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 第1章 001 华京落了雪,白絮漫天飞舞,斑斑雪色堆在梢头,整座城银装素裹 。 晏明鸢侧倚着身子,拨弄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雪粒儿,凉意透指传来,驱散几分燥意。 她在北境已生活了五年,可仍不习惯这儿的严寒,也讨厌燃着地龙又闷又热的屋子。 她喜欢南国的气候,那里四季如春,天气晴好时她可以穿着薄衫在野外跑马,也可以下水摸鱼,待秋日黄金遍野,万物丰收,还能爬树摘野果打栗子。 好玩的有意思的事多了,但在华京,她什么都做不成。 昔日乡野间的疯丫头,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忠安伯爵府金尊玉贵的嫡小姐。 虽忠安伯爵府已露颓相,可架子还在,依旧是普通百姓不可触及的勋贵之家,之后靠着裙带关系,晏明鸢更进一步,登了瑜亲王府的门庭。 短短五载,一个卑贱的乡下丫头,成了尊贵无匹的亲王正妃。 晏明鸢扬眉,谁说命由天定,她偏不认命。 雪仍在簌簌飘落,有下人带着喜意掀帘而入:“禀老王妃,王妃,王爷已经入城,不消两刻便能到街口!” 晏明鸢回过神。 是呢,令她妻凭夫贵的男人,她的夫君,瑜亲王裴珩今日抵京,他们夫妻分别三月,终于要团聚了。 一旁的女婢悄悄打量倚在软垫上的王妃,心中彷惑,都传王妃仰慕王爷已久,是使了手段才被陛下看重,才有了后来的一纸赐婚,可王爷归来,王妃面上如何不见喜色? 女婢多瞧了几眼,被晏明鸢所觉察。 她扬唇轻笑,鬓边的紫玉珍珠步摇随之轻摆,发出琮琤脆响,华光流转间,更衬得她眉眼如玉楚楚动人。 晏明鸢赧颜开口:“母亲,儿媳发饰衣裳搭配的可得宜?” 望着新媳这副憨态,老王妃不免忆起年轻时的自己,她的手掌在晏明鸢手背轻拍两下,笑的慈祥:“且安心,你很好。” 得了肯定,晏明鸢抿唇,如所有盼着夫君远归的女子般,凝眸望着门外,目光痴沉。 女婢心道果然,王妃是欢喜的,刚才只是走神罢了。 王府众人又等了半个时辰,可苦等半日,最终只等来裴珩的行李。 他的贴身侍从叩头道:“王爷已去了衙门,殿下和大理寺的几位大人急等着见王爷,估摸着夜里才能回府,恐各位主子记挂,王爷特遣奴婢来知会一声。” 裴珩是太子心腹,又担着大理寺卿一职,公务自是繁重。 “也好,差事为要。”老王妃等了一早,早已疲倦,言罢懒懒道,“明鸢,你去帮着打点珩儿的行装。” 婆母的话,晏明鸢自无不应,行礼告退后领着婆子丫鬟回到蘅芜居西苑,去“打点”裴珩先归家的行装。 但裴珩的东西实不用她来管,他身边的刘管事严谨,将一应事物打理的井井有条。 可今日这古板老头见了她,眼神竟有几分躲闪。 晏明鸢心下纳罕,抬步迈过蘅芜居西院的垂花门后,霎时得了答案。 只见裴珩的院里站着两位姑娘,均是花羞玉颜,身姿窈窕。 呵,去金陵办趟差,他竟带回两个瘦马。 晏明鸢蜷着手指,长甲刺痛了掌心软肉,她知道,自己素来被华京贵眷们看轻,而今笑料恐怕又添一桩。 默然片刻,晏明鸢扯了扯唇角,冷然转身离去。 男人果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 “明儿,你定要争气。” “阿姐,我好疼,好想吃肉啊……” 深夜,除风雪声簌簌,四下寂寥无垠,晏明鸢独自睡在床上,锦床太软太绵,人卧其上久了,如在水中沉浮。 神思也渐渐下沉。 梦里是个雨水连绵的阴天,潮湿逼仄的屋子里,妇人在歇斯底里地叫骂,粗粝的嗓音透过破窗烂门,将隔壁房醉熏熏的男人引来。 雨点般的拳头兜头落下。 “娘的,老子揍死你!骂!叫你骂!” 屋里顿时哭喊声一片,晏明鸢怕极了,抱紧身旁的小妹,姐妹俩死咬下唇,眼睁睁瞧着男人将妇人打的鼻青脸肿。 妇人充满怨恨的咒骂,终于在拳脚下化作哀嚎求饶。 眼看妇人去了半条命,晏明鸢强忍恐惧:“爹爹,你不要再打了!” 话才出口,男人扭脸狠狠瞪来,发臭的皮靴带着十足力道踹向她:“凭你也管起老子来!” * “漱雪,几更了?” 晏明鸢从梦魇中惊醒,心有余悸。 陪嫁大丫鬟漱雪长她两岁,有张讨喜的鹅蛋脸,她掀帘进来:“王妃,已经卯时了。” 冬日夜长,四周仍是无尽的夜色。 漱雪点燃烛火:“王爷回来了。” 晏明鸢的思绪还未曾从梦中抽离,她蛾眉低垂,脸颊在烛火的辉映下显露出几分动人的愁意。 是水乡女子才有的温柔婉转。 但这动人的哀愁只持续片刻,晏明鸢扭脸往西苑方向看去。 此刻不仅门窗紧闭,东西两苑间还隔着水榭廊芜,自然不见烛莹灯火,但侧耳细听,可闻脚步纷沓。 漱雪低声:“王爷带回很多文书证物,足有七八个箱子,正着人整理。” “知道了。”晏明鸢仍有些失神。 她很讨厌柳娘那个蠢女人,但柳娘的话犹在耳畔:“明儿,你一定要争气。” 没错,她一定要争气。 “帮我洗漱梳妆吧。”晏明鸢起身坐到了柿蒂纹鎏金铜镜前。 她第一次在华京露面,是在永乐郡主家的簪花宴上,宴席上贵女们吟诗奏乐,试图博君一笑,而宴明鸢什么特长都未展示,全凭一张脸,就夺尽了风头。 漱雪望着镜中人,王妃既有北境女子的明艳眉眼,又有南国女儿的温婉,娉娉袅袅,铅华天成,人间颜色她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王妃,您真好看,王爷一定会喜欢您。” 晏明鸢扬唇,她美而自知,更知道义兄给她机会,便是看中她这张脸。 裴珩,必须要爱上她。 * 三年前,湖州地动,房屋田地尽毁,灾民百万,宗庆帝震怒之余,派钦差携钱粮奔赴湖州赈灾。至六月,湖州灾情趋缓,百姓得以安定,同年七月,秋播结束,只待腊月前收上新粮,湖州这场天灾便算熬过。 知府董闻喆因救灾有功,得当地百姓赞誉,朝中诸人也对他称赞有加,将得升迁之际,湖州几位白衣却跋山涉水来到华京,敲响登闻鼓诉苦鸣冤。 一番彻查,董闻喆贪昧赈灾款的事大白于天下。 同年腊月,董闻喆伏法。 裴珩翻动着卷宗,眉心紧蹙,董闻喆这案子办的太过干脆,恰是这份干脆,显得朝廷里有人催他命一般。 当时便感蹊跷,只是那时太子被巫蛊之事牵连禁足,他也被上头盯着,不好出手。 直到今年秋,湖州假药案爆发,借着查案之机,裴珩带人将湖州翻了个底掉,果然寻得些线索。 他有心翻案,只是翻案是大事,没有七八成把握不可行,还需细细查证筹划才是。 沉吟片刻,裴珩啜口香茶:“先摆早膳,之后叫杨先生来见我。” 侍从低头答是,后道:“王爷,王妃提着食盒来了,正在花厅。” 她会来,这是意料中的事。 但熬了一宿,裴珩很疲倦,揉捏着眉心不假思索道:“请她回东苑。” 侍从垂头应是,本已走到书房外,裴珩叫住他。 “慢,去花厅。” 他不想落个苛待妻室的名声。 在湖州待了三个月,回京后于情于理也该见妻子一面,也免得母亲在耳边唠叨。 裴珩穿过游廊往花厅去。 他的母亲,老瑜亲王妃最看重出身门楣,在母亲眼中,忠安伯爵府根本不配与之结亲,可晏氏入府只月余,母亲便态度大变,特意写信来湖州,要求他好好待她,再不提门第之事。 晏氏,好手段。 裴珩转过月门,已能窥见花厅一角。 他抬了抬眉,也好,晏氏是个聪明人,既能稳住婆母,想必也能打理好中馈,交际好贵妇圈子,后宅安宁,能免去他许多辛苦。 至于外头传晏氏对他钟情已久,将他的诗书文章倒背如流,习惯兴趣全记在心的事,裴珩并不相信。 不立这么个“痴情”人设,她怎么好攀附关系,通过梅贵人搭上太后,最后由太后抬举,在陛下面前露了脸,赐婚与他为妻。 想到此处,裴珩脸色一沉,从来是他算计人,被他人算计的滋味,很不好受。 方才那点庆幸,全化作淡淡的厌恶。 裴珩拨弄着玉扳指,冷落她三个月,便是小小惩戒,警告她好自为之,不要再将聪明用在他身上。 垂花珠帘被撩开,珠玉声泠泠。 裴珩背手踱步,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挑,带出令人生畏的凌人气势。 晏明鸢等了许久,茶换了两茬,腿也坐酸了,正面向前方瞧花房养的雪兰,听见声音,她扭脸往回看。 说来荒唐,做了三个月夫妻,竟是头一回正经相见。 “王爷怎么才来。”晏明鸢声音清脆,似清泉淙淙,但此时眉儿微蹙,颇有些愤懑之色。 大婚那夜妆浓灯昏,兼之醉意朦胧,裴珩根本没记住晏明鸢的模样。但他以为,似这般有城府的女子,或明艳谄媚或造作缠人,总该有千种惑人的手段。 开文咯~欢迎收藏,欢迎评论[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001 第2章 002 可今日一见,没有华裳重彩,没有熏香丹蔻,更没有卖弄风情,清朗日光下,她只拧眉看他:“妾身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了。 裴珩摩挲着扳指道:“我有事。” “哦。”晏明鸢声音黯然,听的出来她很不高兴。 裴珩一字一顿:“公务繁重。” 这便是对她解释了,虽惜字如金,晏明鸢却消了气:“王爷这么忙,待会得多吃些。” 下人已经摆好了粥果糕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均是精致考究的菜色。 裴珩坐下,不欲与她多言。 晏明鸢跟着落座,似没注意他的冷淡,唇旁挂着淡淡的笑意。 倒好哄。 裴珩最厌女子矫情,见她还算懂事,来时那点不悦消散许多。 薄阳和煦,花氤缤纷,二人对坐用膳,单从画面看,不失为岁月静安。 晏明鸢低头为裴珩布菜,眸光捻着日煦,闪动着天真明动的光彩。 义兄曾说,男人所爱之女子,或娇或媚,各不相同,但天真才是最妙的,它能打动所有男人。因为天真,意味着人畜无害,柔弱无知,正好满足男人们的掌控欲。 裴珩,亦然。 * 蘅芜居依山而建,最是清幽宁和,其中北苑为日常起卧所居,西苑则是书房会客之地。 然而大婚前,裴珩将私物悉数搬到了西苑,又在西苑置下暖阁,竟是长久住下了。 这次从湖州回京,他亦不曾往东苑去,新婚夫妻,便自然而然的分榻而卧了。 这日,裴珩同大理寺及刑部的人打了一日机锋,回到西苑的暖阁时已近子时。 侍从奉上安神的香汤,裴珩啜了一口后,紧拧的眉舒展开来:“母亲改了方子?改的不错。” 侍从剪去烛花,躬身答:“是王妃的方子,大夫看过,老王妃这些日子也喝这个,说极好。” 竟是晏氏的手笔。 裴珩放下安神汤,想起早间用膳时她欢喜灿然的笑靥,食指轻叩漆案,当时未曾深想,只觉她灵动明媚,较华京贵女多了份活人气,不惹人嫌。 可用尽心机攀高谋贵的女子,岂会如此简单? 容不得他不多想。 “我去湖州这三个月,王妃在府里都做什么?” * 北境的冬季格外长,也格外冷。 “母亲,您怎么在廊下站着。” 老瑜亲王妃曾随老瑜王镇守北疆,那里的气候比华京更酷寒,老瑜王妃被冻怕了,如今一到冬季,几乎不出门。 赶着将假药案的证据在腊月前提交,裴珩狠狠忙了几日,今日终于得空,便往懿心堂来请安。 岂料远远就见畏寒的母亲在廊下漫步,晏氏穿淡绿织锦长袍,藕粉色短披风陪侍在侧。 浮翠流丹,正衬她的好颜色。 裴珩多瞧一眼,那夜以后,他本存了试探之心,可一连数日她都不曾出现,莫非是搞欲擒故纵的把戏? 似乎读出了裴珩眼中的疑色,晏明鸢用口型道:“王爷总是很忙。” 裴珩皱起眉,有话直言便是,用口型交流倒显得二人有何隐秘一般,他低咳一声,不作回应。 可两人的眼神官司没能逃过老瑜王妃的眼睛。 她看儿子一眼:“你懂什么,今日天晴无风,明鸢陪我在廊下走走,正好活泛身体,偶尔受些凉气寒气是好事,免得弱不禁风,冷到一点就害病。” 话音刚落,晏明鸢扬脸,毫不自谦道:“自妾身陪母亲散步后,太医院医正给母亲号脉,说身子骨好多了。” 老瑜王妃点头:“没错,都是明鸢的功劳。”接着叹气,“到老了还是女儿贴心,儿子都是木头。” 无故被讽刺的裴珩苦笑低头:“是儿疏忽,不够孝顺,请母亲原谅。” 待他抬首,正撞上晏明鸢清澈的目光,她微昂下巴,语气欢快面带微笑,琥珀色的瞳仁闪着细碎光芒:“母亲膝下无女,儿媳便做母亲的女儿。” 婆媳二人一团和气,本是裴珩乐见之事,但他眸色冷冷,想的却是晏明鸢方才言行有几分真心。 若她是装的,那么她的心机和城府定然深沉到了极致。 “好啦,我乏了。”老王妃打着呵欠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自去吧。” 说是自去,老王妃眼神里对裴珩的警告却呼之欲出,她嫌裴珩对晏明鸢太冷淡。 她急等着含饴弄孙。 孝字当前,裴珩只能从善如流,对晏明鸢道:“南花园的绿梅开了,一起去看看?” 晏明鸢早料到他会主动接近她,疑心病,谁都有,尤其是裴珩这等位高权重者,心中的弯弯绕绕数也数不清。 “好哇。”她灿然而笑,眼角眉梢飞舞的俱是欢愉。 裴珩走在前,难得多话:“绿梅里以洒金为贵,极是难得。” “妾身知道,南园里就有洒金梅。”晏明鸢提裙追上,“是王爷从楚地花了大力气运来的,后又花心血精心侍弄,可惜,还是有两株未能成活,而今只余八株。” 裴珩脚步微顿。 晏明鸢叹息:“王爷深感可惜,还为那两株梅写了悼诗呢。” 年少之时,裴珩有育花种柳的爱好,只是这爱好不入流,还耗费精力,渐渐的,他便将这喜好搁置。 时过境迁,知道这些的人不多了。 他扭头看晏明鸢,审视意味颇浓。她不该知道,即便知道也不该说,因为她说的越多,越显出心机深重。 她将他的事打探的太彻底了。 偏偏晏明鸢丝毫不觉:“那悼诗写的极好,妾身还会背呢。”说完眨着眼,认真道,“如今王爷很忙,没功夫管这些,不如今后妾身来料理吧,妾身于此一道颇有心得,说不准比花匠们还要在行。” “呵。”裴珩失笑。 被看轻了,晏明鸢水润的双眸里浮起薄薄愠怒:“妾身是认真的,我看了好多农书,就拿洒金梅来说,畏涝耐旱,因此要种好比树,必定得保证土质松软透气,肥沃干燥。” 裴珩已多年没论过这些了,他语调沉缓:“不仅如此,还要栽在向阳有风之地。” 晏明鸢转着腕上的镂花嵌玉镯想了想,“是吗?妾身看的那本书上似乎没写这个。” 裴珩放慢脚步:“书中所载往往不够详尽,实践为上。” 晏明鸢抬眸,嘴唇微抿,似乎在忍耐小小的不服气的情绪,片刻后道:“好吧,还是王爷懂得多些。” 裴珩微笑,话匣子既已打开,索性多说了些,毕竟他这喜好,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长辈友朋之间,都没契机开口。 穿出懿心堂,走过鱼池石林,往北行一段路,南花园便映入眼帘。 绿萼白梅,暗香疏影,风儿轻吹过,端的一派惬意风流。 话已说的够多,裴珩没再开口,只凝目欣赏眼前盛景。 晏明鸢嗅着幽幽梅香,眼眉婉约,也跟着“欣赏”。 但她对花草实在没半点兴趣,寒梅再美又如何,只能叫她忆起住在山里挨冻的日子。 那些苦日子,她过够了。 思及此,晏明鸢侧脸看向裴珩,眸中的笑真心实意,好在进了王府,遇见了裴珩,他可是她的青云梯,可助她逆天改命。 另一边,裴珩顶着无法忽略的灼灼目光,以拳抵唇:“回去吧。” 此时日上中空,暖阳融融,在回蘅芜居的路上,二人并肩而行,有一位兴趣相投的倾听者在旁,裴珩破天荒的又说了些侍弄花草之事。 临别之际,他仍回了西苑。 东苑廊庑下,漱雪帮晏明鸢去了披风,又呈上蜜香酥酪饮,抬目问:“王妃,小厨房备了鹿肉,晌午可要请王爷来用?” 晏明鸢的目光扫向她:“你急什么。” 漱雪后退半步:“奴婢不敢,只恐主人着急。” “义兄的事便是我的事。”晏明鸢目光锐利几分,语声透着恼意,“你当我不急?只裴珩何等人物,不费些耐性,岂能轻易上钩。” 这话有理,漱雪叹口气默默退下。 甘甜的热饮入喉,腹部暖意融融,晏明鸢发出快慰的喟叹。 戏要做足,她与裴珩日子还长。 * 是夜,裴珩去了书房后的耳室。他年少时的旧物琐碎都收纳在此。 侍从执灯在侧。 裴珩随手抽出一册札记,是他十五岁在青山书院时所作的闲笔文章,他静静翻看。 哗哗的翻页声在夜晚格外明显,侍从忍着困意无声的呵欠,又恐裴珩觉察,急忙抬目去看主子。 咦,王爷在笑吗?侍从再瞧,那笑稍纵即逝。 不过能感觉出主子心情颇佳,这很难得。 “走吧。”裴珩将札记放回原位。 父王去世时他十七,匆匆自书院归家,又匆匆继承了王爵,从此背负裴氏一族的重担,为了裴氏的荣华为了太子,他割舍了许多,只做有用之事。 他做的很好,但早间与晏氏的交谈,竟惹出许多神思。 人呐,难回少年时。 从耳室出来后,侍从侧身在前照亮,自然而然的往西苑暖阁方向去。 裴珩却道:“去东苑。” 已到了就寝的时辰,王爷要去东苑!这一言如投石入静湖,在侍从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侍从摁下心头的波动,强自镇定的转了方向:“是。” 蘅芜居的下人们极懂眼色,在裴珩穿过沟通两苑的廊芜时,守夜的婆子已将消息通传到了水房,着他们备好香胰热汤。 王爷久归,今日终于要宿在王妃处了。 目前隔日更,下章16日晚9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002 第3章 003 东苑浴间水雾袅袅,晏明鸢眼皮蓦地一抖,从梦中惊醒。 华京寒冷,她又不喜室内燃地龙,每晚泡澡暖身便成了常例。当暖融融的浴汤裹住冰凉的身躯,宴明鸢会想起南方的春阳,两者都令她感到放松。 泡完汤浴,漱雪捧着巾帕为她擦干湿发,又取了润肤的香膏,一寸寸按摩涂抹在宴明鸢雪白的肌体上,那膏子带着极淡的香气,晏明鸢用了那个,便不用熏香。 这时外头传来叩门声:“漱雪姐姐,东西送来了。” 方才泡澡时晏明鸢憩了一觉,今夜必定晚睡,漱雪了解她的性子,提前唤人去繁楼叫了桌小菜,再使人静静接了送来,这样便谁也不知他们王妃夜里嘴馋,总要开小灶。 漱雪去开门了,晏明鸢披了狐裘滚边的深衣,懒懒地倚在贵妃榻上,足尖儿轻晃。跃动的烛火勾起旧事,同样的寒夜,那醉鬼不在家时,柳娘会用滚水烫豆腐、嫩菜心,烫熟了夹在碗中让她们蘸酱醋汁子吃,身子一下便暖了。 可那时宴明鸢正在长身体,清汤寡水根本填不饱肚皮,半夜里肚子咕咕抗议,好不容易枕着饥寒睡着了,在梦里都惦记着一口好吃的。 这时门嘎吱一声,将晏明鸢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往门外瞥去。 只见珠帘微晃,漱雪提了食盒进来,后头跟着个梳双丫髻的半大婢子。 漱雪拔高嗓音:“你这妮子,鞋袜湿成这样要长冻疮的,进来吧,王妃赏脸,叫你把鞋袜烘干了再走。” 晏明鸢莹润的唇绷直了,眸光在烛火映照下投射出淡淡的光泽。 每当她惬意自在,以为自己当真飞上高枝时,便有人来提醒她,她的双脚还踩在泥泞中,深陷泥沼却想过好日子,那是白日做梦。 半大婢子进了屋,一边烘烤湿鞋,一边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的音量道:“主人特遣奴婢来告知王妃,前日宝珠姑娘突然发病,高烧不止,不仅说胡话,还惊厥了好几回。” 一听此言,晏明鸢猛地直起腰,水葱似的长甲刺进掌肉,面色一片苍白。 “王妃放心,见寻常药石无用,主人着人从库里取了百年山参,慢慢煨出一盏汁子,撬开牙关喂下,宝珠姑娘如今已经转好。”这婢子说完才抬头,发现晏明鸢脸色不佳,忙安慰道:“主人说了,宝珠姑娘在他身边一日,他便护她周全一日,王妃不必担心。” 晏明鸢紧绷着的心弦稍松了松,但脸上的神色仍不好看,沉默片刻方道:“代我传话,义兄大恩明儿感激不尽,定竭力以报。” 婢子颔首,又从袖袋里取出一个锦囊奉上:“这是主人给王妃的。” 漱雪收了。 * 更声自遥远的街巷传来,在静悄悄的蘅芜居东苑里显得格外明晰。 已是子时四刻了。 裴珩的手肘撑在几案上揉捏眉心,心里郁积的怒气不断增长。 虽来时没提前派人知会,可宴氏竟不时刻准备着么?他们婚后尚未圆房,可这日迟早会来,宴氏若是个贤惠知礼的,就该早早预备一切。 她倒好,竟将夫为妻纲的古训忘得一干二净。 檐下风灯左摇右晃,一屋子侍从奴婢大气不敢出。最后是裴珩的贴身侍从大着胆子呈上香茶:“王爷,可否遣人去通禀?” 蘅芜居东苑的浴间极宽敞,除了汤池,还有配套的小暖阁和轩厅,如今已是深夜,王妃若沐浴完毕直接宿在那边,王爷岂不要,呃,独守空房。 裴珩不耐的啜了一口茶。 扑空的滋味很不好,亏得他冒着夜寒至此,竟是自作多情。 屋中的气氛在沉默中愈发凝重。 这时一阵风来,窗外梅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在一片落雪声中,裴珩迈槛而出,本定下主意要回西苑去,视线在廊庑下的细腰梅瓶上落下一瞥,只见里头插着一枝洒金梅,在雪色映照下楚楚动人。 也就一晃神的功夫,他改了主意。 罢了,到底木已成舟,宴氏已经是他的妻,纵她几分何妨。 “皆不必跟着了。” 他抬步往浴间方向走去。 * 跳动的火焰吞噬薄薄的纸笺,纸上文字慢慢卷曲,将要消融之际,廊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伴随脚步声一起的,还有仆从的问安之语。 漱雪紧张地望了晏明鸢一眼,仆从二人无暇说些什么,因为下一刻,通禀声便响起,门被推开了。 裴珩立在门外,抬目撞上晏明鸢的目光。 似有何处不对。 裴珩久经刑狱,直觉素来敏锐,然而未及深思,晏明鸢已起身相迎:“王爷,夜这样深了,您怎么还没睡。” 随着她一起靠近的,还有极淡的木樨花香,裴珩到底不是来查案的,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后,落在了晏明鸢被蒸气熏红的双颊上。 想是刚沐浴完,她只随意穿了件绛色深衣,交领下露出大片雪色肌肤,乌黑的鬓发松松挽就,一绺发丝垂在胸际,发尾打着璇,极惹人瞩目,裴珩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看别处,只望着晏明鸢低垂着的眉眼,还有她耳垂上染的薄红。 深夜相对,又恰在沐浴完衣裳不够正式齐整的时刻,他这位新王妃自然又羞又怯,裴珩好整以暇,瞧着宴明鸢慌乱的模样。 几息之后,宴明鸢调匀呼吸,向后退了半步:“王爷,可要进来喝一杯?” 伴随着话音,裴珩的目光往晏明鸢身后扫去,见一桌酒菜整整齐齐铺满小几,诧异之下不由得眼角带笑,方才那点暗昧烟消云散:“王妃既有雅兴,吾自奉陪。” 晏明鸢的耳垂更红了。 华京城以细腰为美,为了那盈盈一握的纤软腰肢,女郎们连暮食都不敢吃,如她这般夜宵摆满一桌的,恐怕是另类中的另类,可她才不在乎,并辩解道:“有吃有喝,咱们王府的日子过得多好呀。” 裴珩迈步进屋,微笑道:“我也没说不好。” 在裴珩身后,晏明鸢冲漱雪摆了摆手,这是不用她在屋里伺候之意,于是漱雪福身后拎着桌上的空食盒退下了。 阑夜美馔,红袖对酌,裴珩转着扳指,这是他从未经过的雅事,作为华京有名的才俊,裴珩不染女色,屋里伺候的全是小厮,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女人没有兴趣,更不是为正室守贞,而是裴氏有家训,为免兄弟阋墙,长子必须出自嫡房。 裴珩大马金刀地坐下。 进屋后,他没有了顾忌,目光毫不遮掩的在晏明鸢身上游离,什么君子端方,温良如玉,此刻尽可抛下了。 晏明鸢心中一哂,男人果真都一样,憋不了太久。她一边腹诽,一边抬袖斟酒,侧脸在跃动的烛光下润泽莹洁,而裴珩在仔细瞧她的眉眼。 另一边,漱雪提着食盒退至门外,忽发现食盒盖上有一抹灰烬,顿时心跳如擂鼓,强稳着合了门,方抬手揩去。 食盒里藏着未燃透的纸笺,隐隐透出湖州证物,速探急报等字,正是方才那婢子递来的消息。 * 晏明鸢其实不叫晏明鸢,她从小用到大的名字叫徐明嫣,更不是忠安伯爵府家的嫡小姐,她来自金陵城郊,是青乐镇徐税吏家的长女。 徐税吏嗜酒好赌,是个十足的酒囊饭袋,赌输了喝醉了便拿妻小撒气,晏明鸢心惊胆战的活到十二岁,日子过得猪狗不如,直到那醉鬼酒后豪赌,将房契都输与人家后,她的命运迎来转机。 徐税吏将她带到了牙婆面前,换了二十两银子。 她被爹爹卖了。 临别前徐税吏含泪发誓:“明儿莫怕,待我扳回本定来赎你。” 晏明鸢怕的发抖,大喊:“爹爹,你一定要来,我想回家!” 可徐税吏没有来。晏明鸢被转了几回手,辗转到了苏州,她习惯了新生活,无非是继续挨打受骂,吃不饱穿不暖。 直到谢安将她买下,他待她极好,认她做义妹,说她和他夭亡的小妹很像,她跟着他,从此就是她小妹了。 狗屁,晏明鸢后来才知道,谢安买下她,只因她生的与忠安伯爵府的大姑娘一模一样,从一开始,她便被当做棋子培养。 相信男人,只会在深渊里坠的更深。 有此前训,当裴珩喝下荔枝酒,说他们夫妻荣辱系于一身时,晏明鸢只觉得好笑,但面上半分不显,羞色绯绯的应声:“王爷所言,妾身记下了。” 她生得很白,肤色胜雪,此时霞色蔓延,像一枚多汁的樱桃。 裴珩揉了揉指腹,该说的话终于都说了,他喉结滑动一下,耐着燥意道:“你过来。” 谢安不是一个好人,他买下晏明鸢是为了顶替伯爵府大姑娘,自然不会真的将晏明鸢培养成大家闺秀,除了必要的技艺礼仪,他着人教了晏明鸢很多取悦男人的技巧。 所以宴明鸢很清楚,这样深的夜,裴珩巴巴的来寻她,可不是为了说几句夫妻一体的场面话,她更清楚,此刻下颌低上一分,羞涩便更显一分,裴珩的燥意则会更深一分。 欲拒还迎,欲说还休,没有男人不喜欢妻子初次的忐忑与慌张,那么,她便演得更真切些好了。 “过来。”裴珩压着嗓重复一遍。 晏明鸢蹙眉,面上是一派懵懂,却也听话的往前行了一步。 二人贴近,那股木樨花香近在眼前,伸手可摘。 裴珩洁身自好二十六载,虽未实践,但在交际场见识颇丰,成婚前又补看了避火图册等,一应流程他十分清楚。然而理论只是理论,裴珩僵着腰一筹莫展,只觉这事比断案更难些。 见他箭在弦上又如此端着,晏明鸢几乎按捺不住笑意,她缓缓眨眼,精致的面庞在灯下露出纯良无辜的味道,晏明鸢故意拖长尾音,使话中带出些隐秘的撒娇意味:“王爷想叫妾身做什么呀?” 女人特有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勾得人酥麻难耐,裴珩从未这样深刻的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 邪念在蠢蠢欲动,不仅无法疏解,反而在加倍叫嚣。 朦胧烛光下,男人的目光锐利难当,有一瞬晏明鸢还以为他窥破了自己使坏的小小心思。 而下一瞬,裴珩弓了弓腰,歪了下头,舌尖掠过上颚,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懒洋洋的笑意,他将生涩抛在身后,闲适自在的说:“坐。” 晏明鸢和裴珩之间并无椅凳,他叫她坐,难不成坐他腿上么?想清这点,晏明鸢蓦的瞪大眼睛,裴珩看在眼中,唇角带起极淡的笑,他被晏明鸢的惊慌取悦了。 真无聊。 晏明鸢原想瞧他热闹来着,但似裴珩这般心深似海的老男人,就算未经人事,也绝对不会害羞,更不会因生疏而窘迫。 “王妃?”裴珩出声。 “妾身不知坐哪儿。”晏明鸢像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鸦羽般的长睫遮住眸子,声音清和,然细听之下有紧张而带来的细微颤意。 樱桃酸甜多汁,吃多了难免牙酸,可一想起那涩涩然的勾人滋味,裴珩心铉拧紧,不再忍耐,他倾轧而上,紧握晏明鸢纤嫩的手腕,将人往身边猛然一扣。 细微的惊呼声淹没在漆沉的夜色中。 下章18日晚9点,不见不散[紫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003 第4章 004 翌日清晨,懿心堂来人,请裴珩和晏明鸢过去用早膳。 递话的女婢声音温和:“老王妃说了,请王爷王妃不必着急,慢慢收拾。” 隔着门窗画屏,女婢的声音有几分朦胧,然话中笑意掩藏不住,宴明鸢听了个大窘,扯过锦被遮住面颊,只装自己是哑巴。 旁边的裴珩倒坦然,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后,他披着中衣下地,回身一顾,见宴明鸢缩在床榻里侧,锦被上方只露一捧乌发,不免好笑:“不如我替你回了母亲,她不会怪罪的。” “不用。”晏明鸢声音瓮瓮,抱着被角勉强坐起。已是辰时末了,阳光透窗洒落,和煦的朝阳下,她耳廓上的红无处遁形。 明明怩色满面,偏要故作沉着。 裴珩唇角愈勾,捻了捻衣角,捺住调笑的心思,十分有君子风度地去了外间。 余光里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宴明鸢沉肩吐出一口气,盯着锦被上的团枝梅花纹,目光逐渐焦炙。 得知宝珠发病后,她整夜都没睡好,如不能见上一面,亲自确定小妹康健安然,她难以心安。 可瑜亲王府规矩极大,要想甩掉王府扈从独自去见什么人,譬若登天。 她曾经很喜欢王府的殷实荣华,可心境有变时,再看这屋里瑶台玉砌般的陈列,宴明鸢毫无消受之心,此刻她与笼中鸟何异。 这时漱雪端着热水进屋,见宴明鸢挂着脸没动弹,福身道:“王妃,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岂能真的让老王妃等他们。 宴明鸢回过神,眸子在朝阳下反射着琉璃般的碎光,巴掌大的脸掩在披肩的乌发后。 “嗯。”她发出一个音节,慵懒的像只猫儿般伸了个懒腰,随后踩着锦纹地衣赤脚下了床。 漱雪不免想起二人初见时闪过的心念,这是个得上天眷顾的美人,无需华服脂粉,她只需在那儿,就足以叫人挪不开眼。 * 王爷最厌等人。 能让王爷昨夜等一回,今晨又等一回的,这么多年了,王妃是头一个。 侍从奉上香茶,瞧见裴珩脸上极淡的笑,也跟着笑:“王爷,今儿天光放晴,真是个好天。” 裴珩脸上笑容渐消,眸光扫过,只剩下迫人的威压。 侍从腹稿打了千遍,此刻全做了无用功,他苦着脸坦白:“昨日老王妃宣奴才去,道近日永乐郡主在举办蹴鞠赛,让奴才机灵些,找机会劝王爷王妃去玩玩。” 除非是有公干,否则裴珩从不参加这些消遣活动,母亲也真着急,裴珩无奈地摇头:“行了,退下吧。” 晏明鸢还要些时间梳妆,裴珩闲来无事,走到多宝阁前随手捡出一册书来翻阅。这是一册前朝名士所撰的杂记,名《安泰广记》,书中记录了许多趣闻轶事。 但裴珩嫌这作者啰嗦,并未收藏此书,他手中这册是晏明鸢带来的。 昨日浴间,这书就搁在小几上。 连泡澡都看这个,可见她是真心喜欢,如此思忖着,裴珩随意地翻了几页,恰逢漱雪伺候妥当,出来唤大丫鬟进去梳头,瞧见裴珩在外头,眼眉一惊,急忙福身问安。 裴珩颔首,目光朝漱雪的背影扫去。 这丫头太毛糙了。 昨夜去浴间寻晏氏,她提着食盒退下时,也是这毛糙模样。 大家之仆要紧的是稳重,尤其是大家之妇的贴身女婢,将来要帮着女主子独当一面,漱雪这资质,着实差了些。 不曾想忠安伯爵府竟败落至此,连大姑娘的陪嫁大丫鬟都如此凑合。 等等,不对,都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侯府再没落,养出几个稳妥的家生婢子应不是难事。 思忖半刻,他勾手唤侍从近前。 “遣人查查漱雪。” * 老瑜王妃睡得早,是今日晨起才知道裴珩留宿东苑的消息。 俩小辈终于成了真夫妻,老王妃十分高兴,立即叫人备下菜点喊他们过来用饭,然而高兴了没一会,又有消息传来。 道王妃昨夜来葵水,叫水是为了清洁身子。 一时喜一时忧,老瑜王妃捂着心口直哼哼。 秦妈妈是老王妃的陪嫁丫鬟,悉知自家小姐的脾气,温声劝解道:“王爷王妃日子还长,您何必着急呢。” 怎能不急,老王妃叹气:“珩儿被他父亲教的像根木头,年纪又大,再不生下嫡子,同龄人恐怕就该做祖父了。” 秦妈妈抿嘴直笑:“也就二十六,哪里就有那么夸张。” 刚说完,外头通传王爷王妃到了。 今日的确是好天气,晨日高悬,风柔气清。 晏明鸢穿了白狐裘,下面是银月浮光锦制的棉袍,袖口一圈绣色云纹,与鬓角的珊瑚点翠簪交相辉映,正忖她的好颜色。 “母亲,儿媳来晚了。”晏明鸢面带微笑屈膝福身,在薄阳下明媚极了。 再看她边上的木头,穿得一身漆黑,眉还蹙着,老瑜王妃顿感不满:“既然年纪不小了,就别穿得死气沉沉。” 莫名被嫌的裴珩无奈地摸摸鼻子,一时无言以对。 晏明鸢在旁边吃吃发笑。 老瑜王妃也笑,婆媳俩个亲近闲话,倒把裴珩衬得像外人。 “你身子不爽,回去好生歇着。”用罢早膳后,老瑜王妃温声叮嘱。 晏明鸢脸颊一热:“母亲,儿媳昨夜歇的好,今日难得好天气,正想着陪母亲出去走走。” 去哪里都行,只有出府,她才能寻着机会见宝珠。 老瑜王妃正愁他俩相处的少,感情不牢靠,便趁机顺水推舟:“我今日有些乏,不想出去,倒是你两个,该出去透透气了。” 于是晏明鸢转脸去看裴珩。 裴珩被母亲和妻子同时盯着,加上漱雪叫他疑心再起,有意多试探晏明鸢,便从善如流了。 * 晏明鸢对华京不熟,好在那位忠安伯爵府的正牌小姐十二岁便离京去了外祖家,一去经年,对京中风物生疏实在是正常事。 马车行驶在街道上,她频频撩帘看外头,只见州桥彩楼,华盖如云,果真不俗,深吸一口气,满满都是人间烟火。 车驶过街口,恰好有穿絮衣的贫家小姑娘仰头好奇张望贵人的马车,忽的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宛如神妃仙子的脸,小姑娘呀地看痴了。 晏明鸢浅浅笑着,对车外的随从道:“马蹄声吓到小姑娘了,给她些铜子买糖吃。” 随从点头去办。 裴珩见她一路欢喜,搁下手中书卷:“若喜欢去外头玩,你回上房一声,自去便是,母亲那边,我去替你回话。” 晏明鸢听了眼眸一亮,她现在最想要的便是外出机会,有裴珩做保,意味着她在王府可以进出自由。 “王爷真好。” 裴珩被这话惹笑了:“你我夫妻之间,这有什么。” 母亲今日的话提醒了他,晏氏比他小几岁,还是个小姑娘,正是爱玩好热闹的年岁,不妨遂她的意,许她多玩两年,待日后为人母,也好在后宅安心相夫教子。 “王爷就是很好。”晏明鸢认真地重复,明亮的眸亮晶晶,唇畔蓄着笑意,见她这般诚挚,裴珩手指微蜷,忽有种老牛吃嫩草的罪恶感。 晏明鸢又去撩帘看街景了。 裴珩则彻底将书撂下,顺着晏明鸢的目光往外看,偶尔发话,同她说沿途的好玩去处。 酒楼、戏院、脂粉铺,这里是花花世界繁华都市,新奇的好玩的数不胜数,总之,只消兜里有银钱,不愁没有消遣好去处。 晏明鸢嘴角噙笑,将裴珩所言一一记下,她已得了随意出府的承诺,待见完宝珠,定要把这些地方全玩一遍,否则岂不吃亏。 “你一个劲儿的瞧我做甚。”裴珩忽而问道。 晏明鸢笑而不语,她才不会说,有些男人真好哄,多夸几句就成了开屏孔雀,恐怕裴珩自己都未发觉,昨晚加今日早晨,他说的话已比往常数日都要多。 人在喜欢的人面前,话就会变多,晏明鸢不免暗暗窃喜,裴珩待她,至少谈不上讨厌了。 * 永乐郡主是长公主独女,酷爱社交,她所办的蹴鞠赛自然塞满了华京的勋贵,裴珩嫌聒噪,晏明鸢也嫌眼杂,两人便去了洛水河畔。 洛水河横贯京城,地势平坦,河水两岸自然成了踏青赏景的好去处。 但今日没什么人,京里有头脸的几乎都去了郡主别苑。 裴珩没有叫人设屏幔,两人临江漫步。 “书里说洛水河是帝女所化,她的法器和仙骨还藏在洛水最深处。”裴珩指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道,“那两处水渚水势颇深,若传言为真,恐怕法器就藏在下面吧。” 文人闲谈,常说些文章典故,裴珩这样说倒不算掉书袋。 可晏明鸢在被谢安买下才开始识字,虽然他很努力的想将她培养成才女,但晏明鸢不开窍,除了常用字和谢安规定必须背诵的诗词典故,旁的她一概不知。 她自然也不知裴珩说的是哪本书的内容。 这时微风徐来,带来丝丝凉意,晏明鸢拢了拢狐裘,眼睫楚楚:“这故事真好玩。” 她毫无知觉的露了破绽。 因为这是《安泰广记》中的内容,她连沐浴都在看这书,自然应该知道书中提到帝女幻水的典故。 但裴珩忽略了。 他看着晏明鸢的眼睛,被她澄澈的眼神所吸引,既是他的妻,又是新婚,加之年岁又小,趁着手上事务不多,该多陪一陪。 “那水渚上有食肆,酒水菜肴是一绝,我们去那里用午膳。” 晏明鸢点头,声音里有不加掩藏的雀跃:“那可太好啦。” 只是话音才落,身后响起一个小丫鬟的声音。 “奴婢是陆尚书家的婢子,我家姑娘见贵人面熟,特遣奴婢来问,您可是回徐州养病的忠安伯爵府大姑娘?” 晏明鸢轻挑右眉,虽做过万全准备,但如果可以,她并不想与正主的朋友有交集。 可裴珩还在旁边,若一口回绝,倒显得自己不念旧情,且有失体面。 裴珩在一旁未语。 后宅交际,人情来往,是正室主母应尽的本分,晏氏就算年岁小,也要担起那份责任。 宴明鸢浅浅微笑,抚着被风吹乱的发丝:“你家姑娘,现在何处呢?” 下章20号晚9点哦[摆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004 第5章 005 “二姑娘,晏大姑娘到了。” 那婢子引晏明鸢上了河畔的画舫。 画舫随水波晃荡,轻纱飞舞,珠帘后人影绰绰,隐约有女子相谈的娇笑声。 “还称晏大姑娘呢?仔细掌你的嘴。” 珠帘掀开,一屋子七八位年轻闺秀齐齐侧目看来。 正说话的紫衣少女柳眉杏眸,生得格外明媚,她手执茶盏,唇角噙笑:“臣女陆栩栩,见过瑜王妃殿下。” 由她起头,满屋闺秀皆福身见礼。 晏明鸢颔首浅笑:“私下相聚,不必客气。” 在替嫁前,她详细了解过正主的一切,今日在场的闺秀,有好几位都是正主的旧识,眼前的紫衣少女陆栩栩,便是正主的书院同窗,据说二人是手帕交。 此刻陆栩栩正望着晏明鸢,眼睫一眨一眨:“既然你这样说,那我还称你岁岁,可使得?” 岁岁是正主的乳名,外人很少知道。 “嗯。”晏明鸢寻了个位坐下。 虽是鸠占鹊巢,但她这只小斑鸠在郡主乃至太后面前都没露过怯,在同龄人面前,自然只有更淡定的份。 “就说岁岁不是那等攀了高枝不识旧友的,你们看,果真是。”陆栩栩挑眉,“岁岁,不如你同我们说些王府趣事吧,大家也好热闹热闹。” 这话未免轻狂,漱雪听得直拧眉。 晏明鸢心波不动,抛去一个眼神:“王府哪来的热闹。” 听了这话,陆栩栩噗地一笑:“对,是我忘了,瑜王府门风正规矩严,堪称大家典范,不像忠安伯爵府,三天两头就有欠债不还、姨娘吃醋伤人的热闹事传出来,在京里有名的很呢。” 话说至此,已不仅是轻狂,而是冒犯,偏陆栩栩还昂着下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姿态。 陆父手掌实权,她有跋扈的资本,在华京一众贵女中,也是出了名的难相处。 画舫里的气氛陡转直下,十多双眼都盯在晏明鸢身上,有好奇的、看戏的、忐忑的,但无一人开口,没人想蹚浑水。 看来义兄给的消息不全对,陆栩栩不是原身故友,而是对头。 “漱雪,我们走。” 晏明鸢不擅长与大家闺秀争吵,太优雅,她在乡野里长大,有矛盾都是撸起袖子直接上,老人和幼童才只动嘴。 “这便走了?”陆栩栩似乎还没尽兴,在晏明鸢身后刻薄道,“瑜王妃殿下,您请多保重身子,可别像令堂似的,年纪轻轻就驾鹤西去,以至于妾室把持后院,家里女孩儿没生母教养,到底上不得台面,会招人耻笑。” 晏明鸢停下脚步。 她不清楚原身如何得罪过陆栩栩,她也不在乎,但这一刻,陆栩栩的话让她想起了柳娘,柳娘走后,镇上也常有人这样骂她和宝珠。 骂的更加不堪入耳,没娘的孩子惯来可怜。 晏明鸢咬着舌尖想叫自己冷静,但毫无作用,她忍不了,猛地转过身。 一记响亮的耳光呼在陆栩栩脸上。 闺秀们惊叫连连,陆栩栩捂着脸不可置信:“你竟敢,啊!” 既然想出气,干脆再痛快些,晏明鸢一不做二不休,拎起陆栩栩的脚腕,利落的将她掀出窗去。 “有人落水了!” “来人呀,救命!” 画舫上乱做一团,附近的两个王府暗卫觉察后,飞速上船,来不及厘清原委,当先护着晏明鸢撤离。 而此刻,裴珩正在河畔的茶楼歇脚。 似是遇见了故友或什么其他人,暗卫将晏明鸢护送至茶楼时,裴珩所在的雅间大门紧闭,门外还有侍卫把守,见这动静不小,晏明鸢便在楼下等了片刻。 不一会有个肤色青黑的汉子从雅间走出,晏明鸢耳尖,听他下了楼后,向店家询问附近有何清净的客栈。 因汉子带有金陵口音,晏明鸢不免多瞧一眼,注意到男子耳垂上有粒豆大的黑痣。 昨夜义兄传来急信,要求她探查湖州之案,可惜她在瑜王府根基浅,裴珩又从来不提公事,实在查不出什么,但她不能做无用之人。 晏明鸢一面侧坐品茶,一面屏息倾听,将裴珩见此人之事,与平日府邸的细枝末节一并上报,或许对义兄有益。 正思索着,雅间的门开了。 晏明鸢起身往二楼雅间去,又迎着裴珩问询的目光坐下,随后抚着鬓角的玉簪淡定道:“发生了一点小事,便不想再在那儿待着了,王爷,咱们去用午膳吧。” 王府暗卫们个个耳聪目明,虽未细查,但舫上之事只需看上几眼,便可将事态明白七八分,但王妃在场,又说是“小事”,便都将头埋下,一声未吭。 见她催着用午膳,裴珩不免想起昨夜的那桌酒菜,他的这位王妃,倒是爱吃之人,以他瞧人的经验,爱吃爱笑爱说的女子,多半性情不坏。 只要她贤良,无有二心,即便出身底些,又用不好的手段嫁他,也不是不可原谅。 裴珩倾过身子,一股清冽的柏香随之靠近,他将晏明鸢鬓边的乱发掖好:“那便走。” 晏明鸢轻轻一笑,望着裴珩的眼睛:“嗯。” 只是一个单音节,却能让人品出欢喜的情绪,她总这样容易满足吗?随着晏明鸢的笑容,裴珩心头因公事产生的阴霾彻底消散,唇角也勾起笑意。 二人挨着肩下了楼去,任谁见了,都要赞叹是一对碧人。 * 用罢午膳,又随意逛了逛,二人一起回王府。 晏明鸢也终于得空思索画舫上的事,她很清楚,自己闯了祸。 虽妻凭夫贵,由着裴珩,她在华京不说横着走,也是贵妇群中最顶端的那一撮,可越尊贵,行事越要慎重,陆栩栩就是拿准了她不敢声张,才用言语来欺压她。 毕竟所有人都认为,她入王府是侥幸,很不招婆母与夫君待见,在王府的处境岌岌可危。 若刚才的情景重现一遍…… 晏明鸢咬腮攥拳,她会下手更黑!说她便罢,辱人亡母,她岂能罢休。 “该下车了。”裴珩见晏明鸢一路怔然发愣,不知装着什么心事,就觉得好笑,“古人道喜怒不形于色,你倒好,是什么心思都挂在脸上。” 晏明鸢抿唇:“妾身又不做君子,要那些养气功夫做何用?” 裴珩笑而未语,心道真是孩子心性,这时马车已经停下,裴珩正要下车,晏明鸢却忽地扯住他袖口,瞪着水润的双眸问道:“王爷,若妾身有麻烦,您帮谁?” 此时已近日暮,透过撩开的车帘可见天边绚烂的云霞,裴珩有些分心,半是正经半是随意道:“需看谁有理。” 说话间他已下车,并伸手来扶晏明鸢。 晏明鸢的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他身上,凭这两日相处来看,裴珩这人并不是外头传的那般不近人情,甚至称得上周到熨帖,但若与之为敌…… 恐怕有的是手段弄死她。 晏明鸢手指一紧,垂下头去,鸦羽般的长睫在夕阳下微微发颤,没了往日的雀跃,只余默然。 裴珩觉出不对来,长眉紧蹙:“你惹事了?” “嗯。”晏明鸢抬起巴掌大的小脸,本就白皙的脸庞没了血色,更显得一片苍白,单从神情看,有些怯怯的,可她随后说的话却无半分怯色:“今日陆二姑娘自画舫落水,是妾身推的。” 甚至在说话时微微挺起胸脯,显然毫无后悔之意。 话毕,裴珩半晌无言,良久才轻呵一声,险些被她气笑。 “很好,你好大的胆子。” * 陆尚书原有一子一女,但长子在六岁时夭了,行二的陆栩栩便成了独女,是被陆尚书夫妇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她要星星,陆尚书夫妇不敢摘月亮,哪怕她想要天上的玉兔嫦娥,夫妇俩都得想着法儿捅下来。 可想而知,见到女儿落水的狼狈样后,陆尚书夫妇是如何的愤怒,安慰好女儿后,陆夫人便气势汹汹直奔瑜王府而来,势要为女儿讨回公道。 晏明鸢与裴珩回到王府时,她已经在老瑜王妃面前哭天抹泪好一会儿了。 秦妈妈皱着眉候在前厅,见他二人回府,忙上前递信儿:“王爷,王妃,老王妃请你们过去,陆尚书夫人也在。” 见秦妈妈神色凝重,晏明鸢心里一沉,看来陆家不好对付,余光又瞥见裴珩发黑的脸色,更觉前路暗淡,但事是自己做的,她必要承担后果,晏明鸢对秦妈妈颔首:“知道了,有劳秦妈妈。” 说完提裙快步往懿心堂方向去。 不一会,裴珩便被被晏明鸢甩下一大截,他摁下心头燥意,快行几步:“晏明鸢,你慢些。” 晏明鸢的身影一顿,随后停步,对裴珩屈膝端端正正福了一礼:“今日惹事的是妾身,前方刀山火海都由妾身闯去,王爷请回蘅芜居吧,您不必跟着妾身一块儿丢人。” 匆匆说完,未等裴珩言语,晏明鸢转身又走,这次步伐更快,若不是顾及身份,只怕要小跑起来,裴珩勉强追上,心里不免气恼:“夫妻之间,哪里分你我!” 晏明鸢步子未停:“若要细分,自是分得清,而且……妾身不想连累王爷,不想害您丢脸。” 乌金西坠,寒风萧萧,宴明鸢窈窕的背影混在暮色中,染上了几分苍凉,而且细听之下,她话语中已然带了哭腔。 裴珩向来讨厌女人哭哭啼啼,他锁眉追到前头,斥责的话刚要出口,望见宴明鸢眸中眼泪后,硬是咽下喉头。 如宴明鸢这般天生盛颜的女子,除非独好龙阳,否则没有男子不爱她。裴珩叹一口气,取出手帕塞到宴明鸢手中:“有话好好说,哭什么。” 已到掌灯时分,提灯的下人陆续经过,见两位主子情状有异,忙避之不及。 裴珩轻抚宴明鸢肩臂,换了种轻松的语气:“你再哭,旁人见了还当我欺负你。” 宴明鸢吸了吸鼻子,用裴珩的手帕擦着眼泪:“妾身并无此意,不过,请王爷听一听妾身的陈情,我并非惹是生非之人,实在是那位陆小姐,欺人太甚。” 她向裴珩说了画舫上陆栩栩言语冒犯之事,漱雪愤愤不平的添了句:“陆小姐此举,不仅冒犯了王妃,更是不将瑜王府放在眼中!” 如此浅陋的激将之法,自然触动不了裴珩,但想到她幼年丧母,就如他少年丧父,其中艰辛何足道,二人可感同身受。 裴珩又叹口气:“重新回答你的问题,若你惹了麻烦,我自然帮你。”夫妻一体,本该如此。 宴明鸢竭力控制自己的嘴角不要上翘,从掌掴陆栩栩的那一刻,她就想到了后路,背靠大树好乘凉,瑜王府就是她现成的靠山。 终于得了裴珩的准话,不枉她动人的哭一场。 宴明鸢凝着裴珩:“妾身谢过王爷。” 下章22日晚9点~[橙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005 第6章 006 陆夫人身有诰命,平日又得众人奉承,自认有些身份,哪怕在老王妃面前,也该有几分薄面。 “天可怜见,臣妇女儿又惊又怕,至今还在昏睡中,瞧这模样,怕是要大病一场。”陆夫人抹着眼泪,“非是臣妇多事,实在是贵府这位新王妃目下无人,嚣张跋扈,如此做派,不仅折损王府清誉,恐怕还会惹出别的祸患。” 高门显贵,最在乎的就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名声,陆夫人这话字字诛心,是认准了晏明鸢为婆母不喜,兴师问罪来了。 但和预想的不同,老瑜王妃并不做声,只劝她宽心,先吃几口茶。 吃吃吃,她哪有吃的心思!陆夫人不免火大,心想这老媪老糊涂了?如此思索着,抬手一挥,竟不慎将侍女递来的茶盏掀翻。 茶水溅了一地,老王妃看也不看,只淡定喝茶。 陆夫人急忙告罪,而后红着眼道:“老王妃深明大义,最讲公正,这事还望您秉公处置,还臣妇女儿一个公道。” “大周以仁义取信于民,先帝在时,更时常训导百官,要自慎守礼,依法行事。”老王妃说着搁下茶盏,“所以请陆夫人放心,我们府上行事,绝对离不开公道二字。” 陆夫人边迭声称是,边用余光观察老王妃的脸色,只要这老媪不护短,她要那晏明鸢好看! 正暗自盘算着,老王妃话锋一转:“只是这公道,绝不在一人之口,世上之事皆有因果,明鸢这孩子老身了解,绝非仗势欺人之徒。” 老王妃随军多年,见惯了风浪,一番话不疾不徐,倒让陆夫人有些心虚,她当然不可能提自家女儿的错处,只是心里奇怪,这老瑜王妃是出名的看重门第出身,怎么听这话的意思,是要维护宴明鸢? 但人已经登门,决不能无功而返,于是攥紧手帕又落下泪来:“老王妃您金尊玉贵,臣妇身份低微,本不该来叨扰,可有言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妇女儿遭此奇耻大辱,无论如何也要讨一个说法!” 正疾声说着,前方回廊闪过一道人影,玄衣肃穆,容色凌厉,正是瑜王裴珩。 裴珩面色冷然,沉声道:“陆夫人说得好,您要说法,本王也正想向陆家讨说法!贵府二姑娘今日当众口出恶言,辱我岳母,不知意欲何为?” 听得这话,老王妃将桌案重重一拍:“竟有此事?明鸢的母亲早已故去,这已逝之人,陆二小姐竟也忍心出口指摘,陆夫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忽然被裴珩和老王妃连番质问,陆夫人霎时乱了手脚。 陆尚书有实权不假,但在世代簪缨的裴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不敢撕破脸,急忙辩解道:“瑜王殿下,想必这其中定有误会。” “今日在场者众,是不是误会,一查便知。”裴珩背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位置,有些不怒自威之势,“陆夫人,本王给您三日时限查明事情原委,本王的岳母绝不容许旁人随意污蔑。” “这……是,是。” 自古权高一阶压死人,只要王府想袒护宴明鸢,陆夫人就算哭到御前也无奈何,何况的确是陆栩栩挑衅在先,这事若闹开,陆栩栩是在阁未嫁女,必定捞不着半点好。 思量再三,陆夫人只得气势汹汹而来,偃旗息鼓而去,临去前,她再三保证,回去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栩栩那孩子被臣妇宠坏了,若她当真说了不敬的话,臣妇定带她登门谢罪。” 言罢陆夫人无颜再多留,匆匆告辞。 “好啦,别站着了,过来吃盏饮子暖暖身。”屋里没了外人,老王妃将目光投到屏风旁立着的宴明鸢身上,“有你最喜欢的蜜团荔枝饮,秦妈妈午后亲自煎的,定合你胃口。” 晏明鸢方才哭过,如今眼角还有残红,婷婷袅袅立在那儿,也不说话,老王妃叹口气,怎么瞧着那般可怜呢,秦妈妈也叹气,亲手将荔枝饮递到宴明鸢手上:“王妃快喝吧,温度正合适。” 天寒地冻的,又刚历经一场风波,没有比一盏温热香饮更能熨帖人心的东西了,宴明鸢小口抿着,不知为何,忽然忆起从前。 从小她就不让柳娘省心,每次有人上门告状,柳娘不由分辩,抓住她就揍,柳娘是粗野村妇,没有老王妃的城府和身份,只能用这招来平息乡邻的怒火,揍完之后,还会狠狠地骂她活该,可当天夜里,必有半块糖饼或几块猪油渣卧在宴明鸢的碗底。 只有她一个人有。 “快给她擦擦泪。” 老王妃的话打断了宴明鸢的回忆,她愣然的伸手一抹,才发觉自己满腮满脸都是泪珠,什么时候哭的,为何而哭,她全然不知,急忙接过秦妈妈递来的手帕:“母亲,儿媳有罪,给您惹麻烦了。” “你并未做错。”老王妃目光慈爱,音调沉缓,“有道是昊天罔极,分行连气,那陆二小姐当面讽刺你母亲,你若无动于衷才令人奇怪。” 说着老王妃哼笑一下:“若换做是我,她更吃不了兜着走!” 宴明鸢安静听罢,而后牵动唇角,面有惭愧却字字郑重道:“儿媳多谢母亲体恤。” 老王妃淡笑着颔首,随后将梅形饮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 “只是你尽了为人子的本分,可想过为人妻者,该怎么做?明鸢呀,古训有云,在家从父,嫁后从夫,你如今贵为王妃,说轻些,将来要为王府开枝散叶,打理中匮,说重些,是裴氏一族女眷的表率,亦是大周王族的宗妇,言行举止,样样都要经得起推敲,遇事喊打喊打,动辄亲自动手,实在不该!实在有愧你的身份!” 说到后面几句,老王妃已是疾言厉色,她严厉的望着宴明鸢:“有错便该罚,我今日要罚你,你可认?” 宴明鸢的呼吸停了一瞬,老王妃的面容在她眼里突然变得陌生,不过,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高门大族,哪家不在乎体面,义兄就曾告诉过她,这些高门中所谓的体面,就是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脸上挂着伪善的笑容,说最温柔的场面话,然后做最狠辣的事。 宴明鸢起身,恭敬跪下:“母亲训诫的是,儿媳认罚。” “那好,就罚你半年月钱,再抄二十遍《清心咒》,下月初一,你随我一起去龙华寺,将抄好的经文烧与你母亲,如此既能叫你好好静静心,也全了你对母亲的一番孝心。” 老王妃这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手段极其了得,宴明鸢一边暗暗拜服,一边点头应是。 裴珩从见宴明鸢跪下起,就一直捻动着手中的念珠,母亲唬人的那套,他幼时就领悟透了,更清楚老王妃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当真为难宴明鸢,可宴氏行事的确莽撞,母亲好好规训一番才好。 如此想着,他手中念珠越拨越快,也始终不发一言,直到话都说尽,罚也罚了,仍不见母亲叫宴明鸢起来,裴珩终于将目光从院里挪到眼前。 懿心堂没有铺地衣,宴明鸢膝下又连个蒲团都没有,女子体弱,这样跪久了可受不住。 裴珩咳嗽一声,俯身扶起宴明鸢:“好了,起来吧。”接着又对老王妃道,“瞧着天色不早,母亲也该歇下了,我与明鸢便退下吧。” 风儿吹散了一室荔枝饮的香气。 秦妈妈送裴珩和宴明鸢出了中门,回来后冲老王妃挤挤眼:“奴婢瞧着王爷对王妃是上心了,您瞧,刚才您未发话,王爷就亲自扶王妃起来。” 老王妃轻轻点头:“如此最好,他是属木头的,就该叫他尝尝对人用心的滋味。” * 出了懿心堂,裴珩身边的侍卫匆匆上前,看样子是一直候在门口,恐是有公事来报。 宴明鸢转脸去看裴珩,见他听侍卫耳语后蹙着眉一脸阴沉,就知自己猜的不错。 “王爷去忙吧,今日您已经陪了妾身一整日,妾身很高兴。” 宴明鸢的眼睛因哭过微微红肿,可这算不上瑕疵,她浅笑着,如月中聚雪,似远山芙蓉,纯白无辜又招人怜。 裴珩在心底发出叹息,这姑娘,到底是年轻了些。 原准备好的训戒之词,现在已不忍心说出口,裴珩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晏明鸢身上:“天黑风凉,你的狐裘太薄,穿我的回蘅芜居。” “多谢王爷。”晏明鸢嗅着大氅上清冽的柏香,一本正经地轻声叮嘱,“公务虽紧要,也请王爷多注意身体。” 裴珩缓声应好。 人已经走了,晏明鸢仍站在原地,直目送裴珩的背影消失,方对漱雪道:“我们回去吧。” * 当日夜里,漱雪伺候的有些小心翼翼。 回到蘅芜居后,晏明鸢先沐浴更衣,而后在东苑小书房坐定,提笔抄了一遍??清心咒??,此时已近亥末。 漱雪端来安神汤:“王妃,夜里写字伤眼,明天白日再抄吧。” 从懿心堂回来后宴明鸢一直蔫蔫的,几乎无话,闻言轻轻点头:“也好。” 主仆二人于是安置歇下。 漱雪照例睡在外间,睡意蒙蒙中忽注意到里间频频传来翻身的窸窣声,便坐起劝道:“王妃快睡吧,今日之事已了,虽然老王妃罚了您,可依奴婢看,王爷和老王妃都在护着您,往后您在王府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过,实在不必忧心。” 晏明鸢整个人都蜷在锦被里,苦笑着无声摇头,她才不担心这个。 她只是白日之事,对真正的晏家大姑娘产生了好奇,好奇她是个怎样的女子,为何得罪陆栩栩,为何立京去外祖家长住,今在何处?忠安伯爵府又是为何答应义兄李代桃僵? 义兄他,又在为谁办事。 她有太多的疑惑,却无处可诉,良久才道:“睡吧。” 下章22号晚9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006 第7章 007 “砰,砰砰,砰。” 客栈的木门被风吹动,不断的发出声响,但这点动静对于京西卢氏客栈,下房通铺上的住客来说微不足道,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唯有一个面皮青黑的汉子始终未合眼。 三年了,朝廷早已结案,当真还有逆风翻盘,报仇雪恨的机会吗? 汉子眯眸,眼前仿佛出现了某位故人的脸,他只要伸手就能触碰,汉子不禁失神,直到街巷上传来野猫的尖叫声,他才陡然清醒。 不要再犹豫了,汉子脑中闪过这道声音,这声音指引他推开房门,翻过院墙,然后顺着小路消失在街角。 不久之后,汉子出现在裴氏别苑。 湖州之行,阵仗颇大,裴珩有意将水搅浑,以便浑摸鱼,可任他掘地三尺,对方行事老辣,竟没留下什么直接的线索,裴珩花了三个月时间,最终带回的所谓“证物”,其实大部分都是空箱子。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只要他露出翻案的风声,自然会有同道者来寻。 而眼前面皮青黑,自称白雲的汉子,便是当年的知情者,昨日他来茶肆相见,言语间几番试探,但始终未透露自己掌握的具体线索。 裴珩预感他还会再来,主动留下了别苑地址。 白雲肩宽体阔,嗓音粗沉,身上有很浓的草莽气:“殿下生来就是贵人,与平头百姓有天壤之别,您助我等伸冤,莫非有其他目的?”说着,他伸出拳重重砸在桌案上,“我等贱命一条,却也刚直不曲,望殿下知道!” 好粗鲁的村汉,简直不识好歹!裴珩身后的侍卫怒目回敬,右手已摁在刀柄之上,剑拔弩张间,坐在太师椅上的裴珩八风不动,他抬手示意侍卫收起攻势:“你是重情义的江湖客,本王不与你绕弯子,我们合作乃是各取所需,你要的是沉冤昭雪,本王要的是政敌的项上人头。” 白雲愣住,冠冕堂皇的话听多了,他没料到裴珩会如此坦诚。 烛火跳跃着,屋里静的落针可闻。 裴珩在等白雲的回应,他灼灼的眼神中带着锋锐光芒,那是对权力的**,对事态把握的绝对自信,更有近乎兽性的凶猛。 白雲忽然有种预感,这次他找对了人,再说,除了瑜王,他还能将希望寄托在谁身上。 白雲终于下定决心:“我信殿下!” * 翌日清晨,晏明鸢被一阵翠鸟的滴啾声唤醒。 紧接着漱雪撩帘,提着紫竹百灵笼语气欢快的走来:“王妃您瞧,这是何物。” 宴明鸢从锦被中探出头,正见一只翠蓝与红棕相间,身形玲珑的小东西在栖杠上蹦跶,还不时的啾啾两声,晏明鸢忙披衣下地,用修长白皙的指头轻叩笼壁,眸儿弯起:“真可爱。” “这是王爷一早差人送的。”漱雪笑着道,她的声音里夹带着昂扬的喜意,彷佛已预见宴明鸢在王府真正站稳脚跟的那幕。 晏明鸢一笑而罢,埋头去逗那可人的小东西。 漱雪思量了片刻,压低嗓音又道:“奴婢听人说,昨夜王爷出府后一夜未归呢。” “听谁说的?”一直泰然不动的宴明鸢忽地抬头。 漱雪暗暗一喜,她正担心王妃对王爷不够上心,忙道:“是厨房的小喜,就是那夜递信的婢子。” 看来这小喜是义兄安插在王府的固定眼线,厨房人多事杂,又与各院联络密切,的确是安插人手的好去处,宴明鸢赞许点头,随后道:“去唤小喜过来,就说我胃口不佳,要托付她去樊楼叫桌开胃菜。” “托付”二字加了重音,漱雪心领神会,即刻去办。 等待的间隙,晏明鸢来到紫檀书案前。 桐油墨早已研好,宣纸也铺开用镇纸压着,下人们知道王妃被罚抄,一早就将文房四宝置备齐妥了,且为求静心诚意,书房不必留人伺候,正是给义兄写信的好时机。 晏明鸢取来那本卷了边的《安泰广记》,接着翻开书页,逐一寻找着待会需用到的字。 半个时辰后,宣纸上落成一首绝句,除了有些蹩脚外,任谁也瞧不出端倪,只有用《安泰广记》,按照某种规律翻译,才能窥见真章。 不一会,上回那个半大的婢子提着食盒到了廊下:“漱雪姐姐,东西到了。” 漱雪迎出去,接过菜肴,随后丢了两个银锞子给她:“事儿办的很好,王妃有赏。” 那婢子用指头摩挲着银锞子开孔的位置,明白里头有要她转交的东西,眉目一弯,甜声谢恩而去。 * 用完一顿颇为丰盛的早膳,晏明鸢慢悠悠的抄了两遍《清心咒》,可惜经文没能叫她平心静气,反倒越写越烦,于是撂下毫笔,洗净指间墨渍,倚着窗棂去逗那小翠鸟。 幼时她也有过一只相似的,自然了,品种没这只珍贵,但她与宝珠仍宝贝得和眼珠子一般,不仅给鸟儿用柳条做窝,还日日捉青虫喂养。 “咗嘬。”宴明鸢逗着小翠鸟,眼神中闪过几分黯然,只可惜从前那只被那醉鬼一脚踏碎了。 仍记得宝珠气得嚎啕大哭,自己盯着翠鸟的尸首浑身发颤的那幕,那一刻她恨死了自己的无能与懦弱,事情过去了许多年,她再也没养过其他宠物。 漱雪进屋来,大约是发现宴明鸢脸色不好,试探着道:“王妃您素来喜静,可是嫌这鸟儿聒噪,不如移去花厅,闲时去逗逗也是一样的。” “不必,我很喜欢。”宴明鸢用指尖抚着小翠鸟锦缎般的羽毛,“就放在暖阁里,每日精心照顾着。” 她早已成人,已无人敢轻易欺负她,更别说随意损毁她的至爱。 至午间,裴珩仍未回府,宴明鸢觉着,他大概不会回了。 在漱雪进来往火盆里添炭时,宴明鸢挺直身子,扭头道:“我父亲,宴伯爷是不是有雪后闹头风的毛病。” “是。”漱雪同宴明鸢一样,早将宴氏一族的基本情况背得烂熟。 “那你速遣人去上房回禀,就说我父亲有恙,做女儿的要去侍疾尽孝。”宴明鸢声音淡淡,带着不容抗拒的权威感,“除了药材补品,再将点心橱里的奶油甜酥、樱桃煎、白玉糯丸子等各色点心一齐带上。” 漱雪一惊,眉蹙得紧:“奴婢记得伯爷不嗜甜。” “那又如何。”宴明鸢挑眉,不满地瞥漱雪一眼,“父亲不爱,我便空手回吗?岂不招人笑话。” 漱雪深吸一口气,压着声:“王妃何必叫奴婢难为,您是在忤逆主人。” 不愧是相处数载的主仆,宴明鸢甫一开口,漱雪便猜到她的心思,明面上说去探看宴伯爷,背地里肯定要偷偷去见宝珠姑娘。 这有违谢安的规矩。 晏明鸢知道,要见宝珠,漱雪是绕不过去的坎,她不仅是奴婢,更是义兄监视自己的眼线。但晏明鸢不怪她,漱雪不过是依令行事,而且她向来能屈能伸,见语言唬不住漱雪,就攥着漱雪的腕说软话。 “好姐姐,好漱雪,帮我这回,宝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若见不到她,必定寝食难安,我都吃不好睡不香了,又如何帮义兄做事?况且我只去叙旧,有什么紧要。” 漱雪还要说什么,晏明鸢又道:“再说了,你给谢十一绣手绢的事,我可一直保密。” “我——才没有!”漱雪急的差点咬到舌头。 宴明鸢抱臂斜睨过去,哼哼两声以示不相信。 对望片刻后,漱雪败下阵来,她无奈地叹气:“下不为例。” * 大雪一直未停,街面上冷清极了,忠安伯爵府后门对着窄巷,更是人迹寥寥,但这冷寂很快就被打破了,一辆简朴的蓝棚马车琳琳而来,停在伯府的后门前。 宴明鸢换了衣裳,头戴帷帽,待车一停稳,便从后门走出,随后款步登车。 车夫马鞭一扬,也不多话,直接朝目的地驶去。 义兄在华京有很多商铺酒肆,只要对上信物或暗号,店掌柜就会提供方便,这蓝棚马车便是漱雪去活动安排而来。 马车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不一会就走远了。 “咦。”伯府后门斜对面有扇窗,是前街朱记首饰铺的后窗,平日极少敞开,可今日一场朔雪留住了选首饰的娇客,一俏丽少女探出头,语气充满惊疑:“方才上车那人,像是瑜王妃!” 此少女名柳如隋,父亲是通政司参议,柳家与陆尚书府上走动频繁,柳如隋和陆栩栩自小便是至交好友,而此刻,陆栩栩便正坐在柳如隋对面饮茶。 “当真?”陆栩栩正因母亲没能教训宴明鸢而生气,闻言眼睛射出精光,“你确定瞧清楚了?” 柳如隋回忆方才风吹开帷帽的那一刹,随后重重点头:“我不会认错。” 陆栩栩冷哼:“她倒清闲。”说着眼波一转,“可方才那人衣着朴素,不是王妃该有的装扮。” 说着二人目光碰到一处,当即品出不对来,一个人故意低调乔装,显然是想掩人耳目,这本后,一定掩藏着不想示人的目的。 “走,我们跟上去瞧瞧。” 下章26日更新[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007 第8章 008 要论华京最繁华处,皇城外的朱雀街排第二,则无处堪排第一。 宴明鸢凝着窗外的朱墙粉楼,香铺帛店,看得恍神,直到车夫勒马将车停在一家铺子门口,她才回过神来掀帘下车,再抬首,一块漆金字的木刻招牌映入眼帘,上书陆氏当铺四字。 是这里没错了。义兄承诺会将宝珠就近安排在她身边,后院深广,环境幽静的陆氏当铺是最适宜的所在。 拢了拢头上帷帽,宴明鸢迈步走入店铺中,刚站定,便有一位中年管事迎上来,状似随意的与她搭话,这一问一答,在旁人听来平平无奇,宴明鸢却早和管事的对上了暗号,管事的眼里闪过隐晦笑意,淡声道:“随我来。” 陆氏当铺是华京数一数二的大当铺,共有三层装饰豪华的楼阙,后院也宽敞,走过几重院落,街面上的喧嚣逐渐隐去,忙碌的伙计们也不见踪迹,倒是花圃中的灌木轩竹越发繁茂,将曲折的青石小径掩去大半。 眼见越走越僻静,宴明鸢攥紧衣袖,本能的警惕起来。 “阿姐!” 一道欢快活泼的声音在远处响起,这声音是那般熟悉,她连忙循声望去,只见青石小径尽头有几间瓦舍,瓦舍外的廊庑下摆着一张摇椅,而摇椅上穿绿袄的小姑娘,不正是宝珠吗?就在宴明鸢望去的刹那,宝珠已经一跃而起,笑着朝她奔来。 “慢着些,仔细摔跤。” 雪歇后的清薄日光下,小姑娘像只挥舞绿翅的蝴蝶,一会儿功夫就翩然落到了宴明鸢面前,徐宝珠小晏明鸢四岁,自小就是她的跟屁虫,此刻她忽闪着圆眼睛,深深看了宴明鸢一眼,随后嗷呜一声扑进宴明鸢怀里:“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阿姐,你终于来看我了。” 徐宝珠的话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宴明鸢亦听得鼻酸,她忍着眼中涩意道:“不许哭鼻子,往后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接着轻轻摩挲徐宝珠的发顶,柔声问,“你在这儿过得可好?若有不周,定说与我听,阿姐替你出气。” “一切都好。”徐宝珠在阿姐怀中腻歪够了,终于抬起头,她紧紧挽着宴明鸢的胳膊,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儿,笑得十分天真,“这儿的哥哥姐姐很和善,处处照顾我,谢安哥哥也时常来看我,还说明年要送份大礼给我庆生呢。” 晏明鸢微笑听着,宝珠与她俱是苦水中泡大的孩子,因身体孱弱,宝珠受的苦更多些,今日见她气色很好,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中:“如此甚好。” “阿姐,谢安哥哥同我说你在忙要紧事,我们不能见面,今日你来看我,不要紧吧?”徐宝珠面露忐忑,谢安多次同她讲,她的阿姐在干大事,若做成了,从此成为人上人,一辈子吃穿不愁荣华不尽,若败了,则黄粱一梦一场空。 她希望阿姐过上好日子,哪怕一辈子见不到,从此不认她这妹妹都成,她只要阿姐好,小丫头的愁肠瞒不过晏明鸢的眼睛,定是义兄拿话吓唬了她。 说话间二人已沿着小径走到瓦舍前,晏明鸢拉着徐宝珠坐下,温声道:“自然没事,你要相信阿姐,也要记住,我永远都不会撇下你。” 徐宝珠用力地点头:“阿姐说的,宝珠字字记在心里呢。” 晏明鸢笑了,将来时就提着的大漆盒挪到跟前:“猜我给你带什么了,你一定喜欢。” “是烤馍饼?或是……芝麻糖?”徐宝珠早惦记这盒子了,双眸亮晶晶,一面猜一面好奇地往盒中看。 “馋猫。”晏明鸢嗔笑着打开第一层:“你猜对了,有许多好吃的。” 徐宝珠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在小妹的惊叹声中,晏明鸢又打开第二层,里面是各色治病养生的内造丸药:“你身子弱,这些留着以防万一。” 徐宝珠晶亮的眸黯下来,她的这副病身子不知叫阿姐操了多少心。 晏明鸢打开最后一层,里面琳琅满目俱是水粉首饰,其精致程度生生将徐宝珠的情绪从低潮中拉出,小姑娘惊叹不已:“真好看!” 见她这呆样,晏明鸢噗地一笑:“喜欢吧?乖乖听话,下回带别的给你。” 徐宝珠点头如捣蒜。 半个时辰稍纵即逝,按照与漱雪的约定,晏明鸢该走了,徐宝珠眼眶通红,但想到才答应阿姐不哭鼻子,居然生生忍下,只小声道:“阿姐再见,路上慢些。” 一句也不提让宴明鸢下次再来,是怕误她的事吧,宴明鸢牵唇,身后的跟屁虫也长大懂事了,她挥挥手:“回屋去吧,外面冷。” 雪就歇了一会儿,日头再度被漆黑的云层遮掩,天地间一时寒风大作。宴明鸢沿着来时的路往前头铺面走,路过一道道门,越过一间间屋舍,无意间抬头,一线阴灰的苍穹近在眼前,天空被黑云压得太低了,摇摇欲坠,令人感觉很压抑。 宴明鸢深吸一口气,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荷包,那是宝珠临别前塞给她的,会是什么呢?宴明鸢心中好奇,旋即拉开袋口瞧了眼,紧接着,一股酸涩滋味潮涌而来,荷包里装的,是一枚枚擦得精亮的铜币,宝珠没有赚钱的法子,义兄更不会随意给她银钱,这一枚枚铜币,大概是她年节时得的岁钱,也不知攒了多久,才有这么多。 傻姑娘,她不知道她的阿姐如今“阔绰”了,宴明鸢笑着,泪光在眼底一闪而过,柳娘的那句话再度在脑海中回响。 “明儿,你一定要争气。” 她一定会争气,一定会带着宝珠,过上柳娘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 “看好了,就是那辆马车。”一双杏眸含恨盯着对面,少女恶狠狠地下达指令,“给我撞!” 陆氏当铺闻名华京,又处于最热闹的朱雀街,门前自是车水马龙,行人不绝,而最喧嚣处,有时反而是最安全的所在,所谓灯下黑是也。 晏明鸢着京中女眷最常穿的酡色褙子,头戴帷帽,出了铺面后正待上车,突然“哐当”巨响,蓝棚马车的车尾被另外一辆马车狠狠撞击,马儿受惊嘶鸣,身子扭曲的同时双蹄高抬,宴明鸢抬头,便愕然发现一双钉了铁掌的马蹄正分毫不差的悬于头顶,马儿发狂时力若千钧,这双蹄子若踩到她身上,非踏碎她这把细骨头不可。 车夫拼命控制马匹,却为时已晚,只能大喊:“姑娘小心!” 晏明鸢心铉紧绷,顾不得多想,在马蹄踏下时就势一滚,一片惊呼声中,马蹄擦着宴明鸢的肩膀堪堪落下,只差一丁点,她的肩臂就该废了,宴明鸢面白如纸,不禁一阵后怕。 “可恶!”不远处的宝顶马车中,陆栩栩恨地咬牙切齿,她双目圆瞪,“走,下去看看,倒要问问她,好好的瑜王妃,乔装来这当铺做什么!” 闪躲间帷帽已经滑落,晏明鸢不大着急,华京城里熟悉她面容的不多,抓紧时间低调离去便是。 可冤家路窄,她刚提裙站起,老熟人陆栩栩就从人群中走出,陆栩栩唇含讥笑,目光森然:“瑜王妃殿下,真巧呀。” 这语气里有种叫宴明鸢讨厌的幸灾乐祸,宴明鸢回以冷淡的一瞥,轻声开口:“好狗不挡道,这位丑八怪小姐,请你让开。” 陆栩栩惊呆了,脸气地通红:“你……简直粗俗不堪!” 这就算粗俗了?宴明鸢白眼一翻,她还有更粗俗的话呢,不过现下她不想引人注意,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准备登车时,一道沉朗男音从高处落下:“明鸢!” 竟然是裴珩! 在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也没有幻听后,宴明鸢心跳加速,脑中响起尖锐的爆鸣,什么是冤家路窄,这才是真正的冤家路窄!明明确认过他不在府邸才出府的,岂料会在大街上相遇啊! 宴明鸢怔然仰望着马背上的裴珩,他大概才从城外回来,马辔和骑服上蒙着一层薄尘,漆黑的眸深如寒潭,正一错不错的望着自己。 他何时来的?看到了多少,可听见她骂人了?见她这副装扮,作何想法?晏明鸢的脑子乱极了,她亟需一点时间措辞,就在这短暂的沉默的间隙,裴珩下马而来。 他仔细检查晏明鸢有无受伤,确定只有些许擦伤后,对他这位平日机灵活泼,此刻异常缄默的王妃伸出手,和颜悦色道:“摔疼了吧,可还能骑马?” 啊?!晏明鸢负荷过重的大脑终于重新启动,不论是她还是裴珩,其实都不想在此地多待,她是瑜王妃的事更不可传扬开,否则整个王府的脸面都要丢尽。 裴珩漆黑深沉的眼神告诉她,他要脸,瑜王府要脸。 晏明鸢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朝裴珩款款伸出手:“能骑,我不疼。” 在乡野疯惯了,她身姿灵活,最知道怎样保护自己。 话音甫落,晏明鸢感到身子一轻,原来是裴珩揽腰将她抱起,送上了马背,随后他自己也翻身上马,将她圈在怀里。 “驾!”裴珩抖动缰绳,训练有素的凉州战马原地踏了两下,随后撒蹄往前奔去。 明日有更新哦[摆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008 第9章 009 已几年未曾骑马了。 宴明鸢紧抓马辔,身子随着马儿扬蹄而不断颠簸,她深吸着擦脸飘过的冰凉空气,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不停地跑,只需目视前方,视野便无限开阔,心中的郁气亦烟散无踪。 有那么一瞬,她找到了在南国纵马的感觉,心无旁骛,自由自在…… 可惜这种错觉没能持续太久,裴珩的鼻息喷在颈侧,近乎咬牙切齿——“别动。” 随着这声警告,宴明鸢的思绪瞬间归位,很快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马鞍的位置太有限了,为了维持平衡,二人不得不紧紧贴在一处,即便晏明鸢已尽力往前探身,可随着马儿扬蹄带来的惯性,他俩还是被迫不断的滑动、挤擦…… 裴珩即便想学圣贤,身体的本能也不允许,而且也不知他这小王妃用的什么香,幽若甜淡,正合他的品味,无法心无旁骛。 宴明鸢闷闷应声,早已心跳如擂,面若桃花。为取悦裴珩,大婚前义兄着人教了她许多,可这事就像北人在画上见遍江南桃月,可任画家笔墨精妙,也画不出春景的十分之一,只有亲眼见了,才知春色羞人。 可眼下不是忸怩之时,晏明鸢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思绪在飞速运转,她的这位夫君可是刑狱老手,轻易糊弄不过,她原打算等他先开口问询,好随机应变,可行了一路,他竟沉得住气,对她易装出现在当铺门前的事一句疑问也没有。 但不开口,不代表不疑心。 “王爷,请往忠安伯爵府方向去,妾身是从那儿出来的。”既然沉默无用,宴明鸢便改了策略,率先开了口。 话音甫落,耳畔裴珩的呼吸声微微一顿,显然有些诧异,不过他仍没说话,而是勒马调转方向,驭马往南行,忠安伯爵府正在南面的紫衣巷。 昨日太子殿下被陛下斥责,东宫众臣于城外彻夜商议对策,熬了一宿才回到城中,就在朱雀大街遇见了他的小王妃。宴明鸢穿得很奇怪,身边没有跟人,显然是乔装出行,总之,处处透着蹊跷。 晏明鸢也自知身上疑点重重,唯有自白。 她紧攥着马辔,瞧起来十分纠结:“昨夜雪大,妾身想着父亲有雪后头疼的毛病,便于今日午后回了母亲,要回母家为父侍疾。” 裴珩策马驰骋,沉声应了。 不够,她说的远远不够,无法解释身上的疑点。 晏明鸢吞咽着口水,继续述说:“妾身骗了母亲,妾身与父亲素来不睦,今日归家,另有原因——” 似乎有难言之隐,她的声音愈来愈小,眉宇间笼着愁苦之意,最后噤声,只余绵长的呼吸。 裴珩亦无话,直到晏明鸢飞舞的发丝拂得他鼻头发痒,且伯府就在一街之外了,他收紧手臂,轻吁一声:“你只管说便是。” 马儿步子放缓,哒哒地踩在青石板上。 晏明鸢叹气:“实话说了也无妨,原就不该欺瞒王爷,妾身想着法出去,其实是要当东西,王爷应该有所耳闻,妾身父亲耽于酒色,不理俗务,加之妾身生母早逝,无人做主,妾身的嫁妆,其实有七成是虚抬,另有两成是死物不好动,唯有一成活钱,早用光了。” 这不全是假话,晏明鸢是冒牌货,晏伯爷哪肯真的下血本嫁女,她的嫁妆全是虚架子,谢安只备了少部分免得她露馅。 谢天谢地,今日她便戴了对满绿翡翠镯在腕上,是谢安给她充门面而添置的,还算值钱。 晏明鸢亮出腕上翠色,语气惋惜:“无奈之下,妾身便去了当铺,又怕给王府丢脸,便乔装了一番,可铺里价钱给的不好,这又是亡母遗物,到底没舍得,之后的事,王爷便是见证。” 逻辑上这说得通。 晏明鸢不再多言,以免多说出现疏漏,她抿着唇,眼眶微泛着绛色,但忍着没落泪,虽眼泪是女子的好武器,但泪流多了便廉价,所以她这次只示弱,亮出自己的软肋,博取上位者的同情。 只要裴珩动情,这坎就能过。 二人挨得很近,呼吸时裴珩的鼻息间全是晏明鸢身上的香气。 他们坐得近,彼此体温互感,是极暧昧的姿态。 马儿步子虽缓,离紫衣巷却是越来越近,晏明鸢侧过脸:“王爷在前头将妾身放下吧,巷子太窄,不好纵马。”缓了缓又道,“此事全是妾身的过错,妾身自愿加罚《清心咒》二十遍,王爷还有什么处置,一并认领。” 裴珩终于开口:“就你那笔字,还是算了。”丑得很不像样,丝毫没有大家女子的娟秀,就像她今日骂人时的粗俗刁钻,跟华京大家闺秀不沾边,倒与市井人家的姑娘十成十的相似。 思及此,裴珩疑心病又犯了。 这时街口传来急促的蹄声,是裴珩留在原地处置的扈从追赶上来。 裴珩下马,问过宴明鸢知她略懂骑术后,嘱咐她勒紧缰绳别动,自己招呼扈从往边上走了几步。 半柱香后,裴珩回来了。 晏明鸢要下马,他伸手拦住:“坐好,我牵马带你进去,既然岳父有恙,我做女婿的,怎可过门不入。” 听他这样说,宴明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义兄的人,最是灵活机变,那些扈从就算立刻去向当铺还有马车夫打听问询,两方有默契,定能将事情圆好。 她轻轻一笑,温柔道:“好,听王爷的。” * “人呢,怎还不来?!叫本伯爷白等着?简直岂有此理!” 与此同时,晏伯爷正在花厅焦急地来回踱步,人人都贺他女儿得高嫁,是宴氏一族之福,只他明白,狗屁的福运,实在是孽缘,冤孽!! 好在婚后除归宁那日,瑜王妃再没登过门,可今日不知怎的,招呼也没打一个就回了伯府,管家通禀时宴伯爷正在新赎买的小妾房中听曲儿,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待他匆忙赶到花厅,除了那叫漱雪的女婢,哪有瑜王妃的影子,宴伯爷喝了几盅茶,等不来人,难免坐立难安,忍不住暴喝了声,说完又有几分畏惧,斜眼去觑那女婢。 漱雪也焦急,说好半个时辰,这都半个时辰又两刻了,还没见王妃回来,但她面上很淡定,行了个万福道:“伯爷少安毋躁,王妃来时您有事,她便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伯爷若疲乏了,不妨去歇会儿。” 反正王妃此行也不为见这老色胚。 漱雪早将忠安伯爵府了解个底掉,这老色胚的肮脏亏德事更是知道一箩筐,因心生厌恶,回话时头颅微微上昂,隐含几分不恭,宴伯爷自然看得出,可他有所忌惮,只好敛声屏息。 可随即,花厅侧后方响起一声粗喝:“刁奴!哪学的规矩,竟敢这样回话!” 说话的是伯府世子宴赛清,他本是庶出,但正室无子且身体孱弱,他自出生就记到嫡母名下,自幼作伯府下任家主培养。 漱雪望过去,这位世子脾气急躁,最爱惩治下人出气,她这回是撞到了枪口。 无奈一叹,正要出言转圜,宴赛清已一拂袖,厉声道:“还不来人!将这狗刁奴拖下去,先狠狠打顿板子!” “宴世子稍安,容奴婢一言,纵奴婢有千般错处,如今奴婢是瑜王妃的人,且等王妃来发话。”漱雪/胸一挺,凛然道,她并非狐假虎威,只是出门在外,她是王妃的脸面,折辱她就是折辱王妃,这怎么成。 宴赛清被话一噎,脸上红白交加,随后咬牙怒斥:“废什么话,这里是伯爵府,管你劳什子王妃,本世子说了才算,拖下去!” 最后一字落下,立在花厅的家丁立即捉人,刚走到廊庑下的宴明鸢和裴珩亦听得分明,裴珩捻动着碧玉扳指,轻哼冷笑,宴世子威风凛凛,竟不将瑜王府看在眼中,旋即心念一闪,思忖起宴明鸢在伯府的处境。 她如今贵为王妃,她这胞弟都如此轻狂,可想在阁时日子多艰难。 觉察到身侧的男人凝眉深吐出一口气,不似怒倒更像叹息,甚至带着悲悯,宴明鸢心下一动,这狂傲的宴世子真是天降的福星,有他推波助澜,裴珩对她起了怜意,疑心尽可以消了。 “慢着!”宴明鸢一面想着,一面提裙快行两步,跨过门槛拦在漱雪身前,“这是怎么了?漱雪素来勤恳本分,好端端的为何要罚她?”说着,那本就泛着红的眼添了几分悲愤,紧接着泪珠在莹白脸颊上一闪,没入衣襟。 漱雪先是震惊,和宴明鸢目光相触后心领神会,呜咽着大哭起来:“王妃,您终于来了,呜呜。” 主仆二人泪眼婆娑,叫宴伯爷和宴世子都看呆了,尤其宴世子,他只比长姐小一个月,长姐十二岁离京前二人相处极多,在他的记忆中,长姐这人寡言鲜语,任你如何奚落得罪,她最多瞪上一眼,绝不掉一滴泪。 “哭丧呢!”宴世子的生母是官家正经女子,依律可以扶正,但因嫡母弥留之际的话,父亲至今没给母亲正妻名分,宴世子便将一腔怒火转移到宴明鸢身上,时时欺压。 宴明鸢早知这厮脾性,本预备好他若在面前放肆,定打得他满地找牙,可今日裴珩在,宴明鸢便小心维持着孤娇可怜的弱女子形象。 毕竟,英雄救美,是天下男子都无力抗拒的剧本。 宴明鸢眼睫湿润,朝门外的裴珩探出委屈一瞥,这一瞥带着求助、邀请、孤惧,刹那间,裴珩再也耐不住胸中气懑,大步跨入花厅。 “本王竟不知伯府已由晏世子当家了,好威风,好气魄!” 明日继续更新[熊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