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映墨川》 第1章 七岁萌娃重返江氏 1 晚秋的京都,寒意已透骨。细雨如丝,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无声地浸润着这座气势恢宏的江氏别墅。庭院里经过精心修剪的枫树,叶片已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在雨水的洗涤下,色彩浓烈得像是要燃烧起来,与灰蒙蒙的天空形成强烈对比。 那辆线条冷硬的加长豪车,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悄然滑至紧闭的雕花铁门外。引擎熄火,车门尚未开启,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已弥漫开来。 仿佛触动了某种警戒,别墅厚重的双开门豁然洞开。十余道高挑挺拔的身影鱼贯而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利落短发,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她们在门廊两侧迅速列队,步伐沉稳,目光锐利,无声地立在凄冷的雨幕中,形成一道极具威慑力的人墙。雨滴打在她们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却无一人稍动。 车门终于打开。 先探出地面的,是一双擦得锃亮、不染纤尘的黑色皮鞋。随即,一个高大的女人身影完全显露。安玥——这个名字在业内足以让许多人心脏为之一紧。她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服西裤,勾勒出干练而充满力量的线条,每一寸布料都仿佛恪守着严谨的纪律。齐耳的短发一丝不乱,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瞬间将周围环境、每一个人、每一处可能的阴影都纳入评估。 她反手,“咔哒”一声轻响,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应声撑开,精准地挡在车门上方,隔绝了所有试图飘落的雨丝。 然后,一只穿着精致小皮鞋的脚,有些试探性地,踩在了湿润的地面上。 在安玥撑起的那片绝对安全的干燥空间下,一个男孩钻出了车厢。他约莫七岁,样貌是超出年龄的漂亮,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橱窗里的人偶。只是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怯生生。他叫江墨川,江氏豪门流落海外、如今被迎回的唯一的男孩。 安玥的手臂稳如磐石,伞面始终精准地笼罩在男孩头顶。她微微侧身,用一种兼具保护与引导的姿态,护着江墨川,准备走向那洞开的大门,走向那两排肃杀的女保镖,走向他未知的、注定不再平凡的未来。 冰凉的雨气中,只有鞋底踏过湿滑路面的细微声响。这座沉默的豪门宅邸,正静默地迎接它年轻的继承人。 那群训练有素的女保镖齐刷刷地九十度弯腰,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利落响亮的声音划破了雨幕:“恭迎小少爷回家!” 声浪扑面而来,但男孩江墨川的脸上没有丝毫这个年龄该有的胆怯或惊讶。他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稚嫩的面容上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镇定自若,仿佛眼前这隆重的阵仗早已司空见惯。他迈开步子,稳稳地向前走去。 安玥撑着黑伞,如同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影子,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雨滴“嘀嗒、嘀嗒”地打在伞面上,又溅落在地面,在这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前方别墅内灯火辉煌,将奢华与温暖投射到凄冷的庭院中,但安玥知道,那光亮深处,绝非坦途。江氏的女人,个个都是豺狼虎豹,没一个省油的灯!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踏入别墅大门,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某种名贵香氛的味道瞬间包裹而来。宽敞得足以举办宴会的大厅里,一群衣着华贵、年龄各异的女性已然等候在那里。她们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程式化的笑意,齐刷刷地落在门口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江墨川的脚步在厅中央停下。他清澈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既陌生又依稀有些熟悉面容的“亲人”——他的姑姑们,姐姐们。 他没有迟疑,规规矩矩地向前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声音清脆而平稳: “阿川给各位姑姑、姐姐们请安。” 话音落下,大厅内有一瞬极短的寂静。随即,一位站在最前方,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雍容的女人率先笑了起来,上前一步:“哎哟,我们阿川真是懂事,快起来快起来,一路上辛苦了吧?” 亲切的语气仿佛能溺出水来,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却没有逃过安玥锐利的眼睛。 安玥不动声色地收起了伞,雨水顺着伞尖,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了一小滩深色的水渍。她知道,从江墨川踏进这扇门,说出那句问安的话开始,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已经拉开了序幕。而她的职责,就是护着这个小少爷,在这群“豺狼虎豹”的环伺下,活下去,站稳脚跟。 第2章 七岁萌娃重返江氏 2 江清晏脸上那抹亲切的笑意丝毫未减,她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地蹲下身,试图与江墨川平视。她伸手,似乎想亲昵地捏捏男孩的脸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阿川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一路奔波累不累?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姑姑会好好照顾你的。” 然而,她那涂抹着精致蔻丹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江墨川肌肤的瞬间,男孩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后偏了偏头,让她的手落了个空。 江清晏的手僵在半空一瞬,随即非常自然地转为整理自己并不凌乱的衣摆,站起身。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但面上笑容依旧温婉。这个小子,不像看上去那么单纯。 安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警铃微作。江清晏,当今江氏掌权人江爵的独生女,凭借其母的雷霆手腕和自身的精明干练,早已被视为铁板钉钉的继承人,手握江氏大半权柄。她拥有和她母亲一样的美貌,也一样的手段狠辣。江墨川的出现,对于志在必得的她而言,绝非一个普通的侄子归来,而是一个**裸的威胁——一个流淌着江氏正统血脉的男丁。 □□的历史,就是一部性别战争史。曾几何时,家族极度重男轻女,资源、权力尽数向男性倾斜,女性遭受了无数不公与压抑。然而,接连几辈的男丁败家挥霍,几乎将家族基业掏空。是被逼到绝境的江氏女性前辈们奋起反抗,历经艰难,才终于从男人手中夺回了掌家之权。自此,江氏阴盛阳衰,已经许多年没有正统的男丁出生了。 因此,当远在国外的江墨川母亲生下了一个男孩的消息传回国内时,无异于在看似平静的江家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些固守老旧观念、暗中仍期盼男丁继承香火的族老们开始蠢蠢欲动,而掌握权力的女性派系则如临大敌。 江墨川似乎完全没感觉到空气中无形的刀光剑影,他仰着头,用那双清澈无比的大眼睛看着江清晏,以及她身后那群神色各异的姑姑姐姐们,再次乖巧地开口:“谢谢姑姑,阿川不累。” 他的镇定,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大厅里灯火通明,映照着每一张精心修饰的脸庞,她们都在笑,只是那笑容背后,是审视,是算计,是深深的忌惮。 安玥知道,从江墨川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他是符号,是棋子,也是风暴的中心。而她,必须成为他最坚固的盾牌,在这群美丽的“豺狼虎豹”环伺之下,为他杀出一条生路。脚下的路,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就在江清晏那未达眼底的笑容与江墨川无声的回避之间,空气微微凝滞的刹那,一个有力、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大厅深处传来,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阿川,到姑奶奶这里来,让姑奶奶好好看一看!”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天然的掌控力。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江清晏,都下意识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江墨川闻声望去,只见在客厅主位的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气场强大的女性。她约莫五十多岁,但保养得极好,肌肤紧致,眉眼间蕴藏着历经风霜沉淀下的锐利与精明,乍看之下,竟像是江清晏年纪稍长些的姐姐。她穿着一身中式黑色缎面旗袍,贴身的剪裁勾勒出依然挺拔的身姿,旗袍上用金线精细地绣着盛放的金色牡丹,华贵逼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朵上那对沉甸甸的金色耳环,设计古典,分量十足。 江墨川头一次见到有人能将黄金佩戴得如此不俗,非但不显丝毫财气与俗艳,反而更添几分不容侵犯的雍容与威仪。 她,就是江氏豪门如今的掌权人,江清晏的母亲——江爵。 江墨川没有丝毫犹豫,迈开步子,镇定自若地走向那位决定着江氏命运的女人。他走到江爵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再次规规矩矩地鞠躬,声音清亮:“姑奶奶好。” 江爵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从他一尘不染的小皮鞋,到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仿佛要透过这具七岁的躯壳,看穿他内里的一切。 半晌,她缓缓伸出手,那是一只戴着翡翠戒指、骨节分明却依然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语气听不出喜怒:“嗯,好孩子。过来,坐。” 这个简单的动作,一句简单的话,却让整个大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谁都知道,那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江清晏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已经微微掐入了掌心。母亲亲自出面,并且表现出如此亲近的姿态,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她心生警惕。 安玥的神经也瞬间绷紧。江爵,这个江氏帝国真正的女王,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可能预示着风暴的方向。她看着江墨川依言走上前,乖巧地在江爵身边坐下,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江爵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江墨川的头发,目光却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或者说,看向了□□沉重而复杂的过去与未来。 “回来了就好,”她淡淡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既是对江墨川说,也是对在场所有人宣告,“江家的血脉,终究是要归宗的。”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每个人心底无尽的涟漪。一场围绕继承权、围绕性别与血脉的无声战争,随着江墨川的归来和江爵的这句话,正式进入了新的篇章。 第3章 七岁萌娃重返江氏 3 江爵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年仅七岁的男孩。江墨川虽然年纪尚小,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质。他那身天生的羊脂玉般莹润的肌肤,与江氏一族需要精心养护才能维持的冷白皮不同,自内而外透着浑然天成的高贵。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恰到好处地嵌在脸上,五官虽不似西方人那般深邃夺目,却别具江南水乡的温润雅致,宛如水墨画中走出的清秀小郎君,竟挑不出一丝瑕疵。 江墨川清楚地知晓,眼前这位正是□□的掌权人江爵。他必须赢得她的青睐,在这深宅大院里求得立足之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标准的中式礼,男孩用清脆的童声问候:“姑奶奶万福。” 这恰到好处的礼节让江爵颇为受用。她朝身旁的女儿江清晏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暗示对方不必对一个男童过分戒备。随后和颜悦色地对江墨川说道:“阿川,你尽管安心在江氏住下。这里的姐姐、姑姑们都很和善,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江墨川当即展露一个甜美的笑容,借着男孩特有的稚嫩嗓音说道:“阿川只想常伴姑奶奶左右,好好侍奉姑奶奶。” 江爵被逗得开怀大笑:“跟着我这个老太婆做什么?你看——”她抬手轻指,“这里有这么多漂亮的姐姐呢。” 江墨川机灵地应道:“在阿川心里,姑奶奶才是最漂亮的。” “哈哈哈哈——”江爵愉悦的笑声在厅内回荡,转头对身旁的江尊感叹,“妹子,这孩子当真是乖巧得惹人疼啊!” 江尊作为江爵一母同胞的亲亲妹妹,两人之间情谊深厚。她们之下,还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小妹妹江候。与江爵的威仪和江候的锐利不同,江尊性格温文尔雅,身着水墨画风旗袍的她,虽年近五十,却依旧容色昳丽,风姿不减。她的女儿江砚舟如今在江氏集团财务部担任要职,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江清晏潜在的竞争对手之一。不过江尊与姐姐江爵姐妹情深,她内心更希望女儿江砚舟能安心辅佐而非挑战姐姐江清晏的地位。 然而,江清晏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七岁却如此善于察言观色、讨好家主的男孩江墨川,心中瞬间拉响了警报,如临大敌。江氏虽由女性掌权多年,但家族内部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中,依旧有一批老顽固秉持着男丁才能传宗接代的陈腐思想。 “真是荒谬,她们自己难道不是女人吗?”江清晏不禁在内心冷斥。 原来,江氏的女性成员大多选择自行生育女儿,由母亲将财富与权力直接传承给女儿,这种独特的继承模式已平稳运行了近百年。也正因如此,当江墨川的母亲江晚舟远赴国外生下这个男孩后,那些守旧派便如同找到了希冀的火种,坚持要远赴F国将江墨川寻回,带回江氏本家进行“正统教养”。在他们看来,这个男孩的出现,或许预示着某种打破现有格局的可能。 江墨川虽背对着江清晏,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落在他脊背上、冰冷而不友善的目光。求生的本能早已将这个七岁的孩子磨砺得异常敏锐。他深谙在这深宅之中,讨好与隐忍是活下去的铠甲,而待在家主江爵身边——这最危险的地方,恰恰就是他最安全的庇护所。 江爵显然极为受用他的乖巧,笑着开口道:“既然阿川与我这般投缘,日后便搬来与我同住一层吧。”她随即转向女儿,语气自然地安排道:“清晏,你公司事务繁忙,如今有阿川这个可心人陪着我,你也能更安心处理集团要务了。” 江清晏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无可挑剔的笑容,应和道:“母亲说的是。能有母亲亲自教导,是阿川侄子的福气,将来必成大器。”言语间滴水不漏,将瞬间涌起的警惕与不满完美地掩藏在恭顺的面具之下。 江爵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哎,我已是退居二线的人了,阿川在身边不过图个陪伴解闷。你好好打理公司,江氏的将来,终究是要靠你的。” “是,母亲。”江清晏依旧笑盈盈地应下,恭敬地退了出去。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淡了下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暗流。 第4章 七岁萌娃重返江氏 4 江爵牵着江墨川的小手,缓步向别墅静谧的深处走去。女保镖安玥无声地跟上,保持着一步之遥。 江爵为江墨川安排的卧室紧邻着她的主卧,房间极其宽敞奢华,可谓应有尽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大床,铺着充满童趣的太空人主题床单,窗台上还整齐地码放着一排精致的汽车模型。江爵笑着,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你的姐姐姑姑们知道你要来,特意为你准备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们江氏豪门啊,可是好久没有男丁出现了,这真是个——‘好兆头’。”她说着,手轻轻抚上江墨川的头顶。 江墨川仰起脸,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乖巧笑容:“阿川很喜欢!谢谢姑奶奶!” 江爵的目光这才落到江墨川身后的安玥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既然小少爷回到了江氏,安小姐……”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再明显不过——江墨川不需要,也不能再有自己过去的亲近之人。 安玥心中一凛,暗忖:江家家主,难道竟会忌惮一个七岁的男童?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笑道:“按辈分,我也该叫您一声姑姑了。我和晚舟一同长大,情同姐妹,阿川是我亲眼看着出生的。如今孩子还小,这么贸然让他独自一人,恐怕……” 江爵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立刻换上恍悟的神情,打断她的话:“哪里的话!看我这记性,真是老糊涂了。哎呀,既然这样,安小姐你就在阿川隔壁的小房间住下吧。毕竟……”她话锋微妙一转,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等阿川再长大些,他终究是个男孩子,总需要避嫌的。” “当然,都听姑姑安排。”安玥从善如流,笑着应下。她看着江爵转身离去的背影,又低头对上江墨川那双过早学会沉静的眼睛,心中明白,这看似妥协同意的安排,实则是一道温和的驱逐令的前奏。在这座深宅里,每一份善意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精心打磨的软刀子。 江爵离去后,夜色已深如浓墨。一名穿着素净制服的女佣无声地走进来,将一只精致的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搭配得宜、色香俱全的菜肴与一杯鲜榨果汁。 “少爷请慢用。”女佣垂首,语气恭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规整,“家主吩咐,请您尽快用膳、沐浴歇息。明日需早起,她要亲自教导您。” “知道啦!”江墨川扬起小脸,回以一个十足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在女佣转身的刹那,他迅速瞥了安玥一眼,安玥极快地用指尖轻点自己的口袋,比出一个不明显的手势——手机联系。 “安小姐,”女佣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这瞬间的无声交流,“您的房间已收拾妥当,请随我来。就在这层楼……最靠边的那一间。” 安玥心下猛地一沉。最边上?竟将她安排得如此之远!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江墨川——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将要独自面对江氏这龙潭虎穴,那些如狼似虎、没一个是省油灯的女人,会如何对待他? 江墨川那张精致的小脸也瞬间失了血色。他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黑宝石桃花眼,无助地望着安玥。安玥虽是他的干妈,总坚持让他叫姐姐。 此刻,安玥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用刻意提高的、能让女佣听清的音量安抚道:“阿川,别担心,姑奶奶肯定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你要听话。” “嗯!”江墨川乖巧地点头。 这番对话,分明是说给尚未远去的“眼线”听的。 他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柔弱的阴影。他用余光感知着安玥随着女佣离去的脚步声,直到那高大而令人安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停下动作,怔怔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房间那奢华的一切,此刻都仿佛变成了冰冷的背景。 第5章 七岁萌娃重返江氏 5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大亮,一层秋雨洗净的薄雾还缠绕着窗棂,江墨川便被管家轻声唤醒了。 这位管家年约五十,姿态从容,是姑奶奶江爵的心腹,在江家待了四十多年,人人都敬她几分。江墨川初来乍到,不知如何称呼,略显局促。她和蔼地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堆叠成慈祥的弧度:“小少爷叫我玉奶奶就行。” “玉奶奶早。”江墨川从善如流,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小少爷,这儿不比国外自在,规矩是要学的。”玉奶奶一边示意候在一旁的女佣上前,一边温和地解释,“每日早起,得去给家主和各位姑姑、姐姐们请安。” “嗯,知道了,玉奶奶。”江墨川乖巧点头。 女佣捧来一套熨烫平整的儿童中式套装,是深蓝色的锦缎,上面用同色暗线绣着松鹤纹样。换上后,竟意外地合身,将那身属于孩童的跳脱收敛起来,衬得他端庄沉静,那份江南水乡蕴养出的书卷气愈发浓郁,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小小郎君。 在玉奶奶的引领下,江墨川走下楼梯。客厅里已隐约可见人影,但玉奶奶并未停留,只指了指首座方向那张空着的红木雕花椅,“小少爷的座位在那儿,不过,得先给姑奶奶请了安才能入席。” 江墨川莞尔,露出贝壳般整齐洁白的牙齿,语气温顺:“那是自然。” 他们穿过连接主宅的回廊,经过一片被夜雨洗涤过的竹林。湿润的空气中混着泥土的腥甜和竹子清冽的香气,沁人心脾。江墨川想起资料里提过,江氏集团旗下的高端酒店品牌,正是以这种“归隐自然”的农家乐风格在市场上独树一帜,此刻身临其境,方知其韵味。 玉奶奶带他进入一栋独立的中式大宅,室内空间开阔,家具皆是深沉的红木,摆设着看不出年代的瓷器古玩,一种不怒自威的底蕴沉淀在空气里。这里便是家主江爵的居所。 江爵刚起身不久,正由两名女佣伺候着穿上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旗袍的色泽沉静如深潭,将她保养得宜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也衬得她气质卓然。江墨川目光微扫,注意到宅内往来伺候的皆是女性,仅有的几名男仆都在庭院做着修剪打扫的体力活。他心头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自己仿佛是闯进了《西游记》里女儿国的异类。 卧室内,江爵端坐在古朴的梳妆台前,一名手巧的女佣正为她精心盘发,最后将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稳稳插入发髻,再配上一对同料的玉坠耳环。简单,却贵气逼人。 玉奶奶悄声上前禀报。片刻后,江爵在佣人的簇拥下从卧室走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却锐利地落在江墨川身上:“阿川,昨晚睡得可好?” “睡得很好,姑奶奶。”江墨川上前一步,乖巧地伸出手,虚虚扶住江爵的手臂。 清晨柔和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透入,正好打在他仰起的脸上。那张脸,继承了京都贵族最优良的血统,皮肤白皙细腻竟如羊脂玉一般,几乎透光,眉眼精致得不像凡俗孩童。这张脸,这白脂玉的贵族白皮肤,还有散发的优于江氏豪门的贵族气度,怪不得女儿江清晏要忌惮,不过幸好,年纪还小,可以控制! 江爵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中蓦然一凛。这孩子的样貌,实在太像他那个早逝的父亲了,尤其是这身皮囊,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惹眼,也不知是福是祸。她迅速敛起心神,抬手,温热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睡得好就行。”她顺势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语气恢复了长辈的慈爱,“走吧,阿川,扶着姑奶奶,咱们吃早饭去。你那几个姑姑姐姐们,怕是早就等急了,都想好好看看你呢。” “好的,姑奶奶。”江墨川应着,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绪,稳稳地扶着这位江家的掌舵人,向那暗流涌动的早餐厅堂走去。 第6章 七岁萌娃重返江氏 6 到了客厅,只见数张古朴的红木圆桌有序摆放,配着同样中式风格的座椅,椅上铺着厚厚的锦缎垫子,舒适且讲究。此时,穿着各色旗袍的女郎们正袅袅娜娜地步入厅内。她们年纪不一,从青春少艾到风韵中年,皆仪态万方,裁剪合身的旗袍将东方女性的柔美与端庄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一幅活过来的民国仕女图。 江墨川一时竟看呆了。他年仅七岁,在国外的简单生活里,何曾见过如此阵仗?这些姑姑姐姐们保养得宜,在他眼中容貌年纪都有些模糊。他转向身旁一位穿着白色旗袍、长发披肩的女郎,乖巧地唤道:“姐姐早!” 话音刚落,满堂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江爵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些,拍了拍他的手:“阿川啊,你这嘴甜得过头啦!这是你江凌波江姑姑,她都四十出头了!” 那被叫错的白旗袍女郎江凌波非但不恼,反而十分受用,她故作嗔怪地飞了江爵一眼:“哎呀家主,您就非要拆我的台不成?”随即又笑吟吟地看向江墨川,“不过阿川,私下里叫姐姐,姑姑我爱听!” 江墨川的小脸泛起一丝红晕,有些懵懂地站在原地。江爵笑着揽过他,“你可别跟着她胡闹,辈分乱不得。”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指着满桌的菜肴说,“今早的竹笋特别新鲜,厨房变着花样做了不少:凉拌莴笋、竹笋炒肉、竹笋小鱼汤,还有这熬得糯糯的竹笋腊肉粥…” 食物的香气此刻才真正钻进江墨川的鼻子。对于习惯了汉堡、可乐和三明治的他来说,这一桌精致而陌生的中式早餐,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新奇诱惑。 “谢家主款待!”众女郎齐声作揖,动作整齐划一,透着良好的家教与规矩。 “用膳吧。”江爵率先落座,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吃饱了各就各位,该去公司的去公司,该上学的上学。江氏的未来,终究是要靠在座诸位撑起来的。” “家主说笑了,”坐在稍远一些的江尊接口道,她气质更为沉稳,“您正当年富力强。我们家族的女性向来长寿,活到八十岁精神矍铄的也不稀奇呢。” 江爵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豁达:“我的好妹妹,活到八十岁,就算身子骨还硬朗,脑子也该糊涂啦!到时候,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她这话看似感慨,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在座的几位核心晚辈,像是在陈述,也像是在敲打。众人配合地发出一阵笑声,气氛融洽,但其下的暗流,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穿着统一制服的女佣们开始安静而有序地布菜。 与江墨川同在主桌的江清晏,舀了一小碗奶白色的竹笋鱼汤,轻轻放在他面前,笑容温柔:“阿川,尝尝这个,我们这儿的竹笋,出了名的鲜甜。” “谢过姑姑。”江墨川乖巧地道谢,用小勺舀起汤,吹了吹气。 江爵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曾对女儿说过的话:“在这个家里,继承靠的是能力和手段,而不是性别。记住,能让家族延续辉煌的,永远是强者。”这句话,是她立身的根本,也是她为□□设定的铁律。 清晨的宴饮在一种恪守古礼的和谐中步入尾声。诸位女郎依次向家主江爵行礼告退,衣香鬓影,步履翩跹,如同散入晨光中的一幅流动画卷。 江清晏落在最后。她脚步微顿,终是转过身,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那个小小的身影。恰在此时,江墨川也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她那在豪门规矩中浸润出的、乌黑圆润的眸子,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他那承袭贵族血脉、如未经雕琢的黑宝石般纯粹且暗藏锋芒的眼睛。 刹那间,江清晏心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一攥,一阵尖锐的不适感迅速蔓延开来。那孩子的眼神太过清澈,也太过明亮,仿佛能映照出一些她不愿面对的东西。一种源于直觉的警惕油然而生,这绝非一个可以等闲视之的普通孩童。她深深凝望了江墨川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掺杂着审视、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随即利落转身,与候在一旁的助理一同离去。 刚踏出主宅那沉重大门,廊柱的阴影下,一个倚靠着的熟悉身影便映入眼帘。 江清晏即刻收敛了方才外露的情绪,唇角扬起一抹程式化的、带着几分熟稔与戏谑的笑意:“哟,真是稀客,好久不见啊,我们大名鼎鼎的‘女魔头’保镖!” “清晏小姐就别拿我打趣了。”安玥报以一笑,算是回应,然而她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江清晏,急切地投向餐厅内部,搜寻着那个让她牵挂的身影。她能看见他,却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自然地靠近。一道无形的界限已然划下——江爵,这位心思深沉的家主,显然已对这个年仅七岁,却可能搅动整个家族格局的男孩,升起了强烈的戒备之心。 厅内,江爵正慈爱地牵着江墨川柔软的小手,那姿态宛如一位最寻常不过的祖母。 “我们江氏,世代传承,最重风骨,这风骨,一半在为人,一半就在这笔墨之间。”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阿川,愿不愿意跟着姑奶奶学习书法?” “愿意!”江墨川的回答不假思索,带着孩童的全然信赖。 “好,真是个聪慧的孩子。”江爵脸上漾开满意的笑容,随即话锋微转,语气里掺入一丝难以捕捉的轻蔑,“说到底,终究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国学博大精深,底蕴深厚。那些洋人的东西,浮于表面,终究少了些根骨。”她像是忽然想起,随口一提,“不过,你那位清晏姑姑倒是与此道不同,偏爱外语,天南海北地跑,据说会好几个国家的话呢。” “姑姑真厉害!” “厉害什么?”江爵轻轻一哂,那语气介于宠溺与真实的否定之间,“不过是心野,待不住罢了。要姑奶奶说,外语这等工具,略通一二,能应付日常便足矣。”她拉着江墨川,步伐坚定地转向书房方向,用一锤定音的口吻说道:“来,先跟姑奶奶去诵读古诗。须得先让咱们的文化精粹浸透你的骨血,胸中有丘壑,笔下才能有风雷,写出的字,魂才是正的,才是我们江家的人。” “嗯!都听姑奶奶的!”江墨川被那温暖而有力的手牵引着,懵懂地走向那个被书香、墨香与古老诗篇构筑而成的传统世界。 不远处,安玥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她的眉头越蹙越紧,一颗心缓缓下沉。她不仅听懂了江爵的每一个字,更清晰地洞察到了那温和话语下包裹的深沉意图:家主正在动用最强大也最不易察觉的武器——文化的认同与归属感,以一种温情脉脉的方式,系统地剥离江墨川与过往世界的联结,将他重新塑造,牢牢锚定在江氏这艘古老的航船上。而她,身为保镖,此刻却只能作为一个无奈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那叶小舟被引入既定的航道。 第7章 七岁萌娃重返江氏 7 江墨川清朗的童声在静谧的书房里回荡,念的是“床前明月光”。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片刻涟漪,便沉入那漫长又无聊的时光里。江爵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捧一盏清茶,眼帘微垂,似在品茶,又似在审判小少爷念诗的每一个音节。 半晌,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首诗,回去抄写二十遍。” 江墨川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不是惩罚,这是熬炼。姑奶奶不是在考他学问,是在磨他的性子,看他能否沉得住气。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无奈,恭顺应道:“是,姑奶奶。” 他刚铺开宣纸,玉奶奶便端着点心适时地走了进来,眼见架势,心疼道:“小少爷,先歇会儿吧,喝口甜汤。” 江爵这才仿佛恍然,一拍额头,脸上绽开慈和的笑容,那笑意却未完全抵达眼底:“哎呦,你看姑奶奶这记性,人老了,都忘了我们小少爷的午饭时间到了!” 江墨川立刻抬起脸,回复一个毫无破绽的、甜甜的微笑,话语像裹了蜜糖:“姑奶奶您才不老呢,您永远青春貌美!” 这话显然挠到了江爵的痒处。她笑得真切了些,对玉奶奶道:“哎呦,玉儿,你听听,这孩子的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她站起身,向江墨川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透着一股力量,“走,跟姑奶奶用午饭去。” 江氏的别墅是中西合璧的格局,外观是恢弘的欧式廊柱,内里却藏着曲径通幽的中式庭院。江爵晚年喜静,已将集团的滔天权柄移交给了女儿江清晏,自己则退居幕后。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执掌江氏风云的,依旧是这位在这方中式庭院里,看似赏花品茗的老太太。 餐厅主室,一张厚重的黄花梨圆桌上早已摆好了丰盛饭食。浓油赤酱、颤巍巍的红烧肉,清蒸的大鱼保留着完整的形态,寓意“有头有尾”,乳白的蘑菇汤氤氲着热气,外加一盘翠**滴的炒时蔬。江墨川从小在牛排与沙拉间长大,面对这色香味俱全、且充满仪式感的中式餐桌,眼睛不由得瞪得大大的,乌黑的眼珠好奇地直转。 江爵将他这毫不掩饰的新奇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莞尔,暗道:到底还是个孩子,再如何早慧,也藏不住这天真气。 两人依次坐下,身着藕荷色中式盘扣制服的女佣悄无声息地上前布菜,动作轻盈利落。江爵招招手,语气是罕见的柔和:“阿川,坐到姑奶奶身边来。” 江墨川乖巧地挪到她旁边的位置。距离近了,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姑奶奶柔和的面部轮廓,以及眼角那些细密的、记录着岁月与智慧的纹路。可就是这个面色柔和的女人,当年被家族逼着联姻,生下儿子后,婆家竟萌生“去母留子”的念头。她不曾哭闹,亦不曾妥协,而是以惊人的魄力毅然离婚,远走异国。在陌生的土地上,她凭借狠劲与智慧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重建自己的商业版图。更绝的是,她通过试管技术独自生下了女儿江清晏,对前夫家的那个儿子,不闻不问,全当从未生过。 江家的女人,从老祖宗到江爵,再到如今的江清晏,就没有一盏是省油的灯。她们骨子里镌刻着自由与创造性,血液里流淌着不甘与野心,从不甘于做任何人的附属品。这泼天的富贵,这令人敬畏的“江氏豪门”,是她们用智慧、魄力,甚至是一部分温情,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 江爵夹了一块最软糯的红烧肉,放到江墨川碗里,声音温和,却意有所指:“阿川,在国外吃得简单。回到家,规矩多了,菜式也复杂了。但这些都是根基,你得慢慢适应,一样样来,就像抄诗一样,急不得。” 江墨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用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看着江爵,笑容依旧甜美:“我知道的,姑奶奶。家里的饭,更香。” 他低下头,小口吃着那块入口即化的红烧肉,浓郁的酱香在口中弥漫。无人看见的桌下,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轻轻抠进了掌心。 这豪门深处的饭,固然香,却也不知掺杂了多少,需要他用尽心力才能消化吸收的东西。而这场始于二十遍古诗抄写的考验,显然,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8章 七岁萌娃重返江氏 8 秋日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精致的红木餐桌上,为碗碟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饭毕,佣人悄无声息地撤下残席,奉上清口的香茗。 江爵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柔和了她平日里略显严肃的轮廓,她转向身旁的小孙子江墨川,语气是难得的和蔼可亲:“阿川,来,跟奶奶说说,你在国外那些年,都上了什么学校,识过些什么字?” 江墨川放下手里的点心,坐直了小身板,清澈的眼睛望着祖母,认真地回答道:“奶奶,我五岁之前,主要是跟着母亲和安玥干妈学习的。识了不少汉字,也学了英文和音乐。我一岁就上了私立幼儿园,”他回忆着,脸上露出一点孩童的笑意,“那里的老师不怎么管我们,就是带着大家唱歌、做游戏,疯玩!”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后来我去了一个国外的家庭借住,上了一所当地的私立小学。那里放学特别早,下午两点钟就可以回家了。” “下午两点?”江爵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与不满,对刚刚走进餐厅的江尊说道:“你听听,你瞅瞅!这国外的教育,听着不就跟养傻子一样吗?整天就是疯玩,一点规矩体统都不讲!能学出什么好来?” 话音未落,江尊已笑着走了进来。她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女性,穿着素雅的旗袍,步履从容。人未至,声先到:“离老远就听见姐姐你的声音了,中气十足的。”她走到近前,柔声解释:“砚舟一早就去公司忙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便想着来找姐姐聊聊天,手谈一局,消磨这秋光。”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澄澈的天空,补充道:“再说了,这秋高气爽,正是赏菊的好时节,闷在屋里岂不可惜?” 江爵见到她,面色缓和不少,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亲昵的埋怨:“快坐。也就你这个妹妹还总惦记着我,肯来陪我说说话。如今那些年轻的小姑娘们,一个个都有自己的热闹,怕是早嫌我这般老气横秋、说话不中听了呢。” “姐姐,你这是哪里的话。”江尊在佣人殷勤搬来的雕花扶手椅上坐下,接过奉上的热茶,笑道:“她们年轻人,有的是要忙的工作和学业,肩上担子也不轻。你且看着,但凡到了周末,她们哪个不是争着来拜见您?心里都念着您呢。” 江爵示意佣人也给江尊布上几样精致的茶点,随即又将话题拉了回来,指着江墨川对江尊说:“我正和阿川聊他之前在国外的日子呢。你瞧瞧,那边的学校,下午两点就放学!天还没黑呢,孩子就在街上野了?这……这能学到什么真本事?根基如何打得牢?” 江尊深知姐姐对子弟教育的重视与严格,便顺着她的话,温言道:“这么一比,确实还是咱们国内的教育更扎实、更成体系些,基础打得牢靠。姐姐心里可是已经为阿川选好学校了?” 江爵摆了摆手,带着一种将重任交付出去的释然,说道:“我如今是越发懒怠,也不与外界多接触了,消息闭塞。这等大事,让清晏做姑姑的去操心吧。你传个话,让他把京都里好些的小学都细细看看,比较一番,选个最好的。” 江尊闻言,了然一笑,知道姐姐这是嘴上埋怨,心里其实早已有了定夺和安排。她不再多言,轻轻端起面前的茶杯,递到江爵手边,语调轻柔而舒缓:“儿孙自有儿孙福,清晏办事向来稳妥。老姐姐,咱们啊,就安心养老,品品这新沏的茶,赏赏院里那几盆新开的墨菊,便是最大的清福了。” 窗外,秋阳明媚,几盆菊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厅内的谈话声渐低,只剩下茶香袅袅,一派岁月静好的安宁。 第9章 七岁萌娃重返江氏 9 夜色漫进房间时,安玥才轻手轻脚推开江墨川的房门,月光恰好落在少年垂着的肩上,他指尖还沾着墨痕,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抄满古诗的宣纸。“今天到底怎么了?”她放低声音问,见他蔫蔫的样子,心里先软了半截。 江墨川抬了抬泛红的眼尾,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抄了一天古诗,错一个字就要整篇重抄,手都酸了。” “啊?”安玥倏然睁大眼,这惩罚莫名熟悉——记忆里有个男孩被家族罚抄家规,也是这样近乎苛刻的要求。“那江爵……态度怎么样?”她追问着,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 江墨川歪了歪小脑袋,认真回想片刻,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挺和蔼可亲的?说话都没大声。” “呵呵。”安玥低笑一声,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傻阿川,那是装的!” 萌娃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手指攥紧了桌角的宣纸,声音细若蚊蚋:“她们……是很排斥我吗?” “何止排斥。”安玥的声音沉了下去,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才敢把压在心底的话全盘托出,“江家以前重男轻女到骨子里,女孩们不仅分不到半分财产,还要被当作联姻的棋子,把一辈子捆在利益交换里。继承权?从来都是男人的专属。”她顿了顿,喉间发紧,“更过分的是——” “更过分的是什么?”江墨川追问着,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他们会偷偷溺死女婴。”安玥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前有位继承人的妻子,生了对双胞胎女儿,明明花点钱就能保住两个孩子,就因为家主想要儿子,硬生生看着其中一个断了气,另一个也是抢回来才保住的命。” “啊?!”江墨川猛地站起来,宣纸从桌角滑落,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嘴唇翕动着,半天只憋出一句,“这也太……太过分了!” “所以江家的女人们,心里早积满了怨恨。”安玥的语气缓了些,眼底却亮了起来,“她们不肯认命,拼命读书、学管理,硬生生凭着自己的本事,把那些只会靠出身的男继承人都比了下去,还联手拒绝所有联姻安排——母亲帮女儿铺路,姐姐护妹妹成长,就这样熬了几十年,才有了江家第一位女性家主。” 她想起那些旧闻,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那位家主杀伐果断,上位后直接把自己两个儿子发配到国外,转头扶持了更有能力的侄女当继承人。当时多少人说她傻,放着亲骨肉不管,偏要帮‘外人’。可那位侄女争气啊,不仅把江氏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一直陪着家主安享晚年,半点没辜负她的信任。” “好厉害!”江墨川眼睛亮了,刚才的委屈散了大半,攥着宣纸的手也松了些。 “但你要记住。”安玥话锋一转,神情严肃起来,按住他的肩膀,“江家现在还有一群守旧派的女人,她们骨子里还是觉得男丁继承才‘正统’,对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丁,只会更警惕。阿川,你以后一定要小心江清晏姑姑——” 江墨川重重点头,小脸上没了往日的稚气,眼底凝着认真:“嗯!玥姐姐,我今天见到她时,就感觉到了……她看我的眼神,全是敌意和戒备,像在看什么敌人。”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接着问:“除了罚抄书,江爵还说了什么没有?” “我想想啊…”江墨川的小脑袋瓜又习惯性地歪了歪,努力回忆着,“哦!吃午饭的时候,江尊姑奶奶也来了,她们问我在国外上什么学。” “你怎么说的?” “我就照实说了啊,说我在那边的学校和课程。”江墨川老实回答,“然后她们就说,国外的教育就是疯玩,没规律,不成体统…哦,对了,她们说,要给我重新选学校。” 安玥听到这里,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哼,她们还算有点基本常识,知道不能耽误你上学。” “哪有那么简单!”江墨川提高了声音,带着孩子的急切,“她们说,这件事交给江清晏姑姑去办!让她给我选学校!” “啊?!”安玥猛地站直身体,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仿佛听到了最可怕的消息,“让她给你选学校?!”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江清晏选学校?这无异于把青羊往狼窝里送!她能选什么好学校?那些与世隔绝的、管教严苛到能磨灭所有灵性的“贵族书院”?还是那种专门“矫正”问题少年,以体罚和服从为宗旨的机构?无论哪一种,其目的都只有一个——让江墨川远离权力中心,并且被“塑造”成一个符合她们期望的、听话的傀儡。 “不行!”安玥斩钉截铁地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绝对不行!她能选什么好地方?我得去找她谈一谈! 第11章 五洲小学 1 五洲小学匍匐在京都远郊,像一块被遗忘的旧疤。这里是京都教育版图上公认的洼地,设施陈旧,师资薄弱,聚集的多是附近村镇和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课间操场的喧嚣,总是混杂着土话的叫嚷和不知轻重的打闹,尘土与劣质零食的气味在空气中交织。 因此,当那辆线条流畅、漆面亮得能映出灰蒙蒙天空的黑色豪车,如同天外飞舰般悄无声息地停在校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门外时,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操场上,那些刚捏好泥团、互相追逐得满头大汗的“泥猴子”们停下了动作,张着嘴,好奇地张望这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办公室窗口,几个老师也探出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探究。谁会把这样的车开到五洲小学来?即便是那些传闻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家族也会想方设法塞进更好的学校,绝不会流放到此地。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安玥。她年轻的面容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一身得体的职业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她蹙紧眉头,目光扫过操场上的混乱和教学楼的斑驳外墙,心底那股火气又窜了上来。“江清晏……你真是太过分了!”她几乎要低声骂出来。那样一个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少爷,被扔到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 紧接着,正主下了车。七岁的江墨川,穿着剪裁合身的白色衬衫,系着深色领带,外罩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柔软却利落,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俊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黑得像最纯粹的宝石,此刻正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喧嚣的操场,好奇的人群,破败的校舍。那眼神里没有丝毫七岁孩童应有的怯懦或新奇,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疏离,仿佛一个误入蛮荒之地的冷静观察者。 四名身着黑色西装、身形利落的女保镖随即下车,如同四尊门神,沉默而警惕地护在江墨川两侧,无形的气场瞬间隔开了一片真空地带。 安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牵起江墨川的小手。“我们走吧,墨川少爷。” 一路行去,目光如影随形。顽皮的孩子们挤作一团,指着他们窃窃私语,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野性;遇到的老师们则多是面露不解,交头接耳。这组合实在太诡异——一个气质卓然的女人,一个打扮得像小绅士的男孩,还有四个煞气逼人的女保镖。这画面与五洲小学的背景板产生了剧烈的撕裂感。 他们径直走进了校长室,四名保镖留在门外守候,如同两对沉默的雕塑。 校长是个身材微胖、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见到他们,脸上立刻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他忙不迭地起身招呼,但在那笑容底下,江墨川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带着算计和某种不怀好意的光芒。安玥也看到了,心里咯噔一下,更加警惕。 “哎呀,欢迎欢迎!你们就是昨天打电话来要办理转学的吧?”校长笑着确认,目光在江墨川身上逡巡。 安玥没什么好脸色,语气生硬:“是我们少爷刚从国外回来,需要入学。” “哟,还少爷呢!”校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谁家好好的孩子,舍得往我们这地方送啊?”他话里有话,随即例行公事地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江墨川。”一个清脆、冷静的童声响起,字正腔圆,没有丝毫犹豫。 “哦——哦哦哦!”校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意味深长,他做作地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江墨川!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江总……江清晏女士,之前特意打电话来关照过的!” 安玥心里猛地一揪。江清晏特意关照?那个如狼似虎的女人,她会“关照”什么?把亲侄子丢到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就是她所谓的“关照”吗?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爬升。 校长仿佛没看到安玥骤变的脸色,自顾自地翻看着桌上的资料,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宣布:“行了,手续差不多。江墨川同学,你就被分到二年级8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位女老师脸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语气急促地喊道:“校长!不好了!二年级8班的张老师……张老师出事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安静。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住。 一直冷静旁观的江墨川,此刻也猛地瞪大了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第12章 五洲小学 2 只见办公室的门被完全推开,两名男老师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极其狼狈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布料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着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污渍。他头上那顶显然是为了遮盖“地中海”而精心佩戴的假发歪斜了一半,滑稽地耷拉着,露出了底下光亮的头皮。他脸上带着几处明显的淤青,一只手痛苦地捂着一侧脸颊,走路都显得有些踉跄。 “校长啊!您行行好,给我换个班吧!教不了,真的教不了啊!”他一进门就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因寒冷和委屈而颤抖,“您要是不给我换,我……我就辞职!我是老师,是来教书育人的,不是来当沙包的!” 校长李先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站起身,带着一丝不耐烦:“张老师!你这……你这像什么样子!前两天你不是还说勉强能稳住阵脚吗?你是个男同志,有点担当!难道要让女老师去面对那群混世魔王?” “不行!绝对不行!”张老师激动地比划着,水珠四溅,“他们居然在教室门口设了机关!我刚推开门,一盆冷水就兜头浇下——校长,这都晚秋了,我这把年纪哪经得起这么折腾!”他声音发颤,嘴唇冻得发白,“更过分的是……他们还……” “他们怎么了?”校长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还拿着扫帚打我!”张老师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屈辱和后怕,“一群小孩子,一拥而上,拿着那么长的扫帚……没头没脑地往我身上招呼!我……我挡都挡不住!”他指着脸上的淤青,“您看看!看看!这就是被那群小孩子打的!”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江墨川。他依旧安静地站着,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好奇的光芒。他轻轻眨了眨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有意思。” 安玥瞥见他的表情,内心一阵无语。这孩子……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就在这时,一旁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带着稚气的轻笑。 “噗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刚来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小转校生,正用手背掩着嘴,眼睛里含着明显忍俊不禁的笑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哭诉的张老师。他疑惑地看着这个气质与众不同的男孩,他的相貌清秀俊逸,气质贵气逼人,他长相白净,羊脂玉般的皮肤白里透光,一看就是斯斯文文的男孩子,他不解的问校长:“李校长,这孩子是……?” 校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清了清嗓子:“哦,这就是我刚跟你说的,要转到你们二年8班的新同学,江墨川。” “啊?!”张老师震惊地张大了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不是,校长!二年五班好歹还有几个能坐得住听课的,要不……” 校长赶紧给他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压低声音强调:“是江总特地关照的!毕须二年8班!” 张老师瞬间收了声,他再次看向江墨川,眼神里充满了更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心想:这看着跟小仙童似的孩子,到底是得罪了哪位大神,要被送到二年8班那种地方去“关照”?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江墨川却主动走到了张老师面前。他仰起头,看着这位狼狈不堪的老师,清脆的童声在办公室里清晰地响起: “张老师,我帮你对付他们,如何?” “你?!”张老师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哭笑不得,“小同学,你别开玩笑了!你……你还是赶紧求求校长给你换个班吧!这个班真的不行!全校没有一个老师愿意去,你一个小孩去了还不是……”他后面“羊入虎口”四个字没敢说出来。 江墨川脸上那点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和笃定。他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我……可以呢?” “你……?”张老师看着男孩那双过于沉静和深邃的黑眸,一时语塞。 江墨川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第13章 五洲小学 3 校长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相对整洁的走廊。一踏入二年级8班的教室,一股混杂着汗味、泥土味和隐约食物馊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安玥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抵了下鼻尖,又很快放下,眉头却锁得更紧。 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不堪。教室仿佛刚被一场小型飓风席卷过,桌椅歪歪扭扭,地上随处可见纸团和不知名的污渍。那些被称为“学生”的孩子们,活脱脱是一群刚从泥地里打完滚的猴儿。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破旧衣服,本该统一的校服被随意丢弃在椅背上、甚至地上,大多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已是深秋,不少孩子却还穿着夏天的校服短袖,袖口和胸前沾着深色的泥渍和油亮的饭渍,看得人心里发堵。男孩子们的头发油腻杂乱,如同顶着一个鸡窝;女孩子们的头发也多是胡乱扎起,几缕发丝不羁地翘着。粗略一看,乌泱泱三十多个男孩,女孩却不到十个,安玥心下黯然,在这种环境里,女孩子确实难待下去。 张老师是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他搓着手,一脸为难地看向安玥,显然误以为她是江墨川的姐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又无奈的劝诫:“女士,你看…这…不是我说,你家娃娃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赶紧想想办法,送点礼去缓和一下关系吧!这地方…唉…”他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这混乱班级的无力感。 安玥秀眉微蹙,脸色愈发难堪,心底一股无名火窜起。江清晏!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这哪里是送孩子来上学?分明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往死里整!果然,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哪还有什么血脉亲情可言?为了金钱权势,亲兄弟反目成仇、自相残杀的事情,她见得还少吗? 江墨川安静地站在一旁,白皙俊秀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适。这哪里是他想象中的校园?空气中弥漫的野蛮和混乱,比他预料的要复杂和恶劣得多。 就在这时,教室里注意到了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几乎看不出原色、沾满干涸泥土破衬衫的男孩,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咧开嘴,露出带着恶意的笑容,大声道:“阿伟,你快看!来了个冤大头!”旁边有知情的同学小声嘀咕,这男孩叫汪进,是个留守儿童,爹妈都没了,跟着一个年迈的奶奶过活,等同于没人管。 另一个头发剃得短短的,眼神带着一股野性和匪气的女孩,也抱着胳膊走上前,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视着江墨川,语气轻佻:“哎呦,还是个挺俊秀的小郎君嘛。你看他穿的,多干净,多板正啊!跟画报里走出来的似的。” 周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江墨川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淡淡扫过眼前这些充满敌意和审视的面孔。 张老师见状,硬着头皮走到讲台边,用力咳嗽了两声,试图维持秩序:“咳咳!那个……同学们,都安静!坐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回应他的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根本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 张老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角渗出冷汗,他匆匆指着江墨川,语速极快地说道:“我…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这就是新转学来的同学——江墨川!”话音刚落,他像是生怕被这群“泥猴子”生吞活剥了似的,几乎是脚不沾地,一溜烟地从后门窜出了教室,速度快得惊人。 留下江墨川和安玥站在原地,面对着满教室不怀好意的目光,一时间有些荒谬地面面相觑。 一直作壁上观的李校长,此刻才慢悠悠地走上前,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看戏心态。他抬手,颇为沉重地拍了拍江墨川尚且单薄的肩膀,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爱莫能助的敷衍:“孩子,既来之,则安之吧。这个班……唉,自求多福吧!”说完,他也摇摇头,背着手走出了教室,仿佛将一只洁白的小羊羔亲手扔进了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