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春》 第1章 第 1 章 “李哥,您真要去西南啊,要不我和您一起?相互有个照应。” 李随把手里的哈苏放进地上敞开的黑色行李箱,听到这话,抬眼看了看助理,只一眼就移开眼,开玩笑“去呗,但是先说好各种花销我不报销啊,而且这次我要进村里,一起去给我背包抗设备去。” 于杏听到这话,脱口而出“抗设备就抗呗,反正我有的是力气。” 他从李随单干时就跟着了,刚开始那阵俩人两人其实挺难的,小小的工作室没有名气,助理更是刚脱离学校的双眼单纯的毕业生,一问专业还是汉语言文学。 眼瞅着就像一只白斩鸡,李随特别担心他扛不动设备。 面试的时候,李随开口就问为什么想来应聘摄影师助理,谁知这人真的够单纯的,说自己觉得每张照片背后都应该有一个浪漫唯美、触动人心的故事,写故事嘛,专业对口,就来了。 李随一脸嫌弃的招他了,主要原因还是网上发出的招聘信息快要到期了却没有人来应聘。 算了,能招一个是一个吧。 此后俩人乱七八糟的摄影生涯就开始了。 白天李随拍图,什么都拍,晚上就修图,于杏学习如何做一名摄影生助理。 头两年真的是入不敷出,李随又是一个需要随时去学习进修摄影技术的新人,最难捱的时候连于杏的工资发不起,李随就开玩笑说要不咱俩给碗敲个缺口,上街乞讨去。 于杏吓得连忙放下碗,说李哥我保证好好学写故事,您拍的照片一定会挣到大钱的。 两人运气不算太差,一次李随拍的一张路人照片在网上爆火,加上李随技术之后也成熟了,个人风格明显,慢慢的好了起来,工作室接到的单子越来越多,总算是熬过低谷了。 时光荏苒,工作室外的法国梧桐黄了八载,工作室在圈内也越来越有声望。 前段时间一个刚刚毕业的摄影新人发文内涵,明里暗里讽刺李随的学历,说他是野生摄影师,理论知识都没有什么的,特别气人。 于杏想想觉得都要气死了,李哥拍的照片那绝对是顶顶好的,凭什么被他一个什么成绩都没有人劈头论足啊,愤愤不平的开口 “李哥,要我说,根本没必要搭理那个姓张的,他一个新生小摄影师,有什么资格点评您的作品啊,要我说,都是为了博眼球,吸引关注呢,我们当真在意就不是正好进套了嘛?” “再说如果拍的不好,那么多时尚杂志也不会连续几年都请哥您去做审美监督啊,圈内谁会质疑您啊!” 越说越觉得生气,掏出手机开准备开小号去骂那个摄影小生了。 “别贫嘴了,帮我拉这个角。” 李随没管助理的抱怨,其实他内心觉得张天说得挺有道理的,说自己拍的人像是精美的展示品,最后还用“全是技巧,没有感情”来总结,难为他用心良苦的遣词造句了。 “哦。”于杏看了眼他哥,听话的把手机又塞回兜里,过来和他哥收拾东西,毕竟明天他哥就要走了。 *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运行前方到站——贵阳北站,请要下车的人做好准备,携带好个人物品……” 广播提示音在到站前五分钟响了起来,李随在广播读到“品”字时醒了过来,周围的人都在揉眼的揉眼,交谈的交谈,他是11F座,旁边的姑娘正在和过道的同伴讨论刚看的电视剧情。 李随把矿泉水瓶里剩余的水喝完,打开手机,微信有三条消息,一条是提前约的司机,说已经在车站外面了,李随回复说马上到站。 剩下两条都是于杏的,几小时前发的,不用看都知道又是控诉说自己不带他来。 果然学文的就是专业,长篇小作文写的那叫一个可怜兮兮。 李随编辑了一段文字,给他发了过去。按照师傅给的信息,李随挎着包,拉着行李箱,拒绝一众拉客司机后,终于在密密麻麻的蓝色出租车里看到手机上的车牌号。 师傅是个中年男人,看着李随的东西多,连忙下车帮忙。贵州人大部分都是比较唠叨的,这位师傅刚好也是。 李随刚坐上,车子汇入车流后,师傅就操着一口贵普话问道 “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出差来的?” 现在年节不过,加上三九寒冬的,往小县城跑的年轻人不多。 “不是,我就是回老家。很久没回来了,这次有机会回来看看。” “哈哈哈,原来是贵州人不是嘞,长得好啊小伙子,是该回来看看嘞,得嘞,高铁坐得挺累吧,你休息休息,马上上高速了,到了我叫你啊。” 说话间车子随大流来到高速路口。ETC想起,车子划过闸机,速度渐渐变快,车内导航声代替了城市的喧闹。 四周不再是高楼大厦,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大山,巍峨,沉默,车子向前,山峰往后。 才十一月中旬,虽说时节已来到初冬,但道路两旁仍旧一片深绿。 李随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高铁,早就睡够了,但他也没和师傅闲聊,就靠着车窗,听着车子加速时带起的风,一道山一道山的呼啸而过。 * “小伙子醒了没?马上到咯。” 初冬的夜晚总是黑的很早,才六点多,路上已不见人影,街道上影影约约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落在树梢上,屋里热,窗户上一层雾,一不小心盯得久了点,眼睛就生疼。 师傅把车停在路口,转身询问后座的李随,声音里却夹带着担心 “不是这路上活人不见一个,你咋回去啊?” 听到师傅的话,李随摁开手机,随便看了看,又透过车玻璃看着外面,摇摇头表示没事,之后和师傅说了再见后下车。 汽车咻的一下汇入车流,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李随拉着行李箱从车道上下来,思索着刚刚师傅的问题。 轮子剐蹭着地面上的小石子,发出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意外的聒噪,却并不扰人,也许是今夜真的太冷了,而旁边又没有外人。 正当李随思考要不要去街边旅馆住一晚时,一阵三轮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嘟~嘟~嘟……”不算和谐的车声打断了李随的思绪,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街道上,而发出声音的是前面急促而来的三轮车,提醒这位年轻人注意安全。 红色的三轮车很快经过李随,奇怪的是,刚刚经过后莫名又退了回来,还给车熄了火。 “三舅,您看看这是不是咱村的人啊?” 开口的人看着年龄二十五六,发型利落,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偏过头对着副驾驶上的人问道。 李随不认识这人,也随着这话看向被问话的三舅。那是一个年过40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小瓶矿泉水,也许是天气太冷,那手一会儿放在上衣口袋里,一会儿又拿起水瓶看一眼,宝贝得很。 听到着话,他漫不经心的抬眼一瞧,和李随对视一眼后毫不在意的又低下头去看瓶子了。 突然,他的手怔住,手里的瓶子没人接住掉到了脚边,他突兀又仓促的把整个头抬了起来,认真打量着李随,甚至为了看清楚,身体挤着驾驶位的人,连宝贝瓶子都没来得及捡起来。 “三舅,这人认识?” “随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疑惑,一道震惊。 李随晃了晃神,没想到能碰到认识的人,随着开车的小伙一样喊了一声三舅。 那小伙下车,热情的接过李随手里的行李箱,解释说今天下来拉化肥,路上叫卖的都太贵了,车厢里都是化肥,询问李随介意吗,李随说了句没关系,自己和行李箱都去了车厢里,一起坐在白色的尿素化肥上。 杜序,就是那年轻小伙上车后回过头让李随抓住车的臂架,之后拧动钥匙,点火上路。 被称为三舅的中年男人回过神后挖下腰把矿泉水瓶捡了起来,思绪恍惚,杜序和李随不熟,加上三轮车声音很大,说什么未必能听清,便也没说话。 街道离村里直线距离不是很远,除了一路的上坡,不到十分钟,就进了村里,车子行驶发出的轰鸣声引得村子里的狗连天的叫,伴着这些声音,不会儿车子驶进一个小院里,杜序熄了火。 “到了,冷死了,快下车回屋暖暖。” 杜序两手搓着取暖,拿出手机看了看,很高兴地说 “天气预报说今晚没雨,不用搬东西下来,拿个防水布盖车厢上就行。” 李随在车一停时就把自己的包和行李箱拿了下来,此时拎着它站在一旁。黑色大衣下摆沾上了一点白,凶手估摸是车上的肥料。 “走吧,随子,快进屋来!” 中年男人,名为李道谦,因为整个村是个李姓大村,辈分交杂错乱,从不同身份有不同称谓,他们这一小辈都统一称呼这位中年男人为三舅。 下车时他总算回过神来,又捡起自己的宝贝瓶子,走过来拍了拍李随的肩膀,率先拉着李随的黑色行李箱推开屋门。 杜序紧跟其后,嘴里抱怨说贵州不是西南吗,这温度与北方相比不分伯仲,李随只能打消之前的计划,无奈的走进屋门,随手把屋门一关,寒冷都被隔绝在外。 屋里亮着白炽灯,陈设简单,一眼尽收眼底,中年男人先把手里的行李箱放在门的一边,宝贝瓶子搁在旁边柜子上,然后走到一个四方形的黑色炉子旁。 那炉子是本地人家必不可少的取暖工具,冬天一烧,里面放点煤炭,可使整个房子暖和,同时兼顾做饭功能。 贵州地处西南,绵延不绝的大山下,煤炭的销售额是空调远远不可比拟的。 只见男人先是用铁钩把它的盖子揭开,仔细看了一番,发现火还是挺旺的,随口夸了一句杜序今天挺厉害,没有让火熄灭,随后就坐在凳子上,抬头看了看李随。 他搓了搓双手,这架势有话要说,张开的嘴说了几句哑话,这是有顾忌,最后看着站在门口的年轻男人,说了见面的第三句话 “快把外套脱了,来烤火吧。” 又对杜序说这里是你家,快去准备点晚饭来填胃,今天砍价可是花费了大气力。 李随看着坐在炉子旁烤火的中年男人以及忙碌着张罗饭菜的年轻人,火炉把周围考的热烘烘,雾气渐渐透过背后的窗玻璃,模糊了人的双眼。 李随道了声好,把外套挂好后走向火炉旁坐在黑色的木板凳上。 十三年前李随背着不多的几件行李在寒夜离开了小蹊,经年后,在寒夜里,他孤身一人带着满身的寒凉,投入小蹊的怀抱。 * S市,南尔律师事务所 程梁闲坐在办公室里,把上一个案件整理留档。 南尔是他和两位大学朋友共同创办,租下了写字楼的第45层,宽大的的落地玻璃在夜里低调奢华,夜晚绚丽的霓虹灯投射的光晕使工作了一天的人头脑发胀。 程梁闲看着面前的屏幕,电子档显示已到尾声。最后结尾程梁闲准备先留给今年新来的实习生来写,把文档保留后,他抬眼看了后面墙壁上的白色时钟。 21:08。 已经过了律所的下班时间,程梁闲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打开一个蓝色的app,显示明天S市到贵阳的机票仍有剩余,他没犹豫的点了提交,与付款成功的信息一起而来的是顾借的来电。 顾借是南尔的其中一位合伙人,这个时间来电肯定是与他刚接的案子有关。 果不其然,程梁闲划开屏幕,属于顾借的大嗓音扑面而来 “程梁闲,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准备接的案子是几个意思,怎么个事你说说,是S市的案子不够您眼吗,S市到贵州有两千多公里,怎么这案子还是落在你手上了?听说还是个什么村里,算了不重要,接一个小破离婚案,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顾借北京人,说话总是带着浓厚的京腔,且他本人有一个特点,说话总是又臭又长又快,吐字清晰,加上嗓门大,程梁闲刚认识他的时候暗喻过这是旧时代糟糠的陋习。 程梁闲把手机放桌子上,起身拿上外套,对着电话说道 “是小蹊村,我本来接案子就不考虑任何性质,离婚案又有什么问题。”最后又对顾借陈述道 “我已经买好票了,明天上午十点。”顾借听到回答停顿了一下,一秒不到迅速的挂了电话。 …… “随哥,今天你有事没?” 一大早,李随就被电话吵醒,对面是刚认识七八天的杜序,经过几天的相处,知道他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被分配到基层来小蹊当村长的。 大学生村官,得知消息时杜序头脑一懵,想着反正没有工作,在家也是团着,隔天拎着行李箱就来了。 一路飞机高铁转火车飞奔到镇上,一看廖无人烟的低矮楼房,一腔热血慢慢回冷,终于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 李随是他在这里五个月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年轻人,他不想再一个人憋着了,这几天和李随打的火热,亲兄弟似的。 “今天没什么事,怎么了?” 刚来那几天都是借住在杜序家里,昨天才把房子大体收拾好,晚上搬了过来,李随本来就是来休假的,确实没啥事。 “我们一起去街上吧,你回来还没去过呢。” “差的东西没买够?”李随问道 “三舅没和你去吗?” 说完把手机放在床头,起身拉开窗帘,温度又降低了。 “上次买的肥料 ,昨天清算时才发现少买了三包,这几天土里弄干净了,准备要栽种折耳根了。” 他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增加村民创收,观察了几个月,会议开了不少,目前种植农产品是提高民众收入的主要方法,之后又上山下地考察土地类型,土壤情况,得出种植折耳根比较好。 折耳根是本地话语,学名为鱼腥草,算是西南地区特色蔬菜,长在地里的蔬菜。 电话那头的杜序说完吐了口嘴里的牙膏沫,用手掬水抹了一把脸,接着开口 “三舅说今天他有事,让我自己去。” “行吧,吃完早餐我就过来。” “别忙活了随哥,来我这吃,我先下面等你,你先收拾着,不忙。” …… “哎呀老板,你看我都在你家买了两次,这三块钱的零头,给我抹掉,下次我还来哈。” 街道上,他们在经常来的店里挑着东西,这家店的货物大多与粮食有关,杜序熟练的和老板打着商量,看那样子,在这里混的挺熟。 “好好好,抹掉抹掉,小年轻可得说话算话,下次也来我家买啊!” 杜序付完钱后忙答应道“好嘞老板。” 买完肥料后,两人正准备上车,杜序的电话响了起来。 李随在车旁倚靠着,给于杏发微信,现在马上十二月了,天气越累越冷,这次回来只带了两件外套,让他今天去帮忙邮寄厚外套过来。 接完电话后,杜序对李随说 “三舅叫我们去张家门口,顺路接一个村里人。” 等于杏回了消息,李随说 “那走吧。” 十二月的天气破天荒的出了太阳,明亮的阳光照耀在地面上,三轮车沿着大街的唯一一条路前进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张家门口——镇里有实无名的车站。 还没下车就看到路旁站了个男子,背对着车辆,拉着黑色行李箱。 想必就是要接的人了。两人下来车,朝着男子走去。边走杜序边给李随说要接的人是谁,听说是个律师,这次来村里是来办一个离婚案。 李随对这个离婚案知道一点,最近在村里面闹的沸沸扬扬的,大致是男的在外面赚了钱,嫌弃自己在家的老婆,想要离婚,既要孩子的抚养权,又不想平分财产,女生就把丈夫给告了。 “你说说男的做的叫啥事啊,那孩子才三岁大,自己平时不管家里就算了,做了恶心人的事,到头来有了几个钱更是抛妻弃子的,简直是丧心病狂啊。”杜序知道所有情况,对出轨男很是厌恶。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男子旁边,杜序收了嘴,拍了拍男子的后肩 “你是程律师吧。”男子转过身,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唇薄而平直,安静时冷酷,此时狭长的双眼晗笑和杜序握手 “你好,我是程梁闲。” 落后一步的李随愣住,没想到会遇到程梁闲,岁月在彼此身上留下的痕迹突兀明显,使他站在相逢的时间里,小心翼翼,不敢向前。 杜序并没有发现李随的变化,热情的和程律师说着话,夸他长得帅气,年轻有为,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把李随给忘记了,于是给着两人介绍道 “程律师,这是李随,前几天才回村的。” 程梁闲看着眼前的男子,十三年不见,漂亮的少年如今多了几分内敛和安静,岁月融化了曾经尖锐的棱角,他平和、安静的站在自己面前,像是为这突如其来的相逢感到震惊。 李随,李随,为什么要呆若木鸡地站着,为什么要别人介绍你,你是不认识我了吗! 程梁闲内心愤恨,变故和抛弃;程梁闲面带微笑,为什么要装不认识呢,李随,他要拆穿! 成年人的体面是什么,程梁闲如今不想知道。 从小时候起,程梁闲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品德优秀的孩子,偶尔会有破坏欲,比如此刻,程梁闲开口打破了李随想要藏着的平静。 “随分琴书适性情,乍寒偏爱小窗明。是个好名字!” “李随,好久不见!” 第2章 第2章 李随第一次见程梁闲,是在小蹊村,在梁奶奶家,那时李随六岁。 早晨,李随按照妈妈的规定在八点之前起了床,乖乖的自己穿好了衣服,今天已经十二月了,天气冷冷的,李随把短了一截的红色棉衣套在身上,把裤子穿好后,下床,跑去打开隔壁的房间,意料之中,爸爸妈妈不在房间,李随也不知道昨晚他们吵完架后去了哪里。 洗漱完了之后,李随下了楼,看到奶奶正在厨房里,小孩子正时长身体的时候,肚子饿的快,加快脚步走进厨房,对着奶奶撒娇 “奶奶可以多放点酱油吗”平时家里都是妈妈做饭,她觉得酱油吃多了对小孩身体不好,每次煮面都不给李随的那份多放酱油。 李随长得可爱,大眼睛白皮肤,尽捡着爸妈的优点继承,双眼皮,罕见的是右脸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撒娇的话说出来惹得李奶奶连连笑着答应。 “小随,昨天晚上你爸妈在吵架,吓到你了吧。”,饭桌上,李奶奶看着乖乖端着碗吃面的李随,心疼的问道。家里两层房子,楼上两间外加一个卫生间,李奶奶一直住楼下。 昨晚夜深睡得好好的,突然听到楼上有人摔东西,不一会儿刻意压低的吵架声尾随而来,老人觉轻,没多久就被惊醒,更别说睡在隔壁的李随了。 李随听到奶奶的问话,用手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抬起眼看了看,对着李奶奶说“奶奶我昨天玩得久,一粘床就睡死了,没怎么听到。” 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面,其实他刚刚撒谎了,主要是不知道怎么给奶奶说,昨晚吵架时他听到妈妈哭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妈妈质问爸爸,一向能说会道的爸爸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沉默。 后面他太困了,不一会儿就又睡着了。李随还有挺多没说的,比如并不是第一次吵架,只是昨晚比较激烈,比如他们说关于自己上学,李随今年该上小学了。 本来李随3岁时祝英打算让他去县城里上幼儿园,自己租着房子每天接送,后面一想要是祝英去县城,必须辞掉工作,家里只靠李全一人工作,收入和支出严重不匹,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李随6岁了,该上小学,不管如何是避免不了的。 但这些问题都不是小孩该考虑的,吃完早餐也才不到九点,给奶奶报备完之后就去除出了院门,去找好朋友张硕。 贵州地处西南,整个省四周环绕着一百多万座大山,秋冬季节,来自蒙古和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偶遇贵州高原、山地,风速减弱,在山谷、河谷地带形成穿堂风,大风无情的吹打着树上倔强的红枫叶,在呼呼啦啦的声响中,李随看见院门前车路上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 那车一看就知道是从远方驶来,白色的车身沾着黄褐色的泥土。村里很少有轿车,李随好奇地盯着看。 “小朋友,你站在外面冷不冷啊,快进来坐着烤火啊。” 李随正想着这车和动画片里上天入地的有何不同,正要得出结论,就听到旁边一道温柔的女声。 随即一个年过30的女人来到李随身边,用宽大的手掌摸了摸李随的头,自看着李随疑惑的双眼。 “小朋友你好,今年几岁了。” “哦,对了,我们是新搬来的邻居哦,住在梁奶奶家。” 李随看着面前的女人,先是回答了第一问题 “阿姨我不冷。”想了想又说 “欢迎新邻居,祝你们在这里生活愉快!”后面这句话是他在动画里学会的,没想到居然有用武之地。 梁奶奶他知道,就是隔壁的邻居家,她家从李随有记忆到现在一直只有梁奶奶一个人,奶奶说她的女儿很有出息,在外面找大钱呢,没想到今年回来了。 “阿姨,我先去玩了。”约定的时间要到了,李随和漂亮阿姨说了一句,之后就飞快的往左边的小道一拐,不到几分钟就到了张硕家门前。 张硕,李随最好的朋友。 “我们今天不出去玩吗?”李随看着熊二摘苹果从树上掉了下来,问旁边的张硕。 “不出去了吧,我妈说我昨天把裤子都弄破了,今天再去要活剥我的皮” 想到朋友妈妈的暴力,李随打了个抖,打消了念头。 “哎,你们家旁边有人搬回来了?听说是梁奶奶的女儿和女婿,还有他们的儿子嘞,你来时见到没?” “怎么样,好看吗,比我妈好看比我爸高不?” “哎呀,我今天只看到一个漂亮阿姨,应该就是你说的梁奶奶的女儿了,其他的都没见到,对了,还有一辆小汽车,看着可威武了!” 十二月已然不是农忙,人们的八卦之心到了鼎盛,还不到一天村里来人的消息人尽皆知,连小孩这个群体都略知一二。 李随想起那个温柔的阿姨,对朋友的话表示认同 “那个阿姨很漂亮。” “很漂亮是吧!李全,你说你是不是没良心,我给你生儿子,养儿子,最后却落得这么颜面尽失!” “你摸着良心说,我嫁给你的时候我是这么个鬼样子吗,是我想要变老的吗?好了现在,儿子儿子有了,你要找漂亮的女人,你出轨,你自己说说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李随走到院子前,刚要进院门就听到妈妈的哭声,奶奶的劝说,他有点害怕,就算之前爸妈也会不定时的吵架,却从来不在一楼吵,都是在自己房间。 “我都说了几遍了,只有这一次,而且我保证过了之后不会再犯,昨晚你不是去质问小梅了吗?现在还闹什么。” 李随刚进门,就听到爸爸的话,他看着板凳上坐着的李全,不停哭泣的妈妈,以及安慰妈妈却茫然无措的奶奶。 刚满六岁的他依照本能的感觉,家里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时间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它从来不设身处地的感知人类的离合悲欢,迈着程序般的步伐,从十二月步行到一月。 这段时间家里总是不停的争吵,一点小事就会引发矛盾,爸爸也从最初的默声逐渐的暴躁,奶奶倒是想劝架,最后只能无奈的看着李随,告诉他不要害怕。 有时候妈妈会深深的看着他,像是发呆,也像是透过他看某一个人,李随有点害怕,但妈妈是始终妈妈。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他认识了一个新朋友,隔壁梁奶奶家的外孙,程梁闲。 “哥哥,今天我可以玩另一个游戏吗?我们已经晚了几天的‘小熊上树’了。” 程梁闲是四月出生的,比李随大七个月。程梁闲看着房间里坐在床上的小男孩,把课桌上的手机递给了他。 这小孩是在他搬来小蹊村的第一晚认识的,长得可爱,可能是没有兄弟姐妹的缘故,话比旁人要多,却意外的不扰人。 他天天跑来程梁闲的房间,自从知道他有手机却不玩后,每天到饭点才回去。 “哥哥,你看的这个是什么?”李随拿着哥哥的手机,在游戏库里找了一个新的游戏,却因为第一次接触不知道规则死亡得很快,他得问问程梁闲怎么玩。 走到桌子前,程梁闲正在看书,眼神专注得和李随看动画片看到精彩处一样。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臂,在程梁闲看向自己时,指着书本问道。 “我在看《小王子》,怎么不玩游戏了。”程梁闲有点好奇,毕竟这两天已经看出李随这小孩对手机很是好奇。 “哥哥你好厉害,都可以自己看书了,张磊哥哥三年级了才会认得书上的字。” 张磊是张硕的哥哥,今年初一了,每次他爸爸喝完酒都会说这件事。 “今年七月我就要读小学了,我上过幼儿园,大班的时候老师教过认拼音。” “幼儿园是什么?我奶奶说今年我也要上小学,为什么我没有上过幼儿园呢?” 为了严谨,还举例补充“张磊哥哥也没有上过幼儿园呢。” 一句话突然把程梁闲这么多天努力忽视的难过给勾了出来。 是该难过的,程梁闲想,是可以难过的。 从大城市搬到从来没听说过的外婆家,离开熟悉的地方,离开朋友,从此在这里生活,读书。 画本里把人们的离开用短短的一两句给敷衍过去,之后是再见的可笑戏码,但由于他现在还是个孩子,不必苛刻的要求他做到最好,所以程梁闲有点难过,这程度比收到手机的快乐更大一些。 这时,一只小手轻轻的摸上程梁闲的眼睛,随之而来的是李随的声音:“哥哥,你怎么哭了?” 程梁闲却不像之前那样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桌子上的画本,把头连同李随的手一起抵在桌面上,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眼睑下滑,低落在李随手上。 李随慌了,连忙用手给程梁闲擦了擦眼泪,着急的询问原因。 就在他转身想出去给梁奶奶说时,程梁闲睁开眼,拉住了他的手。 “故事太感人了,不要告诉别人,说出去我会很丢脸的,知道了吗小随。” 第3章 第 3 章 在程梁闲没有来小蹊之前,李随从没有见过比他更厉害的小孩,安静内敛,周正帅气,衣服永远是干净的,就连鞋子上都不曾有半滴污迹,要知道这对农村小孩来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 起初,李随邀请他和自己出去玩,程梁闲总是拒绝,更别说他还有只有大人才会拥有的手机,这对小孩来说太有吸引力了,像有魔力的星球王子。 看着哥哥眼窝里已经干涸的泪迹,李随推倒之前的比喻。 他程梁闲是冬天里的一棵松树,在春夏秋三个季节里和普通的绿叶树一样平平无奇,只有在冬季,万物凋零,白雪皑皑时展现绿色。 “是什么情节让你都哭了,可以给我讲讲吗哥哥。”李随有些好奇,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有人因为故事而哭,村里的小孩要么是摔倒哭,要么是被爸妈打而哭。 程梁闲看着明显相信这套说词的李随,翻了翻《小王子》,指着一处插画:“这里说了故事的主人公要离开自己从小长大的星球了,在和他养育了很多年的玫瑰告别,他和玫瑰都很伤心,却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选择。” 李随看着书上的画面,灰色的星球上有一朵红色的玫瑰,旁边有一个黄头发的小男孩,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罩子,却没有盖在玫瑰头上。 年过六岁的李随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外什么离别就要伤心,只知道这个故事让程梁闲哭了。 于是他指了指男孩手里的白色罩子,对着程梁闲说:“哥哥你看这个罩子,肯定是小男孩在离开前自己做的,用来保护自己,你也别伤心了,小王子肯定可以照顾好自己。” “是吗?” “肯定是的。” “……”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重要的节日紧随而来。 在农村,春季的气氛从腊八粥开始。自己爸妈吵架以后,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半点没有活力,腊八前一天晚上,妈妈意外的说明天大家一起去街上,买今年的新衣服。 小蹊村离赶集的地方虽说不是很远,只是去的时候一路都是下坡,回家时就是上坡,很累。 李随就没去过几次,只知道街上有不少好吃好玩的,听到这个消息特别开心。 吃完晚餐后,他跑去隔壁的程梁闲家,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梁奶奶。 这位年过60的老太太今年儿孙团聚,整个人笑得很慈祥,看着门前的李随,拍了拍他的衣服,笑着说:“小随来找小梁玩啊,吃饭没啊?奶奶给你热饭啊。” “梁奶奶您快看电视吧,不用热饭,我刚刚吃完。”李随说完就猫着腰绕过老人,朝程梁闲房间走去。 “哥哥,明天我们一家要去街上,你要去不去啊?”李随知道程梁闲特别爱干净,站在门前敲了敲门,随后说出自己来的目的。 不一会儿,就感受到一阵风吹过,程梁闲把门打开,他已经洗漱好了,换上了毛茸茸的睡衣,手里还有一本书,一看就知道刚从凳子上起来。 “我妈妈他们没说,应该是不去的。” “可是街上有很多好玩的,还可以买饼干吃。”李随没想到居然这都吸引不到程梁闲,又想到他不去的前提,诱惑道 “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啊,反正我们家是一家人都去,不会被拐走的。” 村里大人总是叮嘱小孩,不可以独自出门,白天会有人贩子,晚上会有花眼猫。 这两个生物,一个是卖小孩的,一个是吃小孩的。 “那好吧,一会儿我问我妈妈,同意的话明天我就和你一起去。”小孩,不管是再如何的早熟,也难逃爱玩的天性。 这天晚上,罕见的下了雪。让早晨起床变得更加困难,如果不是太过于期待,李随想自己是起不来的。 吃完早餐后,李随一家和程梁闲就出发了,梁奶奶说都是认识了一辈子的邻居,想去就去。 这一路上李随像个导游一样给程梁闲介绍,基本上挨家挨户的小孩都认识,还重点介绍了张硕。 来到小蹊已经快两月了,第一次知道小蹊的全貌,意外的感觉到踏实,也许是未融化的白雪遮掩了村子的容貌,让人对它产生了错乱的情思。 李随看着情绪明显高涨的程梁闲,觉得自己很厉害,把朋友哄得开心。新年要到了,一家人出门买东西,好朋友在身边,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那时李随还不知道,在今天,他也将会失去现阶段最重要的人。 这一路爸爸和妈妈并没有说太多话,脸上也没有笑容。不到30分钟,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街道不宽,勉强可以算双车位,道路两旁摆摊卖东西的人却不少,买卖双方你来我往的交谈声充斥在耳边,一家人说话都需要特意的贴紧耳边,加大音量。 一行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最大的衣服店。 “小随,你选选喜欢哪件衣服,今天妈妈都给你买。”祝英拉过儿子的手,给他指着四周墙壁上展览的衣物,又对着李奶奶 “妈,您快也挑选几件吧,今年过年咱家都穿新衣服。”李全见状也笑着应和 “妈您和小随看看喜欢什么,我这个月刚刚发了工资,一会儿我来付钱!” 这是家里短时间最和睦的一次,大家都买了衣服裤子鞋,祝英最后不顾程梁闲的推辞,说你和我儿子一样,买了两双保暖的防水手套和两件红色围巾,李随和程梁闲一人一件。 …… 这之后几人去了小摊上吃了午餐卤粉,买了水果零食以及晚上熬粥的食材,腊八的行程就结束了。 街道口,停着不少面包车,那是专门做拉人生意的司机。 等他们到路口时放晴的天空骤然飘雪,一行人找到小蹊村的车辆。 绿白色的车身,车门向两边打开,远远的可以看出车上有不少的同村人,正叽叽喳喳的唠着家常。 李随拉着程梁闲的手,到车前叫了司机一声 “三舅,我和程梁闲坐凳。”这种短途的载人车上为了一趟多拉点人通常都会放几张小凳子,一般都是小孩子坐。 李随说完就率先上了车,程梁闲虽没听过这种说法,当下也是紧随其后。 李道谦听到声音,把手里的瓶子放下,向后瞅了瞅,瞥见李全家的儿子和一个眼生的小孩,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到李随开口。 “妈妈,快上车,雪一会儿下大了!”奶奶和爸爸都上车了,李随却看到妈妈还在外面,忍不住开口。 “小随啊,你快和爸爸奶奶一起回家,妈妈也要回自己家了。”祝英看着坐在凳子的儿子,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用力的把车门拉关上,走到驾驶位说了几句话。 “爸爸,妈妈在说什么,小蹊不是她的家吗,妈妈要去哪里?”李随看着被关上的车门,转身看着坐在位置上不动的李全,哭着质问。 这句话却没有得到回答,李随起身想拉开车门,李全伸手按住他的身体,车就在这时开动了。 李随被按着不动,只能看着车越来越远,直到她成为一个黑点。 祝英的话顿时使周围寂静,村里的人们看着这一家人,半分钟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车子上了道,讨论声才渐渐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