似的将那巨龙坚如铠甲的绿鳞照出五彩斑斓的光泽来,仿佛一道圣光笼罩其身,神圣得任何邪祟都不敢侵犯。 赤灵有些恍然。 她记得阿娘曾说过,神明中有一位神龙心性最为善良,法力也最为高强,不论人族、精灵还是草木,神龙都会尽全力守护,可谓这世间最好的神明! 且神龙重诺,若有幸者向他许愿,一旦应许,便会满足其心愿。这不就是赤灵一心向往的事情吗! 赤灵再一抬眸,就见一抹颀长的绿影,带着一副不可逼视的压迫感朝她信步而来。 糟……糟了! 令赤灵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那神龙竟是个年轻男子! 说好的老人家呢?嗯? 赤灵慌不迭地低下头,手指已然嵌入到岸边的泥土里。她紧紧趴在岸堤旁,连呼吸也开始变得粗细极不均匀。 无他,只因赤灵自幼与婢女生活一起,对府中小厮唯恐避之不及。 小厮们但凡见到她,不是冷嘲热讽她的蚯蚓原身,便是挤兑挖苦她低到令人发指的灵力。 所以赤灵不擅与男子交流,也不喜。 “人?还是妖?” 陡然一道奇冷无比的声音自赤灵的头顶掠过,像一块冰石悄然滑落手心。 “我……” 赤灵心口一紧,不知怎的,她一出声就仿佛勉强站立的老妪,又似弯弯曲曲的蚯蚓,简直原形毕露! “我不是人……也不是妖,我……我是精灵!” “精灵?”对方笑了一声。 至于他为何要笑,怎样笑的,赤灵则完全没有头绪。她料想,男子的心思,多如夜空繁星的数量,果然难猜。 “上……”男子简短扼要地说出两个字。 其中一个字,赤灵倾了倾耳朵也没能听清,倒有些后悔方才走了神。犹豫许久之后,赤灵决定还是鼓足勇气,仰向那位居高临下的墨绿色男子。 “请问……” 对方随之投来目光,剑眉之下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竟然宛若桃花! 赤灵只觉心口有如一串宝珠一泻千里,而她又不懂哪来一股不知死活的勇气,竟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颊,怔怔地品味起来: 但见男子眉眼间似有一股摄人心魄的气质,叫人由表及里,由浅入深,看得着迷;而后挺拔似高山的鼻梁,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之姿,任谁来了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如此相反的气质,落到那男子的脸上不仅不觉违和,反倒相得益彰!再加上那“高山”下一弯薄厚相宜的丹唇,只微微一扬,便勾勒出漫不经心的运筹帷幄意味来,简直…… 简直堪称绝色啊!绝色! 赤灵心口猛得一顿,好似被什么烫了一下。那滋味仿佛一团火焰,自心口一路烧至双颊、延至耳后,火辣辣得燥热。 再加上对方轻轻一皱眉,眼眸又微沉,一根修长的食指有意无意地剐蹭了一下高耸的鼻尖……天呐! 赤灵这才惊觉,她竟从未如此失礼过! “对不起!对不起!” 赤灵连连点头认错,她侧身半倚在岸边,自知失了礼仪颜面,死活不敢再多看一眼。 男子二度开口,语气较之前生硬许多,“我叫你上来。” “哦。” 赤灵故作镇定地扯着岸边水草,开始向上攀爬。 也不知是四肢泡得太久太过僵硬,还是身体太过紧张太过疲惫的缘故,总之一连试了好几次,甚而连最丑的狗刨式,都无法令她再次上岸。 简直恍若噩梦! 不是,难道你们以为上岸就很容易么? 赤灵讪讪然瞥向男子,见他神色如冰,眉眼冷淡,完全瞧不出有什么旁的情绪。 她一撇嘴,回道:“我……我还是在下面好了。” 反正,也不是非上岸不可的。 对方一阵寂静无声的沉默,令空气陡然加重,重得好似一座两座……七八座大山,沉沉压着赤灵透不过气来。 倘若沉默有等级的话,那这位龙鳞草的主子应当是震耳欲聋的级别。 赤灵眼下但凡能找到一个地洞,她都敢保证,绝不会叫她的一根毫毛露在外面!绝不! 话说,蚯蚓有毫毛吗? 算了算了,也不是非得叫旁人瞧得起不是。 赤灵很快也就释然,因为钱老爷早在她幼年时就曾下过断言,说她天生灵识不开,这辈子都无法修习灵法。 就好比一个大漏斗,一边进一边出,不管多么努力勤修,灵力最后都一丝不剩。换个意思说,修仙这条路,她、不、配! 赤灵起初是不信的。 难道旁人能练得,她就练不得?就因为她比普通蚯蚓精要红上几个色度吗? 好在,赤灵曾跟随钱府的大小姐——钱娇修习过灵法三百年,要不是一条尚未化形的池鱼精将她活生生摁到池中上不来,她都不清楚,一条小小池鱼精竟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灵学奇才! 难得难得。 什么?你说赤灵会羡慕一条尚未化形的池鱼精? 额……算算时辰,已然过了这么久,岸上的那位应当瞧她如此无用,便也就走了吧。 赤灵正要心存侥幸,那边身子陡然一轻,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倏地从水中硬生生拎了上去! 不是……这么强制的吗? 赤灵一个慌张趔趄,直直扑向那墨绿色的怀抱! 好消息:她堪堪稳住身子,没给对方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坏消息:那墨绿色的身影倒退了几步。 如此,赤灵的双目便与那墨绿色之间仅有一拳之隔。赤灵目之所及,是墨绿色的锦服上的一层龙形暗纹。 那暗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真是优雅而不失华贵啊。且瞧那上面繁复的织艺,赤灵也仅从钱老爷书房中的挂画上瞧见过。 啧啧!果然神龙的身份到底不同凡响! 墨绿色侧过身子,向前迈了两步。 或许是瞧见赤灵湿透如落汤鸡,头发凌乱似鸟窝,所以特地隔开些距离。这让赤灵没由来地生出一些沮丧。 “一个区区小妖,也敢打扰本宫清净,这六界众生你倒是头一个。” 赤灵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她用力嗅了嗅鼻息,方才对方说了什么,她半字也未听明白,倒是墨绿色的身影经过她身旁时,留下了一股醇淡清香的兰息令她记忆深刻。 要知道在精灵界,可是绝制不出这绝妙的香气来的! “不过,”男子堪堪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抹骄傲的笑意,“今日叫你碰上本宫,也算是你的福气!” 赤灵不得不承认,他笑时亦很好看。不过,“福气”的意思是? 她怔在原地半晌,忽然蓦地往地上一跪,朝那男子恭恭敬敬地叩拜道:“赤灵拜见神龙尊上!多谢神龙尊上的救命之恩!” “你叫我什么?” “神……神龙尊上!” 赤灵:难道你们以为上岸就很容易么? 作者:就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敬若神明 第3章 不自量力 “你叫我什么?” 北辰微微挑起一双剑眉,用一双戏谑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神……神龙尊上!” 直到他再次听她念叨起这个名讳,不禁有些哑然失笑。 果然!小小南域瘴气叠生,龌龊不堪。 神龙早在一千多年以前就已作古,此妖竟口口声声称他为那迂腐的老龙,其心可诛也。 是了! 北辰忽然想起,方才在水中这小妖还蹬鼻子上脸来着。若不叫她死在自己手上,岂不隐没了这份遇上他的天大福气?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遇上天帝天后之子的。 北辰这样想着,背后的左手指尖上已然跳出一团肆意张扬的灵火。只待他轻轻一挥,便能轻易洞穿少女的头盖骨! “听闻……” 一双桃花目蓦地瞥向那张瘦弱的小脸。 “听闻尊上最是仁慈,遇见您可以许一个心愿,所以赤灵斗胆,还请尊上助我回北域,我想……我想寻我阿娘!” 少女再次向他一拜,面上因涨红而显得局促异常,可谓惺惺作态。 北辰扯出一丝轻笑,微微偏过头去,他身后一团脾气暴躁的指尖火焰,几乎就要按捺不住。 好一只大胆小妖,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也敢向他许愿?难道当真不知神龙早已作古么! “赤灵已经八百年未见阿娘了,还望尊上成全!” 八百年? 北辰猛然一愣,饶是瞧着眼前的少女一拜三叩,模样倒是虔诚起来。 他忽然想起,昨日因镇压混沌凶兽导致灵力损失颇多,这才在回天宫途中路径此地休养一番,委实不肖妄动杀戮。 更何况,他还是父帝亲封的天界“风神”,自然不可与下界小妖一番见识。 于是,北辰将身后原本气焰嚣张的灵火瞬间掐灭,随即眉眼一弯,再次将目光扫向身旁噤若寒蝉的少女。 仁慈是么? “倘若你能将两块玉石修复合一,本宫便如你所愿。” 这,便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 赤灵倏地抬眸望向北辰,又惊又诧。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所言,神龙会考验许愿之人,若那人诚实守信,不恶不贪,便能得到神龙的应许? 想想还有点激动啊! 可赤灵并没有瞧见玉石一类,正诧异间,身侧的寒潭中豁然飞出两道亮光,刚巧不偏不倚地落到北辰掌心。 赤灵忙不迭地爬起身,凑近观看:嗯,手掌修长,干净白皙。 赤灵脸上一热,急忙又朝那两块玉石看去。 玉石质地晶莹剔透,泛着微微蓝光,好似刚从深渊里打捞出来的冰块。 然从纹路上可清晰分辨,它们原先本是一个整体,不知后来怎得断成了两截,实在可惜。 若是将这两块玉石合二为一,其形状像极了赤灵在钱夫人院中看到过的凤凰花! “此玉名为冰晶蓝玉,生于万丈冰川之下,一亿年间才结晶一块。因而被誉为这世间最脆弱、也最难寻觅的宝石。” 赤灵颇为配合地点点头。 她虽不懂玉石,却也能从这技艺高超的雕刻手段上看出此玉珍贵非凡,就连钱老爷见多识广,也未必曾见到过。 “你……” “嗯?” 察觉对方欲言又止,赤灵忙抬眼相望。甫一抬头,她便对上了那双秋波流转的桃花眼。 那双眼,于一明一暗间仿佛能阅尽千山万水,也能直抵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当赤灵望向他时,他亦目光不避,一往直前,与赤灵在半空中结结实实来了个四目相接! 一时连周边的空气也变得莫名燥热起来。 赤灵刚要低头,但见对方丹唇微启,嘴角轻扬一笑道:“你,可能修复?” 便在那一刹,赤灵深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就好似千军万马从她一马平川的心中辽原一穿而过,气势恢宏。 她足足平静了好一阵,才看似缓和道:“回尊上,赤灵平日里在织房帮忙……女红尚可勉强,但修补玉石的本事……是万万也没有的。” “哦?此话当真?” 赤灵分明感到一束炙热的目光在盯向她。 “千真万确,绝无谎言!” 对方笑了一声,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是欣慰,只轻飘飘一句道:“既如此,那便以死谢罪吧。” 赤灵在笑与不笑之间,陡然卡在了中央。 她属实想不出“真”与“死”之间存在的必要联系,使她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在神龙口中,死亡是件比吃饭睡觉还要容易百倍的事。 可他……可他明明是神明啊! 赤灵睁着一双错愕非常的双目紧紧望向北辰,她多么希望方才是她耳背的缘故。然而对方却神色冷冽,目露愠色。 “尔妖擅闯碧潭,将本宫的玉石震裂如斯,还不速速自行了断!” 震裂玉石?就她? 赤灵急忙回道:“请尊上明察!赤灵灵力低微,是绝无可能将玉石震裂的!” 而且是隔空震裂的那种,她何德何能啊! 赤灵生怕北辰不信,又掀开水淋淋的衣袖,举起手臂凑至他身前。 “如若尊上不信,大可一探赤灵的灵识便知!赤灵灵识低浅,这其中定有什么误误误……阿嚏!” 只见寒风浮动,发丝飞扬。 眼前方才还两块的冰晶蓝玉,此刻已然分裂成若干小块,如同地上的碎石。 赤灵一整个呆若木鸡,她忽而就忆起北辰的确说过“这世间最脆弱”这几个字眼…… 请问,收起方才的无知还来得及么? 既然这宝石如此脆弱,就不要随便拿出来来嘛…… 你看这样误伤了多不好……呜呜…… “对不起!对不起!” 赤灵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停点头,“我方才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它会……我我……我只是……我我阿嚏!” 耳旁的风陡然就停了,好似将周身的空气一齐抽离。 赤灵有些透不过气,却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密集如鼓。 她呆呆望着眼前那张空荡的白皙手掌,由方才的伸展渐渐捏为一拳,不知怎得,浑身止不住地冷。 她瞧见漫天砂砾状的玉石,如同冬日里的小雪在她的周身潇潇洒洒,干干净净,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诚然…… 诚然今日的风如同中了邪一般,确有它的不对,但浑身湿嗒嗒站在寒风中的她自己,难懂就没有一丁点责任吗? 若不是她灵力实在过于低微,连区区一点严寒都抵受不住,一股邪风又怎么就能一而再地得逞呢?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她赤灵,就非得选择今日坠崖不成吗? “天赋异禀”的赤灵不由后退半步。 眼见那个长身鹤立的身影蓦地笼了上来,她一如泄气的皮囊,失去所有抵抗的手段。 待发觉时,赤灵的咽喉处已然被一股力量猛得擒住,拔地而起! “尔妖龌龊不堪,胆大妄为,扰了本宫清净也就罢了,奈何竟敢将本宫的玉石毁损成这般模样,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一束寒光朝赤灵迸射而来,随着手掌力道的加紧,赤灵的心脏也变得狂突不止,紧接着汹涌的血液直往她天灵盖上冲。 冲得头皮发麻,两眼发白! 赤灵想大声求饶,却只能从喉舌间,发出一丝语不成调的怪异气息。 才须臾光景,她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一片漆黑! ……倒也不全是。 至少于黑暗中,赤灵瞧见了一处光点。 那光点忽明忽暗,忽远忽近,本是模糊不清的一团,结果一个突然便冲到了眼前。 原来那是一张脸,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阿娘!” 赤灵忍不住喊出了声,她见阿娘侧身站在马车旁,一边挥手一边微笑,根本不来瞧她,便急得跑上前,拉住阿娘的手。 “阿娘,您这是要去哪里?能不能不要丢下灵儿,阿娘?” 阿娘并不理睬,而是丢开她的手,没有丝毫不舍。 赤灵只好再次恳求道:“阿娘,我是灵儿!您看看我,我是灵儿呀!阿娘,阿娘!” 阿娘依旧不理,转身就要去蹬马车。 赤灵哪敢有一丝迟疑,她急忙张开双手挡在阿娘身前,拦住登车的路径。 “阿娘,您若真要离开,可否带灵儿一起回北域?灵儿不想留下来,灵儿求您了!灵儿求您了阿娘!” 阿娘只微微一蹙眉,似是忧郁,又似是不喜。随后像下了某种坚定的决心,结结实实地从赤灵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没错,阿娘穿了过去! 赤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几近透明。 她仿佛一个扎破的气球,整个身体干瘪成一团,却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活着。 阿娘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乘上马车,扬起一路飞尘。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个弱小身影,追着那辆马车一路狂奔,口中哭着喊着每一个字眼都令赤灵那么熟悉。 原来! 那是…… 赤灵恍然大悟,原来那摔倒在车辙里怎么也爬不起的弱小身影,竟是八百年前的她自己! —— 北辰双眉一紧,瞥向手背上大颗大颗滴落的泪珠。 话说跪地求饶的妖怪见得多了,哭得如此狼狈的倒是头一回见。 他指尖方才向内轻扣的一刹,已然探寻到此妖的灵识深浅。 于是,北辰将眉头皱得更紧。 人尽皆知,大荒内的一花一草但凡修炼成形,多多少少都有些灵力傍身,再不济也能被称作灵力低微。 而此妖,与其说是低微,倒不如说是完全没有。究竟是如何化得了形的,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北辰为此颇感头疼,没有灵力的小妖便是等同一介凡人,若是传出去由他亲自了结,岂不令整个天界贻笑大方? 北辰向来是不屑杀凡人的。 于是,他将手中的生物随手一挥,便扔出去足足有数十步之远。 —— “咳咳……” 赤灵落地的一瞬,仿佛浑身骨头一齐断裂。 她想要起身,却十分艰难。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墨绿色的身影正朝她一步步走来,好似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胸骨之上,无法承受,又难以逃脱。 赤灵突觉胸口一阵岔气得疼,连咳几声,就将一口鲜血吐出。 嗯,今日的滋味倒是有些咸中带腥。 “本宫给你两个选择。” 墨绿色的身影已然居高临下,“要么自行了断,留你一条全尸;要么,灰飞烟灭!” 墨绿色身影故意将后四字咬得极重,生怕赤灵会错了意似的。 可赤灵只觉好笑,她大约是失心疯犯了,才会将眼前凶狠残暴的恶龙,误认成神龙。 她那向来软弱不堪、随波逐流的命运,何时有过那样好的福气啊? 算了算了。 在尝试几口深呼吸之后,赤灵努力将气息调匀,一把拉住墨绿色的袖摆,朝他面露哀求之色道: “公子的玉石,赤灵一定会赔偿!赤灵此生……愿一辈子做牛做马侍奉公子,只求公子能高抬贵手,放赤灵一条生路!” 也是在经过方才短暂的窒息之后,赤灵清楚地知道,她还不想死。 无论如何,她都要再见阿娘一面!因而,以身为契,是她眼下唯一可以拿得出手、并且作为谈判的筹码了。 “赔?就凭你?” 恶龙显然不这么以为,“你当本宫的玉石是这山间的野石头么?” 那墨绿色的袖摆猛得一挥,将赤灵无情荡开,也将山谷两侧的崖壁“轰隆”一声炸裂。 只见漫天碎石飞溅,宛若柳叶飞刀,精准地插落在赤灵的背上,痛如油溅,使她汗流浃背。 “本宫给过你机会,”眼前那双迷人又危险的眼眸,似流星坠落一汪深潭,杀意尽显。 “但你如此贪生怕死,执迷不悟,便只好由本宫亲自动手。” 赤灵格外有些恍惚,明明初见时那么惊为天人的模样,此刻却只觉生厌无比。她身为一个无用的小小蚯蚓精,自然是可以死的,但绝不是现在! 倏然,她抓起地上的一把碎石,直往恶龙的双目砸去! —— 转眼间,北辰拂袖轻挥,碎石崩坏如齑粉。 区区几枚碎石,自不会被他放在眼中,可方才还在他脚下苟延残喘的小妖,此刻居然不翼而飞! 北辰轻皱眉眼,环顾四周。 此间高山环绕,后有碧潭阻隔,除非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否则…… 很快,北辰就从方才炸开的崖壁上发现一道缝隙,且缝隙上还残留一丝血迹。至此,明明一掌就能击毙的小事,却要他再多花些气力。 看来,还是大意了。 倘若他方才的杀心只算点到为止的话,那么接下去……正所谓红尘有路你不走,碧水无门偏要闯! “真是不自量力!” 弹幕小剧场~ 北辰:正所谓红尘有路你不走,碧水无门偏要闯! 作者:感觉有被自己笔下的男主内涵到,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不自量力 第4章 在劫难逃 “阿嚏!” “阿嚏!” “到底谁在骂我?” 赤灵揉了揉鼻尖,在狂打十几个喷嚏后,继续拖着疲惫的身躯,于漆黑一片的洞穴内摸索前行。 也不知怎的,今日总是喷嚏不止,好似春日未到,她便提前患上了过敏。 得亏南域山脉多暗河流动,洞穴绵延,之前与恶龙对峙时,她一眼就瞥见被恶龙随手炸开的崖壁上开了一条缝隙。 有缝隙便十之**有洞穴! 这也算是她为数不多的一次幸运逃脱吧。赤灵顺着暗流水声一路前行,终在两个时辰后顺利从山洞爬出。 眼前豁然开朗,江水汤汤,正是灵江边上。 赤灵心情大好,来到江边,捧起江水连喝几口,真是甘冽无比。她又瞧灵江对岸人影绰绰,热闹非凡,想来,他们人族还是 一如既往的幸福啊! 赤灵多少有些羡慕。 因上古时期,女娲娘娘为保人族不受妖魔侵害,特以灵江为界,划出人族与精灵族。然精灵族并不得庇佑,又与妖魔两界接壤,所以残杀霸凌不断。 是以精灵族向来仇视人族,不通往来。 “凭什么把灵江以东让给人族?那里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精灵族的地盘!” 一道粗粝的声响隐隐传来,赤灵正思索要不要回避,那声音又近了些许。 “要不是女娲实在无趣的紧,又怎会捏出那些无趣的人来!如今北域被魔族占领,西方又妖族盛行,他们天宫一个都不敢得罪,就知对我等精灵族动辄杀伐……” 那声音熟悉得紧,越是逼近就越叫人心烦,赤灵索性还是避一避,她急急朝身旁一人多高的芦苇荡内钻去。 “我看这天下,早晚得变天!” “嘘!蟾兄,天宫龙族岂是你我之辈敢置喙的?你个脑袋是不想要啦!”回话之人嗓音沙哑,“我听说那逍遥洞的兔子精,因为辱骂天帝,从而被龙族活活扒了皮!” “还有,那梅花岭的雄鹿精,就因与仙逝的鹿妃长得颇为相像,结果你猜怎么着?龙族居然下令要他们全族殉葬呐!” 全族殉葬? 赤灵一个蹲身不稳,摔倒在芦苇荡内。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钱府那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小杂种!” 糟了! 赤灵眼看藏身暴露,刚要起身逃走,一道黑影便已钻入芦苇荡内,正用一双圆鼓鼓的双眼紧盯向她。 那黑影双手环胸,一副不怀好意。 赤灵别过脸去,自顾自地起身,而后拍拍沾染在身的芦苇絮,径直从黑影面前往外走。 “哟嚯!”一只秃顶的鸭子精半眯着一双吊梢眼堵在路口,“这不是去年退了我们蟾兄婚事的老相好吗?怎得躲在这种地方?” 鸭子精一边色眯眯地在赤灵脸上巡睃,一边探着脑袋往芦苇荡内瞅了瞅,“难不成,这里头还有个姘头?” 赤灵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这里姘头什么的肯定没有,不过肮脏的鸭头倒是有一只! “小娘子倒有几分姿色,难怪蟾兄对你牵肠挂肚,就连后来钱老爷另选的丫头兰心也给拒了,啧啧,果真秀色可餐啊!” 谁?兰心? 赤灵心口忽然赌得慌。 她做梦也没想到,去年钱老爷又将兰心指婚给了HA蟆精,并且HA蟆精还因她拒了兰心! 赤灵一时没了脾气,她一直以为兰心恨她,是因为什么旁的缘故,却不曾想是为了HA蟆精。 老实说,兰心爱慕HA蟆精她是知道的。她虽不曾听兰心亲口提过,但钱府的侍女之间疯传已久。 也正是那时,疯传她勾引HA蟆精的谣言四起,令她与兰心之间一落千丈,几乎到了单方面无可挽回的地步。 所以,兰心推她坠崖,是为此事? 赤灵无奈摇头。 真傻。倘若HA蟆精是个正人君子倒也罢了,可明明周身围绕的小厮那么多,明明还有更多的选择不是么,何苦…… “我瞧这小脸长得真是俊俏,不如让小爷尝尝手感如何?” 眨眼,那鸭掌便已凑至跟前! 赤灵吓了一跳,正要挥手躲避,却被另一只手腾空扇开了鸭掌,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掌力气极大,一把就将她拉至跟前! 赤灵这才看清,那黝黑的身影长着一张黝黑宽大的脸面,一双又大又突的双目发出森森冷光,总有一股捉摸不透的阴郁萦绕。 “你变了。” 不是?赤灵有些无语,她似乎与这位并不相熟。 “麻烦放开我。”她道。 “从什么时候变的?” 赤灵只觉越发莫名奇妙,她与这位一共也才见上几面,连朋友都算不上。手腕正想要用力挣脱,对方竟抓得更紧。 “请放开我!否则,我去地龙大仙那里告你们寻衅骚扰!” HA蟆精冷笑一声,隐隐从眉目间显露出一股愤怒之色。 “告我?”HA蟆精脖子一歪。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现如今整个南塘是谁说了算!就是你们家钱老爷见了我家老爷,也得恭恭敬敬陪个笑脸,你想怎么告我?嗯?” 赤灵本意只为吓退HA蟆精,因为在精灵界大大小小的地盘上,都由大大小小的地龙大仙奉天界之命掌管。可问题一牵扯到攀比主子这件事,赤灵便无言以对,毕竟她向来不齿此事。 HA蟆精嘴上有一笑没一笑地咧着,“别装了,你宁愿去爬你家残废老爷的床,也不愿嫁与我,可见内里是多么得肮脏不堪……” 赤灵猛得甩开HA蟆精的手! 流言蜚语她听得多了,总叫人腻得慌,比如昨日说她爬了那个床,今日又说她爬了这个床,她就奇了,她何时成了一只跳蚤? 这世间诋毁一个女子清白的手段,果然还是这般毫无新意。 赤灵双眸一抬,回道:“主子一旦攀上高枝,当仆从的也以为自己会鸡犬升天。赤灵自问高攀不起像阁下这样的精灵‘才俊’,所以阁下求娶之事赤灵愧不敢当。还望阁下早日找到正缘,你我各自安好,告辞。” HA蟆精本就阴暗的脸上越发铁青,见赤灵要走,整个身子挡在路前。“你瞧不起我?” “别忘了,”HA蟆精看似在笑,“你之所以被我看上,完全是因为你当年施舍我一碗粥的福报!即便你现下跪下来求我,也休想我再肯娶你!” 赤灵如释重负,倘若这般再好不过。 “当年施粥不过是我的一个善举,阁下不必放在心上。至于不娶之恩,赤灵在此谢过,那样好的福报还是留着……” “啪——!” 赤灵话未说完,就被HA蟆精一巴掌扇倒在地。 HA蟆精几步上前,整个脸上满是愠怒,“一点灵力都没有的东西,也配做精灵?怕不是人吧?” 诚然,在精灵界把精灵骂做人族,往往是最难听的辱骂,可赤灵只觉左脸火辣辣地疼。 “哎呀,蟾兄别气别气,”鸭子精缓缓上前,“依我看,这女精定是外面有了情况才会如此。这女子一旦有了外心啊,就很难再回头了。蟾兄不要也罢,不要也罢,咱么精灵界有的是貌美女精!” 赤灵缓缓站起身子,只觉此番无稽之谈着实可笑。也难怪他们二位能如此亲近,原来是一丘之貉的缘故。 身前的HA蟆精似有领悟地点点头,露出苦笑一番,像是受了莫大委屈,看赤灵的目光越发愤恨不平。 忽然! 赤灵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HA蟆精抬腿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 她整个身子连滚带翻向后仰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狗啃泥。很快,一股温热便顺着她的嘴角溢出,比之前越发得腥。 “说!到底是哪家的小白脸,敢在老子头上动土?” 紧接着,头顶忽来一只大脚将赤灵狠狠往尘土里碾压,使她口鼻尽埋,双目胀痛至极。 赤灵越是反抗,那头顶的大脚就越往下踩踏,叫她动弹不了一点。真真是百无一能任人欺,千篇一律头点地。 “要不是你家老爷子确与地龙大仙有几分交情,信不信我今日就办了你?可耻的人族!” 呵呵! 好一副一言不合就动粗、动完粗后又大义凛然的嘴脸。 “赶紧给老子滚,莫让老子再看见你!呸!”待HA蟆精啐了一口后,头顶的那股力道豁然消失。 赤灵终于又吸上一口新鲜空气,缓缓活了过来。 她过了许久才爬起身子,抹去眼角湿润,吐掉口中泥渣,再拍拍身上泥土,至此,便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照样还有闲情逸致去欣赏天边的晚霞,也照样还可咧着大嘴去笑,若不是一笑就扯着嘴疼的话。 那夕阳可真美,美得不顾旁人死活。 赤灵看得出神,也看得有些失了趣味,于是转身没入自己狭长的阴影里,一瘸一拐地走了。 回到钱府,已过晚食。 赤灵仅管跪在柴房的一角,掌事嬷嬷也能发挥长鞭的优势。 “小畜生还敢偷龙鳞草,赶紧交出来!别以为夫人小姐仁善,就可允你在府中好吃懒做!老爷腿疾复发,危在旦夕,若你今日不把龙鳞草交出来,这条小命也不必活了!” 赤灵见一旁“观礼”的兰心一脸无辜,根据其神情也能猜出个大概。她并不打算拆穿,不是因为不忍,而是即便说了孙嬷嬷也不会信。 到时再添上一个诬陷他人的罪名,挨上两份子打,那就亏大发! “你招还是不招!” 孙嬷嬷的长鞭如鬣狗一般疯咬着赤灵的后背,使破败的衣衫粘附着血肉上的溃烂垂落下来,在她心尖上起舞。 痛,自然是痛的。 但好在钱府还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足够忍气吞声,便能苟且偷生。 这也是施暴者与受罚者之间,达成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赤灵深以为孙嬷嬷是懂得如何惩戒仆从的。 “孙嬷嬷别打了!快别打了!老爷正唤赤灵去前厅呢!”一名婢女苦兮兮闯进柴房。 只听啪嗒一声,长鞭落地。 赤灵顿时脑袋嗡嗡大作,一片翻腾,她想不起来今日去了何处,遇见了何人,只唯独想起来四个字。 那便是——“全族殉葬”! 大家好呀! 因为HA MA两字不知为何被屏蔽,所以文中一律采用HA蟆来代替。 以下是本章的剧场外小弹幕环节来啦,不出意外的话,每章片尾都有小彩蛋一枚哦,属于官方吐槽,感谢有缘人前来观看! HA蟆精:说!到底是哪家的小白脸,敢在老子头上动土? 北辰:你在说本宫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在劫难逃 第5章 生死有命 此时倒也不能怪赤灵会胡思乱想,只因钱老爷无事从不召见她,八百年来也仅召见过几次。 一次是初回见面,钱老爷便探出她灵识不开;一次是有人指证她盗取灵丹,钱老爷要将她驱逐出府;还有一回,便是在前厅跪求三日三夜,钱老爷才肯解除她与HA蟆精的婚约。 如今,钱老爷又要召见,若不是恶龙上门寻衅,赤灵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为糟糕的事。 “还不快些!” 孙嬷嬷一副比她还要担忧的模样,“我的姑奶奶,瞧你邋里邋遢的成何体统!赶紧去换身衣裳,可别冲撞了老爷!” 赤灵只好扶着柴垛,颤颤巍巍地起身。 本是十分简单的动作她却激了一身冷汗,实在是…… “实在是不知羞耻!她居然能仗着她娘从前有恩于夫人,便在府上混吃骗喝八百年!八百年啊,她爹娘难道是死绝了吗?” “可不是,她分明就是个扫把星,寄生虫!就连夫人一向待她慈爱有加也给连累了,可真是人畜不如!” 赤灵刚一出柴房,迎面就遇上两位婢女。她习惯性地侧身让婢女们先过,满耳却是听取“人畜不如”一片。 果然,婢女们对她的评价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抒胸臆、大声密谋,生怕她的耳背好了似的。 倒也十分抱歉,她总是连累无辜人族一起挨骂。倘若让这些婢女得知,她把天界的龙族给得罪了,到那时岂不得骂声如何如何标新立异,以至瞠目结舌的地步? 赤灵颇有些负担,为今之计她还是快点面见钱老爷的好。 走至钱府后院最西边的一间卧房,门口的屋檐下,是一口每日浣衣的水缸。水缸里总结着一层薄冰,好似有意无意地提醒着赤灵: 春日不会再来了,春日不会再来了。 赤灵推开房门,房内仅在北面墙上有个簸箕大的窗扇,窗下有个小土桌。土桌旁是一张石块垒起的木床,木床除一套破絮被褥外别无其他。 她忍痛弯腰,将一个色泽深沉的大木箱子从床板下拖出。 木箱中仅有一件新衣,还是前年一千八百岁生辰时,钱夫人亲手为她缝制的绣花裙。 原本,这是要等阿娘回来再穿的。 赤灵两眼一闭,将那血迹斑斑的脏衣连着模糊的血肉,一次性就剥离开来。接着,她一边抽噎似的喘气,一边利索地换上绣花裙,匆匆带了门出去。 “赤灵给钱老爷请安。” 前厅鸦雀无声,静而诡异。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宁静,紧接着杯盖刮响,以及一口极浅的嘬茶声。 “起来吧。” 赤灵眼睑微动,小心起身。她向来难以猜测这位钱老爷的心思,犹如凝望井底,常常令她不寒而栗。 颔首之姿之下,赤灵目之所及是一辆深红色的木轮车,以及垂在轮车上的一双腿脚。 轮车旁确有一抹绿色,因距离稍远,赤灵不敢再看。但赤灵清楚地记得,恶龙便是穿着一身绿衣。 “灵儿!” 赤灵有一瞬的恍惚。 那声音听得十分熟悉,似乎还透着一股陌生的温柔与关切,难道是夫人? 赤灵不由攥紧了手心,她明知钱夫人的声音并非如此。 “灵儿,是我!” 那温柔呼声再次响起,令赤灵几乎要昏厥。这次她可以笃定,那声音不是旁人,正是她日思夜想、望眼欲穿的阿娘! 赤灵倏地抬起头来。 一件无比熟稔的绿色长裙,像神明一般落入赤灵的眼帘。接着大颗大颗的温热,像都商量好了似的直往她酸胀的眼眶里钻。 “傻孩子!” 钱夫人青梅上前一步,替她擦去泪水,“怎得见到你阿娘只顾掉眼泪,却不知请安了?快去。” 赤灵努力点头,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向一身绿裙走去。 不知为何,她与阿娘之间明明只有几步之距,却仿佛走了八百年。而比这更要命的是,她不知是该先行礼的好,还是直接拥上去更好。 如果她直接扑上去,那样鲁莽,那样失礼,会不会吓到阿娘? 毕竟,她已不再是个孩童了。 赤灵翕动着一双不知所措的干唇,摇摇晃晃许久,才喊出那两个字:“阿娘。” 阿娘淡淡一笑,“我的灵儿长大了,阿娘很高兴。” 赤灵分明记得这笑容! 这笑容与她年幼时见过的并无什么不同,且阿娘也与从前并无什么不同,岁月仿佛在阿娘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是了!阿娘曾说过,待她一长大,便带她回北域。如今,她已然一千八百岁了! 阿娘,明日……不,今日我们就离开好吗? 北域山高水长,即便恶龙再怎么厉害,也未必能找得到我们! “一下学我便听府中来了贵客,原来是赤姨母来了。” 一个穿金戴银的少女推帘而入,朝赤灵的阿娘盈盈一拜,“钱娇给赤姨母请安。” “多年不见,娇儿出落得亭亭玉立,可真是个大美人儿!” “多谢赤姨母夸赞。”钱娇噙着笑,“我娘总说赤姨母貌若天仙,是个真正的大美人儿,赤灵姐姐像极了赤姨母。娇儿儿时 不懂,今日得缘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呐!” 此言一出,众人嗫笑。 钱娇不以为意,又歪着脑袋朝赤灵看过来。那双如蝶翼般的眼睫上下扑闪,似乎能将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请问赤姨母此次前来南域,可是要带赤灵姐姐回北域的?” 厅内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银针落地静乎可闻。 赤灵眼眸低垂,一时连心跳都要破体而出。她暗暗扯住绣花裙的一角,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湿了一大片。 “娇儿,不可乱言!” 钱夫人一把将钱娇拉至一旁,一时间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无妨,”阿娘笑了笑,“如今大荒之内并不太平,北域一向妖魔众多,危险重重;灵儿又自幼体弱,灵力低微,想来……她还是留在南域最为周全。” 赤灵晃了晃身子,终究没有倒下。 “钱老爷,赤献此次途径天山,见碧玉雪莲最是滋身补气,便为老爷捎带了些,还望老爷莫要嫌弃。” “是夫人见外了,”钱老爷回道,“拙荆曾受夫人救命之恩,钱某无以为报。令爱又与小女自幼长大,钱某自当一视同仁,尽心尽力。” “多谢钱老爷大恩大德,钱府于灵儿的养育之恩,赤献感激不尽,此生没齿难忘!” 赤献又转向赤灵道:“灵儿,阿娘今夜就要回北域了,你在府中定要听老爷夫人的话,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待阿娘以后得空,定会回来看你!” 赤灵紧抿双唇,只一个劲地点头。 她向来听话,从不违拗长辈意思。可眼前恍惚蒙上一层雾气,将阿娘的脸庞看不太清。 隐约中,她瞧见一个弱小的身影,正追着一辆马车奔跑。 那身影哭着喊着,忽然,就被命运绊了一脚,摔倒在车轮碾过的车辙里。赤灵的心,这才猛然揪痛起来! 她痛到丧失了能愚悦自己的能力,也痛到快要呼吸不下去,于是哑着声道:“阿娘,灵儿有些不适,先回房了。” 她抖得太过厉害,又生怕看客们瞧见,所以没等再看一眼阿娘,便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退出前厅。 夜幕将钱府一概笼罩,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赤灵沿着高高的台阶一路向下狂奔,不知怎的,临到最后一阶她脚踝一崴,连滚带翻地向前栽倒,趴在一棵光秃秃的枯树下。 她试着想爬起身子,但前胸痛得十分扎实,刚好与她后背的伤口组成一支同盟军,对她倒戈相向。 也罢。 赤灵索性就着月光趴在地上喘息,她方才逃得太快,有些忘了要怎么呼吸才能让双目从朦胧到清晰。 眼前一地落叶在风中嬉戏,一会儿落叶剪碎了月光,一会儿月光斑驳了落叶,总之吵吵闹闹,十分欢喜。 赤灵本是不想哭的,奈何风也忒大了些。 只见一抹暗绿色的身影,从风中缓缓落下,正无情又招摇地向她睥睨,落到她面前。 “孩子,天命就是你此生注定的命运。” “即便你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无果。假使你有一处侥幸逃脱,命运也终会在另一处将它补上,循环反复,无可遁逃。” 算了算了。 赤灵忽而有些想笑,既然无可遁逃,那便不逃了。 不逃了还不行吗? 她缓缓爬起身子,抬眸向上望去。此刻,她总算对眼前的“命运”有所了解。 对方目光所到之处皆为冰凉,毫无生气,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情绪的话,那便是对她满满的鄙夷之色。 哦,原来你就是那该死的命运啊。 “可否求公子一件事?” 赤灵冲他扯出一个苦笑,“之前种种皆因我而起,一切罪责也理应我一已承担!赤灵绝无怨言,只是,还望公子能看在钱府上下毫不知情的份上,只杀我一个,千万不要伤及无辜!行吗?” 恶龙凛眸定神,情绪无动于衷。好似与他而言,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惊扰他的情绪。 赤灵对此并不感意外。 只是,如今已无任何筹码可谈的她,终究在对方冷冷瞥了她一眼后,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她暗暗扯住衣裙的衣角,求道:“公子!” “公子是为龙族,心中必有大义!赤灵一个低等精灵死不足惜,但钱府上下若因我而死,何其无辜?只要公子肯应允,赤灵任凭处置,绝不反悔!” 旋即,她拉开脖颈处的衣领以一副求死之态示之。 弹幕小剧场~ 赤灵:那双如蝶翼般的眼睫上下扑闪,似乎能将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钱娇:你就说,我猜得对不对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生死有命 第6章 事与愿违 北辰从少女的脖颈一路打量至面上,一张苍白瘦弱的脸颊满是泪痕,令他见此情形不禁微皱起眉眼。 此番种种在他看来,却是另一副景象。 试问,他才不过落地几秒? 几个时辰前还妄想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的小妖,此番惺惺作态、佯装可怜的戏码,倒是演得颇为逼真。 可惜,他贯不吃这一套。因此是直接拧断其脖子,还是叫她灰飞烟灭好呢?真叫人有些棘手。 其实北辰也知道,这样的犹豫毫无意义。 因为无论哪种死法,都算不上好受。而他,也不过是在思考要不要遵守此前说出去的“灰飞烟灭”罢了。 毕竟,他可是个言出必行的神明。 有时候人一旦有了犹豫,便会生出一些节外生枝的事来。这种巧合连神明也不例外。 果不其然,北辰刚一思索,就见一群不知从哪儿鱼贯而出的小厮纷纷手持木棍,将他团团围住。 紧接着,一个貌似管家的老者尖着嗓子对他嚷道:“来者何妖,竟敢擅闯钱府!护卫,还不快快将他拿下!” 北辰颇为厌烦地凝起眉头来。 虽说,他刚刚默许了眼前这个小妖“不要伤及无辜”的请求,但若有来犯者,便不再是无辜。 不是么? —— 赤灵一睁眼,就见李管家带着一众小厮这么大阵仗地将她与恶龙围在一处,心中不仅不觉欢喜,反到大感不妙。 甭说是这群小厮,就算是加上整个钱府的力量,也未必是这条恶龙的对手!如果贸然行动,只会徒增更多的伤害。 她心中暗怕,万万不想把事情闹得如此之大! 就好比她幼时宁愿在府外被一众小妖怪们霸凌,也绝不愿意把被欺凌的事情捅到主子面前。那简直比社死还要可怕! 今日之事要是让钱老爷知道了…… “不知这位公子夜降寒舍,究竟有何指教?”只听一道苍老的嗓音正从背后传来,吓得赤灵猛地一个激灵。 “看不出么?”一只修长的手掌忽然扼住赤灵的咽喉,将她拉至半空居高临下,“自然是要她的命!” 要……要命! 赤灵双眼一闭,只觉五雷轰顶。 想来一定是恶龙对他屈居阶下的站位十分不满,这才提着她与他一块儿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 赤灵只能任由恶龙掐着她脖子侧对着前厅方向,一动不动。 主要也是动弹不了一点,因为她眼下在半空中的唯一着力点,便是恶龙的那只右手。 但只要稍稍转动眼珠,她也能看到前厅外的台阶上,乌压压站着一群人。除了钱老爷,还有阿娘、青姨、钱娇,就连后院的 孙嬷嬷、兰心等一众侍女都在。 很好很好,人都到齐了。 看来,今日她若不能顺利去世,倒有些对不起这些为她送行的大众们! 呜呜…… 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在崖底时非要逃跑呀? 明明无人在意的死法,才是她的理想状态啊! 算了算了。 其实精生在世,哪有不犯蠢的时候。赤灵再次阖上双目,一股赴死前的羞耻感油然而生,令她脚趾蜷缩成一团。 “灵儿!” 忽然一声熟悉的呼唤,令赤灵如梦初醒。 阿娘不是早些时候说过今夜就要走的么?怎么到现在还不动身? 她猛得张开眼,拼命想要提醒阿娘赶紧启程,但仅管双手浸湿了两旁的裙边,也始终发不出一丁点声响。 她多么希望,她能眼睁睁看着阿娘离开,不为她有任何停留,就如同八百年前的那样。 “公子在我府中生杀行事,若是地龙大仙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还望公子手下留情。”钱老爷慢悠悠地终是发了话。 “地龙?”面对钱老爷的以和为贵,恶龙嗤之以鼻,“他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 如此猖狂,属实令现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地龙大仙乃南塘的父母神,若是连父母神都瞧不起,那岂不是瞧不起天界至高无上的龙族? 这恶龙可真是……等等!恶龙虽恶,却也是龙族。 呵呵,赤灵差点忘了。 “灵儿!” 阿娘心急如焚的呼唤再次响起,却被钱老爷一抬手,格挡在轮车之后。 赤灵见此情形,反倒暗松了一口气。 是啊!凡事以一府之主自居的钱老爷,又怎会轻易让旁人插手府中事务?即便是她的阿娘也不可。 如此一来,阿娘倒也安全了许多。 赤灵刚要将心放下,忽然见电光石火之间,钱老爷猛地翻出一道灵掌,直劈向她来。 没错,那灵掌不是劈向恶龙,而是她! 在那一瞬,赤灵有想过,或许是钱老爷瞧她活得如此辛苦,于是出其不意想给她一个痛快。 但恶龙对钱老爷的悲悯似乎十分不以为然。他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那团已逼近赤灵脸前的灵火。 然后…… 啊!他居然真的抓住啦! 接着,在恶龙一番轻松揉搓之下,钱老爷的灵火瞬时碎裂成一粒粒琐碎的小火花,从他的掌心纷纷陨落。 赤灵看得瞠目结舌。 能徒手抓灵火,这家伙该不会是魔鬼吧? 她尚未来得及消化,便见恶龙的身后——钱老爷已经整个身子悬在半空,双掌倏地翻出,直扑恶龙背后! 赤灵于无声中一阵惊愕。 她瞧恶龙仿佛还沉溺于方才的骄傲中,双眸透亮,嘴角轻扬,竟未能丝毫察觉背后的险情。 虽说他龙族很是厉害,可钱老爷也是南塘数一数二的存在!若是钱老爷全力以赴,教这恶龙吃些苦头总是必不可少的。 偏偏,赤灵又对此喜闻乐见。 她自是不会提醒恶龙,但同时,她又开始隐隐担忧起来。 因为但凡她所期待的事,结果总会南辕北辙。就譬如,她希望某一日晴朗,而那一日必会下雨;她期待阿娘能在她一千八百岁生辰那年回来,而那一年的最后一日她也未能等到。 久而久之,期待还是会有,总归聊胜于无,但赤灵对于任何期待,已然再不抱有任何希望。 此刻,钱老爷的掌力已经逼近恶龙后身,只需一击就能教他灵力受损。如此关键时刻,忽然一道劈天亮光赫然出现! 那亮光愣是将钱老爷的掌力一劈为二,同时欺身向前,凌驾于钱老爷头顶之上。 赤灵定睛一看,那居然是一把巨大的银色弯刀! 钱老爷像是从未见过这样神的兵器,脸上完全呆若木鸡,露出八百年以来赤灵从未瞧见过的慌张无措。 再看恶龙,则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回来!对付他,还用不着亮兵器。” 呵呵!嚣张如此,可见一般! 那柄半空中逼迫钱老爷的巨型弯刀倒是很听话,眨眼间便缩成玉佩大小,跳回至恶龙的腰封之下,与另一枚雪白玉佩一同静静相伴于流苏之间。 赤灵望着如玉佩般的弯刀,不由心生艳羡。 倘若她也有一把这样锋利的弯刀用来劈柴,倒是趁手的紧。到那时,掌事嬷嬷大抵不会再骂她是木头上雕花——费劲又眼瞎了。 可惜好景不长。 赤灵刚松一口气,便见恶龙突然在她面前没来由地浑身一颤,整个身子像个不堪一击的纸片。 她连忙越过恶龙的肩膀向外望去,果见恶龙身后——钱老爷一双阴鸷的瞳孔猛得射来,双眸盛怒,又于怒气中夹杂着一丝狡黠与得意。 而钱老爷的双掌,此刻也正贴着恶龙的后背使出致命一击! 不知不觉间,恶龙掐着赤灵脖颈的右手开始松动,他低下头一动不动,仿佛一个故障的机器,正慢慢失去所有力气。 赤灵说不上此时的心情,她应该感到窃喜。因为书上有云,骄傲轻敌乃兵家大忌。恶龙如此轻敌大意,难免要遭人暗算。 她也应该感到坦然。 虽说钱老爷屡次偷袭不算地道,但书上又云,兵不厌诈也。这位高高在上的龙族,大抵是没想到今日会有这么一遭。 不过…… 这家伙的表情,怎么那么像是…… 像是在笑啊! 果不其然,恶龙缓缓抬起头颅,一抹掩饰不住的轻狂跃上嘴角,像是早有预判似的毫不在意。 他先是轻而易举地挺直腰板,而后像是伸个懒腰一般后背一弹,便将连同入体的那道掌力与钱老爷一同震飞出去,重重砸落地上! “小老儿!” 那恶龙连带着赤灵转身面向地上的钱老爷,道:“本宫怜你年事已高,方才让你三掌,现下,也该轮到我了。若是你能接得住我一掌,我便将她还你,如何?” 等等!所以……他方才是装的? 赤灵再看钱老爷,此时已瘫倒地上,额头青筋暴起,未能回答上半句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别说是受恶龙的一掌,就是半掌,钱老爷也未必能受得住! 一时间,钱府上下的看客们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乱作一团:有的上前搀扶钱老爷;有的惊叫连连惊慌失措;还有的胆小怕事已经早早预备逃跑…… 总而言之,钱府越是慌忙,赤灵就越觉己罪深重。她若不快点赴死,只怕还要牵连到更多无辜者遭殃。 她急忙双手去抓恶龙的右臂,一个劲地从喉头间挤出一丝哀求,“杀……杀……杀了我……” 恶龙用一双冷若冰封的眸子瞅了瞅她,微蹙的眉眼显露出十足的厌烦。可不管如何,赤灵只想求死! 忽然,恶龙像是理会了她的意图,他大手一挥,便将赤灵甩向平行的半空,且有一股力量将她禁锢着不落。 而后,一团鲜艳的灵火从恶龙的指尖缓缓升起。 弹幕小剧场~ 北辰:这番惺惺作态、佯装可怜的戏码,倒是演得颇为逼真。 赤灵:你最好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