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要继续向前》 第1章 善女(1) 大概四五点钟,孟花估摸着窗外昏黄的天色,想着是时候返程回自己家。从小一起长大的任渝送她到村口。再往前就是国道。 乌渔村石牌坊下,任渝双手插兜看孟花穿戴电动车头盔:“确定不在我家留宿?你一个人晚饭怎么解决?” “路过超市买点能吃的。” 相处多年,任渝比谁都清楚知道孟花的脾气。决定的事轻易不肯回头。虽然无奈,但也明白没有多劝的余地和必要,顺着她嘱咐说:“路上看着点车,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孟花嗯了声说:“你回去吧。” 五公里远,骑行二十分钟。 红绿灯路口右转,两百米处,看得见金桔超市的招牌。 门前空地停车。摘掉头盔,双肩包夹层取出手机。孟花没进去超市里面,转头往隔壁汉堡店拉开门。 “鸡腿堡...薯条...鸡米花。薯条和鸡米花都要大份。”可乐可有可无,犹豫两秒,“再要一杯橙汁。中杯。” 店员确认问:“大份薯条鸡米花、中杯橙汁,带走还是在这吃?” “带走。” 付过钱,角落空桌坐着等。 【班长你回江阳市?】 【有没有时间】 【我预约和你见一面】 沈判。本科两年同班同学。不熟。 没想好怎么回复,姑且装作没看见。 等不多时,前台提醒取餐。 打包袋放进前车筐。调整头盔。走上一条穿越浅色农田的僻静小道。 七月,金黄麦穗早便收割完毕,田野间徒留小茬麦秆。南面幸福花苑小区,北面陵水镇中学。方圆百米,脚下电动车行驶的电流声以外,周围只听得到几声蝉鸣鸟叫。 傍晚凉风习习,环境安逸醉人。眼睛望着前路,孟花大脑逐渐放空。 ……幻听吗? 刺耳,嘹亮,凭着饥饿本能嚎叫。 脑海意识重新凝结,孟花第一时间捏紧刹车。脚撑地。闭起眼睛细听。 不是幻听。 该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幼猫。 靠路边停车,约莫着辨别声源方位,孟花往田野深处寻找。 孟花家中喂养了一只蓝猫。某人回家途中捡的流浪猫。 孟花给取名“蓝煤”。蓝色的蓝,煤炭的煤。某人钟爱蓝莓、某人去水果超市买蓝莓的路上碰到、某人初印象说脏兮兮像块蓝色的煤炭,三重缘分,所以取了这两个字。 蓝煤,又名煤气罐——某人给取的小名,捡到时已有身孕,安稳度过十几天,生产时机刚刚好,赶上正月年节,直到四小只满月,孟花听惯了猫咪幼崽的叫声。也因此,孟花对当下四散的幼猫叫声并不陌生。像经验丰富的月嫂能够分辨婴儿哭声含义的不同,孟花能知道小猫为何而叫。 地头不知谁家遗留了一顶废弃帐篷。孟花确定,声音从里面传出。 小心翼翼靠近,悄悄撩开旧帘,如孟花所料,好几只猫咪幼崽。一只、两只……五只橘白皮。 手机手电筒照明,仔细瞧,五只小橘的母亲大橘也在。 但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孟花不敢贸然上前。蹲在帐篷出口,咪咪咪,咪咪咪……不间断咪咪咪,试图唤醒好似睡着了的大橘。 咪咪咪,同一片土地共同生活了几千年,本地人和本地猫唯一能搭得上话的共同语言。 事实证明咒语有效,过不多久,孟花听到一声微弱的回应。 征得“地盘主人”同意,受“地盘主人”邀请,仿佛串门的游魂,孟花进到帐篷里面查看。 瘦的皮包骨头。 是因为饿吗?饿得没有力气? 孟花回电动车旁取来汉堡。 炸肉饼去掉酥皮,扯下一块熟肉递到大橘嘴边。 不吃。 手机打字搜索: “猫妈妈食欲不振” “猫妈妈乳.头流血” “猫妈妈乳.房僵硬发黑” 一通症状分析,好像是,乳腺炎? 既然叫她给看见,她便做不到坐视不管。心里思考对策,想着,首先应该把大橘和五只小橘搬运回家。 孟花有一个哥哥,大她七岁,去年结婚,今年有子,孟母孟父此时都在电话那头看护孙辈。孟花简短说明情况,问孟母:“镇上有没有兽医?” 孟母说:“镇政府那边有一家,给村里的猪牛羊看病,具体位置我不记得,你沿街找找,问猫给不给看。” 挂断电话,孟花有了行动底气。 原路返回金桔超市。奶粉货架,有便宜的有贵的,挨个价格标签扫过。 买一赠一,四百块钱两罐。 性价比算可以。生产日期、保质期,合适。配料表,没问题,上网比对,猫可食。于是抱了两罐。 途经火腿货架,搭眼扫过。价格最贵的优质火腿肠拿一袋。想着万一大橘会想吃呢。就算大橘不吃,给煤气罐也不算浪费。再不济她自己吃。 结账时,孟花问收银员能不能给个纸箱:“付钱买也可以。” 收银员不好自己做决定,对讲机告知经理。听孟花说明缘由——有六只流浪猫等待救助,经理爽快答应。酒水区的理货员帮她寻了个大小合适、厚度实在的纸箱,已经拆解成片,重新组装,底部贴好胶带递给她。 卫生室的值班医生是孟母旧友,认得孟花,听她诉求,免费给了她两支全新的20ml一次性注射器。 东奔西走,收获满满再回起点,大橘和五只小橘仍蜗居帐篷里。 分批次,孟花小心仔细地将一家六口移进纸箱—— 不对。 不是五只小橘。总共六只。有一只早夭被大橘压在身下。胎盘残留,嘴角染血。死去良久,已经无力回天。 “……” 路边捡一块尖顶石头,农田周边,灌溉用的小沟渠堤岸挖坑。 两片杨树叶包裹。僵硬的。不似其他小橘那般柔软。平整放入坑中。 埋土。 三颗石子充当墓碑。旁边盛开一朵黄色蒲公英花。想安静待一段时间,送送第六只小橘,虽然它可能早就走掉了。可也知道,顾此失彼不值得。别的小橘活着,正等待她施救。 一家六口安放在前踏板。小腿膝盖夹紧纸箱两侧防止掉落,最快速度赶回家。自动卷帘门升起,电动车停进车库,大橘小橘移进客厅。 水壶烧水。 厨房取来一只陶瓷碗。浅浅一层热水铺底。装勺放奶粉,不知道奶粉和水的比例,就只估摸着放。添水搅拌,放凉的时间,给围着裤腿转圈撒娇的蓝煤放粮、饮用水换新。 同样的粮和水不忘给新来的大橘也准备一份。只是大橘起不了身。拿手喂到大橘嘴边,不吃也不喝。 无计可施,孟花席地而坐,上网搜索猫咪乳腺炎是什么病。 待水温降到适宜区间,注射器吸十毫升。大腿垫块毛巾,随机挑选一只小橘。可怜医用注射器头是硬邦邦的塑料,小橘没办法吮吸,只能孟花人为控制力度把奶水挤进小橘嘴里。 出生只有几天。不会吃。凭着本能叫。害怕地躲。一管奶只有零星几滴进到肚子。网购了宠物专用喂奶器,包括奶嘴和针管,可惜物流受限,要后天才能到。明天怎么办? 孟花抽张纸给小橘擦脸,深呼吸,自己鼓励自己,平复焦躁的心,继续投入到喂奶大业中。 鏖战半小时完成任务。 强行喂了奶,肚子不再空,五只小橘叫过一阵,又都睡了。 孟花挨只小橘触摸身体。温热的,没有任何一只死掉。稍稍安心。 后院储藏室翻找,发现一床弃置不用的棉花褥子,拿进客厅垫到箱底给五只小橘保暖。过年期间孟父网购过四只鸡鸭,附赠了一个镂空塑料笼,堆在储藏室角落,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底部垫一件不穿的棉衣。 双手抄起大橘放进去。 笼子略有些大,两轮车前踏板放不开,骑出三轮放进后车斗。 大橘谨慎地睁着眼睛,略恢复了些精神。孟花安抚地轻拍两下大橘脑袋。没有抗拒。孟花倍感欣慰。 扣上笼子盖,捆根绳子,确认大橘没有逃出的可能,灰暗月光下,孟花拉着大橘沿镇上街道打转。功夫不负有心人,前后找了二十分钟,孟花终于发现了孟母口中的兽医店。 可以治! 孟花悬着心落了一半。 兽医说:“如果今天晚上没有好转,明天再来一剂加强针。” 孟花应声。双手双腿齐上阵,固定住大橘。 脖颈处注射。下针时兽医说:表皮干燥,缺水,回家适量给它补补水。 治疗费,十五块。 孟花将信将疑“啊”了声。 兽医说:用的最好的药。 孟花恍然大悟“哦”了声。 好便宜啊,孟花心想。 蓝煤到她家至今,未曾生过病,但自从养猫之后,孟花经常能在网上刷到宠物看病的视频,或许和她之前搜索宠物医院给蓝煤做过绝育相关,大数据推荐,小病几百上千块,像乳腺炎,两千块孟花都觉得不能够。 到底是她家乡唯一一位给猫看病的神仙兽医,不确信也得信。 问兽医有给小猫用的喂奶神器吗。很可惜没有。 回到家,大橘自己下地行走,舔了一点奶粉泡的水,继续到垫子上趴着,看起来仍不爽利。 没有办法,孟花只得沿用她灌奶的办法,决计先保住小橘的命。 五只全部喂完,凌晨零点。孟花蹲坐在瓷砖地。额头抵着沙发,肚子咕噜噜叫,才想起,晚饭没吃。 薯条软塌塌的,和汉堡、鸡米花一起,早都凉透。无力啃着,没有享受美食的乐趣,为了填饱肚子而吃。 靠着沙发,孟花睡了过去。凌晨三点,孟花被小橘饥饿的叫声喊醒。挨只喂奶。再睡。凌晨五点同样情形。 每回醒来孟花都记得确认一遍大橘的状态。怕它孤独地死掉,孟花干脆在它身边铺下瑜伽垫,拿来枕头、夏凉被,地板和衣将就一夜。 第2章 善女(2) 第二天大橘状态好些了,但是没有恢复平常。 清晨七点半,怕兽医店没开门,孟花有心等到八点才出发,带大橘去扎第二剂加强针。可惜方向感差,昨晚又是夜色中寻找,孟花意料之中不记得店门位置。再次找了十分钟。 路上大橘控制不住便意,尿在笼子里。孟花搬大橘下车时发现,问兽医有没有影响。兽医说:“没关系,可能你出发早,小猫没来得及上厕所。” 额外添了些补身体的营养药。 回家安顿好大橘,孟花再次出门,前往金桔超市采购,预备存够七天的口粮。 食物放进冰箱,零食摆进零食柜,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 收拾妥当,嘴里含一块方形冰糖,客厅沙发盘腿而坐。 发呆,走神,不知道该干什么,视线不经意扫过某处,猛地直起腰。 大橘! 墙角垫子没了大橘的猫影! 眼睛快速环视房间每个角落,到处寻不见,孟花心跳一颤。 她开门放东西时跑出去的? 速度捡起防晒衣穿上身出门寻找。 一小时后,孟花瘫倒客厅沙发。 脸埋进沙发背。情绪的乌云悬浮她身体上空。 没有猫影。找不见。 下雨了。 孟花扭头看窗外。 暴雨狂风、闪电闷雷,如此恶劣的天气,大橘会不会淋死外面?良心深受谴责,孟花再度出门搜寻。 两个小时,家附近的几条路找遍,村子里、田地间,又跑回初遇大橘的废旧帐篷,都没有。 洗手台镜子里有个人狼狈至极。 淋成落水狗,孟花的收获仅有一条结论:她和大橘有缘无分。 洗澡净身,给五只小橘喂食。昨晚没休息好,插空回卧室补觉。 再醒来,体感既冷又热,伴随鼻塞、喉咙干。头昏脑胀,状似感冒。 两片吐司面包垫肚子,冲泡一杯感冒灵喝下。 天黑了。 雨越下越大。 关掉屋里的灯,孟花搬张椅子坐到窗前安静看夜雨。蓝煤跳进她怀里自己寻了个舒服位置慵懒窝着。 伸手替蓝煤顺毛,眼睛不忘留意雨中可能出现大橘猫影的角落。 第三日上午十点,快递站发来取件码。孟花早早换好外出服,看到短信,第一时间骑上电动三轮车出门。连同已到站两天的猫粮、猫砂,买给蓝煤的新玩具,一次性取走。 有了奶嘴,无需人为辅助,幼猫自己吸吮着喝完整管。之前四五十分钟艰难喂完,现在五分钟搞定。 待到每只小橘都被妥善安置,孟花放下纸箱上方的折板。黑暗里五只没有母亲陪伴的幼猫抱团取暖。 孟花看着心酸,却又无可奈何。 五只小橘来家里第四天,最后一只睁开眼。先前有两只小橘眼睛本来已经睁开,但不知为何,被一种淡黄色的分泌物糊住。 上网搜索原因,看过数条帖子,养猫人的经验之谈、宠物医生的正经科普,说是炎症,处理不及时,小猫有可能眼睛瞎掉。有人给出解决方案:棉签蘸取生理盐水软化分泌物,每天给清理两到三遍,之后用妥布霉素滴眼液,每天滴眼两次。 滴眼液、棉签、生理盐水,连同可能有用的宠物葡萄糖,下单。 日常喂奶任务以外,新增一项守护小猫心灵窗户的必做任务。 又过两天,鼻涕不再成河,感冒转好。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的大美天气,大橘自己找回家。 孟花出门时撞见,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赶快上前抱住。前一段时间大橘许是独自躲在哪里疗伤,此次回归能吃能喝,精神肉眼可见变正常。 但是没有好全。原本有硬块的乳.房破开一个洞,比核桃小,比桂圆大,像是流脓,像是脂肪液化。 看得孟花胆战心惊,第一时间跑去药店买来碘伏给它消毒。不知道涂什么药。孟花带它去看兽医。 兽医说:“已经在慢慢恢复。没大碍,吃点消炎药,过段时间它自己能长好。” 孟花不确信:“真的吗?” 兽医肯定地对她说:“真的。” 最让孟花糟心的还是,挺着破洞的肚皮,大橘非要给五只小橘喂奶。 到处是血。小橘满嘴血。 拦也拦不住,孟花只能在喂奶时间将母亲孩子隔离在两个房间。 除了不定时喂奶导致的严重睡眠不足,别的困难,孟花勉强挺得过去。每隔两到三小时清醒一次,孟花真的真的,很久没睡过一场完整的觉。 替小橘清理眼周分泌物同样是个技术活。毛巾裹成粽子,挣扎,尖叫,开始大橘还会过来巡逻,看看它的孩子们怎么了,后来干脆放任不管。 随时间流逝,大橘的状态有在慢慢变好。肚子上的窟窿肉眼可见每天缩小。估计要不了几天就能愈合。 十几天前半死不活,这般短的时间,恢复成如此样子。生命的顽强程度难以想象。孟花感慨万分,于是,第四次尝试自学做饭。按照网络视频里大厨的教导,一个步骤一个步骤跟着做,挣扎地,盛出大碗不知名的糟糕东西。吃了感觉会一命呜呼。 过去孟花真正上手操作厨具的机会不多,但也做过三次饭: 第一次烤薯条,空气炸锅坏掉; 第二次焖米饭,电饭煲罢工; 第三次试图做番茄炒蛋证明自己,结果就是,燃气泄漏,差点房子炸掉。再一再二再三不再四,自此,某人剥夺她厨房使用权利终身。 番茄鸡蛋口味,桶装泡面吃到一半,箱子里的小橘许是嗅到人类食物的香气,先是一只叫,接着两只,再然后五只一起。喵喵呜呜呼唤个不停。 奶粉早一个小时泡好,装在保温杯里,倒进玻璃碗试温,正合适。 孟花放下筷子起身去喂。安抚五只小橘抱成一团入睡。回来时,泡面早已过了最佳食用时间。有些可惜。 大橘乳腺炎,伤口恢复中; 五只小橘每隔两小时喂一次奶,辅助排便,清理眼周分泌物; 蓝煤肠胃不舒服,吐过一次没有消化干净的猫粮颗粒。吃太多的缘故,给大橘的月子餐它蹭吃蹭喝,之前买的宠物益生菌有剩余,撒在猫粮上,控制饮食后继续活蹦乱跳。 妥帖安排好七只猫,十天下来,孟花消瘦五斤。月初制定的增肌计划被迫暂停,随网上健身教练艰苦增长的那么一丁点肌肉,经此一役,全流失干净。好在孟花心态不错。没有太多的忧伤。上称的同时,顺便和任渝约好明日午后在公园野餐。 吃了一包饼干垫肚子。快到时间,孟花取下餐椅背后悬挂的双肩包,纸巾、湿巾、手机、充电宝、野餐垫,房门钥匙、两百元现金。午后三点整,背包提袋,不忘素描本和笔,骑车赶往陵水镇人民公园。 任渝带饭,孟花负责甜品饮料。 互诉衷肠,伤春悲秋一段时间,任渝提及她将要走的消息。 问她去哪儿,她说不确定。 居无定所、漂泊流浪,继续她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 “你呢,辞职了,然后呢?” 吃到七分饱,孟花搁下筷子,两只手撑在背后,两条腿伸直放松。 目视前方沉思了一会儿,她说:“休息两年,以后的事以后说。” 天鹅、野鸭、水鸟,散步的附近居民,说话声、欢笑声不断。两人面对人工湖步行桥,一对年轻情侣正与湖中交颈缠绵的天鹅爱侣合影。 孟花张开手臂向后躺倒。看天,看云,看飞鸟。最后闭上眼睛。 小橘可怜的叫声仿若近在耳畔,孟花睁开眼睛,手掌撑地站起来,告辞说:“今天先到这里。我该走了。” “这么早,不再待会儿?” “家里小猫等着喂。” 任渝听孟花讲了最近发生的一切事,同情的眼神望向她:“注意身体。” 孟花嗯了声说:“死不了。” 捡回家第十五天,五只小橘摇摇晃晃开始学走路。每次喂奶,争先恐后想从箱子里爬出。爪子没学会收,扒得纸箱刺啦响。偶尔孟花放它们出箱,地上铺一层尿垫,任它们自己爬。 大橘守在旁边。 蓝煤趴在沙发扶手好奇地抻头观望,有时兴致起来,跳下沙发凑到跟前闻嗅,临走舔两口小橘的皮毛。 相处倒是和谐。 望着大橘、小橘,孟花心里盘算,她不可能留下它们。早前她答应过蓝煤,养了它就不能再养别的宠物。更何况她有自知之明,她没那么多精力照顾到每只猫的情感需要。 养不好,不如放手,领养人尽早找得好。等五只小橘足月断奶可以吃粮,去往各自的领养家庭,她也要回归正常生活。这般想着,孟花拿起手机往朋友圈发文,问谁家想养猫? 有人想要,家庭条件也不错,但这家人对猫的品种有要求,橘猫不在考虑范围内。只能说句可惜。 谈来谈去,幸运给三只小橘找到归宿。 其中一位领养人和孟花相熟,两人是高中同学,坐过同桌。对方是走读生,待人真诚友善,因为孟花吃不惯学校食堂的饭菜,这人就答应每天帮她外带,小店买的、家里做的,色香味俱全,高中三年风雨无阻。小橘跟着这人,定能度过幸福快乐的一生。 另外一位,不大熟悉。有待考察。 【班长?】 【在不在班长】 沈判第二次发来消息。孟花略有些尴尬,她根本忘了回复对方。 孟花:【对不起,前段时间比较忙,消息看见了但是忘记回】 孟花:【我没时间,抱歉】 【我想见你】 【不能出来吗?】 孟花:【家里没人,下次吧】 【那好,班长,下次我约你你必须出来,或者下次你约我】 孟花:【好】 孟花:【下次我约你】 【好的班长】 【我记住你说的话】 【你自己也要记得】 第3章 善女(3) 展开瑜伽垫,孟花本想做五分钟平板支撑,结果没撑两分钟,卸力趴地上,小橘在她眼前,蓝煤跑来蹭她脸颊,有猫陪伴,健身事项眨眼抛于脑后。 沙发取来一个抱枕,垫了胳膊趴上面。 仔细观察。退去蓝膜,小橘的眼睛呈现纯净的黑色,水润光亮,圆不溜秋仿佛两颗饱满的小葡萄。 你看我,我看你。 和孟花对上视线的小橘率先扭头,脚步不稳奔向它的姐妹兄弟。 五只全部长开,毛发相比初遇时长了不少、密了很多。圆脸呆萌可爱,眼睛特大闪靓,一只只软得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沦陷。孟花喜爱地看着挤成一团的五只小橘,伸出手,想摸、想亲、想捧在手心。挣扎半天,抱过自家皮糙肉厚的煤气罐亲两口。 叮铃铃——晚睡闹钟。 孟花捡起手机看眼锁屏时间。 已经十点半。 电视关掉,客厅顶灯关掉,检查所有门窗都关严,卫生间洗漱。 返回卧室关门时,孟花特意留了条缝。一门之隔,她恐怕自己在睡梦中听不清小橘饥饿的叫声。 凌晨两点醒过一次。凌晨五点,室内光线不强。听到熟悉的“起床铃”,孟花翻身按开床头灯刺激眼球。 眼睛没有睁开,凭着大脑里熟悉的场景重现,孟花趿拉拖鞋推门走出。 保温杯里泡好的奶粉温热不足,加一点点烫水搅拌。每只大约7-10毫升。喂过之后拿纸巾刺激排便。做完一切,孟花不自觉走进卫生间洗手洗脸,顺便刷了牙,再返回卧室。 天气预报显示今日晴转多云。早上七点,孟花仍然身处梦乡。 梦里她重返十七岁,脑袋空空回到高中校园。原本对她来说简简单单轻松就能解决的小小月考试卷,此刻全然陌生。题目读不懂,字写不出,考场坐着,愁得不知如何是好。脸上有东西爬,像是蚊虫,抬手意欲驱赶,碰到团柔软的东西。 迷蒙中孟花眼睛睁开一条缝。 蓝煤来叫她起床。 遗忘梦里的窘迫,孟花伸手搂过蓝煤软乎乎的身体,额头蹭它肚子。 “饿了吗?” 蓝煤“喵”的一声。 起床给蓝煤大橘放粮换水。 早餐全麦面包。寡然无味。转头往零食柜拿来一根火腿肠。将就应付完,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持续走神。 心血来潮,孟花给家里来了一次大扫除。边边角角都照顾到,扫地、拖地,擦拭桌板、橱柜,搁了好久没穿的衣服重新塞进洗衣机。 晾完衣服洗床单,被褥搬到室外晾衣绳。鞋子刷干净。 收拾好一切,钻进浴室给自己的身体做最后清洁。 膝盖附近多了处淤青。大抵不小心往哪磕到的。身上常常出现类似粗心马虎的代价,无需在意。 换身外出服前往金桔超市采购下一个七天的物资。各种吃食,牙膏、洗发水,沐浴露也快见底。扫完全部商品,收银员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与路人擦肩而过,熟悉的面孔点头打声招呼,不认识的装作没看见。 天气预报没有一次说得准。走出超市没有半分钟,电动车尚未解锁启动,晴朗天空飘下猫毛细雨。 或许白天喝了一杯咖啡的缘故,孟花晚间精神极好。大脑没有发出睡意信号。电视投屏,低声放映少年时期看过的老旧僵尸电影。 剧情过半,合拢上下眼睑。睡意朦胧中,孟花重逢少年时代的某人。 体育场。一千五百米中长跑。 第一名。 某人在终点迎接。 二十天,小橘牙齿基本冒出,眼睛瞪大闪亮,走路越发稳健。 纸箱不再有用,蓝煤的猫窝腾出来一个给它们。 大橘伤口愈合。乳.头干瘪没有奶水,不再执着地想给小橘喂奶。 至此旧的问题全部解决,新的问题产生——五只小橘抓人好疼好疼。 喂奶仿佛一场作战。 看准时机冲进包围圈,抓起一只幸运小橘赶快跑。 沙发上,椅子里,到处可以喂,但前提条件是,腿必须离开地面。绝不能让剩下的小橘逮住,否则它们抓着你的腿就往上爬。不穿长裤挠你的肉,穿长裤径直爬到你上半身。不吃到奶不罢休,下爪全是本能。孟花腿上一道道的伤痕艺术画便是这五只小橘降临人世间的第一幅杰作。 午饭吃着小笼包,前不久刚联系过得知她回乡的驾校教练发来问候:【科二练不练?马上第三年,再不考过期了,科目一成绩要作废的】 驾校报名费两千六百块,不去学车,不去考试,这笔钱打水漂;小橘全靠奶粉喂养,三小时改成早中晚各一次?小橘该饿死了。两千六百块、五只小橘,怎么取舍?无需取舍。 一辆教练车十几个人等着开,半天五小时,能轮到她坐驾驶座两次已是非常不易。不想时间都浪费在等待上,孟花和教练协商:“我能不能一次性练完两轮?” 教练说:“你排最后一个吧,其他人练完,你一次性练两把。” 早点去、晚点去的差别。 孟花没有异议。 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坡位定点停车。黑黄相间的长方形石块人为隔出科目二考试项目。两次跑完全程,十来分钟。 上午两把,下午两把,一天合计四把。每科全程合计二十把。 前五天科二,后五天科三。 最后两天交给模拟。 许是观察到两只大猫用猫砂上厕所,五只小的耳濡目染,很快也学会了利用猫砂。每次看到猫砂盆里一小块一小块的结团,孟花常常有些感动。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五只小橘有了灵性。身体不再绵软,骨头变硬,表皮变厚。相比英短蓝猫,绝大部分中华田园猫的毛,短而且薄,尤其是新生没多久的小猫。每次孟花触摸五只小橘的身体,都能直接感知到它们的体温。温热的,鲜活的。不再需要害怕它们会突然夭折。能感觉得到,现在的它们有了活下去的能力。 第六只小橘遗体僵硬的触感始终藏匿在孟花脑海记忆深处。 就像过去,她摸到某人僵冷的手。本该是滚热的。 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某人孤独地死掉。白雪覆盖的冬季。唯一没有结冰的河面。不能瞑目。 知道是梦。孟花强迫自己脱离。 睁着眼,看天蒙蒙亮,看令人感觉不到暖意的太阳照常升起。 切片面包涂抹蓝莓果酱,倒杯牛奶。用过早餐,沙发上静坐。倚靠沙发背,仰头注视天花板纹路。 十点接近十一点,换身外出服,检查带了足够的现金。佩戴头盔。电动卷帘门放下。骑车前往驾校。 路过公交车站,余光瞥见,长凳上,大庭广众之下,有外人在场呼吸,搂搂抱抱仍然无所顾忌。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连续度过十天一模一样的日子。 上午科目二场地技能,下午科目三道路驾驶技能,连约成功。 孟花打算一鼓作气,一天之内拿下两个实操项目。 和孟花同期赶考的学员只有一个。考试当天,早上六点,教练开车带两人前往考试场地。小橘拜托给邻居奶奶。孟花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 上午科目二一把通过。 中午考场外的小吃摊买了一份烤冷面,和另位学员分享考试感受。那人比孟花晚进入考场,同样一把通过。 下午科目三,突发特殊情况,孟花模拟时练习过的线路一和线路二暂停使用,全体考生无需抽签,自动转至简单模式的线路三。而这条线,由于模拟时间限制,孟花前一天没来得及试开,只在临走时被教练载着游览了一圈。倒霉还是走运? 灯光通过,起步顺利,车子驶出不足十米,尚未离开考场大门走上大马路,被右前方学员逼停,尽管孟花计算两辆车没有相撞的可能,副驾驶安全员仍固执地给她踩了刹车。 孟花没有争辩,闭眼两秒平复心情,下车和安全员交换驾驶权。重回起始点,按照考试设备下达的指令,开启第二轮。没有意外发生,凭着记忆,孟花安全又顺畅跑完全程。 【成绩合格,请回中心打印成绩单】 下车安全员把身份证递还给她。有工作人员指引,签字确认成绩。 远远看见教练等在考区外,孟花上前告知对方自己考试结束。 教练问她:“过了吗?” 孟花回答:“第二次过了。” 教练喜得眉开眼笑,拍着她肩膀说:“科三考完马上可以考科四。我明天带一批学员来考科二,一块捎着你,晚上自己往驾考宝典做两套题,科四简单,当天考完当天拿本。” 孟花点头应付。 转头教练继续跟同行说话。 另一位学员不见人影,许是没有考完,孟花坐在小吃摊的凳子等,考场外几乎都是等待自家学员的教练和已经结束的考生在交流经验,孟花一个人呆坐在外围,目光没有聚焦。 过不多久,另一位学员意气风发走出电动伸缩门。观其神情,必定是通过了。原地扫一眼杂乱无章的人群,那人即刻锁定孟花的位置。 回驾校的路上,车里多出两张生面孔——教练揽的顺风车私活。 两人和另一位学员为缓和气氛,闲聊了一路名人八卦。孟花所知甚少,多半时间担任听众的角色。 半小时到驾校。孟花坐上电动车准备走,另一位学员过来说话。 听不清。 孟花摘掉头盔。那人再问一遍:“你准备什么时候考科四?” 孟花想起她和教练的对话,回说:“明天。” 骑车往常去的熟食店买了一斤素丸子、两只手撕烤鸭。自己留下一只,余下的送给邻居奶奶。今早看见她家有小孩出没,丸子老人爱吃,烤鸭小孩爱吃,拿来做谢礼最合适不过。 目送邻居奶奶走回她家院中,孟花转身回屋。蹲身查看五只小橘状态。没瞧出异样。大橘和蓝煤碗里猫粮有剩余。至少没饿着。清理完猫砂盆,孟花放心回餐桌享用晚餐。 直至傍晚第一次喂奶,孟花发现,有一只小橘没有主动跑向她。 依次喂完四只小橘。孟花前去猫窝查看。四脚着地背部弓起,精神看着不大好。孟花把奶嘴放到小橘鼻子前闻嗅,试图靠奶香勾起小橘食欲。然而没有反应,脑袋更往下沉。 孟花两只手托起小橘放到眼前观察。呼吸频率明显不正常。 没有犹豫,孟花第一时间带小橘去镇上兽医店。有可能是低血糖,更大可能是吸入性肺炎。 “吸入性肺炎?能治吗?” “太小了,不一定救得活。” “尽人事听天命。你尽最大努力,全力救,如果需要用药,用其他东西,都用最好的。最难的那段时间已经熬过来,坚持活到现在,我不能让它就这样死掉。”孟花坚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