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契》 第1章 所以,你到底是谁? 清晨起来,头昏脑胀,身体酸痛。 他捂着头痛的头,迷糊坐起,还未完全的清醒,身下的柔软就将他从虚幻中拉回现实。 视线聚焦,一切都变得清晰。低头一看,雪白的床,敞开的浴袍以及精壮的胸膛,他猛地惊叫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疼痛还未传遍全身,看清周围的景象让他呆住。 这是哪?他在哪?他不应该在家里吗? 所有的问题抛出,却没有划出一条能够回答他问题的完美抛物线。 这房间中素白的景象,以及窗台摆放的花盆,并不是他的房间。 头疼越演越烈,猛地,他抬手拍了自己一耳光。 脑中混乱。 高中毕业的场景,朋友的嬉闹声,以及最后一次聚会的庆祝,与此场景相融,逐渐颠倒,揉和,最终回归平静,回归现实。 他愣了几秒,随后眼睛聚焦到镜子上,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向他奔去。 想确定一件事。 看到镜中人的时候,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抚上镜子,盯着镜子中那张陌生的脸,眼中绝望。但口中小声的呢喃道:“这是谁?” “我才要问你,你是谁?” 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不容抢占自己领域的威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一阵眩晕。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只见那张陌生的人脸正对着自己。可那双丹凤眼中那股狠厉的眼神并不是自己的! 他反应过来,那具身体的主人……回来了! 他们……刚才,是在同一具身体里面? 他想向前解释,“嘭”的一声响起,前面的障碍阻隔了他,双手触碰,贴上了冰凉的东西,他才发觉,自己困于镜中……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惊慌出声,也带有质问。 对方嗤笑,抬眸看他,“你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身体里,现在却又躲在镜中,我才要问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你是谁?” 对方的语气很缓,但里面的力度还是让他顿了几秒。 他看着对方的眼,里面似乎有无尽的深渊,越看越有魔力! 直到对方挑眉,才乱了他的思绪,开始老实回答。 “岑翳暮……” 看着对方不理解,又再次说了一遍。 “名字……岑翳暮……” “然后呢?”对方继续逼问道。 “然后?” 对方见他不知还要还说些什么,继续引诱着他,“身份?年龄?家庭住址?以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岑翳暮愣住了。 可嘴巴不自觉地回答着对方的问题。 “一名高三刚毕业的学生;今年十八岁;家住A市龙潭区,”可最后一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此后,是沉默。 “你……你呢?”岑翳暮小心翼翼地询问,试图打破这诡异僵持的局面。 可这僵局就是没有打破。 岑翳暮撇开了头,不再去看对方的眼睛。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岑翳暮听到这话,抬头看向对方,因逃不出这该死的镜子,只能砸了一下眼前的屏障! 恼怒道:“你!你不知道什么是社交礼仪吗?” 对方眯着眼看着他。 “一个陌生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然后抬手,指向门,“请你!离开!” “你……”岑翳暮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就离开了镜子前。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岑翳暮瞬间慌了,猛得捶打镜子,想要从中逃离出来,可镜中就是不破裂,断了他唯一的念想。 就在对方身体全部离开镜子的时候,岑翳暮被一股力量吸了出去,然后,精准无误地找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体,融入进去。 两个灵魂的交融,让男人的身体产生巨大的疼痛,可男人也就只是跪在地上承受这个痛苦,一声不吭! “我……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岑翳暮的声音在男人的脑海中响起,带着慌乱和急切。 “出去……”男人的声音里听不清情绪。 “我出不去……”同在一个身体里面,岑翳暮似乎觉察到了男人的不快,继续补充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出去……”这话声音很小,底气不足。 男人叹了一口气。 “郁衿谨。” 岑翳暮“啊?”了一声。 …… 郁衿谨坐在床上,拉好自己身上被岑翳暮弄乱的浴袍。 岑翳暮待在男人的身体中,不说话。他现在不能惹恼郁衿谨,因为他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莫名其妙出现在别人的身体里,已经够离谱了,或许,只有这个人,才能让他离开这个地方。 “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男人开始说话。 可岑翳暮没有回话。因为刚才的问题中,他就已经回答很多了,可这个人呢!什么都不愿告知他,还一直问问题。 信用度为零! “难到你不想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 岑翳暮开始回话:“我最后的记忆,就是高中毕业聚会结束后,我喝得有点多,朋友把我送回了家……然后我就睡着了,再醒来,就在你的身体里,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所以,”郁衿谨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冷静,带着一丝审慎,“你是说,你一觉醒来,就侵占了我的身体?” “嗯!”岑翳暮急忙辩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我知道这很荒诞,但这就是我仅存的最后记忆。” 郁衿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看了一眼镜子,最终还是开口:“你刚才已经离开了我的身体。” “什么意思?” 岑翳暮此刻心乱如麻,这个人他要做什么? 只见这幅身体起身向镜子移去,就当正面对着镜子的时候,男人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就感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镜子中而来,被吸了进去。 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 岑翳暮视野扭曲、色彩混杂,意识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般疯狂旋转。皮肤接触镜中的微凉,周围漆黑。 “果然……”郁衿谨这般说道。 还没等岑翳暮反应过来,这个男人又离开了镜子。 黑色占据视野。 直到视野中出现光亮,一低头,岑翳暮又看到了精壮的胸膛和敞开的浴袍——他回来了,又回到了郁衿谨的身体里!而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掌控权,似乎完全落在了他的意识上。他能感觉到四肢百骸,能控制手指微微蜷缩,能感受到呼吸的深浅。 “看来,”郁衿谨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烦躁,“我们之间的意识就是这具身体和镜子之间转移。或者说,当我的意识主导时,只要看见镜子,你会被排斥到镜中;而当我的意识放松或者你强烈想要掌控时,你就能暂时占据主导。” 岑翳暮就这样听着这个男人说话。 “真是……麻烦。” 岑翳暮听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心一沉,身体微微抖动。 郁衿谨眉头一皱,‘啧’了一声,抢回了身体主动权。 岑翳暮的灵魂脱落,就轻轻地落在了这个人的最深处。 郁衿谨似乎是为了验证什么,或者是想找点别的事情转移这个话题,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遥控器,随手按下了开关。墙壁上的超大液晶电视屏幕亮起,跳转到某个早间新闻频道。 “……本台最新消息,”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装潢精致的房间里回荡,“关于三阳一中高三应届毕业生离奇失踪一案,距今已有三个月之久,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但尚未取得突破性进展。失踪学生岑翳暮,男,十八岁,于六月十二日晚间毕业聚会后失踪,其家人最后一次与他联系是在当晚十二点左右……” 电视屏幕上,适时地出现了一张蓝底证件照。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秀,那双桃花眼中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正是岑翳暮! 而在照片旁边,还插播了一段显然是今天清晨在失踪者家门口拍摄的采访片段。画面中,一个眼睛红肿、面色憔悴的年轻女子正对着话筒,声音哽咽:“我弟弟……小暮他之前说好聚会完就回家的……他从来没这样过……电话也打不通……求求你们,帮我找我弟弟……” 那是岑翳暮的姐姐!她脸上的焦急和悲伤几乎要溢出屏幕。 “轰——!”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岑翳暮的思维瞬间停滞了。电视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灵魂上。 失踪……高三毕业生……岑翳暮……姐姐…… 他不是莫名其妙进入了别人的身体,他是……他的身体不见了!他这个人,在现实世界里,已经“离奇失踪”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间淹没了他。 紧接着,一股尖锐的、撕心裂肺的悲痛从意识深处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对自身处境的恐惧,对一切未知的绝望。 然后,郁衿谨清晰地感觉到,眼眶开始发热、发酸,视线迅速变得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郁衿谨那张轮廓分明、本该只有冷峻线条的脸颊滑落。 他哭了。用着郁衿谨的身体,流着属于岑翳暮的眼泪。 “别哭!” 郁衿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或许是恼怒?这具身体流露出这种软弱的情感,显然让他极其不适。 “请控制你的情绪!”他命令道,试图夺取岑翳暮那脆弱的情感,阻止这丢脸的泪水。 然而,此刻的岑翳暮根本无暇他顾。 悲痛和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岑翳暮所有的理智。他想要立刻离开这个陌生的躯壳,回到他自己的家,回到姐姐身边,告诉她自己没事! 他在意识里疯狂地挣脱,拼命地想要重复刚才从镜中脱离的感觉,想要把自己的“灵魂”从郁衿谨的身体里剥离出去。 可是,毫无作用。 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挣扎,都有一股莫名的力量禁锢着他,他的意识就像是被牢牢焊死在了这具名为“郁衿谨”的躯壳里,纹丝不动。 几次三番徒劳的尝试后,都被完全禁锢,四肢就像钉在了这具身体里。反而,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的脑海,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他的灵魂在这里,在郁衿谨的身体里。那他自己原本的身体呢?新闻里说“离奇失踪”……如果灵魂在这里,那属于他自己的那具身体里是不是已经……空了?或者,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连无形的意识都仿佛在颤抖。 不!不可能!他怎么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刚刚毕业,他还有大好的未来!连那美好的大学还未开启! 强烈的求生欲和想要弄清真相的念头压过了悲痛。他猛地意识到,现在唯一能证明他“存在”过、唯一可能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的,只有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郁衿谨! 现在只有郁衿谨能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的遭遇。只有郁衿谨才是他此刻与这个熟悉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郁衿谨!” 岑翳暮在脑中急切地呼唤,舍去悲痛,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你听到了吗?你看到新闻了!那是我!失踪的是我!我不知道我的身体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这里!我可能……我可能已经死了!” 他说出那个词,意识都在无意识的回避,但他必须要弄清楚。 “但是求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帮我找到我的身体!不管它是……是活着还是……至少找到它!帮我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在意识里呐喊:“这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小忙,你只需要……只需要用你的身份,帮我去问问,去查查!求你了!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视里还在继续播报着其他新闻的背景音。 郁衿谨没有立刻回应。岑翳暮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正在思考,那沉默如同实质的压力,挤压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郁衿谨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低沉、冷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了岑翳暮的意识深处: “我拒绝。” …… 第2章 你要帮我 岑翳暮静了很久,才再次在郁矜谨意识里说道:“你若是不帮我把我的□□找回来,那我只能一直在你的身体里面!” “你威胁我?”郁矜谨眉头微皱,可语气里并没有被威胁到的那般气愤。 “这怎么能叫做威胁,我存在于你的意识里,现在我们是一体的,难道……你想要我一直骚扰你?”岑翳暮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空洞,他别无他法,他只能依靠郁矜谨。 郁矜谨思索片刻,但还是回答道:“我怎么帮?恐怕,你的身体早就成了一具尸体了,警方介入都还没有找到……”他故意顿了一下,“早就被人埋了,或是,早已被人分尸冲下水道了!” 想吓吓岑翳暮,可意识深处并没有感受到恐惧! “那我也要知道谁杀的我!” 郁矜谨轻笑,拉紧浴袍的衣带,“我答应你了!”话虽这么说,但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要求,果然,岑翳暮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个男人又再次说道:“但你要记住,我帮你,只是为了让你能够早点脱离我的身体。” 做着警告。 可····从脑海里出来了的一句话让郁矜谨怔愣,不由的蹙眉。 “谢谢。”岑翳暮说话,带着些许的迟疑却又真诚的道谢。 他讨厌这个词。 不致命,却总能精准地刺中他内心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不适。 但这样的感觉并没有传达到岑翳暮的内心。 郁衿谨不在做出回应,径直向浴室走去。 浴室内还有未散尽的水汽,里面带着郁衿谨惯用的玫瑰沐浴露冷冽的香气。 这个味道不浓。 岑翳暮闻着这个气味,莫名的舒心,这个香气,对于他来说,是最喜欢的味道。 没想到,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喜欢玫瑰味。 郁衿谨站在宽大的镜前,镜面被水雾蒙上一层薄纱,只能映出一个模糊修长的轮廓。他抬手,用指尖随意地抹开一片清晰区域,露出了自己的脸——或者说,是“他们”此刻共同的脸。 镜中的青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偏淡,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湿漉的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颈项滑落,没入浴袍松散的领口。 岑翳暮的视觉就被黑色代替。 又一次,他又进到了镜中,面对着郁衿谨的脸。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又要干些什么! 郁矜谨面无表情地解开浴袍的系带,布料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堆叠在脚边,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身体。 就在这一瞬间,镜中影像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岑翳暮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一种并非属于他本人的、带着慌乱和羞赧的情绪,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眼底漾开涟漪。 镜中人的头部极其轻微地扭向一边,似乎想避开这直接的“坦诚相见”,耳根处甚至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郁矜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他并不急于遮掩,反而像完成某种日常仪式般,不紧不慢地拿起旁边准备好的衣物,从内到外,一件件,有条不紊地穿上。 纯白的棉质衬衫包裹住精瘦的身躯,纽扣一粒粒被扣上,遮住了所有可能引起“窥视者”不安的风景。 直到最后一颗纽扣扣好,将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束进熨帖的黑色西裤里,郁矜谨才再次抬眼,看向镜子。他抬手,用修长的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冰凉的镜面。 “叩、叩。”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提醒意味。 镜中岑翳暮仿佛拥有自己意识的影像猛地一颤,被迫重新转回头,与镜外的郁矜谨视线相撞。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窘迫,像受惊的小鹿。 郁矜谨凝视着镜中那双桃花眼,他的手指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手指划到了岑翳暮脸的位置,虚虚地描摹着镜中影像脸颊的轮廓,指腹仿佛能感受到那并不存在的温度。 “我一会要去上班。”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在我的意识里……”他刻意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施加警告,“别捣乱。” 他的话语很轻,却重若千钧。镜中的岑翳暮愣愣地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镜中影像的眼神恢复了郁矜谨独有的那种冷静与空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一个片刻的虚幻。 同时,郁矜谨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微弱的、依附着他的意识体,顺从地离开了镜面,重新沉潜回他意识的深处。 灵魂再度附体。 郁矜谨整理了一下袖口,拿起车钥匙和搭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别墅。 四十分钟后,车辆平稳地停在一栋颇具规模的医院门口。 郁矜谨推开车门,走向他所在的精神科门诊大楼。这一路上,岑翳暮的意识都异常安静,用郁衿的身体探视着周围的一切。 没有惊呼,没有询问,似乎真的在乖乖地执行着那个“指令”。 但郁矜谨还是感觉到了那份安静之下涌动的好奇与观察。 一个十八岁的小东西,被封闭,被困住在一个陌生的领域里,这么安静,已经够奇怪了。 当郁矜谨坐在诊室里,换上白大褂,胸前挂上印有“郁矜谨主任医师”的工牌时,意识深处传来了一阵清晰的、带着难以置信意味的情绪波动。 ‘精……精神科医生?’岑翳暮在心里说道,带着点结巴,‘他居然是看这个的?’ 可他心中所想的东西,却直接出现在了郁衿谨的脑海中。 随即,一股混杂着惊讶和莫名感慨的情绪涌上来。 岑翳暮又在心里偷偷道:‘天天面对那些……嗯,思维比较特别的病人,为什么他的头发没有掉光?而且……’ 这股情绪微妙地扫过郁矜谨此刻穿着白大褂、显得更加清冷禁欲的身体,‘居然还是个这么年轻帅气的大帅哥?这……有点不合常理!’ 郁矜谨听到这些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有理会脑海里的聒噪。预约的病人已经开始按序进入。 第一个是位患有严重强迫症的中年男性,反复确认门是否关好,椅子是否干净。然后猛地吸了一口里面的空气,感受是否有异味,看了一眼主治医师,再看看桌子上的物件是否摆放整齐。一切……都很整洁! 随后才安心的坐下,但坐下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数郁矜谨衬衫上的纽扣,双腿不断抖动,放在桌上的手指也不停地敲击着,“咚~咚~咚~”。郁矜谨只是平静地看着,偶尔用极其简洁语言引导或提问,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聆听,记录。再精准的对症下药。 第二个是位有幻听、幻觉症状的少女。岑翳暮透过郁衿谨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年龄并不大。她瑟瑟发抖地描述着耳边总有陌生人在诅咒她,看见有陌生的女人想要来掐死她,有时还会看见陌生的男人来不停扯她的衣服。郁矜谨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或怜悯,耐心地询问着幻听的内容、频率、特征。 偶尔打断,提出几个关键性问题,逻辑清晰。 第三个,第四个…… 岑翳暮起初还在内心各种点评,或是同情病人,或是对某些光怪陆离的症状感到惊奇。但渐渐地,他安静了下来。他处在郁矜谨的身体里,共享着郁矜谨的感官,甚至能隐约捕捉到郁矜谨那冰冷外表下,高速运转、分析、判断的思维轨迹。专业,无可挑剔。 但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郁衿谨会学医?如果是他自己,他一定要学金融,成为钱的主宰者。 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 但想着想着,心中就被悲绪占据。他的大学还没开启…… 突然,他感受到郁矜谨在面对病人时那如同磐石般稳定的情绪,没有丝毫波澜。各种奇葩的病情之下,郁衿谨仍能持有理性。 将自己与外界情感隔离开来的、近乎非人的冷静。 岑翳暮的那种悲绪被压了下去。他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郁矜谨没有疯。因为他根本就不会让自己陷入到那种可能被干扰的情绪漩涡中去。 他像一个站在岸边的观察者,记录着水中一切的混乱,不堪,自己却滴水不沾。 白大褂上容不下一点点的污垢。 在送走最后一位病人,诊室里恢复了安静。郁矜谨脱下白大褂,仔细挂好。 就在这时,郁矜谨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意识空间里响起,平静无波:“无聊吗?” 岑翳暮刚沉浸在观察与思考中,被这突然的提问弄得愣了一下。透过郁矜谨的视角,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与精神困境,这种感觉奇异而复杂。 “没有。”他在意识里老实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叹服,“……挺长见识的。” “叹服”是真的,毕竟,他在生活中并没有见过这般严重的人。高中同学中也有些学习压力大的,有抑郁症的……甚至跳楼的,但,他终归没有了解过这些人的心境!现在……社会中的压力,同他们的压力,各有各的难处,年龄的逐渐增长,压力也会增长。 郁矜谨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调出一份文件。他浏览的速度极快,眼神扫过屏幕,确认无误后,点击了发送键。 ‘那……那是辞职信?’岑翳暮的意识瞬间捕捉到了邮件标题和部分内容,惊愕的情绪在郁衿谨的身体里萌发,最终在意识里不禁出声,“为什么要辞职?!”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弹出。郁矜谨面无表情地关闭电脑,整理桌面,将私人物品收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纸箱里。整个过程流畅而迅速,显然早有准备。 “早就想辞职了。”他拿起车钥匙和纸箱,向诊室外走去,声音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原因。” 岑翳暮满腹疑问,比如为什么早不想晚不想偏偏在这个时候辞职?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还是他真的厌倦了这份工作? 都不得而知。 但郁矜谨那明显拒绝交流的态度,让他把这些问题都咽了回去。他能感觉到,郁矜谨做出的决定,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更何况他自己对于郁衿谨来说,顶多算是同住一个躯壳的租客,始终都是要离开的。 郁矜谨回了一趟之前的别墅,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上面覆盖着奇怪的藤蔓。岑翳暮还没有看清,就被郁衿谨装入了口袋中。 在关上门的一刹那,郁衿谨问道:“饿吗?” 岑翳暮小声地回答道:“不饿。” 的确,他感觉不到饿!是因为这只是灵魂吗? 郁衿谨直接驱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龙潭区。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温暖的光线给冰冷的都市建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车辆最终驶入一个看起来更为幽静、安保严密的高档公寓小区,停在其中一栋楼的楼下。 ‘这是?’岑翳暮看着车窗外熟悉的环境,‘再过两条街,就是三阳一中!’他在心底默默想到。然后观察着周围。 安静!特别地安静!没有人气。 郁矜谨停好车,手插兜走进电梯,直接按了顶层。电梯平稳上升,他透过观光梯看着外面逐渐变小、被夕阳笼罩的城市景观,直到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走出电梯,最高层只有一户。他用指纹和密码打开厚重的防盗门,走了进去。 公寓是极简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跟郁衿谨之前的那个别墅相差不大。家具也样样齐全,干净整洁,就像有人住一样。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宽阔的阳台,可以俯瞰龙潭区华灯初上的景色。 当然……也可以看见三阳一中。 郁矜谨将那个小盒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他身上勾勒出长长的影子。 他转过身,仿佛能透过自己的躯壳,直视那个依附在他意识中的灵魂,声音平静地宣布: “以后,我们就住这里。” 第3章 我在帮你 夜晚,郁衿谨在洗澡的时候,他专门面对着镜子。 因为他知道,这个刚成年的小东西肯定会害羞。如果这时小东西的灵魂还在他自己体内,那么身体每一处都会被小东西感知和看见。 果然,镜子里的小东西早就乖乖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郁衿谨。 他看着镜中人的背影,挂着水的唇角微扬。 岑翳暮暂时脱离了郁衿谨的身体,所以,郁衿谨不知道这会小东西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可镜中的岑翳暮还是听得到背后的水声。他虽然对男人没兴趣,但是,还是会很尴尬。 等郁衿谨洗完澡后,看向镜子中的小东西,看到他红了脸,郁衿谨故意说道:“洗澡的是我,热水蒸到你了?” 岑翳暮:“……” 郁衿谨没有等他的回答,直接离开了镜中。 而岑翳暮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 躺在床上,空气中的玫瑰香气此时甜腻得有些发闷,裹挟着浴室未散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岑翳暮的感知上。 这味道不属于他,却此刻紧密地贴合着他的每一寸灵魂,如同一个柔软却无法挣脱的牢笼。 黑暗里,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受到身下床铺的柔软,以及这具身体平稳的心跳和呼吸——都属于郁矜谨。 “如果……我是说如果,”岑翳暮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脆弱,“找到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还能回去吗?” 问题悬停在黑暗里,时间仿佛被拉长。 郁矜谨闭着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的虚无中。 寂静蔓延,久到岑翳暮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回答。 可,突然,郁衿谨就回答道:“等着转世投胎……” 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冰冷而客观。 没有安慰,没有假设。只是直接指向了最残酷,也可能是最现实的终点。 岑翳暮的心猛地一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空茫席卷了他。 回去?回到一具可能已经冰冷、甚至破损的躯体?还是如郁矜谨所说,直接步入轮回?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曾经的“生命”或许真的已经彻底断裂。 “……晚安。”他闷闷地说道,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缩成这两个字,然后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这片共享的、不属于他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 凌晨五点,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一种源自生物钟的清醒感准时将岑翳暮从睡梦中拉扯出来。高考前养成的习惯,刻在灵魂里的烙印。 然而,身体的掌控权并不在他这里。 他像一个被锁在驾驶舱后的乘客,能感知到外界,却无法操纵任何部件。 这种清醒却无能为力的状态,混合着昨夜那句“转世投胎”带来的怅惘,形成一股低沉压抑的情绪,无声地在他们共享的意识空间里弥漫开来。 岑翳暮“emo”了。 下一刻,郁矜谨的身体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双在晦暗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睁开了。 他被被岑翳暮这股情绪所弄醒。 “怎么就醒了?”郁矜谨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但语调依旧平稳,直接响彻在岑翳暮的感知里。 岑翳暮愣住了,意识都僵了片刻。“我把你吵醒了?”他下意识地在郁衿谨的意识里问道,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 他明明没有说话,没有动弹,甚至连激烈的思维活动都克制着,怎么还会…… 郁矜谨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躺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他否认了岑翳暮的猜测,但并未解释自己为何会醒。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窗外那片将明未明的天空,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再睡会。” 命令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没等岑翳暮细想,一股强大而温和的力量如同暖流般包裹住他的意识核心。 那不是言语,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安抚与压制,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岑翳暮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像是被浸入了温水中,所有的纷杂、怅惘都被轻柔地抚平、推开,强烈的困意重新涌上,意识不受控制地沉沦下去。 还未完全沉沦,就模糊地听到郁衿谨再次说道:“……一会回你的学校看看。” 然后,岑翳暮的意识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 再次恢复感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熟悉的大门,门上挂着“三阳一中”四个大字。阳光已经变得明亮刺眼,校门口熙熙攘攘,穿着黑白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入。 岑翳暮看着这熟悉的景象,意识有瞬间的空白。 他……这就到学校了?他睡了多久?郁矜谨是怎么过来的? “醒了?”郁矜谨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打断了他的怔愣。 “嗯。”岑翳暮呆呆地应了一声,思绪还缠绕在那种时间被凭空偷走的奇异感里。 郁矜谨迈步走向校门,从衣兜里熟练地取出身份证和一张有些年头的学生证,递给值班的保安,语气自然地说道:“您好,我是往届优秀毕业生,来看望毕老师的。” 保安核对了一下证件,又看了看郁矜谨那副清冷端正、不像坏人的模样,便挥挥手放行了。 踏进校门,熟悉的一草一木,教学楼外墙斑驳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冲击着岑翳暮的感知。一股强烈的酸涩直冲他的“眼眶”,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高中是这儿毕业的?毕老师?你也是毕老师的学生?”他忍不住在意识里发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太巧合了,巧合得让他心惊。 郁矜谨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校园,像是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风景画。 岑翳暮沉浸在故地重游的喜悦,喃喃般继续问道:“你是哪届的毕业生?” “废话有点多。”郁矜谨冷淡地回了一句,径直朝着教师办公楼走去。 岑翳暮瞬间噤声,喜悦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委屈和赌气。 他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是贪婪地、带着哀伤地看着眼前掠过的一切。 毕老师的办公室还在老地方。推开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毕老师比几年前消瘦了些,但精神依旧矍铄。 看到郁矜谨,她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郁矜谨?真是稀客啊!快进来坐!” 郁矜谨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浅笑,与毕老师寒暄起来。他询问老师的身体,聊起一些近况,语气是岑翳暮从未听过的、带着敬意的舒缓。 岑翳暮安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见到这位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班主任。 聊了一会儿学校近年来的变化和发展后,郁矜谨话锋突然一转,目光落在那面贴满了历届优秀毕业生照片的墙上,状似随意地问道:“老师,这届的优秀毕业生,我可以看看照片吗?看看现在的学弟学妹。” “当然可以。”毕老师笑着起身,引他走到墙边。 目光掠过一排排青春洋溢的脸庞,最终,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定格了。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柔软,眼神明亮,嘴角扬着一个略显羞涩却又充满朝气的笑容。照片下方清晰地印着名字——岑翳暮。 成绩排名,第五。 郁矜谨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两秒。 毕老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充满了浓浓的惋惜。“哎……这孩子,也是我的学生。”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下去,“跟你很像,聪明,悟性高,一点就透。唯一不像的,那就是他热闹了点,心思也更活泛,不像你那么沉得住气。不过……” 可突然,她的话哽住了,摇了摇头,后面的话语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是一个教育工作者对陨落英才最深的痛心。 郁矜谨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老师的肩膀,低声安慰了几句。 就在岑翳暮因老师的惋惜而内心酸楚翻涌时,郁矜谨冷静的声音突兀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聚会当晚,谁送你回去的?” 岑翳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照片旁边的那张脸上。那是一个笑容阳光、眼神清澈的男生。 “我照片左边的那个。”他回答道,声音有些干涩。那是许桉,他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之一。 郁矜谨的目光随之扫过那张属于“许桉”的照片,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你觉得他有问题?”岑翳暮忍不住问道。 他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和他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朋友会与他的失踪有关。 “否认。”郁矜谨的回答简洁至极,听不出任何情绪,中止了这个话题。 又坐了片刻,郁矜谨便起身告辞。 他没有立刻离开学校,而是带着岑翳暮,像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走过教学楼,穿过操场,沿着林荫道慢慢踱步。 岑翳暮知道,郁矜谨是在让他“看”,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着这个他曾经生活、学习,最终从这里离开后便遭遇不测的地方。 就在他们绕到实验楼后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小转角时,一个人影迎面走来。 几乎是同时,岑翳暮在郁矜谨的意识深处掀起了一阵剧烈的波动——激动,兴奋,难以置信! ‘是许桉!’他几乎要喊出来。 来人正是许桉,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抱着几本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他看起来和毕业照上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成熟稳重。 郁矜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下一秒,一股强大而冰冷的精神力量如同无形的屏障,瞬间将岑翳暮那翻腾激动的情绪强行压制、隔绝开来。 岑翳暮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浸入了冰水,所有沸腾的情绪瞬间冷却,只剩下一种被禁锢的无力感。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许桉走出几步之后,郁矜谨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同学,请等一下。” 许桉疑惑地回头。 郁矜谨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地抛出问题:“你知道岑翳暮是怎么失踪的吗?” 许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的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情绪,他打量着郁矜谨,带着警惕和疑惑:“你是他什么人?” 郁矜谨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事实:“我是他哥。” 许桉愣住了,他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据他所知,岑翳暮可没有什么哥哥。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生硬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迅速转身,背影甚至带着一丝仓皇逃离的意味,离开了这里。 郁矜谨站在原地,目光深邃,一直注视着许桉的背影消失在实验楼的拐角处。 意识深处,被压制着的岑翳暮艰难地传递出微弱的思绪:“他……他可能真的只是不知道……不知者无罪……” 他试图为好友的异常寻找解释,不愿面对那个呼之欲出的可怕可能性。 郁矜谨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背朝着校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的声音在岑翳暮的意识里响起,冰冷,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残酷: “可没有谁是无辜的。” 第4章 不该有的记忆 岑翳暮不知道怎么,脑中突然蹦出一句话,‘那你是无辜的吗?’ 可这句话,最终没有问出口。 郁衿谨脚步顿了一下,但微乎其微。然后,继续向前走。 岑翳暮独自蜷缩在意识里。像只受伤的小猫,舔舐着自己。 郁衿谨走出校门,小声询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岑翳暮没有回话,只是微微抬头。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他觉得不真实,看不见郁衿谨的表情,看不到阳光透过树逢投射在自己脸上的感觉,只能透过他的身体偷窥着外面的世界,只能透过他的身体感官感觉。 现在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 因为他已经不复存在了……或许说得不准确。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郁衿谨无所谓,也没继续追问。 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味道飘了过来。 手抓饼。 “等……等一下……”岑翳暮的声音在郁矜谨的意识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和犹豫。 郁矜谨的脚步应声而停,视线转向那个冒着热气、散发着油香和面点焦香的小摊。他英挺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在意识中反问:“怎么?” 岑翳暮顺着视野看去。看着那个熟悉的手抓饼摊,脑中寂静已久的水潭,漾开一圈圈涟漪。 岑翳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摊主熟练的动作上——面饼在铁板上煎得滋滋作响,打上鸡蛋,撒上葱花、芝麻,再夹上里脊、培根,刷上浓郁的酱料……每一个步骤都勾起他鲜活而生动的回忆。 那是一种对过往平凡生活的深切怀念,远胜于生理上的饥饿。 郁矜谨等了两秒,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什么。他难得地没有出言嘲讽,只是迈开长腿,走向那个与他自身格格不入的小摊。 摊主是一位中年大叔,看到郁矜谨这样一位穿着剪裁考究、气质清冷矜贵的男人走过来,明显愣了一下,才有些不确定地招呼:“帅哥?要来一个手抓饼吗?” 郁矜谨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平淡:“一个,加蛋和里脊。”他付钱的动作干脆利落。 就在摊主开始制作时,岑翳暮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松动。一直以来,他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牢笼里,只能看,只能听,却无法真正触碰。 “拿着。” 郁矜谨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不带什么情绪。 下一秒,岑翳暮惊愕地发现,自己对这具身体拥有了暂时的、却无比真实的控制权。 老板将热乎乎、用纸袋包好的手抓饼递过来时,岑翳暮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了过来。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纸袋传到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酥脆的饼皮,嫩滑的鸡蛋,咸香的里脊,混合着酱料的味道…… 他一边咀嚼,一边在意识里忍不住问道,声音还带着点含糊:“为什么……为什么把身体主动权给我?” 郁矜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意识像退潮般隐到了深处,只留下一句带着明显嫌弃的催促:“快点吃完,我不希望一会在车里留下这个味道。” 岑翳暮闻言,叹了一口气,用着郁衿谨的身体加快了速度,几口便将剩下的手抓饼吃完,甚至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来到地下停车场。 当岑翳暮咽下最后一口,还没来得及回味,那股熟悉的掌控感便瞬间回归。 郁矜谨抢回了身体的主权,仿佛刚才的短暂放任只是一场意外的故障。 他用手指擦了一下唇角,然后又舔了一下。 打开车门,刚坐了下去,抽出一旁的纸巾擦了一下唇。 岑翳暮在意识里吐槽道:‘洁癖怪!’ 郁衿谨当做从没听见,发动车,平稳地从地下车库驶出。却转了个道。 岑翳暮原本以为会直接回那个公寓,但想想也奇怪,两条街的路,怎么会开车?所以,郁衿谨……本来就打算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要去哪?’他暗自思忖。 郁矜谨专注地开着车。 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市区逐渐变得有些冷清,最终,车辆在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巷子口停下。 这条巷子狭窄、幽深,两旁的墙壁斑驳,爬满了青苔,透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静谧,甚至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 岑翳暮在龙潭区那么久,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他观察着。 郁矜谨下车,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向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很深,走到最里面,只有一扇看起来十分厚重的、老旧的木门。 郁矜谨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轻响。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门后站着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极为俊秀,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精致感。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沉稳,甚至有些深邃,与他年轻的外表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他看见门外的郁矜谨,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通道。 “郁医生。”他开口,声音清朗悦耳,“请进。” 郁衿谨迈步而入,年轻男子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门,并熟练地插上门闩。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水潭,收拾得干净整洁,几盆绿植在角落里生机勃勃,与门外巷子的破旧形成鲜明对比。男子引着郁矜谨穿过水潭,走进正屋。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户不大,糊着透光的白纸。陈设古朴,多是竹木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似药非药、似香非香的清苦气息,闻之让人心神不自觉地为之一静。 “坐。”年轻男子指了指堂屋里的竹制圈椅,自己则在对面的位置坐下,姿态从容。 郁衿谨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那个男子。 而那个男子嘴角微扬,对上郁衿谨的视线,仿佛透过郁衿谨的身体直视着岑翳暮。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那年轻男子嘴角噙着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与刚进来时岑翳暮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那种沉稳,荡然无存。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蜷缩、躲避,那目光太过锐利,让他无所遁形。 岑翳暮被吓得移开了视线,不在去探视外面。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郁矜谨意识,不敢再看。 然而,那名男子清冷的声线,却无视了这一切屏障,直接响彻在他的感知核心: “你好呀,岑翳暮!” 这声问候,岑翳暮的意识瞬间僵住,巨大的惊愕与恐惧攫住了他。 他……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甚至能直接“看到”我?! ‘他……他怎么知道我?’岑翳暮的声音在郁矜谨的意识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响起。 郁矜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对那名男子能察觉岑翳暮的存在毫不意外。 他依旧看着那个人,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在意识里回答岑翳暮:“他看得出来。” 郁衿谨从不信这些莫须有,不过,他早就开始相信了这个所处世界的种种诡异。 那名男子闻言,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带着点玩味,重新将视线聚焦在郁矜谨脸上。 “所以……”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抵着下巴,看着郁衿谨,“现在有什么办法?” 他重复了郁矜谨很久之前问过的问题。 男子手一挥,一股青色的气息就飘进了郁衿谨的身体里面。 岑翳暮还没有搞清状况,眼前一黑,就倒在了郁衿谨的意识深处。 “别担心,我只是暂时封了一下他的魂体,他醒来,也不会记得什么。”收回手,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郁矜谨没有说话,他知道,男子有条件。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男子,等待着他的条件。 男子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向窗台。 那里摆放着几盆形态各异的多肉植物,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肥厚与安静。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最终挑选了一盆看起来最为普通,叶片肥厚饱满,透着淡淡青绿色的。然后端着那盆小小的多肉走了过来,递到郁矜谨面前。 “帮我养几天,”男子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拜托朋友照看宠物,“我就帮你。” 郁矜谨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极其无语的情绪。 他没有伸手去接,又抬眼看向男子,眼神里带着审视,仿佛在判断这是不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我要见你奶奶。” 男子却摇摇头,“你现在还不能见她。” “养它,过几日,自然会亲自去找你。”说着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多肉。 郁衿谨刚要接过的时候,男子看着他的脸,却像是觉得这还不够,就将拿着多肉的手退了一些。 身体却主动向前一步,拉近了与郁矜谨的距离。 男子微微低头,那张过分俊秀的脸上绽开一个带着几分邪气与挑衅的笑容,俯视着坐着的郁衿谨。 他空着的那只手忽然抬起,修长白皙的指尖,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却又刻意放缓的速度,轻轻点在了郁矜谨的胸前。 指尖隔着昂贵的衬衫面料,传递来一丝微凉的触感。郁矜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手指并未停留,而是顺着胸肌的线条,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暧昧意味地向下滑动,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郁矜谨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气音,故意道: “怎么?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吗?比起你身体里那个青涩懵懂、连实体都没有的小东西……我岂不是更有趣?” 郁矜谨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他没有暴怒,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抬手,动作很快,一把扣住了男子那只在他胸前作乱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男子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 “走了。” 郁衿谨甩开男子的手,拿过多肉,转身,向门外走去。 男子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捏得有些发红的手腕,看着郁矜谨毫不留恋的背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有些诡异。 “真是……无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