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于绛色》 第1章 一 虽说十二月属冬,但嘉禾的冬全然不同,早晚温差大得很,中午披着一件外套都觉得热,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地人都不是很在意这冬天,极少人烧一夜的蜂窝煤,冷着了无非就是多加一身衣服和一床被子,但从相隔千里而来的生意人,却有些习惯不来。 楼下人声嘈杂,只因闹市早早就开了门。 钟绛雪推开了阁楼的窗,朝外探去,用身体感知今日的温度,街边商贩熙熙攘攘,阳光也正正好打在窗台边上,看着倍感暖洋,如果能停在这会儿晒一晒,再喝两口茶,那好生惬意。 但钟绛雪得出门了。她把盘上去的头发放了下来,小心地用梳子梳顺了,拨至两边前头,再在前额与发顶部分抓了些发胶,为了能让它们长时间保持蓬松而不塌陷。 藏匿于发胶中的茉莉花香错开季节地发散开来,倒也省了再往身上喷香。 她挑挑拣拣了一些衣服,最后还是决定搭她那套暗红色旗袍,前些日子她特地把它拿去给裁缝师傅换了个盘扣,正好今日能用上。 这件旗袍也是钟绛雪十八岁收到的生辰礼,她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穿过了,而今天是意义非凡,是她时隔多年还能抱着南琶再次登台的日子,她自然是要隆重一些的。 她裹好了外套,抱着南琶出了家门,路上行人都不免多看了她几眼。怀中的琴身泛着黑色的光泽,用料的质地与琴头雕刻的纹样栩栩如生,赚足了眼球。 然而钟绛雪却有些无奈,她不太喜欢这些注视,刚她走得急,忘记了带一块布遮着。不过也没办法,她时常忘记,以前她有和合适的琴盒能背身上,但那盒子丢了,这么些年她老觉得身边还有个琴盒。 但现在想再做个琴盒,也难了,由于这把琴尺寸的特殊度,得请师傅定做,以她现在的工资是请不起师傅的,因此也只能是将就抱着。 绕过弄巷,再走个约三百米的路,便抵达了评乐茶馆,外头挂了个招牌,上面写了营业的时间,是从下午开始。她推开门,径直入了里。 与外头景象大有不同,里头台上站了两个人,她们看到钟绛雪,连忙招呼她去:“绛雪快来,就差你了。” 钟绛雪笑了笑,抱着南琶走上台去:“是我来晚了。” 评乐茶馆靠近码头,营生虽为各种茶类,但性质更多是娱乐,接待的大多数都是归国探亲的侨乡和生意人,自从经济特区的设立,来往的人更是络绎不绝,而想要体验或是重温民俗特色,这茶馆便成了不二选择。 钟绛雪从小学琵琶,起初是应了母亲的意思,可没想到就此一发不可收拾一直学到了大。 琵琶和南琶又有所不同,前者为二十四品六相,所谓横抱琵琶,后者仅十品四弦,多为竖抱。 她弹南琶算是半路出家。起先是母亲让学的琵琶,找了师傅,跟着学得还算不错,机缘巧合之下跟了文工团的老师,也就应上了南琶这一席。 好景不长,赶得不是时候,人走的走散的散,再到现在,也只有洞箫拍板。技艺是要传承的,老一辈擅三弦二弦的多,只可惜在这儿,钟绛雪没凑得齐这一队,缺了弦,少了乐,再不复当年。 吕小君闭着眼将乐谱随便翻到了一页,她们向来如此,抉择不出练习曲目便以授以天意,蓝冉凑上前看去,俩人顿时喜上眉梢。 看来是选到了一首擅长的。 钟绛雪只觉得他们太好懂了些,从前她们都在同一个少年宫,不过不是同一个老师,可缘分早就从选择了乐器的那一时刻开始。老师们经常会让她们组成一队,演奏完一整首,然后纠正打分,表现好的就奖励小红花或者是玉米糖,漏音缺拍或者唱错的都会打手心。 倒霉的时候她们几个人都会被罚站打手心。钟绛雪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如今这样,又好像回到了那时,她们也还是老样子。 这样的欣喜持续了不过片刻,俩人神色不佳,吕小君问:“阿绛……你还能唱吗?” 传统南音不仅要有那几种打击乐,唱腔吐字以及表演形式更是一大亮点,可以说是自成一派,必不能少。 拍板那一席通常是要引唱,有时候也会换成南琶那席的人,换来换去,就算不领唱,搭腔也是要的。 归根结底,身为南音里主要的乐器,掌握着它的人可不能连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钟绛雪张了张嘴,本想现场来一段,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呃音,她讪笑:“目前……可能还是不行。” 从下午开门营业起,来品茶的人就多了起来,每当这时,她们三个人就会应着老板的请求,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弹一弹,哼一哼添添气氛。 老板还算大方,钱按天结,弹几曲都给她们算得好好的,再加上在这儿人流量大的地方,还能多宣传一下南音,对她们来说也算是好事。 对她们来说,赚钱事小,她们更是想要让这一项曲艺再恢复从前那般光景,心中怀着热枕,做起事来也丝毫不含糊,不仅在这,休息时还会应邀去弹几场。 远近有妇孺少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不解占比居多,只敢远观,不敢近看。 不过话说回来,钟绛雪也确实缺钱,不同于其他两人,她们住在这儿,有父母帮衬,日子可能还是拮据,倒也不像她一样——乐器保养要钱,吃饭要钱,添置衣物也要钱。她也想多存点钱,但目前住的屋子,都得按月付钱。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惯有天大的本事,远大的前程锦绣,在钱包面前都显得格外天真。 “听说刚刚开主场戏的那个唱戏的花旦被人请到包厢去唱了,那得抽多少钱啊……” 茶楼包厢自是谈事的密闭场所,要是有人想单独招人过去唱曲弹调,那又是另外的价钱。不过都是正经环节,去的人都还能再提百分之七十的抽成。 钟绛雪偶然听林钰提了两嘴,但从她们两个的出处上看,这钱拿得又不尽然相同,她们还得还培训钱,四舍五入下来,这抽成跟没有的一样。 她挑起帘布往下面看去,如果没记错,刚招了个服务员过去的,就是那个坐第一排靠中间,那围儿坐着全场唯一一个,穿西装的女人。 那女人固然显眼,但钟绛雪却瞥见了另一个,坐在她的邻边的… 蓝冉以为她还在为了不能掌唱的事情而难受,连忙出言宽慰她道:“慢慢来,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恢复的。” “谢谢。” 钟绛雪想她会不会认错了,会不会是一个相似的人,会不会是……这只是她的幻觉。 上一场戏曲落幕,红帘合拢,将台下台上分隔成两片天地,她们三人上台,步履稳健却宛如点在水面,没有弄出任何声响,有人提早帮她们将椅子按位摆好,她们入座,调整好体态。 一切就绪后,红帘再次缓缓拉开,钟绛雪义甲拨弦,起了个头,拍板洞箫紧随其后,歌声绕梁,她抬眼望向观众席。 她没认错,是钟韫无误。 —— 评论蹲个珠珠和反馈,像我这样又菜又慢又爱开文的实属少见了。这也算是第一本的堂兄妹文 连更2w字,后面看存稿更m(_ _)m隔壁姐弟文《空花》也可以看看,全然不同的两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一 第2章 二 钟绛雪没想到会在这看到钟韫,她心里一紧,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她来,保持着弹奏不乱的情况下去寻那底下另外几幅熟悉面孔,结果是没有。 这让她暂时松了口气。 下一秒,钟韫忽然往台上望来,她刚放好的心脏又立刻提了上去,这时坐他旁边那男人凑过去同他讲话,他才收回了视线,没再往台上看。 应当是没认出来的。钟绛雪想。 她的父亲和钟韫父亲是较远一辈的兄弟,她得叫钟韫一声哥。 她和钟韫小时候还有些交集,当然从长大后,这种交集就慢慢减少,但他们雷打不动会在清明和冬至祭拜,每每这时他们就会在祠堂外远远碰上一面。 许是别扭,许是不熟,他们间隔着乌泱泱的人群,她挤不上前去,他退不到后面来,他也不曾回过头来看看她的模样,而她目光,所能触及之处永远抵达不了他的正脸。 钟绛雪收回视线,专注于感受手指与琴弦的律动。 她希望钟韫能忘了自己。 三曲完毕,台下掌上如雷鸣响起,声势惊人,钟绛雪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头的汗,三人起身鞠躬,演奏也就此落下帷幕。在红帘缓慢并拢时,她透过未曾完全遮挡的缝隙看到钟韫朝服务员招了手,不知道耳语了什么,在帘子合拢后,她抱紧了南琶。 刚一下场,老板就迎上来,他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白布袋,里头是炒熟的盐巴,钟绛雪之前有借来暖暖自己那冻僵的手,盐巴炒熟了放进袋里固热得久,只是太奢侈了,耗费钱还有物资。 她慢慢聚拢起失焦的目光,见到老板踌躇到有些面露难色,似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一样。 “是有什么事情吗?”钟绛雪了当问道。 “刚刚台下有一个客人说想听琵琶小调,我说你只是来兼职的,得问问你的意思。” “只要琵琶?” “只要琵琶。” 钟绛雪有些不明所以:“重点不是我兼不兼职,单一把琵琶也弹不出什么名堂来啊,他们要是会听,应该三个人一起请了才对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 吕小君把钟绛雪拦在自己身后:“那肯定是不行!那些人什么东西,不懂南音也就算了,你也知道阿绛的情况,她现在只能弹,没办法唱。” 老板欲言又止,他心想这倒也是个问题,但不唱能怎么样,那些人看着和善,大抵是不会为难她。 “他们有男有女,看着像是来谈生意的,只需要奏乐提点一下气氛就可以。” “多少钱。”钟绛雪心一横,问。 老板比了个数,钟绛雪一惊,这都够请她下乡连奏三天的酬劳了,她没理由跟钱过不去,于是应了下来:“那我去。”紧接着钟绛雪又跑去宽慰吕小君道:“我知道分寸的,不用担心我。” 钟绛雪其实还比她们大了两岁,但她一点带头作用也没起,都是蓝冉和吕小君一直在关心她,就像她失掉的不是嗓子,而是手似的。 蓝冉拉着吕小君走前,又对她说:“阿绛,别逼自己,改天来家里吃饭吧,我妈妈可想你了。” “我会的呀,帮我跟阿姨问好,有空了就过去。” 天色渐晚,吕小君和蓝冉结伴回去,冬天晚上的茶馆和夏天无异,人还是多,她抱着南琶上了二楼,瞬间静了下来,服务员将她领到指定的包厢前,敲了敲门。 “请进。” 这一声虽有些含糊不清,但钟绛雪还是立刻听出来了,和她听过的那个声音无异。门被服务员从里头打开,钟绛雪高了她一个头,正好和位置上的几人打了个照面。钟韫果然在,但他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又立刻和身旁的人说起话来,氛围轻松。 “打扰了。” 角落早已架好了位置,钟绛雪绕过人走了进去,到那儿坐下,即便她心里已然有了主意,但还是假意问在场的人:“如果有要听的曲子可以跟我说,说不准我都可以试试看。” 其中一女人道:“你们前面在台上奏得第一首就不错。” “您说的应该是《三千两金》。”钟绛雪拨了间奏,那女人认出便点了点头,“是这首。” “我想听第二首。”钟韫忽然道。 钟绛雪看向他,也奏了一段:“应该就是那首《望明月》了。” “是这首,不过我听着第二首好像比第一首略微悲伤了些,可以劳烦帮我解答一下吗?” “这两首基调本就不一致,第一首算是表达了主人公的悔悟……也包含些许奋斗成功的故事,第二首却是一位闺中女子对望明月思情郎的哀愁,盼望着终有一日与之重逢的时刻。虽然我觉得应当奏些类似于《三千两金》的曲子,但架不住第二首同样流传至今,经典在前嘛。” 钟绛雪这话倒是出自真心,做事都讲究一个只朝前看,不忆思过去,在当下早已过了月思来日的时候。 如果不是经典所在,也同前一首曲子截然不同的做比较风,《望明月》这首曲子本就不在她的考虑里。 席间,一个男人开口,他讲得一口流利的本地方言,仔细听其实还是有点出入,但大致语调用词能够听懂:“倒不需要考虑这些,只要是好曲子,就不太要讲究场合了。” 倒也不尽然,起码不能丧喜反着来。她心里腹诽,没把话说出来,再三思量她还是选了《百鸟归巢》。 前调由慢进快,义甲在琴弦上点挑摙指无一出错,只可惜没有拍板作鸟鸣,洞箫提色,二三弦乐给层次,还有那能让人一下便深入其境的婉转唱腔,独留横抱琵琶声响清脆绵柔。 “献丑了,因为是独奏,所以改了谱子。” “你这改得可真是,太好。”位上有人曾听过另一个版本,但钟绛雪这五阶合一的百鸟归巢别具一番风味,他出言赞叹,“学了多少年了?在这可是屈才了。” 钟绛雪笑着照单全收,什么也都没说,继续弹了下一首,但她现在已经有点想离开,她暂且不知道钟韫是不是认出她来,但那个视线往她这儿来,她都会觉得已经被发现了。 这首曲子弹奏完毕后,她只觉得手酸,把怀中的南琶放置一旁休息,这时钟韫却忽然开口问起了其他。 “嘉禾不下雪,家里长辈怎的为你取名叫降雪?” 坐在他身边的人都面面相觑,似乎都没意料到他会问这个,其中有一个看着年长些的女性出言阻止道:“钟韫,过了啊。” 钟绛雪不知道自己名字什么时候被他知道了,但她也不是很意外,她摇了摇头,将南琶再一次拿起,横向抱着,手指已经搭在了弦上,不紧不慢对钟韫道:“是绞丝旁的绛,绛雪,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咦!”刚帮她说话那女人也起了兴趣,“是原先名字太难听了吗?” 钟绛雪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后点头,默认了她的猜测。 “韫色而不浓,是个好名字。” 钟绛雪只这才再一次看向他,手指微微有些发麻,蔓延至心口,遏得人差一点就喘不上气。 这是她在包厢里第一次如此直接对上了钟韫的视线,她被这句话弄得彻底拿捏不准,他当真不知道自己是谁,竟然开出这样的玩笑话,叫她如何接。 “随你。” 她愠怒却只能藏于心间,毕竟还算是她的客人,她表面功夫到位,可心里没由头更火了些。 可不该是这样的,她心想,她本就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指尖轻轻拨了弦,新曲子那婉转温柔的旋律在她走后依旧绕梁三尺不断。 “不好意思,今天已经到我的下班时间了。” 倒是无人怪罪,坐最中间那女人惋惜不已:“下次我们可要早点来。” 钟绛雪回敬一笑,不紧不慢走了出去,还帮她们带上了门。 门刚一叩上,那女人就忙不迭地问:“钟韫,别是看上人家了吧?” 钟韫忽然被点,他不动声色收回看着门的视线,移到她脸上,嘴上是一点都不服输:“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我们这么多人,可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应和声四起,都是冲着他来的。 钟韫不得已承认道:“我觉得她像我阿妹,多看了两眼,你也知道,我阿婶一直在找她。” 那女人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摆明了不信。 他照单全收:“明天我会同她道歉的。” 钟韫的话纵使有一半假,自然也有一半真。 他有个妹妹是真,他阿婶在找也是真,他没认出来是假,而他没说出来的,却是他也在找她。 第3章 三 钟绛雪降生在同样是个并不下雪的冬天,她落地时声音洪亮,当接生婆从里屋把孩子抱出来时,钟韫也在场。 家族里如果是男孩降生,都得当即取名上族谱,但那孩子降生时,空气里静了却是不止几分钟。 她阖着眼睛,被小被子包裹,钟韫踮起脚朝她看去,皱巴巴得,实在是看不出美感,可毕竟是个小生命。 他视线一转,眼见阿叔神情凝重,咬着下唇,没有伸手接过,旁边的兄弟姐妹都有些惋惜,似替他挽尊又似打趣:“不是男孩也挺好的啊,女孩长大了就是能穿身上的棉袄,快接过来抱一下啊,再取个名字,二胎再努力一下就行了。” 话音未落,阿叔丢下一干人等,不知走哪儿去了。 众人干笑了两声,开始背着数落起他来,可话中并无责怪,除了跑走的阿叔之外,大家都很开心。他想要伸手去抓,但他的父亲已经拉着他走了,他说:“我想抱妹妹。” “我们跟你阿叔又不常走动,女孩进不了族谱,认识了也没用,之后讲不上几句话的。” “哦。” 钟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第一次对父亲的话产生了怀疑,他并不想要完全没交集,相反,他想认识她,她对着他并没有哭喊,有的只是撑着看不见的眼睛而伸出手在半空里乱抓。 没过多久,父亲说阿叔准备把那孩子送给别人养,这在他们这个地方并不罕见,可一般做这件事情的家庭,却是一口饭也给不上那孩子吃的,这才会送人。这时他才明白,他父亲说的那句讲不上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概早已预料到了今日。 不过这件事后来还是不了了之,钟韫听说,是阿婶大闹特闹才留下了那孩子,他忽然觉得庆幸,却又觉得不幸,自那之后的几年,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的消息总能从四面八方传入他的耳中。 虽然离得近,可钟韫却不常看到她,很多事情都是父母在家里闲叨来的。 小绛雪满月了,没见阿叔办满月宴。白驹过隙,不过弹指,她蹒跚学步,会叫妈妈,会叫爸爸。钟韫在路过时会停留在围栏外看上两眼。 慢慢的,他这才发现,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在院里未曾开垦过的土堆野草丛里乱爬,捻着叶片石块,浑身沾满灰尘污垢,成长的本能让她有了想要直立行走的意识,她撑着地想要站起,却因没有支点而宣告失败。 钟韫没忍住,他轻手轻脚走上前去,伸出手来,她竟然一点也不认生,她的手掌太过袖珍,堪堪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张嘴哈哈笑了出声,随后奋力站起。 钟韫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当下的感觉让他有些飘忽,说不清道不明,他没有预料到,那此前没能来得及伸出的手,在一年之后被她牢牢紧握。 但孩子的记忆始终是无法永久留存的,钟韫觉得有些遗憾,他大部分时间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去看待这一切,并没有资格插手介入什么。 他们的关系也止于逢年过节的问候,以及家族里长辈的生日寿宴,只有这会儿他可以看着她,她也照着长辈们的意思,向他称呼一声哥哥。 她很乖巧,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应的样子,不怕生倒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没对着他笑过,但她在接近其他人时,好像又总会有些腼腆在的,钟韫不禁想,或许她还记得以前呢,在一两岁的时候,他也曾抱过她的事,换到今日,是不是能奠定她对自己那独一份不同的客套版亲密。 那年秋与夏交汇之际,钟乐出生了,他的名字寄托了许多人的期许,满月时,阿叔邀请了许多人来吃酒席,热热闹闹一片祥和,钟韫被安排在了第一桌,他左看右看没见着她,却瞥见抱着孩子一脸焦急的阿婶。 钟韫上前,但还没来得及问,她先一步对他道:“阿韫……可以麻烦你帮我找一下阿清吗……她在她爸面前摆了脸色,就被扫帚把打了几下,我一没注意,她就跑走了……” 钟韫盯着她怀里的婴儿看了看,问:“我去哪里找她?” “河边……或者街巷……祠堂那边……”她例举了几个地方,可这几块地方几乎就是他们这里的构成,钟韫没再问下去,他起身离开了座位,从河道边开始找起。 巧的是,刚靠近河道,钟韫就看到不远处有个娇小的身影杵在石栏前,不知道她直勾勾看着前方的哪儿,兴许是河里漂着的垃圾,又或许是看着垂下的榕须,地上堆积的叶子。不过马上,她便转回了身,步伐缓慢地朝前去,走一步便踢一下脚边堆起的石头。 钟韫小跑上去,直至缩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才放缓了脚步,跟着她的步伐,虽然他没叫住她,但她也发现了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去,没再踢脚下的石子。 过了许久,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钟韫:“你跟着我做什么?” “阿婶让我来带你回去。”钟韫试探性伸出手,示意她可以往自己这儿来。 “我不想回去。” “那我带你去我家。”钟韫指了指她手臂上被不规则东西划破的伤口,正隐约泛着血,“疼不疼。” 她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紧接着摇头道:“不疼。” 钟韫掏出口袋里的一张纸替她擦着眼睛还没干的泪渍,出乎意料的,她没有挣扎,他柔声细语道:“那我带你去我家洗一下,晚点你想回去的时候再回。” 此时席上少了他们怕是也无关紧要,见她还是无动于衷,钟韫问:“怎么了?” “没有。”她摇头,牵住他的衣角。 见她没拒绝,他便接过她的手,牵着她朝家里走。 这会儿大家都去吃酒,家里自是空空如也,钟韫拿出消毒的药水,在浸湿棉签下手前还嘱托了一句:“有点疼,你忍忍,马上就会过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她只是咬着下唇,紧皱眉头,似是把这一份疼痛转移到了全身——那另一只手掐着她自己的大腿,钟韫瞥见她动作就知道,她对自己下手也不轻。 霎时间,屋内静得无人说话,钟韫忽然想起一事,他没忍住,问:“你知道我是谁吗,这就跟我走了?” 他本来不抱多少希望,即便是住在同一个地方两家相隔不到五百米距离的朋友,都会因为许久未见而生疏,更何况他们,只有名头上的交集,除了这些便再无其它。 “哥。” 只有那么简短的一个字,却令他呆住,他反复回味着这个称呼,心头窜出一朵焰火反复灼烧,噼里啪啦地,随着火花窜尖儿而四下炸开。 “以后……可以经常来找我。”他说出他很早以前就想要说的话,片刻后又觉得不妥,他见着她抿了抿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想是不是她太为难了些。 正当钟韫准备重新搭建同她的关系时,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那我要怎么叫你?” “叫什么都行,只是名字而已。” 年少老成。钟韫忽然想到这个形容,但不是坏事,他噎了一下,决定之后跟着伯母喊她清,即便他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也不知道这样喊她是否可以。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她只是如此道,钟韫一下子便反应过来她是在解释。 “那就叫阿清吧。”钟韫道,其实他也不太喜欢她户口上的那个名字。 钟绛雪默不作声,放在钟韫眼里倒像是默许了他的亲近,他没能从他口中得到关于伤口产生的过程,也没得到她的可信,可现阶段如此的接触也竟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开心。 这样就很好了,慢慢来。钟韫想 第4章 四 钟绛雪一回到休息室,就坐在那愣神,嘉禾这么小且近邻温陵,遇到都是早晚的事,她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疼痛是实打实的,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她不该有如此大的反应。 她原来的名字究竟叫什么,那都已经过去了,不需要再重新提及。小时候她阿妈经常说那名字是好寓意,读起来朗朗上口,更是清脆不已。 她小时候觉得好听,慢慢的她开始钻牛角尖,因为她知道,名字再好听,取名字的人没有这方面的意思,那已然失去了意义。 所以……要钟绛雪选,她还是不想再见到钟韫,这只会让她想起以前在家时的难堪。 她本来早该忘了,结果还萦绕在她的心头,指尖麻痹的状态还没缓解。 正巧,林钰顶着戏服下了台,坐在她的身旁,她这才晃了晃手,出声道:“结束了?” “结束了,你怎么还没走?”她端起水杯猛得灌了自己一口,然后一副松懒的模样靠在椅子上,“我刚数着数着,总觉得离我不干这行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林钰从小进的戏班,长大了就戏班业包分配。说好听点是包分配,说难听点是还债,连本带息,为了前面的能有一口饭吃,而欠下一屁股债。 林钰却没有怨天尤人,她觉得能还完,就是自己运气好,没还完,也就打工一辈子的事情。 “那还得多久?”钟绛雪本打算走的,只是林钰来了,她又忍不住想要跟她说上两句话来。 “百八十年吧。”她深深叹了口气,“你说我以后就跟你下乡去怎么样?” “你跟我下乡?”钟绛雪没反应过来,林钰瞪了她两眼,她这才后知后觉,“哦,你上次跟我说过来着。” 她唱戏,她奏乐,承办喜事丧事热场子,包所有人满意,不过找钟绛雪的大多都是丧事多些,老人都爱听,越年轻的大多都不爱也不懂得听。 “那等你。”钟绛雪也觉得不错,正好她唱不出来,林钰倒是能补她的短处,日后就算乐团解散,她也能另学样东西,那也比正统戏曲里那些点步姿态来得简单多了。 她又灌了自己一杯水,然后开始拆卸头上的配饰:“不过就算我不成,我结婚那天你也得来给我弹,酬劳包你满意。” 她说得凛然,像不差钱一般。 钟绛雪点了点头,爽快应下:“附赠你几首,还给你算便宜点。” “指不定,你还能连同我的丧事一起办喽。” 这时门口的布帘被掀开,进来一个人直往她们这儿走,看到林钰正在拆配饰,她大惊失色道:“哎呀呀呀呀!林钰!你快戴回去!” “怎么了?”林钰吓了一跳,但还是照做,全部都插回去。 “老板让你再上台唱一曲。” “又来?!” 林钰歉意看了一眼钟绛雪:“那我先去了,我们明天再见。” 钟绛雪没来得及回答刚刚的话,这会儿也没来得及回答,眼见着林钰又匆匆忙忙赶了出去。 未有片刻,外头奏乐齐起,筝乐搭着二胡一道一道,扬琴单点出欢快的长调,直到锣鼓一声巨响,嘴里含着的曲儿这才搭着乐器那未完全消散的尾音而起,感而俏皮灵动。 钟绛雪没心思再听下去了,她将南琶抱在怀里,拢了拢外套,准备回家去,临走前她去和老板结账,老板还算爽快,和她确认好下次登台的时间,便给她结了今天的账。 她连声道谢,把钱仔细卷好后放回口袋。 一打开门走出去,外头风呼呼地朝她袭来,脸都觉得冻,她后悔没戴围巾遮遮。服务员替她把门关上,她这才松了口气般得吐出一口白雾。 都说不见不思,重逢见之不忘,再分别便思之如狂,钟绛雪睡得不错,只是多梦,第二天起时昏昏沉沉,说梦会吸食人精气这回事果真不错。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睁开了眼就一定要起来,随意收拾了一下,便拿出南琶试了试手感,便用一块白布包着,不过依稀可以见着那白布下的轮廓。 她今天要下乡给一户家里长辈去世的人家做工,选了一件特别素雅的白色,套了件里衣,外套便挂着给太阳晒。 在客车颠簸了数小时后,她终于到了村口,这里地临温陵界,以前算温陵的一部分,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划分给了嘉禾。 抬眼望去,黑色的棚崛地而起,坐落于各户矮小的房子里,想不见都难。 他们这儿的人往往把丧葬喜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不是家徒四壁,乐队到场即是标配。 有些有点家底的,还会搭个台,邀戏团登台。 之所以请到她们,也是因为当事人从小便喜欢听南音,只不过中间断了许多年,年老想要再常听,却已时日无多。 不过她还要在这儿等等蓝冉和吕小君,这会儿天没那么冷,太阳高挂着,正好能晒一晒,她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来往的车辆,心里不太平静,她心里正担忧着另一件事。 下一班车驶来已经是三十分钟后了,钟绛雪看着从车里下来的两个熟悉的面孔,欣喜万分,那颗悬着的心随之落地,蓝冉和吕小君小跑着上前,两人看到她时也十分高兴:“对不起对不起,没来晚吧?” “没有,刚刚好。”钟绛雪和她们一起进村,一路上没人不看向她们。 吕小君煞有介事道:“你不知道,我差点就出不来了。” 钟绛雪点了点头,她知道吕小君的父母不让她赚丧事钱,觉得晦气:“那怎么跑出来的?” 她们三人身上的衣服调性一致,钟绛雪心里想,总不能是乖乖放你出来了? 蓝冉小声道:“她把衣服全部换给我了,我穿在里面快挤死了,然后小君就在外面穿了特别红的一套衣服,她妈看着我俩都有点无语,一个素一个花,简直了。” “嘿嘿,一出门我就全换了。”她洋洋自得道 钟绛雪左看看右看看,没见着那件红色衣服的藏身之地,问:“衣服被你们吃啦?” “被我扔了。”吕小君满不在乎,“看到了算他们倒霉,大不了再烧点纸让我跨火盆洗一下。” 钟绛雪笑了笑,马上她们就踏进了那棚子笼罩的地界,三人不再嬉皮笑脸,收敛了些。 主人家把她们带到角落的桌子上,还拉开了摆在桌子四周的长凳:“你们有什么东西可以先放在这里,等下我们就进去了。” “谢谢。” “我才是应该谢谢,这次多亏了几位,我爷爷要是走之前发现有这么个惊喜,或许能安心走了。”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几乎没有任何当地的口音,戴着个眼镜,穿着服帖端正的黑西服,看着彬彬有礼,随后他便自报家门:“我叫华祺。” 然而这副样子却让钟绛雪感到怪异,她平日里虽然或多或少也见过几个穿着打扮都妥帖的客人,可也没有这两日里见得频繁,似乎全部都堆到嘉禾这里来了。 她甚至想把今日的种种紧绷归咎于昨晚的睡眠,如果昨晚能睡得好一点,今天就不会胡思乱想这么多,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过于乱想,才会紧绷。 钟绛雪暗自叹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裹住南琶的布被她掀开,露出了它原本的样貌。 华祺在前头引着她们三人进屋去,没想到这大得出奇,穿过红砖石条砌成的围挡和一道老旧的木门,后才正式进入到客厅,地板是由方形红砖拼接而成,构成了一条斜状的长方形。客厅正中间早已摆好了要祭奠的东西、一口棺材、若干椅子,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线香味。 她们就被安排坐在靠角落的椅子上,曲目是来前几日定好的,谱子三人早已铭记于心,都不用摆谱架,这时她们只要互看一眼,便心有灵犀。 没一会儿,人就陆续进来了,每个人都神情庄重,这样的场景钟绛雪已经看了不下数十遍,虽然她没有以主人家或是旁戚的身份参加过葬礼,但以这么多工作经验来说,她早就是个“熟手”。 有时候她都觉得就算日后弹不了琵琶了,固定在殡葬业干也不错,毕竟生老病死是常事,只要有生就会有死,再怎么说都不会失业。 不过也之所以是她见过太多人了,她有时候都不免感觉到奇怪,明明对死亡如此郑重,却又如此忌讳死亡。 等一些看着年长的人祭拜完后,从外头又走出些年轻的,钟绛雪在演奏的间隙,也不免在空余几秒时瞄上一眼。 这时来了好几个人,那些人周遭的气质倒和华祺没什么两样,她如此抬头,视线仅在他们的后背来回切换,看不清长什么样,意外的是,她感觉到熟悉。 等那些人都上完香后,到了另一边站着,而那一边却正巧是钟绛雪他们的斜对角,许是感受到视线的焦点,一曲完毕后她抬头,正好瞥见了那些人。 是昨晚那一行人。 她愣了一下,她全想明白了,他一定是认出她来了。突如其来的窘迫感蔓延至全身,她有些喘不上气,可心知弹奏段不能出现差错,于是稳了下来。 昨晚替她说话的女人小幅度地对她挥了挥手,其他三人则是看着她,钟绛雪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其中,钟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第5章 五 钟蕴是她那一辈最大的孩子,最大说的不是年龄,而是辈分,在那由一众钟姓构成的宗族里,他的出生奠定了这个大家族将会走向繁荣。 钟绛雪从记事起就知道钟韫这个名字。 父亲一直钟韫钟韫的,她对钟韫这个人从好奇再到厌烦;他总说你知道钟韫多听话吗,钟韫真给他们家爸妈长脸,钟韫成绩又拿了前几,钟韫又干了哪些好事———就好像钟韫才是她父亲的亲生孩子。 待到长大了些,钟绛雪也就反应过来,那叫求而不得,所以艳羡。 他们两家就隔了几条巷子,平常鲜少走动,有时候父亲会死皮赖脸凑跟前上去,大多数时候,只有在雷打不动的清明节和冬至的祭拜仪式里,她能在祠堂外边远远得看上他一眼。 在她看来,将钟厝上下几百号人的繁荣都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远比求神拜佛来得更荒谬一些。 不过这一切本来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他们家是旁支,族谱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呆着。好事轮不上父亲,更轮不上她们这个家里三个上不了族谱的女人。 她至今仍记得第一次在门口观礼时,她问阿妈,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去,但是阿爸可以。阿妈说,因为这是规矩。因为女人是不能进祠堂的,刚出生的女婴也是,就算是耄老之龄的女性长辈也只能坐在外头。 她不大能理解这样的规矩,彼时便在想,她长大了之后绝对要进去看看,直到钟韫走出来。 钟韫的个头很高,跟着第一波人一起走出来,他身边搀扶着一个年迈的老人,阿妈说,那是叔公,另一边的是阿伯。 她暗自记下他们的脸,转而又萌了疑问——学校里,老师灌输给学生的思想观念就是只有成绩好听话的人才能坐在第一排。 她问阿妈,他为什么能走在第一排。阿妈说,当然是因为钟韫很优秀。 真的有那么优秀吗?她撇了撇嘴,紧接着又打了个哈欠,便挂在阿妈的怀里睡了。 好梦知时候,在鞭炮声响鸣之际她能感觉到阿妈捂住了她的耳朵,但她不愿醒来,她梦见了站在了第一排被所有人夸赞的场景,尽管是那个看着有些傲气的钟韫,也是只能衬着她,当了一次绿叶的场景。 有人说,什么种就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有些注定是绿叶的人,成不了那饱满到即将要绽放的花苞。 怀着钟乐的最后时刻,赶上了温陵一年中极为炎热的阶段,她的背上长了一堆的痱子,但怕影响孩子,不敢吃药也不敢拿药擦。 当下,从接生婆手里接过孩子的父亲在笑着,阿嬷阿公也在笑,来了的人无一不在笑,母亲躺在床上只剩下一缕气地小幅度喘息着,钟绛雪想跑进去给母亲擦汗,可又被父亲赶了出来。 钟绛雪实在是笑不出来,她就站在门口,往里头探着脑袋,这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肩膀,她这才看到是钟韫,可她不想喊他,或许是因为钟乐的原因,感知到了母亲此时此刻的疲惫,她心里烦躁得很,连带着钟韫也一起受到了牵连。 “做什么?”她沉着一张脸,拍开了他的手。 钟韫捏了捏钟绛雪的脸,手劲不大,可无论她再怎么想躲,他都没放开她,这会儿钟绛雪忽然起了一个心思,反正她也算没见过他,又为什么要跟他说话。 “你谁啊?别捏我脸……”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挣脱钟韫,可这次好像是钟韫松手,惯性使然,她连着退了好几步,然后跌坐在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钟韫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忙伸出手朝她走来,钟绛雪不领情,直接拍开:“别跟我说话。” 从始至终钟韫都没开口说话,而后便灰溜溜走出了门,钟绛雪心头涌上一丝喜悦,像是她胜利了一般,片刻后她再走到院里想要看看他在哪里时,已经没见到他人影了。 但阿伯还在屋里跟他们说着话。 那天过去后,生活如常进行下去,钟乐的出生,为这个家添了个“好”字,可这个好更像一片片阴云,一直笼罩在她的头顶,堆叠不止,但在其他人眼里,那是一片祥云,连带着父亲都给她了些好脸色看。 那会儿她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不会讲话,也不是所有人都养不好孩子,只是看喜好,就像是喜欢吃的东西摆在面前一定会多吃两口,不喜欢的东西弃之一旁,看一眼都嫌恶。 他虽然不是那种一生气就会打人的,但一直不会给她好脸色,说话总夹枪带棍,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一遍出来。 母亲似乎心知肚明他们的偏爱,于是在某一天找到钟绛雪,安抚似得给她说了许多好话。 “阿清,妈妈是爱你的呀,只是弟弟如今还小,离不开人,长大了之后肯定会跟妈妈一样,喜欢你这个当姐姐的。” 她的小名单一“清”字,算命先生说五行缺水,于是母亲便给她取了清,因为水清冽,听着凉爽惬意,但这个名字除了母亲,没人会这么叫她。 她讨厌自己的本名,从读书写字开始,当她知道名字的意义和寄托的念想开始。 “阿妈……你不会不要我了吧?”她兴致不高,在如此一片阴影的笼罩下终日郁结在心,所有人都开玩笑的和她说过类似的话,即便才六岁,她也不想被父母送走。 母亲安抚式轻轻拍着她的背,将她拢进怀中,轻声道:“不会的。” 躺在一旁的钟乐并不明白此情此景对她意味着什么,他张开了手,往空气里扑腾扑腾,母亲见状又放开了她,把弟弟抱在了怀中。 “阿清,你想不想学琵琶?妈妈小时候就看着人家弹琵琶,我也可想了,如果你也想,我让爸爸给你请个老师,现在开始学正是不晚的时候,说不定以后还能有大作为。” 钟绛雪点了点头:“我想学!” 可她连琵琶都不知道是什么,她只知道,那是母亲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她想帮她实现,这样的话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能不能……会不会比钟乐更重一点呢? 然而她还是太小看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对钟乐的怨怼终究还是蓄存于心底,积少成多,在某日因为一些小事通体爆发,闹得不可开交。 第6章 六 钟乐的满月宴父亲本想大办特办,不过当下的物资短缺和战后经济危机正在逐步恢复,相较最开始而言,还是落败了不止一截。 “你是要把你祖宗留下来的那最后一点东西败光了才甘心吗?” 阿嬷对自己儿子有这种想法是有些愤怒的,除去愤怒外更多的是对先在生活朝不保夕的害怕。 她是经过了最繁华的那一代,也是眼看着最混乱的那一代发生,到现在……儿孙满堂,保持财富,平安健康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钟父脾气不算好,可算得上是孝子,他全程听着自己母亲数落,什么话都没说,最后退求其次,让阿公支个大锅在后门熬面线,往里加了炒过一次的干贝和鲜虾,以及若干的能拿出来的好料。 这天,钟绛雪天还没亮就被母亲从床上拖了起来,阿公阿嬷在后门那忙得热火朝天,钟母刚刚把她喊醒之后,还不忘叮嘱她不要主动迎上前去触她父亲的霉头。想到这,她偷偷看了一眼,钟父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她不知道父亲的霉头源自于哪方面的,但母亲既然这样说,就肯定有她的道理,于是钟绛雪出来的脚步都放轻了许多,她对这样的情况处理地早已得心应手,避免被殃及到的最好办法就是赶紧洗漱,然后乖乖帮忙,什么都不要说,把自己藏得像个透明人一样。 然而钟父在火气上来的时候总能敏感捕捉到空气了一切让他不如意的气味,他喊了一声:“怎么这个时候才起。” “爸爸,弟弟刚刚在那边哭,我去跟妈妈一起哄他去了。” 她有时候讨厌钟乐,可在这样的时候,她父亲总能看在他的面子上放她一马。 这话一出,钟父果真没再说什么,钟绛雪三步并做一步,连忙跑离,在后门忙活的阿公阿嬷自然也是听到了前头的动静,钟绛雪一跑来,阿嬷便立刻指着她道:“撒谎呐,坏小孩。” “我没骗人。” “你弟弟我刚刚哄的,我怎么不知道你妈去哄他了?” 钟绛雪见谎话立马就被拆穿,心头一跳,脸顿时红了起来,她假装若无其事地移步到一边开始刷牙,在经由井水冰得刺骨的感觉下又白了起来。 她不怕阿嬷,也不怕阿公,她就是怕撒谎被父亲知道了……她惴惴不安,生怕他们会去告状。 天渐渐亮了起来,钟绛雪忘记了所担忧的事情,开始觉得困倦,她看着簸箕上摆着各种洗净的蔬菜小料,心里琢磨着还有没有哪步没做的,可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觉得这里应该也不需要她来了,便一个人回到了自己房间。 临近正午,邀请的宾客相继落座,可还是少了大部分些人。 钟父脸色阴翳,比得到回信的人数还要更少些——因为份量是按照预估人数准备的,但实际到场的人却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这样看,最后只能是他们当剩菜剩饭吃了罢。 说到宗族,往几百年前推演本就属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产物,即便到了近代,虽没了那般严苛的规矩,可还是讲究亲缘结交,但这套却不太适用于钟绛雪家。 他们家到了这一代,跟本家的血脉隔得十万八千里,托了姓氏和住的近的福,才勉强能称得上远房,可落在别人眼里也没什么结交的必要,到场的也都是之前有些交集的,或者就住在旁边的,勉强能给钟父一个面子。 这面子还是太过小了点。 钟父气结于心,在这种场合表现不能太过明显,他左看看右看看见女儿不知道去了哪儿,正巧心里的气就有了发泄出来的地方。他把怀里的钟乐递给他的母亲,钟母心有感念,连忙拉住他的衣服,压低了声音道:“你别又去打扰她。” “我是她老子!找找她怎么了?”钟父也知道分寸,即便是压低了声音同妻子交头接耳,也依旧掩不住那股怒气。他拨开妻子的手,给到场的宾客陪笑,赶忙说自己有事情要暂离一小会儿,便开始这找找那找找,见她房间里的被子里正好鼓起一团,不假思索上前,一把掀开,自己找了十几分钟的人就在那睡着。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拧住女儿露在外侧的耳朵,硬生生将她提了上来。 钟绛雪对于这样的感觉前所未有的熟悉,她慌忙睁开眼,那一瞬间眼前发白,仿佛血液倒流了一般,加之她还没有吃过早饭,未被填满的胃更是加剧了她眼前的白色。 她双脚反复蹬着凉席,想让自己逃离父亲的钳制,面前这个男人的脸色比前面还要阴沉,周遭的气氛还要更加让人喘不上气,相比之下,耳朵上的疼痛竟然都不算什么。 以钟绛雪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她对他变脸的直觉一出,便能和真实原因匹得**不离十,可怜与爱恨交织的情感明晃晃地投在她看向父亲的眼神之中,这让钟父本打算暴起的心思一顿,继而又是另一种感觉的迸发。他放开了手,可那动作比起放,更像是把她甩出去了,钟绛雪也是没反应过来,后脑勺磕到墙壁上,不轻不重,没有流血,但发出了“砰”的一声,她的五官瞬间扭曲到一块。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你这样对看你爸的吗?”他抬起脚就想往她身上踹,但钟绛雪连爬带滚地下了床,正好躲过了他那一脚。他有些恼羞成怒,环顾四周,看到了伫立在角落的扫把,抓起手把一反,木棍部分朝向早已下了床的女儿。 钟绛雪这次逃不掉了。她想大声呼喊楼下接待客人的母亲,可嘴一张,她便立刻反应过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好面子的父亲就绝对不会是拿扫把打她这么简单了,怕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所以她没喊疼,被打到的皮肤已经开始显现出凸起的红色,在连着被打的同一个位置被延伸的细小又尖锐的木头柴条刺伤,长条豁口涌出红色液体来。而她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被她压抑的疼痛转化成眼白处的红血丝,正目不转睛地全部展示在钟父面前。 “你看看就这个死倔的样子,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别人家孩子一天到晚帮爸爸吗的忙,你躲在这里睡觉了,我真是……恨不得打死你。” 他停下了动作,似乎是想看到钟降雪认错的态度,可她没有。她背靠着墙,全身的力气都保留给了能支撑住她的,那完整的部位。 “我没做错。”钟绛雪缓了一会儿,又道:“今天是钟乐的满月宴,关我什么事?我早上天还没亮就跟你们帮忙,你没看到吗?还是说你看到了但是装没看到?” 这算得上是钟绛雪第一次爆发,钟父一怔,随即涌上一股比先前更加猛烈的愤怒,而这一种愤怒才是他真正的愤怒,是源自于女儿还嘴的愤怒、违背他意愿的愤怒、妄想脱离他掌控的愤怒。 这时钟绛雪跑了出去,她身上的衣服本来外穿也没什么问题,就是那些醒目的痕迹在众目睽睽之下颇有些可怖,可所有人都当没看见,毕竟没打扰到他们。再者说,教训不听话的儿子女儿用点棍棒在这都是常事,见怪不怪,从这扇门出去后,顶多成了村里茶余饭后的笑柄,许多孩子跟前的反面教材,这些钟绛雪都无从辩解,毕竟她没有话语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