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估值》 第1章 追星 “昭质!快!陪我去看演唱会!” 办公室的门被“砰”地推开,挺着五个月孕肚的林薇动作却依旧灵活,举着手机就冲了进来,脸上兴奋得放光。 苏昭质立刻从一堆财务报表里抬头,眉头微蹙:“林薇!你慢点!”她赶紧起身,扶住这位风风火火的准妈妈。 “哎呀,没事儿!我闺女结实着呢!”林薇浑不在意地拍拍肚子,又把手机屏幕怼到苏昭质眼前,“你看!温澈礼!下周六演唱会!我盯了三天票务APP,好不容易抢到两张第三排的票!你必须陪我去!” 苏昭质看着屏幕上那个笑容灿烂的男明星,又看看闺蜜兴奋得快要冒泡的脸,无奈叹气:“你想去听,我让主办方送几张内场VIP包厢票来,安静又舒适,适合你现在的状况。何必去挤内场前排?” “不要!”林薇撅嘴,摸着肚子,理由一套一套的,“那多没气氛!抢票、期待、跟姐妹们一起嗨,这才是追星的灵魂!再说了,”她眼睛滴溜溜一转,“我得提前带我闺女进行艺术胎教!感受一下顶流现场的魅力!” 她说着,凑近苏昭质,笑嘻嘻地调侃:“而且,带你这个大美人去,坐在第三排那么显眼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吸引一下温澈礼的注意呢?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有多打眼!” 苏昭质被她逗得轻笑一下,仿佛冰雪初融。 “好好好,去去去。”她最终投降,“但说好了,到时候不准蹦不准跳,全程听我指挥。” 演唱会那天,苏昭质如临大敌。她亲自开车,一路护着林薇。到了现场,她穿着棕色的休闲裤和白T恤,外面罩了件米色针织开衫,脸上脂粉未施,却依旧在人群中白得发光,清冷的气质与周围狂热的环境格格不入。 “哇,你看那个小姐姐,好漂亮啊!” “是哪个小明星吗?气质好好!” 窃窃私语声传来,苏昭质却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在林薇身上,生怕她被人挤到。 直到温澈礼出场。 山呼海啸的尖叫中,聚光灯像一道神谕打在他身上。 最抓人的是他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和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仿佛能轻易撬动所有人的呼吸。 苏昭质客观地评判,此人能成为顶流,确实有其无可匹敌的魅力。 一首慢歌时,他走到舞台边缘,目光温柔地扫过观众席。 某一瞬,他的视线掠过那个小心翼翼护着孕妇、在喧嚣人群中显得异常安静清冷的白皙身影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在沸腾的热情中,像误入的月光,显得有些突兀。 苏昭质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啊啊啊!他看过来了!昭质你看到没有!宝宝你看到没有!是澈澈啊!”林薇激动地抓着她的胳膊低呼。 苏昭质轻轻拍了拍闺蜜的手背,示意她小声些,却无法解释自己刚才那瞬间的失律。 演唱会结束后的几天,苏昭质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直到她睡前刷平板时,一条推送跳了出来——温澈礼演唱会上那首慢歌的**部分特写,镜头精准捕捉到他望向观众席时的温柔。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是这瞬间的停顿,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接下来几天,她刷到关于他的碎片越来越多。 有时是混剪视频:「温澈礼古装角色混剪 | 十年磨一剑,公子世无双!」画面里闪过白衣仙君、朝堂权臣。镜头切换间,是他从青涩到沉稳的眼神。 有时是偷拍的后台片段,画质粗糙,布满层层叠叠的水印。评论区里挤满了“啊啊啊心疼哥哥”、“睡颜杀我”、“睫毛精本精!!!”的惊呼。视频里,他裹着件皱巴巴的军大衣,毫无形象地缩在角落的折叠椅里沉睡,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可就算都累瘫成这样了,这人居然还是帅得有点不讲道理,随便暂停一下都跟精修剧照似的。下方的评论仍在不断刷新:“救命啊睡成这样还这么帅”、“这哥是吃帅长大的吧”、“姐妹们把‘天生丽质’打在公屏上”。 苏昭质的目光在那精致的下颌线上停留了半秒,随即面无表情地划走了视频。 ......倒是挺会形容。 只是,她刷到的关于他的视频片段,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多。 这次《墨影山河》的点映会,主办方给明昭资本发来了几张邀请函。助理小林照例将这类与主营业务无关的邀请筛选出来,例行公事地询问苏昭质是否需要出席。 苏昭质的目光在行程表上停顿了一秒。那天下午恰好没有必须她亲自处理的会议。 “先放这儿吧。”她语气平淡。 几天后,那张设计精美的邀请函安静地躺在她的手袋里。 她选了一张位置并不起眼的票。 当追光猝不及防打在她身上时,她大脑空白。大屏幕上瞬间映出她那张未施粉黛却清丽绝尘的脸。 主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问她对温澈礼角色的印象。 她看向台上那人,灯光下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倦色被勾勒得清晰。 话,比思绪更快一步滑出唇畔: “温澈礼,要好好睡觉。” 话音落下,会场有那么一刹那落针可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笑声和掌声,夹杂着几声善意的口哨和“姐姐好勇!”的喊声。 ……她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台上,温澈礼在最初的错愕之后,望向她的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骤然被点亮,漾开层层叠叠的、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温柔。那眼神专注而深邃,穿越喧嚣的人群,牢牢锁住她。 几乎能拉出丝来。 灯光移开,她隐入黑暗,却依然能感觉到脸上灼人的温度,和胸腔里失了节奏的心跳。 旁边的小粉丝激动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姐姐!你太勇了!而且你好漂亮!澈哥刚才看你的眼神!真的好温柔啊!他肯定记住你了!” 苏昭质:“……” 她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社会性死亡瞬间。 后台,服装师刘哥一边利落地把戏服挂回架子上,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正埋头看流程的小张:“哎,刚台下让澈哥好好睡觉那姑娘,瞧见没?真俊啊,那气质绝了!不像寻常粉丝。” 小张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着,嗤笑一声:“得了吧刘哥,上周品牌活动那个背爱马仕的千金,上上月拍卖行那个女总裁,你不也说人家气质绝了?你这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的毛病又犯了吧?”他嘴上吐槽着,还是下意识压低了点声音:“不过坐嘉宾席的,估计是哪家的小姐或者合作方的人吧。咱小声点儿,让人听见议论嘉宾不好。” 他这才抬头朝观众席方向扫了一眼,咂咂嘴:“啧,不过澈哥刚才在台上那反应是有点意思哈……得,车到了,赶紧的!” 夜深人静,苏昭质回到公寓。 点映会上那拉丝的眼神还在眼前晃动。她摇摇头,试图驱散杂念。 那种心跳漏拍的感觉,就像喝了浓度过高的茶,提神醒脑,但劲儿过去了,也就好了……吧? 然而当她拿起平板,一条新的推送弹出——正是点映会上,温澈礼凝视她时,那双被点亮的、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的特写。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第2章 偶遇 一场金融圈晚宴。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气和资本的味道。 水晶灯下,苏昭质一身黛青色及膝礼裙,正从容应对着关于“长河电池”估值过高的质疑。她指尖轻晃着香槟杯,语调平和却自带锋芒:“赵老,估值要看时间尺度。就像种果树,不能因今年丰收就说树明年不长了。” 她随即精准切入产能布局与研发投入的关键数据,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企业的核心价值。 周围几位投资人听得频频颔首,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欣赏与信服。 就在话题即将深入时,珠光宝气的王太太笑吟吟地插话进来:“哟,聊什么呢这么投入?苏总最近可是跨界出了回小风头呢。我家小女儿刷微博,看到您在温澈礼的点映会上。真没想到,苏总也对流行文化感兴趣?” 周围几位宾客眼神里瞬间燃起八卦的火苗。 苏昭质面色无波,只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陪朋友去的。偶然遇上,说了句不合时宜的关心话,让王太太见笑了。”她语气平和,却自带一种“此事到此为止”的结界,轻松将话题带回了新能源赛道。 王太太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心里不得不佩服:这苏昭质,年纪轻轻,倒是沉得住气。 晚宴结束,苏昭质回到公寓。 林薇的报喜电话立刻追来,声音兴奋得几乎破音:“昭质!我的宝!你火了!微博超话里都在扒那个让澈澈‘好好睡觉’的神仙姐姐!温澈礼看你那个眼神!拉丝了!” 苏昭质将手包丢在沙发上,语气波澜不惊:“薇薇,你冷静点。只是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 咦?等等,”林薇的语气陡然变得疑惑,“怪事了,刚刚还在热搜位上的帖子,怎么一刷新就没了?连着几个讨论度很高的都没了……” 苏昭质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夜景,对此并不在意:“网络热度,来得快散得也快。” “不对啊,”林薇难得较真,“这撤得也太干净了,像是……有人不想让这事发酵。”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好奇,“昭质,你说会是谁?” “别乱猜了。”苏昭质打断闺蜜的天马行空。 点映会上那个带着笑意的眼神,却在挂断电话后,于霓虹灯光影里再度一晃而过。 她摇摇头,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画面驱散,转身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散了晚宴带来的疲惫。然而,当她躺下,闭上眼,那片盛满星光的笑意和拉丝的眼神,依旧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带来一丝微妙的心烦意乱。 她起身,从床头柜取出那只深棕色的“月眠”精油,将一滴在指尖揉开,而后精准地按压在腕间与耳后。 刹那间,清冽的白茶雪松与沉稳的木质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发开来,像一片无形的静域在她周身展开,温柔而坚定地抚平了脑海中那些喧嚣的涟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宁神气息充满胸腔。 很好。 一切都在回归掌控。 一周后,南城机场。 苏昭质办完值机,一边低头处理邮件,一边走向安检。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嚣传来——“是温澈礼!” 她下意识抬头。那个男人被团队簇拥着,帽檐压得很低,却依旧在粉丝的呼喊中转头致意,笑意清亮温和。 苏昭质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就在两队人马即将擦肩的瞬间,一个拖着登机箱的男孩追逐打闹,直直地朝着心无旁骛、低头看手机的苏昭质冲撞过来! 电光火石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迅捷而稳妥地在她臂肘外侧轻挡了一下,将那冒失的碰撞消弭于无形。 一股沉稳而克制的力量传来,苏昭质愕然抬眼。 正对上温澈礼帽檐下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温澈礼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是她,点映会上那个让他“好好睡觉”的女人。 那眼神里有一丝未散的、本能的关切,在与她视线相触的瞬间,迅速化为一片清澈的歉意,随即微不可察地对她颔首,仿佛在说“失礼了”。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他甚至没有完全停下脚步,便被团队拥着继续前行。 那只手一触即离的触感,干燥而温热,却像带着电流,清晰地残留了一瞬。 “苏总,没事吧?”同行的助理小林这才反应过来,关切地问。 “……没事。”苏昭质收回目光,压下胸腔里因这猝不及防的意外而紊乱的节奏。 而在几步之外,已与她错身而过的温澈礼,在经纪人低语的间隙,几不可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清冽又温润的独特气息,因着方才那瞬息的靠近,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般,清晰地钻入他的鼻腔。像雪后初霁的松林,又像月光流淌下的寂静庭院,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竟穿透连日奔波的疲惫,直抵心扉。 他下意识回头,目光穿过人群,追寻那个已走向另一条通道的纤细背影。 “阿澈?”邢姐疑惑。 他收回目光,压下眼底的探究:“没什么。” 只是,那个清冷的背影和那缕特别的、让他瞬间安宁下来的冷香,比任何行程都更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 VIP候机室里,温澈礼靠在沙发上,戴着降噪耳机,却无法静心。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搜索框悬停。最终,却只是关掉屏幕,将手机握在掌心。 什么时候起,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女人,和她身上那缕让他魂牵梦萦的香气,竟能这样干扰他的注意力了? 他抬眼,望向她登机口的方向。 她好像每次出现,都带着点意想不到的……小插曲。 而他,似乎……并不讨厌这样的意外。 第3章 碰见 苏昭质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内线电话就响了。 周叶时的声音带着少有的焦躁:“昭质!南城那个科技峰会,你得替我去一趟。” 苏昭质看着屏幕上密集的日程:“周总,我记得这个峰会是你极力主张要去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周叶时叹气,“太后下了死命令,必须去相亲,关乎一个重要基金的合作,推不掉。” 苏昭质:“……” “会议资料发你了,重点看看‘枢视科技’。”周叶时迅速交代,“还有,温澈礼代言的那个VR品牌也参展,你可以顺便观察下明星带动的市场热度虚实。” 于是,苏大合伙人就这么临危受命,替“被迫相亲”的搭档出征科技峰会。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铁灰色西装套裙,坐在嘉宾席,听着台上关于下一代人机交互的宏大构想,职业病使然,指尖已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调出“枢视科技”的资料,下意识地评估着其技术壁垒和商业化路径。 中场环节,众人开始自由交流。她刚端起一杯苏打水,就被相熟的投资人李总认出:“苏总?没想到今天是你来,周总呢?” “周总临时有重要私事。”苏昭质礼貌微笑。话音刚落,一个温和含笑,带着过往烙印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昭质,好久不见。” 苏昭质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这个声音…… 她转过身,对上沈景深带着笑意的目光。他比大学时更显沉稳,一身妥帖西装,尽显科技新贵的锐气。 “沈总。”苏昭质礼貌性颔首,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疏离。 李总倒是热情:“沈总也认识我们苏总?” 沈景深笑容不变,目光一直落在苏昭质身上:“何止认识。当年在A大,昭质可是我们这群理工男心里,唯一公认的、输不起也不敢赌的月亮。” “月亮”与“赌”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了一下苏昭质记忆的某个角落。 恍惚间,她看见图书馆后那棵海棠树,暮春的叶子筛下细碎的光。 年轻的沈景深站在光影里,对她说:“昭质,我拿到MIT的offer了。” 那时她大二,他大四。他选择了看得见的前程,而她,成了他不敢下注的“不确定”。 后来……嗯,没什么后来。 苏昭质面色无波,举杯开口,将话题利落地引向专业领域:“沈总说笑了。景深科技在AI落地的解决方案上,才真正令人印象深刻。” 沈景深也从善如流地接话,只是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始终带着一丝未能如愿的探究。 交谈间隙,她想起周叶时关于“观察明星带动市场热度虚实”的嘱托,目光掠过展厅,很快便锁定了温澈礼代言的那个VR眼镜品牌展台。展台前聚集的人流确实远超其他技术型展位,粉丝效应带来的热度肉眼可见。 她冷静地评估着:这种热度是昙花一现,还是能沉淀为真实的品牌价值? 答案,需要时间验证。 就在这时,入口处一阵骚动,闪光灯亮成一片。 “是温澈礼!” “他今天也来了?代言人吧?” “真人好高好帅啊!” 苏昭质下意识瞥去。温澈礼被众人簇拥而入,深蓝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 他的目光像往常一样温和地扫过全场,在与她视线接触的瞬间,那笑意几不可察地微微加深,仿佛遇到了熟人般自然。然而,当他的视线随之不可避免地掠过她身旁气质卓然的沈景深时,他唇角的弧度依旧完美,唯独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的光芒像是被云层遮住的星星,极其短暂地、微黯了一瞬。 快得没有人能捕捉,仿佛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啧,娱乐圈的人来这种场合……”李总小声嘀咕。 沈景深倒是笑了笑,语气平和:“流量时代嘛。温先生人气很高。” 他目光落回苏昭质身上,姿态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熟稔。 苏昭质用余光注意到,温澈礼在前排坐下,听着硬核的技术分享,神情专注。 嗯,敬业态度不错。她心里客观评价。 台上,主持人正询问关于情感化设计。苏昭质脑海中闪过温澈礼在点映会上那极具感染力的眼神——与身旁沈景深所代表的严谨AI逻辑两相对照,一个念头豁然开朗:枢视科技的核心优势,或许就在于这种难以编程的“真人情感的温度”。 她自然而然地,将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纳入了她的专业评估体系。 峰会散场,人流涌动。 苏昭质低头看手机消息,差点撞到人。 “抱歉。”她抬头,恰好对上温澈礼的视线。他好像刚结束采访。 “没关系。”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朗。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催促:“澈哥,这边,车等着了。” 他最终只是对她礼貌地点点头,在簇拥下离开。 苏昭质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嗯,确实很高。然后便毫不停留地走向另一个出口。 另一边,温澈礼坐进车里,摘下麦克风。 经纪人邢姐在旁边絮叨行程,他却望着窗外,脑海里是峰会现场那个穿着铁灰色西装、与科技新贵谈笑风生的清冷身影。 那个男人站在她身边的样子,自然地像一幅早已完成的画,莫名地……有些碍眼。 他闭上眼,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 金融精英,科技新贵……还是,带有过往故事的“旧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他下意识地,不太喜欢这幅画面里,凭空多出来的这道“笔墨”。 第4章 下午茶 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林薇家的客厅。空气里飘着蜂蜜柠檬茶的甜香。 “向左一点……哎对!就那个腰靠!我的老腰哎……”林薇瘫在沙发里,摸着圆滚滚的孕肚,满足地叹口气,“昭质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苏昭质任劳任怨地把天鹅绒腰靠塞到她身后,又递过一杯温水,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没有我,你会请个更专业的保姆。” “那能一样吗!”林薇瞪圆眼睛,自己先笑了,“保姆能任我这么使唤吗?”她贼兮兮地凑近,“哎,说真的,我妈昨天在茶楼看见王阿姨和她那个海归儿子了……” 苏昭质直接把一颗草莓塞进她嘴里。 林薇鼓着腮帮子含糊抗议,咽下后语气软了下来:“我这不是为你操心嘛!你看我,马上晋级当妈,多圆满。你一个人多孤单啊……” “我有报表和合同陪着,”苏昭质拿起一个苹果,小刀在她指尖灵巧流转,果皮均匀垂落,“它们很安静。” “啧,没劲!”林薇撇嘴,可眼珠一转,自己先笑了,“哎!不过说到这个,我可想起当年你那‘封神’之战了!那叫什么股来着?几十倍呀!”她拍了下沙发,随即又摇摇头,语气带上点由衷的佩服,“不过说真的,就你那熬通宵看书啃财报的狠劲儿,我这辈子是学不来了。” 苏昭质嘴角微弯,“天道酬勤。” “是是是,天道就爱酬你!”林薇笑嘻嘻地揶揄,随即眼睛一亮,猛地拉过苏昭质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快!感受一下!你干闺女在练无影脚呢!” 掌心下传来一阵奇妙的、有力的悸动。苏昭质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神奇吧?”林薇声音轻柔下来,“有个小生命依赖你、需要你的感觉,是不是挺棒的?” 苏昭质收回手,指尖蜷了蜷。“养孩子不是养宠物,”她垂下眼,“需要精力、责任,和……稳定的环境。”她顿了顿,“介绍认识,目的性太强。没意思。” 话很轻,却让林薇脸上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她看着好友低垂的侧脸,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玩笑突然就卡住了。 几秒后,“啪!”她一拍大腿,“就是!没劲!来,进行高级胎教!”她点开剧,“看我男神温澈礼!这段打戏他不用替身,往泥水里摔了十几遍,敬业到令人发指!” 这时,陈铭从书房出来,笑着接话:“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我刚把一个纠缠了好几天的算法模型调试完。”他走进厨房端出水果,顺手将林薇滑落的手机放好,“手机又乱扔,回头你们分行大客户找不到你,看你怎么交代。” 他话音未落,苏昭质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周叶时。 林薇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苏昭质接起电话,周叶时干练的声音传来:“苏总,发现一个优质项目,背后是温澈礼的工作室,计划书叫‘绎礼’。主打东方美学与科技的融合,概念和审美体系都非常独特,您肯定会感兴趣。” “温澈礼工作室?”苏昭质下意识地重复。 一旁的林薇立刻捕捉到关键词,拔高声音:“谁?澈澈?项目?!” 苏昭质对电话那头冷静回应:“好,我先看资料。”她挂断电话,对上林薇燃烧着八卦之魂的眼睛。 “商业机密。”苏昭质嘴角微弯,用一颗草莓堵住了闺蜜的追问。 被晾在一旁的陈铭无奈地摇摇头,把水果盘放下,对着林薇叹气:“老婆,你这注意力转移得也太快了吧?所以我现在是透明人了?” 林薇立刻笑嘻嘻地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哎呀老公最帅!世界第一好!但昭质她们谈的是正事儿嘛……”她抱着他胳膊撒娇,“等我八卦完,马上专心崇拜你,好不好?” 苏昭质被这对活宝逗笑了。 傍晚,苏昭质回到公寓。窗外华灯初上。 她打开电脑准备看财报,但“绎礼”项目的影子却在脑海里盘旋。 嗯……了解创始人的专业背景和审美,是尽职调查的一部分。 于是,旁边平板电脑上无声播放的,不再是经济论坛录像,而是一部温澈礼早期电影的拉片分析视频。 她偶尔抬头瞥两眼,还会下意识地评价一句:“这个长镜头……情绪铺垫得不错。” 俨然一副冷静自持的“苏导”审片现场。 第5章 过招 晨光透过明昭资本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在长桌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空气里,惯常的消毒水气味中,隐约渗入一缕沉静、醇厚的普洱茶香。 苏昭质坐在主位,指尖在平板电脑边缘无意识地轻点着。屏幕上是楚瑜刚提交的“绎礼”项目初步简报,她的目光掠过“谭延之推荐”那几个字,上周那通电话里的声音便清晰地浮现在耳边: “昭质啊,有个叫‘绎礼’的项目,概念很新,温澈礼那小子是真心想做点事,你抽空看看。” 电话里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被魏哲铮陡然提高的声线切断:“……所以,我们认为这个估值已经充分体现了星耀的未来潜力!” 她的视线瞬间聚焦,落回对面——哲科资本的魏哲铮正侃侃而谈,言语间充满志在必得的优越感。 一场关于“星耀科技”并购案的硬仗,已到了关键回合。 苏昭质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魏总的算法,似乎忽略了星耀核心团队在过去三年研发投入上的沉没成本,以及其专利池在细分领域构筑的绝对壁垒。按照这个估值,明昭无法接受。”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模型,精准地指出了对方方案中的几处关键漏洞。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魏哲铮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谈判陷入僵局,进入短暂休会。苏昭质独自走到窗边,俯瞰脚下缩小的城市脉络。手机在掌心无声地亮起,是林薇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B超照片,那个小小身影旁画了个箭头:「干妈,我妈说她想你了。」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苏昭质的嘴角,她回复:「告诉她,乖乖的,周末带蛋糕去看她。」 重新落座后,魏哲铮显然调整了策略。在苏昭质再次以无可辩驳的数据回应了他的一个关键论点后,他忽然笑了笑,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和试探: “这个价位已经到顶了,昭质。再争下去,明昭的账面会很难看。”他稍作停顿,观察着苏昭质的反应,见她无动于衷,便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说起来,前几天碰到景深了。他可是特意问起你……听说他婚后过得并不如意,夫妻俩已经分居了。呵呵,看来他对你这位‘过去式’,很是遗憾啊。” 苏昭质翻动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停顿短暂得如同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魏总是改行做八卦记者了?还是哲科资本已经闲到,需要靠打听和传播别人婚姻内的私事来佐证自己的竞争力了?” 她不再看他,将资料递给身旁的周叶时,声音清晰冷静:“告诉星耀的王总,明昭的最终条件基于价值投资原则,不会变更。若无法认同,明昭退出。”随即,她才重新看向魏哲铮:“另外,我对别人的丈夫过去或现在有何想法,毫无兴趣。魏总有这闲心,不如多花些精力研究下如何提升报价本身的专业性。” 魏哲铮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脸色沉了下来。 最终,明昭资本凭借更扎实的数据和更具前瞻性的整合方案胜出。签署初步协议后,魏哲铮在经过苏昭质身边时,停下脚步,语气带着挫败和一丝阴郁:“苏总好手段。不过,女人太要强了,未必是好事。小心高处不胜寒。” 苏昭质未置一词,只对周叶时淡声道:“后续事宜交给你了。”便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回到办公室,她按下内线电话。项目经理楚瑜很快敲门进来。 “苏总。” “谭叔上周推荐的那个‘绎礼’项目,初步筛选有结论了吗?”苏昭质开门见山。 “有了。”楚瑜将一份报告递上,回答干练清晰:“项目核心是‘东方美学智能算法’,打造深度沉浸式体验。最大亮点是技术壁垒很高,温澈礼工作室过去三年极为低调,已申请多项核心算法和交互设计的专利。这是初步尽调报告。” 苏昭质快速浏览着报告,目光在“技术路径”、“专利布局”等关键词上停留。“风险点呢?”她问。 “主要风险在于市场教育成本和高体验门槛。”楚瑜直言不讳,“另外,创始人温澈礼的公众身份是双刃剑,既是破圈利器,也是潜在的舆情风险源。但综合评估,项目的创新性和技术扎实度值得深入接触。” “嗯。”苏昭质合上报告,决策果断:“基于项目本身的价值推进。你牵头组建尽调小组,安排一次和他们核心团队的正式会议。时间确定后通知我。” “明白。” 几天后,关于“绎礼”项目的内部评估会议举行。楚瑜主持,投资部、风控部的骨干参与。苏昭质坐在主位,安静地听着讨论。 风控部的秦总监推了推眼镜,提出质疑:“商业模式是否过于理想化?用户体验门槛高,市场教育成本巨大。而且,创始人温澈礼的明星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风险。” 楚瑜显然早有准备,她调出数据:“秦总监的顾虑很对。但我们注意到,温澈礼工作室近三年的运营非常务实,已申请多项关键技术专利。而且,根据我们的背景调查,温澈礼本人深度参与技术研发和内容创作,并非单纯的形象代言。我认为,他的公众影响力若能善用,反而是破圈的加速器。” 讨论激烈地进行着。苏昭质大多时间沉默倾听,偶尔在关键点上提出一两个尖锐问题,引导讨论走向深入。她注意到,楚瑜在回应时,对温澈礼团队的做事风格评价颇高,用了“专注”、“极致”、“有敬畏心”这样的词汇。 会议尾声,苏昭质做了总结:“楚瑜,根据今天讨论的要点,整理一份详细的尽调清单,发给对方。安排一次和温澈礼本人的面对面会议,我参加。” “好的,苏总。” 散会后,众人离去。 楚瑜整理着资料,看似随意地对苏昭质说:“对了,昭质。”她切换到同学间的称呼,“林薇刚给我发消息,说她产检一切正常,就是馋你买的草莓了,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忙得把她忘了。” 苏昭质揉了揉眉心,难得露出一丝无奈:“她倒是会找人传话。” 楚瑜笑了笑:“她那是惦记你。不过说真的,这个温澈礼,”她话题转回工作,“我看过他早期一部关于非遗传承的纪录片,能看出是个有想法、肯吃苦的人。这次的项目,或许真能带来惊喜。” 苏昭质看向楚瑜,目光深邃:“希望你的判断是对的。” 傍晚,苏昭质回到公寓。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亮消失,楼宇的轮廓渐渐模糊,大片大片的灯火亮了起来。 她打开电脑,再次审阅“绎礼”项目的计划书。 当看到关于“用科技复活沉睡的古典美学”的愿景阐述时,她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温澈礼纪录片”。 鬼使神差地,指尖敲下回车键...... 第6章 初晤 一个难得的平静周五,苏昭质刚结束一轮密集的会议,正准备梳理下一周的工作重点,办公室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压抑着的兴奋骚动。 片刻后,楚瑜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与平日干练形象略不符的雀跃:“苏总,按流程,‘绎礼’项目组下周二上午由王总监带队,来进行技术方案的初步澄清和答辩。” 苏昭质抬眼,目光掠过日历:“和温澈礼先生的正式会议安排在哪天?” “暂定在周四。”楚瑜回答,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意味,“不过,王总监那边私下透露,温先生对项目极其重视,可能会在技术会议中途赶来听听。所以公司里……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大家都挺期待的。” 正说着,周叶时也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昭质,听说没?那位‘顶流’可能要御驾亲征,来个突然袭击。楼下金融部的姑娘们,已经在讨论用什么借口来我们这层‘路过’了。这阵仗,可比上次华尔街那帮大佬来热闹多了。” 苏昭质放下手中的笔,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做好接待准备,专业、得体。技术会议是基础,别本末倒置。” “明白。”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收敛神色应声而去。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短暂的周末一晃而过。 周二上午九点五十分,明昭资本前台区域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紧张与期待。 技术会议如期开始。 王总监带领技术团队进行阐述,过程专业且顺利。会议进行到约一小时,正值双方就一个关键技术参数进行深入讨论时,会议室的门被轻声推开。 温澈礼在经纪人邢姐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身姿舒展挺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看人时,眼神清澈专注,像山涧溪流,沉静得能倒映出人影。 “抱歉,各位,刚结束一个通告。”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向苏昭质方向微微颔首,“苏总,您继续。我来听听。” 他没有打扰会议进程,安静地在王总监身旁的空位坐下,专注地聆听起来。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苏昭质,冷气有些足。她下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小臂。 片刻后,温澈礼极其自然地侧身,对身边的邢姐低声交代了一句。很快,邢姐起身,将空调的风速调低。 那股直吹的冷风消失后,让苏昭质端坐的身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讨论到如何量化“美学体验”的市场价值时,一位投资经理提出了质疑。温澈礼没有直接反驳,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向苏昭质:“苏总,我们无法承诺让所有人第一时间理解‘绎礼’。但我们想做的,是为那些能感知到这种美的人,创造一种无法被替代的共鸣。这就像……”他略微停顿,“就像您投资时,看到的不仅是财报上的冰冷数据,更是项目背后那种无法量化却真实存在的‘可能性’与‘生命力’一样。” 苏昭质敲击平板边缘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会议临近尾声,需要签署一份补充件。楚瑜将文件递过去时,钢笔不小心从桌角滚落。 就在楚瑜弯腰去捡的瞬间,温澈礼已自然地拿起自己手边那支深棕色木质感的钢笔。 笔身润泽,笔夹下方,清晰地刻着一个秀逸的繁体字:「禮」。他拔开笔帽,递向苏昭质方向:“用我的吧。” 苏昭质顿了一下,伸手接过。指尖触及笔杆的刹那,一股极淡的、带着清冷距离感的熟悉香气,若有若无地掠过温澈礼的鼻尖。 这气息......温澈礼正听到邢姐的后半句话。然而,那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他的意识仿佛短暂地沉入了一片宁静的深水。 笔杆上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那点微暖透过温润的木质笔杆,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指尖。 她垂下眼,迅速签下名字。 “谢谢。”她将笔递还。 “不客气。”他接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那个「禮」字,唇角似乎有抹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会议结束,双方握手道别。温澈礼一行人先行离开。 苏昭质站在原地,周叶时凑过来,低声笑道:“昭质,这位温先生,可是个‘稀缺资产’。要逻辑有逻辑,要格局有格局,本人还自带顶级流量和品牌美誉度。这估值模型,可有点难算了。” 苏昭质未置可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刚才温澈礼坐过的位置。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他的座驾缓缓驶离。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支钢笔上木质的温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第7章 秋凉 苏昭质推开公寓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在云石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她弯腰从柚木鞋柜里取出那双软底羊皮拖鞋,羊毛绒内里包裹住微凉的脚踝时,她轻轻舒了口气。 方才在楼下小花园散步时,秋露悄无声息地浸湿了青石板,此刻拖鞋传来的暖意让她不自觉地蜷了蜷脚趾。 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周姨已经将下午送来的中秋礼盒摆放整齐。烫金logo是某家私募基金,旁边还放着营养师林姨准备的温补汤盅,便签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天凉了,记得加热后再喝。" 她打开蒸箱,将白瓷汤盅轻轻放入,转身时瞥见客厅角落,周姨已将明日要穿的西装外套熨烫平整,单独挂在衣架上。 手机在岛台上震动,屏幕亮起总裁办转接的线路。 她接通电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对面楼宇的窗户里,几家厨房亮着暖黄的灯,隐约可见忙碌的身影。 "苏总,晚上好,我是温澈礼。"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但仔细听能捕捉到远处舞台设备调试的细微回响,"刚结束在国家台中秋晚会联排,看到时间已晚,但会议改期的事,觉得还是应当亲自致歉。" 她靠着岛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盅边缘渐渐升腾的热气。蒸箱运作的微弱嗡鸣声中,她将毛衣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微微发凉的手腕。 "演出重要,会议时间可以再协调。" "下周三或周五我可以空出完整时间。"他稍作停顿,声音放缓了些,像秋夜拂过窗棂的微风,"听说''星耀''项目刚收官,您多注意休息。" 这时蒸箱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她打开箱门,药材的温香扑面而来,白瓷盅的边沿已经烫得恰到好处。 "分内之事。"她的语气平稳如常,指尖却在接过汤盅时微微蜷缩,"预祝晚会录制顺利。" 挂断电话后,她端着汤盅走到客厅。 月光正好移过窗边的罗汉松,将枝叶的影子拉得细长。客厅里,周姨临走前已然点上了香薰机,她惯用的"月眠"精油气息氤氲在空气中。下午温澈礼工作室刚寄来的那本非遗图册,已被她摆在了茶几最趁手的一角。 城市另一端的演播厅后台,温澈礼将手机递给助理小方时,化妆镜周圈的灯泡还在发烫,在他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镜台上散落着台本和几支未拆封的润喉喷雾,最上面压着一本翻旧了的《传统纹样集》。 "澈哥,明天上午品牌直播,下午飞澜州拍新广告。"小方递上日程表,页角已经微微卷边,"周三确实空出来了,要不再约《风尚》主编那边吃个便饭?上次她说想聊聊非遗传承的专题。" 温澈礼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镜台上那本纹样集:"不用,周三留给明昭。你跟对方助理小林直接对接时间。" "明白。"小方犹豫片刻,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那......晚会内场票要给苏总那边留两张吗?最佳位置还空着。" "不必了。"他接过外套,声音温和,"别打扰她。"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道具组送来今晚彩排用的仿古玉佩。温澈礼拿起玉佩对光端详,突然开口:"中秋那天晚上,晚会结束后,所有庆功和采访都推掉吧。就说……有私人安排。" 小方略显诧异,低头在平板电脑上标注。 书房里,苏昭质打开电脑,看见日历上中秋那天的标记:"聚餐"。她沉默片刻,将标记删除。 给楚瑜发消息时,指尖触到键盘微微发凉。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浏览器角落弹出新闻推送:「温澈礼彩排路透生图曝光,状态极佳」。照片里他穿着简单的棉质排练服,站在舞台边缘与导演交流,手中还拿着本厚厚的资料。 她目光掠过照片,移动鼠标关掉了弹窗。 窗外传来晚归邻居的电梯声,伴随着几家团圆的欢笑声隐约传来。她端起已经微凉的汤盅,发现月光不知何时已爬到手边,汤面上凝结的油花漾开细碎的涟漪。 夜更深时,她翻开那本非遗图册。缂丝工艺那页的书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她想起"绎礼"项目书里提到的数字复原技术,两种不同时空的技艺......图册最后一页夹着一枚银杏书签,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阳台上的桂花香更浓了,随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飘进来,带着秋的凉意。 周姨临走前擦过的地板光洁如镜,倒映着窗外疏疏的星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起身关窗时,看见楼下花园里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微微摇曳。而更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像一条永不熄灭的星河。 第8章 应和 晨光熹微,苏昭质沿着小区花园的塑胶跑道慢跑,耳机里播放着财经新闻。 跑到第三圈时,她远远看见花店老板娘正在门口给盆栽浇水,水珠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小姐,今早的雏菊特别水灵!"老板娘隔着马路朝她挥手,"您喜欢的淡紫色,给您留着呢!" 苏昭质微微颔首,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 "来,先看看这批花的品相,"老板娘利落地取出花材,"说来也巧,最近好多年轻姑娘来订花,都要指定白色系,说是要给温澈礼的中秋节目应援。" 苏昭质接过花束,指尖拂过柔嫩的花瓣。老板娘絮叨着:"我闺女说这次节目叫《月下独酌》,温澈礼又要弹古琴又要跳舞。现在的明星可真不容易,这得练多久啊。" 《月下独酌》吗?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的场面,那是与天地共舞的丰盈。 若真能演绎出这般境界,倒是个极大胆的尝试。 苏昭质唇角微弯,付钱时轻声道:"雏菊的花期长,很好。" 风铃再次响起,她推门走入晨光中,将老板娘“慢走啊苏小姐”的告别声留在身后。 回到公寓,周姨正在客厅给一盆蝴蝶兰擦叶子。“这小雏菊配蝴蝶兰的绿叶子,瞧着真清爽。”她接过花束,仔细地插入玻璃花瓶,“林姨熬了南瓜小米粥,说秋燥伤脾,早上喝碗热粥最养人。” 厨房里飘出米粥特有的温润香气。林姨端着一个白瓷粥碗走出来:“苏小姐,粥刚熬到火候,米油都熬出来了。”她轻轻放下粥碗,又补充道:“我看您最近气色有点乏,里面特意加了点枸杞和山药丁。”苏昭质沐浴后换上深灰色西装,坐在岛台前用早餐。 晨光透过纱帘,在盛着南瓜小米粥的白瓷碗边缘镀上一层柔光。粥熬得恰到好处,几粒枸杞在金黄粥面上映出点点嫣红。她小口喝着粥,目光掠过桌上那束淡紫色小雏菊。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楚瑜的消息:「苏总,温澈礼工作室发来《月下独酌》彩排观摩邀请,时间是今日下午三点。另,他们希望建立一个更直接的项目沟通渠道,询问是否方便添加您的微信。」 苏昭质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她回复:「可以。将今日下午会议顺延一小时。」 几乎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一条新的微信好友验证弹出。 头像是张构图精妙的照片:一片金色的银杏叶在暖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叶脉清晰如画,背景是虚化的都市灯火。验证信息简洁至极:「温澈礼。请多指教。」 她点击通过。 对话界面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状态持续了几秒,然后弹出一条消息: 「苏总,这是今日彩排的流程草案。」 一个PDF文件紧随其后传送过来,标题是《〈月下独酌〉舞台动线及古琴音效设计草案》。 她点开文件。草案做得极其精细,甚至标注了每个机位的运动轨迹。她的目光在“古琴泛音转场”那页停顿下来,那里用红笔标注了一个显眼的问号,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黑场时长约1.5秒,泛音切入时机待定。” 几乎在她浏览到此处的瞬间,他的第二条消息抵达: 「第三幕转场,拟用古琴泛音替代黑场。目前暂定黑场1秒后切入泛音。不知从观众席视角看,是否会显得突兀?」 这确实是个大胆的尝试。 古琴泛音的音色空灵,但质感极为精妙,对现场音响条件和演奏家的控制力要求极高,稍有偏差便会打破意境,令观众出戏。 她想起上周审阅项目预算时,看到温澈礼坚持要采购的那把宋代古琴仿制品——他显然是想追求极致的音色。 回复:「收到。建议将泛音切入时机提前至黑场后0.5秒,并测试现场最远座位的收音效果。若技术上可实现,意境极佳。」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片刻,最终回了两字:「明白。」 下午三点,国家大剧院后台。 苏昭质的车刚拐进剧院侧门通道,便看到不远处聚集着一些手持长焦镜头的年轻人,保安正努力维持着秩序。司机低声提醒:“苏总,这边有代拍蹲守,我们直接开到地下车库吧。” 从专用电梯直达后台,檀香与汗水的味道交织。 苏昭质从侧门进入时,正遇上温澈礼在给一群小演员示范水袖动作。他背对着门口,月白色练功服已被汗浸湿大半,紧贴出挺拔的背脊线条。 “手腕下沉,不是摆动,是让力道从肘部贯到指尖。”他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耐心地将一个旋转动作分解了三遍。 水袖破空,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他一转身,看见站在阴影里的苏昭质,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快步上前:“苏总,您来了。” “温先生。”她目光落在他挽起袖口的小臂上,那里贴着一小块肌效贴,“动作很精准。” “外面有些吵,抱歉。”他朝侧门方向微侧了下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视线便已落回她身上。 “无妨,工作要紧。”她淡然回应,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在灯下晕开一圈柔光,映得皮肤愈发透亮。 彩排开始后,苏昭质在观众席第二排坐下。场务特意过来低声解释:“苏总,今天有几个代拍混了进来,我们已经清场,但可能还会有干扰。”她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当进行到第三幕转场时,全场灯光骤暗。一息之后,一记清冽沉远的古琴泛音响起,余韵悠长,如同水滴落入深潭,涟漪般的音效在寂静中氤氲开来,从容地覆盖了转场的黑幕时间。就在这时,观众席后方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手机闪光灯,试图拍摄黑暗中的舞台。 苏昭质几乎同时侧身,用手中的资料袋挡住了那道光线。 黑暗中,她那下意识因戒备而微微绷紧的肩线,在听到那恰到好处、余韵袅袅的泛音后,松弛了下来。 中场休息时,她正在看手机里刚收到的数据报表,一杯温热的杏仁奶被轻轻放在她旁边的扶手上。 温澈礼的助理小方低声道:“苏总,温老师让送来的,说刚才多谢您。” 她抬眼,看见温澈礼正在不远处和导演沟通,目光与她相遇时,他几不可察地颔首致意,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苏昭质端起纸杯,温度透过杯壁熨帖着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发现杯底压着一小张便签,上面用铅笔草草画了几条音波频率图,旁边写着:「已按最远座位测试。谢谢。泛音提前0.5秒的建议极佳。」 她将便签收起,继续看报表。 直到彩排结束,离场时经过他身边,才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下次转场前,让控台用低角度光快速扫一下后排。” 温澈礼正要弯腰去拿水瓶,动作停住。他直起身,看向她,眼中有光亮一闪而过:“好主意。今天,多谢。” 暮色四合,苏昭质坐进车里,手机屏幕亮起。 温澈礼发来一条新消息:「今日彩排视频已加密发送至您邮箱。密码是项目编号。最后的水袖收势,盼指点。另:已安排人排查后台出入权限。」 她回复:「收到。安全第一。」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掠过她安静的侧脸,像一场无声的幻灯。 她想起他示范水袖时绷紧的肩线,和黑暗中那一声恰到好处的泛音。 第9章 晨曦 手机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响起,震动声像一颗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 苏昭质瞬间清醒,看到屏幕上“陈铭”的名字,她划开接听键的动作比思维更快。 “昭质……”电话那头陈铭的声音有些发紧,背景音里混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声,“薇薇宫缩很密,刚才在路上羊水破了,我们正往妇幼赶。” “我马上到。”她的声线听不出波澜,人已起身。快速换上纯棉长袖T和牛仔裤,捞过一件米色风衣,车钥匙在玄关的陶瓷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妇幼医院急诊大厅的光线是一种惨白的亮。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每一个角落。苏昭质在分诊台找到陈铭时,他头发凌乱,外套下的家居服领口都歪着。 “进待产室了,开四指。”陈铭抹了把脸,试图扯出个笑容却不太成功,“这孩子,性子真急。”苏昭质没说话,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递过去,冰凉的瓶身贴上掌心,带来一丝清醒。 待产区的走廊并不安静。不远处,一位穿着病号服的孕妇正扶着墙壁缓慢踱步,丈夫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腰。另一张长椅上,年纪稍长的孕妇闭眼仰靠着,眉头紧锁,覆在腹部的掌心下传来轻微的颤动。更远处传来压抑的抽泣,很快又被家属的低语安慰淹没。 待产室的隔音并不好,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痛呼、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助产士时而温和时而严厉的指令。 “深呼吸!对,很好!” “别往下使劲!还没到时候!哈气,像这样,哈——” 期间夹杂着林薇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喊叫:“我不行了……太疼了……” 陈铭靠着墙壁,每一次听到妻子的声音,肩膀就绷紧一分。 苏昭质沉默地站在一旁,她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里面人影晃动。那种强烈的、聚焦于生命诞生最前线的氛围,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震撼。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又过去了近一小时,窗外的天色已从墨黑转为浑浊的灰白。 这时,门开了一条缝,护士快速说道:“林薇家属?产程进展太快,属于急产,现在出现胎心下降,需要立刻侧切和胎吸助产,请签一下知情同意书!”陈铭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手抖得几乎接不住那张纸。 苏昭质一步上前,目光扫过文件关键条款,低声说:“是标准应急程序,为了母婴安全。相信医生。” 陈铭深吸一口气,用力签下了名字。 清晨六点多,门再次打开。助产士抱着襁褓,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与喜悦:“母女平安,六斤二两。”婴儿响亮的啼哭,一下子压过了走廊里原有的嘈杂。陈铭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抖得厉害,在触碰到那个温热柔软的小生命时眼泪滚落。林薇被推出来时像刚从水里捞起,脸色苍白却在看到丈夫怀里的孩子时嘴角艰难地弯了一下。 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病房。 陈铭母亲的到来带来一阵寒暄。林薇婆婆走到小床边掀开襁褓看了看:“丫头啊?也好,先开花后结果。薇薇你好好养,身体最要紧,明年再添个孙子。” 空气瞬间凝滞,林薇闭上眼嘴唇无声地颤了颤。 陈铭立刻上前语气温和却坚定:“妈,薇薇和孩子平安健康就是最大的福气。”不动声色地挡在床前。 婆婆离开后病房里剩下疲惫的寂静。 林薇侧过身背对婴儿床肩膀耸动,苏昭质递过温水什么都没说。 林薇哽咽道:“昭质,你看到了吗?生她……就像死过一回。”她停顿很久,眼泪无声滑落,“我当时就想,她要是男孩就好了……至少不用受这种罪,不用经历这种……把尊严都剥掉的时刻。” 苏昭质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抽纸擦去她的眼泪。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清晰:“正因为我们经历过,才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得更稳。”她看向新生儿,“她会比我们,更有力量。”林薇被她话语里那股罕见的、斩钉截铁的力量镇住了,泪眼朦胧地看向她。苏昭质的目光却似乎透过婴儿床,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时空。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加湿器的微响。 “我出生那天,”苏昭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尘埃,“我父亲在产房外,听到是女儿,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转身就回学校上课。” 她没有看林薇,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握着林薇的那只手,指尖却微微发凉。 “我母亲用了二十八年,在我父亲和所有亲戚的饭桌上,拿到了最终的话语权。” 她顿了顿,终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薇脸上,眼神里有一种被千锤百炼过的平静。 “所以你看,薇薇,”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洞悉与释然,“我们女儿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为我们这类人准备的。她们不必再去证明‘值得’,她们生来就是为了‘创造’。” 林薇的哭声早已停止,她反手紧紧握住苏昭质的手,仿佛要从那里汲取力量。 “昭质……”林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全新的理解与疼惜。她转头望向婴儿床里安睡的女儿,目光变得柔软而坚定,“我们给她取名叫‘曦晨’吧。陈曦晨。无论前夜多长,她和她的路,都配得上每一个清晨的光。” 苏昭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也落向那个新生的小生命,唇角浮现出一抹极淡而真实的暖意。“曦晨。很好。”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温澈礼的消息安静躺着:「苏总好,听楚总说会议时间要调整,才知道您好友喜得千金。恭喜!附上家里用过的一个调理汤谱,供参考。」下面附着一张拍得极清晰的汤谱照片,是一份手写体的汤谱,配方和火候都已注明。 苏昭质把屏幕转向林薇,林薇看着汤谱配方愣了几秒,眼泪涌得更凶却带着被懂得的释然:“他怎么会……想到这个?” 苏昭质收回手机只回两个字:「多谢。」 第10章 书房 暴雨是在午后突然倾盆而下的。 苏昭质站在“绎礼”项目研发中心的落地窗前,看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瞬间汇成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城市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色。 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与此刻砸在玻璃上的雨声,在记忆里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应和。接连几天超负荷的工作,试图用来平衡那股过于汹涌的情感,此刻被这暴雨按下了暂停键,只留下一种沉沉的疲惫。 “苏总,”楚瑜拿着手机走近,眉头微蹙,“老张那边积水太深,车子一时过不来。平台叫车前面也排了上百人。”她稍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担忧,“而且……刚才林姨给我打电话,她很着急,说看天气预报知道这边雨大,叮嘱千万不能让您就这么冒雨回去。她提到您昨晚几乎没睡,今天早上量体温就已经在低烧边缘了。”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一阵轻微的眩晕适时袭来,苏昭质下意识地抬手,用微凉的指尖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楚瑜面露难色:“苏总,这雨……我们挤地铁还行,但您这状态绝对不能折腾。要不我留下陪您?” “不用。”苏昭质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耽误后续工作。” 楚瑜这才点头,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身道:“那……温老师的工作室就在附近,他刚才问,是否需要帮忙?有个地方让您安稳地等雨停,总比在这里干耗着强。”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温澈礼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冲锋衣,袖口沾了些雨水,气质干净又洒脱,是那种即便在雨天也丝毫不显狼狈的清爽。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他看到苏昭质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抵在额角的手,脚步加快了些。 “刚结束会议?”他走上前,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嗯。” “我过来看看样品。”温澈礼语气自然,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稳妥,“这雨短时间停不了。我工作室离这儿就五分钟,有烘干设备和休息间,无论如何,先过去避一避,等身体暖过来再说。” 苏昭质的目光掠过窗外混沌的雨幕,身体的疲惫感和林姨的警告在脑中拉响了警报。 在理性的权衡下,她不再坚持,点了点头: “好,麻烦你了。” 共撑一伞走向工作室的路上,他很自然地将伞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 推开工作室门的瞬间,苏昭质有些惊讶。这里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挑高的空间里,一半是冰冷的电子设备和闪烁的数据大屏,屏幕上正滚动着 “绎礼” 项目的 3D 建模数据;另一半却摆着一张梨花木茶桌,旁边立着一架古琴,墙上挂满了古籍和手绘的古建图纸。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碰撞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就像他本人一样,既能在舞台上光芒万丈,也能沉下心来钻研最古老的东西。 “喝杯熟普洱,驱寒。”他递来一杯热茶。 暖意下肚,苏昭质才放松下来打量四周。 她的目光被茶桌旁的几张手绘图纸吸引 。 纸上画的是宋代建筑的斗拱结构。 “你画的?”她有些惊讶。线条精准,甚至标注了榫卯细节。 “嗯。”温澈礼笑了笑,语气随意,“大学时学过几年建筑。”他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温和了几分:“那时候常和一个朋友在图书馆临摹到很晚,她说这些线条里有比诗歌更动人的韵律。”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后来她出国了。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苏昭质心里微微一动。 她能听出这话里藏着一段无疾而终的过往,但他的坦然反而让这份回忆显得格外干净。 他引着她走进里间的书房。整面墙的书架颇为壮观,但最显眼的,是书架中央特意留出的一格,里面陈列的不是书,而是几款限量的潮流公仔和模型,与周围的古籍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这些是......”苏昭质觉得这反差有点可爱。 “一点个人爱好。”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桌一角,那里反扣着一个深色的素描本。 他状似无意地将一本摊开的古籍挪了挪,恰好更自然地遮住了素描本的边缘。 随即,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指向那些古籍,“它们是我的‘外挂大脑’。”他拿起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到一页有批注的地方:“你看,这位古代的工匠留下句‘此纹配色难’。我们现在用新技术反复尝试,才懂了他的意思。有时候觉得,我们做的不是复原,是在跟古人对话。” 他的话简单,却瞬间触动了苏昭质。她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创业者,却很少见到这样,真正尊重过去,并想脚踏实地为它做点什么的人。 他们就这样聊了下去,从工作到兴趣,发现彼此的想法总是能不谋而合。 雨渐停,天色暗下。 或许是一直紧绷的神经在温暖的室内骤然放松,又或许是低烧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感夹杂着寒意,毫无征兆地漫上四肢。 苏昭质无意识地搓了搓发凉的手臂。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他捕捉到。 “冷了?”他话音刚落,一件柔软的米色薄羊绒外套已递到她面前,“我偶尔批一下,干净的。” 外套上带着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淡淡的檀木香气。这一次,苏昭质没有太多犹豫,接过来披上了。衣服明显大了些,将她整个人松松地包裹,袖口长出好一截,她下意识地将手缩进过长的袖管里,只露出一点指尖,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这个从未有过的、带着点稚气的动作,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静静看着,眼底有微光流转,像夜空中悄然划过的星子。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蔓延,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心慌意乱。 他送她到车边。 雨后初霁,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暖黄色的光晕,空气清冽如薄荷。 他为她拉开车门,在她俯身坐进车内时,一只手极自然地虚拢在车门框顶,防止她碰头。 这个细微的保护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外套先穿着吧,”他看着披在她身上的外套,眼神温和,“下次见面再还我。” “好。” 车子启动,苏昭质从后视镜里看着温澈礼的身影在雨后的霓虹中渐渐模糊,心里却清晰地泛起一丝期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绒外套柔软的袖口,那上面令人安心的檀木香气,似乎将车外的清冷都隔绝开来。 车子驶入小区大门,缓缓减速时,苏昭质的手机屏幕亮起,一个没有存储但尾号透着几分熟悉的号码跳了出来。 她目光微凝,迟疑一瞬,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昭质。”电话那头传来沈景深低沉平稳的声音,“是我。” 苏昭质没有应声。 “我刚看完景深科技下季度的战略方向。”他语气平和,像在讨论天气,“AI解读传统文化这个赛道,潜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当然,水也很深。”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温澈礼先生的‘绎礼’项目,创意很独特。但恕我直言,在当下的市场环境里,单靠一个小团队单打独斗,想做成规模,难度不亚于螳臂当车。” 苏昭质的指尖无声地收紧。 沈景深仿佛没有察觉她的沉默,继续用他那套无可挑剔的逻辑说道:“市场不等人,机会窗口转瞬即逝。把‘绎礼’的核心技术整合进景深科技的生态里,我可以立刻为它匹配顶级的资源、渠道和流量。这是效率最高、风险最低的路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感性的选择往往代价高昂,昭质。我希望你……做出明智的决定。”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车窗外,小区路灯暖黄的光晕依旧。 苏昭质却觉得,那股由一件外套和一杯热茶带来的暖意,正被这通电话带来的寒意,一丝丝地抽离。 第11章 中秋 中秋月色漫过窗棂,在苏昭质公寓的地板上投下清寂的光斑。 那件米色羊绒外套已熨烫平整,挂在衣帽间里。 手机响起,是父亲苏怀仁。背景音里电视正播着中秋晚会,夹杂着母亲周文青从容地招呼亲友、安排家宴的热闹声音。 “昭质啊。”父亲的声音传来。 “爸。” “月饼吃了?” “吃了。” “嗯。”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你张叔的儿子,今天也来了,孩子都会跑了。” 苏昭质走到窗边,没有接话。 苏怀仁等不到回应,语气沉了沉:“你那边,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哦……老样子。”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你一个女孩子,总这么‘老样子’,也不是个办法。” 这时,母亲周文青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传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老苏,昭质心里有数。你那些老黄历,过节就少提两句。” 随即,母亲的声音转向听筒,关切而沉稳:“昭质,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爸就是操心惯了。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最要紧,中秋快乐。” “妈,”她轻声应道,心中微暖,“我知道。你们也是,中秋快乐。”随即,她语气恢复平静,“爸,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窗玻璃。 几乎同时,手机亮起,是温澈礼的消息,时间掐在晚会开始前:「苏总,晚会结束后,银杏路三号门方便吗?想聊聊项目后续传播的构想。」 理由专业,无可挑剔。她回复:「好。」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苏昭质将车停在银杏路旁。银杏叶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边。 三号门被轻轻推开。 温澈礼穿着一身月白色演出服走来,广袖博带,衣袂在夜风中轻扬。他未卸舞台妆,行走间自带一段清风朗月的气度。 “等很久了?”他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外套上,眼底泛起笑意。 “刚到。”苏昭质将纸袋递过去,“你的外套。” 他接过,随即递来一个印着卡通玉兔的纸袋:“后台发的月饼,豆沙馅的。我尝了一口,不甜,你应该喜欢。”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意跟道具组多要了一盒,这个兔子是手工画的。” 苏昭质低头看纸袋,上面的玉兔抱着颗银杏叶,笔触稚嫩却可爱。她刚想道谢,就见温澈礼抬手揉了揉眉心,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滑下来 。显然是刚结束高强度演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不用去庆功宴?” 她问。 他广袖一拂,带起一缕淡淡的檀香,混着他身上的气息,绕在她鼻尖:“庆功宴上都是应酬,要应付媒体,还要听品牌方画饼。不如来这里。” 她刚想开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尖锐的尖叫:“是温澈礼!在这里!” 三个举着长焦镜头的代拍疯了似的冲过来,镜头对着两人不停闪烁。温澈礼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苏昭质往身后一护,广袖展开,已将她稳稳护在身后。他后背挺得笔直,声音却压得很低,贴着她的耳际:“别怕,邢姐马上到。”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苏昭质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檀香,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瞬间松了。 不过半分钟,邢姐带着四个保安冲过来,迅速将代拍拦在两米外。可混乱中,还是有个代拍趁乱按下快门,镜头精准地捕捉到温澈礼护着她的背影,还有她手里那个印着玉兔的纸袋。 “哟,这不是温老师吗?” 一个娇俏却带着寒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当红女星白璐穿着一身火红色礼服,裙摆拖在地上,手里拿着个水晶酒杯,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像只骄傲的孔雀,“庆功宴上左等右等不见你,原来是在这儿…… 忙私事呢?” 她的目光在温澈礼保护性的姿态和那个装外套的纸袋上逡巡,语带讽刺:“温老师可真贴心,刚下台就来陪苏总赏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什么特殊关系呢。” 温澈礼眉头微蹙,语气冷了下来:“白小姐,请自重。我与苏总是项目合作关系,讨论工作而已。” 白璐笑意更冷:“温澈礼,你推了所有庆功宴采访,就是为了见她?你说,要是粉丝知道他们敬重的偶像,私下这么‘照顾’投资人,会怎么想?” 苏昭质上前一步,与温澈礼并肩而立,语气冷静如常:“白小姐,‘绎礼’项目与多家卫视有合作,我与温老师沟通工作细节,需要向你报备吗?” 白璐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回来,脸色一变。 温澈礼对邢姐低语:“处理好。”然后转向苏昭质,语气温和:“这里太乱了,我送你过去。” 他自然地虚扶一下她的手臂,一路将她护送到车旁,为她拉开车门。 “路上小心。” “你也是。”苏昭质坐进车里,看着他。 他站在车旁,笑着点头,广袖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苏昭质没有立刻开车,看着他在邢姐的陪同下离开,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直到消失在三号门后。 她低头,目光落在副驾上那个印着卡通玉兔的纸袋。指尖触及纸袋内里,却意外碰到一处柔软的突起。打开纸袋,豆沙月饼旁,多了一个暖黄色素锦缎面的小香包。 香包之上,用浅金色的丝线绣着一簇盛放的桂花,细小的花瓣簇拥成团,针脚细密,仿佛正散发着暖甜的香气。 她拿起香包,一股温煦沉静的香气悄然弥漫。那缕她已熟悉的清雅檀木香,此刻正与温暖的桂花甜意静静交织。气息绵长缭绕,如月华流淌,悄然浸润着夜色,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其中。就在被他的气息全然笼罩的刹那,她才看见香包下压着的小笺,上面是他清秀的字迹:「最近天气转凉,配了点儿安神的香。若是夜里睡不踏实,可以放在枕边。」 月光透过车窗,温柔地笼罩着她。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包上细腻的绣纹。 窗外月凉如水,车内却暖意渐生,那股独一无二的甜暖,正一丝丝地、坚定地沁入她的心扉。 第12章 起风 周一清晨,苏昭质的手机就被消息提示音淹没了。 温澈礼密会资本女总裁# 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血红的“爆”字,牢牢钉在热搜榜首。 楚瑜推门进来,步履比平时急促,将平板电脑无声地置于苏昭质面前。“苏总,出事了!是剪辑过的视频。他们把点映会您说‘好好睡觉’的片段,和中秋夜澈哥护着您的镜头拼在了一起,配了误导性的音效!” 苏昭质接过平板。视频里,银杏路上温澈礼广袖护住她的背影被慢放、循环,紧接着切入点映会追光下她脱口而出的那句叮嘱,刻意放大她当时因灯光和氛围而微红的脸颊,与他眼底因疲惫泛起的红血丝和随之漾开的笑意,被配上了暧昧的背景音。营销号的文案极尽煽动,直指她借资本身份捆绑明星,关系越界。 评论区早已炸开锅,各方声音混战: “点映会那个‘神仙姐姐’居然是资方?!难怪能坐那么近!”(@吃瓜小能手) “投资人不去尽调项目,跑去关心顶流睡没睡好?专业度让人怀疑。”(@理性投资客) “求点映会完整视频!明明是看到澈澈眼睛红了才说的关心话!”(@坚决反黑) “是魏哲铮旗下那几个惯会兴风作浪的号最先带的节奏。”楚瑜的声音发紧,“手法老辣,就是冲着搞臭项目和人来。” 周叶时随后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昭质,舆情太猛了!按规矩,这是被投项目艺人的PR危机,我们资方提供资源支持即可。你若亲自下场,很容易被扣上‘资本捆绑’的帽子,得不偿失啊!” 苏昭质将平板轻轻放回桌面。 她抬眼看向周叶时,目光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叶时,”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绎礼’不是常规项目。” 周叶时眉头紧锁,正要开口。 苏昭质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它是我牵头设立的‘文化传承基金’的旗舰,更是明昭向‘科技 文化’这条最难赛道转型的标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直。 “我们花了半年心血,一层层说服省博物馆达成合作,为的是什么?”她转过身,目光灼灼,“是想实实在在做出一个案例,证明科技真能赋能文化,能被市场认可,而不是又一个炒概念的昙花。” 她重新走回桌前,指尖点在那则热搜上。 “现在,魏哲铮盯着这块刚有起色的肉,用这种下作手段抹黑。如果我们退了,不仅这项目可能前功尽弃,明昭未来在这个领域的声音和信誉,也会彻底垮掉。” 她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决绝的重量:“这一仗,于公,为明昭的转型之路;于私,为我必须守住的这份初心。我都不能,也绝不会躲在后面。” 周叶时凝视她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去协调媒体资源,控制发酵范围。” “通知法务,”苏昭质指令冰冷,趁热打铁,“立刻固定证据,今天内发律师函,追究到底。楚瑜,让‘绎礼’官号发声明,重点公布与省博物馆的合作细节,下周三的宋代纹样展预览提前。” “明白!”楚瑜领命而去。 几乎是同时,周叶时的手机响了。接听片刻后,他脸色难看地捂住话筒:“是‘枢视科技’的王总……董事会看到热搜,希望签约‘暂缓,再评估风险’……魏哲铮的动作真快!” 苏昭质的手机响起,是温澈礼。 她接起时,还能听到背景音里邢姐急促的沟通声,大概是在对接公关团队。 “苏总,抱歉,这次的事牵连到你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我已经让团队联系平台下架视频,澄清声明半小时后发,里面会说明点映会的真实情况,避免误解。” “与你无关,是冲‘绎礼’来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开始聚集的几个举着相机的人影,“而且,枢视科技那边已经想暂缓签约了,魏哲铮的动作比我们想的快。” “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却依旧坚定,“需要我这边做什么?是公开说明项目合作细节,还是联系谭叔帮忙背书?你随时说,我这边都能配合。” “先按计划澄清。保持沟通。”她的声音缓了下来。 挂了电话,内线电话又响了,前台的声音带着慌意:“苏总,楼下有几位自称‘温澈礼粉丝’的人,说要见您,还举着‘离我们哥哥远点’的牌子,安保已经拦着了,但她们情绪很激动……” “让安保维持秩序,要是有人闹事就直接报警。” 苏昭质的指令清晰果断。 一整天在高效紧绷中过去。 傍晚,楚瑜带回进展:合作声明引发关注,理性声音回归;温澈礼后援会发布澄清公告和完整视频,引导粉丝关注作品;法务已锁定带头造谣账号与魏哲铮的关联。她看着实时滚动的数据,指出:“还有一个情况……热搜和相关负面帖文的清除速度,快得异常。数据是呈断崖式下跌的,这……不像是常规的公关降温。” 苏昭质目光扫过那条突兀下跌的曲线,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太快了。 快得近乎粗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按下了所有的喧嚣。 这不合常理。 魏哲铮绝不会轻易罢休。是谁? 温澈礼的团队擅长引导和化解,风格更圆融,不像这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告式的强势。 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深。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继续观察。” 暮色透过玻璃。 苏昭质向后靠进椅背,合上眼,感到一阵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 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悄然袭来。 手机屏幕亮起,是温澈礼的消息。一张照片:窗台上翠绿欲滴的薄荷草,叶片挂着晶莹水珠。配文简短:「看绿色,缓眼疲劳。」 看着那抹生机勃勃的绿,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如被薄荷的清冽气息拂过,悄然松弛。 在漫天恶意中,他安静地为她撑开一方天地。 她回复:「多谢。明日再议。」 窗外霓虹闪烁。 原来有人并肩,是这样的感觉。 第13章 茶叙 枢视科技暂缓签约的寒意,尚未从心头完全散去。 苏昭质清楚,越是此刻,越不能自乱阵脚。 次日傍晚,她与温澈礼如约来到城西谭延之老先生的茶舍。 茶舍的院墙爬满了半青半黄的爬山虎,谭老正坐在院里那棵老桂花树下,石桌上电陶炉的文火慢煮着山泉水,壶嘴儿冒着丝丝白气。 “来了?坐。”他抬眼看他们,眼神通透得像初秋的天空,“尝尝今年的秋茶。” 温澈礼快走两步,自然地伸手试了试桌上紫砂壶的温度。“凉了,”他侧身将壶置于电陶炉上,动作轻柔,“我帮您温上。” 他说话时带着笑意,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午后透过窗棂的阳光。 苏昭质没说话,将带来的新茶无声放在茶盘边,顺手把谭老搁在棋盘边的老花镜,收进了镜盒里。 水温渐起,谭老提壶冲泡,茶香混着院里残留的桂花甜香,悄然弥漫开来。 “外面的风雨,我都听到了。”谭老分好茶,啜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做文化事业,心性比才华更要紧。这点风波,是劫也是试金石。” 桌上新端上来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温澈礼用茶夹取了一块轻轻放到苏昭质面前,这才接话:“谭老说的是。浊者自浊。若因喧嚣便改弦更张,也辜负了您引荐的这份心意。” 苏昭质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和依旧:“舆论噪音会影响估值,但动摇不了根基。我们与省博物馆的合作已步入正轨,这才是立身之本。” “嗯。”谭老放下茶杯,从棋盒里摸出颗黑子,在指尖摩挲着,“景深科技的沈总,前日也来寻过我。”他顿了顿,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他开出的条件,很是优厚,希望我出面促成对‘绎礼’的整合。” 苏昭质端茶的手极稳。但坐在她侧前方的温澈礼,却看见她垂眸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提起已滚的水壶,为她见底的茶杯续上热水。汩汩的水声,恰好盖过了她那一瞬轻微的呼吸。 谭老将两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笑了笑,将指尖的黑子“啪”地定在棋盘上,声音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在文博系统待了一辈子,从前在故宫看文物,退休后,不过是个爱在茶里讨个清静的老头子。但我看项目,先看人。沈景深那个年轻人,心思太活,路子太急。”他目光扫过温澈礼,最终落在苏昭质身上,“我当初把‘绎礼’引荐给你,昭质,看中的就是你身上有股子‘定力’。现在,我依然这么认为。你们这两个年轻人,路走得正,心也静,很好。” 这话,是表态,更是千金难买的背书。 茶喝到第三泡,味道淡了,夕阳给院子镀上一层暖金色。谭老送他们到门口,一阵凉风吹过,几片早黄的银杏叶旋落下来。 “省博的老馆长,是位古琴名家,心里一直有个‘数字复原’的结。过几日他寿宴,我带你们去见见。这结,或许你们的‘绎礼’能解。” 话音刚落,苏昭质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司机发来的消息,因前方路段突发事故导致严重拥堵,至少需要一小时后才能到达。 “我的车堵在路上了。”她收起手机,语气如常。 “我送你。”温澈礼接口,声音温和自然。他转向谭老,“谭老,那我们先走一步。” 回程时,温澈礼很自然地为她拉开副驾车门。车内是一个私密而极简的空间,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一股淡淡的、如阳光晒过木头般的温暖香气弥漫其间。 车驶过两个路口,在经过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老点心铺时,他放缓了车速。 “稍等片刻。”他侧头对苏昭质说了一句,利落戴好帽子和口罩,随即下车。不过一两分钟,他便拿着一个素雅的纸袋回到车上,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将纸袋递给她,“想起你晚上没吃什么。栗子糕,还热的,垫一垫。”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却不嶙峋,透着温暖的力量感。 苏昭质微怔,接过纸袋,一股温和醇厚的栗子甜香瞬间在密闭的空间里散开。 她默默将那块温润金黄、印着精致花纹的栗子糕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温澈礼愣了一下,眼底随即漾开一丝笑意。 他接过时,手指轻轻擦过她的指尖,温暖而干燥。 两人谁都没说话,安静地分食完一块栗子糕。 直到最后一点糕屑落入纸袋,他才重新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 过了好一会儿,温澈礼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谭老最后那句话,是个突破口。” “嗯,”苏昭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关键在于,如何将古琴的‘韵’量化。”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比音乐更让人安心。 “今天,谢谢你。”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在谭老面前,那么坚定。” 苏昭质目光仍看着窗外流逝的霓虹,只淡淡应了一声:“项目值得。” 片刻的停顿后,她几不可闻地补充了一句,轻得像叹息:“你也值得。” 温澈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有转头,只是唇角无声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一种无言的默契,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蔓延。 就在这时,苏昭质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二字。她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 “昭质。”苏怀仁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是电视戏曲声,透着刻意营造的闲适,“还在忙?” “刚结束一个会。爸,有事?” “没什么大事。”苏怀仁顿了顿,语气随意却带着试探,“就是听说,你最近那个和文化沾边的项目,动静不小?还牵扯到一位姓温的明星?” 苏昭质的心微微一沉,语气不变:“正常的项目合作,有些舆论噪音,正在处理。” “合作?跟明星合作,风险太大!”苏怀仁的语气立刻加重,“昭质,你一个人在外面,名声最要紧!那种浮华圈子里的人,靠不住!” 他话锋一转,看似推心置腹:“昨天,景深科技的沈总来家里坐了坐。那年轻人,家世好,自己有本事,景深科技是他一手创立的!人家就很关心你,说你做的项目前景很好,只是担心你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苏昭质指尖一紧:“爸,沈景深是竞争对手,他的话不能全信。” “你这孩子,怎么分不清好坏!”苏怀仁的耐心耗尽,语气变得强硬,“我告诉你,尽快跟那个温什么划清界限!人家沈总提出了最优厚的整合方案,这才是正道!你……” 电话被重重挂断。 车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苏昭质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纸袋,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立刻松开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澈礼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沈景深这一手“釜底抽薪”,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 “到了。”温澈礼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车已平稳停在公寓楼下。 他侧过头看她,目光沉静,递过一个小巧的U盘:“这是谭老提到的,那位老馆长早年关于古琴音律的几篇未公开手稿扫描件。或许对项目有帮助。” 苏昭质接过U盘,“谢谢。”她轻声道。 “明早例会见。”他微微一笑,眼神温和而有力。 回到公寓,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是沈景深的短信,内容精准而冷酷: 「昭质,听闻枢视科技暂缓签约,深表遗憾。我向苏伯父提出的整合方案,是当前形势下对‘绎礼’价值最优的保全方式。望你理性考虑,勿因个人情感误判局势。我始终期待与你并肩。」 苏昭质盯着屏幕,冰冷的白光映在她脸上。 她指尖在“删除”选项上轻轻一点,那条信息便消失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毫无波澜的瞳孔。 图穷匕见...... 第14章 暗流 沈景深的“整合方案”,如同一份最后通牒,在次日清晨送达。 条款优厚得近乎异常,但核心条件尖锐:明昭资本需放弃对“绎礼”的控股权,整体并入景深科技新成立的“国风复兴计划”事业部。 附加条款更显露出**的野心:要求温澈礼个人及其工作室与景深科技签订独家全约,其个人公众形象、社交媒体言行乃至未来影视作品的剧本选择,均需经景深科技审批。 “这是吞并,不是合作。”周叶时放下文件,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准了我们舆论压力下的软肋,趁火打劫。” 苏昭质站在落地窗前,晨光无法驱散她眉宇间的凝重。 沈景深动作快且准,像一位高超的棋手,落子无声,却已布下杀局。 “他不会止步于此。”她转过身,语气冰冷,“枢视科技的动摇只是开始。他真正的目标,是彻底瓦解‘绎礼’的估值体系。” 话音未落,楚瑜敲门进来,脸色难看:“苏总,魏哲铮旗下的账号开始集中发布‘温澈礼早期黑料’,内容低劣,但传播极快,明显是针对粉丝的精准打击。” “声东击西。”苏昭质立刻判断,“沈景深在用魏哲铮吸引火力。他真正的杀招,一定更隐蔽。” 她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轻点,指令清晰:“叶时,你亲自去见枢视科技的王总。姿态不是解释,是摊牌。明确告知,明昭对‘绎礼’的信心和追加投资的决心不变。如果他因短期舆情放弃合作,未来将永久失去明昭系的优先合作权。” “楚瑜,法务部继续追查魏哲铮,同时启动对沈景深可能发起的反垄断调查预案。另外,项目组立即制作一份《绎礼项目价值白皮书》,重点披露与省博物馆的合作细节。” “明白!”两人各自行动。 办公室重归寂静,压力如实质般弥漫。苏昭质坐回椅子,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知道,常规防御已不足以应对,必须找到更高层面的破局点。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温澈礼的电话。 电话几乎被瞬间接起。 “苏总。” “沈景深的正式方案收到了,条件苛刻,意在吞并。魏哲铮也开始针对你的过往进行抹黑。”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附加条款里,对你个人社交媒体和公众言论的限制,非常具体。”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温澈礼的声音传来,沉稳却带着一丝冷冽:“意料之中。我这边团队已做好应对准备。需要我如何配合?” “舆论战是表象。”苏昭质切入核心,“沈景深吃定了我们。他信奉:有钱,有流量,就能横行无忌。我们要证明,他错了。” 她顿了顿,说出思考已久的方案:“谭老提到的省博老馆长寿宴,是个机会。我们或许可以争取在寿宴后,为老馆长做一个专项汇报。” 温澈礼立刻领会:“由我主导,展示技术路径?” “是。聚焦‘古琴音律可视化’。”她语气肯定,“用阶段性成果说话。” “《广陵散》的琴谱数字解码,近期有了关键进展。”温澈礼的声音带着沉厚的底气,“这是最直接的证明。” 听到《广陵散》三个字,苏昭质目光微动。 那是老馆长早年倾注心血却未能圆满的课题。 温澈礼的精准切入,他做的准备远比她预想的更深。 “好。”苏昭质应道,补充一句,“这次展示,风险与机遇并存。若不被认可,项目可能提前遭遇学术界的质疑。” “任何值得做的事,都有风险。”温澈礼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信谭老的眼光,也信我们的判断。我和你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四个字,透过电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悄然驱散了几分笼罩在苏昭质心头的寒意。 “谢谢。”她轻声道。 “不必。”他顿了顿,“保持沟通。” 挂了电话,苏昭质靠向椅背,深吸一口气。 办公室一片寂静,窗外的秋日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一种高强度决策后的疲惫感,混合着方才通话带来的些许安定,在她体内复杂地交织着。 她正准备闭目养神片刻,内线电话响起,是前台的声音,说林小姐安排的跑腿送来了东西。 “放前台吧。”她说。 片刻后,电话又响,说东西拿到了,是一个保温提篮。 “拿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前台助理将一个精致的保温提篮无声地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随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苏昭质走过去打开提篮,里面是一盏温润的冰糖燕窝,旁边还贴着一**薇手写的便签:「天塌下来也得先吃补品!快吃!吃了才有力气跟姓沈的斗法!顺便,温同学表态了没?」 她刚拿起瓷勺,手机屏幕就亮起,是林薇发来的视频请求。 接通后,画面里是她靠在床头的身影,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灼人。 “快给我看看你的脸!”林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嗯,还好,眼神没散。燕窝必须喝完!现在,立刻,汇报战况!温澈礼什么反应?” 苏昭质舀了一勺温热的燕窝,无奈地笑了笑:“他刚和我通完电话。” “哦?”林薇在屏幕那头瞬间坐直了些,“怎么说?是‘苏总加油’还是‘昭质别怕’?” 苏昭质顿了顿,轻声道:“他说,‘我和你一起面对’。” 林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语气说:“这还差不多!看一个男人,不是看他顺境时能送你什么,而是看他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跳火坑。” 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不像某些人,当年觉得你是‘高风险资产’赶紧抛售,现在看你成了‘绩优股’,又想来恶意收购了?沈景深这算盘打得,我在月子中心都听见响了。” 看着闺蜜义愤填膺的样子,苏昭质感到一种踏实的力量,随着燕窝的暖意缓缓注入身体。 “这局算他及格!”林薇总结道,突然话锋一转,凑近镜头,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和认真:“不过昭质,你跟我说实话……温同学要是来真的,你怎么办?” 苏昭质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第15章 关怀 上午十点,明昭资本最大的会议室里。 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将光斑投在红木长桌上。 空气里有现磨咖啡的香气。 省博老馆长寿宴在即,“绎礼”项目演示前的最后一次协调会,空气里有点绷着的紧张感。 苏昭质提前五分钟到达,珍珠白西装套裙剪裁利落,珍珠耳钉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她正微微侧头,听公关顾问李静低声确认媒体名单。 门被推开,温澈礼带着助理进来。他穿着浅灰色羊绒衫,眉宇间有连夜奔波的痕迹,但气场干净清朗。他摘下口罩,先对主位的苏昭质方向颔首致意,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歉意:“抱歉苏总,早班机刚落地,路上有点堵。” “没关系,请坐。”苏昭质抬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对助理小林轻声示意:“给温先生倒杯水。” 待他落座,会议正式开始。 技术团队展示演示流程。温澈礼听得专注,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轻敲。 轮到他讲解核心环节时,语速平稳,但嗓音微沙,他拿起水喝了一口。 苏昭质记录要点的笔尖顿了顿,侧头对小林低声交代。片刻后,小林端着茶盘进来,为众人换上热茶。放到温澈礼面前时,茶杯是厚重的粗陶杯,与其他人的透明玻璃杯截然不同,小林轻声说:“温先生,您的茶,小心烫。” 温澈礼道谢接过,指尖立刻感受到陶杯良好的保温性。他掀开杯盖,一股带着蜂蜜甜香的柚子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会议室空调带来的干燥感。他喝了一口,温度适中的甜润悄然滑过喉咙,缓解了不适。他抬眼看向主位的苏昭质,她正低头翻看下一项议程,侧脸平静。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扬,继续发言,嗓音中的沙哑似乎褪去些许。 中途休息。众人活动,温澈礼没离开座位,快速处理手机信息。 苏昭质听到两个年轻女员工在茶水间门口低声交谈: “温老师这行程,简直是连轴转。” “能力摆在那儿,活儿自然多。忙成这样,丘比特的箭都追不上……” 话没说完,见有同事从旁边经过,两人立刻收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着散开了。 苏昭质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目光掠过温澈礼的侧影。 手机震动,温澈礼走到窗边接听,经纪人邢姐焦急的声音从话筒里隐约传出: “……他们这次太下作了!不知道从哪儿扒出来几张模糊的片场旧图,配上伪造的聊天记录,说你耍大牌、难合作。这脏水泼得也太离谱了!” 温澈礼背对着会议室,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疲惫:“知道了姐,老套路。先冷处理,让法务盯着,如果涉及诽谤直接发函。我这边关键时刻,不能分心。” “我知道,可是这次他们……” “按预案处理。”他语气坚决地打断,挂了电话。转身时,他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还对走过来的技术负责人笑了笑,讨论起一个数据接口的兼容性问题。但苏昭质清晰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指节微微泛白,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缓缓松开。 会议继续,最终确定了演示流程、应急预案和媒体接待细节。 散会后,众人收拾笔记本电脑和文件,陆续离开。温澈礼的助理小方凑过来低声提醒:“澈哥,车在楼下等了,杂志拍摄那边催了,路上还得对一下采访提纲。” 温澈礼点头,快速将电脑塞进双肩包,拉上拉链,动作流畅。 他走到苏昭质面前,语气肯定得让人心安:“苏总,演示前一天的彩排,我一定能到场。” 苏昭质合上笔记本,抬眼看他:“好。”她顿了顿,加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匆匆离去,背影挺拔却难掩匆忙。 苏昭质站在窗边,看着他的黑色保姆车迅速汇入午后的车流。 楚瑜走到她身边,低声汇报:“苏总,刚收到的舆情。有对手在集中炒作温先生的‘黑料’,内容从业务能力转向了人格抹黑,伪造了聊天记录,看来是直击他的商业价值而来。” 苏昭质看着窗外,目光微沉。“知道了。针对‘绎礼’项目的负面舆情,让我们合作的几家权威媒体,发两篇正面聚焦传统文化与科技融合前景的评论员文章,冲淡一下负面舆论。另外,”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跟林姨说一声,今晚我回去吃饭。” 傍晚,苏昭质回到办公室。 夕阳的余晖将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 她打开电脑,一封匿名邮件提示再次弹出。 这次的主题更简短,却更令人心惊:「提醒:小心身边人。」发件人地址依旧是一串乱码。 她移动鼠标,在“标记为未读”和“彻底删除”之间犹豫了片刻。 最终,指尖在鼠标左键上轻轻一点,将邮件彻底删除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城市暮色,眼神清明。 既然有人已经把战书递到了她眼前,那不迎战,倒显得她失礼了。 第16章 早餐 匿名邮件的刺骨寒意,在苏昭质心底萦绕不散。 翌日傍晚,省博技术中心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比往日更凝重的气氛。明天便是寿宴前的正式彩排,今夜是最后的内部联排调试,不容有失。 苏昭质提前抵达,浅灰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她正与技术负责人核对流程,门被推开,温澈礼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走了进来。他换了件燕麦色的卫衣,卸去了舞台妆发的精致,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的倦怠。走近时,苏昭质才注意到他额角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轻微剐蹭过,虽已处理过,但在灯光下仍隐约可见。他的眼神却依旧清亮专注。 “抱歉,来晚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径直走向主控台,“下午拍广告,棚里灯光架倒了,差点砸到人,场面有点乱,耽误了些时间。”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便切入正题,“我们开始最终调试吧?” 联排开始,一切顺利。巨大的屏幕上,古琴的3D模型随着程序流畅运转。轮到温澈礼演示最核心的实时渲染环节时,他衣领上的麦克风突然失了声。技术员慌忙上前检查,现场一阵小小的骚动。 “备用麦!”导演喊道。 苏昭质没说话,从自己的设备包里取出一个备用领夹麦克风,快步走上台,无声地递到他面前。 温澈礼接过,指尖不经意地轻触到她的手指,冰凉。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低声道:“有你在我安心。” 调试好麦克风,演示继续。当他流畅地将复杂的古琴指法转化为屏幕上动态的水墨山河时,整个技术中心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效果远超预期。 内部联排顺利结束,众人松了口气,准备收工。温澈礼却叫住了技术负责人:“李工,等一下。”他神色凝重,“我们再彻底检查一遍主控线路和所有备用设备接口。” 众人陆续散去,只留下几个核心成员。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苏昭质靠在椅背上,本想只是闭目养神片刻,却因他在身边带来的莫名安心感,竟在机器低沉的运行声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温澈礼在操作台前忙碌着,一抬头,发现不远处的苏昭质已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灯光下,她熟睡的脸庞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几缕碎发不经意地滑落颊边,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微微拂动。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毫无防备的静谧里,这种罕见的柔软,比任何璀璨的珠宝都更让人移不开眼。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拿起外套极轻地走过去。俯身时,一阵熟悉的淡香若有若无地萦绕而来,让他心神微动,动作不由得又放轻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将外套披在她身上。 近一小时后,温澈礼和李工才相继直起身,揉了揉后颈。苏昭质也恰好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的外套,微微一愣。 “醒了?”温澈礼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他将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关键数据线的特写,接口处有细微却整齐的划痕。“不是意外磨损,”他和李工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声音低沉,带着冷意,“是被人用刀片精心割过。备用设备的线也一样。”他收起手机,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看来,‘小心身边人’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有人已经动手了。” 苏昭质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技术中心里,成功的喜悦被一层更深的寒意取代。 “能确定范围吗?” “暂时不能。但肯定是对设备环境和流程极其熟悉的人。”温澈礼答道,“当务之急是立刻更换所有关键线路。” 处理完所有被破坏的线路,窗外已透出灰蒙蒙的晨光。温澈礼和李工关掉最后一台显示器,技术中心彻底安静下来。李工先行离开后,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看见苏昭质站在窗边,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单薄。 “快六点了。”他走到她身边,声音因疲惫而低沉,“回去休息吧。” 苏昭质回过神,眼底带着血丝,却摇了摇头:“司机还没上班。而且,”她顿了顿,“也睡不着了。” 话音刚落,技术中心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小林提着两个厚重的保温袋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苏总,温先生,林姨刚送来的。她说猜你们肯定通宵,五点多就起来准备了。” 小林利落地打开提篮,将餐点取出摆好。放在苏昭质面前的是一份明显精心准备的早餐:一碗熬出米油的南瓜小米粥金黄粘稠,搭配一碟清炒山药片和一盏蒸得极嫩的鸡茸蛋羹,手边还有杯温热的红枣桂圆茶。而推至温澈礼面前的,则是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片,配着牛油果泥、嫩炒蛋白,以及一碗色彩明快的混合莓果坚果碎,饮品是杯清透的草本茶。 小林布好餐,轻声对苏昭质说:"林姨千叮万嘱,说您胃不好,熬夜更伤,这小米粥和蛋羹最是温润养胃。"她又转向温澈礼,语气轻松了些:"温先生这份是林姨特意查的,说你们艺人要保持状态,需要优质能量和抗氧化,让我务必看着您多吃点莓果。" 温澈礼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流遍了全身。他抬头,发现苏昭质已经小口喝起了粥,动作有些慢,但眉宇间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林姨真是周到。"他声音放轻了些,将自己面前那碗鲜艳的莓果向她的方向推了推,"这个抗氧化很好,尝一点?" "你……胃不好是以前落下的?"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昭质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粥的热气氤氲了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嗯。"她应了一声,语气很淡,"早年创业压力大,节奏太乱,把胃折腾坏了。林姨就一直这样盯着,一点凉的、油的都不敢让我碰。" 温澈礼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份无比软烂温和的早餐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将自己碟子里那片抹好牛油果泥的面包,递到她手边:"现在条件好了,更要当心。先吃点东西。" 这个自然而然的举动,让两人都微微一顿。 苏昭质看着碟子里那片面包,沉默了几秒,用叉子取了一颗他推过来的蓝莓,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林姨总说,胃是情绪器官。那些年,它确实替我承受了不少。”她顿了顿,补充道,“她也常说,像我这样思虑过重的人,更需要好好吃饭。”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点与脆弱相关的痕迹。 早餐后,天已大亮。温澈礼的司机到了楼下。他起身时,苏昭质忽然说:“今天下午的正式彩排,如果你状态不好,可以改期。” “不用。”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眼神沉稳而坚定,“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苏昭质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许久没有挪开视线。晨光温暖,胃里的暖意犹在,但一想到几小时后的正式彩排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身边人”,她的心弦便再次绷紧。 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第17章 意外 省博报告厅,最终彩排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卷、木器漆与电子设备混合的独特气味,一种无声的紧绷感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苏昭质独自站在控台侧的阴影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舞台上的温澈礼。 他正低头调试琴弦。 灯光恰好掠过他低垂的侧脸,睫毛在鼻梁投下细小的阴影。 修长的手指轻按在弦上,腕骨沉静的弧度,连带着微微紧绷的袖口,都透出一种全神贯注的温柔。 就那么一个瞬间,苏昭质忽然觉得,周遭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突然,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打破了这片宁静,是沈景深发来的简讯:「昭质,刚与欧洲顶级文化遗产基金会达成战略合作。附上技术演示片段,相信对‘绎礼’的国际化路径有参考价值。」 下面附着一个视频链接。 苏昭质点开。短片展示了对方最新的“全息沉浸”技术:用户无需设备,即可在虚拟空间中徒手触碰敦煌飞天的衣带,甚至能“闻到”古墨的香气。影片结尾,沈景深在签约仪式上从容致辞:“我们的目标,是让传统文化‘活’在呼吸之间。” 这分明是一次精准的示威。 沈景深在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她:我的技术比你投资的“绎礼”领先一个时代,我的资源已打通国际。你们的努力,像是孩童的积木。 苏昭质关掉视频,面色平静。 她抬头看向舞台。 温澈礼坐在排练厅的灯光下,指尖轻抚过琴弦。 与沈景深演示中那些炫目的特效截然不同,他身后的主屏幕上,古琴的3D模型在调试光影中静静构建。 真正让在场技术人员屏住呼吸的,是模型惊人的细节。 琴身上的每一道断纹都清晰可见,漆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最令人称奇的是,随着他的演奏,屏幕上琴弦的细微振动竟也分毫不差。 当他弹奏一个清越的泛音时,模型上的琴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同步发出了空灵的共鸣。 一曲暂歇,他没有停下,而是就着余音抬头看向控台。 “数据流同步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延迟在毫秒级,可以接受。”控台传来技术人员的回应。 他指尖轻抚过琴弦,仿佛在确认触感,也像在给团队一个检查的节点。 “好。记住这种感觉,‘真’比‘像’重要。”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内测人员,最终落在苏昭质身上。 “‘绎礼’想捕捉的,就是这种生命感。让数字模型也能传递出造物者的体温和时光的重量。” 话音未落,他指尖故意一滑,弹错了一个音。 这是一个预设的测试指令。 几乎同时,屏幕上的模型,那根对应的琴弦振动也随之出现了一丝微小的、不和谐的波动。 温澈礼专注地盯着数据反馈,唇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错误感知模块触发正常,”他转向技术负责人,语气肯定,随后目光看向苏昭质,声音沉稳,“记住这个状态。真正的传承,能包容不完美。我们最终要呈现的,正是这种有生命力的真实,而不是毫无瑕疵的特效。” 苏昭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景深的演示像一部制作精良的科幻大片,震撼却带着距离。而眼前这场彩排,却像一位匠人正在为她缓缓唤醒一件沉睡千年的古物,每一个步骤都沉稳而清晰。 那是一种基于深刻理解的、有灵魂的精确。 任何浮于表面的炫技,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 舞台上方一盏沉重的背景射灯,螺丝突然崩裂,直直朝着温澈礼的座位坠落! “小心——!”惊呼声炸响。 温澈礼全身心沉浸在演奏中,对头顶的危险浑然不觉。 苏昭质瞳孔紧缩。 那盏坠落的灯由电缆悬吊,必然剧烈拉扯上方灯架。 一旦引发短路或坍塌,后果不堪设想!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她猛地扑到控台前,用力拍下总电闸! “啪!” 整个大厅陷入黑暗。 黑暗中,灯具砸在椅子上发出巨响,金属支架发出扭曲的呻吟。 ……一片死寂。 “温澈礼……” 苏昭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然后,一束手机手电筒的光亮起——是温澈礼。 他第一时间打开手机,光柱划过黑暗,精准地找到了控台边脸色煞白的苏昭质。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声音带着未散的紧张:“没事吧?” “没、没事……”苏昭质的声音仍在发颤,“你……” “灯砸下来的风声很大,”他简短地解释,手电的光晃了晃,照着她微乱的发丝,“我顺着声音向后避开了。” “灯掉下来的时候,我……”她想解释。 “我知道。”温澈礼轻声打断她,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轻颤的指尖上,“谢谢!你阻止了更糟的事。”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靠得这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周围是工作人员混乱的脚步声,可在这个手电光构成的小小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的手抬起,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了她肩头落下的一点点灰尘。 “吓到了?”他问,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苏昭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在黑暗里,她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脆弱。 “我也吓到了。”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自嘲,“不过不是被灯吓的。” “……”苏昭质抬眼看他。 “是被你吓的。”他的手电光向下,照着她刚才推电闸时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指,“我第一次看到苏总这么……不顾一切。”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苏昭质觉得脸上有点烫。 幸好,黑暗隐藏了这一切。 很快,应急灯亮起,光明重现。温澈礼迅速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日的距离感。 工作人员检查后报告:“温老师,苏总,这螺丝不是自然松动……断口非常平整,像是被某种专业工具处理过,只留了一点点连着,一受震动就断。” 温澈礼弯腰,用纸巾包着拾起那颗致命的螺丝,目光与苏昭质相遇,两人心照不宣:这绝不是意外。 离场时,夜风微凉。 “明天……”温澈礼开口。 “明天我会加派安保。”苏昭质接口,语气公事公办。 温澈礼停下脚步,看向她:“我不是说这个。” 他的目光沉静而有力:“我是说,明天,跟今天一样。我在台上,你在台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别怕。” 苏昭质的心,因为他这句话,重重地跳了一下。 第18章 灯火 省博报告厅,穹顶高阔,灯光将中央的舞台照得如同一个精致的琉璃盒子。 台下座无虚席,业内专家、投资精英、媒体记者济济一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期待与紧绷。 所有人都听说了前日的“意外”和沈景深那场炫目的技术示威。目光在舞台上的温澈礼和控台边的苏昭质之间逡巡,也在前排气定神闲的沈景深身上停留。 灯光暗下。 温澈礼走到台前,没有寒暄,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 “在演示开始前,容我说明一点:今日的流程,临时增加一个环节——系统抗压极限测试。” 台下泛起细微的骚动。 在公开演示中自曝其短?闻所未闻! 沈景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演示开始,古琴的3D模型在屏幕上流畅生成。 就在乐曲进行到最精密的段落时,温澈礼对着控台方向微微颔首。 “现在,模拟主服务器遭遇定向网络攻击,瘫痪。” 指令下达,主屏幕瞬间卡死! 惊呼声未落,只见画面仅停滞两秒,便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眨眼之间切换到备用系统,琴音虽短暂中断,但模型渲染竟分毫不差! “这套离线备用方案,算力仅为主系统的三分之一,”温澈礼的声音平稳响起,“但它独立运行,永不掉线。我们追求的不只是炫目的效果,更是文明数据在极端条件下的绝对安全。” 没有对比沈景深,但“永不掉线”和“绝对安全”八个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了依赖云端、存在被入侵风险的“全息沉浸”技术上。 沈景深坐直了身体。 演示环节结束,进入媒体提问。 第一个问题刚答完,温澈礼却主动拿起话筒,目光精准地投向台下:“难得沈总今日也在场。景深科技在文化遗产数字化领域经验深厚,不知沈总是否愿意不吝赐教,谈谈对‘绎礼’项目在安全保障上取舍的见解?” 全场瞬间寂静!镜头齐刷刷对准沈景深。 公开点名,正面邀战! 沈景深在众人注视下起身,接过话筒,从容依旧:“温先生,魄力可嘉。不过,为了一份‘绝对安全’,牺牲掉技术带来的沉浸与连接,是否有些……固步自封?科技的使命是开拓,而非画地为牢。” 火药味,瞬间弥漫。 温澈礼并未立刻反驳,他静静听完,目光平和地迎上沈景深的视线,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于概念的同行。 他微微颔首,语气沉静如水:“沈总所言,是科技的美好愿景。但‘绎礼’所做的,并非画地为牢,而是为可能发生的风暴,预先打下最深的桩基。” 他稍作停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遍全场,这既是对沈景深的回应,也是对全场的理念宣告: “我们敬畏技术的开拓之力,但更敬畏技术所承载的文明分量。我们追求的‘绝对安全’,是为了让千百年后的人们,能通过这份永不中断的数字血脉,与古人的智慧直接对话。技术终将迭代,但文明传承的敬畏之心,才是‘绎礼’不变的基石——我们并非创造者,而是薪火相传的守护者。” 就在沈景深眉头紧蹙,组织的反驳话语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 “说得好!” 一声洪亮的赞叹自后台响起!省博的老馆长在助手搀扶下快步走上舞台,情绪激动地拿过话筒:“好一个‘薪火相传’!这才是真正的‘续文心、立风骨’!” 他直接看向沈景深:“沈先生,你的技术像件华丽的衣裳,好看!但温先生和苏总他们做的,是给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守住了魂!” “我刚刚已决定,以个人名义,为‘绎礼’项目题写‘匠心文脉’四字!并出任项目的终身荣誉顾问!这才是真正对祖宗、对后代负责!” 一锤定音! 老馆长用最朴素的语言,完成了最彻底的颠覆。 沈景深技术的“华服”,在“匠心文脉”的厚重面前,瞬间显得轻飘无力。 沈景深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面沉如水。 发布会在一片震撼中落幕。 昭质与温澈礼并肩走向后台。经过走廊转角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昭质。” 苏昭质脚步一顿。 温澈礼也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用眼神询问。 苏昭质微微点头,温澈礼便了然,温和地说:“我去前面等你。”随即先行离开,给予他们空间。 沈景深走上前,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他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从容,但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恭喜。”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涩意,“看到你今天的样子,我知道你做得很好……比我能想象的更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固执的深情:“可是,昭质。我放不下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你。” “所以,回到我身边来,好吗?” 他的恳求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当年……我有我的不得已。” 苏昭质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说完,她才抬起眼,目光清透,像秋日深潭,能映出人心底那点不甘与纠缠。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极轻地、仿佛叹息般地摇了摇头。 “景深,”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决绝,“你怀念的,是当年的苏昭质。但很遗憾,她已经被你亲手留在了过去……我们回不去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沈景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与温澈礼会合,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沈景深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望着那片空茫,喉结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昭质,可我……不愿……” 余音散在空寂的走廊里,无人回应,也无人能解。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寂。 温澈礼看着苏昭质走来,自然地侧身为她引路。 “刚才没事吧?”他低声问。 苏昭质摇头,眼神清亮:“没事。倒是你,当众点名,很冒险。” “是冒险,但对付阳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的灯都点亮。”温澈礼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坦然承认,随即唇角泛起一丝通透的笑意,“更何况,我相信我们准备的光,足够亮。” 他看向她,语气温和地转为探寻:“老馆长是你请来的?” 苏昭质摇头:“是前辈自己的决定。他只是看到了他最看重的东西。” 真正的胜局,源于你坚守的价值,得到了真正懂行者的认可。 这时,苏昭质手机震动,楚瑜消息传来:「锁定设备方工程师张某。他新还的赌债资金,经多层流转,最终关联一个由魏哲铮母亲家族控股的境外空壳公司。」 苏昭质将手机屏幕侧向温澈礼。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所有的线索,都精准地指向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对手。 温澈礼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冽的确认:“魏哲铮。” 苏昭质收起手机,眼神中透出洞悉一切的寒意:“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把路走绝。” 第19章 夜色 成功的喧嚣还未来得及沉淀,现实的困境已悄然合围。 后台休息室内,温澈礼刚接过助理递来的水,经纪人邢姐便举着手机快步走近,屏幕上是场馆外实时画面。 黑压压的人群将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情况比预想的麻烦,”邢姐压低声音,指尖点着屏幕上几个醒目镜头,“至少三家主流媒体蹲守,粉丝规模超出预案三倍。你一时半会走不掉了,得想个办法。” 话音未落,助理小林也结束通话,快步走来低声汇报:“苏总,老张确认主出口完全堵死,他的车被卡在辅路,交警正在疏导,但预计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才能靠近。” 团队里的几位核心成员还沉浸在兴奋中,围过来热情提议:“温老师!苏总!今天太成功了,咱们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楚瑜和邢姐对视了一眼,两人笑着高声应和:“对对对!庆祝!必须好好庆祝!”邢姐顺势揽过团队年轻人的肩膀,声音足以让后台每个人都听见:“这样,大家坐澈礼的保姆车先走,咱们大大方方从后门出去,给今天画个圆满的句号!”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对温澈礼和苏昭质递去一个眼神,压低嗓音语速极快:“我和团队先走,把大部分注意力引开。你们看准时机,尽快脱身。” 趁邢姐组织人群的间隙,楚瑜向前一步,轻声对苏昭质说:“苏总,庆功宴我替您去。您和温老师等外面安静些再走。” 苏昭质微一颔首。 楚瑜随即转身,利落地协助邢姐引导团队离开。 后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鼎沸人声,提醒着他们仍身处围城。 苏昭质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一角,冷静地观察了下方的混乱局面。几秒后,她收回目光,拿出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叔,是我。文化中心东侧员工通道,现在需要用车。” “对,那辆黑色的。” “明白,注意安全。” 她挂断电话,对温澈礼言简意赅地解释:“是我的车,周叔负责。东侧员工通道知道的人少,相对安全。” 温澈礼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点了点头:“好。” 五分钟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梧桐掩映的东侧通道,精准地停在他们面前。周叔迅速下车,一如既往的沉稳寡言,为苏昭质拉开后座车门。 温澈礼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顺手带上门。 最后一声轻响落下,世界骤然安静。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夜色。 他的目光掠过副驾驶旁的中控台,一方黛青色胡桃木座托着含苞的非遗瓷白玉兰。釉色在暖光下流转,花心孔隙幽幽释出尤加利与薄荷的清冽。 这冷香如初雪覆松,与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沉静气息交织。 一个疏离如瓷,一个温厚如木。 在这片由香气划定的私密领域里,他靠进座椅,紧绷的肩线无声地松弛下来 当车辆经过一个岔路口,当行驶路线显示将先经过温澈礼住所附近时,他忽然开口:“周叔,麻烦前面路口左转,去‘静隐庐’。” 他随即侧过头,看向苏昭质,眼神温和而坦诚:“忙到现在,晚饭都没顾上吃。前面有家店环境安静,菜品也清爽。一起用个晚饭再回去?” 周叔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透过后视镜,极快地瞥了后座一眼。 车内陷入了一片异常的寂静。 这寂静凝固了三秒、五秒……周叔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镜中,小姐正望着窗外的流光,侧脸沉静。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周叔搭在方向盘上的指节微微收紧,随即又立刻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如涟漪般掠过他的嘴角,又迅速隐去。他沉稳地应道:“好的。”随即转动方向盘,驶向那条幽静的小路。 梧桐幽径的尽头,静隐庐悄然伫立。推门而入,一缕清冽的沉香淡淡萦绕,顷刻隔绝了市声。包间名为“听雪”,虽无雪,却因一院秋意而自生清凉。 餐具是细腻的甜白釉,釉色温润。 几道菜品悄然上桌。 梅子酒渍山药冻莹润剔透,佐着鱼子酱如晨露般点缀;清蒸鲥鱼仅取月牙肉,淋着琥珀色的酒酿;文火慢煨的牛肋排酥烂成形,配着清亮的肉汁;松茸菊花豆腐羹汤色澄澈,豆腐细如发丝。 温澈礼执起公筷,将一块清蒸鲥鱼放入苏昭质碟中:“这里的鲥鱼不错,尝尝。” 苏昭质微微颔首:“谢谢。” 她执筷品尝,动作轻缓。 席间,他们聊着发布会上的细节,气氛松弛。 谈话间隙,温澈礼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她的餐碟。 她面前每一道菜都保持着近乎完整的摆盘,只留下极浅的品尝痕迹 这个细节像石子投入湖面,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记忆的涟漪。 他想起谭老家的茶室。檀香袅袅中,现做的桂花糕散发着甜香,苏昭质却只端起茶杯轻抿,对那碟精致的点心视而不见。 更多细节随之浮现:加班时永远准时出现的林姨食盒,商务宴请时她手边那杯永远满着的茶,她办公室里那个专属小冰箱里永远放着林姨手作的茶点。 一个被忽略的事实浮出水面:共事这么久,他从未见过苏昭质与任何人共用过正餐。 她的情况,恐怕远比她轻描淡写的“不好”要严重得多。 而此刻,他夹的菜,她吃了。 就像那次,他买的栗子糕,她吃了半块。 明知道可能会带来不适,她都接受了。 “不合胃口?”他声音放轻,像怕惊扰什么。 苏昭质擦拭嘴角的动作微微一顿:“只是平时吃得清淡。”这个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楚瑜的消息简洁得像最后的确认:「温老师,昭质肠胃弱,林姨之外的食物会让她难受整晚。今天破例了,拜托多照顾。」 记忆与现实瞬间贯通。 这不是挑剔,是多年形成的身体印记,是她用自律筑起的保护墙。 “失陪一下。”他起身走向后厨。片刻后,端来一碗熬出米油的白粥,米香扑鼻。 “试试这个,”他将粥推到她面前,“养胃。” 苏昭质的目光落在粥碗上,升腾的热气让她眼前有些模糊。 当她舀起一勺粥时,温澈礼正在回复楚瑜的消息。屏幕上只有两个字:「放心。」 城市的另一端,团队庆功宴的气氛正酣。楚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刚扬起,林姨的信息就弹了出来:「小姐晚上没回家吃,温先生那边怎么样?她肠胃弱,我怕她在外面吃了不舒服。」 楚瑜指尖飞快地回复林姨:「大功告成!温先生果然上道,正在贴心照顾。」 屏幕那头,林姨发来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包,又追了一条:「太好了!我灶上还温着山药排骨汤,这下怕是派不上用场喽~」 楚瑜收起手机,忍不住轻笑出声。 第20章 反击 晨光漫进办公室,空气里飘着清雅的茶香。 苏昭质坐在办公桌后,手边的白瓷杯中新沏的茶正氤氲着热气。 小林站在一旁,进行简报:“苏总,省博事件的后续已处理完毕。警方对张某的侦查已立案,证据链清晰。我们借设备升级之名,已将整个安防系统提升至最高级别。” 她稍作停顿,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另一份加密档案,语气转为凝重:“另外,关于魏哲铮为何如此执着,我们做了深度背调,发现了一些关键信息。魏家内部斗得厉害,魏哲铮上面有大哥压着,下面有弟弟妹妹盯着。三年前,他全力推动的‘亚太新材料基金’,本来是他翻身的关键筹码。结果咱们的‘明昭成长基金’一推出,条件更好,直接把他谈好的几个大投资人全抢了过来,导致他的基金流产。他在家族会议上被当众羞辱,继承权岌岌可危。” 楚瑜抱着手臂,眉头紧锁:“所以他现在是狗急跳墙了。把新仇旧怨都算在苏总头上,‘星耀’并购案我们又胜他一筹,他现在推的‘镜花’项目,明显就是冲着咱们的‘绎礼’来的。这是要不死不休啊。” 办公室里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原本靠在窗边滑手机的周叶时,嗤笑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呢,”他懒洋洋地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一份报告扇了扇风,“合着咱们魏大少爷是属葫芦的——摁下这头翘起那头,次次都能精准无比地撞到咱们昭质的枪口上?” 他冲着苏昭质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十足的戏谑:“要我说,这哪儿是死仇啊?这分明是‘缘分’!您这‘明昭女神’的称号真不是白叫的,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魏少这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 周叶时收敛了玩笑,眼神锐利起来,语气却依旧轻松: “正经的商业竞争,赢家通吃,输家认栽。他自己技不如人,不想着怎么提升业务水平,反倒跟个怨妇似的没完没了?这格局,啧啧,真是白瞎了魏家那么多资源培养。” 他一锤定音:“要我说,咱也别纠结了。他既然把‘镜花’送到嘴边,咱们‘绎礼’要是不一口吃掉,都对不起他这份‘执着’的厚礼。你就放开手脚干,让他彻底明白,什么叫‘绝对的实力差距’。” 苏昭质安静听完,目光转向周叶时:“他输给的从来不是我,是他对市场缺乏敬畏。” 她指尖轻点着“绎礼”的项目书,眼神清亮而坚定:“如果‘绎礼’能成功,那是因为我们创造了足够多的价值,赢得了市场的选择。” “至于他……”苏昭质微微一顿,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如果始终学不会尊重市场规律,那无论有没有我们,他都会输。” 她看向楚瑜和周叶时,目光沉稳有力:“按照原定计划推进‘绎礼’。” “至于其他的,”她拿起那份关于魏哲铮的报告,轻轻放进碎纸机,“都是噪音。” 碎纸机嗡嗡作响,随着最后一丝嗡鸣在空气中消散,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小林正准备开口汇报下一项议程,苏昭质的私人手机却先一步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温澈礼的简短信息:「看财经头条。」 苏昭质眼神微凝,指尖轻点,打开了新闻推送。 醒目的标题瞬间占据屏幕。 《“绎礼”核心技术陷抄袭疑云,景深科技发起专利诉讼》。报道旁附着一份详尽的技术比对报告,指控“绎礼”的底层算法框架抄袭了“景深科技”一项尚未公开的预研技术,并声称已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楚瑜站在一旁,语气凝重:“消息是魏哲铮控股的媒体最先爆出的。诉讼文件上,白纸黑字盖着景深科技的公章。” 办公室里气氛瞬间凝固。 楚瑜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昭质。 苏昭质握着平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指节微微泛白。 沈景深...... 终于要从他最核心、最擅长的技术层面发起专利狙击了吗? 以他对她技术路数的熟悉程度,真是招招都将打在七寸上。 这远比魏哲铮的骚扰,更让她心寒。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研究报告细节。 “不是他。”她抬起眼,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这种粗制滥造的手段,不是沈景深会用的。” 始终作壁上观的周叶时,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拿起平板扫了一眼,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戏谑:“啧,魏哲铮这回是连装都懒得装了?不仅造假,还专挑……” 楚瑜不动声色地轻碰了下周叶时的手臂,递去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周叶时耸耸肩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小林适时开口,汇报道:“苏总,初步核实,文件上的公章编码与备案信息不符,是伪造的。” 真相大白。 苏昭质有片刻的沉默,随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按计划反击,重点揭露公章伪造和技术报告造假。”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听不出情绪,“同时,把魏哲铮窃取景深技术的证据链准备好,我有用。” 指令的余音尚未落下,私人手机屏幕亮起,一个没有存储却熟悉至极的号码跳了出来。 苏昭质看着那个号码,没有立刻去接。 窗外秋光澄澈,勾勒出她沉静审视的侧影轮廓。 他打来了。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是试探,还是澄清? 几秒钟后,她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沈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昭质,新闻我看到了。” 他顿了顿,下一句话让苏昭质的心微微一提:“我们需要见一面。” 第21章 秋宴 正午的阳光,带着晚秋独有的、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慷慨地洒落在大学校园的主干道上。 苏昭质放缓了脚步。 路两旁熟悉的梧桐树比记忆里更加粗壮茂密,枝叶交织成一条金色的隧道。 学生们抱着书、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经过,带来一阵阵充满活力的声浪。 她穿着价格不菲的定制风衣,高跟鞋踩在略有松动的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片青春洋溢的背景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经过图书馆时,她看见那架旧钢琴还摆在角落。 恍惚间,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段熟悉的旋律。 年轻的沈景深曾坐在琴凳上,为她流畅地弹奏《致爱丽丝》。她抱着金融学课本靠在钢琴边,低头偷笑,阳光透过窗,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那时她以为,有些乐章一旦开始,便会循环往复,永不终章。 她想起自己当年也和他们一样,每天抱着课本匆匆赶往教室,最期待的就是那位年轻教授的《投资学原理》。她还记得,教授在阐释现金流贴现模型的核心思想时,用红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巨大的“V”(价值),敲着黑板说:“决定一项资产内在价值的,不是它过去赚了多少钱,而是它在未来能创造多少现金流。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关键变量——增长率g,它代表的是未来,是增长,是可能性!”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而笃定:“所以,记住,投资投的是未来。真正的价值投资者,眼里没有历史K线图。你的每一分钱,都应该为未来的可能性下注。” 那句话,从此陪着她,从课堂走到职场,她学会用未来的眼光审视当下每一个决策,也学会了用同样的标准,冷静评估那些已不再产生价值的“持仓”。 这让她渐渐明白,感情与投资,终究遵循同一法则:当一项资产注定没有未来,及时止损,就是最高级的自律。 她走到“馨园”餐厅的露天平台下,拾级而上。 沈景深已经坐在那里,就在他们当年常坐的靠边位置。十年的光阴褪去了他身上少年感,沉淀出一种清冷又矜贵的气质。一袭浅色针织开衫将他衬得温润又疏离,午后阳光斜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划下光与影的界线。 他抬头望来,目光与她相遇的瞬间,眼底似乎有微光掠过,像秋日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苏昭质脚步未停,走到他对面落座,将手包放在一旁。 “等很久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刚到。”沈景深为她斟茶,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后移开,“……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苏昭质微微弯了下唇角,算是回应。 她目光扫过桌面,糖醋排骨、松鼠桂鱼……都是她曾经最爱吃的菜。 “谈正事吧。”她将U盘推过去,“魏哲铮伪造公章以及窃取贵司预研技术的全部证据,都在里面。” 沈景深接过U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外壳:“谢谢。我没想到你会……” “维护公平竞争环境,符合所有人的长期利益。”她打断他,语气是纯粹的商务口吻。 谈话陷入沉默。风吹过平台,带来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 沈景深看着那盘色泽油亮的糖醋排骨,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熟稔:“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这儿的糖醋排骨,酸甜汁拌饭能吃两碗。” 苏昭质没有去看那盘菜,她的视线停在沈景深脸上,微微摇头,“景深……”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清茶上,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走后,我病了很久。” 沈景深怔住。 “是肠胃应激综合症。”她继续用没有起伏的语调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很长一段时间,吃完饭就会腹痛……” 她省略了最狼狈的部分。 那些深夜独自蜷缩在床上的黑影,那些在洗手间镜子里看到的腰腹部红疹,那些散落满桌的药瓶,以及老医生诊室里苍白的脸。 她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片经历过后的淡然。“看了很多医生,最后找到很厉害的专家才确诊是这个病。” 她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漫长而磨人的日夜。 “最难受的时候,”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却带着一种穿透过往的凉意,“连闻到糖醋排骨的味道,都会觉得反胃。” 沈景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记忆像忽如其来的潮水,猛地将他淹没。 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昨天。 夕阳西下的校园,18岁的她抱着书本从图书馆里小跑出来,马尾辫在身后跳跃。见到在门口等待的他,她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拉着他的袖子就往食堂方向走,语气里满是雀跃:“快走快走,去晚了糖醋排骨就没了!”食堂里,她心满意足地吃着盘中的排骨,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一边吃一边抬头对他笑,含糊不清地说:“太好吃了!景深,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那时的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简单、明媚,对生活充满了最纯粹的热爱和期待。 眼前的她,比记忆里清瘦了不少,肤色白的近乎透明,坐在那里像一尊清冷的瓷器。同样精致的五官,如今只剩下拒人千里的疏离与冷淡,再也找不到一丝当年那个为一盘糖醋排骨就能雀跃欢呼的少女影子。 一种比震惊更汹涌、比后悔更尖锐的情绪狠狠击中了他。 那只曾经装着糖醋排骨的盘子,仿佛在他心口轰然碎裂,锋利的碎片扎进血肉,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玻璃碴堵住,灼烧着,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苏昭质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温澈礼。 信息的内容简洁明了:「柏林最终协议已签署,发布会可随时举行。」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另需警惕,魏哲铮旗下基金正在密集接触我方硬件部门负责人,意图不明。」 苏昭质看完,将手机收起。 “抱歉,”她起身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有急事需要处理,得先走一步。” 她没有去看沈景深的表情,也没有等待他的回应,只是微微颔首,便拿起手包,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一步步远离这片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去的空间,没有丝毫犹豫。 沈景深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那盘糖醋排骨的热气早已散尽,凝固的酱汁在阳光下显得黯淡而油腻。 夜深人静。 书房里,沈景深独自坐在电脑前。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他终是忍不住,在搜索框里键入了那个陌生的名词——肠胃应激综合症。 页面上冰冷的医学解释一行行映入眼帘: “一种与情绪压力密切相关的功能性胃肠病……” “典型症状:餐后腹痛、腹胀、可诱发应激性皮肤反应(如荨麻疹)……” “病程迁延,易反复发作,强调心理调适,需避免情绪刺激……” 屏幕上每一个冰冷的医学名词,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那些被她轻描淡写、一语带过的痛苦,解剖成血淋淋的画面。 她是不是可能还有应激性皮肤反应...... 她究竟独自承受了什么。 那个连抽血都要攥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肩上蹭着撒娇的她,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夜的……他不敢再深想。 他关掉网页,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模糊的路灯光晕,勾勒出他凝固的剪影。 许久,他缓缓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神情。 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嗒”。 一滴水珠落在键盘的缝隙间,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第22章 微澜 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明昭资本的总裁办公室照得透亮,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丝因紧急召集而生的紧绷。 楚瑜和几位核心高管坐在沙发区,面色凝重。仅仅一小时前,他们收到的还只是温澈礼那条预警信息。但随后,楚瑜的紧急核查电话带来了更具体的坏消息,魏哲铮的人正在同步、高规格地接触“绎礼”项目三个硬件团队的核心骨干,开价极为激进。 这已不是试探,而是旨在抢夺关键时间窗口、打乱研发节奏的恶性竞争。 温澈礼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对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若有所思。 小方静立一旁,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 苏昭质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 几乎在她进门的瞬间,温澈礼抬起头。目光触及她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凝重的神色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霜,瞬间消融殆尽。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露出一个极其清澈、温暖的笑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仿佛有星光洒落,亮得纯粹,干净得晃眼。 这笑容来得太快太真切,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苏昭质心里,她甚至需要微微移开视线,才能稳住自己的呼吸节奏。 “苏总!”温澈礼的声音带着自然而然的暖意,“回来了?” “嗯。”苏昭质点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情况我都知道了,继续。” 楚瑜立刻接话,语速快而清晰:“根据我们确认的情报,魏哲铮这次是精准打击,主要目标是硬件架构组的张工、李工,以及底层代码库的陈序。张工当场就拒绝了,他家庭稳定,明确表示不会考虑。但李工的态度比较微妙,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提出……希望单独跟苏总您面谈。” 温澈礼将文件递给她,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锐利:“魏哲铮挖角的名单。不过,我让你看这个。” 他指向名单下方的一行备注。 那不是关于张工或李工的,而是关于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工程师,陈序。备注里写着:“陈序,其母上周入院手术,医疗费用存在较大压力。” 苏昭质微微一怔,瞬间明白了温澈礼的用意。魏哲铮的注意力全在几个核心人物身上,但温澈礼却看到了更深层、更脆弱的人性缺口。 “你是说……” “我已经让小方以公司技术关怀基金的名义,联系了陈序,妥善处理了他母亲的全部医疗费用,并告知他这是公司对核心员工的常规福利。”温澈礼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但内容却石破天惊,“同时,小方‘无意中’让陈序知道,魏哲铮的投资基金最近三个月,有三个项目的退出回报率均为负数。” 苏昭质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 这一手太漂亮了! 这已不是简单的见招拆招,而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心理战。 首先,雪中送炭。在陈序最困难时给予无声且体面的帮助,这份恩情和归属感,远非魏哲铮的金钱诱惑可比。攻心为上。 其次,釜底抽薪。间接点明魏哲铮的资金链可能并不像看起来那么雄厚,动摇了“三倍薪水”承诺的可信度。瓦解承诺。 而最精妙之处,在于精准打击。陈序位置关键,能接触到核心代码库。稳住他,就等于在魏哲铮自以为铁板一块的挖角计划中,埋下了一颗最听话的钉子。反将一军。 在所有人都聚焦于如何“防御”核心人员被挖时,他已经用一种更温和、更聪明的方式,不仅“稳住”了边缘关键人物,更在对手阵营内部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他玩的不是防守,是更高维度的“布局”和“渗透”。 “所以,李工要求面谈,或许不全是坏事。”温澈礼看向苏昭质,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闪烁着与她同频的、棋逢对手的智慧光芒,“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把‘愿景’讲得更动人。毕竟,连对手阵营里最缺钱的人,都因为相信我们的‘未来’而选择了留下。这个故事,比任何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苏昭质看着他,心底最后一丝因午间波澜而产生的疲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和…骄傲。 一位原本忧心忡忡的技术高管,听着听着,眼神从焦虑转为专注,最后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楚瑜感叹:“温老师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一出手……看问题的角度也太毒辣了。有他在,感觉魏哲铮就像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楚瑜看着温澈礼沉静的侧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应对方案在温澈礼的主导和苏昭质的补充下清晰形成。高效的指令一条条发出,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凝重变为充满斗志。 危机应对会议告一段落,众人领命而去,办公室内只剩下苏昭质和温澈礼,以及正在收拾文件小方。 温澈礼看向苏昭质,语气温和如常:“接下来媒体的节奏,我会让小方配合小林,把握好火候。” 苏昭质看着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放松下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回了简单一个字:“好。” 温澈礼和小方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踱步到窗前,试图放松。 指尖划过手机,点开监测软件。 屏幕微光映亮她的脸。几条股价分时图,波澜不惊。 倏地,几道绿芒同步闪现。金额极小,快如错觉。 她的目光骤然定格。 太熟悉了。这试探性的叩击。 周身的气场瞬间沉静下来,眼底最后一丝闲散悄然褪去,化为深不见底的专注。 红唇微启,无声吐出两个字:“来了。” 小方抱着文件,跟在温澈礼身后半步,一起走出苏昭质的办公室。 他们在走廊岔路口停下,温澈礼要去使用临时的会议室继续工作。 “澈哥,那我先去处理陈序的后续。”小方在原地站定,低声请示。 温澈礼颔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 小方目送他走远几步,立刻转身,溜达到正在茶水间的邢姐身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邢姐!吓死我了!澈哥这变脸速度,简直跟翻书一样!” 邢姐懒洋洋地抬眼:“又怎么了?” “你是没看见!”小方压低声音,表情夸张,“刚才跟那几个高层开会,澈哥严肃得跟座冰山似的,话不多,句句砸在点子上,气压低得我大气不敢喘。结果苏总一推门——好家伙!” 他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声音都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澈哥脸上那冰‘咔’一下就全化了,瞬间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又亮又暖!这切换速度,我差点闪了腰!他明明知道自个儿笑起来杀伤力多大,还开那么大的光,这不是存心……” 邢姐闻言,了然地笑了笑,慢悠悠地搅拌着咖啡:“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澈哥那是"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确实有上将军的风范。不过嘛,”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促狭的光,“这‘平湖’只要映出某人的影子,那就能泛起春光。你啊,习惯就好。” 小方恍然大悟,扭头看向那扇门,眼里充满了同情和敬佩:“啧啧,真不容易啊……所以邢姐,你说苏总顶得住吗?” 邢姐抱起手臂,笑得高深莫测:“你说呢?再厉害的战略,也得看对谁用。” 她语气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只是顶流动真心,等于自毁前程。这份心意若是传出去,他这些年打拼的事业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走廊尽头,临时会议室的窗边。 温澈礼并未立刻开始工作。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沿。 那个灿烂的笑容早已敛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微澜。 这招……对她,真的会有用吗? 第23章 控局 午后阳光斜照进明昭资本总裁办公室。 苏昭质签完最后一份文件。 楚瑜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平稳地汇报:“舆论反响极佳,‘匠心文脉’已经立住了。”她将简报轻放在桌面上,语气稍缓,像是随口提起般补充道:“沈总的回函也到了。他们清除了内鬼,并就窃密和伪造公章的事报了警。” 她略作停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苏昭质的脸,又低声跟了一句:“回函中还提到,他个人与景深科技,今后会严格约束商业行为。” 苏昭质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淡淡颔首:“知道了。” 楚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可惜了……最大的隐患,魏哲铮,还是毫发无伤。” 苏昭质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掠过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嗯。”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下一个,就是他。” 楚瑜心神一凛,瞬间领会。 她正要开口询问具体的部署,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小林推门进来,脸色凝重。“苏总,楚瑜姐,有新情况。” 她将平板转向办公桌。屏幕上,几个娱乐账号正同步推送耸动爆料。 《顶流温澈礼跨界投资遇滑铁卢?‘绎礼’核心团队疑似集体出走!》 “监测到这些账号的IP指向同一家水军公司。”小林滑动着数据图谱,“对方在刻意将温先生与项目进行风险绑定。” 苏昭质目光扫过谣言,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 “启动一级舆情预案。”她声线平稳,“收集证据,厘清路径。准备正面通稿,暂不发布。” 团队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这时,苏昭质的手机屏幕亮起。 温澈礼从片场发来信息:「看到新闻了。别担心,小事,我来处理。你按你的节奏继续就好。」 苏昭质回复:「好。」 温澈礼刚结束一个镜头的拍摄,走向休息区。经纪人邢姐快步迎上,低声道:“一切已按你的布置准备就绪。” “嗯。”他拿起矿泉水瓶,几口凉水咽下,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片场一角。 那里,几个剧组人员正聚在一起闲聊。 其中一人,是某位副导演带来的生活助理,以消息灵通闻名,据说与几个富二代圈子往来密切。 温澈礼心中微微一动,一个念头清晰浮现。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先与相熟的导演寒暄了几句,讨论刚才的镜头。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那位助理,用一种随意的、带着些许工作疲惫后的感慨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了过去: “张导,还是你们组省心。不像我们那个投资项目,‘绎礼’那边,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几人听清,“魏总那边,真是‘关心’过度了。他这么想赢,甚至不惜用这些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基于实力的、不经意的蔑视:“可惜,他好像没搞清楚状况。苏总为项目准备了深厚的家底。当然,为了稳住这种级别的盘子,流动性压在项目里都是常态。这点风波,连点浪花都算不上。” 他说得云淡风轻,如同在讨论天气。说完,他便自然地转身,对邢姐说:“走吧,准备下一场。”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刻意停顿。 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属于那位助理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而专注。 下午三时许,当苏昭质团队正在严密监控舆情时,小林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再次进来:“苏总,风向……变了!” 原来,一家极具分量的国家级文化媒体的官方账号,突然发布了一条题为《数字技术唤醒千年文明:“绎礼”项目探访纪实》的深度报道,图文并茂地展示了项目的严谨和团队的专注。随后而至的,温澈礼的工作室官方账号发布了一组他在项目组的花絮照,配文是:“致敬新时代的工匠精神。专注,是最大的魅力。” 几乎同时,网络舆论开始出现微妙转向。 @温澈礼的领带夹:[泪目] 我就知道!哥哥从来都是用实力说话!那些黑子脸疼吗? @金融圈观察:[思考] 这波危机公关堪称教科书级别。不纠缠谣言,而是用更高维度的价值叙事覆盖,温澈礼团队的格局和能力确实顶尖。 @路人甲看热闹:[吃瓜] 嚯,直接请动国字头媒体背书,这波反转漂亮!路转粉了! 苏昭质浏览着迅速逆转的舆论风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官媒定调,顶流引爆。 不纠缠辟谣,而是直接重构舆论场——好一手乾坤倒转。 温澈礼,深谙人心,更执掌全局。 这时,她的手机再次响起,温澈礼发来信息:「舆论噪音已清除,一切顺利。你安心处理后续,晚上联系。」 苏昭质回复:「好。」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下意识地打出了某个词,凝视片刻,最终还是逐字删去。 当日晚间,明昭资本总裁办公室。 苏昭质正准备离开,楚瑜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苏总,魏哲铮指示手下准备调动巨额资金,行动非常隐秘。结合我们刚截获的他在俱乐部的一些碎片化言论……迹象表明,他可能误判了我们的财务状况,并准备采取极端行动。” 苏昭质目光微凝:“误判?” “他认为我们现金流紧张,不堪一击。”楚瑜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简直……像是有人故意递给他一个完美的借口。” 苏昭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有意思。”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亮的光,随即化为全然的了然。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往这个坑里跳了。” “通知下去,”她站起身,走向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脚下繁华的金融街,“收网。” 第24章 惊雷 明昭资本交易室。 弧形交易屏上幽蓝色的数据流无声淌过,映着室内一片冷冽。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苏昭质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端着一杯清茶立于指挥台前,茶烟袅袅,空气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 集合竞价开始。数据开始跳动。楚瑜快步走到苏昭质身边,将平板递过去,指尖点着一个账户:“魏哲铮控制的基金账户,竞价开始连续挂出千万级卖单,目标鑫科骏材料,低开5%。” 苏昭质扫了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波动。“虚张声势。”她声音极低,只有楚瑜能听见,“他在试探我们的承接盘。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集合竞价结束,鑫科骏材料股价以微跌开盘,看似风平浪静。 就在开盘瞬间,“苏总!”一名交易员的声音陡然拔高,“鑫科骏材料股价闪崩!三分钟跌幅7%!是程序化抛单在集中出货!” 盘面上,一根陡峭的阴线直插而下,刺眼的绿色数字不断刷新。 交易室内,键盘敲击声瞬间变得密集而急促。 “苏总,抛压主要集中在35元整数关口,这是关键心理位。一旦击穿,恐慌盘可能会大量涌出。”首席交易员紧盯着屏幕,语速飞快。 苏昭质凝视着盘面,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在审视一幅棋局。“35元价位,用我们的护盘资金分批承接,单笔规模控制在百万级别,节奏放慢,不要主动拉升。”她指令清晰,“让他以为我们只是在被动防御,且力量有限。” “明白。” 随后的十多分钟,战局陷入胶着。 对方账户的抛单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但股价在35元上方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堤坝,每当看似要破位时,总有一股恰到好处的买盘将股价托住。多空双方在狭窄的区间内激烈绞杀,成交量急剧放大。 “对方还在加码,”分析师报告,“监测到新的关联账户加入抛售,总规模已超过我方承接量。” 苏昭质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很好,他急了。交易组准备,三分钟后,在离跌停板还有5元钱的位置,挂出万手级别虚拟卖单,做出有大资金不计成本出逃的假象。” 这是一步险棋,意在加剧市场恐慌,引诱对手放出最后的筹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万手虚拟卖单如期出现在跌停板附近,原本还在观望的散户和部分机构投资者瞬间崩溃,跟风抛盘汹涌而出,股价直线跳水,瞬间击穿35元关口,直奔跌停。 交易室内气氛紧张到极点。 “苏总,35元已破!恐慌盘出来了!” 苏昭质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全线飘绿的屏幕,声音清晰利落:“就是现在!全线出击!” “交易组,35元下方,无限量扫货!吃光所有抛单!” “联动组,同步拉升‘绎礼’生态圈另外三只核心成分股,秒封涨停!” “公关组,释放与德国实验室达成终极合作协议的公告!” 指令如山! 蛰伏已久的资金如开闸洪水,瞬间吞噬了所有卖单。 股价应声而起,从跌停边缘直线拉升。 几乎同时,某球、股吧等平台彻底炸锅: 「卧槽!地天板!三分钟!这手法……是消失了七年的Z神重出江湖了?」 「Z神?!那个操盘界的天花板?他不是男的吗?怎么会为温澈礼的项目出手?」 「破案了!温顶流魅力无边,Z神大佬为爱一战!那个做空的倒霉蛋这回踢到钛合金钢板」 「哈哈哈做空的那人实惨,他以为自己在商战,没想到对方直接上演《顶流和他的在逃霸总》!」 战斗结束,交易室内欢呼雷动。 楚瑜将平板递到苏昭质面前,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苏总,舆论反响……有点出乎意料。” 屏幕上,正是那句“为爱出征”的热评。 苏昭质目光扫过那四个字,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一叩,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极淡地应了一声:“网友的想象力,很丰富。” 她转身将平板递回,走向落地窗。 窗外阳光掠过她侧脸,那清冷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柔和了一瞬,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这时,周叶时踱步进来,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摇头失笑。 “有点意思。”他将手机屏幕转向楚瑜,上面正是那条热评,“‘顶流和他的在逃霸总’?这届网友是懂起哄的。这CP名起的,就差把‘为爱出征’四个字刻在K线图上了。” 他收起手机,不紧不慢地走到中央大屏前,目光落在陡峭的V型反转线上。 “魏哲铮现在,大概正对着爆仓单想不通,”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钱砸了,盘做了,怎么偏偏就‘运气’这么差?” 他抬手,指尖虚点屏幕上的几个关键位置,眼神锐利起来:“他想不到,从35元护盘开始,到他砸穿防线,每一步都在苏总的算计里。这不是运气差,是每一步都精准地踩进了陷阱。” 他话音一顿,戏谑之色褪去,语气沉静下来: “但最要命的,是他没算清这笔账。他折腾半天做空的这家公司,真实价值远超股价。苏总不是在拉升股价,她只是在做一件事——” 他看向苏昭质,声音清晰而肯定:“让价格回归价值。” 楚瑜若有所思:“所以魏哲铮不是输给了资金……” “是认知。”周叶时接话,目光扫过窗边静立的苏昭质,“他输给了自己那套失真的估值体系。” 苏昭质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破云而出的阳光。 这一刻,无需多言。 某影视城。戏份刚结束,温澈礼还穿着一身素白广袖长袍,如墨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正闲适地坐在仿古庭院休息区的竹榻上,手执一卷剧本,午后暖阳透过雕花木窗,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助理小方拿着手机蹭过来,压低声音:“澈哥,小林那边发来战报,苏总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温澈礼看。 屏幕上正是那根陡峭的V型反转线,以及股吧里“为爱出征”、“在逃霸总”的热闹讨论。 邢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扶额:“这届网友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方指着一条评论念出声:“‘温澈礼这叫什么?男女通杀!连在逃霸总都为他折腰!’……”念完自己先笑趴了,又突然想到什么,眨眨眼感叹:“不过说真的,苏总这样又美又飒的,谁配的上呀?” 邢姐闻言,噗嗤一笑,用肩膀撞了下小方:“傻呀?自古女皇跟前还有几个俊俏的臣子!咱们阿澈这张脸,就是硬通货!”她转头笑眯眯地拍了拍温澈礼的胳膊,“澈啊,听姐的,脸好好保养!‘以色侍人’怎么了?那也是条康庄大道!” 小方笑得直拍大腿:“对对对!澈哥,靠脸不丢人!” 一阵轻松的笑声在休息室里回荡,温澈礼唇角也噙着丝无奈的笑意,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手机屏幕。 当“为爱出征”那四个字再次跳入眼帘时,他唇边的笑意微微沉淀,指尖在屏幕上几不可察地一顿。 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 他凝视着屏幕上那根陡峭而完美的V型反转线,心神却有一刹那的恍惚。 这行云流水、雷霆万钧的手法……竟出自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单薄的女子之手? 股市这个巨大的绞肉机,从来都是白骨铺路。 她究竟是怎样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被淬炼成今天这般模样的? 她曾独自经历过多少不为人知的深夜,又曾付出过怎样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见过的成功者太多,无一不是踏着荆棘走来。 而她的这份举重若轻,只会让她背后的故事更令人心折。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向苏昭质提起已经下好诱饵。 当时苏昭质听完,只淡淡回了一句:“好的,交给我。” 那时她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今看来,她一句“交给我”,是算无遗策的智慧,更是举重若轻的从容。 小方和邢姐的调侃声似乎变得遥远,他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帘,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刺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云,然后转身拿起剧本,继续翻看。 无人察觉,他目光落在某一页上时,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了些。 那页上,印着一段他的台词:“万般算计,不敌一念真心。” 第25章 邀约 魏哲铮掀起的金融风暴终于尘埃落定。 苏昭质靠在办公椅上,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带来一种久违的倦意。 楚瑜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将平板电脑轻放在桌上。 “苏总,真是树倒猢狲散。”她语气轻松,带着点看透世情的调侃,“魏哲铮在股市一败涂地,之前那些被他搅和得心神不宁的各方,立刻见了风使舵。枢视科技王总的电话第一时间就打了过来,语气热络得像换了个人,签约流程火速重启;还有那位端着架子、待价而沽的李工,也立马消停了,绝口不再提什么‘单独面谈’,团队气氛一夜之间和谐得不得了。” 苏昭质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 楚瑜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宁静。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温澈礼的消息,内容简洁而直接: 「苏总,关于‘绎礼’项目下一阶段的媒体沟通方案,有一些初步想法,需当面沟通。不知明晚七点,‘览昔阁’是否方便?」 下面附着一个定位。 理由充分,地点也合适。苏昭质回复:「可以。」 次日晚,车在旧城街口停下。 前方深巷狭窄,青石板路在渐深的夜色中蜿蜒,两侧是老旧的院墙,偶有灯火和模糊的人语声。 苏昭质下车,独自走进巷子。她穿着一件燕麦色羊绒裹身长裙,裙摆轻软地拂过小腿。脚上一双浅灰色软底平底鞋,步履轻盈,踏在石板上悄无声息。愈往深处走,人声愈稀,只有风过墙头枯草的细响。 巷子尽头,一盏孤零零的复古街灯晕开暖黄的光圈,将览昔阁那扇斑驳的木门温柔笼罩。 门廊的灯光早已亮起,与街灯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中交融,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静谧而温暖的光影。 光圈下,温澈礼斜倚在门框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镜,为他平添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他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目光透过镜片专注地望着巷口方向,带着一种安静的期待。夜风轻轻拂过他额前细软的碎发,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放松。 这场景有种说不出的宁静与专注。 他站在无人知晓的深巷灯下,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温暖。 苏昭质从昏暗的巷子走入那片光晕,在他面前几步外站定。 他抬起头,见到她的瞬间,嘴角自然扬起一个清晰的笑意,直起身迎上来。 “等很久了?”苏昭质走近,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小路。 “刚到。”他答得自然,随即像是猜到她的顾虑,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语气带着点轻松的调侃,“这地方偏,人烟稀少。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自嘲和自信之间的微妙意味: “我偶尔骑个共享单车,戴个帽子在城里瞎转,也没人认出来。这种事,看运气。” 苏昭质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看来温老师运气一向不错。”她顺着他的话,语气也轻松了些。 “但愿今天也是。”他笑着接话,侧身为她推开沉重的木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踏入的瞬间,时光仿佛骤然放缓。 高耸的楠木书架带着旧木特有的沉香扑面而来,暖黄的灯光经手工纸灯罩过滤,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柔和光晕。空气里氤氲着旧纸、墨香与一缕极淡的冷冽沉香的混合气息,沉静而安宁。室内空间开阔,书架布局疏朗有致,书籍数量并不多,但每一本都装帧考究,分类也极具个性,如“宋元美学”、“器物考”、“手稿集”等,如同静谧的策展。 侍者无声地颔首致意,引领他们穿过两排书架,走向一处更为私密的区域。那里用一道月洞门隔开,里面是一间独立的茶室。一面是整墙的书,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枯山水庭院浸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几盏石灯在角落晕开温润的光。一张宽大的原木茶台占据中央,台上茶具素雅,一旁的小炭炉正温着水,壶嘴无声地吐着缕缕白汽。 温澈礼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柔软的白色毛衣。他为她拉开座椅,动作自然。 两人在茶台旁落座,他取出平板电脑,屏幕上是精心准备的媒体沟通方案。 苏昭质专注听着,他提出的每一点都切中要害,逻辑严谨,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她偶尔提出见解,他总能迅速领会,并给出更深入的补充。约莫半小时后,一套清晰可行的方案已然成形。 “就这样定吧。”苏昭质将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的方案很周全。” 他收起设备,唇角微扬:“是苏总前期铺垫得扎实。” 正事谈完,空气有片刻的松弛。 窗外的夜色已浓,一弯细月已悄然爬上庭院的竹篱,清辉落在白沙上,漾开一片朦胧的虚白。 他目光掠过茶台一侧陈列的建筑类典籍,语气自然地转向平和:“每次来这里,都会翻翻这些营造法式的古籍。上次看到一本关于徽州梁架结构的解析,非常精妙。” 苏昭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泛起一丝真实的兴趣:“徽州老宅的架构,有一种含蓄的力道,不张扬,却能将整个空间稳稳地支撑起来。” “尤其是那些斗拱的层次,”他接话,眼中带着欣赏,“最妙的是‘偷心’的造法,恰到好处的留白,让光影和风都有了穿行的余地。” 交谈间,苏昭质的目光被书架更高处那本《徽州民居营造法式注释》吸引——正是他方才提及的那本。 她下意识地起身,伸手去取,指尖却差了一点距离。 她正想踮脚,身侧的灯光已被一道身影轻轻笼罩。 温澈礼站到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影带来的暖意。 他伸出手臂,从她肩侧的空隙越过,轻松地取下了那本书。 他的气息从身后温和地覆上来,沉静的檀木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发间和耳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微薄的空气传来,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他身形修长,立在身后,灯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投在书架与地板上,仿佛一个无声的拥抱。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悸动同时席卷了她。 苏昭质背脊微微一僵,呼吸滞住了。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递过书,低声问:“是这本吗?”他的声音因为距离太近,比平时更低沉,像耳语一样轻轻敲在她的心上。 当他将书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那一触很轻,却带着清晰的暖意,与她微凉的皮肤形成对比。 “谢谢。”她接过书,声音如常,耳根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寂静的室内,那声音响得让她心惊。 就在这心跳声震耳欲聋的寂静里,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耳廓泛起的一丝淡红,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他退开一步,目光在她微凉的手指上一顿,随即无比自然地提起小炭炉上的铜壶,为她续上滚烫的热水。“当心烫,”他低声说,“但捂着会舒服些。” 苏昭质捧起白瓷茶杯,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开。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 片刻的沉默后,温澈礼望向窗外。夜色中,石灯的暖光静静笼罩着庭院,白沙上映出的光影柔和稳定。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平日里罕见的、卸下防备后的真实:“每次在这样的夜里,待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就特别向往那种有檐有廊、有根有底的生活。像我这样常年泡在剧组和机场的人,最缺的就是这种‘落地感’。” 苏昭质抬起眼,看到他镜片后目光中那份不常流露的向往。 她沉默片刻,仿佛下了一个决心,声音平静却清晰:“我在西郊山里有一处旧院,白墙黛瓦,还算清静。周末若空,可以来坐坐。” 话音落下,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温澈礼骤然抬眼,像是不敢置信。随即,眼底像被点燃的烛火,倏然亮起温暖的光,那光芒迅速漾开,汇聚成纯粹的欣喜。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一定到。” 第26章 山居 下午四点多,温澈礼的车沿着西郊的山路盘旋而上。 窗外的林木已染上初冬的萧瑟,但空气清冽干净。 他按照导航提示,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尽头停下。 他刚抬手欲叩门,旧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位笑容淳朴、衣着干净利落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内,眼里的喜色藏不住。她身后跟着一位身板挺直的中年男人,气度沉稳,隐约透着股部队出身的利落。 “是温先生吧?”妇人热络地侧身让开,“小姐在后院,您直接过去就好。我姓赵,这是我当家的,姓李,院子平日归我们照看。” 温澈礼颔首致意,将手中一个素雅的手提袋递过,温声道:“一点小心意,有劳赵姨。” 随后,他迈步跨过门槛。 瞬间,仿佛穿越了时空。 门外是北方的山野,门内却是一方精心营造的江南意境。白墙黛瓦围合出一个方正的小院,青石板路缝隙间,点缀着冬日里依然绿茸茸的麦冬。院子不大,但格局精巧,一角有个小小的水池,几尾锦鲤悠然游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那棵姿态虬劲的老梅树。枝干如墨,鹅黄色的腊梅花疏落有致地绽放着,一股幽细的冷香在清冽的空气里浮动,沁人心脾。西斜的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墙上投下柔和而斑驳的光影。 赵姨在一旁含笑示意,温澈礼便沿着那曲折的回廊,向后院走去。 他的目光掠过雕花的窗棂和廊柱间悬着的素纸灯笼,心境在一步一景中,变得异常沉静。 廊子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雕着简单梅枝纹样的木门。 他推开门,步入了更深一层的后院。 傍晚的夕照,将整个庭院照得通透暖融。 苏昭质正背对着他,蹲在一丛茂盛的南天竹前。她套了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手里拿着一把花剪,正仔细地修剪着残枝,脚边放着一只盛着枝叶的小竹篮。 一只黑白色猫咪,正在她身旁不远处,追着一片被风吹落的腊梅花瓣,自得其乐地扑腾玩耍。 听到脚步声,猫先抬起头,“喵”地轻叫一声。苏昭质随之回过头来。 看到是他,她唇角自然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底映着暖融融的日光,显得格外柔和。 “你来了?”她放下花剪,站起身,顺手将一缕滑落的碎发掠到耳后。 斜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整个人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路上还顺利吗?” 温澈礼的视线掠过她沾着草叶的手指,眼底有微不可察的笑意闪过。 他想起为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关注而在城里多绕的那半个小时,语气却平淡得听不出波澜:“顺利。西郊的路况比想象中好。” 此时那只黑白的猫咪蹿到她脚边,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 “这是墨团,”她垂眸看了眼脚边的猫,声音平和,“赵姨在院子里捡的,野是野了点,但很恋家。” 猫咪在她脚边盘卧下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了些:“那就好。赵姨准备了新茶,要不要去前院尝尝?” 他微微颔首,唇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好。” 苏昭质引着他穿过回廊返回前院。 经过主屋侧面时,温澈礼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院子最深处。 那里,一座白墙黛瓦的独立小屋静立在竹影之后,仅由一条短短的露天石径与主屋相连。 巨大的落地窗沉默地反射着午后的天光,静默,私密,仿佛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他心下微微一动,猜那便是她的卧房,并不再多看。 步入与茶室相通的书房,温澈礼的目光掠过那整面墙的顶天立地书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书籍排放得疏朗有致,门类广博得惊人。 《道德经》与《本草纲目》并列,诗画集册间散落着植物图谱与现代营养学著作。 几册精装的外文原版书与泛黄的线装古籍并立,显出一种不设边界的包容。 他的视线从书墙移向窗边。 一张宽大的沙发临窗放置,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扶手上搭着一条羊绒毯。 窗外竹影摇曳,光线被过滤得柔和而静谧。 “随便坐。”苏昭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已在茶台边的素工官帽椅上坐下,执壶烧水,准备沏茶。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居家的闲适。 温澈礼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中落座,目光再次落回那面书墙。 “你的书,”他略作沉吟,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欣赏,“涉猎很广。我原以为……” “以为我的书架该塞满《华尔街日报》合订本,或者《证券分析》之类?” 她抬眼看他,唇角浮起一丝清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接过了他未竟的话。 西斜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影子。 “不。”他摇头,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的视线,语气肯定:“现在觉得,这样才更衬你。” 她提起初沸的水,烫杯温壶,水汽氤氲中,声音平和而起:“小时候读书,信的是‘书中自有千钟粟,黄金屋’。觉得字字句句,都是向上的阶梯。” 她将第一道茶水淋在茶宠上,热气蒸腾。 “后来经历世事,才发现,书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它能带你抵达多高的位置。”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见底,“而在于在你坠落时,能给你一个无声的缓冲。” 她将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 “所以你看,”她唇角有一丝清淡的笑意,“人生不止需要攻城略地的野心,更得有安营扎寨的本事。这些书,就是我的营寨。” 茶香袅袅中,她望向那面书墙,声音变得悠远: “它们让我知道,古往今来,悲欢离合,圣贤凡人,其实都走在同一条路上。” 她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他:“读懂了他们,也就安顿了自己。” 温澈礼凝视着她,目光深邃。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所以,安顿了自己的人,才有真正的力量去安顿他人。” 她望着他,感觉心尖像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眼底的笑意,真切地漾开了。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给院子里的梅树拉出长长的影子。 赵姨轻叩门扉,探身笑道:“小姐,温先生,晚饭备好了。今儿天冷,做了些暖身的,现在用吗?” 苏昭质看向温澈礼,他微微颔首:“麻烦了。” 移步至小餐厅,桌上已摆好四菜一汤,热气氤氲。 一碗汤色奶白的清炖羊腩,撒着鲜红的枸杞;一盘栗子烧白菜,汤汁浓稠金黄;家常的醋溜木须,蛋嫩肉香;一碟油盐焗的核桃仁,焦香扑鼻;正中是一盆奶汤鲫鱼,鱼身煎得微黄,汤色如乳。 苏昭质没有立刻动筷,目光沉静地看向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这里的食材多用山里的时令东西,图个自然。我习惯吃食材的本味,调味至简,借一点盐和香料提鲜。”她顿了顿,“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温澈礼尝了一口羊肉。炖得极透,入口即化,香料的气息若有似无,完美衬出肉的本鲜。 他放下筷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看向她:“火候和香料都恰到好处。这是借了香草的本味来提鲜?” 苏昭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深切的认可,唇角微扬:“赵姨娘家祖上是药膳师傅,善用紫苏、罗勒这些香草,不夺本味。你的味蕾很敏锐。” “是食材好,烹饪也得法。”他语气诚恳,“这种鲜,是任何精细加工都替代不了的。吃完身体没有负担。” 整顿饭安静却不觉沉闷。温澈礼吃着这顿极为素净的饭菜,却觉得比任何珍馐都更舒心暖胃。 他看着她安静进食的样子,目光掠过她握着汤匙的、纤细的手指。 他不动声色地,将她面前凉了些的汤碗轻轻挪近。 饭毕,窗外天色已染上墨蓝。 温澈礼放下茶杯,起身:“不早了,我该走了。” “稍等,”苏昭质也站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这个时间下山,容易碰上蹲守的车。不如再喝盏茶,等夜色深些再走。” 他看向她,在她平静的目光里读到了一份细致的考量,便颔首:“好。” “那,我带你看一处院子里的景致。”她说着,引他再次走向后院。 夜色已浓,檐下的纸灯笼亮起暖光。她停在那扇扇形漏窗前:“你看。” 温澈礼望去,只见窗框将天边一弯清冷的月牙、院中老梅的虬枝疏影,一并纳入画中。 月光如水,梅香暗渡。 “当初造这扇窗,就是为了把四时景致框进来。”她站在他身侧,声音柔和。 “能框住这一方天光的,是窗。”他望着景致,轻声说,“能读懂这一方心事的,是人。”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夜色渐深,山间雾气氤氲。 “我送你到门口。”她说。 两人并肩向前院走去。刚踏出檐下,一点冰凉忽然落在他的鼻尖。 他抬起头。 细碎的、莹白的雪,从墨蓝色的夜空里,稀疏而安静地飘落下来。 “下雪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讶异,“今年的初雪,比往年早了许多。” 温澈礼凝视着那片片雪花,又侧过头看向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映着檐下的灯火。 “苏昭质。”他唤了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在这里。”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也谢谢你,让我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落雪般轻柔: “我听说,初雪,是天空写给人间的第一封情书。” 第27章 丑闻 上午十点,明昭资本总裁办公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将室内照得通透亮堂。 苏昭质刚结束视频会议,手边的君山银针正氤氲着热气。 她正准备签署文件,内线电话响起。 是小林的声音,透着一丝紧绷:“苏总,抱歉打扰。有紧急情况,需当面汇报。” “进来。”苏昭质放下钢笔。 话音落下不过几秒,小林推门而入,步履稍快,神色凝重。她将平板电脑轻轻放在苏昭质面前。 “监测到您家乡论坛出现一篇关于苏校长的帖子。发帖人柳云,内容涉及私人家庭事务,传播很快。” 苏昭质目光沉静,没有立刻看屏幕,指尖轻抚过温热的杯壁,淡淡地问:“核心内容?” 小林吸了一口气,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她指控苏校长……长期存在婚外关系,并育有一子。”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文中……用您和那孩子的名字作对比,话说的……非常难听。” 苏昭质指尖在平板屏幕上轻点,页面跳转,那篇题为《人面兽心!名师苏怀仁长期欺瞒发妻,弃私生子不顾!》的长文,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加粗的、极具煽动性的字句: “苏怀仁,你跟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说你老婆生了个女儿,叫‘昭质’,这名字是你翻遍《楚辞》取出来的,本来是给你盼了多年的儿子准备的!‘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你说生个儿子才能配得上这光明磊落的品德,结果生了个丫头片子,你失望透了!” “这份失望让你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儿子身上!你翻烂典籍给他取名‘承瑾’,说是‘承天之美,怀瑾握瑜’,能光耀门庭!你亲口说,这名字比‘昭质’贵重百倍!” “你当初承诺只要我生下儿子,就让我们母子光明正大进苏家的门!我为你打掉过三个女儿,身体都快垮了,才终于生下儿子!可现在呢?儿子都十岁了,就因为你那个女儿苏昭质出息了,当了总裁,你怕了!你说不能影响她的前程,要我们永远藏在暗处!苏怀仁,我和儿子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苏昭质的目光从平板上抬起,窗外阳光映在她眼中,却照不进底层的寒意。 指尖按在冰冷的屏幕上,仿佛想按住那段不堪的过往。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低柔却带着重量:“小林,你看出来了吗?这帖子,字字句句,都不是冲着我爸。他们是冲我来的。想让我觉得,我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小林神色一凛:“是。他们不攻击能力,只毁根基。您太低调,公众不了解您,这片‘空白’正好成了他们下刀的地方。” 苏昭质指尖在桌面一点:“那就用事实,把这片空白填满。” “明白。”小林立刻领会,“我立刻整理两方面的材料:一是‘绎礼’这类代表您商业远见的成果;二是您长期扶持女性与教育的善行。让公众看到真正的您既有实力,也有胸怀。” “嗯,重点在‘行动’,而非空谈。”苏昭质眼神微动,顿了顿,“另外,查柳云。重点不是她,是她背后……谁递的刀子。” “明白!”小林的声音沉稳有力,“我立刻去办。您放心,舆论阵地,我们一定能守住。” 苏昭质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小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刹那间只剩下苏昭质一人。 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可在她感觉里,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 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半晌没有移动。 所有强装的冷静与理智,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土崩瓦解。 “十岁……” 这个数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毫无征兆地捅进了她的记忆深处,精准地剜开了那个她几乎要遗忘的冬天。 十年前,她十八岁。 那个冬天,刺骨的寒风似乎能吹进骨髓。 她投资失败赔光了所有生活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父亲冰冷的话语比寒风更刺人:“一个女孩子不学好,学人家炒股?这就是赌博!丢尽我苏家的脸!”他断了她和母亲的经济来源,那一句“你没用”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 她只能咬着牙,在北方凛冽的街头奔波,去做家教。 母亲揣着那一万块用布紧紧包着的现金,偷偷塞给她时,她正发着高烧,肠胃绞痛,脸色惨白,连指尖都在发抖。 原来,就在她人生最黯淡无光、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几乎要被冻毙在那个冬天的时候——她的父亲,她血缘上最亲的人,正满怀喜悦地迎接另一个孩子的降生。 一个他梦寐以求的、能传承香火的儿子。 她曾经承受的所有寒冷与被弃,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原来她不仅在那一刻失去了父亲的支撑,更早在出生时,就已失去了被他珍视的资格。 “昭质”是退而求其次的敷衍,“承瑾”才是他倾注了全副野心的杰作。 十年时空的荒谬对照,两个名字的天壤之别,无声地碾碎了她曾深信不疑的某些东西。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苏昭质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 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仿佛这么多年筑起的高墙,被人从最根基处抽走了一块砖,整个世界的寒风都呼啸着灌了进来。 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太久。 几分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废墟。 她拿起手机,第一个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几乎秒接,听筒里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破碎抽泣。 “妈,”苏昭质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甚至比平时更柔和镇定,“帖子我看到了。别怕,不是你的错。” “昭质……妈对不起你……”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她轻声打断,“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没等屏幕暗下,姑姑苏怀玉的来电便执拗地亮起。 苏昭质看着那个名字,眼神微冷,指尖划过,直接挂断并设置了静音。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办公室重新被寂静吞没。 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如同窗外的冷空气,无声地包裹上来。 她下意识地划动手机,指尖在“温澈礼”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 屏幕的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最终却只是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个名字。 良久,她熄灭了屏幕。 第28章 正名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冬夜的寒雾中晕开,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寒意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苏昭质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体温正一点点被冰冷的夜色抽走,指尖早已冻得麻木。 意识的碎片仿佛漂浮在黑暗里,无所依凭。 她需要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冰冷的实物。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到了桌上冰凉的手机。 屏幕漆黑,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她没有解锁,只是用麻木的指尖紧紧攥着它,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 办公室外,隐约传来极轻的、不同于保安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门外。 没有敲门声。 门把手被轻轻旋开一条缝隙,一道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微凉空气,悄无声息地侧身进来,又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苏昭质骤然抬头。 逆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温澈礼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大衣领角被风吹得微翻,带着一身北国冬夜的凛冽寒气。 他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与风霜,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正沉静地、深深地望着她。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千里之外的片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冷静自持,在看到他披着一身风雪赶来的这一刻,土崩瓦解。 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脆弱,毫无征兆地冲上鼻腔,让她眼眶发热。 温澈礼快步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单膝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昭质,”他唤她的名字,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都知道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底激起一片无声的涟漪。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理解和一种近乎肃穆的决意。 他看进她眼底的虚空与破碎,声音低沉而稳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的名字,不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而是‘永不亏损的光明本质’。” “他们想用他们的度量衡来定义你,”他声音沉稳,语调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重量,“却忘了,光,无法被丈量。你活成了这个名字最骄傲的样子,就是最好的回应。” “所以,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他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的存在,就是答案。”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温暖的寂静。 苏昭质望着他,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寒冷和虚空,仿佛真的被这简短而有力的话语填满了。那是一种被全然接纳、被深刻理解的暖意。 她冰封的思绪开始缓缓流动,第一个清晰浮现的念头,竟是关于他。 “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大的雪……航班不是都取消了吗?”她的目光落在他肩头未化的雪花和带着倦意的眼角,内心原本的悲伤,第一次被另一种尖锐的心疼所取代。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他是怎么跨越千里,来到她面前的? “总有办法的。”他避重就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这轻描淡写背后蕴含的力量,却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他维持着单膝蹲下的姿势,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手机、冻得发白的手指上。 随即,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柔而坚定地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松手。”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苏昭质指尖一颤,在他温暖的包裹下,那部仿佛长在她手中的手机,被轻轻取走放在一旁。下一秒,他用双手将她冰冷的手完全合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揉搓着。 “你的手,”他握着她的手,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一直这样凉。我在路上,就一直担心……你会觉得冷。” 他的掌心温暖,紧紧包裹着她的冰凉,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我回来了。”他目光沉静而专注,“我在。” 这简单的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心湖,激起无声的巨浪。所有强撑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冲上鼻腔和眼眶,她不得不垂下眼睫,掩饰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湿热。 沉默在温暖的空气中蔓延,像一种无声的疗愈。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下胃。 “我有点饿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林姨晚上送的饭菜,还在休息室的冰箱里……你帮我去热热,好吗?”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好。”他应道,声音沉稳而温暖。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掌心微微用力,以一种坚定而温柔的力道,轻轻将她从椅子上带起,并顺势起身。 苏昭质借着他的力道站直,指尖传来的温暖让她冰凉的掌心渐渐回温。 “走吧,”他自然松开手,侧过身为她让出通路,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我们一起去。” 她依言向前,脚步却带着一丝迟疑。冰凉的指尖在空中犹豫地停顿,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他微微一怔,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的涟漪,随即轻轻回握,将她带至身侧。 “你……”她微微垂眸,话语在赧然中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关切,“也一起吃点吧。你赶了这么远的路。” 温澈礼低头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好。”他再次应道,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两人并肩,手牵着手,缓步走向办公室附设的休息室。 走廊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走到休息室门口,他停下脚步,松开手去开门。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明天……我要回老家一趟。” 温澈礼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回头看她,目光在灯光下沉静如水,语气平稳: “我知道。” 门被推开,他侧身让她先进,声音轻而坚定地补充道: “我陪你一起。” 第29章 归家 黑色的轿车停在镇东头一栋修缮一新的青砖小院前。 这曾是几户苏姓人家杂居的老宅,苏昭质事业有成后,出巨资将整栋宅子买下并精心修缮,本意是让父母有个舒心的晚年。 如今,这气派的门庭在夕阳下,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苏昭质推开车门,温澈礼在她身后半步停下。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去处理事情。我去你市郊的宅子等你。” 苏昭质迎上他的目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向他们来时那辆车,司机小刘已发动引擎。 几乎在他车辆驶离的同时,一辆不起眼的本地牌照黑色轿车,由周叔驾驶,悄然滑至苏昭质身旁。 苏昭质看着眼前这辆安排妥帖的车,心中了然。 他提前离开,是为她清场;留下周叔和车,是为她护航。 这份体贴,不张扬,却恰到好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院内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原本雅致的庭院里,或站或坐,挤满了人。 父亲苏怀仁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廊下的旧藤椅里,以手覆额。 母亲周文青被她的妹妹周文秀紧紧搂着肩膀,仍在不住抽噎。 “昭质回来了!” 周文秀这一声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刹那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刚进门的苏昭质身上。 姑姑苏怀玉第一个抢上前,热络地抓住苏昭质的手臂:“昭质你可算回来了!”她声音响亮,目光却飞快地瞟向周文青的方向,“你爸是老糊涂了!可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关键是那孩子都十岁了,毕竟是苏家的血脉,总不能流落在外吧?你如今是总裁,面子大,能不能……私下打发了?也算全了苏家的脸面。” “孩子大姑,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舅舅周文斌“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合着做错事的还有理了?让我外甥女出钱擦屁股?文青受的委屈谁看见了?昭质,这事没商量,必须跟你妈站在一起,告到底!” “孩子他舅啊!”叔叔苏怀信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仿佛在场中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大哥有错,但家丑不可外扬。昭质,你公司的形象还要不要了?为这么个人,不值当。依我看,给笔钱让她们离开本地,干干净净。” 伯伯苏怀忠在一旁用力点头,瓮声附和:“怀信在理。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那孩子…毕竟是男丁,是根苗。” 这话像根针,扎得周文秀猛地一扭头,用力拍着周文青的背,“姐!你光哭有什么用!现在关键是抓牢房子、存款!昭质,你快帮你妈把财产过户!不然全便宜外头那对妖精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般涌起,将苏昭质围在中心。 苏昭质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激动的面孔,最后,越过所有人,落在那瘫坐的父亲身上。 她径直走到苏怀仁面前。 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爸。”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杂音。 苏怀仁浑身一颤,抬起头。 出乎意料,他脸上最初的羞愧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恼怒,甚至是一丝理直气壮的扭曲表情。 “你回来了?”他先声夺人,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埋怨,“你看看!现在闹成这样,你满意了?我这张老脸,苏家几代人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苏昭质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是!我是有个儿子!哪个男人不想有个儿子传宗接代?”他仿佛找到了底气,声音提高了些,“可我从来没想抛弃你们!我供你读书,把你培养得这么有出息,我容易吗?”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伸手指着苏昭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可现在全完了!要不是你现在树大招风,当什么总裁,这点家事能闹得满城风雨?我一个小学校长,一辈子谨小慎微,临了全毁在你这个‘好女儿’手里!” 他喘着粗气,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委屈:“我这十年为了谁?啊?为了你!为了不影响你的前程,我硬是没敢认他,让他们母子藏在暗处!我这牺牲还不够大吗?现在倒好,全被你毁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种令人心寒的“理所应当”: “事到如今,我也不求别的了。昭质,你如今是苏家的脸面,是大公司的总裁!你弟弟的事,现在只有你能平!就算你不认我这个爸,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家沦为全镇的笑柄,看着你死去的爷爷蒙羞吧?你就当是替你爷爷、替苏家祖宗行一件善事,给你弟弟一个名分,把这场风波平息下去,行不行?” 这番颠倒黑白、极度自私的言论,让整个庭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原本帮腔的亲戚们都惊呆了,说不出话。 苏昭质看着他,目光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她没有愤怒,反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冷笑。 “爸,”她的声音像冰一样,平稳地切开他激动的情绪,“用爷爷的颜面来为您的儿子铺路?让苏家沦为笑柄的,从不是我,而是您自己。您现在要做的,不是要求我替爷爷行善,而是您该去他坟前,给他一个交代。” 苏怀仁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哑口无言。 “您说,为了我,十年没敢认他,是牺牲。”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可这十年里,您让那个孩子在暗处长大,叫我妈在明处操劳。您牺牲的不是自己,是这两个女人的一辈子,来成全您‘儿女双全’的虚名。” 苏怀仁脸色灰败,身体晃了晃。 苏昭质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照您的说法,您‘牺牲’了一个儿子,换我‘毁掉’您一生。这笔账,原来是这样算的。” 她最终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那我再问您一句:当年您给我取名‘昭质’的时候,是不是从那一刻起,您就觉得我这辈子,都欠您一个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淬冰的手术刀,精准地绕过了所有伪装,直刺心脏——那个名为‘重男轻女’的、腐烂已久的病根。 苏怀仁猛地瞪大眼,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回椅子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昭质不再看父亲,转身走向母亲。 她拨开小姨周文秀的手,在母亲面前蹲下身,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妈,”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别哭了。” 周文青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无助地看着女儿。 苏昭质回头,目光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亲戚:“各位长辈,麻烦你们先回去。苏家的家务事,我们自己处理。”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在一种无声的压力下,陆续悻悻离去。 庭院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苏昭质将母亲扶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依旧蹲在她面前,保持着平视。 “妈,”她的声音极尽温柔,“我在。” 周文青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绝望地看着女儿,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虚无: “昭质……妈这辈子……活得像一场空……” “我围着锅台转,围着这个家转,没有工作,没有积蓄……以前在你爸面前,连句响话都不敢说。” 她的眼神忽然闪过一丝短暂而虚幻的光,那是回忆带来的刺痛:“后来……后来你出息了,妈才终于觉得……自己能挺直腰杆了!妈说的话,在这个家里,终于有了分量……” 那点光迅速熄灭了,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可现在……全成了笑话!我争来的那点话语权,我在乎的这个家……全成了天大的笑话!” 苏昭质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握紧母亲的手,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斩钉截铁: “不,妈,你不是笑话。”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活成一场笑话的,是苏怀仁,是那些算计你的人。而你,周文青,是我见过最清白、最坚韧的人。” “你觉得你一场空?”她的目光灼灼,仿佛要烧尽母亲眼中的阴霾,“你给了我尊严,给了我爱,给了我这辈子刻进骨子里的清白和干净!这些,才是我真正的资本。” “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苏昭质。我所有的底气,根源都在你这里。” 周文青的泪水无声滑落,仿佛要将一生的委屈流尽。 她反手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苏昭质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颤抖与力量,她反手握住母亲,更用力地回握。 “所以,妈,你不用担心任何事。”她话锋顺势一转,变得无比清晰务实。“我在市里为你备下房子;你名下的存款,早些年我就开始为你准备,数额足够你安享晚年。这些,都是你的保障。” 周文青茫然地点点头。 “但这些东西,保障不了你的心安。”苏昭质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心上,“我现在需要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办?” 周文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不知道……妈这辈子……” “你这辈子,首先是周文青。”苏昭质握紧她的手,打断她的自怜,“然后才是苏怀仁的妻子,我的母亲。现在,请你为周文青做一次决定。”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的预览图,平静地展示给母亲看:“离婚协议,我已经请律师准备好了。只要你点头,签上名字,你就可以彻底告别过去。” 周文青看着手机屏幕,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苏昭质不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她足够的时间。良久,周文青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着屏幕上的“离婚协议书”几个字,仿佛触碰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可能。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喃喃道:“我……我需要想想……” “好。”苏昭质收起手机,语气坚定而温柔,“你慢慢想。无论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我都等你。但记住,这是为你自己做的决定。” 周文青的目光却仍死死盯着手机刚才的位置,指尖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 她抬起头,泪水已干,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急于逃离的本能。 “昭质……”她声音沙哑,“妈想离开这儿……现在就走……回你外婆家……” “好。”苏昭质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道,“我陪您一起去。” 她搀扶起母亲,手臂沉稳有力。 周文青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女儿身上,母女二人一步步走出这座气派却冰冷的门庭。 周叔的车静静停在门外。 苏昭质亲自将母亲小心安顿在后座,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周叔,去外婆家。” 车子平稳地驶离,融入了镇子的夜色。 在外婆家,苏昭质亲眼看着母亲被外婆和舅舅接应安抚,情绪逐渐平稳下来,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走上前,极轻地拥抱了一下母亲,在她耳边低声说:“妈,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周文青用力回握了一下女儿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昭质转身悄然离开。 她乘车返回市郊的徽派大宅。 车子在大宅门前稳稳停住。 苏昭质下车,对周叔微一颔首:“周叔,辛苦了,早点休息。” 周叔会意,利落地驾车驶向车库。 夜色中,苏昭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 温暖的灯光下,是他一道沉静的侧影。 第30章 偷心 徽派大宅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冬夜的清冷彻底隔绝。 门内,是一方静谧幽深的天井。 清冷的月光从四方的天空倾泻而下,洒在中央的青石板上。 夜已深,围廊下的纱灯竟都还亮着,在黑夜中连成一道温暖的光带。 光带的尽头,正厅那扇敞开的隔扇门后,灯火通明,将门前廊下的一小片天地映得暖意融融。 苏昭质停下脚步,站在天井中央,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带着佛手清甜的空气。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天井。 温澈礼正站在正厅的门内,身影被温暖的灯光勾勒得十分清晰。他看着她,仿佛已这样等了很久。 他见她站定,便从灯影里缓步走出,来到廊下,温润地望着她。 青石板上响起清晰的脚步声,苏昭质穿过天井,踏着台阶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在最后一级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难掩疲惫却依旧沉静的眉眼上,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与心疼:“你还没告诉我……昨晚雪那么大,航班都停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温澈礼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扬,语气平常:“让老陈和小刘轮换着开车过来的。” 这个答案如此简单,却让苏昭质瞬间想到了更棘手的事。她眉头微蹙:“那你剧组那边怎么办?你是男主,突然离开好几天……”她的话没说完,但担忧已溢于言表。这背后的代价,她比谁都清楚。 “刚好拍到一个间隙,”温澈礼看着她,目光沉稳,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协调了一下,后面补上就行。” 他答得轻描淡写,但“协调”二字背后意味着多大的人情和压力,他们都心知肚明。 苏昭质立刻想起小刘,指尖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小刘今天又马上跟周叔开过来,岂不是很累?” “小刘已经睡下了。”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们都有人换班,你放心。”这句“你放心”,涵盖了他对一切琐事的妥善安排。 苏昭质闻言,心头一松,随即,那股酸涩的心疼便更清晰地涌了上来,尽数倾注在她接下来的话里:“他们都安排了人换班……那你呢?”她望进他眼底,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从昨天到现在,你一眼都没合过吧?”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落在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上。 温澈礼闻言,唇角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轻松:“习惯了。拍戏的时候,条件比这艰苦的都有,站着等戏、车上换场,都是碎片时间,养成了抓紧一切空隙休息的本事。” 他说得寻常,苏昭质却仿佛能看见他在片场嘈杂的间隙里,寻一处角落闭目养神的模样。 这份辛苦,被他如此平淡地道出,让她心底那丝心疼,又深了几分。 见她沉默,他自然地侧身,引她进入灯火通明的正厅。“进来吧,外面冷。” 厅内,一张花梨木小几上,放着一副青花瓷的碗筷,碗里是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清淡的粥,旁边配着两样色泽清爽的小菜。 “让管家准备的,估计你晚上什么都没吃,胃里空着难受。”他解释道,语气寻常,却安排得无比妥帖。 苏昭质坐下,拿起勺子。粥的温度恰到好处,温润地熨帖着肠胃。粥的味道清淡精准,完全是她脾胃能接受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了——这绝非偶然。 他从她日常的饮食偏好里,早已洞察了她的体质。 这份了然,无声,却重。 她安静地吃着粥,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放下勺子,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进椅背。 抬起头,目光落在灯下的温澈礼身上。灯光柔和,他坐在窗下那张宽大的茶榻上,垂眸正看着书,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即使面带倦容,那种被千万人注视所淬炼出的星光,依然无法被掩盖。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他是活在聚光灯下的顶流巨星,此刻却坐在这市郊僻静的老宅里,这份安静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奇迹。 她看着他和这古老厅堂融为一体的画面,起身离开餐桌,自然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清晰而柔和: “刚才看着这天井,我忽然对‘偷心造’有了全新的理解。” 温澈礼合上书,目光专注地迎上她的视线,没有打断。 “以前研究这老宅的图纸时,只觉得是种精巧的工艺。”她的目光扫过厅堂层层递进的梁架,语气里带着新的感悟,“现在才觉得,这种不事声张、却步步深入的结构之美……” 她的话语微微停顿,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温柔: “像极了一种人。” 温澈礼眼底漾开笑意,他从容不迫地点头: “嗯。那我希望,我能成为那种‘偷心’的人。” 他微微停顿,语气放缓,带着温柔的笃定:“而且,只偷一颗。” 这句承诺般的话语,反而让那份不真实感再次涌上苏昭质心头。 一丝混杂着心疼、不安甚至有点荒谬的焦虑,悄然浮现。 她下意识地环顾这间灯火通明的老宅,一个词突然蹦进脑海——金屋藏娇。 想到这个词,她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自嘲又无比庆幸的笑意。 还好,有这座她当初为自己购置的退路,此刻竟成了藏住这颗耀眼星辰最安全的庇护所。 温澈礼捕捉到她唇边那抹复杂的笑意和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怎么了?”他轻声问。 苏昭质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复杂的情绪稍稍压下,用带着唏嘘的语气轻声说: “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你坐在这里,在我买的这座宅子里。” 温澈礼深深地看着她,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焦虑。 他放下书,目光专注:“对我来说,”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这里比任何地方都真实。” 这句话像一块温热的镇纸,轻轻压住了她心头飘忽的思绪。 厅内重新陷入静谧,天井上空的细月洒下清辉。 也正是在这片无声的安宁中,苏昭质才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混杂着疲惫与亢奋的焦虑,正从心底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的画面,她知道,这是高强度应激后的失眠前兆。 她无意识地轻蹙起眉,指尖在膝上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温澈礼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从大衣兜里取出个素净的深色琉璃瓶,将带着他体温的瓶身放入她手中。 瓶身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我记得你身上的香气。”他目光柔和,语气里带着回忆的暖意,“第一次闻到时,心里忽然就很静。后来私下请教了芳疗师,反复试了几次,才调出这瓶有安神效果的。”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望入她的眼底,“希望这份‘相似’,能让你在难熬的时刻,舒服一点。” 话音落下,苏昭质握着那微凉却隐约残留着他体温的瓶身,指尖轻轻一颤,仿佛被那股暖意烫了一下。 一个念头像温热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撞上她的心头,让她鼻尖瞬间发酸—— 原来,只需闻过你身上的香,有人就能为你反复试验,将它配出来,还时刻带在身边,等着在你最需要的时刻,递到你手上。 他不仅记住了那抹虚无缥缈的气息,更看穿了她深藏于内的、连她自己都难以言说的疲惫与紧绷。 她拿起瓶子,拧开,在手腕内侧轻轻一点,低头嗅闻。 一阵清雅的白茶气息弥漫开来,却比往日她所用的更沉静几分。 他巧妙地将那份她熟悉的清雅,用更温厚的檀香细细包裹,如同月华浸润檀木,清冷中透出令人心安的暖意。 “谢谢。”她抬起头,望进他温柔的眼眸,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无需言谢”。 温澈礼重新拿起手边那本线装的《诗经》,用一种极平稳、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始低声诵读: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静谧的夜里,像温暖的溪流缓缓流淌。 这些跨越千年的句子,此刻被他念出,褪去了所有学术的考据,只剩下最纯净的、关于邂逅与如愿的欢喜。 苏昭质靠在他肩头,意识渐渐模糊。那些古老的词句不再具有具体的含义,而是化作了节奏本身,和他沉稳的心跳声、他身上心安的檀木气息融为一体,成为一张托住她的、安全的网。 紧绷的神经一寸寸松弛下来。 就在意识即将被睡意完全吞没的边界,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温暖安全的云雾里,无意识地、极轻地呓语出一个名字: “温澈礼……”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全然的信赖。 闻声,温澈礼的诵读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终于完全舒展的眉宇间,用书中那般古老的温柔,低声回应: “我在。” 他静静地坐着,任由这片天地间的静谧将彼此温柔包裹。 直到她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头在他肩窝寻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彻底沉入梦乡。 随后,他极其小心地俯身,动作轻缓地将人打横抱起。 苏昭质在梦中无意识地蹙了下眉,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衣领,往他怀里更深地埋了埋。 他抱着她,稳步穿过回廊,走向卧室。 廊下的纱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又渐渐融进夜色里。 厅内,只剩下那本摊开的《诗经》,正静静地停留在《郑风·野有蔓草》的篇章上。 第31章 余温 苏昭质这一夜睡得极沉。 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没有中途惊醒的忐忑,像是漂浮在温暖安稳的深海里,所有紧绷的神经都得以彻底松弛下来。 她是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中醒来的。 身体像浸在温水里,松弛得没有一丝力气。 意识回笼的瞬间,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那人低沉而清晰的诵读声,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沉静的檀木香气。 她拥被坐起身,环顾四周。 晨光已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 檀木香的余温尚在空气里,可目光所及,只剩满室空寂。 一股微妙的失落感,如同细小的涟漪,在她心头轻轻荡开。 门外传来管家钱姨温和的声音:“小姐,您醒了吗?” “醒了,钱姨,请进。” 钱姨端着一杯温水进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恭敬地说:“小姐,温先生和小刘师傅天不亮就动身了。温先生特意嘱咐,让您多睡会儿,千万别打扰您。”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感慨又心疼的笑意:“我去客房时,温先生自己都收拾妥当了,床铺整齐,洗漱用品归位,干净得像是没人住过一样。” 苏昭质闻言,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总是这样。将最周到的妥帖留给别人,将所有的风尘与疲惫敛于自身。 她低头抿了口水,将这份触动悄然压回心底。 用完早饭,她便直接进了书房。 刚在电脑前坐下,小林的电话便打了进来,语气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严谨: “苏总,您让我留意的柳云,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说。”苏昭质点开免提,目光落在屏幕上。 “背景比较简单。她是苏老先生多年前教过的学生,家境普通,毕业后跟苏老先生在同一所小学做音乐老师。社会关系网很窄,除了学校同事,几乎没有复杂的交际。” 助理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基于事实的审慎:“从现有信息看,她与苏老先生的关系……更倾向于情感依赖和名分诉求。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大额资金往来,账户流水非常干净,消费水平与其收入吻合。” 苏昭质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鼠标上轻轻敲击。 柳云……学生……音乐老师。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父亲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极具欺骗性的儒雅面孔。是了,他太擅长用那副“为人师表”的道貌岸然,去捕捉那些不谙世事、渴望依靠的年轻女性了。柳云会陷进去,一点也不奇怪。 “她近期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吗?”苏昭质问。 “有一个细节。”小林翻动资料的声音传来,“大约半个月前,她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姓蒋的女士。这位蒋女士在邻市经营一家规模不小的艺术培训中心,看起来是正当生意人。两人有过几次接触,但内容不明,之后便没有更深往来。表面上看,一切都非常‘干净’。” “干净?”苏昭质轻声重复了一句,唇角那丝冰凉的弧度几不可察。 太过干净,往往意味着更高明的掩饰。 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剥离感,手法娴熟得不带一丝烟火气……让她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 一种善于蛰伏、耐心极好的同类。 更值得玩味的是攻击的角度——不针对公司,只针对她个人。目的并非商业利益,而是要利用她父亲的丑闻,精准地击垮她的名誉,甚至……是想看她精神崩溃。 这不再是商业竞争,而是带着强烈情绪的私人恩怨。 会是谁?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子,又逐一排除。 “深挖这位蒋女士的背景,”她淡声吩咐,“重点查清两件事:她真正的靠山是谁,以及,对方与我究竟有何旧怨。” 她深知,真相与和解,都急不得。 当下最有力的回应,是如常生活,静待时机。 她将全副精力重新投入到公司的运营中。 在专注的忙碌里,时间悄然流逝,苏家老宅的风波也终于步入尾声。 离婚协议已签,法律程序启动,父亲带着柳云和幼子,拿了一笔钱,彻底离开了老家所在的城市。 消息传来时,苏昭质正在开会,她只平静地回了小林一条信息“按协议执行”,便继续讨论下一个议题。 对她而言,这件事在心理上早已了结。 法律上的程序,不过是最后的确认。 风波落定后,苏昭质第一时间去看望暂住在外婆家的母亲。 父亲离开后,老宅虽已收回,但母亲明确表示不愿再回去。 午后,母女二人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对坐,苏昭质看着母亲,轻声问道: “妈,接下来您愿不愿跟我一起生活?” 周文青没有立刻回答。她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目光望着窗外远处的流云,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昭质,妈想好了。妈不跟你去住了。” 苏昭质微微一怔,看向母亲。 周文青转过头,眼中含着泪光,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刚开始,我经常哭。哭我这辈子,为什么活得这么糊涂……一辈子困在‘苏太太’、‘苏昭质妈妈’的身份里,围着丈夫孩子转,从来没想过,我自己是谁,我自己想做什么。” 她握住女儿的手,泪珠滚落,语气却愈发坚定: “现在,妈想明白了。这座城困了我大半辈子,多亏你给了妈底气。妈不想住你备好的房子了,想拿着这笔钱,四处去走走看看。走到哪里喜欢,就在哪里短住一阵。也许去学学年轻时想画的画,也许就只是每天晒晒太阳……妈想试试,只做周文青,是什么滋味。” 她看着女儿眼中流露出的担忧,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别担心妈。你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剩下的路,妈想自己试着走一走。” “你也是,昭质。”她的目光充满了慈爱和鼓励,“你从小就懂事,要强,背负了太多。现在,也该把那些包袱都扔掉了。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才走到今天的。” “你就是你,是那么好、那么好的昭质,是我周文青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去吧,毫无牵挂地,照你自己的心意去活。” 苏昭质看着母亲泪光中闪烁的、新生的光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第一次在母亲眼中,看到了如此独立、如此坚定的神采。 她没有再坚持,只是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明白,她们都将开启各自真正的人生。 回到南城公寓的夜晚,格外安静。 苏昭质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合上电脑,目光不经意扫过手机。 她与温澈礼的对话,仍停留在一周前他那句简短的“安。勿念。”上。 她放下手机,熄了灯,任由清冷的月光漫过窗台,将房间切割出明暗的轮廓,也勾勒出心底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第32章 雪夜 “……我来试试。” 苏昭质看着那柔软的襁褓,迟疑地伸出手,在保姆的指导下,接过了林薇的孩子。 就在几分钟前,林薇以“急需呼吸成人世界的空气”为由,杀到了她的公寓。此刻正瘫在沙发里,揉着发酸的手腕抱怨:“曦晨一天比一天沉,抱一会儿就跟举铁似的。” 苏昭质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怀抱婴儿的姿势,林薇那边笑着点开了手机:“还是先让我看看我家顶流哥哥洗洗眼睛……” 几秒后,林薇突然“啧”了一声,音量不自觉拔高:“哎哟我去!” 苏昭质抬眼望去。 林薇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先是惊讶地挑起,随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带着点资深吃瓜群众的兴奋,把手机递到苏昭质面前: “快看!你家温澈礼——哦不,是我家顶流哥哥,又上热搜了!跟白璐吃火锅被拍了!” 高清照片上,是私密包厢外的走廊,温澈礼戴着鸭舌帽,侧头听身旁的白璐说话,白璐微微仰头看他,笑靥如花。 林薇的注意力完全被八卦吸引,丝毫没留意到昭质抱着孩子的臂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自顾自地开始了专业分析: “啧,你看白璐这眼神,‘看狗都深情’真是名不虚传!他们这是第几次合作了?三搭了吧?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磕到了”的兴奋,“剧组夫妻因戏生情,可是娱乐圈第一金科玉律!”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甚至开始替好姐妹“着急”: “说真的,昭质,明星跟明星,颜值相当,工作性质一样,朝夕相处,产生感情太容易了,比跟你这种圈外大佬现实多了!你看这绯闻爆的,有图有细节,按照圈内流程,这种先是坚决否认,否认着否认着,没准儿就成真的了!” 她还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唉,我说你,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一点都不抓紧呢?你看人家,火锅都吃上了!” 林薇一口气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客厅里过分的安静。 苏昭质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面无表情,只是抱孩子的姿势透出一丝僵硬。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我的天,我是不是缺心眼?在一个单身闺蜜面前,这么起劲地分析她欣赏的男人跟别人有多配,这简直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啊! 她八卦热情瞬间熄了火,讪讪地闭上了嘴。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婴儿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 苏昭质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婴儿恬静小脸上,指尖在襁褓上微微收紧。 她再抬眼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稳,声音比平时更淡了一些:“分析完了?” “呃……我的意思是,这肯定是炒作!对家防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林薇赶紧找补。 苏昭质侧过脸,轻轻贴向婴儿柔软的襁褓,借那片刻的温暖掩去所有表情。 “不会。”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声轻叹般的“不会”刚落,空气中微妙的寂静被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打破。 是苏昭质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亮起。 消息来自温澈礼,内容简洁,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是剧组聚餐,共十二人。新闻不实,一切有我。」 她将孩子交还给保姆,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的回复:「好。」 保姆怀里的孩子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醒转前的哼唧声,哭声渐起。 林薇立刻手忙脚乱地接过孩子,一脸歉意:“你看这小祖宗醒了!我得赶紧带他回家喂奶了。” 苏昭质帮忙拿起母婴包,安排司机送她们回去。 公寓的门轻轻合上,偌大的空间里,方才的烟火气瞬间消散,重新被一种深沉的寂静填满。窗外的夜色弥漫进来,静得只能听见时钟规律的滴答声。 翌日清晨,一切如常。 苏昭质在早餐时习惯性地浏览新闻,界面干净如洗,关于那场火锅的绯闻已不见丝毫踪迹,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平静地合上平板,开始一天的工作。 高强度的工作持续了近一周,将时间的空隙填得满满当当。 周五傍晚,处理完手头最后一项议程,苏昭质感到了久违的疲惫。 窗外已是寒冬,她突然格外想念墨团。 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抱在怀里很暖。 西郊院子里的腊梅覆雪,景致应当正好。 她到了小院,一推开门,墨团就喵呜着跑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将小家伙抱入怀中,那团温暖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她抱着墨团,坐在檐下的廊椅上,望着雪光映照的院落,内心终于获得了一片冰冷的宁静。 夜色渐深,寒气侵人。 她抱起墨团,准备起身回屋。 就在此时,放在石桌上的手机屏幕,在雪地的反光中幽幽亮起。 温澈礼发来信息:「在做什么?」 苏昭质:「陪墨团玩。」 他回了一张照片:窗外的月亮笼罩在薄云里,清辉遍地。文字是:「杀青了。此间月色甚好。」 她抱着墨团回到后院自己的卧房。 屋内暖意融融,她靠在榻上,就着一盏孤灯翻看书页,墨团在她手边蜷成一团。 夜色渐浓,她洗漱完毕正准备歇下。 原本安睡的墨团忽然竖起耳朵,蹿出猫洞,在屋子外面“喵呜”叫了起来。 她心下微动,起身推开房门。 只见院中积雪映着月光,一人长身立于檐下,肩头落满清辉,正低头看着脚边绕来绕去的墨团。 闻声,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他肩头与发梢都沾染着细碎的雪粒,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周身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气。 那双望向她的眼睛,却沉淀着远道而来的温暖,清晰而专注。 苏昭质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轻声问出一句: “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目光掠过他肩头未化的雪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站很久了?” 温澈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混杂着心疼与疏离的复杂情绪。 他未动声色,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声,才低声开口: “没有很久。” 他向前一步,屋檐的阴影将他笼罩,月光在身后勾勒清辉。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而我,更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音落下,他没有给她回应的时间,只是抬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唇角,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微砺。 苏昭质眼睫微颤,下意识地想后退。 他低下头,将一个克制而深沉的吻,印在她微凉的唇上。 一触即分后,他缓缓退开些许,额头却仍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灼。 月光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破开所有伪装的坦诚: “我其实……很早就想这样做了。” “从很早很早之前,比你以为的还要早。” 苏昭质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热意“轰”地一下涌上脸颊。 她下意识地抿住刚被吻过的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温度和气息。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在资本市场杀伐果断的苏总,此刻竟像个被戳破心事的少女,在他专注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她这难得一见的羞赧模样,清晰地落进温澈礼眼底。 他眸中深沉的神色如冰雪消融,唇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最终化为一声极轻、却带着十足宠溺的低笑。一个念头清晰地划过他的心头:“不过是亲一下,就害羞成这样……那以后可怎么办?”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笑什么?”她有些恼羞成怒,抬手想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腕。 他眼底的笑意如星辰般闪烁,那份直白的热意烫得苏昭质心尖一颤。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别笑了……” 掌心传来他睫毛轻颤的微痒,下一秒,手腕便被他温暖的手掌覆住。 “温澈礼……”她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维持最后的冷静,出口的语调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陌生的绵软,“你……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她所有的预案和防线,在他这番直接到近乎“野蛮”的行动面前,彻底失效。 他把她……完全整不会了。 他没有回答她这句“控诉”,也没有拉开她捂着眼睛的手。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手臂绕过她的腰际,用一个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稳稳地、彻底地拥入怀中。 苏昭质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更紧地拥住,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笃定: “别动。”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发梢,像是在宣告一个等待已久的事实: “我的……女朋友。” 他感觉到怀中原本微僵的身体,在这一声宣告里,终于彻底柔软下来,安心地靠在了他胸前。 夜色中,雪光映照,檐下相拥的身影被拉长,静谧如诗。 第33章 猎场 魏氏集团主办的年度慈善晚宴,宴会厅内,衣香鬓影。 苏昭质与周叶时一同入场。她一袭毫无装饰的纯白长裙,线条利落,从领口至脚踝包裹得严谨,在珠光宝气的会场中,像一道格格不入的月光,澄澈而冰冷。 周叶时目光掠过全场,最终在主人位的方向定格。他微微倾身,向苏昭质低语,语气里带着确认的意味:“看,魏伯谦。真人比财经杂志封面上气场更足。”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入几分难得的郑重: “资料没错,魏家老爷子半隐退,他现在是唯一的掌舵人。海外能源,国内基建,是真正的商业帝国,和我们玩的赛道,不是一个重量级。” 他唇角勾起一抹洞悉内情的笑意,分享着更隐秘的层面:“魏哲铮被他打发去南极‘反思’,对外说是深造,实则是彻底出局。这位的手腕,干净利落。” 魏伯谦仿佛感应到议论,径直朝他们走来。他身形高大挺拔,久居上位的迫人气场浑然天成,冷峻的面容上,下颌线如刀削般利落。 他的目光掠过周叶时,礼节性颔首,最终定格在苏昭质身上。就在目光定格的那一瞬,他惯常的沉稳竟出现了一秒的凝滞。他见过太多美人,却第一次见到这样一种美——它不取悦任何人,甚至带着冰冷的拒绝,却偏偏拥有让整个喧嚣会场为之静默一刻的惊人力量。 一丝极快的惊艳自他眼底闪过,又迅速收敛,语气沉稳地开口:“这位就是苏总吧?我是魏伯谦。” 周叶时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 魏伯谦的目光带着审视,但并无敌意:“哲铮的事,我代魏家向你道个歉。他心高气傲,欠缺磨练,让你见笑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丝真正的欣赏: “不过,苏总当时的手段,快、准、稳,令人印象深刻。我已经把他送到国外,换个环境重新学学规矩。魏家不会纵容不成器的子弟。” 魏伯谦递出一张只有名字和私人电话的素白名片: “我们集团近期在考虑布局新兴产业,苏总如果有兴趣,欢迎聊聊。我相信,你的舞台不应该只局限于目前的范围。”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平静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昭质。” 魏伯谦的手顿在半空,目光转向声音来处。 苏昭质也收回手,转头望去。 沈景深站在几步外,身形清瘦,气场疏离。他沉静的目光蒙着一层薄雾,落在苏昭质身上时,才裂开一丝冰痕般的温柔。 他先向魏伯谦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魏总。” 随即垂眸一瞬,像是要敛起所有情绪,才重新看向苏昭质,“刚好看到你在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气色比上次好很多,这很好。” 魏伯谦深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流露出一丝极浓的兴味。 “沈总说得是。”他看向苏昭质,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苏总的能力和格局,理应拥有更广阔的平台,而不是被过往的琐事所牵绊。” 话音未落,魏伯谦的目光越过沈景深的肩膀,望向他的身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略微提高,确保周围几人都能听清: “巧了。赵小姐,姜公子,两位也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妍正挽着未婚夫——姜氏集团姜辰的手臂,款款走来。赵妍穿着一身温婉的米色礼服,笑容得体,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春水,周身散发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珍珠般的莹润光泽。她看到沈景深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对苏昭质点头示意,目光柔和。 苏昭质微微颔首回应赵妍的示意。 赵妍。她终于见到了这个只存在于沈景深分手理由中的名字。 曾经,这个名字代表着她被衡量、被放弃的价值。而此刻,她看着对方,心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魏伯谦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笑着对姜辰说: “姜公子,恭喜。赵小姐秀外慧中,你能得到她的青睐,真是好福气。”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沈景深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苏昭质平静无波的脸,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探究,笑道: “看几位的神情,莫非……赵小姐与沈总、苏总也都是旧识?今日故人齐聚,真是难得。” 气氛瞬间冻结,如同按下了局部的静音键。 这寂静迅速蔓延,使得宴会厅的喧嚣都仿佛被抽走部分,化作低低的、压抑下去的惊叹。 原本分散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温澈礼到了。 灯光流淌过他精心打理过的微长发丝,勾勒出贵公子独有的慵懒轮廓。 那份通身的清贵之气,洗尽了平日时尚潮流带来的铅华,沉淀为一种更深邃的、不容置喙的优雅。 他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向两侧投来的目光报以惯常的颔首致意,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径直走向苏昭质。 站定后,他目光平稳地掠过在场众人,向魏伯谦、沈景深等人依次颔首致意,礼节周全,无可挑剔。 随后,目光最终落在苏昭质身上。那澄澈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温柔,清朗的声音里带着只对她的歉意:“抱歉,来晚了。” 苏昭质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用一个极浅的笑容接受了他的歉意。 他略一颔首,语气转为正式:“刚接到消息,绎礼项目的核心投资方临时改变了行程,只有今晚一小时的时间,希望立刻与我们进行一次三方视频会议,敲定最终方案。” 略作停顿,他看向苏昭质,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会议十五分钟后开始。我们需要尽快准备一下。” 他自然地向侧后方退开半步,为苏昭质让出通路,动作体贴而不逾矩。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各位,失陪。” 魏伯谦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眼底的兴味更浓。 沈景深站在原地,别开视线,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 宴会厅的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门后。 休息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勾勒出温澈礼完美的侧脸轮廓。 他那身一丝不苟的午夜蓝丝绒西装,此刻在暗处更显出一种幽深的神秘感。 门合上的瞬间,他周身那份在宴会厅里维持的从容与疏离便消散无踪。 他转身,将苏昭质轻轻抵在门板上,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在最后关头用手掌护住了她的后脑。他的目光沉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在公开场合被完美压抑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情绪。 “看见他们那样看你,”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与平日清越的嗓音判若两人,“我这里……”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脏剧烈跳动的位置,“……很难保持冷静。”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攫取了她的唇。 这个吻与他贵公子的外表截然相反,深入、急切,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占有欲。舌尖撬开她的齿关,不容逃避地纠缠、探索,仿佛要将刚才在人群中压抑的所有不安和宣示的渴望,都通过这个吻彻底宣泄。 苏昭质被他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席卷,脸颊不受控制地快速升温,温度烫的惊人。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西装的前襟,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昂贵的丝绒面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这过于炽烈的亲吻。 “别躲。” 他低哑的嗓音含混地融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间,带着灼热的湿意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更深的迎向自己,彻底封缄了她所有退路,耳边顿时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与唇齿间令人脸红心跳的纠缠声。 不知过了多久,温澈礼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拂过她微肿的唇瓣。他看着她蒙着水汽的眼睛,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后的慵懒,和未散尽的危险气息: “有时候真想把您藏起来。”他低声说,像一句甜蜜的诅咒,“就我一个人看。” 他直白的话语让苏昭质脸颊更烫,心跳如擂鼓。然而,一股奇异的力量让她反而微微偏头,仔细打量起他来。 目光从他微乱的短发,滑过染上**后愈发深邃的眼睛,再落到他被吻得湿润嫣红的唇,最后停留在他身上那件价格不菲、却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丝绒西装上。 她轻笑一声,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线条优美的锁骨处,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温柔的调侃: “温老师,您说说,招眼的到底是谁?” “穿成这样来赴宴,一进场就吸走全场目光的,好像不是我吧?” 温澈礼捉住她点在自己锁骨上的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眼底的危险散去,漾开一种近乎耍赖的温柔笑意,从善如流地接话: “好,是我的错。”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偏爱的有恃无恐,“都怪造型师,非要这么搭。” “好了,说正事吧。绎礼项目投资方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 “没有正事。”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得逞后的慵懒和理直气壮,“根本没有什么视频会议。” “我骗他们的。” 此刻的他,眼底的幽深尚未完全褪去,那份得逞后的慵懒和掌控欲几乎要溢出来。哪里还有半分外界盛传的“谦谦君子”的模样? 她微微眯起眼,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探究:“温澈礼,你……” 你还有多少面,是我未曾见过的? 她话未说完,温澈礼便读懂了她的眼神。他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波涛渐渐敛入一片沉静的海。周身迫人的气场悄然消散,恢复了令人心安的温润。 “吓到你吗?”他先一步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温和,带着真诚的歉意。他微微垂下头,额前碎发在眉眼间投下柔和的阴影,“我很抱歉。只是方才……”他顿了顿,寻找着恰当的措辞,目光诚挚,“有些情难自禁。” 苏昭质莞尔,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语气里充满了了然和纵容: “温老师,”她拉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这‘情难自禁’的样子,可比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模样,要生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