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明朝当皇帝》 第一章揍冯保 “这大明的皇位,我看哪怕拴条狗都行!” 万历四年五月,乾清宫。 坐在御台上的朱翊钧拄着腮帮子,面无表情的吐槽着。 没错。 他穿越了。 从21世纪重生到了大明万历年间。 身份自然是皇帝,嗯……登基不过四年的万历帝。 想想刚穿越的那天他还很兴奋。 皇帝啊可是! 那还不得为所欲为一辈子?! 但一个月时间过去后……。 他算是彻底搞清楚了原身的处境! 也明白了为什么原主后来宁愿挂机三十年而不上朝。 是的,原主虽然登基了。 但却没有一点实权! 如同提线木偶。 内:有让原主惧怕的太后严苛监督。 甚至还曾要挟原主,要让弟弟潞王朱翊镠取代自己成为大明皇帝。 瞧瞧,这是亲娘该说的话吗? 再加上以掌印太监冯保为首的一众宦官、宫女,打着奉太后旨意的幌子,处处约束、监督自己这个才十四岁的大明皇帝。 而外:还有一个被后世称之为:为大明续命五十年的大明第一人张居正把持着朝政。 而他原本以为能有所依仗的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竟然跟张居正格外交好! 想想这东厂被掌印太监冯保握在手里,锦衣卫其实又等同于被张居正掌握着。 所以这皇位……怕是拴条狗真的不影响大明什么! 愣神之间,只见冯保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看到坐在御台上的朱翊钧先是一愣,随后便笑着道:“皇上,注意仪礼,不可坐于这御台上,该坐在椅子上才是。 要不然被太后知道了,又要责罚皇上了。” “你要是不跟太后说,她能知道?” 朱翊钧抬头看向自己面前不远处的冯保。 还特么让自己注意仪礼,你特么进来时行礼了吗? 敲门了吗? 还有,这货是不是比自己刚穿越过来时又胖了? “皇上,奴婢也是奉太后的旨意才督促皇上的。” “朕用你督促?还是你当过皇上?知道该怎么当皇上?” 眉清目秀、面色还带着稚嫩的朱翊钧看着有些发懵的冯保:“着急忙慌的你就直接闯进朕的乾清宫,你的仪礼呢?被狗吃了?” 冯保面带谦恭微笑,心里头却是暗暗吃惊。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感觉朱翊钧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唯唯诺诺地好拿捏了。 前些时日看见自己还会不自觉地站起来,面带敬色或局促不安地称呼自己“伴伴”、“大伴”。 但如今,完全不会这般称呼自己了。 甚至有时候还会直接指着自己,你你你的呼来唤去。 而他哪怕是打着太后的幌子,如今都很难镇得住眼前的朱翊钧了。 这让冯保感到很不安。 “还请皇上恕罪,实在是奴婢情急之下过于着急了一些,所以才忘了行礼。” 急忙跪下请罪的冯保继续道:“皇上,事情是奴婢刚才过来时,碰见了户部左侍郎李幼孜李大人,听他说是被皇上临时召见的,说皇上再次召见他,还是为了修葺养心殿一事。 但奴婢看他怒气冲冲离去的样子,奴婢怕皇上一不小心惹恼了他。 而万一他再去太后那里告皇上一状,皇上岂不是又要被太后责罚了? 所以奴婢急匆匆赶过来,是想着帮皇上周全一下,免得被太后责罚。” 朱翊钧看着跪在不远处的冯保,不由被这货大逆不道的言语给气笑了。 “朕惹恼了李大人?……为什么就不能是他惹恼了朕呢?” 冯保心头又是一震,此时他也才反应过来,他好像确实把主次给颠倒了。 但……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只要言语上吓唬一番皇上,皇上立马就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行事了。 难道说皇上真的到了那叛逆的时期了? 而此时,冯保也才发现,整个乾清宫里,竟然没看见自己的那几个心腹太监与宫女。 “奴婢该死,奴婢嘴笨,还请皇上恕罪。 可是这不合规制啊皇上,乾清宫是自先皇登基那日起,便一直住在这里。 如今皇上想要搬到养心殿居住,太后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责备皇上的啊。 而且……这事也不是李幼孜一个吏部左侍郎就能做主的。 太后那里肯定也不会准允的。” 所以你的先皇当了不到六年的皇帝就驾崩了。 这大逆不道的话朱翊钧自然是不会说出来。 但也不得不说,这乾清宫太大了! 大到让如今的朱翊钧住在这里很没有安全感。 而且很多事情都极为的不方便。 因而前几日朱翊钧便想起了后世鼎鼎有名的养心殿。 于是一打听才知道,自成一院的养心殿距离乾清宫倒不是很远,只是如今的养心殿一直荒废着。 从前一直被嘉靖皇帝,也就是他朱翊钧的祖父用作炼丹之处。 所以要是想住人,就得重新修葺。 可如今他这个皇帝手里没权也没钱。 本想不用国库的钱,而是用皇室内库的钱。 但谁知……内承运库虽属皇室,但却由户部代管着。 因而朱翊钧不死心的又召见了户部左侍郎李幼孜,想让其帮自己修葺养心殿。 但谁成想,李幼孜这货居然也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 一句此事还需元辅决断,就把朱翊钧想好的话全给堵死了。 心情极其郁闷的朱翊钧,不得不认真思考:自己如今成了大明朝皇帝,是该像原主那般每天谨小慎微、战战兢兢,连个自己的住处都决定不了,最终绝望之下挂机三十年。 还是应该挣脱内外枷锁、冲破牢笼,夺权保命搏一把大的? 看着跪在地上,但脸上却无一丝害怕、惶恐的冯保。 朱翊钧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嗯!不在绝望中爆发,就在绝望中灭亡! 于是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不错! 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 随即缓缓站起身,走到跪在地上的冯保面前,而后毫无预兆地一脚踢向了冯保的下巴! 整个乾清宫里的十数个宫女、太监瞬间被朱翊钧的举动吓了一跳。 甚至角落处几个胆小的宫女,吓得脸色煞白地捂住了嘴巴,深怕自己惊叫出声。 唉哟了一声的冯保顺势倒地,神情震惊地仰头看向居高临下的朱翊钧。 下巴被毫无防备地踢了一脚。 疼是真的疼。 但好在如今朱翊钧只有十四岁,腿上并没有多大力道。 因而并没有踢出血,或者是踢掉冯保的几颗牙。 “你个老狗,朕想做什么是朕自己的事情。 你以为朕是在跟你商量呢啊? 朕特么的是命令你!” 朱翊钧蹲下身子,看着神情震惊,但依然没有惧怕之色的冯保,伸手拍着冯保那胖乎乎的脸蛋儿:“别以为朕年纪小,就什么事情都不记得。 当年朕登基时,你老小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故意站在朕旁边不下御台是何居心? 主少国疑想用在朕身上? 姥姥! 你给朕等着,这几年的账朕日后一笔一笔慢慢跟你算。 现在、立刻、滚。” “皇上……您……您这是病了么?” 冯保惊疑不定地望向朱翊钧那双渐渐让他有些害怕的眼睛,连忙移开视线扫过乾清宫大殿四周。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后跟御医过来给皇上诊病……。” 朱翊钧见这老小子还想挣扎反抗,甚至还想拿捏自己,顿时心头怒火中烧! 捏着拳头一拳砸在了冯保的脸上。 虽然力气不大,但正好打在了眼角处。 瞬间冯保又是哎呦一声,急忙拿手护着脸。 “来,跟朕说说,朕怎么就病了? 朕这皇上当了四年,你老小子骑在朕头上作威作福了四年! 现在竟然都敢编排朕病了? 那明天是不是就该编排朕体弱多病不适合当皇上了?” 朱翊钧气哼哼地起身又踹了一脚,不解气的对旁边的两名太监道:“去,替朕揍几下这老狗,朕这拳头力气小,打这老狗朕吃亏。” 听朱翊钧还要打他,冯保也不傻,立刻大呼着:“皇上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滚的远远的……。” 冯保一边说一边爬起来就想要往外跑。 而朱翊钧刚示意的两名太监,已经飞快冲到了冯保跟前抓住了狼狈不堪的冯保。 “愣着干什么啊?给朕使劲打。” 顿时,乾清宫大殿内响彻冯保鬼哭狼嚎的声音。 看着蜷缩在地抱着脑袋挨揍的冯保,朱翊钧憋屈了一个多月的郁闷终于得以释放! 长出一口恶气便不再理会,走到乾清宫门口,望着夕阳暮色的天际。 感慨道:“万事开头难啊!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 干就完了。 走,你俩跟我出宫。” “是,皇上。” 另外两个太监田义与良安,脸上露出坚定之色道。 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冯保的监视跟太后的监督之下,朱翊钧总共就收服了几名太监跟宫女。 不过相比开局一个碗的太祖皇帝朱元璋,朱翊钧觉得自己目前的实力,还是要比太祖皇帝强上那么一点点的。 第二章夜访张居正 这是朱翊钧第二次偷偷溜出紫禁城。 十多天前他倒是偷偷跑出来过一次,但还没有真正见识到这京城的风土人情,就被冯保的两个心腹手下给架回去了。 不得不说当时的自己很憋屈、很狼狈。 而那两名太监,则就不同了,竟然还得到了太后的赏赐。 所以这皇上跟皇上,也是有着天差地别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皇上比皇上……也是气死皇上! 玄武门的盘查自从上次他偷跑出去一次后,如今则是严格了很多。 好在朱翊钧蓄谋已久,早有盘算。 眉清目秀的他穿着太监的服饰,加上良安跟田义的掩护,三人还是很顺利地通过了禁卫的盘查。 走出玄武门,朱翊钧再次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回头望向那些禁卫时,朱翊钧不由在心里暗暗发誓:早晚把你们都给换了! 三人也没有马车接应,更不敢在玄武门前多做停留。 沿着万岁山一路向东,直到玄武门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看不见时,三人才放慢了脚步。 “打听清楚了吧?” 朱翊钧新鲜、贪婪地看着夜幕低垂的四周,冷冷清清、灯火点点。 但即便是如此,眼前的景象对于朱翊钧而言都感到轻松而充满活力。 “打听清楚了,只是……距离这里并不近。” 田义回话道。 前几日朱翊钧就让田义偷偷去打听过张居正的府邸在哪里。 而今日他敢毫无顾忌地揍冯保,以冯保作为他夺权的突破口,则是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那就是他打算放权给张居正,以此来换取张居正对自己的支持。 “那就……腿着去吧。” 朱翊钧张望着四周,满不在乎地说道。 田义跟良安愣了愣,但他们二人也没有其他好的办法。 毕竟,三人比脸还干净的兜里可是连一文钱都凑不出来的。 这还怎么雇马车? 何况皇城附近又哪里有马车可雇? 于是苍茫夜色下,三人如同孤魂野鬼般开始游荡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几经辗转,腿了小一个时辰的三位孤魂野鬼,终于站在了张居正府邸的大门前。 看着气派威严的大门、悬挂着的昏黄灯笼,灯笼上大大的“张”字让三人终于是长舒一口气。 “记得刚才朕怎么交代你们的吗?” 朱翊钧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此时后背都有些汗津津的感觉,腿仿佛都细了一圈。 “记得,皇上让奴婢干什么,奴婢就二话不说立刻去做。” 田义跟良安坚定说道。 “很好!” 朱翊钧满意地点着头:“叩门吧。” 随着啪啪打门声,不大会儿的功夫,侧门处露出半拉脑袋出来。 还不等那门子开口询问,田义就立刻沉声道:“皇上微服出宫,立刻开正门。” “不必了,朕没有那么多讲究。” 朱翊钧双手背后,昂首挺胸迈步就要从侧门进入。 那门子反应极快,立刻拦在了朱翊钧胸前。 嘴里哎哎哎地叫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可知道这是哪里就敢乱闯?” “良安,揍他。” 朱翊钧被门子推得后退了两步,立刻示意良安上去揍人。 随着门子被良安一拳打得喊出声来,朱翊钧已经背着双手走进了张居正的府邸。 正所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来到大明一个月,朱翊钧终于悟透了一个大道至简的道理。 汉高祖刘邦之所以被后世戏称为流氓皇帝,不是没有道理。 而朱翊钧则深深以为,刘邦的那一套,在大明这个时代的君主身上绝对行得通! 而且谁让老朱家两百多年国祚可谓是能帝辈出! 有叫门的,有修仙的,有玩姐弟恋的,有专情的。 还有只喜欢打仗,只愿意做木匠,以及自己这个超长挂机的。 所以自己这个超长挂机的改改属性,改成耍流氓、无赖的属性不过分吧? 随着门子的喊叫声,张府前院瞬间涌出不少家丁、丫鬟。 不少人手里还拿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向朱翊钧三人冲了过来。 “放肆!” 田义跟良安一左一右护着朱翊钧,面对冲过来的数人一点儿也不慌乱。 大喝一声后,瞬间让数名提着棍棒的家丁愣在了原地。 此时他们也才看清楚,朱翊钧三人均是身着太监服饰。 不用问了,肯定是宫里来的。 只是这一次……怎么还跟门子起冲突了呢? 这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人通知了府里的其他人。 朱翊钧很满意田义跟良安的表现,因而他这个皇帝也不能弱了威风。 依旧是背着手,神情轻松的打量着张居正的前院府邸。 正待开口说话时,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急匆匆小跑过来。 看到朱翊钧三人身着太监服饰,不由愣了一下。 随即走到为首的朱翊钧跟前,虽是对眼前的景象一头雾水,但还是主动行礼客气道:“在下张敬修,不知三位公公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事情? 若是寻家父有要事,还请三位公公随我前往后院才是。” “带路吧。” 朱翊钧点着头,打量着不卑不亢的张敬修道。 张敬修望着朱翊钧那张有些稚气的脸庞,还是默默点了点头,而后道:“三位公公请。” 随即便带着朱翊钧前往后院。 探头探脑,一路上觉得哪里都新奇的朱翊钧,让领路的张敬修皱眉不已。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来自己府上,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四处打量的太监。 而接下来这位“太监”的话,差点儿让他脚下拌蒜摔了一跤。 “对了,你们家吃过饭了吗? 这样吧,给我们三人准备些饭食,挑好的上。 酒就不用了啊。 这赶了小半天的路,也实在是饿了。” 张敬修急忙稳住身形,更加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位是不是也太不客气了? 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而且从宫里到自己府上……坐马车的话也不算很远吧? 心头虽有些不快,但张敬修嘴上还是礼貌地回应道:“好,我这就吩咐下人为三位公公准备饭食。” 书房内,放下毛笔的张居正觉得右眼跳得越发厉害了。 正打算询问前院发生了什么事时,外面却隐隐传来了一道稚嫩的声音。 “张元辅可在啊?” 张居正愣了一下: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呢? 皇上? 这……这怎么会? 张居正瞬间也忘了右眼跳灾的烦心事,一边竖起耳朵继续倾听,一边则是走向了书房的门口。 “张元辅可在啊?” 张居正这一次听清楚了。 没错,是皇上的声音! 不是自己恍惚了。 只是……这么晚了皇上怎么会来? 而且他是怎么出的宫? 太后? 太后肯定不会准允他出宫的,所以……皇上这是又偷偷溜出了皇宫? 于是张居正刚一打开书房的门,就看到一脸笑嘻嘻的朱翊钧,以及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长子张敬修。 “皇上?” 张居正脱口而出道。 朱翊钧身后的张敬修,瞬间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这位太监竟然是皇上? 张居正与张敬修对着笑嘻嘻的朱翊钧作势就要下跪行礼。 朱翊钧则是摆着手,而后不请自进地一步踏入了张居正的书房。 “免了免了,在自己家里不必行君臣大礼。 对了,赶紧先准备些饭食过来,都快饿死了。” 张氏父子的震惊跟茫然之下,朱翊钧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书桌后的椅子上。 张居正则是先示意张敬修去准备饭食,而后这才迈步重新踏入书房内。 田义跟良安则是守在了外面,张居正对此也不以为意。 “皇上这是……太后准允皇上出宫了?” 虽然张居正心里头很清楚,朱翊钧肯定又是偷跑出宫的,但还是如此问道。 “没有,偷跑出来的。” 朱翊钧很坦诚地说道:“朕找张元辅是有要事相商。” 此时的张居正不过五十二岁,正是身为一个官员的黄金时期。 相貌堂堂、身材中等。 虽少了一些文人的儒雅之气,但却是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威严气势。 “皇上派个人召臣进宫便是了,又何必要自己跑出来一趟。” 张居正微笑着问道:“冯公公可知皇上今日出宫?若是不知,怕是要着急了。” 朱翊钧听张居正如此说,不由咧开嘴笑了笑。 道:“冯保怕是没时间着急,这个时候估计正在太后那里哭诉呢。” “哭诉?皇上这话是……?” “也没什么,就是出宫前朕揍了冯保几下……。” 听朱翊钧如此一说,张居正刚刚不再跳的右眼好像又开始跳起来了。 “皇上你是说……你是说你打了冯公公?” 张居正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元辅可是不知道这冯保有多烦人,天天跟苍蝇似的,就会在朕耳边嗡嗡。 一会儿说朕这个不对,一会儿说朕那个不对。 整得好像跟他当过皇帝,知道该怎么当一个皇帝似的! 要不就是打着奉太后旨意的幌子威慑朕,那你说朕不揍他揍谁?” 张居正听得心头暗暗吃惊。 皇上这是……意有所指啊! 虽然他也隐隐察觉到了朱翊钧这段时日以来的叛逆。 但他真的没想到,皇上竟然敢殴打冯保! 第三章给元辅当靠山 “但不知皇上今日具体是因为何事而打他?” 张居正微微皱眉,脸上的师道威严一时半会还有些放不下。 朱翊钧撇了撇嘴,正待开口说话,书房外面传来了张敬修的声音。 “皇上,爹,府里已经备好膳食了……。” 外面张敬修话未说完,里面万历皇帝的肚子则很应景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张居正有些惊讶地看向朱翊钧:这是没用膳就跑过来了? 还是说在宫里闹出了人命……不会把冯保给打死了吧? 所以才急急跑出宫向自己求助来了? 可看那无事人的样子,好像又不是很像闹出人命……。 “先吃饭吧张元辅。 朕真饿了,饿得都快要前胸贴后背了。” 暗自思索的张居正闻言,下意识地点着头。 眼前的皇上,他是真有些拿捏不准了。 自己的第四子跟皇上年纪相仿,虽说也正处于叛逆之时,可也没有像朱翊钧似的,就跟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反客为主的朱翊钧自然不知道张居正此刻在想什么。 起身率先往外书房外走去,拉开房门时,也少了以前让张居正这位老师先行的礼貌素养。 “张元辅在家一般在哪里吃饭?” 走到院外,神色自若的朱翊钧扭头对身后的张居正问道。 “在这边,皇上随臣这边请。” 张居正心头有些无奈。 这样下去不行啊,明天得跟太后商量商量,往后还需严加管教才是。 餐厅内,硕大的餐桌上摆着几道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朱翊钧也不客气,极为自然的就坐在了主位上。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略显不自然地在旁边的椅子前坐下来。 一旁的张敬修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这是皇上? 怎么却是有种像是家乡江陵来的那些……不识礼数的穷亲戚上门的感觉呢? 朱翊钧此时看着香喷喷的饭菜就差流口水了:“依朕看,这宫里的膳食还不如张元辅府上的饭菜香呢。” 随后看向跟自己腿着过来的良安跟田义。 “你俩也别站着了,坐下来赶紧吃吧。” 张居正闻听,不得不轻咳一声,皱眉提醒道:“皇上,即便是在臣的家里,这也不合规矩。 敬修,你带两位公公去偏厅用餐吧。” “是,父亲。” 张敬修恭敬地回答道。 随后转身打算带田义跟良安离开,但两人站在一旁却是一动不动。 像是没有听见张居正父子的话。 直到手里拿着筷子的朱翊钧摆了摆手:“你俩去吧,正好朕跟张元辅谈点事情。 哦,对了,你们也都下去吧。” 朱翊钧又指了指角落两个侍奉丫鬟。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此刻觉得左右眼好像同时在跳。 但还是对着丫鬟跟张敬修默默点了点头。 随后张敬修、田义与丫鬟才一同退出了餐厅。 灯火通明的餐厅内,君臣二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交锋了一次。 朱翊钧毫不客气地开始狼吞虎咽。 张居正面前平日里最喜欢喝的大红袍,此时却变得有些没滋没味起来。 强忍着心头的一丝不快,便一直默默坐着。 直到朱翊钧吃得打起了饱嗝儿,靠着椅背揉着肚子时,张居正才端起了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杯。 还不等送到嘴边,张居正就没了喝一口静心养神的兴趣。 “皇上还未跟臣说今日为何要殴打冯公公呢。” 朱翊钧不答反问:“张元辅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啊? 听冯保说,因为张元辅的考成法对官员过于严苛,因而惹得不少人怨声载道,都打算联名给朕上疏呢。 有没有这么回事儿?” 张居正微微皱眉。 确实,考成法施行以来,虽然罢免、革职了不少朝堂、地方上尸位素餐、毫无作为的官吏。 但也因此让他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一些在京城有靠山有背景的官吏。 “确有此事,不过皇上大可放心,臣往后会谨慎处理这些事情的。 如今皇上尚幼,还是当以学业为重才是。 至于朝堂政事臣定会尽心竭力、摒除私心辅佐皇上。” “那看来今夜朕来对了。” 张居正闻言一愣,有些不明白朱翊钧的意思。 朱翊钧笑得很灿烂,看着张居正道:“你放心,朕今夜过来不是质问你的。 而是……朕是来给你做主当靠山,施以援手的。 就这那冯保还拦着朕不让朕来呢。” 张居正自动略过朱翊钧最后一句拉踩冯保的话。 “只要皇上相信臣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而无任何私欲,臣就……。” “张元辅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啊,朕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你即是父皇留给朕的第一辅臣,也是朕的老师。 所以朕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你的。 这样吧,朕已经想好了,朕打算任你为内阁总理大臣,从一品。 往后你就以内阁总理大臣的身份总领六部事物,直接向朕负责便是。 正所谓师出有名。 往后想来就不敢有人非议你,弹劾你僭越皇权什么的了。” “内阁总领大臣?总领六部?” 张居正震惊地看着朱翊钧,感觉右眼不跳了,左眼好像在疯狂跳。 “没错,就是内阁总领大臣!” 朱翊钧看着神情震惊的张居正,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朕不止要任你为内阁总领大臣,而且还要重修《大明会典》,为内阁修典章制度。” 浸淫官场数十年的张居正,此刻也按捺不住心头的震撼与激动,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身为内阁首辅的他,可是十分清楚重修《大明会典》,为内阁修典章制度的重要性。 毕竟,内阁自从成祖皇帝朱棣真正设立那一刻起,不管其权利大小如何变化,都始终不曾有过像六部那般,在法理上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名份与职权。 说白了,内阁的权力完全依赖于皇上。 而朱翊钧重修《大明会典》,就等同于赋予了内阁完整的生命与天然的权力。 那么内阁的任何政令也就可以做到师出有名。 对于六部,也就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管辖权。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一切都只是因帝成制。 “皇上此言当真?” 张居正难以置信地问道。 “朕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朱翊钧灿烂地笑着。 文官为名、武将为功,这是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道理。 只要是有政治抱负、政治野心的官员,就绝对拒绝不了这功名利禄的诱惑。 何况这在朱翊钧看来,并不能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放权。 甚至称之为削权都不为过。 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张居正手里的权力即将达到巅峰。 而巅峰时期的张居正,可是手握朝堂所有军政大权。 如同后世首相那般,只手遮天! 朝堂政务他一个人说了算,朝廷出兵打仗,还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而如今,自己虽然给了他名正言顺总领政务的名分,但却为自己争取到了夺取权力的时间,以及张居正的支持。 自己的首要目的,自然是要把横在他跟张居正之间的冯保给架空、摒弃。 要不然就算是他杀了冯保,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冯保跑出来横在他跟内阁之间。 所以只有从根上再给冯保来那么一刀,才能斩草除根、杜绝后患。 如此自己就掌握了司礼监与东厂,再趁此机会把内承运库从户部隔离出来,然后着手谋权锦衣卫、五军都督府,遇到的阻力就要小很多了。 如今已是万历四年,五十二岁的张居正,都没能熬到六十岁的法定退休年龄,在万历十年,也就是五十八岁时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所以这六年的内阁总领大臣,就当是自己给他这个为大明朝续命五十年的大明第一人的最后荣光了。 而且若是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自己都还不能把该掌握的皇权都牢牢握在手里,那干脆真给乾清宫那把椅子上拴条狗算了! 此时,从激动与震撼中平复下来的张居正,看着依然窝在椅子里的朱翊钧。 “皇上为何要如此做?” 朱翊钧眨动着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朕这不是要给张元辅做主当靠山么? 所以总得拿点真东西出来啊。 要不然你怎么对付那些对考成法不满而上蹿下跳的官员?” 久居官场多年,“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官场窍门,张居正自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深谙此道。 但是他没想到,如今不过十四岁的皇上,竟然就已经融会贯通这官场手段了。 上来先提自己打了冯保,而后自己问因何事打冯保,皇上则不答反问:自己最近压力是不是很大? 随后便扔出来了这个震撼到让自己蹭一下站起来的改制旨意! 所以皇上如此做的目的那就显而易见:针对冯保与司礼监! “内阁典章制度的具体细节,明日一早朕就下旨,便由张元辅跟大理寺、都察院等主持商议。 而且朕还给张元辅准备了惊喜:往后内阁可以自行任免、提拔正四品以下的文官,包括正四品官。 就不必再送到朕这里来要批红了。 至于从三品往上,包括从三品在内的文官,还按照如今的规矩,由你这个内阁总领大臣来票拟,送到朕这里批红即可。” 张居正的左右眼皮同时跳了起来。 如此一来,自己手里的绝对权力确实一下子大了很多,无论对自己推行考成法,还是接下来清丈土地、施行一条鞭法可谓是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只是如此一来,自己的权力却也要因为内阁的典章制度而缩小范围了。 …… 这是一个让他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的阳谋啊! 第四章打赌 朱翊钧有些紧张地望着面色凝重的张居正。 冯保能不能废! 司礼监手里的“皇权”能不能被废除,自己能不能先接管东厂跟内承运库,就看张居正面对自己给出的诱惑动不动心了。 张居正此时则是有些犹豫不决。 “皇上,此事可否容臣……。” “不能。” 朱翊钧坚定地摇着头。 张居正一愣:“为何?” “因为这决定了朕今晚是在慈宁宫憋屈地跪一宿,还是在乾清宫舒心地躺一宿。” 面对朱翊钧认真严肃的回答,张居正摇头苦笑。 李太后的严苛他是知道的,从前只要朱翊钧犯错,太后第一反应就是让朱翊钧罚跪。 只是如今冯保他都敢说打就打。 但却还如从前那般害怕、敬畏太后的责罚。 “好,臣明日便奉皇上的旨意为内阁修典章制度。” 张居正长出一口气,随即认真地点头道。 权力的大小他在乎但也不在乎。 同样,权力范围的大小他在乎也不在乎。 在刹那间的深思熟虑后,张居正还是选择了忠于自己的政治抱负与野心,而不是追求权力的大小! 何况,朱翊钧给他的权力已经足够大了,足够他施展自己的政治才华跟抱负了。 而且还是从律法的层面总领六部,这可是自大明朝立国以来,阁臣从未有过的荣光! “既然张元辅同意了朕的任命,那么有些事情朕与你还得分个清楚才行。” 朱翊钧示意张居正坐下来,继续道:“就比如像户部所掌的皇室内承运库等十库,自然就不宜由户部继续掌管了。 这样吧,明日朕为内阁修典章制度的旨意送到内阁后,朕就派人从户部接手内承运库十库。” “皇上可知,如今内承运库并没有多少金花银。 甚至就连户部的太仓库也没有多少银两。” 张居正皱眉道。 他认为朱翊钧此举的目的是要钱。 朱翊钧灿烂地笑着道:“张元辅是不是以为朕要内承运库等十库,是为了跟户部要银子? 那你可想错了。 朕之所以如此做,还不是为了张元辅考量? 无非是怕有人借此机会继续弹劾你。 更何况……。” 朱翊钧洋洋得意地摇着头:“你也太小看朕了。 别管是内承运库如今不到两百万两的银子,还是户部太仓库那不到六百万两的银子,朕啊……还真没放在眼里。 要不要跟朕打个赌?” “打个赌?” 张居正看着眉清目秀的朱翊钧,不由问道:“赌皇上接过内承运库后,不会再向户部要银子? 往后皇室的所有花费难道都由内承运库来承担?” 朱翊钧灿烂的看着微笑着不怀好意的张居正。 “张元辅不必借此机会拿这样的赌约来堵朕往后向户部伸手要钱。 可听说过富可敌国四个字? 朕看过了,这朝廷每季都会给内承运库缴纳二十五万两左右的金花银,一年合计也不过是一百万两。 以后每年便以一百万两为永例。 朕要跟张元辅赌的是……三五年后,看看是你户部的银子多,还是朕的内承运库的银子多。 敢不敢赌?” “皇上可知每年的花销不菲?” “那是朕的事,自然无需你这个总领大臣操心。” 朱翊钧往张居正跟前凑了凑,一脸灿烂纯真:“怎么样,敢不敢赌?” “三年还是五年?” 张居正笑看着朱翊钧问道。 “你我君臣二人就定个三年之约吧,如何?” “臣明日会亲自上疏请皇上批红,如此就算是把臣与皇上的赌约定了下来?” 张居正感觉两只眼睛都不跳了。 “成交。” 朱翊钧的这两个字让张居正多少有些不适应。 不过他倒是有些期待明日朱翊钧会不会、能不能,给内阁送来为内阁修典章制度的旨意了。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朱翊钧便不再张居正的府邸多做停留。 拉开门的刹那,朱翊钧被外面的情形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院子里竟然站满了老老少少一大群人,而良安跟田义则是守在餐厅门口,不让众人靠近。 “拜见皇上……。” 随着为首的妇人率先跪下,身旁的张敬修以及身后诸人也立刻跟着跪了下来。 “不必行此大礼,都起来吧。” 朱翊钧走出餐厅对着众人朗声道。 身后的张居正满意地对自己的长子张敬修暗暗点着头。 还别说,因为朱翊钧来得太过突兀,以及张居正身为朱翊钧老师、内阁首辅大臣的身份,使得他还真没有想到这一层。 而这也给张居正的心头敲了一记警钟,皇上再年幼他也是皇上,身为臣子,该给予的尊重与礼仪还是不能差的。 并没有与张居正的家眷、子女过多寒暄,随后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前往门口。 中门此时已经打开,数盏灯笼照亮了整个大门前。 只是当跟在朱翊钧身后的张居正等人望着空空如也的门前街巷时,瞬间都愣在了原地。 “皇上……你……。” 一向见惯了各种突发场面都能泰然处之的张居正结巴了。 “皇上的御驾……。” “哦,偷跑出来的,没来得及准备马车。 对了,你的马车呢?正好送送朕。” “那皇上是如何过来的?” 张居正惊讶的问道。 “腿着来的。” 朱翊钧若无其事的说道。 张居正直接无语:难怪一过来就嚷嚷着饿了。 可不,要是走着过来,这距离还真是不近! 很快的时间,张居正平日里的马车就来到了府邸门前,朱翊钧摆了摆手便率先钻进了马车里。 随着马车缓缓驶离,张敬修等人心头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问号:这真的是皇上? 不会是骗子吧? 哪有皇上只带两个太监,连个马车都不坐,走路走到臣子家里来议事的? “父亲……。” 张敬修见马车消失在夜色中不见,看着依然还望向巷子尽头的张居正道。 “没事,回去吧。” 张居正回过神说道。 心头却是有些轻松不起来,同时也有些替冯保感到惋惜。 不过相比较于自己的政治抱负,一个冯保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 内阁首辅的马车畅通无阻地进入皇城,随后在紫禁城的玄武门前停下。 玄武门前已有焦急的太监伸长了脖子在等候,待看到朱翊钧走过来时,立刻提着灯笼奔了过来。 “皇上,太后请您立刻前往慈庆宫一趟。” 朱翊钧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恭恭敬敬的太监。 要是以前,这帮太监哪里会佝偻着身子、毕恭毕敬地跟自己讲话? 看来今日让人揍了冯保一顿还是很有效果的嘛。 “带路。” 朱翊钧心头有些意气风发地挥手道。 如今跟张居正算是有了一定的君臣默契,所以再被请去慈庆宫,朱翊钧心里头也不像以前那样咯噔一下,瞬间就慌了神。 太监同样有些讶异朱翊钧的反应。 要知道,从前只要提起慈庆宫,皇上每次可都是脸上立刻就显露出惶恐跟凝重的。 跟随着太监踏入慈庆宫,原本陌生的地方如今已经渐渐变得熟悉起来。 大殿内,李太后风韵犹存、雍容华贵,但脸色却是很冷漠。 此时看着一身太监服饰的朱翊钧,瞬间就气不打一出来。 “儿子拜见母后……。” “你还真有胆子过来?” 李太后气呼呼地看着朱翊钧质问道。 自觉起身的朱翊钧一脸茫然:“娘这是……怎么了?儿子又做错什么事了吗?” 说到此处,朱翊钧这才看见不远处鼻青脸肿如猪头的冯保。 满脸惊讶道:“呀!这是……冯公公? 这是怎么了? 被人打了还是撞树上了啊?” 李太后听得很是无语。 这真的是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 怎么现在变得如此无赖? 冯保虽然没有明说是皇上命人打了他,但只要不瞎不傻,甚至不用猜都知道。 偌大的紫禁城里,敢动冯保的又有几人? 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你能不知道冯公公这是怎么了?” 李太后强忍着怒气问道。 “娘,冯公公不会跟您说是我打的他吧?” 随即朱翊钧走到冯保跟前,瞧着神情可怜兮兮的冯保。 像是很心疼似的用力摸着冯保脸上的伤。 冯保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缩着脖子做出敬畏的模样就给朱翊钧跪了下去。 “回皇上,奴婢是怕这张脏脸玷污了您的手。” 朱翊钧看了看自己的手,呵呵一笑:“那你给朕说说,你是怎么跟太后说你脸上这伤的啊?” 冯保装作敬畏地抬头,肿成一条缝隙的眼睛看了一眼朱翊钧,随即低头道:“回皇上,奴婢……奴婢是因为着急给皇上请御医,一不小心摔的。” “这……这还是没长记性啊。” 朱翊钧说着就蹲了下去,平视冯保道:“冯公公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回皇上,奴婢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皇上您,更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着想。 何况,若是皇上有恙,那可都是奴婢的罪过啊。 所以还是让御医给皇上您请个脉吧,这样太后心里也踏实,奴婢等人也就放心了。” 此时朱翊钧才发现,在大殿不起眼的角落,站着一名约莫五十来岁的御医。 穿过来的第一天,自己在乾清宫地榻上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第五章近庙欺神 “你会看病?” 朱翊钧站起身,心头生疑地看着这位刘御医刘裕。 李太后在旁气得都不知该怎么呵斥。 但也不由有些担心,如今朱翊钧的一言一行,就像冯保说的:不是叛逆,其实就是病了。 是癔症了。 刘裕恭敬道:“皇上,您忘了,一个多月前您昏迷不醒时,就是臣给您医的。” 朱翊钧笑了笑。 今日自己在乾清宫打了冯保,所以这是开始谋划着以自己患了绝症或者是疯癫等病,打算让李太后做主换了自己这个皇上? 可大明的皇上哪有那么好换? 看来李太后当初那句让朱翊镠替代自己继承皇位的气话,自己没往心里去,太后没往心里去,倒是让冯保这老小子往心里去了。 只是自己如今该怎么破冯保给自己设的局呢? 毕竟:“你见过哪个精神病会说自己有病”这句话,可是一句难以自证、不可解的死套啊。 尤其是李太后如今还很信任冯保。 所以要是破不了,别说夺权废除司礼监的职权了,恐怕还要放更多的权力给冯保跟司礼监了。 “钧儿,莫要讳疾忌医才是。” 李太后看着笑嘻嘻的朱翊钧,不由更加担心起来了。 今日打了冯保,她从朱翊钧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悔过之意,更别提以前那般听话懂事的样子了。 所以这不是得了癔症了这是什么? 想到此处,李太后一开始的怒气不由化成了心疼与担心。 “坐到娘旁边来,让刘御医先为你诊脉。” 李太后柔声说道。 朱翊钧笑了笑,这次没有反对,走到李太后旁边坐下。 看着李太后那充满担心的眼神,以及抚摸着自己额头慈爱的样子。 朱翊钧心头流过一股暖流:对啊,母慈子孝这样多好啊。 何必每天板着脸老是训斥自己呢。 这不就给了旁人可乘之机了? “娘,您放心,儿子……。” 朱翊钧顿了下,好险,差点儿说出自己没病来。 “儿子听娘的。” 李太后欣慰地点着头,而后示意刘裕过来为朱翊钧诊病。 随着朱翊钧主动伸出右手,只见刘裕看了眼,恭敬道:“皇上,还请您伸出左手才是。” 朱翊钧很配合地收回右手伸出左手。 而后刘裕开始为他把脉,嘴里时不时还会问道:“皇上最近可有失眠、心悸的症状?” “嗯。” 朱翊钧点着头。 “皇上最近可常有咽喉处仿佛有异物的感觉?” “嗯。” “皇上最近可曾有过头痛目赤,以及恍惚不能专注的症状?” “嗯。” 不管刘裕问他什么,朱翊钧都回以嗯。 包括让他张嘴查看舌苔的症状等等,朱翊钧都是很配合。 这让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冯保心中暗自得意,看来不管皇上怎么叛逆,在太后面前还是如从前那般谨小慎微。 如此诊脉了好一会儿,刘裕才面色凝重地放开了朱翊钧的手腕。 不等朱翊钧问如何,旁边的李太后就担心地问道:“刘御医,皇上的……。” “还请太后稍安,臣还需为皇上请右手的脉象。 正所谓左阴右阳,臣万万不敢大意。” 李太后扭头,看着朱翊钧还冲着她傻笑,心头一时是又气又心疼。 仅仅十岁的年纪就当上皇帝,虽然不用亲自理政。 但每天的辛劳她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若不是因为他是皇上,肩负着大明江山社稷,谁又舍得让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如此的辛劳呢。 随着刘裕神情凝重地长吐一口气,李太后的心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 看着满脸凝重的刘裕,李太后不由握住朱翊钧的手,问道:“皇上的身体如何?” “回太后,可否容臣单独禀奏太后……。” “不必,就在这说吧,朕承受得住。” 感受着李太后手心的温暖跟微微的颤抖,朱翊钧反握住李太后的手,笑道:“娘放心就是了,儿子心里也有些数的。” 李太后微蹙眉头有些为难,但看着朱翊钧从容自信的眼神,心里莫名感到一阵心安。 而刘裕此时不由偷忘了冯保一眼,见冯保没反应。 于是只好道:“皇上的脉象多弦,滑而细弱。 以及臣观皇上的形态等,大致可以断定,皇上如今正处于易怒易躁的癔症前兆。” “啊?” 李太后被朱翊钧反握着的手不由一紧:“那……那应该怎么办?” “还请太后放心,如今皇上不过是处于前期,暂时还不会影响到什么。 臣一会儿为皇上开几副静心安神的药即可。 只是平日里皇上还需多注意休养才是。 依臣看……太后,眼下皇上不宜多动,且不宜过于劳累。 所以文华殿的课业臣以为不妨先停些时日才是。” 一旁的冯保已经开始得意起自己的计划来。 朱翊钧终究是处于少年好动、贪玩之心性时,加上这些时日对于前往文华殿读书一事本就很排斥。 若不是太后的严苛督促,这每月逢三、六、九的课业,皇上可是都懒得去的。 所以在冯保看来,只要能不去文华殿学习读书。 那么皇上他自己,就算是不想承认自己有病,但恐怕也不会错过眼前这个,可以让他不去文华殿枯燥读书的机会吧? 李太后忧心蹙眉,读书可以暂时放下,但这往来于内阁、乾清宫的上疏批红一事儿,可就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后宫不能干政这条红线,她是丝毫不敢去碰的。 想到这里,李太后不由看向了不远处默不作声的冯保。 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眼下看来这批红一事只能全权委托给冯保了。 “冯公公。” “奴婢在。太后您放心,奴婢脸上的伤无碍的,一会儿奴婢就随刘御医去抓药。” 冯保急忙上前两步,对着李太后毕恭毕敬地说道。 丝毫不提其实整个大殿内,几乎所有人都在担心的皇上批红一事儿。 “冯公公误会了,本宫的意思是……。” 一直未曾开口的朱翊钧,此时摇了摇李太后的手。 在李太后看向他时,朱翊钧道:“娘不必忧心,儿子到底是不是有病,总不能只听刘御医的不是? 儿子以为,宫里或者是民间的大夫也可以明日请到宫里来为我医治……。” “胡说,这种事情怎能让更多的人知晓?” 李太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继续道:“人言可畏的道理你不懂? 还找民间的大夫,到时候指不定会在民间传成什么样儿了。 还有,今日给皇上诊病一事儿,任何人都不得出去多嘴,否则本宫定严惩不贷。” 听着太后这般关心为自己着想的话语,朱翊钧的心头更是暖烘烘的。 无论是哪一世,无论是什么人,谁又不希望身边有一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陪着呢。 “娘,儿子的意思是,万一这刘裕给我诊错了呢? 到时候岂不是白喝了一肚子苦药? 毕竟是药三分毒,岂能因为无病而随便喝药? 而且……娘,儿子最近学了一个成语,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不等蹙眉担忧的李太后问他,朱翊钧瞟了一眼刘裕跟冯保,便开口道:“这个成语就是近庙欺神,娘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大概的字面意思李太后自然明白,只是不知道朱翊钧此时为何要提起这个成语。 朱翊钧松开了李太后的手,站起身走到刘裕身边。 笑问道:“刘御医,你可知道近庙欺神是什么意思吗? 冯公公,你呢?” 刘裕瞬间浑身一颤,连下巴的胡子仿佛都哆嗦了几下。 而不远处的冯保,鼻青脸肿的样子虽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神情,但看着那张张了张,却是没能发出声音的嘴巴,就知道此时冯保的心里头也是忐忑得很。 “近庙欺神,顾名思义。 其实说白了就是因为距离一座庙宇太近,所以就对庙宇里供奉的神像失去了敬畏之心。 也可以理解为习见则轻,什么意思呢? 就是民间百姓常说的“熟悉滋生轻视”。 两位能理解吧?” 而最典型的,自然当属他那便宜祖父嘉靖帝,差点儿在乾清宫被宫女勒死一事。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但都是对近庙欺神的最佳解释。 能成为当朝太后,可以说完全是因为朱翊钧继承了皇位的原因。 但当初能够被选为裕王妃,除了姿色以外自然也有几分聪慧。 此时也明白了朱翊钧的用意。 瞬间那双凤目带着怀疑与威仪扫向冯保跟刘裕。 “刘裕,你可有欺瞒本宫跟皇上?” 李太后沉声问道。 孤儿寡母、主少国疑,本就是李太后内心最为敏感的神经。 此时经朱翊钧这个好大儿一提醒,瞬间就对刘裕生了疑心。 至于冯保,李太后还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你是现在招,还是说让朕再找几个御医过来为朕诊断一番? 而后再把你关进大狱,严刑拷打一番再招呢?” 朱翊钧笑呵呵的一只手拍在刘裕的肩膀上。 不远处鼻青脸肿的冯保如同老僧入定般静静站着,像是眼前的这一切跟他都毫无关系。 第六章交给北镇抚司来审 扑通一声,刘裕瞬间跪了下去。 嘴里惶恐道:“臣绝无欺瞒太后、皇上之心,更不敢……。” “不敢欺瞒?好啊,来人,去给朕再找几个御医来。” 朱翊钧朗声对田义吩咐道。 这一下刘裕是彻底慌了,急急道:“皇上,可能是臣刚才没有为您请准龙脉,还请皇上再给臣一次机会,臣一定替皇上……。” “这么说你是承认刚才给朕把错了脉,癔症前兆完全是你胡说八道了?还是说受人指使?” 朱翊钧步步紧逼问道。 绝不给刘裕说完整话语的机会。 毕竟,只有一直打断他的说辞,才能让他情急之下无法快速编造理由。 “回皇上,没有人指使臣,是臣刚才一时紧张才诊错了皇上……。” “除了你没有别人为朕把过脉,朕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错脉。 所以你告诉朕,你是怎么知道你已经为朕把错脉了呢?” “啊?” 刘裕跪地茫然抬头看向朱翊钧,一时之间彻底愣住了。 是啊,皇上跟太后刚才只是问自己有没有欺瞒,并没有说自己诊错了脉、看岔了病。 这怎么……自己稀里糊涂的就一下子把实话给说出来了呢? 一旁低头默不作声的冯保,袖子里的双手紧张跟生气地来回攥着拳头。 暗道好险,多亏自己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刘裕解释。 同时不由暗骂刘裕这个蠢货,三言两语就被皇上给诈出实情。 五十多岁的人,竟然还不如一个少年有城府。 朱翊钧虽然在盯着慌了神的刘裕,但一直都暗中注意着冯保。 只要冯保稍有异常,他立刻就会问刘裕是不是受冯保指使。 但此刻冯保站在一旁稳如老狗,刘裕也自始至终不曾求助地望向冯保一眼。 这让朱翊钧感到很失望。 虽然他完全可以肯定,刘裕必定是受冯保所指使的,可要是没有证据,自己是收拾不了冯保的。 此时的李太后看着跪在地上认错的刘裕,牙都要咬碎了! 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愤怒:这几年来,她最害怕、最忌讳的自然就是他们孤儿寡母被人欺瞒哄骗。 当下立刻指着刘裕怒道:“冯公公,给本宫把刘裕压下去好好审问,问问他到底有几个胆子,竟然敢欺瞒皇上跟本宫。 一定要好好审问,看看是否背后有人指使他,若是有,一定要把幕后主使抓出来!” 冯保瞬间心头窃喜道:“是,奴婢这就亲自把刘裕压进东厂大牢好好审问。” “娘,这件事情就不必让冯保来费心了。” 朱翊钧道:“刘裕该如何处置就交给儿子吧。” “可……皇上,太后的意思是让奴婢来……。” 冯保愣了下,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 他能察觉到,皇上已经对他起疑心了,只是因为是在太后的慈庆宫,加上太后对自己的信任,所以皇上才没当面质问他。 李太后看朱翊钧要自作主张,安慰道:“钧儿放心,这件事情娘一定会让冯公公为你查个清楚。” 朱翊钧不由无语。 冯保就是幕后主使,让他审刘裕,那不等于是让冯保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 最后还不是你糊弄我、我糊弄你。 但是他也理解李太后如此信任、倚重冯保的原因。 毕竟自穆宗病重到去世,甚至包括自己登基为帝,乃至李太后被晋封为太后,冯保在其中可是都没少出力的。 可即便这样,这件事情也绝不能交给冯保来审。 何况自己这也算是终于抓住了冯保的把柄,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给冯保,让他自己给自己脱罪的。 “娘,您也不体恤体恤冯保,您看他的脸,都肿得跟猪头一样了。而且还有可能伤到了脑子,万一变成了猪脑子……。 对了,刘裕,你刚才替朕诊病你说诊错了,那么你现在不妨给冯保诊断一下,看看他现在是不是人脑已经变成猪脑了?” “胡闹!人脑怎会变猪脑。 何况冯公公只是伤了脸。” 李太后没好气地斥责朱翊钧。 随即叹了口气,看看冯保那鼻青脸肿的样子,再看看一脸灿烂笑容的好大儿。 今日冯保虽没在她跟前明说是朱翊钧命人打了他,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而自己这叛逆的好大儿,显然也不像从前那般喜欢、敬重冯保了。 可在她看来,如今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好多事情还是需要倚重冯保的。 并不是为难冯保的好时候。 “这样吧,冯保因为人脑撞成了猪脑,这件事情就不必由东厂来审了。 至于锦衣卫嘛……朱希孝最近身体好像也不是很好,也就不劳烦他了。 娘,依我看,就把刘裕交给北镇抚司来审讯吧。” “北镇抚司?” 李太后有些诧异地看向朱翊钧。 冯保瞬间是心凉半截,交给北镇抚司来审,那自己还能逃过这一劫吗? 刘裕虽收了自己的好处,而且自己还以他的家人为要挟。 按理说,就算交给北镇抚司来审,刘裕也不太会把自己供出来的。 但……很多事情就怕万一啊。 “娘难道还信不过定国公吗?” 朱翊钧笑说道。 李太后想了想:若论对皇室的忠心,整个大明朝的诸多公爵中,恐怕没有谁能比得上定国公徐文壁这一脉了。 于是便点头同意了朱翊钧的提议。 冯保见母子两人达成了协议,此时鼻青脸肿的脸变得更难看了一些,而御医刘裕已经瘫倒在地,连连哭泣着求饶。 但即便是这样,也一直没有敢看冯保一眼。 随着刘裕被带出去,朱翊钧在慈庆宫也便没有多做停留。 老生常谈的被李太后在耳边唠叨了几句后,便回了乾清宫。 琢磨了会儿后,朱翊钧便跑到书案后坐下,拿起毛笔开始写了起来。 很快,一封只有朱翊钧知道内容的信便写好,随手招来了旁边侍奉的良安。 “立刻去一趟定国公府,把这封信必须亲自交到徐文壁手里,等他看完了之后回复了你再回来。 告诉他,这件事情很重要,一定不能让任何人接近刘裕。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拿他是问!” 随着良安揣着信匆匆离去,朱翊钧此时才有机会在脑海里复盘今日发生的一切。 能不能废除司礼监如今的职权,以及拔掉冯保这棵钉子,就看徐文壁的手段了。 偌大的乾清宫除了十数个宫女、太监外,依然显得很空荡。 好在如今这些人都是自己信得过的,并没有被培养成冯保的心腹。 寝殿内,宫女栖乐正帮他铺设床榻。 而朱翊钧则是拿出这些时日一直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拔出鞘打量着寒气逼人的锋刃。 没办法,大明朝的皇帝都当得太窝囊了。 所以如今他这个皇帝想要有所作为,或者是重掌皇权,都还需要一步一个脚印的慢慢谋划才行。 但想要做到这一切,首先得保住性命。 随着宫女侍奉着朱翊钧躺下,而后才熄了灯,提着灯笼关门退了出去。 听着外面脚步声远去,朱翊钧长舒一口气。 田义与良安就在紧邻自己一侧的房间,而刚才的宫女栖乐以及另外一个可以信任的宫女菽安则是在另一侧。 想来自己的人身安全应该有所保障了吧? 想着心事、手握匕首的朱翊钧迷迷糊糊中便睡了过去。 …… 卯时,已经习惯了早睡早起的朱翊钧准时醒了过来。 半月前开始,朱翊钧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起床,然后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身体。 不管是当皇上,还是只想保住性命,显然都需要一个强悍的身体才行。 而原主这养尊处优的身子骨,昨日揍一个冯保都费劲。 正所谓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 不锻炼自己的筋骨,又如何能成为一个文韬武略的皇帝呢? 对,搬到养心殿住的事情必须抓紧了。 围着乾清宫前方的三大殿:建极殿、中极殿、皇极殿跑步半个时辰,已经是朱翊钧的必修课。 不大会儿的功夫,汗水便湿透了衣衫,额头上的汗也开始顺着睫毛往下滴答。 身后则是良安跟田义,如今两人也是被朱翊钧拖着每天要跑步。 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时间,气喘吁吁的朱翊钧便跑到了终点:武成阁。 阁内菽安与栖乐两名宫女已经备好了温水,朱翊钧接过便大口大口地牛饮起来。 随后接过栖乐递过来的温热手巾擦拭满脸汗水,而后则开始自己为自己定制的锻炼方法。 简单到完全不需要借助任何器具,便是俯卧撑跟仰卧起坐。 在朱翊钧看来,后世的健身房推出再多的器具,或者各种各样的锻炼方式,其实都不如这两样简单有效。 良安、田义,尤其是菽安与栖乐,一开始还有些难为情朱翊钧做的这些动作。 但如今小半月过去,朱翊钧的俯卧撑、仰卧起坐也让良安跟田义察觉到了莫大的好处。 至于两位宫女,尤其是菽安,有天心痒痒的也想试试俯卧撑,只是胳膊还没完全弯下去,胸就先着地了。 好奇怪。 “皇上,定国公在宫门外求见。” 一名太监匆匆跑进来恭敬禀奏道。 “正好,让他来乾清宫陪朕用膳。” 武成阁内,被汗水完全浸透的朱翊钧起身说道。 第七章圣婚选秀 天光渐亮,匆匆洗漱完的朱翊钧就见到了双眼通红的徐文壁。 “辛苦定国公了,还没吃饭吧,正好跟朕边吃边说。” “臣多谢皇上赐膳。” 徐文壁也不客气道。 审了刘裕一夜,又在宫门口候了小半个时辰,此时早已经是饥肠辘辘。 “皇上,这是刘裕的供词。” 徐文壁从袖袋拿出供词双手递放到朱翊钧面前。 朱翊钧扫了一眼问道:“刘裕怎么招的?没用刑吧?” “有皇上的旨意,臣自然不会私自用刑。 臣按照皇上的授意,先询问了刘裕的家里情况,随后便让人去了他家搜查。” 徐文壁如实继续道:“一开始刘裕还想要抵赖,但随着臣从他家里搜出了大量金银,以及告知他,他的家人已经被接到别处后,然后他就招供了。” 朱翊钧笑了笑,果然跟他猜想的差不多。 无非就是冯保利用其家人威逼利诱刘裕罢了。 “那他是受谁的指使?” 朱翊钧问道。 昨夜给徐文壁的信里,朱翊钧并没有告知徐文壁他怀疑的对象是冯保。 之所以如此,也是为了试探徐文壁。 毕竟初来乍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面对所有陌生的人事物,尤其是加上他如今幼帝的身份,使得他对周遭的一切都缺乏安全感。 即便徐文壁还是他之前特意调任的。 此时徐文壁神情显得凝重了很多,但还是果断开口道:“禀皇上,刘裕说他自己是受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授意指使。 据刘裕所言:冯保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今日黄昏时分,皇上命人打了他。 因而让冯保记恨在心,便想出了这般设计。” “那刘裕有没有说冯保这么做的目的?” “冯保如此做,是想要设计陷害皇上。 按照冯保的设计,先是让刘裕在太后面前确诊皇上的确是得了癔症。 而后便会以皇上每日需喝药养病为由,在皇上的药上做手脚,从而让皇上每日都病怏怏的无法痊愈。 继而确保他们司礼监权力的稳固。 ……至于往后冯保如何收场,按照刘裕的说辞,冯保并没有向他透露。” 徐文壁没有明说,但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 “也就是说,冯保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谋朕的反了?” 朱翊钧擦了擦嘴问道。 “皇上……臣不敢断言冯保的最终目的是不是要谋反。 毕竟这一切都还只是刘裕的一面之词。 皇上若是想知道刘裕是不是受冯保所指使,臣即刻把冯保抓进北镇抚司审讯。 让他二人当面对质。” “既然刘裕已经招供是受冯保指使陷害朕,那么抓了他审讯就是。” 朱翊钧都有些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漫不经心说道。 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大明朝,当了一个多月的憋屈皇帝,如同被困在围城之中。 而今……终于可以打破牢笼、挣脱束缚,博得一丝光亮了。 “臣遵旨。臣这就去捉拿冯保。” 徐文壁起身说道。 “不过皇上,抓捕冯保干系重大,皇上还需知会太后一声才是。” 朱翊钧这才拿起徐文壁刚才递过来的供词,随便翻了翻道:“你抓人就是,太后那里朕自会去说的。” “是,臣这就去司礼监抓人。” 徐文壁说道。 望着徐文壁离去,书案前,朱翊钧示意菽安研墨,亲自来写要给张居正改制内阁的旨意。 以往这些事情,都是由司礼监来代笔。 自己这个皇上,只要把大致意思告诉秉笔太监,由他书写即可。 而后由掌印太监盖上大印,如此出自大明朝皇帝的旨意就可以发往内阁了。 想到此处,朱翊钧心头一动:这不就是后世领导、秘书与办公室之间的关系?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这个皇帝被秘书与办公室联手给架空了而已。 …… 慈庆宫。 李太后端坐于上,手持笏板的张居正立于下方。 “禀太后,臣以为皇上圣婚一事儿如今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虽然皇上年纪尚幼,但选秀同样也需要时间。因此臣以为,若是今年能把选秀一事儿定下来,明年皇上圣婚一事儿安排起来,时间上就要从容一些了。” 李太后暗地里长舒一口气,张居正请求觐见时,她心里一直害怕会是因为昨日朱翊钧命人打了冯保一事儿而来。 但好在,张居正到现在还只字未提。 “元辅可有满意的人家?” 李太后心有期冀地问道。 最近这些时日,李太后也常常为朱翊钧的种种叛逆举动感到头疼。 正所谓成家立业。 李太后私下里也曾动过早些让朱翊钧成亲的心思,想着如此或许能让朱翊钧叛逆的性子变得稳重一些。 只不过没有大臣提及,加上朱翊钧年纪尚幼,所以李太后一直犹豫不决。 如今张居正提了出来,李太后自然是顺手推舟了。 张居正摇了摇头,道:“臣这里并没有满意的人家,臣以为太后可以给礼部降一道懿旨,让他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为皇上圣婚选秀一事儿。” 这是他张居正昨夜才想出来的对策,一时之间他又上哪里去找合适的人家? 何况,他的目的也不是真为朱翊钧的婚事着想。 而是昨夜他看出来了,皇上如今这是想要夺权啊。 要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殴打冯保?然后又跑到他府上跟他谈改制? 之所以如此做,不就是为了废除司礼监的权力,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上吗? 这件事情按理说对他张居正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皇上终究还会成长的,如今虽只看到了司礼监的权力,但谁能保证再过几年,皇上会不会就把目光放到了他这个内阁首辅身上呢? 到时候皇上夺权事小,可若是影响到了如今好不容易初见成效的考成法,那就不是他张居正愿意看到的了。 而且他还打算明年便开始着手实施一条鞭法,这件事情可是关乎着大明朝的国运,是万万不能出意外的。 所以患得患失之间,一宿没怎么睡的张居正,便想出了让朱翊钧早些成亲,以此来分散他专注于权力的对策。 就如同先帝,在见识到了美人儿的乐趣后,朝堂之事不就变得寡淡无味了? “那……其他人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情?会不会觉得皇上年纪小了一些从而反对呢?” 李太后自然是不知道张居正的小心思。 她只担心会不会有人反对,而后认为是她这个太后擅专太过。 “臣以为应该不会的。” 李太后的谨慎是在张居正预料之中:“禀太后,这些时日以来,想来太后对于皇上的变化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而且实不相瞒太后,皇上昨日里偷偷出宫便是去了臣那里……。” “啊?” 李太后被震惊得难以置信。 “元辅说的是真的?” 之前的朱翊钧,对于不苟言笑的张居正可谓是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竟然已经叛逆到了主动送上门去了? “这么说……元辅都知道了?” 张居正点头:“臣都知道了,不过这件事情臣以为正是始于皇上如今的叛逆。 因而才想着把皇上圣婚一事儿定下来,如此心里有了事情,也许就能像从前般稳重一些了。” 说到这里,张居正视线掠过手里的笏板,看着太后宽和地笑了笑,道:“臣平日虽常以严师自居,但臣也理解皇上如今的举动。 臣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民间少年到了皇上这个年龄,其实也都一样。 找猫逗狗、下河抓鱼、上树掏鸟,可谓是精力十足不知疲惫,根本闲不下来。 而据臣所知,如今皇上每天都会主动在卯时起床,而后自觉地锻炼身体。 前往文华殿学习时虽然有时候会走神,但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每次去了都是只打瞌睡睡回笼觉了。” “都是本宫管教不严,让元辅受劳了。” 李太后有些羞愧道。 不过听张居正的意思,倒像是并不打算追究朱翊钧命人打冯保一事。 仔细算算,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李太后觉得发生在朱翊钧身上的操心事情,比之前那十几年的加起来都要多。 但也确实有好的一面,就比如会主动前往文华殿学习,以及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就开始很自律地卯时起床,主动锻炼起体魄来了。 “只是皇上圣婚选秀一事儿,还需太后您亲自降懿旨才是。” 张居正收回目光,再次看着手里的笏板道。 李太后长舒一口气,既然张居正不过问昨日朱翊钧打冯保一事儿了,那么这件事情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 只是得提醒一下冯保了,这些时日在皇上身边多提防着些,别再被那臭小子逮住机会又毒打一顿了。 这冯保也是,明知道要挨揍,怎么就不知道跑呢? 事后跑到自己这里支支吾吾的,又不肯直说。 加上那臭小子也不承认,自己又如何能名正言顺地训斥呢? “那就有劳元辅帮本宫起草这懿旨了。” 李太后正色说道。 “臣遵旨。” 随后望着张居正行礼后离去的背影,李太后的凤眸中渐渐闪烁着轻松与微笑,这件事情要是顺利,那么自己也就少了一桩心事了。 第八章很短的圣旨 穿过紫禁城大大小小无数宫门。 文渊阁前,在张居正、张四维、马自强、吕调阳四人为首的阁臣恭迎下,朱翊钧大步走进了曾经避之唯恐不及的文渊阁。 张居正显然也已经跟其他几位阁臣早早通过气了,所以朱翊钧的到来,这几人脸上只有欣喜,并无惊讶。 毕竟,他们也很清楚,改制后的内阁便将成为彻彻底底的实权部门。 而不是像之前那般,常被人私底下嘲讽为:“乌合之众。” 大明朝的圣旨分为三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制曰、敕曰。 诏曰便是朝堂政事所用。 待张居正等人在文渊阁内再次跪下迎旨后,便由朱翊钧身边的太监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内阁首辅、大理寺卿、督察院都御史为首,依大明律着手改制内阁。” …… 随着太监念完这一句,跪在面前的张居正等人俱是心里一喜。 他们之前还害怕皇上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毕竟,如今皇上尚幼,加上张居正说的又是模棱两可,好像也不是太确定的样子。 所以当太监念完第一句话后,张四维、马自强等阁臣纷纷竖起了耳朵,甚至就连呼吸都变的小心翼翼起来,深怕接下来漏听了哪一个字。 毕竟,这可是关系着他们往后手里的职权分配、权力大小、范围大小。 但他们左等右等,也没再从太监嘴里听到哪怕一个字。 张居正心头疑惑:不会……完了吧? 于是不由抬头看向前方端坐的朱翊钧,而此时朱翊钧也正眨着眼睛望向他。 “皇上这圣旨……。” “元辅可是有不清楚的地方?” 朱翊钧灿烂地笑着。 “不是……。” 张居正想说这圣旨是不是太笼统了,但此时朱翊钧已经示意他起身接旨。 张居正无奈,只好闷着声道:“臣领旨。” “好了,既然张元辅无异议,那么即日起,你们便开始着手改制内阁吧。 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来乾清宫问朕,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接过圣旨的张居正,在打开的霎那,瞬间明白了朱翊钧的圣旨为何如此简短、笼统的用意。 这是留了一手啊。 不署内阁、大理寺、都察院官员名字,这是不是为往后推辞,甚至是反悔做好了准备? 不列具体章程要点,意思显而易见:那就是要把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 等内阁着手定制好了各种章程,尤其是权力的大小后,皇上才会权衡哪些可以放权、哪些要握在手里吧? 张居正显然没想到,仅仅一道圣旨,就让朱翊钧给玩出了老练的权谋味道。 “张元辅别忘了,一会儿让李幼孜去乾清宫找朕。” 朱翊钧站起身,看着有些茫然的张居正等人,心头不由一阵得意。 多亏自己今晨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么聪明的办法。 要不然按照昨夜睡觉时的苦思冥想,那可真就是上杆子往人家手里送权力了。 毕竟这帮臣子人多势众,在集思广益之下,说不准就会抠字眼、挖病句,无限放大自己给予内阁的权力。 到时候自己还不能反悔,谁让自己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的皇帝? 现在这样多好? 虽然自己只有一个人,势单力薄的。 但主动权跟解释权如今都被自己握在手里。 只等他们拟定好了所有章程后,自己完全可以慢慢的一字一句地去审视。 该给的权力自然是要给,但不该臣子碰的权力,自己这个皇帝就得捂得死死的才行。 看着朱翊钧离去的背影,躬身恭送的张居正有种棋差一着的感觉。 “元辅,皇上这圣旨……不合规矩啊。” 同为内阁辅臣的张四维说道。 “是啊元辅,皇上的这道圣旨,只说了改制内阁,可……该如何改制皇上一个字都没说啊。” 吕调阳紧皱眉头,刚才的欣喜早已经烟消云散。 “我自有主张。” 张居正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地说道。 内承运库倒是无所谓,只要请奏太后往后多加监管,想来皇上就算是想要随意花钱挥霍,也不是那么容易。 而且内承运库十分庞杂,皇上身边也没有精通之人。 可能最终还是要交给司礼监来监管。 只是但愿往后冯保能学聪明点,要是皇上再命人打他,就应该第一时间往太后那里跑,去寻求庇护才对。 傻乎乎地站着等挨打,也是活该。 沉思之间,只见门口一太监神态焦急地观望着文渊阁内。 张居正放下手里的圣旨,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 廊檐下,太监匆匆向张居正行礼。 “张大人,今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冯公公就被北镇抚司给带走了。” 张居正瞬间右眼没来由地急跳了几下。 急急问道:“可知是因为何事?是谁过来抓的人?皇上知道这件事情吗?” “北镇抚司是以欺君忤逆的罪名带走了冯公公,是定国公亲自带人过来拿的人,说是奉皇上的旨意。” 太监何忠忐忑说道:“冯公公被抓时,示意奴婢一定要第一时间赶紧告知您。 但奴婢不曾想,您刚从太后那里回来,皇上就来了,奴婢没办法,因而只能等到现在才告知您。” “太后也不知道冯公公被抓一事儿?” 张居正右眼开始剧烈跳着。 他敢肯定,要是太后知晓,今日一早自己觐见时,太后一定会跟他知会一声的,或者是问自己知不知道此事。 还是以欺君忤逆的罪名? 不是皇上命人打了冯保吗? 难道还不解气,还要抓到大牢内关几天才行? 张居正摇了摇头,觉得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于是问道:“昨日宫里还发生了什么事情?皇上为何要命人殴打冯公公?这欺君忤逆的罪名,又是怎么来的?” 何忠看着神情严肃的张居正,莫名一阵心虚。 不过还是实话实说地把发生在慈庆宫的事情学舌了一遍。 “胡闹!” 张居正气的大袖一甩,脸色铁青:“他怎么敢如此设计皇上?不要命了是吗?” “那……那眼下该怎么办?皇上不会真的要砍了冯公公吧?” 何忠心里不由更加紧张起来。 要是冯保出事儿了,他肯定也是难逃其咎的。 这几年,可是没少帮着冯保干一些不为人知的肮脏事情。 一时之间,张居正也没有个主意。 虽事发突然,但他却嗅到一股蓄谋已久的味道来。 尤其是朱翊钧没让锦衣卫、东厂抓人,而是选择了北镇抚司。 他还记得,半个多月前,是朱翊钧提议让定国公徐文壁担任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 当时自己虽不赞同,可架不住朱翊钧在自己面前说软话。 什么定国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着求得他,而且还给他这个皇上送了贵重的礼物。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这个皇上也没办法不是? 加上这又是朱翊钧登基后,提出的第一个朝臣任命。 张居正当时也没多想,最终勉强同意了。 如今看来……皇上这是早有预谋啊。 对于锦衣卫跟东厂,看来也是戒备已久了啊。 …… 乾清宫。 习惯了坐在御台处拄着下巴沉思、望天的朱翊钧,心头得意了一路后,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 内承运库按照类别分为十库,供应着整个皇城的吃喝用度,包括皇帝、皇后、太后等诸多对臣子官员的赏赐,也都是由内承运库来承担。 金银玉石、玛瑙翡翠,绫罗绸缎,以及各国进宫的一些物品,甚至就连一些兵器、盔甲,以及硝石等等都是存放于此。 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皇家宝库。 如今被他接手,自然要找合适的人选来管理。 宫内的十二监、四司、八局,所谓的二十四衙门,显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一个多月来,他也看出来了,如今的紫禁城就跟个四处漏风的筛子差不多。 毫无隐私可言。 无论是十二监还是四司八局的太监、宫女,大部分跟外面的臣子之间都有着隐秘的联系。 使得他这个皇上以及两位太后每天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能很快被有心的朝臣轻易打探到。 而他废冯保、收内承运库,除了夺权外,便是要重整这十二监、四司八局。 身为大明皇帝,看似尊贵无比,可一个多月的体验下来,朱翊钧丝毫没觉得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甚至连个充满安全感的“窝”都没有。 天天都被人趴墙头偷窥、甚至是监视,这种感觉简直是糟糕透了。 如同坐牢。 所以,先让偌大的紫禁城变得有安全感、固若金汤,便是他朱翊钧的首要任务。 “诏侍读沈一贯觐见。” 朱翊钧对良安说道。 一个多月的相处,虽然他也不是很喜欢沈一贯这个人。 但秉持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的真理,让无人可用的朱翊钧,不得不启用这个自万历二年得罪张居正后,便一直被弃之翰林院不用的官员,在文华殿给他做了一个月的侍读。 而所有的侍读中,朱翊钧挑来选去,还是觉得这个沈一贯更为适合担任内承运库的……库头? 第九章内承运库使 很快的时间,沈一贯就匆匆来到了乾清宫觐见。 朱翊钧坐在御台处对着行跪拜礼的沈一贯摆了摆手。 “起来吧。朕命你即日起掌内承运库,你可愿意?” 沈一贯低下视线,看着坐在御台处手拄下巴的朱翊钧愣了下。 “内承运十库,向来都是由户部、工部以及兵部替皇上代管,臣身份卑微,怕是难以担此大任。” 朱翊钧并不意外沈一贯的回答。 “那就是不愿意了?” “臣不敢。” 沈一贯急忙躬身低头说道。 朱翊钧无奈地暗自叹口气。 这就是他这一个多月来当皇帝的真实情景。 没有权力在手,他这个皇帝其实就是个摆设。 而大臣对于他的恭敬也都是来自于表面,没有人愿意真听他的差遣。 即便对面这个货是张居正不喜之人。 “那就是嫌弃内承运正九品的库使品级,配不上你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的身份?” “臣不敢如此想。皇上提拔臣为文华殿侍读,臣内心对皇上十分感恩。” 沈一贯身子又躬了几分,顿了下道:“不过臣认为,户部、工部乃至兵部,想来不会同意臣来掌内承运十库的,毕竟……。” “说下去,朕想听。” 朱翊钧看着言辞闪烁的沈一贯道。 “皇上,内承运十库可谓是十足的肥差,户部跟工部又怎么舍得轻易放手让臣染指呢?” “那要是户部跟工部,还有张元辅已经同意了呢?” “那怕是更不行了。 想来皇上也知道臣之前一直不得张元辅器重。 皇上提拔臣为文华殿侍读,据闻元辅已经很不高兴了。 如今皇上命臣掌内承运十库,怕是元辅得知后会肉疼的。” 朱翊钧不由被气笑了。 要不说自己也不喜欢这货呢! 嘴就是欠。 明知道张居正不器重他,但还要时不时撩拨人张居正,说些人家的小话。 这不就是暗示张居正跟户部、工部沆瀣一气,贪墨内承运库呢么? “那你可有证据?” 沈一贯看向朱翊钧,则是一脸无辜跟茫然:“臣不知皇上所言何意?” 看着装傻充愣的沈一贯,朱翊钧也不跟他废话了。 “好,既然你愿意了,那即日起,你沈一贯便替朕掌内承运十库……。 兼文华殿侍读吧。 司礼太监温太乙任内承运副使。” “皇上,臣还没有……。” “朕这是命令你,你当朕在跟你商量呢?” 朱翊钧起身,看着沈一贯不屑一笑:“一会儿李幼孜来了,你便带人跟他去接手吧。 记得不可有任何遗漏,哪怕少了一匹布,朕都唯你是问。 对了,菽安、田义,一会儿你们二人就跟着沈一贯一同前去交接,等温太乙回来了你们再交给他便是。 朕还有事儿,你就在此等着李幼孜吧。” 说完后,朱翊钧便直接走出了乾清宫。 少了朱翊钧的乾清宫,沈一贯环视一周,对田义问道:“皇上既然任温太乙为副使,为何人不在?” “哦,今早被定国公带到北镇抚司问话去了,估摸着很快也就回来了。” 田义直截了当说道。 沈一贯心头一惊。 “不会也是因为不愿意做副使,所以直接被皇上给……。”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田义似笑非笑道。 …… 慈庆宫。 在等沈一贯的时间,李太后便差了太监过来请朱翊钧过去。 “娘有事儿找我?” 大殿内,看着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的李太后。 “你为何要抓了冯保?” 李太后蹙眉。 今早虽张居正明言不过问朱翊钧殴打冯保一事儿了。 可在张居正离去不久后,她才得知冯保也被北镇抚司给带走了。 于是原本宽慰的心绪又一下子担忧了起来。 “你不会以为昨夜刘裕是受了冯保的指使吧?” “反正刘裕是这么交代的。” 李太后看着在自己旁边悠然坐下的朱翊钧,不由叹口气。 儿大不由娘。 凡事都有了他自己的主意。 如今她也感觉到了,想要再像从前那般严加管教已经是有心无力了。 当初吓唬他“让老二潞王接替他为大明皇帝”的话,如今也已经镇不住他了。 李太后不由妇人之仁道:“终究是你父皇在时最为信任的人,自你登基以来也算是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忠心耿耿……。” “娘,现在这忠心耿耿用在冯保身上就不合适了吧?” 朱翊钧捏起一粒葡萄干扔进嘴里:“您忘了昨夜我在您这里说的近庙欺神的道理了? 父皇在时他循规蹈矩、忠心耿耿,那是因为父皇能镇得住他。 今时不同往日了,而且刘裕若真是受他指使,这可是欺君忤逆的罪名。 就算儿子想网开一面,想来朝堂臣子也不会答应的。”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冯保?” “自然交给北镇抚司论罪处置了。” 难怪昨夜自己说要将人交给东厂审理他不愿意,非要交给北镇抚司。 看来这是早就怀疑是冯保背后指使的了。 再想想昨天早些时间命人殴打冯保,李太后又是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怨念由来已久啊。 于是岔开话题道:“今早张元辅过来觐见,提议娘下旨礼部张罗为你选秀一事儿。” “现在么?” 朱翊钧吓了一跳,他才十四岁啊。 不过想想大明皇帝基本上都是十六岁成亲,所以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太后提及这个话题,便没有了刚才心事重重的样子。 眉宇间也有了期冀与兴奋,掰着指头道:“今年先把选秀的人选定下来,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人选自然是最好。 若是找不到,明年开春后可以接着选,时间上也就充裕了一些不是? 何况就算是普通人家准备成亲的事宜,也要张罗好些时日呢。 你是大明皇帝,岂能马虎?” 李太后说着她的,朱翊钧却是思绪满天飞。 其他没有注意到,只注意到了这是张居正的主意。 这老小子没安好心啊。 现在就张罗选秀,这是带着明显的目的性啊。 是怕自己搅和了他的考成法、一条鞭法? 还是怕自己削弱内阁的权力? 所以想出了这美人计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未雨绸缪、唇亡齿寒的道理看来张居正很懂啊。 知道了自己废除司礼监职权的目的,所以怕自己接下来会对内阁动手,这是开始暗地里给他下绊子了。 “娘,那张元辅还说什么了吗?” 一句没听进去的朱翊钧,打断李太后兴致勃勃地唠叨问道。 “嗯?什么说什么了没有?” “除了提议今年开始给我选秀,还说其他了吗?” 李太后蹙眉想了想,摇着头问道:“还有其他吗? 你是指你昨日殴打冯保一事儿吗?” 朱翊钧摇了摇头。 “娘,您不觉得为我选秀有些为时尚早吗?” “娘也觉得早了些,但张元辅今早禀奏也不是没道理。 何况只要张元辅支持,那么朝堂上的其他臣子想来就不会反对了。 如此一来,娘也算是少了一块心病了。” “我觉得太早了。” 朱翊钧摇着头,看着眨动凤眸询问的亲娘,道:“娘,我父皇为何英年早逝,想来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李太后愣了下,呆呆地看着朱翊钧。 先帝登基仅仅五年多就驾崩,而之所以会如此,李太后何尝不知晓,完全是因为先帝不知节制的缘故? 从而彻底搞垮了龙体。 “那……那你的意思呢?” “过两年再提吧,我觉得我现在应该专注于学业才是。” 朱翊钧双眼充满了认真的谎言。 李太后蹙眉,又不由想起今日早晨张居正说的话。 如今皇上每天都会卯时准时起床,而后锻炼身体,并主动前往文华殿学习。 所以如今看来,儿子这是……因为他父皇的前车之鉴? 一时之间又有些犹豫。 “娘放心,选秀的事儿,儿子一会儿派人告知张元辅一声就是了。” 见李太后意动,朱翊钧便说道。 李太后望着俊秀挺拔,脸上稚气未脱的朱翊钧,再想想先帝那五年来的荒唐事迹,于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的,李太后在为朱翊钧选秀一事儿上犹豫,也同样有这方面的顾虑。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历朝历代的无数君王,英明神武者有之,折戟沉沙者也不在少数。 同样因美人儿怠政亡国的也有很多。 望着朱翊钧离去的背影,一直自己眼中需要严加管教、细心呵护的雏鹰,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一时之间,李太后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失落。 走出慈庆宫,阳光明媚。 朱翊钧脑海里却是张居正不苟言笑的阴影笼罩在心头。 老张头挺贼啊。 朱翊钧感慨一声,随后示意良安:“跑一趟北镇抚司,看看审讯得如何了,而后让定国公进宫一趟,朕有事找他相商。” 随着良安离去,回到乾清宫的朱翊钧,再次坐在御台处拄着下巴发呆。 老张头是会为了大明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狠人。 毕竟,连他自己老爹去世时,张居正都因为担心改革会因此功亏一篑,从而选择了夺情不回乡葬父。 所以在为国为公这一点上,朱翊钧从来不会怀疑张居正。 但奈何,谁让他是大明皇帝,是老张头天然的对立面。 第十章金山银山 悬于乾清宫正上方的日头开始西移,良安领着徐文壁匆匆觐见。 “臣徐……。” “定国公不必多礼。” 朱翊钧从御台处起身走回座位,想了想后,又带着徐文壁来到了偏殿。 “审得如何了?” “招了,确实是他指使的刘裕。” 徐文壁接着道:“皇上,用银钱收买刘裕以及威胁其家人的,都是由冯保交代他的弟弟冯佑做的,所以要不要立刻抓了冯佑与其子冯邦宁?” “该抓的自然要抓。朕没记错的话,冯佑如今还是中军都督府的都督吧?” 朱翊钧此时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虽然只是虚职,但也是花朝廷的钱供养着。 就像在京城大街上骑马坐轿的,随便拉出来一个打听一番,其身份很可能就是什么锦衣卫千户、指挥使啥的。 不给朝廷干活办差操劳,但却是花着朝廷的钱养着他们。 这些都应该被裁汰啊。 要不然加上各地宗室、权贵,老张头就算是再怎么改革,这些人早晚都还是要拖垮大明国库的。 嗯,这些事情,自己完全可以借助老张头还活着的时候,支持他来搞嘛。 反正自己这个皇帝年纪小,国事都是由老张头把着,想来也不差这么一件事情了。 不过眼下他可没精力跟实力来对付皇亲勋贵。 “皇上,冯保、刘裕欺君忤逆一案,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加上如今证据确凿,或许可以命三法司一同来审判此案。 如此一来,也可以对其他一些怀有异心之人造成震慑。” 朱翊钧明白,徐文壁的提议是想让他这个少年皇帝,借着处置冯保一事在朝堂立威。 免得谁都想把主少国疑用在自己身上。 就像冯保这般,还真当自己这个皇帝是好欺负的了。 不过朱翊钧眼下有着别的打算跟谋划。 “不急,冯保活着比死了对朕更有用处。” 朱翊钧显得很成熟稳重,看了一眼神情有些疲惫的徐文壁,推心置腹道:“冯保可是宫里的老人了,父皇在时他在宫里就颇有声威。 朕登基这几年,宫里大事小情母后也都放心交给他来办。 内阁的上疏、批红,向来也都是由司礼监来办理。 所以朕在想,以冯保在宫里的资历与时间,想来对宫里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每一个宫女、太监都应该很了解吧? 譬如谁经常跟朝中哪些官员有走动,譬如谁经常会收受一些朝堂官员送的小恩小惠。” 徐文壁忍不住心头的震惊,瞪大了眼睛道:“皇上的意思是……。” “嗯,朕命你即日起盘查宫内每一个太监、宫女的身世背景。 但凡跟外面朝臣有联系的,一律先抓起来审问。 至于宫内人手是否会因此而不足,朕想应该不会吧? 就先从两位太后身边的宫女、太监着手吧。” 徐文壁此时完全不敢再把朱翊钧当成单纯的少年来看了。 就冲因冯保欺君忤逆一案,朱翊钧刚刚所述的手段,这完全不输一个浸淫官场多年、且心机城府极深的官员啊。 “皇上,如此一来……这动静可是不小啊。” “那总比让朕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强吧?” 说道这里,朱翊钧心头一动,道:“定国公可还记得万历元年王大臣一案?” “臣知晓此案,王大臣伪装内侍进入乾清宫,被皇上撞了个正着,于是被东厂下狱。 后来据说此人是受当时首辅高拱所指使,最后被判斩立决,高拱因此也被革职罢官,逐出朝堂。 不过……也有人认为高拱是被冤枉陷害的。” 朱翊钧点着头:“所以朕匆匆又招你觐见,便是想让你暗中调查此案,查一查高拱当年是否真的是被冤枉的。 如今冯保不就在狱里吗? 正好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臣明白,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了,如今高拱应该还活着呢吧?” 朱翊钧漫不经心地问道。 徐文壁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道:“若是辞世,想来其子女家眷也会上疏朝廷的。” “嗯,那就秘密派人去接触下高拱,切记莫要声张才是。 毕竟他也算是当事人,当年的事情,他到底是被陷害还是王大臣真是受他指使,想来高拱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徐文壁点着头,道:“皇上所言极是。 如今被罢官将近六年,想来也不会再说谎欺瞒皇上了。” 万历元年,此案闹得沸沸扬扬,最终虽是三法司会审,但身为东厂厂公的冯保,还是选择了匆匆结案。 因而有传言,王大臣一案是冯保跟张居正里应外合而为。 目的嘛很简单,无非就是夺权。 冯保从此坐稳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而张居正也如愿成了内阁首辅。 “如今朕身边,能信任倚重的也只有定国公你了。 宫外如今朕暂时插不上手,不过先把宫里的事情理顺了,对朕而言才是头等大事。 你的义子徐恭,如今在何处任职?” 朱翊钧问完,默默注视着徐文壁。 经过上一次的试探,以及这几日徐文壁的忠心行事,朱翊钧几乎已经是完全彻底的信任他了。 因而连带着爱屋及乌,也想恩惠其义子。 只是奈何他这个皇帝根本没有什么权力,给人真正实质性赏赐。 徐文壁心头一动,如实道:“回皇上,犬子如今在锦衣卫担任千户差遣。” “私下找找关系门路,把徐恭差遣到四卫中来吧。” 朱翊钧毫无忌讳的说道。 身为大明皇帝,还要找关系走门路,朱翊钧并不觉得丢人。 毕竟自己那便宜父皇,已经开创了皇帝给臣子送礼之先河。 还是裕王时为了从户部领回自己的岁赐,不也是不得不凑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给严嵩父子,从而才从户部领到了自己三年未曾发放的岁赐。 而刚刚他所说的四卫,则是真正拱卫紫禁城的腾镶左右卫以及武镶左右卫。 虽然名义上还有其余二十二卫,但可惜的是,经过大明各种奇葩皇帝的奇葩操作,如今二十六卫中,除了锦衣卫之外,其余已经尽归兵部统辖。 皇帝的亲卫军,实际上也已经名存实亡。 这也让他为了自己的安危,不得不逼着忠心耿耿的徐文壁,去走门路找关系。 要不然万一再发生一次王大臣案,说不准就是刺杀自己,而不只是简单的冲撞了。 “臣遵旨。” 徐文壁为人刚直、孤傲且极有原则,一直以来跟朝臣之间也很少走动往来。 自追随成祖朱棣进京后,定国公一脉数代以来虽一直担任各种要职,但却一直如同一股清流,始终保持着与朝臣之间的距离,始终默默忠心坚守着皇室。 “难为你了,不过定国公放心,早晚有一天,朕会让你跟着朕一同扬眉吐气的。” 朱翊钧看着眼神复杂的徐文壁,坚定地说道。 “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文壁起身行礼,同样坚定地说道。 朱翊钧起身,长吐一口气,低头沉思了下道:“如今冯保被抓,东厂无主,定国公就先把东厂接手吧,想来不管是东厂还是冯保,应该知晓不少臣子的秘密吧。” 听闻朱翊钧如此说,心头刚才有些悲愤的徐文壁立刻振奋了起来。 此时,他也彻底明白了冯保活着的重要性。 “皇上请放心,无论是冯保还是刘裕,没有皇上您的旨意,臣绝不会让任何人见到冯保。 臣也保证,绝不会让冯保在北镇抚司大牢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随着徐文壁大踏步离去,朱翊钧感觉自己这个皇帝,渐渐从一格血开始慢慢回血了。 虽然有点慢,但终究是会强大起来的。 …… 用了足足三日的时间,沈一贯以及温太乙这才把内承运十库清点完毕、接手过来。 朱翊钧呆呆地望着三面跟墙一样堆砌在木架上的白银,激动着心、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厚重的银墙。 一个多月了,当皇帝的感觉在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 往后这些可都是自己说了算了,再也不用看户部跟内阁的脸色了。 “这后面也检查了吗?是银子吧?” “回皇上,臣跟温公公都检查过了,确实是银子,共计一百七十余万两。” 若是按照后世一斤十两来算,这也要有……。 朱翊钧的脑子有些卡壳:“还有吗?” “回皇上,银子就这么多了。 里间还有黄金共计三十七万五千一百五十八两。” “带朕看看去。” 朱翊钧哆嗦着嘴唇激动道。 他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 想来银山金山这个词就是由哪个皇上发明的吧? 打开通往里间厚重的木门,稍微有些阴凉、发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朱翊钧一眼望去,只见满墙金灿灿、亮闪闪。 黄金那种相比较于银子的高贵质感,瞬间让朱翊钧呆立原地、一见钟情。 要不要日后搬到养心殿当墙用? 要不往后就由朕亲自来看管? “多少来着?” 一锭重达十斤,后世可达十六斤的金砖被朱翊钧抱在怀里抚摸着,冰凉沉甸、踏实满足,他感觉能一口气抱着跑回乾清宫。 要不晚上当枕头? “三十七万五千一百五十八两。” 沈一贯再次回答道。 “好好好,不错不错不错。 这几日辛苦你们二人了。” 朱翊钧一边说,一边抱着那金砖打量着金墙。 “皇上……。” “嗯?” “您不会因为这点金子银子就满足了吧?” 沈一贯看着抱着金砖不撒手的朱翊钧说道。 第十一章洗钱 “这话怎么说?” 怀中冰凉的金砖、沈一贯嘴欠的话语,让朱翊钧瞬间清醒几分。 “臣前日花了点小钱,买通了一名负责广惠库的佥书,不,应该是前广惠库佥书。” “哦?这么说你又知道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朱翊钧不动声色的问道。 虽然自己不喜欢平日里嘴欠、还喜欢抖些小机灵的沈一贯。 但让朱翊钧欣慰是,这货更不讨其他同僚、臣子的喜欢。 在京城这么多年,除了老婆孩子,竟是连一个交情不错的朋友都没有交到。 “那佥书前些日子也不知因为什么得罪了李幼孜,而后便被弃之不用。 这些日子天天赋闲在家,同僚也没人搭理他,更没人替他在户部说情。 唉……不得不说,当官做人到了他这个份儿上,也是失败。 于是臣便专门请他喝了顿酒,然后打听了一番。” “然后呢?” “他手里有近三年广惠库的账本,臣昨日要了过来,连夜跟户部的账本比对了一番。 发现有六十多万近七十万两白银不知去向。 去年元日前广惠库便余近七十万两白银,今年又岁入金花银两百万两。 共计两百七十余万两。 宫里这近半年的用度,也不过才四十万两。 而这里只有一百七十万两白银,所以其余钱那佥书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只知道是李幼孜分十三次调拨走了近七十万的白银。” 朱翊钧没理会沈一贯,看向了一直沉默不曾出声的太监温太乙。 相比较于沈一贯自以为聪明的嘴欠、喜欢抖机灵,温太乙就不同。 严谨、木讷、不懂变通、不善言语,使得温太乙虽然一直身居司礼监,但始终不曾进入过冯保的法眼被重用。 所以让这两个人共掌内承运库,朱翊钧十分放心。 因为这两人绝不可能尿到一个壶里。 “回皇上,沈侍读说得不假。 广惠库的余银实则少了六十五七千二百两。 户部交接的账本中确实没有这笔钱的记录。” “除了银子还有吗?” 沈一贯见朱翊钧一直不看他,此刻也落得清闲。 他心里也知道,其实温太乙才是皇上信得过的人。 自己被皇上任命掌内承运库,应该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才智跟学识。 要不然让这么一个榆木疙瘩来跟户部交接,还不得让人给骗死。 所以他猜测,等内承运库平稳过渡后,皇上应该会对他沈一贯另有重用才是。 “广惠库,黄金少了一万七千八百两。 广盈库绫锦绸缎,总计少了三百五十八匹。 赪(cheng)罚库总计有六千二百两白银,黄金三百九十两,铜钱、宝钞不计其中,共计少了三十万两白银,一千八百两黄金。 还有一些字画、古董、玉器、珍珠、珍墨等等近两百件。” 朱翊钧听得直肉疼。 赪罚库,是用来专门存储罚没官员或者没收其他人的财产。 这一部分在不同时代,可是占着内承运库很大的收入比例。 “乙字库,盔甲少了一百二十件,兵器少了五件,其中有当年成祖皇帝靖难之后,回京亲自下旨为自己打造的一柄绣春刀,如今也不知去向。 丁字库,铜铁各少了三千斤,各类上好的皮子少了五百六十张……。” 朱翊钧听得有些头皮发麻,抱在怀里的大金砖瞬间都觉得不香了。 难怪自己这个皇帝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李幼孜,这家伙都死不松口。 原来其中有这么大的窟窿! “放回原位去。” 朱翊钧把手里的金砖递给了沈一贯,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外面森严的守卫,此时在朱翊钧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笑。 阳光灿烂有些刺眼,沈一贯从后面追了上来。 “皇上,要不要立刻诏他们觐见问罪?直接交给都察院去审?” “要你是户部、兵部、工部对内承运各库负有监管责任的侍郎,朕诏见你问你这些东西哪里去了,你会怎么回朕? 若是他们说金银调拨给了辽东兵镇,因事态紧急,所以还未来得及入账。 那么你要是朕,你是信还是不信呢?” “可绫锦绸缎、铜铁兽皮这些总不能也用到辽东兵镇吧?” “代朕赏赐给镇守兵镇的将领了,用来制作兵器了。” “那可是成祖皇帝的圣物啊。” “正是因为少了成祖皇帝的圣物,所以才让朕觉得……这件事情可能有蹊跷!” 乾清宫,朱翊钧习惯性地在御台处拄着腮帮子坐下。 微微抬头,正好能透过乾清宫的大门看到外面窄窄的一片蓝天白云。 一路跟随过来的沈一贯站在一旁,脑子有些短路。 “所以……皇上您是认为内承运库并无纰漏?” 沈一贯有些泄气。 朱翊钧撇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感觉像是真真假假参合在一起的一个坑。 但也不得不说,内承运库绝不可能没有任何错漏。 嘉靖皇帝只知疯狂炼丹、修道,连自己儿子三年未拿到岁赐一事都不知道。 内承运库有没有纰漏他又怎能知道? 估计当时只要保障了他炼丹所需的材料外,其他事情他都是漠不关心吧? 到了自己便宜老爹这里,白花花、娇嫩嫩的温柔乡显然比沉甸甸、冰冰凉的金银更具诱惑力。 所以怎么会理会内承运库呢? “此事不必声张。” 朱翊钧呆呆地望着门外,回头警告道:“若是你敢说出去,朕诛你九族。” “那……请皇上恕罪,臣斗胆问皇上一句:您让臣接手内承运库的用意是什么? 就是为了看看那些金银?” “放……。” 朱翊钧瞪了一眼沈一贯,想了下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内承运库要是有这么大的纰漏,他们岂能不知道? 那么他们为何还会痛痛快快地立刻移交给朕呢? 朕这个皇上,难道他们一点儿也不怕? 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骗?” 随即朱翊钧自嘲道:不过想来也不是不敢,毕竟连你这个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都敢抗旨。” 沈一贯瞪圆了眼睛:“皇上请恕罪,臣万万不敢抗旨。” 一边说沈一贯一边跪了下来,请罪道:“皇上,臣并非是要抗旨,而是……。” “你是认为户部、工部、兵部一定不会放手,认为朕说的是儿戏,到头来也是白折腾一场。 所以你就想着免得到时候跟朕一起丢人现眼,让朝臣笑话朕不自量力是吧?” “臣万万不敢如此想,臣只是觉得……。” “别老是你觉得了。 你觉得要对的话,那就暗中去调查这件事情,给朕查出真相来。 现在你是内承运库使,这种事情不就是你这个库使的职责所在? 这点儿事要是都办不好,朕往后还怎么重用你?” 听到最后一句,跪地的沈一贯心头一喜:果然,皇上对自己还真是另有重用啊。 接掌内承运十库显然只是个借口,这是皇上要考验自己的能力了。 “臣遵旨,臣一定不负皇上厚望。” 说完后,沈一贯便起身匆匆离去,在门口与同样匆匆而来的徐文壁差些撞了个满怀。 两人对着对方互道一声失礼,随后一个走进了乾清宫,一个走出了乾清宫。 “臣徐文壁拜见皇上。” 朱翊钧从御台处起身扶起徐文壁。 “定国公这几日辛苦了。” “皇上您看,这是冯保今日一早的供词。” 朱翊钧看着徐文壁凝重的神情,心头不由咯噔了一下。 “万历元年一月,李幼孜受冯保指使,私自挪用内承运库白银十万两,送给了当时还是兵部尚书的张四维。 随后冯保的弟弟冯佑与侄儿冯邦宁,先后被提拔为中军都督。 不到半个月,这笔银子又从张四维手里被送给了冯保。 而后万历元年五月,张四维成为了内阁辅臣,李幼孜也同时被提拔为了户部右侍郎。 据冯保交代,张四维被提拔为内阁辅臣,是他对张居正提议的。 条件便是往后内阁上疏需要皇上的批红,将不会再遇到任何阻碍。” 朱翊钧一边听,一边看供词,愣了下,道:“也就是说,内承运库的这笔银子被冯保拿走就这么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内承运库? 然后他们三人也都各自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回皇上,这笔银子落进了冯保的口袋,并未归还于内承运库。” 徐文壁说道。 朱翊钧低头看供词:“户部当时是谁负责内承运库?” “正是李幼孜。” “……。” 朱翊钧不得不叹服,还是冯保玩得花啊。 十万两银子就这么转了一圈,然后他们三人彼此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顺手还把内承运库的十万两银子洗洗装自己腰包里了。 合着里外里,吃亏的就是他这个皇帝呗? 第十二章废弃 “皇上,这件事情……要不就到冯保这里结案如何?” 看着沉思不语的朱翊钧,徐文壁有些替朱翊钧感到担忧道。 张四维早年便受高拱器重,高拱倒了后,非但没有被牵连,反而还因搭上冯保成了内阁辅臣。 而且这人在朝堂之上向来以性情刚烈闻名。 隆庆年间,有御史弹劾张四维滥用职权、贪墨渎职。 性情刚烈的张四维则直接上疏请辞,以示清廉。 加上还有高拱为他辩解,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隆庆五年时,户科给事中弹劾张四维重金贿赂他人,为其女婿在谋取刑部主事一职。 于是张四维再次上疏请辞,当时的穆宗再次驳回他的请辞。 后来张四维又接连上疏了好几次,但都被穆宗驳回。 最后倒是户科给事中被贬往南京,这件事情才算了结。 而这一次,皇上要是查张四维,想来以张四维的性情,肯定又要上疏请辞以及大闹一番朝堂了。 若是再算上其在朝堂之上多年耕耘的根基,徐文壁怕朱翊钧好不容易通过冯保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威望,便会化为乌有。 所以倒不如徐徐图之。 朱翊钧听着徐文壁的分析默默点着头。 徐文壁说得不无道理,如今的他在朝堂之上毫无根基,甚至就连皇宫这一亩三分地都还没有收拾利索,若是贸然对张四维下手,到头来可能真是自讨苦吃。 说不得还会成为朝堂之上的一大笑话。 可反过来想想,凡事要是都畏首畏尾、缩手缩脚的话,自己这个皇帝岂不是就要步挂机三十年的后路了? 所以不能再吃这种哑巴亏了! “这件事朕来处理,你继续查宫里的太监跟丫鬟。 对了,徐恭何时能调入宫内? 要是你手头紧,或者没啥拿得出手送人的好东西,朕给你拿。 你不知道,朕刚刚才去查看了内承运库,虽然有着很大的纰漏,但其余的东西……。 那家伙……琳琅满目的,要啥有啥,好多宝贝都是朕没见过的……。” “皇上,昨日臣请了兵部尚书跟左侍郎一同饮宴,事后也都打点了一番。 这几日怕是就能调进来了。” 朱翊钧点着头:“都拿小本本记上,给谁送了什么,送了多少,都详细记清楚,等往后朕再慢慢跟他们清算。” 原本说起自己跟皇上伙同给臣子送礼之事,徐文壁心里还有些苦涩。 此时听朱翊钧这么一说,徐文壁心里的别扭竟也不那么苦涩了。 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他还真的希望有朝一日,朱翊钧能成为一个在朝堂之上拥有绝对权威的皇帝。 “是,臣一定都记得清清楚楚。” 徐文壁内心有些感慨,想了下道:“皇上,今日臣觐见,除了冯保、张四维、李幼孜合谋窜通一案外,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回皇上,据冯保招供,太后平日里颇为信重的贺嬷嬷,一直跟外面有联系。 而且平日里也没少收冯保的好处。 包括贺嬷嬷的两个侄儿,也是通过冯保给安排了锦衣卫千户的官品。 如今贺嬷嬷一大家子都住在京城,平日里的吃穿用度……皆跟宫里相差无几。” “贺嬷嬷?” 朱翊钧看向徐文壁,此人可是他那个亲娘身边的老人了。 是陪着他亲娘一同进入裕王府的,大半辈子一直都服侍在太后身边,是亲娘在宫里最为倚重之人。 “是的皇上,若只是简单的跟外朝之间有联系、收受了冯保的好处,臣也许就不会禀奏皇上,让皇上烦忧了。 但臣这两日派人打听了,贺嬷嬷的两个侄儿在京城为非作歹、欺男霸女已经引起了诸多百姓的不满。 即便是一些百姓选择了报官,但官府只要一听这两人是太后身边贺嬷嬷的侄儿,便不敢对两人有所动作了。 前些时日,连外地来京进行买卖的商贾,也被他们兄弟二人讹诈了一大笔银子,这件事情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但官府却是不敢出面。 皇上,这件事情看似很小,但若是他们一直打着贺嬷嬷的名号,可其实在官府与百姓看来,便是太后为他们撑腰无疑。 对太后的声誉有着极大的影响,此事断不可再持续下去了。” 朱翊钧拄着腮帮子,微微叹口气,显得与他这个年龄极为不符。 “陈太后那边呢?可有像贺嬷嬷这般的宫女、太监?” 徐文壁摇头:“陈太后那边并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算是冯保,跟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也都不是很熟。 冯保之前想过买通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但因为平日里陈太后约束严苛,因而没人敢在宫里拉帮结派,跟外朝臣子有联系的也几乎没有。” 朱翊钧默默点着头。 陈太后这位母后要比自己的亲娘聪明啊。 当然,想来也是基于如今的形式。 当初贵为皇后,如今身为太后,但却是不曾为穆宗诞下哪怕一名子嗣。 在穆宗去世自己登基后,陈太后便鲜少露面了。 俨然宫里的一个透明人。 “此事暂且不必声张,朕来处置吧。” 朱翊钧淡淡说道。 “那……贺嬷嬷在外面的侄儿……。” “若是再犯事该抓就抓便是了。”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随后问道:“对了,东厂接手得如何了,可有遇到阻力?” “有稍许阻力,不过臣已经接手得差不多了。 只是如今还仅限于京城,东厂密布于各地的探子、衙署等,臣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熟悉过来。” “各地探子可以收归于北镇抚司,至于各地的秘密衙署……留着吧,朕往后或许有用。” 朱翊钧说道。 “皇上这是要废弃东厂?” 徐文壁惊讶道。 “北镇抚司与东厂职权多有重叠,这些年来也鲜少有大的作为。 倒是几乎成了冯保等人用来在朝堂之上打压异己的一把利刃,留着于朕几乎无益。 所以不妨趁着内阁改制,朕也凑个热闹,把东厂改改。” 在朱翊钧的设想中,身为百年老字号的东厂,想要短时间内彻底抹去,并没有那么容易。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处处都根植着东厂的探子与势力,这可是一大笔资源。 与其彻底革除,倒不如让他们弃武从商。 前几日跟老张头决定打赌,那么东厂遍布于各地的衙署,往后完全可以利用起来当商业据点不是? 这不比自己重新再搞一套来得容易? 而且如今宫里的宫女、太监,徐文壁也带走了不少在审问。 没啥大问题的或者往后不宜留在宫里的,愿意回家的就让人回家。 不愿意回家,或者是无家可归的,完全可以重新培训一番,虽说不指望他们一个个成为后世的销售经理吧,但总比自己重新选定人手要容易一些。 何况他的身份局限了他不能天天往宫外跑,所以就算是想要结识商贾,也没有多少机会。 …… 徐府。 书房内,张四维望着对面的张居正。 “元辅,下官这几日琢磨了琢磨,觉得在内阁改制一事上,有些话还是私底下跟您说比较合适一些。” 张居正闻言摇头笑了笑,示意其坐下说。 内阁改制,必然会造成权力的重新分配。 所以他岂能不知张四维来此的心思? 何况,张四维也不第一个在皇上下旨改制内阁后,来自己府里找自己私下商讨的官员了。 只是当初连他都没有想到,因为内阁改制,竟然使得原本在他的调教下,已经拧成一股绳的内阁,竟然很轻易的就被打破了平衡。 一时之间人心浮动,明里暗里的便有人开始因此争权夺利。 生怕改制后自己辅臣的重要性跟权力变轻。 这让他都有些怀疑,皇上此举的初衷到底是想要支持他,还是想要给他设置阻力。 “可是张大人有了好的设想?” 张居正问道。 “早些年六部地位高于内阁、互不相干。如今内阁超然于六部之上。 六部尤以吏部为重,因而……下官在想,内阁改制后,是否也会像六部一般,设左右总领? 或者是像隆庆年间那般,以六辅臣各自领六部相关事宜,向元辅您负责?” 张居正面色不变,依旧微笑看着张四维。 “若是皇上同意,依我的意思自然是辅臣各领一部。 但内阁具体职权,想来你也知道,皇上说得笼统,旨意上也不曾提……。” “皇上的旨意之所以如此笼统,依下官看显然是对元辅信任的表现。 所以下官以为,朝堂政务、官吏升迁、罢免诸权,也应放在内阁才是。” 张居正正待说话,只听外面传来了长子的敲门声。 “父亲,皇上来了。” “什么?” 张居正还未来得及隔门问话,张四维则是突然站了起来。 “皇上到哪里了?” 张居正起身打开书房门,看着微微有些喘的张敬修问道。 “还在前院,正往后院……。” “张元辅?张元辅可在家啊?” 张敬修话音未落,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稚嫩便传进了几人的耳朵。 “真的是皇上吗?” 张四维有些惊讶、有些狐疑的问道。 “张大人跟我一同去迎候皇上吧。” 张居正对他点头道。 第十三章送客 张居正三人刚走出厅堂,灯笼的照映下,就看见朱翊钧笑容灿烂地向这边走来。 脸上的英气与少年人不知疲倦的精气神,让张居正看得是颇为羡慕。 还是年轻好啊,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臣张居正、张四维拜见皇上。” 张居正三人连忙走下台阶行礼。 “免了免了,在自己家不必如此多礼。” 朱翊钧上前扶了扶张居正。 随后才看向张四维:“张学士也在啊?” “回皇上的话,臣正在跟元辅商议朝堂之事。” 张四维说道。 但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中,都带着一丝孩视朱翊钧的味道。 “那还真是辛苦了啊。” 朱翊钧淡淡的说道。 随后看向张居正,笑道:“元辅,今日朕可没空手来,看我给你带了些什么。” 张居正此时也才注意到,朱翊钧身后的两名太监,怀里各自抱着一些礼物。 而且除了上次的两名太监外,还多了一名手提一壶酒的宫女。 “皇上又何必……如此,若是有事商议,派人知会臣一声便是。” 张居正有些受宠若惊的说道。 一旁的张四维看着张居正的言谈举止微微皱眉。 感觉今夜张居正对朱翊钧的态度……好像有些跟以前不一样了。 但具体哪不一样了,张四维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 “宫里所谓的御酒等等,估计元辅也都喝腻了。 瞧瞧,这可是朕出宫后特意绕路给你买的梨花白,据说是京城文人雅士最好喝的。 也不知道元辅喜欢不喜欢。” 朱翊钧从宫女菽安手里接过酒壶说道。 “皇上太客气了,如此恩赐让臣实在是惶恐得很。” 张居正摇着头,连忙示意张敬修接过去。 “皇上还没用膳吧?臣这就让下人准备……。” “不必了,朕都给你带了,包括一些爽快的下酒菜。 还没了一只烧鹅,想来元辅应该会喜欢吧。 哦,对了,张学士既然也在,那就一起吧。” 说完后,朱翊钧便做起了主人,轻车熟路地要往张居正府邸的餐厅行去。 一旁的张四维看着很自来熟,想来也不是第一次来张居正家里的朱翊钧,不由轻咳一声,吸引朱翊钧的注意力。 “皇上,臣与元辅还有要事商议,怕是不能陪皇上饮酒了。 况且……去年元日皇上因醉酒一事还被太后责罚过,如今再饮酒的话,想来太后知道了,怕是会责备臣等的。” “哦?这意思是不欢迎朕了?” “还请皇上恕罪,臣以为还应该是政事紧要……。” “无妨,一会儿皇上饮上些许便是。” 张居正出声道:“正所谓小酌怡情,皇上只需记得适量即可。” 朱翊钧嘴角依旧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看着张四维。 而张四维也毫不相让,直直注视着朱翊钧。 君臣二人之间,仿佛有着看不见的火气在慢慢蔓延。 “皇上这边请。” 张居正再次出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道。 相比较张四维孩视朱翊钧的态度。 张居正这个从前的严师,态度在这短短的几日时间里,则是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如今的他,是打心底视朱翊钧为成人皇上。 尤其是朱翊钧派人知会他选秀一事延迟后,张居正更是不敢再有半分孩视朱翊钧的心理。 何况这一次他跟朱翊钧之间的交易,最起码现在看来,是朱翊钧占据了上风。 餐厅内丫鬟、下人进进出出。 朱翊钧自然是坐在了主位,张居正、张四维一左一右坐在了两侧。 相比较于朱翊钧那灿烂轻松的神情,此时的张四维神色之间略带一丝不爽,显得十分不情愿。 这一幕落在张居正眼里,心里更是感到震惊。 如今皇上叛逆他理解,可此时这份不着痕迹、超乎常人的隐忍,则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随着张府下人端上了几道可口的酒菜,加上朱翊钧买的爽口小菜与烧鹅,此时偌大的桌面上也是摆满了一桌子丰盛饭菜。 “皇上若是不嫌弃,臣请求让犬子侍奉为皇上斟酒如何?” 张居正说道。 朱翊钧看了看对面,刚刚一直忙前忙后的张敬修,点头道:“何须如此,坐下来一同喝几杯便是。” “还不赶紧谢过皇上。” 张居正也不推脱,面色威严对张敬修道。 张敬修立刻会意,急忙对着朱翊钧行礼,而后便在张居正身边半拉屁股挨着椅子坐了下来。 此时脑海里则是提醒着自己:一会儿一定要表现得好一些。 父亲与皇上给了自己机会,自己也一定要争气才是。 接下来让张居正想不到的是,朱翊钧竟然没有喝酒,而是端起了茶杯。 看着张居正几人疑惑的目光,朱翊钧解释道:“元日后朕就为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不满十八岁便不会再饮酒。 所以朕今夜便以茶代酒先敬元辅一杯。” 张居正谢过,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隐隐有些惊讶朱翊钧如今的自制力。 朱翊钧则是抿了一口热水便放下。 “皇上难道连茶也不喝了吗?” “没到岁数,何须着急呢?张学士,朕也敬你一杯。” 随着朱翊钧端起茶杯,张四维的脸色才变得自然了一些。 一旁的张居正从头到尾也并没有提醒张四维,应该注意自己对皇上的态度。 酒桌上的氛围谈不上热闹,但也谈不上有多尴尬。 朱翊钧时不时会问张敬修,以及后被朱翊钧也喊过来的张居正次子张嗣修兄弟二人一些问题。 大部分都是围绕着兄弟二人明年科举一事,以及如今天下学子的问题。 张居正每次在兄弟二人回答时,都会选择默默旁听。 而张四维则是时不时的会借机考校几句,或者是好为人师、意有所指地提醒朱翊钧:皇上如今当该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才是。 随着朱翊钧带来的一壶梨花白喝完,张居正心里清楚,朱翊钧今夜来府上必然是有事要跟他商谈。 正打算说话时,则听到张四维说道:“皇上,夜色不早了,也该回宫了。 若是在外面停留时间久了,臣怕太后会担心的。 明日若是太后知晓,怕是不光会责罚皇上,臣等也会因此受牵连……。” “张学士若是怕被朕牵连惹太后责备,要不就先回去? 你放心,朕会叮嘱今夜在场所有人,告诉他们朕今夜在元辅府邸并没有见到张学士你。 敬修,替朕送客吧。” 说完后,朱翊钧便不再看变了脸色的张四维,而是慢慢喝着热水。 另外一边的张居正默然不语。 张敬修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了看默然不语的张居正,又看了看一脸从容的朱翊钧。 这才看向脸色已经变得难看的张四维。 显然,性情刚烈的张四维也没有想到,在张居正的府邸,自己竟然被皇上下了逐客令。 这让他当着诸人的面,有些下不来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涨红。 “皇上,臣之所以如此都是为了皇上您……。” “为朕好吗?” 朱翊钧抬头,看着因自己的逐客令而起身的张四维,冷笑道:“那还真是难为张学士了啊。 不过你放心,朕该什么时候回宫……自有分寸,就不用张学士为朕操心了。 赶紧吧,家去吧,免得明日你被太后责备。 哦,对了,要是太后责备你,你也可以推脱说没看见朕,或者……往元辅身上推,就说元辅留朕多说了会儿话。” 说完后,朱翊钧干脆直接起身离开了餐厅。 张居正紧忙也跟着起身,看了看站在那里脸色通红,僵在原地的张四维。 对张敬修说道:“敬修,替我送张大人。” “是,父亲。” 张敬修恭敬说道。 …… 后院书房内。 朱翊钧悠哉悠哉地打量着张居正的书房。 上一次过来没怎么注意,此时细细打量下来,倒是觉得布置得还挺符合文人雅士的喜好气质。 一应家俱具以黑色为主,显得沉稳大气。 书架上堆满了各类书籍,甚至就连书桌旁边的案几上,也是堆了厚厚一摞书籍,跟各种文书、奏章之类。 窗台上放着一小盆叫不上名字的绿植,墙上挂有字画,显得颇为和谐。 吱呀一声,书房门再次打开,张居正走了进来。 “想来皇上也知晓张学士的脾气,朝堂之上向来以刚直闻名,还望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臣已经让犬子去送……。” 张居正话还未说完,就听外面传来张敬修慌张的阻止声。 “张大人不可……。” “没有什么不可的,老夫倒是要问问皇上,为何要在元辅的府上如此羞辱我一个老臣。” 眨眼间脚步声清晰可见,随即张四维铁青着脸色,带着一股子的兴师问罪的气势便闯了进来。 张居正紧皱眉头,今日张四维对朱翊钧的态度,显然是太过了。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不觉得有什么。 “老臣敢问皇上,为何要在元辅的府邸如此羞辱老臣?” 张四维气势汹汹站在书房门口沉声问道。 书房内,朱翊钧手里此刻正拿着书桌上的笔架端详着。 嗯,是玉。 第十四章心照不宣 超出年龄的从容此刻在朱翊钧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面对张四维大不敬般的质问,嘴角撇了撇,放下手里的笔架,直接在书桌后坐下。 这才望向气势汹汹的张四维,淡淡道:“朕要不是皇帝,反过来今日受辱的会不会就是朕? 你身为臣子,在朕跟前吆五喝六的,又置朕的颜面于何处? 今日朕本还想给你留点脸面,但你既然还跑过来倒打一耙质问朕,那朕倒要问问你,这些可属实。” 说完后,朱翊钧便对着刚刚跟着过来的良安招了招手。 良安快速步入书房,从怀里掏出了冯保的供词。 朱翊钧接过随手就仍在书桌前的地面上。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让张居正右眼跟着跳了几下,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捡起来自己看看,最好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张居正看了看朱翊钧,又看了看张四维。 不动声色道:“张学士,这是皇命。” 张四维依旧铁青着脸色,看了看朱翊钧,又看了看被扔在地上的奏章。 挪动着脚步走入书房,慢慢弯腰捡起奏章。 很快,张四维就变了脸色。 抬起头道:“皇上,这是冯公公在诬陷臣,臣怎么可能会收受他的贿赂? 皇上,臣要跟冯公公当面对质。” “好啊,冯保如今就被关押在北镇抚司,你可以去那里跟他当面对质。” 朱翊钧毫无坐像地窝在椅子里道。 “皇上难道也不相信臣吗?” “你得拿出让朕相信你的证据不是?空口白牙让朕如何相信?” 张四维看着朱翊钧不由长叹一口气。 此时朱翊钧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块坚不可摧的石头般强硬,水泼不进火烧不动。 自己在朝堂的威望、资历,内阁辅臣的身份,尤其是多年来刻意培养的刚烈耿直的人设,在这一刻面对朱翊钧时,竟然丝毫无法撼动年少皇帝。 可别忘了,即便是当年的穆宗皇帝,面对自己被人栽赃陷害、弹劾贪墨的罪名,都是半信半疑。 而后只要自己上疏请辞,穆宗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挽留自己。 自己多年来在朝堂上的清誉,可都是这么来的。 一旁的张居正默默从张四维手里接过奏章,翻开不一会儿便皱起了眉头。 不出所料的话,今夜皇上目的怕就是这份冯保招供的供词了。 “老臣为官多年,历经世宗皇帝、穆宗皇帝,自认为一生清廉、光明磊落,行得端坐得正。 朝堂之上任劳任怨、兢兢业业,无愧于天地,更无愧于世宗、穆宗皇帝。 自然,为官多年,老臣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恶意中伤、栽赃诬陷老臣之人时常有之。 遥想当年老臣面对朝堂宵小弹劾、攻讦,穆宗皇帝都选择了信任老臣。 老臣深感愧对浩荡皇恩,让皇上为臣忧心实非人臣,于是几番上疏请辞,都被穆宗皇帝驳回。 甚至老臣因父去世回乡时,穆宗皇帝还赐臣金银细软,深恐老臣家资寒酸无法体面回乡。 老臣即便到了今日,每每想起当年穆宗皇帝的恩赐,时常还会感激落泪。 如今臣老了,朝堂中有些人见不得臣一直占着内阁的位置了。 所以……皇上,明日正是朝会之日,臣定会给皇上一个满意的交代。 臣告退。” 此时的张四维,脸上带着满满对世宗、穆宗两位皇帝的追思。 刚刚一副要对朱翊钧兴师问罪的凶神恶煞,此时在脸上看不到半点影子。 有的只是一个如同耄耋老人一般,仿佛看破世间名利的超然姿态。 “是真是假,朕自会命元辅查个清楚。 不过为了避嫌,也是为了公平与公正,即日起,就不必前往内阁了。 等查明了真相后再议。 退下吧,朕还有朝堂政事与元辅商议。” 朱翊钧不咸不淡地说道。 张四维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望着朱翊钧。 后面那句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以及说不出的讽刺意味呢? 他本以为自己当着诸人已经说软话了,那么皇上也应该顺势安慰自己几句。 什么朕也是误信了奸人佞言……。 朕也是一时糊涂,还望张学士勿往心里去,朕一定还你个公道等等。 这些他想听的一个字都没有听到啊。 张居正轻咳了两声,依旧是面无表情,道:“敬修,送送张大人。” “是,父亲。 张大人……您……这边请。” 张敬修面色如常,心里头却是浪涛翻涌。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少年皇帝,初次给他的印象就像是跟自家年龄相仿的老四一样。 天真烂漫、年少气盛,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便是不高兴,凡事都会在脸上写得一清二楚。 可今日朱翊钧的表现,确实让他看到了皇室与官宦人家子弟的差距。 这份城府与隐忍,难怪昨日爹都要感慨一句:皇上已然长成。 书房内,朱翊钧又恢复了灿烂的笑容。 “今日你我君臣二人秉烛夜谈、坦诚以待如何?” “好,臣今夜便陪皇上秉烛夜谈。” 张居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冯保一案,想来牵连的朝臣不少吧?” “定国公在慢慢榨呢,不着急,朕有的是时间。” 这是自冯保被带走后,朱翊钧与张居正第一次提及这件事情。 书房内很快沉默了下来。 “尝尝菽安的茶艺如何?” 张居正惊讶地看着朱翊钧,显然是有备而来啊。 “那臣就沾皇上的光了。 此事还牵扯到了户部右侍郎李幼孜,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这件事情自然是要看元辅的意思了,论起朝堂政事,朕自然不如元辅熟悉其中利害关系。 所以朕只要个满意的结果就行。”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亲自动手收拾的书桌。 很快,在菽安带着一套茶具出现在书房时,张居正平日里办公的书桌已经被收拾妥当。 “前些时日,黔国公派人给宫里送来的茶叶,说是最顶级的。 朕也不懂,元辅便替朕尝尝味道如何。” 随着菽安点燃了小火炉开始为二人沏茶,朱翊钧则继续向张居正介绍道:“这是福建布政使给朕捎过来的,顶级大红袍……。” “今夜看来臣真是有福气了。可惜了张四维,要不然最起码今夜还能喝到皇上赏赐的茶水才是。” 张居正此时显得很轻松道。 “内阁改制一事儿,不知元辅可有眉目了?” 张居正摇了摇头,道:“两京一十三省政事、六部以及诸寺、监同样如是。 不过短短几日,朝臣已经是闻风而动,不少人已经在四处打探,这改制到底是否会影响到他们手里的权力。 牵一发而动全身,臣细细想来,不比考成法容易多少。 不过皇上若是信任、支持臣,臣也会尽心竭力,争取在短时间内先理出个大致框架来。” “元辅大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改制,朕如今年纪尚幼,朝堂政事自然还需元辅来辅佐朕才是。 若是往后朕有了什么心思想法,也会第一时间告知元辅的。 至于眼下嘛……朕的心思都在修缮养心殿一事上。” 张居正低头看了一眼乖巧宫女递到手边芳香四溢的茶水,深吸一口气:“还真是好茶,臣就多谢皇上了。” “这套茶具也不错呢,今日从内承运库翻出来的,元辅若是喜欢,一会儿就留在你这里了。” “如此那就多谢皇上了。” 张居正端起小小茶杯品了一口,再次赞了一句好茶。 才道:“皇上今夜找臣,不知除了张四维、李幼孜、冯保挪用府库银钱外,可还有其他事情?” “京城。” 朱翊钧嘴里显得很突兀地冒出两个字。 “京城?” “不错,这才是朕今夜来此的真正目的。” 朱翊钧放下茶杯,眼神显得很真诚,道:“今日朕想了很久,加上太后这些时日,也时常跟朕提及元辅的重要。 但若是让朕往后只在紫禁城待着,朕怕是待不住的。 因而朕在想,往后这“外”就交给元辅来操心受累了,这“内”,就由朕自己来梳理。” “皇上所言的“内”,却是包括了京城? 但不知皇上对于京城有何想法?” 张居正神情很认真,有了上一次的前车之鉴,加上刚刚皇上跟张四维之间的交锋。 此时张居正已经彻底把朱翊钧当成人来对待了。 “正所谓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朕便想想试试,如今可有能力先治理好一城。 所以往后一些事情,还需元辅多多教朕才是。” 朱翊钧的态度很谦虚,跟上次有些混不吝的举动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心尽力辅佐皇上。” 张居正说道。 两人随即同时端起茶杯,心照不宣的同时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谁也没提前两日给彼此下绊子一事。 第十五章相扶 黔国公大老远从云南送来的茶叶,显然不怎么合张居正的口味。 福建布政使送来的大红袍,茶香中透着一股子的儒雅与正气,则是很对张居正的胃口。 朱翊钧便让菽安不必再沏,君臣二人便只喝口感绵软、淳厚的大红袍。 内外分工完毕,两人也都彻底放松了下来。 为大明续命五十年的第一狠人,也难得像今夜这般悠闲,不用去理会政事。 尤其是得到了皇上坦诚以待的支持态度后。 朱翊钧一个多月来,今夜也是难得放松身心。 之前他还曾想着在收拾利索内廷后,好暗中跟张居正争权夺利。 但今日在见识了冯保、李幼孜、张四维三人的手段,以及四处漏风的内承运库后,思前想后,朱翊钧最终选择放弃了这个念头。 君臣二人和则两利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张居正既能够被后世称之为:为大明续命五十年的狠人,其功绩自然不用他一一赘述。 明实亡于他万历帝之罪,显然是指在张居正死后,他这个无能的皇帝没有压住那些朝臣,从而心灰意冷乾清宫挂机三十年不见朝臣。 说白了,张居正这几年打造的大好局面,是毁在了他与朝臣众人手里。 非他一人之责。 如今自己坐拥两世阅历,虽对这个时代不曾抱有傲慢与偏见。 但既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而且文有张居正,武有戚继光,这牌面比起太祖皇帝可是要强太多太多了。 所以他这个皇帝只要稍微有点未雨绸缪的帝王手段,能在张居正死后,稳稳掌控住朝堂,想来便不至于葬送大明王朝。 成为明实亡于万历的历史罪人。 两人如同忘年交一般,张居正也是敞开了心扉。 时不时讲述一些内阁趣事,包括张四维每次遇到科道言官的弹劾,都会上疏请辞的举动等等。 总而言之,此时的张居正更像是一个老师,教授着少年皇帝一些如何理政的经验。 朱翊钧则是表现出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天马行空与离经叛道。 时常会说一些让张居正感到震惊的话语。 “财政预算?” 张居正睁大了双眼:“何为财政预算?” “简单点说,就是根据过往一年或几年各个衙署的收支做一个预测跟计划,从而能够更好地管理朝廷每年的开支……。 如此这般下来,就比如内阁,去年花了多少钱,每笔钱都干了什么? 这些应该都有账本吧? 那么年底审核后,便可以去掉一些不必要的花销,收缩明年拨给内阁的银两。 又比如户部,赶上灾年,花费了多少银两拨掉给了地方,这笔钱是从哪里出的,往后要不要专门设置这么一笔用来救灾的银子等等……。 所以想来不用朕多说,元辅都应该明白这对朝廷的益处吧?” 张居正听的目瞪口呆,即便如今已经是子时,但朱翊钧的话却是瞬间点燃了他的心。 仿佛一下子像是烧开了的开水一般,咕噜咕噜的随之而衍生出的诸多想法,开始不断在脑海里冒着泡。 “也就是说……如此一来,甚至都可以杜绝一些官员假公济私的行为……。” “如今考成法虽初显成效,但朕据闻,朝堂官员每每饮宴,包括府里的一营开销,可都是用的朝廷的钱。 哦,这是沈一贯说的。” 朱翊钧毫不犹豫地就把沈一贯给出卖了。 继续道:“他还说包括一些官员纳妾、过寿、往府里请戏班,哪怕是游山玩水逛青楼,都是用朝廷的钱。” “沈一贯所言确实属实。一衙之长、一县之令,自然有权力任意挪用衙署的银子,这种事情,在我大明官场屡见不鲜,已是常态了。 怕是很多臣子官吏,都不曾意识到这已经违反了朝廷律例。” 朱翊钧点着头。 古代的父母官,显然要比后世优厚太多了。 诸多在朝官员呼朋唤友游山玩水、吃喝享乐,致仕官员回乡大兴土木、修建园林等等,以他们的俸禄又怎么可能? 还不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花的都是朝廷的钱。 一老一少两人丝毫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府里包括张居正的夫人、儿子等,一个个时不时悄悄探望着亮着灯光的书房,互望彼此都是感到惊讶不已。 “父亲好像有些年不曾这般跟人谈话至深夜了吧?” 张嗣修小声问着张敬修。 “小点儿声,别打扰了皇上,到时候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皇上挺好说话的啊。” “好说话?” 张敬修瞟了一眼道:“你刚才难道没看见皇上是如何对待张四维学士的吗?” “我又没跟着去书房那边。” “张学士是被皇上训斥了一顿后离开咱们家的。 所以你还觉得皇上好说话吗?” “不能吧?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虽然……。” 兄弟二人小声嘀咕着,而此时书房里则是传出了君臣二人爽朗的大笑声。 “如此说来,臣以茶代酒敬皇上一杯,感谢皇上体恤臣等朝臣。” “朕也是前些时日无聊翻阅《晋书》,在看到所谓七曜日则是日、月、火、水、木、金、土时才突发奇想。” 张居正点头认同道:“不错,皇上能够博览群书可真是难能可贵又可喜可贺。 唐人李白,也曾在《大猎赋》提及七曜日:文章森乎七曜兮,制作参乎两仪,括众妙而为师。 而永乐年间通事马欢,当年随郑和三下西洋,也曾见过异族之人七日一次礼拜,举家斋沐、诸事不为的民俗。 皇上之奇思,与之正是相合。” “既然元辅没有意见,那么这件事情就交由元辅择日施行。 同样,往后关乎于六部的上疏批红,元辅便可依七曜日分别送给朕批红即可。 至于若是紧急重要事宜,自然不在此范畴之中,元辅也不必拘泥于此才是。” “是,臣明白。” 坦诚相待之后,朱翊钧觉得老张头还是挺好说话的。 最起码自己刚才所说的这些,张居正都痛快地同意了。 如此一来,往后每天他只需要面对六部其中一部的批红即可。 一周七天,六部各一天,正好还能歇息一天。 不知不觉间,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这才打断了两人依旧正浓的谈兴。 “父亲,该早朝了。” “啊?” “这么快?” 朱翊钧跟张居正同时望向书房门。 “皇上稍候,容臣换身衣裳,便与皇上一同进宫。” 张居正说道。 朱翊钧点了点头,此时再看侍奉了一夜的菽安,脸上正带着一丝的疲惫。 很快的时间,马车便从张府门前出发,而此时依然夜色朦胧,昏暗的灯笼照亮着前往皇宫的街道,马蹄声哒哒地响彻在黎明前的夜色中。 朱翊钧与张居正同乘一辆马车。 换上朝服的张居正,此时依然精神抖擞,且多了几分威严。 “冯保一案皇上打算最终如何处置? 既然张四维、李幼孜是冯保供出来的,而皇上让臣彻查此案,想来也会牵连到冯保…… 所以,臣是否能见到冯保?” “那是自然,只不过……元辅不会为冯保求情吧?”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凝重道:“不会。” “那就好。” 朱翊钧淡淡说道。 适应了马车里黑暗的光线,两人望着彼此。 又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缓缓荡漾在马车里。 张居正与冯保交好,且当年把高拱赶下台一事,可谓是他们二人合力而为的结果。 因而在冯保被北镇抚司带走后,张居正便选择了不闻不问。 之所以如此除了要避嫌以外,还是想要静观其变,看看朱翊钧借冯保一事会牵扯多少人进来。 今夜君臣二人坦诚相待,其实也是朱翊钧变相在对张居正的保证。 那便是冯保一案不会牵扯到他张居正。 但至于往后……只要朱翊钧没有处死冯保,冯保就一直像是悬于张居正心头的一根刺。 朱翊钧随时都可以借冯保之词,来打压张居正。 即便如今张居正在朝堂之上位高权重,但不代表朝堂之上就没有反对他的人。 毕竟,张居正在去世后立刻就遭到了清算,除了因为万历这个内因之外,自然也要有其他朝臣的推动。 朱翊钧显然不愿意再让张居正步历史的后尘。 同样,张居正也知晓,要想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是万万离不开当今皇帝的支持。 马车缓缓驶入东华门。 下车之际,张居正还是说道:“皇上,今日朝会要做好准备才是。” “张四维吗?” 朱翊钧轻松跳下马车扭头问道。 张居正随后走下马车,朱翊钧伸手相扶,此举让张居正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最后还是握住朱翊钧的手走下马车:“臣多谢皇上相扶。” “元辅客气了,你我君臣二人本该如此才对。” 两人的言语显然都是意有所指,一股尽在不言中的默契慢慢在君臣二人心中滋生。 第十六章谥号 万历四年五月,最后一次朔望朝。 三通鼓响,官员依次走出朝房静候入宫。 鸣钟之后,左右掖门打开,文武官员分左右进入。 鸿胪寺官员如同纪律委员一般,面无表情地紧盯每一个入朝官员。 监督文武官员有无大声喧哗、衣冠不整、仪态不端者,甚至是偷偷吐痰、随手乱扔东西的。 都会默默记录在小本本上。 嘉靖时奉天殿被更名为皇极殿。 御门听政的地点没变,不过是变了个名字。 随着鸣鞭声响起,在群臣于皇极殿前按班次站好后,便是今日的主角要登场了。 朱翊钧对于这一套走流程式的朝会已经不再陌生。 望着皇极门前乌泱乌泱一群五颜六色的官员,每次都有种像是后世参加校运会的感觉。 锦衣卫力士五伞盖、四团扇的簇拥之下,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朱翊钧迈步踏上丹墀金台。 左右两侧同样有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森严守卫。 之前从来没有过站在大明权力之巅的朱翊钧,在经过与张居正的一夜畅谈后,在这一刻仿佛也体会到了一丝丝皇权的魅力。 文武官员,无论年龄大小,品级高低,此时不管心里如何想,都属于他这个大明皇帝的一员臣子。 再次鸣鞭之后,便是鸿胪寺腔调古怪的唱班声响起,随后便是礼乐声响起,仿佛要冲破紫禁城头顶的云层,直达天庭。 随着唱班声落,文臣武将包括一些来京的皇亲国戚,整齐地站在皇极殿偌大的广场上,礼乐声中开始行五拜三叩之礼。 随后由鸿胪寺卿向朱翊钧禀奏,哪些官员因差出京没来,哪些地方官员进京参加今日朝会。 这样的朝会称之为朔望朝,注重的是仪式与其象征意义。 与每年只举行几次的大朝会基本差不多,并不以处理朝堂政务为主。 至于真正处理朝堂政事的朝会,也可以称之为:日朝。 也就是每天都有议政,不过人数显然就不会这么多了,大部分时候都是以内阁为主,六部官员以及通政司等等一起。 朱翊钧有资格参加,但却是没有资格或者权力去决断什么。 毕竟,这一切在如今都是以内阁草拟、他这个傀儡皇帝批红为主。 但好在,在废了冯保之后,如今司礼监的职权也在重整中,往后自己这个皇帝,将不再是傀儡,而是张居正的第一靠山! 皇极殿内,显然都很难看清楚每个臣子官员的模样。 班次靠前的倒是能够看见几个:张居正、申时行、朱希孝等等。 不过在内阁诸臣中,倒是未发现张四维的身影。 性情刚烈的张学士,不是说今日朝会要给朕一个满意的解释吗? 不会跑路了吧? 朱翊钧摇了摇头:不可能。 这个时代又不像是后世,事发之后可以买张机票直接逃往国外。 如今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明万历时代,就算是想跑他也没地方跑。 神游之间,鸿胪寺卿何齐贤上前禀奏。 “皇上,可否要召见今日来京觐见的勋戚以及官员?” “都有谁?” “皇上您看。” 何齐贤双手递上上疏。 皇极殿前,无数文臣武将站在那里鸦雀无声,静静等待着鸿胪寺卿再次唱退朝。 其中一些勋戚、外地官员,显得格外谨慎跟小心,小心脏噗噗地急跳着。 能不能见到当今皇上,就看这一会儿了。 不过昨日已经打点过鸿胪寺的官员了,只是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想来那些拜访过鸿胪寺卿的,应该要比自己更有机会见到皇上吧? 皇极殿内,朱翊钧看着一个个名字,以及上面备注着的这一次进京面圣所带来的……贡品等等。 何齐贤则是向朱翊钧禀奏着,京朝官中谁谁谁不在,因何事去了哪里哪里。 同样也是走个过程。 因为大部分离京的官员,会向鸿胪寺报备以外,同样也得有内阁或者六部的首肯。 所以到了他这个皇帝这里,其实说不说都无所谓的。 诸多进京觐见的官员名字中,朱翊钧决定召见浙江、福建以及陕西的几名官员。 嗯,并非是因为他们名字后面的礼单贡品很长,主要是他这个皇帝很关心这几个地方的民生。 正待告诉何齐贤要召见谁时,突然外面传来了嘈杂声。 “怎么回事儿?” 朱翊钧不由翘首望向皇极殿外面。 此时嘈杂声中还带着呵斥声,但依然显得有些闹哄哄。 何齐贤快步走了出去,朝会纪律是否严明可是他这个鸿胪寺卿的主要政绩! 如此吵闹,这既是对皇上大不敬,也是要砸他的饭碗,抹杀他的政绩啊! “老臣张四维求见皇上!” 皇极殿前数百名的文臣武将中,张四维一身绸缎宽袖长袍、昂首阔步、一脸悲壮地从人群中大步向皇极殿前走来。 手持笏板、班次最为靠前的张居正紧皱眉头。 他想到了今日张四维肯定会出幺蛾子,但没想到会是在百官面前。 而且竟然还穿着……一身寿衣! 转身出列,看着迈步走过来的张四维。 面无表情沉声道:“简直是胡闹!张大人这是做什么?身为内阁辅臣,难道不清楚此时是何等重要的场合?成何体统!” 张四维悲壮的惨然一笑,面对张居正停下脚步行礼:“昨夜皇上在元辅府邸,可是已经免了下官内阁辅臣的差遣。 况且……下官今日这一身衣裳,想来元辅也明白下官的冤情。” 两人说话间,群臣开始不由低头议论纷纷。 鸿胪寺的官员想要禁止众人小声议论,但无论是严厉喝止还是响鞭,都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一身寿衣的张四维身上。 “下官被奸人宵小所诬陷又无法自证清白,思来想去……下官这一次也不上疏请辞归乡来证清白了,下官这一次愿在皇上面前以死证清白。 还望元辅能够成全下官。” “你可知你当着诸多同僚的面,在朝会之上如此胡闹,这可是大不敬,甚至是欺君之罪!” 张居正面对一脸悲壮的张四维,气的胡须都在抖。 丢人现眼到这个份儿上,他张居正为官多年还是头一次见。 但他以为这样就能逼迫皇上不去查他收受贿赂一案吗? 别忘了,今日李幼孜都没来得及上朝,就已经被锦衣卫给带走问话去了。 此时张四维这般闹妖,若以为还能像穆宗皇帝在时那般轻松脱罪,显然是痴心妄想了! 别看如今皇上不过才十四岁,可昨夜一夜长谈后,张居正比眼前的所有臣子都清楚,少年皇帝可没有那么好骗,更没有那么容易被人拿捏。 “为了一生清誉留人间,下官如今连死都不怕了。 若是真冒犯了皇上,犯了欺君之罪,下官也绝无怨言。 只是恳请皇上能下旨严惩背后恶意中伤下官之人,为下官洗刷冤屈。 臣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张四维面对百官,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 而后冲着身后喊道:“把老夫的棺椁抬上来。” 哗的一下,皇极殿前百官几乎是同时扭头看向身后。 只见披麻戴孝之人,扛着一具黑色的棺椁,一个个神情悲泣着缓步走来。 而在棺椁之后,竟然是张四维一家老小,一个个同样是披麻戴孝。 招魂幡此时由其长子抗在肩上,随着清晨的微风无声飘扬着。 皇极殿前,此时朱翊钧走了出来望着台阶下的这一幕。 何齐贤急得满头大汗,匆匆跑了上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皇上恕罪,是臣严查不周……。” “跟你没关系,人若是想死,你拦是拦不住的。” 朱翊钧跟张居正一样,想过张四维会刻意出洋相来逃避调查他受贿一事。 但也是真没想到:张四维竟然给他整出了这么一坨大的! 上疏请辞这一招可能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再用了,所以到了自己这里直接换套路,改以死明清廉了! 一时之间,原本很庄重肃穆的朔望朝,被张四维这一出整得跟集会似的一般热闹。 群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张居正脸色铁青的跟神情悲壮的张四维还在争论着。 “去,让张四维过来,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道。 此时张居正跟张四维,也注意到了走出皇极殿后默默注视着下方的朱翊钧。 随即群臣也扭过头,在看到了一身龙袍的朱翊钧后,不由自主便压低了议论声。 很快的时间,皇极殿前又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张四维的家人,披麻戴孝地跪在地上低声呜咽着。 “张学士拖家带口、扛着棺椁、身披寿衣,怎么? 这是跑来提前跟朕要谥号来了? 但不知张学士自己可有满意的谥号? 不过朕提醒你啊,按照《大明会典》,这“文”字作为第一等谥号你是不可能了。 至于其他……朕一时也记不得到底有哪些适用你。 但你放心,等你躺进棺椁后,朕立刻就命人去查。 嗯,就依你今日之举作为参考,如此一来朕觉得就很贴切了。 想来群臣也应该不会有意见的。” 第十七章一定要严查到底 皇极殿前,靠后的诸多官员虽然听不清楚朱翊钧说了什么。 但班次靠前的朝臣,如张居正、申时行、吕调阳以及朱希孝等人,则是听得一清二楚。 朱翊钧的一番话,不止是让申时行等朝臣心头一惊。 就是连张居正,即便在昨夜就见识了朱翊钧态度上对张四维的强硬,但也没有想到,当着诸多朝臣官员的面,朱翊钧此时的态度竟然更为强硬。 张四维显然也被朱翊钧这个少年皇帝强硬的话语吓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悲壮的神情显得有些茫然,张了张嘴后,而后缓缓跪了下去。 “回皇上,老臣并非是要挟皇上,实在是迫不得已啊皇上。 老臣这一生最为看重声名清誉,这可是臣等文人之气节,老臣是看得比性命还要重……。” “等一下。” 朱翊钧打断了张四维的悲泣声,道:“既然你都穿上了寿衣,抬了棺椁,家人也都给你披麻戴孝了,那么也就意味着你跟朕已经是阴阳永隔了。 所以这老臣不老臣的,就不必用在你身上自称了。 觉得自己被冯保冤枉了,大可以去北镇抚司找冯保当面对质,找定国公、或者张元辅为你申冤才是。 但你却是穿着寿衣、抬着棺椁,然后嘴里口口声声还说此举不是胁迫朕? 张四维,你是当朕瞎,还是以为朕是三岁小儿? 或者你以为现在站在朕面前的文武百官,都特么是瞎子? 都没心没肺,看不出你此举的目的、动机? 今日因冯保供你收受贿赂,你便这般以死要挟朕,那么明日若是其他朝臣被科道言官弹劾了,被人检举了,是不是也要跟你有样学样了?” 面对一下子脸色灰白的张四维,朱翊钧彻底压不住心头的火气,怒声道:“朕告诉你,装可怜、博同情这套在先帝那里行得通,但在朕这里行不通! 朕这里是紫禁城,不是乱葬岗! 想以死要挟朕,好! 朕成全你! 你是选择撞死在这汉白玉栏杆上,还是朕身后皇极殿内的龙柱上!” 十四岁的少年,可谓是中气十足,尤其是后面怒声质问的这些话,整个皇极殿前的文武百官都是听得清清楚楚。 甚至一些品级较低,或者是胆小的官员,在朱翊钧怒斥到最后时,不由自主地在这快要六月的暖阳天气了打了个寒战。 皇极殿此时就像是一个陪衬般,非但没有比对的朱翊钧身形渺小瘦弱,反而让他在众臣眼里变得高大威武起来。 “……。” 皇极殿前,鸦雀无声的静。 偌大的广场上,此刻仿佛掉落一根针都能听见一声巨响似的。 “皇上还需以龙体为重啊。” 众臣之中,诸人不知道谁悲愤地喊了一声。 随后其余人也是跟着一同呼道:“皇上还需以龙体为重啊。” 鸿胪寺卿何齐贤、内阁首辅张居正、申时行等人,一边心不在焉地跟着高呼道。 一边扭头张望着身后的人群:这节骨眼上谁喊的? 此起彼伏的呼声下,朱翊钧却是听的牙痒痒。 沈一贯这个嘴欠的蠢货,老子刚树立的强硬英武形象,差点儿被他一嗓子干破功! 不过好在朱翊钧心理素质也过硬,目光扫过群臣。 待此起彼伏的呼声很快就静了下来。 “朕虽年幼,但朕不痴不傻、不蠢也不笨! 更不是一个可以任由臣子胁迫的皇帝! 但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朕也不会因一己好恶来对待一个臣子官员。 今日张四维目无朝堂法纪、试图以死要挟朕,已失人臣之本分。 只是朕如今年幼,还无法独自处置朝堂政事,张四维一案,还需交由元辅查办才是。 退朝!” “臣遵旨。” 张居正在台阶下方手持笏板行礼道。 鸿胪寺卿何齐贤愣了愣:皇上把他的活都干了,那自己还需唱班退朝吗? “皇上,今日朝会诸多臣子官员有为朝会……。” 何齐贤急忙跟上朱翊钧的步伐说道。 “法不责众,今日朝会有违纪者一律不追究,但仅此一次。” 朱翊钧说道。 “是,臣遵旨。” 何齐贤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朱翊钧反应过来,急忙叫住:“等会儿。” “皇上吩咐。” 此时的何齐贤,在朱翊钧跟前显得很狗腿。 刚刚那一幕,不止是群臣被吓住了,就是何齐贤也被朱翊钧的霸气给吓得一激灵。 没办法,刚才他离朱翊钧最近。 当朱翊钧怒喝质问时,他感觉耳边仿佛在打雷,砰砰砰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在警告他这个偷偷在心里孩视过皇上的鸿胪寺卿。 “朕刚才虽说今日朝臣不用追究了,但还是要给翰林院侍读兼内城运库使沈一贯记上一笔。 就……罚银百两吧。 告诉他来乾清宫见朕。” 何齐贤愣了下,而后急忙道:“是,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偌大的广场上,很快消失了摇头叹息、交头接耳以及不少幸灾乐祸,或者是失去朝堂靠山官员的身影。 就连张四维与自己的家人,包括那棺椁,在张居正一声令下后,也被锦衣卫全部带走。 但唯独有两人呆立在皇极殿前。 沈一贯、何齐贤。 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的沈一贯,此刻怒视何齐贤:“为什么? 何大人为何要如此欺我一小小七品官? 为什么其他同僚今日都不算违纪,为何单单只有我被罚银?” “你问我?我问谁?问皇上? 本官可没有那个胆量了,有不满你大可以去质问皇上不是?” “您当我傻?” 沈一贯怒极冷笑道:“堂堂内阁辅臣、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张四维都被皇上呵斥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您让我去问皇上? 下官还没有活够呢! 但是……一百两是不是太多了? 下官刚才也是好意,所以才出声……。” “什么?刚才那一声你是率先喊出来的?” 何齐贤大惊:“难怪我听你的声音这么熟悉呢! 那你是活该,一百两银子朝会上喊这么一嗓子,不冤。” “可……其他人也跟着喊了啊? 好像就连元辅都……。” “你一小小七品官跟元辅比? 你以为你是谁? 对了,不准有下次了。 若是下次朝会你再违纪,本官绝不轻饶。” “是,下官明白。 下官保证不再犯了。” 弄清楚了原委后,沈一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也不再抱怨了。 只是回家后该怎么跟老婆解释呢? 拖着沉重的脚步算计着这一百两银子往后怎么赚回来。 何齐贤则是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沈一贯的背影,嘴角渐渐露出一抹微笑。 随即心头一动。 不对! 那么多人,自己都没听出来到底是谁喊了第一嗓子,皇上是怎么听出来的? 所以是不是只能证明:皇上对这个侍读很熟悉? 完了,自己会不会不知不觉得罪了皇上身边的人呢? 一时之间,何齐贤变得患得患失了起来。 …… 乾清宫。 沈一贯刚一脚跨进去,就看见一口茶杯向他飞了过来。 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还请皇上恕罪,是臣听皇上呵斥张四维时听的热血上头,一时没忍住……。” “朕用你给朕壮声势了? 这特么不是战场,是朝堂,更不是菜市场吵架,需要你来给朕壮声势。 你知不知道……。” 朱翊钧气得从御台处站起身,走到跪在乾清宫门口的沈一贯跟前。 “你知不知道往往无声胜有声才更能震慑朝臣,这道理你懂不懂? 朕在如此突发情况下,能逻辑顺利、言辞犀利地呵斥张四维,且让他哑口无言、无言以对,你可知道这对你们这些站着听的朝臣而言,也是一种震慑? 你特么嚎那么一嗓子,朕那番犀利言辞差点儿功亏一篑。 即便是没有功亏一篑,也被你那一嗓子给稀释了七七八八,你可知错!” “臣知错!还请皇上降罪。” 沈一贯满脸愧疚道。 此时,也不心疼那一百两银子了,他觉得能在皇上面前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对,等回家后也这么跟老婆解释。 花一百两银子,从皇上跟前捡回一条命来,怎么算都值了。 “没想好呢,等朕想好了再治你的罪。” 看着耷拉着脑袋的沈一贯,朱翊钧很想踹上一脚解解气。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他虽然崇拜刘邦,但其实也想做文韬武略的英明皇帝。 “朕让你查内承运库之事,如今查得怎么样了?” 沈一贯瞬间抬起了头,道:“皇上,臣昨日开始翻阅内承运库多年来的账簿。 才发现从嘉靖年间开始,内承运库便开始漏洞百出了。 一直以来,这内承运库都是有两套账本,一本供对司礼监查阅的,一本则是负责供户部、工部、兵部查阅的。 只是时间太短,臣还没能把这些漏洞都汇总出来。” “陈谷子乱芝麻的账就不必翻了,翻了也没用。 就查自朕登基之后内承运库的账吧。” “皇上,这样怕是不妥吧?” “为何?” “如今朝堂之上,像东阁大学士那般,历经三朝的官员可不在少数,若是不查之前的账,那么就找不到当时的人,找不到当时的人,也就不知道一些纰漏出在了哪里,更不知道这些年来,内城运库到底损失了多少钱,以及有多少钱被人揣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朱翊钧不由长吐一口气:想想这么多年,不知道多少银子流进了一些官员的私人荷包,他又有一种割肉般的痛。 “查!一定要严查到底!” 朱翊钧咬牙愤恨道。 第十八章养心殿 文渊阁。 每每朝会之后,最为热闹的官署便要属文渊阁了。 其他辅臣如申时行等人会在此,六部一些尚书、侍郎也会在此小坐。 名义上是歇歇腿脚,实际上则是为了攀谈与联络感情。 自然,这里也少不了地方官员的拜见。 既然地方官给皇宫带来了厚重的礼物,内阁这里同样也是少不了。 今日文渊阁依旧很热闹,只是少了张居正这个首辅在,从而显得气氛要轻松了许多。 三五一起,议论的话题自然是刚才发生在皇极殿前的闹剧。 众人此时都不是很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一个个高深莫测的东猜测、西推理,总之就是希望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自然,也就少不了一些开始说一些张四维的坏话。 总之,墙倒众人推,在官场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一朝失势,想要东山再起的只是有限的几个幸运儿。 而对于张四维,没人抱有还能东山再起的希望。 毕竟今日朱翊钧的雷霆之怒,就相当于给张四维判了死刑。 人们如今议论的,便是希望张四维的家眷不要被牵扯得太深。 从而又引发了另外一个话题,那就是张四维太蠢了。 大闹皇极殿也就罢了,但还拖家带口的一起去闹,这不是连带着要把全家一起送进乱坟岗吗? 不可取。 东厂虽如今已经在慢慢改制中,但诏狱暂时还保留着。 张居正的暗示之下,张四维被单独关押在了一个房间。 此时房门打开,张居正望着有些痴呆的张四维,再看看那一身被人架来架去,几番折腾之后,已经皱巴巴的寿衣,有种说不出的讽刺跟可笑。 “何苦来着?” 张居正叹口气,在对面拉了唯一一把椅子坐下来。 “太荒唐了,你今日这般胡闹,让皇上颜面何在? 就算皇上事后平复了怒火,也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道理。 身为内阁辅臣,怎能不知何为大局? 为何还要把家眷都牵连进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罢了。” 张四维头发凌乱,老态尽显。 神情之间只有无尽的落寞:“昨夜思来想去,想要破局也唯有这般了。 但不曾想……皇上变了,不再是以前的皇上了。 今日之因果,是我自讨苦吃了。” 张居正皱眉,神情凝重地审视着张四维。 “这么说来,除了合谋冯保、李幼孜收受贿赂之事,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被皇上抓住了把柄?” 张四维挤出苦涩的笑容点点头。 “内承运库?” 张四维稍显惊讶地抬头:“这么说来……元辅已经知道了? 是皇上昨夜跟你说的?” 张居正平静地摇了摇头。 “猜的。 前两日内承运库移交给皇上时,你就曾反对。 当时没多想,还以为你是怕皇上年幼,会把这内承运库所托非人。 如今看来……内承运库的诸多纰漏,怕是跟你有关吧?” 张四维苦涩地笑着点头,随即叹了口气。 “多大的纰漏,至于让你……今日这般荒唐?” 张四维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不答反道:“元辅怕是也要小心了。 皇上变了,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皇上了。 这一次冯保被北镇抚司带走,想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审讯的深入,怕是很多事情都会被翻出来的。 冯保一人,牵连有多广,这一点不用我提醒,元辅心里也很清楚吧? 若是皇上打算彻底清算,元辅可曾想过,当年高元辅一事,也有可能被冯保供出来。 到时候元辅您可就要陷入被动了。 不如早做打算吧。 免得像我一般,闹成今日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拖累了全家。” 张居正皱眉,随即也深吸一口气。 她岂能听不出张四维言语里暗含的要挟之意。 “顾好你自己的事情便可以,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张四维盯着面无表情的张居正,许久之后笑出了声。 而后突然像是发狂似的哈哈放声大笑起来。 说实话,到了这一刻,他真的很后悔从昨夜见到朱翊钧后,接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 此时想来,简直蠢得不如一头猪! 若是昨夜里没有孩视皇上,即便皇上昨夜前往张府是商议自己受贿一事。 可只要自己今日不在超会上闹这么一出,想来一切都还有机会的。 错就错在……他看错了皇上,低估了朱翊钧。 即便只是十四岁的少年,但他也是大明的皇上啊。 自己算什么? 不过是内阁一辅臣罢了! 有什么资格跟皇上叫板、较劲? 难怪昨夜张居正对皇上的态度,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现在看来,是人家张居正足够敏锐,很早就修正了对皇上的态度。 “若是如今下官……向皇上求情……还来得及么?” 张居正看着放声大笑后,老泪纵横的张四维差点儿笑出声。 “我会努力争取保全孩子与你夫人的性命,至于家业……我同样尽力争取。 往后让他们回乡,做个富家翁过寻常人的日子便是了。” “元辅可否命人给我送来纸笔,我想上疏皇上……求情。” 张居正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这是一计不成再用一计? 无非还是想要要挟自己来保全他罢了。 “实不相瞒,昨夜我与皇上一夜畅谈至今日朝会时,而后一同从我府里坐车回到宫里的。 当然,看在你我同僚多年的份上,纸笔我自然会命人给你送来的。 若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你向他们要便是,我会跟他们打招呼的。” 说完后,张居正便打算起身离去。 张四维再次苦笑:“元辅误会下官了,下官已然到了阶下囚这般地步,又如何会上疏揭发元辅您当年连同冯保栽赃陷害高拱一事呢?” 张居正扭头看着张四维,神色轻松地笑了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了解皇上,也不理解……为何昨夜我能跟皇上畅谈一夜,且同乘一辆马车进宫。 不过也好,知道的多了,将来上路时,想来心里更觉遗憾与后悔。” 说完后张居正便拉开门,脚下却是顿了一下,又扭头道:“对了,当年成祖皇帝靖难回京后,命人亲自给他打造了一把绣春刀,如今可还在贵府?” “元辅你……。” 张四维瞬间面如土色,呆呆地看着笑意盈盈的张居正转身离去。 …… 五月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灼热烫人的感觉。 荒废数年的养心殿,厚重大朱红色大门缓缓被打开。 一股荒凉、落寞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嘉靖皇帝早年炼丹的地方,在其去世后便被封了起来。 从此无人问津。 而此地第一次成为帝王之居,也是起始于他这个万历帝。 是的,乾清宫被雷劈着火后,迫不得已他才搬到了这里,只是乾清宫修缮好后,他就又搬回了乾清宫。 属于被动。 而今却是自己主动,意义不一样,心情也不一样。 杂草丛生的养心殿其实布局很简单,一座正殿,再加东西北三座偏殿,便是整个养心殿的布局。 养心殿成工字形,前方处政,后方起居。 从大门处绕过布满灰尘与蛛网的影壁,杂草无数与几株落寞树木的庭院便出现在眼前。 并未第一时间进入主殿,在良安、田义等几名太监的开路下,朱翊钧先是绕着整个养心殿转了一圈。 主殿工字形的凹处,同样是杂草丛生,站在这里朱翊钧打量许久。 “嗯,往后这里可以种上一株杏花树,那样朕每天起床推开窗,就能闻到扑鼻的花香。 对,围绕着杏花树也可以栽种一些花卉,然后空余地方搞个能坐七八人的桌椅。 午后闲暇时……就像现在,慵懒的阳光照着,在这里喝个茶,吃点点心、晒晒太阳,然后再召见个臣子,岂不舒服? 菽安,记下来,到时候这里就按刚才所说的布置。” “是,皇上。” 菽安乖巧地回道。 再往后走,正北的一排房间,显然是给太监、宫女居住的,以及包括一些杂物间。 一圈下来,基本上靠想象,都能觉得这里修缮好后,必然能够成为一个悠闲、舒适且清净的绝佳住所。 此时步入正殿,朱翊钧前前后后巡视了一圈,则开始挠头了。 如何布局,如何修缮,怎么合理安排每一处空间,都让他这个外行感到有些头疼。 而且这里如今还存放着当年嘉靖皇帝炼丹的家伙什,这些个玩意……扔了不孝,不扔的话,也不能放在这里,只能是放到内承运库了。 至于后世所谓的东西暖阁,朱翊钧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哪个地方。 但可以肯定的是:必然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就在朱翊钧挠头琢磨着该如何修缮时,有太监匆匆跑进来。 “皇上,张元辅在外求见。” “嗯?让他进来吧,正好让他给朕出出主意,看看这养心殿该如何收拾。” 朱翊钧说道。 …… 慈庆宫。 李太后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此刻她才从贺嬷嬷嘴里得知,今日朔望朝会上,张四维竟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 而朱翊钧训斥张四维的话,一字不差的也被贺嬷嬷学了一遍。 “张四维不当人臣!” 李太后气得银牙紧咬。 贺嬷嬷小心翼翼地在旁察言观色:“太后莫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而且……奴婢听人说,这事情都要有个前因后果不是? 张学士能豁出一张老脸跟全家的性命来,想来也是有原因的,不会无缘无故的便这般大闹朝会吧?” “那你的意思……先是因为皇上的不是,才有了这张四维的无礼大不敬?” 第十九章海大人 “元辅可是有什么事儿?” 养心殿正殿前,已经被勤快的良安、田义命人清出了一块儿空地。 只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地面略显的有些不平。 张居正抬腿踏上稍显不稳当的台阶。 “元辅小心一些。” “无碍。” 君臣二人平淡的对话。 朱翊钧极为自然地伸手相扶,张居正抬眼一看,也极为自然地伸手握住。 “臣多谢皇上。” 昨夜彻夜长谈,使得君臣二人如今相处起来倒是颇为融洽。 张居正没有了严师的姿态,朱翊钧也不再摆少年叛逆的谱。 “元辅寻朕,不会是想着等朕乔迁时,送什么礼物合适吧?” 朱翊钧开着玩笑道。 张居正暗自摇头苦笑。 谁能把眼前笑容阳光灿烂的少年,跟今日一早那个言辞犀利的少年皇帝联想到一起呢? “臣是特意来拜谢皇上的。” 张居正正色说道。 “谢朕?” 朱翊钧有些纳闷:“朕不觉得这几日有做什么好人好事啊。” 张居正习惯性地环视朱翊钧身边的太监、宫女。 冯保没被带走时,几乎每次张居正要是单独向朱翊钧禀奏些什么事情,还是要看看朱翊钧身边的宫女、太监是谁,会不会影响他禀奏一些事情。 “臣是来感谢皇上今日在朝会时,下旨让臣专理张四维一案的。” 张居正说道。 朱翊钧看着面色平静的张居正。 微微反应了一下,随即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笑着道:“既然如此,那元辅在此案上可不能假公济私啊。” 张居正点着头,不理会朱翊钧的玩笑话,继续道:“今日朔望朝会,皇上原本可以直接下旨让刑部羁押也好,大理寺直接审讯也罢。 如此对于皇上而言,都是一次在群臣面前立威、展现自己英明神武的大好机会。 但皇上到了最后,却是把这件事情交给了臣。” 张居正随即顿了下,继续道:“如今有朝臣已经在背后开始偷偷议论,说是皇上因为畏惧臣,所以最后才不得不让臣来审理此案。 但臣知道,皇上此举是要给群臣传递一个讯息:那便是,皇上支持臣的坚定态度……。” “元辅想多了。 朕没那个意思。 就像你跟朕没有约法三章的约法三章,既然朕答应了那么就不会中途反悔。 你外朕内,这是说好了的。 当然,一些朝臣的议论,朕也不会往心里去的。 若是朕现今还是跟从前一样耳根子软,那今早就被张四维那荒唐的一出,震惊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所以元辅大可不必为这件事情还跑过来专门道谢。” “如今皇上虽年幼,但在臣看来,已然具备处理国政之能。 因而……臣之施行考成法,以及臣如今正在琢磨的重推一条鞭法。 虽说在过程中,肯定会遇到重重阻碍。 但有了今日皇上态度明确的全力支持,很多事情想来都会事半功倍。” 君臣二人一边说,一边缓缓走出了养心殿。 张居正回头望了一眼,问道:“皇上真的决定了,往后的起居就在这里了? 是不是……小了一些?” “不小了。皇上也是人,偌大的乾清宫住着显得空荡,尤其是这个时候。” 朱翊钧的话像是意有所指。 张居正神色如常的点头,并未往当年王大臣私闯乾清宫一案上联想。 “既然是皇上的主意,臣就不多说什么了。 等皇上迁居时,臣定为皇上备一份厚礼。” “哈哈,那朕就先谢过元辅了。” 朱翊钧哈哈笑着,乾清宫门前,慈庆宫的太监显得可怜兮兮。 朱翊钧没理会,张居正则是看了一眼。 随后也没有说话地跟着朱翊钧走入乾清宫。 “刚刚元辅所说的一条鞭法,朕这里倒是有些其他的想法。” 朱翊钧下意识地就要在御台处蹲坐,意识到张居正后,还是迈步走到了龙椅前。 “不过只是有一个大概的头绪,还不能确定是否要优于元辅重提的一条鞭法。” 张居正站在御台下方,有些惊讶朱翊钧的言辞。 “皇上知晓一条鞭法?” 在张居正的认知中,朱翊钧自十岁登基这四年来,学的应该都是知乎者也,以及自己专门精挑细选的一些课业才对。 其中根本没有跟一条鞭法有关系的内容。 而且一条鞭法虽曾先后两次在嘉靖年间施行过,不过最终因为种种原因,都未能坚决彻底地施行下去。 “元辅很吃惊? 朕记得……嘉靖十年,南赣都御史陶谐是施行第一人,虽取得了一些不错的效果,但最后也是无疾而终。 后来包括海瑞等人,也相继在广东、浙江、应天等地施行过……。 对了,如今海瑞官居何处?” 张居正愣了下,面无表情地淡淡道:“赋闲在家。” 看着张居正那厌恶海瑞的神情,朱翊钧不由想笑。 不得不说,海瑞还真是一个人才。 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任首辅都被他得罪了个遍。 徐阶还不曾致仕,只是在家养病,当时巡抚应天十府的海瑞,恰好在推行一条鞭法。 甚至从土豪劣绅手里硬抢被吞并的百姓土地,而后还给原主。 也不知道是因为一条鞭法搞得如火如荼,以及取得了效果而被冲昏了头脑,还是说真的不惧权贵,反正海大人是连徐家也没放过。 气的徐阶原本一月可以养好的病,硬是养了三个月。 而到了高拱任内阁首辅期间,海大人也已经被人给排挤到了看守南京太仓的惨烈地步。 可海大人依然不改其不畏权贵的本色,时常上疏给高拱上眼药,弹劾人家。 最终在其过程中也不知不觉地得罪了大明第一狠人张居正。 于是经过几位大佬的设计排挤,在隆庆四年直接没官做了,只能赋闲在家。 所以也难怪提及海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张居正,神情瞬间都带了些厌恶。 而张居正任首辅期间,也不曾启用过海瑞,直到他去世,海瑞才重新有了官做。 这让朱翊钧有些怀疑,沈一贯这一项嘴欠的货,会不会偶像就是海瑞呢? “元辅想没想过……重新启用他?” 在这件事情上,朱翊钧都显得小心翼翼。 张居正直接皱起了眉头,低头想了下道:“此人……迂腐固执、不知变通,且因眼光狭窄,只知眼前之己政,虽不贪利慕名,可却也不知何为大局。 因而臣以为,眼下还不是启用他的最好时机。” “那这件事情就暂且搁置。” 朱翊钧很听劝地说道。 现在看来,张居正可能是怕海大人祸害了他的考成法跟接下来的一条鞭法。 而朱翊钧之所以听劝,也是怕海大人入京后,天天跟自己作对。 毕竟,在接下来张居正主外、自己主内的这段时间里,自己绝不会被一直拴在这龙椅上的。 往后肯定要找机会四处乱窜的。 先不说做皇上享受不享受,就是一直被困在这紫禁城,无法亲眼去看看这大明皇宫以外的世界,对他而言显然是不能接受的。 何况他也不了解海大人,谁知道会不会到时候天天烦自己、劝谏自己不准乱跑呢? 万一到时候再给你搞张四维今日这么一出,因而朱翊钧还是觉得暂时搁置比较好。 但若是不启用,也是太浪费海大人这个人才了。 君臣二人掠过这个话题,对于一条鞭法以及其他事情再说了几句后,张居正便离开了乾清宫。 张四维的生命注定是走到尽头了,这一点张居正根本无需请奏朱翊钧。 但也不得不说,因为如今朱翊钧的“叛逆”,在一些事情上张居正也不得不改变自己习惯。 四年只手遮天的首辅生涯,若是能换来圆满考成法、一条鞭法的推进与施行,在张居正这里便算是无憾了。 一直守候在乾清宫门前的慈庆宫里的太监,被朱翊钧招了进来。 “有事儿?” “皇上,太后请您前往慈庆宫一趟。” 太监行礼后,小心翼翼的说道。 这几日,随着定国公徐文壁在宫里到处抓人、审人,加上冯保这个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被北镇抚司带走一事已经彻底在宫里传开。 因而也使得如今还留在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有种人人自危的感觉。 在面对朱翊钧时,也变得比以前要恭顺、敬畏了几分。 原本四处漏风的紫禁城,好像也因为这起事件,开始慢慢自动修复着一些透风漏雨的地方。 慈庆宫,李太后铁青着脸色。 这几日本就有些心虚的朱翊钧,立刻被吓了一跳。 “娘……儿子见过母后。” 朱翊钧视线扫过,大殿里除了自己的亲娘,还有另外一位陈太后此刻也在。 第二十章陈太后 显然李太后已经忍了当今大明皇上好些时日了。 在朱翊钧给陈太后行礼后,李太后就开始发飙了。 嘴巴像是租来的似的,先是从昨日朱翊钧偷偷出宫一夜未归数落起来。 而后便是今日朝会时张四维闹的这一出,也被她归给了是因为朱翊钧这些时日胡闹的结果。 朱翊钧两眼茫然,只见亲娘李太后的嘴巴一张一合。 总之是什么狠话、气话都是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 按照以往,经过李太后这么一番输出,朱翊钧早已经下巴耷拉到胸前,跪在认错了。 可如今的朱翊钧哪里有半点懦弱听话的觉悟。 这一幕看得李太后心头火气更盛,于是脑海里翻阅着这些时间朱翊钧的每一个不是。 嘴上便开始往后倒带,冯保被抓、刘裕误诊,以及先前两次偷偷出宫的事情,都被李太后翻出来重新算旧账。 连珠炮一般,听得朱翊钧是脑瓜子都要犯迷糊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 李太后见自己训斥了半天,朱翊钧非但没跪下认错,竟还迈步往旁边行去。 “娘,训斥了半天口渴了吧?” 朱翊钧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笑着,接过机灵宫女倒的温水递给李太后。 “歇口气,儿子不走,继续听您训斥。” “你……。” 李太后气得火冒三丈,可看着面带无赖笑容,双手恭敬端着水杯递到眼前大明皇帝。 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旁边的陈太后被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年来她深居慈宁宫,若是没有紧要的事情,她是很少出来的。 但即便是这样,也知道自己这位性格强势的姐姐,在管教皇上一事可谓是极为严苛。 虽然她不曾为先皇育下子女,但其实也不是很赞同李太后管教皇上的方式方法。 只是她虽然也是太后,可李太后跟皇上才是真正的亲生母子。 所以一直以来,在李太后管教皇上一事上,她也是无法插手。 但多少也知道,每次李太后训斥皇上时,皇上都会默默地跪下认错,无论自己到底是做错了,还是没做错什么。 像今日这般死皮癞皮的样子,陈太后还是第一次见到。 因而在目瞪口呆之余,内心里竟然也是有些欣慰:这才是皇上该有的样子啊。 哪能事事无主见,只为孝顺而一味认罚认错呢。 “这些时日,你这个皇帝更是失德无能,宫里被你折腾的乌烟瘴气,朝堂被你折腾的……。” 李太后最后还是接过了水杯,不过并未喝,只是重重地放在了一边要继续开火。 “娘,您骂了半天,儿子我也听了半天,可您这骂得毫无条理可言啊。” 朱翊钧双手一摊,认真道:“要不您还是先说具体事情如何? 让儿子看看是哪件事情惹恼了您?” “还哪件事情?你母后慈宁宫的太监、宫女,今日朝会后是不是你命定国公给带走了?” 李太后气得胸脯起伏着,眼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贺嬷嬷,继续质问道:“还有,今日朝会张四维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穿着寿衣都闹到了朝会上,你这个做皇帝的,难道不觉得脸红羞臊吗?” “张四维都不觉得丢人现眼,难道儿子还怕……。” “我让你坐了么?” 李太后凤眸跟刺似的刺向旁边屁股已经坐了下去的朱翊钧。 陈太后在另外一边看得有趣,如今的皇上在她看来说是叛逆期也行,但说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好像更贴切一些。 一时之间,看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朱翊钧,眼睛里竟是有了几分赞赏与笑意。 李太后的话坐下来的朱翊钧直接掠过,端起被李太后刚刚重重放下的水杯又递了过去。 “您喝口水润润嗓子,歇会儿再骂,我一时半会儿也不走。” 朱翊钧赖皮的嘿嘿道。 随即扫了一眼不远处眼珠子乱转的贺嬷嬷。 而贺嬷嬷察觉到朱翊钧的目光后,立刻又把头低了几分,跟鹌鹑似的。 老实得很。 “母后,您宫里有几个宫女跟太监被定国公带走了?” 没办法,一朝两个太后。 两人不在一起时,称呼哪个母后都合适。 而两人坐在一起时,朱翊钧为了区分,只能是管亲娘叫娘,称陈太后为母后。 毕竟,先帝还在时,人家就是大明母仪天下的皇后。 而自己的亲娘……要不是自己当了皇帝,她也成不了太后不是? 当然,亲娘要是不生下他,他也成不了皇帝。 “两个太监一个宫女,都是母后这两年用着顺手的。 母后本以为是司礼监有事喊了过去,打听了下才知道是被北镇抚司给带走了。 加上今日你又要参加朝会,母后怕扰了你,便想着过来先询问下你母后。 看看是否知情。” “这样啊……。” “妹妹,其实你今日不过来,我也要找他过来问话,前两日我这慈庆宫,宫女加上太监都有六个人被定国公带走了。 本想第一时间就问问他,可他倒好,这几日一直躲着不见我。” 此时的李太后,又开始偏向着朱翊钧说话。 朱翊钧如今也已经习惯了李太后这种既护犊子且又严厉的管教之法。 陈太后笑了笑,而后看着朱翊钧道:“既然你知道这件事情,且是你亲自下的旨,那母后就不多说什么了……更不谈为他们求情的话了。 若是有不规矩的,按律处置便是,不必看母后的情面。 但若是没有什么大错,敲打一番便是,往后母后也会多多约束,可好?” 陈太后面色从容、言语温和,加上风韵犹存的芳华姿容,在朱翊钧看起来比自己的亲娘更像是一国之太后。 亲娘其实什么都好,但就是在管教自己方面有些太过于强势。 不过朱翊钧倒是能理解李太后望子成龙的迫切心态。 大明江山自他十岁起便抗在肩上,但何尝又不是压在了李太后的肩上? 母子两人同富贵、共命运。 只是这望子成龙的管教方式方法值得商榷,想来也是造成朱翊钧敏感、懦弱性格的主因了。 第二十一章孤儿寡母 脑子里想着从前的自己显然就是打压式教育下的产物,嘴里却是对陈太后道:“母后您放心,定国公也就是带过去问问话,没啥事儿肯定就给您送回来了。” “往后宫里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再有什么事情,自有我跟你母后管着。” 李太后颇为满意朱翊钧对陈太后的回话。 只是宫里的事情,显然不能让他胡乱折腾了。 要不然指不定还有多少人要跟着遭殃。 刘裕误诊一事,李太后原本也不是很情愿让朱翊钧插手。 但朱翊钧正处于叛逆期,以及身为皇帝对于皇权渴望,或者是觉得自己大了、翅膀硬了,有些事情就可以自己做主了。 因而李太后那天也就顺了朱翊钧的心思。 第二天冯保被带走,得知消息后李太后便大为震怒。 可这混账东西先是派了个太监过来搪塞她,说是过去就是问问话,毕竟那天晚上刘裕误诊时,冯保也在场。 李太后便也没往心里去。 等再意识到不对时,朱翊钧则是一连避了她好几日。 包括内承运库一事,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竟是硬生生被他从三部给分离出来了。 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室内库。 所以今日叫朱翊钧过来,除了要训斥以外,便是打算收了他手里那一点点对皇宫的权力。 “娘,您不会以为儿子是在胡闹吧?” “不是胡闹是什么?” 李太后冷着脸:“这几日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朝堂上让你闹得乌烟瘴气,宫里更是让你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还嫌不够?” “娘您怎么能这么想儿子呢?” 朱翊钧一脸冤枉地叹口气。 “娘您跟母后,真没想过儿子这么做的用意?” 李太后皱眉,陈太后也是一脸思索。 “娘,儿子之所以这么做,可不是胡乱折腾啊。 咱娘三个……。” 李太后不由瞪了朱翊钧一眼,朱翊钧急忙改口道:“这偌大的紫禁城,如今可是咱娘四个的家啊。 可咱们这个家,您跟母后就没觉得四处都透风漏雨的么?” 陈太后听着朱翊钧的话,不由思索着。 李太后蹙眉,只是静静盯着朱翊钧。 自穆宗去世,偌大的紫禁城,如今真正的主人也确实如朱翊钧所说。 除了他这个十四岁的皇帝以外,便是自己九岁的亲弟弟潞王朱翊镠,而后就是李太后跟陈太后了。 两个小屁孩加两个才三十来岁的女子,这样的大名皇室又怎么能监管得了整个皇宫,甚至是整个大明? 自朱翊钧登基以来,宫里便都是由李太后把持着。 可李太后终究只是一个女人。 而女人不论年龄大小,都永远是感性动物。 只要宫里的太监、宫女在跟前表现得很乖巧、很忠心,在她们看来,这个皇宫就是十分安全的皇宫。 但哪里知道,如今的皇宫其实如同一盘散沙。 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有着各自的小心思。 “那你什么意思?” 李太后蹙眉问道。 “儿子的意思是,寻常人家都不愿意有人整天趴墙头偷窥自己的隐私,何况是咱们这个守卫森严的皇宫呢? 这么说吧,一会儿您跟母后的膳食,此刻你们还不知道几道菜、几道汤,具体吃什么,但儿子敢肯定,外面一定有人比咱们还早知道咱们一会儿吃什么。 而您跟母后在宫里的一举一动,虽不能被称之为被监视,但……您想想,您愿意让外面的人知道您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吗?” 李太后眉头皱得越发紧了,狐疑道:“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比儿子说的还严重呢。” 陈太后在一旁,一直不曾说话,但神情已经从容欣慰起来。 她相信朱翊钧说的,因为身旁的宫女、太监,有时私下里议论一些宫里、宫外的事情,偶尔也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只是她并没有多想,且加上她跟李太后都是身份尊贵的太后,朝臣觐见时,一个个都是恭恭敬敬,目光也大都一直注视他们手里的各自笏板上。 偷瞄一眼仿佛都是大不敬的罪过。 自然就更不会想到有人会偷偷关注她们在宫里的动向了。 加上入宫多年,早已经习惯了凡事倚靠旁人,因而在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一点儿上,她们的警觉性低得不能再低了。 而且即便是还有警觉性,想来都放在了更高层次的大明江山或者是皇帝、太后这等高度的大局上。 这灯下黑也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朱翊钧一直以来倒是很信奉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这句话。 他所想要做的,便是由内而外地慢慢扩张自己的势力与权力。 而这一切的基础,自然就是要先从皇宫开始。 “不信您可以问贺嬷嬷。” 朱翊钧瞟了一眼眼前的贺嬷嬷说道。 贺嬷嬷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低着头道:“回太后,这些事情……奴婢不是很清楚。” 李太后还不及叹气说话。 朱翊钧在旁就讶然道:“啊?贺嬷嬷真的不清楚吗?” 经朱翊钧这么一问,自冯保被带走后,就一直提心吊胆的贺嬷嬷更心虚了。 不由缩了缩肩膀,道:“奴婢真的不清楚。” 朱翊钧迟迟笑了起来。 李太后不满道:“吓唬贺嬷嬷做什么?” “儿子哪敢吓唬贺嬷嬷啊。” 想着徐文壁的禀奏,朱翊钧道:“不清楚就不清楚吧,但自己家里的事情贺嬷嬷总是清楚的吧?” 贺嬷嬷诧异的抬头,不自在的看了一眼朱翊钧,随即又飞快的低下头。 李太后看了看有些反常的贺嬷嬷,又看了看得意笑着的朱翊钧,神色之间更显迷惑。 说不上,但总觉得贺嬷嬷跟自己的混账儿子好像在打什么哑谜。 朱翊钧也没再故弄玄虚,呵呵笑道:“娘,贺嬷嬷肯定有事要私下里跟你禀奏的,儿子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这几日多少还是耳闻了一些。 贺嬷嬷,这就看你自己了啊。 你可是跟着太后十几年的老人了,太后相信你,所以想来你也不会让太后失望的。” 说完后,朱翊钧便起身,看着神色还疑惑的李太后道:“娘该如何处置贺嬷嬷,您自己看着办,这事儿儿子就不管了。” 而此时此刻,朱翊钧其实还不知道,贺嬷嬷这几年,除了收冯保的银子外,可是也没少收宫外张四维私下里送的银子。 第二十二章六科 “你等一下。” 看着趁自己糊里糊涂要溜走的朱翊钧,李太后追问道:“你是怎么惹恼了张四维?” “什么叫我惹恼了张四维?” “凡事都要有个前因后果,你没惹恼张四维,人家怎么会全家披麻戴孝、抬着棺椁要以死明志?” “是他贪墨受贿,滥用职权。” 朱翊钧回头道:“您就不用操心朝堂事儿,而且您放心吧,儿子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件事情已经交给张元辅处置了。” 李太后皱眉,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的贺嬷嬷。 “你说的贪墨受贿、滥用职权可属实?不是你想要在诸臣跟前立威,故意拿人家开刀?” 朱翊钧有些惊讶李太后为旁人开脱的想象力。 有这份为旁人开脱的想象力,用在亲儿子身上给亲儿子开脱不好么? “冯保反正是这样招供的。” 朱翊钧想了想,还是解释道:“冯保指使李幼孜挪用内承运库十万两银子送给了张四维,张四维提拔了冯保的弟弟与侄儿为都督……。” 说到这里,朱翊钧看了一眼贺嬷嬷,继续道:“还包括了其他人的侄儿,也被提拔为了锦衣卫千户,这还不是滥用职权? 而后这笔银子又被张四维送给了冯保,就这么转了一圈,李幼孜然后被提拔为了户部右侍郎,张四维也成了内阁辅臣兼礼部尚书。 内承运库的这笔银子就这么转一圈,最终落进了冯保的私人口袋。 最后吃亏的就是咱们娘三……娘四个,这还不算是罪过? 所以您说这四处透风漏雨的皇宫跟内承运库,儿子还怎么放心交给旁人?” 李太后听的一愣一愣的,旁边安坐的陈太后同样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内承运库也好,十二监八局四司也罢,在两位太后看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岔子才对。 毕竟平日里又不会少了宫里的供给,一个个的都是恭恭敬敬、老老实实的样子。 哪里会想到,皇家的银子就这么转了一圈,就落进了私人的腰包里。 陈太后神色之间有些惆怅看,望了望朱翊钧又看了看李太后。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终究是朝堂之事,在这件事情上她们二人可以问询、迁怒朱翊钧,但却是没办法越过朱翊钧去左右朝堂。 陈太后想了想,问道:“宗室这一次有人进京觐见,你见了么?” 朱翊钧眨了眨眼睛,何齐贤当时递上来的上疏上,他只注意到了那几个名字后面礼单最长的。 浙江、福建跟陕西这三个地方,至于宗室……。 “回母后,今日朝会经张四维闹得乱哄哄的,儿子光想着这事儿了。 明日儿子便召见他们。” 朱翊钧瞪眼说瞎话道。 因为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前面几个宗室勋贵的名字,毕竟后面的礼单太短了。 何况世宗这一系,除了他跟朱翊镠之外,便没有其他人了。 其他宗室,在朱翊钧看来都远了关系,关注的自然也就少了一些。 大明皇室的子嗣凋零,若仔细论起来,该是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专情皇帝明孝宗朱祐樘这里起始。 活了三十六年,在位十八年,竟然没有封过一个妃嫔,更是没有纳过一个宫女。 与皇后以身作则的施行着数百年后才施行的一夫一妻制。 留下的后患便是子嗣稀薄,只两子一女。 而且一子一女还早夭。 到了其长子明武宗朱厚照这里,那就更厉害了,直接绝嗣。 因其南巡落水,导致其不久便驾崩,从而还使得大名皇室在后世多了一个标签:易溶于水。 如此帝系转到世宗朱厚熜一脉后,大明皇室子嗣就再也没有繁盛过。 邪门。 坐在御台处手拄腮帮子,思索着大名皇室子嗣稀薄不能繁盛的种种“玄学”。 内阁制的施行,几任皇帝的不作为,如此就使得如今的自己,虽以皇帝的身份坐在乾清宫龙椅上。 但更像是大明不吉祥的“吉祥物。” 因此,大明亡于自己的孙子之手,好像也就不是什么意外了。 何齐贤再次来到乾清宫,递上了今早的上疏。 朱翊钧翻阅着进京觐见的宗室名字:朱翊䦆。 大名战神第六子崇王之后,万历元年袭爵。 朱载墐,大名战神次子荣王之后。 “明日让他们二人觐见,朕有空。” 朱翊钧对何齐贤说道。 何齐贤领旨出去,朱翊钧便开始继续规划养心殿。 如今已经命内官剑开始先清扫起来,至于如何修缮,还需要好好谋划设计一番才行。 总要有点儿新气象才行。 …… 夜色渐深,疲惫的张居正才回到府里。 匆匆洗漱过后,便进了书房。 不由思索起今日朱翊钧问及海瑞如今官居何处的话来。 无心还是有意呢? 还是皇上如今已经开始想要培养自己的朝堂势力了? 思索间,书房门响起敲门声。 长子张敬修走了进来。 “有事儿?” 张居正问道。 张敬修点了点头,道:“爹,听说今日朝会上,东阁大学士张四维抬棺进宫,以死相逼皇上了?” “风声走漏得这么快?” 张居正有些诧异。 “儿子估计整个京城快都要传遍了。” 张敬修笑着说道:“今日是朔望朝,朝参官几乎都在,京参观人数也不少,等朝会散了,谁还不在外面议论几句? 如此一来,整个京城想装作不知道都难了。” 张居正默默地点了点头,倒是忘了这一点了。 “咎由自取罢了。” 张居正叹口气:“若是他能放下大学士的身段跟脸面,好好请罪,哪怕是像之前那般上疏请辞,想来都不会给自己跟家人惹来这么大的祸端来。 皇上虽年幼,但也是皇上。 何况如今的皇上,又不是前两年刚登基时的皇上,如今已经隐隐有了起势之象。” 张敬修心头一动,想着这两次看见朱翊钧时的样子。 有些担心道:“不会影响到您推行新政吧?” “当着诸臣的面,皇上把张四维一案交给了我来处置。 这也是在告知群臣,他这个皇上坚定支持我的立场跟态度。” “看来皇上还是如从前般信重爹。” 张敬修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容。 张居正勉强跟着点头,话虽如此,但他们君臣之间,若是想要达到真正的默契,还需要时间磨合。 自然,也需要观望接下来彼此的动作,是不是能够各司其职。 想到这里,张居正决定明天试探一番。 …… 乾清宫。 朱翊钧罕见地没坐在御台处,则是埋首于书案。 冯保被抓,张居正跟自己也达成了妥协,也就意味着自己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但万事开头难,且杂乱无章,使得他不得不伏案去琢磨如何按照步骤进行。 司礼监执笔、掌印数朝皇帝,自己这里革除了他们的职权,但又不能凡事都要靠自己。 想来想去,还需要成立一个自己的“办公室”,或者……。 朱翊钧视线无意识地看到了一旁静立侍奉的菽安。 也许可以成立一个自己的秘书班子? 想到此处,朱翊钧一时之间有了定论。 既然往后跟内阁约法三章,按照七曜日来递上疏要批红,那么自己不就可以让六科来给自己当值么? 想到此处,朱翊钧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对啊,对照着内阁每日每部的上疏,自己不就可以按照这个顺序,让六科轮流来乾清宫当值坐班? 尤其是自己放权给内阁之后,那么六科原本监察、谏议的职责久而久之就会被弱化。 “明日诏六科给事中觐见。” 朱翊钧瞬间恢复了好心情的说道。 第二十三章弹劾 乾清宫,卯时。 此时已是人影绰绰、灯火通明。 进入六月,清晨的凉意也淡薄了许多。 朱翊钧继续规律地起床、锻炼。 一身简单单薄的短打扮,站在乾清宫门前先是扭腰抬腿的热身,而后这才带着良安与田义开始每天的跑步锻炼。 菽安与栖乐也指挥着其他人忙碌着乾清宫的其他事宜。 随后便是照例赶到武成阁给朱翊钧送水。 一个时辰的时间下来,朱翊钧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回到乾清宫洗漱以及用完早膳,天色便已大亮。 辰时,精神抖擞地前往文华殿学习。 朱翊钧不排斥去文华殿学习。 一开始是觉得这种教育方式很新鲜,之前不曾尝试过。 如今适应了之后,倒也没有觉得枯燥乏味。 尤其是听着一些侍读的博古论今,对朱翊钧而言,往往能轻易把他的记忆拉回到几百年后的上帝视角。 耳朵听着侍读讲古,眼睛看着大明今人,脑海里浮想着几百年后的世界。这种感觉时常让朱翊钧觉得仿佛坐在时光机上,时而能够看到汉唐宋元的种种利弊,时而能够感受着如今大明时代的真切脉搏。 时而又恍惚于后世的繁华灿烂……。 今天的侍读是王锡爵。 嘉靖四十一年进士,如今任詹事府詹事兼侍读。 “皇上的意思是……翰林院之官员有空谈误国之象?” 王锡爵惊讶地看着朱翊钧。 “朕年幼,也不是很懂。” 朱翊钧瞟了一眼旁边九岁的小胖子潞王朱翊镠,此时流着哈喇子睡得正香。 “昨日沈一贯在朕跟前说:如今翰林院那些进士及第的官员,虽一个个天赋异禀、才华横溢。 可即便历经十年寒窗苦读,但对于真正的人间百姓疾苦,却也没有多大的感同身受。 他还说翰林院有一个算一个,要么是官宦人家出身,要么是家境富裕人家出身,真正的寒门倒是没有几个。 所以这样的官员,身处翰林院,不曾感同身受地了解民间疾苦、各地之风俗、庶务之不同,又怎么能制定出有利于大明的国策,且推行实施呢?” 王锡爵皱眉,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无言以对。 翰林院自立国以来,便确立了进士直入翰林院的制度。 两百年来,这几乎也就成了文人士子追求的最高理想与目标。 因而谁都知道,只要进入翰林院,那么也就意味着脚下已经踩上平步青云的阶梯。 不是像外放的士子那般,充任一地官吏,加上要是出自寒门,朝中无人,那么这辈子也就别想成为朝堂官了。 只能在地方“庸庸碌碌”蹉跎一辈子。 所以……难道施行了两百年的传统有错? “臣认为确有像沈一贯所言的情况,但也不能以偏概全……。” 少年皇帝天马行空的问题,让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翊钧倒是也没有追问,拍了拍旁边朱翊镠的脑袋:“差不多了,该起了,想睡回去再睡。” 小胖子朱翊镠倒是听话,睡眼惺忪地抬起头,一手擦着口水望向朱翊钧:“大哥,中午吃什么?饿了。” “去娘那里吃吧,我这里还要召见宗亲。” “哦。” 朱翊镠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太监,示意把自己的书本收起来。 朱翊钧起身,看着还在深思的王锡爵,道:“要是感兴趣,不妨抽空琢磨琢磨,有什么想法了就写出来,交给元辅审议。 朕也觉得沈一贯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不能说就全对。 至于该如何,还需要元辅定夺才是。” “臣遵旨。” 王锡爵闻听,心不在焉地回道。 此时,他确实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朱翊钧见旁边朱翊镠已经彻底醒盹儿,继续道:“会做文章不见得就是好官,好官也不见得只会做文章。 大明江山两百年,只靠文章是延续不下来的,还是需要策论与实际结合起来才是。 王詹事以为呢?” “是,皇上所言极是。臣会虚心请教沈侍读的。” 王锡爵回着话,心里头已经想着是不是找个机会跟沈一贯详谈一番。 这个策论若是能引起内阁跟元辅的重视,也不失为一条于朝廷有益的策论。 何况他曾任国子监祭酒,对于空谈误国自然更有深切的体会。 兄弟二人在王锡爵的恭送下走出文华殿。 朱翊镠此时已经彻底醒盹儿,抬头看了看朱翊钧,道:“昨天你惹娘生气了啊?” “没有,是娘瞎操心。” “不是,母后都过来了,肯定是你惹娘生气了。 我还跟娘说了,要是大哥你再不听话,就让娘立我为太子,这样你就不敢惹娘生气了。” 朱翊钧停下脚步,小胖子随即也跟着停下脚步。 “你小子这是真惦记当皇上?” 朱翊镠眼神带着清澈的茫然:“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不知道你让娘立你为太子干啥,不是想篡位?” “我就是想……不让你惹娘生气。” “那你也不能造我的反啊?” 朱翊钧没好气地掐了下朱翊镠的脸蛋,道:“再说了,立太子也是立我儿子,哪有立兄弟的?” “那我给大哥你当儿子不就行了?” “滚,那不就差辈了。” 朱翊钧没好气的说道。 两人身后的太监与宫女,对于兄弟二人的这番谈话已经不震惊了。 毕竟,近段时间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般交谈了。 只是以前都没有这次这么明目张胆。 “那也不能便宜了其他人不是?” 小胖子一边走一边说:“你不是今日还要召见其他宗室吗? 那要是你死了,你又不立我为太子,那不就是他们要当皇帝了?” “不会的,大哥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所以你想当皇帝的话,这辈子估计是没戏了。” 朱翊钧也懒得解释。 谁让自嘉靖皇帝开始,皇室子嗣就开始凋零了呢? 所以小胖子能“未雨绸缪”,也不算是坏事。 乾清宫不远处,拍了拍朱翊镠的脑袋,示意他去慈庆宫。 朱翊钧则前往乾清宫。 此时,昨日奉诏前来觐见的两个宗室已经在乾清宫前候着。 “臣朱载墐、朱翊铠见过皇上。” “王叔、王兄不必多礼。” 朱翊钧上前扶起二人。 三十来岁,看起来颇为干练的荣王朱载墐恭敬起身。 与朱翊钧同辈的朱翊铠,二十上下的年纪,此时在朱翊钧跟前就显得拘谨了一些。 不过两人此番进京的目的却是一样的。 都是来谢恩袭爵一事的。 示意两人刚坐下,还未来得及寒暄,良安就禀奏道:“皇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求见。” 朱翊钧一脑门问号。 朱载墐跟朱翊铠站起身便打算告退。 朱翊钧冲两人摆摆手:“没关系,一会儿陪朕用膳。” 说完后,便示意良安带左都御史陈青觐见。 “臣拜见皇上。” “总宪不必多礼。” 朱翊钧嘴上说道。 适应了当皇帝这个职业,但还没有完全适应文臣武将见面就跪的传统。 这一方面,朱翊钧觉得还是汉唐与两宋时要好一些。 汉唐坐而论道、两宋立而听命,到了明清臣子官员就彻底惨了,成了跪而请旨。 “皇上,有御史弹劾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之侄、荆州右卫指挥佥事张居易之子张承修,无辜殴打江陵知县刘广元,以及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包庇之罪。” 陈青面色平静,双手把弹劾上疏递了上来。 看着桌面上的弹劾上疏,朱翊钧倒不觉得吃惊。 张居正虽在朝堂“只手遮天”,但人缘其实也不怎么样。 当然,这也跟他推行考成法而得罪了不少人有关。 翻开弹劾上疏看了看,还未来得及问陈青是否属实。 良安再次禀奏:通政司通政使王引之求见。 朱翊钧点了点头,随即王引之被带了进来。 跪见礼后,王引之双手递上了上疏。 “皇上,湖广布政使司上疏弹劾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之侄、荆州右卫指挥佥事张居易之子张承修无辜殴打江陵知县刘广元,以及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包庇之罪。” “……。” 朱翊钧望着神情肃穆的王引之,再看看左都御史陈青。 两人不会是商量好的吧? 前后脚来觐见,就是为了把这件事情坐实? “皇上,臣请皇上暂停中极殿大学士内阁辅臣之职,待查明事情真相后,若与张元辅无关,再为其复职。” 陈青说道。 旁边的王引之看了一眼陈青,也面无表情道:“臣附议。” 朱翊钧不出声地看了看神情肃穆的两人,而后翻开王引之递上来的上疏看了看。 随即想了想,直接提笔道:“此事不属实,与中极殿大学士无关,驳回。” 两份上疏朱翊钧都写了同样的话,随即就把上疏扔给了两人。 在两人翻看时,朱翊钧说道:“往后无论何事,只要是直接弹劾张元辅的,统统不属实,不必再议,更不必详查。” 两人同时抬头,惊讶地看向朱翊钧:“皇上,如此处置不合……。” “前两日朕就坐在你跟前的御台处,冯保跟朕说不合规矩,然后朕就让人揍了他一顿。 嗯,你们是臣子,朕自然不能找人揍你们。 那这样吧,交给张元辅酌情处置吧。” “……。” 王引之一愣:“皇上,可……这上疏便是弹劾张元辅的,如何能交给张元辅来处置?” “嗯,你说得不错,不过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以朕想张元辅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第二十四章绣春刀的下落 随着两人离去,朱翊钧便也放下了此事。 至于那弹劾,更是没有往心里去。 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支持张居正,那么就没有必要趁着有人攻讦弹劾而去改变自己的初衷。 何况历史上张居正能够自掌内阁后屹立不倒,自然也有他的手段。 虽然最后身死被抄家,但这也只能证明因为改革得罪了不少人。 朝堂之上人缘不好罢了,并不能证明张居正的能力以及大明朝的贡献,最起码在如今朝堂上是无人可及的。 到了午膳时间,随着栖乐安排好了膳食,朱翊钧便与朱载墐、朱翊铠一同用膳。 而这也是他这个皇上给宗室的殊荣。 对于朝堂政事,朱载墐跟朱翊铠也恪守着规矩,不曾问一句。 尤其是刚才出现在乾清宫的王引之跟陈青,两人同样也是朝堂之上的重臣。 弹劾之人更是内阁首辅,自然两人也就更为识趣的不会提及这个话题。 不熟的三人坐在一起用膳,朱翊钧要比两人自在一些。 为了不使气氛过于干巴,朱翊钧便说起了乾清宫太大,住着不聚气,显得太过于空荡。 所以如今他准备修缮旁边不远处的养心殿,往后就在那里起居了。 对于皇宫的布局,朱载墐跟朱翊铠并不是很了解。 但也礼貌的附和着朱翊钧。 “要不一会儿过去看看?王叔跟王兄也帮朕提提如何修缮、布局的意见?” 朱载墐看了一眼旁边的朱翊铠,斟酌了下道:“这个……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就当吃完饭遛食了。” 朱翊钧轻松说道:“反正朕现在没有什么头绪,也不知道该如何布置。” “内官监的人应该比我们更懂如何修缮、布置陈设吧?” 朱翊铠说道。 “老气。” 朱翊钧摇着头,道:“昨天我过去看了看养心殿,内官监也有人在,给了朕一个大概的思路,思来想去,总觉得可能等我五六十岁了才能欣赏的了那种风格。” 毕竟不熟,两人也摸不清楚朱翊钧的喜好。 只能默默点着头。 “或许……可以在京城转转,或者找工部是否就更妥当一些了。” 朱翊铠比朱翊钧年长几岁,而且两人算是同辈。 此时渐渐熟悉了之后,话也比刚才要多了一些。 朱载墐深以为然的点头:“京城终究是大明首善之地,又汇聚着各地风俗、商贾、官员,皇上您若是想要更为合适自己的喜好。 也许让内官监出去走走也不是坏事,看看眼下如今有什么新的事务可以借鉴。” 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三人就用完了膳食。 虽然有了话题,但还是沉默吃饭的时候多。 如今吃完,朱翊钧便带着两人前往养心殿。 经内官监一日的清理,此时已经有了庭院的模样儿。 只是久无人住,整个养心殿还是透着一股空荡与寂寥的感觉。 三人围着养心殿转了一圈,偶尔闲谈几句。 朱翊钧思量着在两人离京时,也该赏赐惯例赏赐两人一些什么。 想到这里,朱翊钧便问道:“不知这一次王叔跟王兄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半个月的时间吧。” 朱载墐心里忐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京城繁华,来一次不易,便想抽空多转转,看看有些什么新鲜的买些再回去。” “我跟王叔在京城停留的时日差不多,十天左右吧。 明日拜见太后后,也打算在京城各处转转。” 朱翊钧点头,笑着道:“那正好,朕这里出一趟宫也不容易。 拜见太后后,若是在京城看到什么新奇的,也可以回头进宫跟朕说说。 这京城……说实话,朕可能还没有你跟王叔熟悉呢。” 朱载墐跟朱翊铠笑了笑。 不可否认,朱翊钧说的是实话。 身为大明皇帝,大部分时间还是身不由己的。 显然不能像官员或者是普通百姓般,每天都出现在京城的街头。 两人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见提供给朱翊钧,转了一圈养心殿后,便往外走。 正巧碰上进宫禀奏的沈一贯。 “皇上,臣有要事禀奏。” 沈一贯正色说道,随即看向了朱翊钧旁边的两人。 朱翊钧给三人介绍了一下,相继见礼后,朱载墐跟朱翊铠便离开了皇宫。 “什么事这么慌张?” 回到乾清宫,朱翊钧习惯性的坐在了御台处问道。 “皇上,臣查到成祖皇帝当时那柄绣春刀的下落了。” “这么快?” 朱翊钧看着有些兴奋的沈一贯,狐疑着:这货不会是早知道在哪儿了吧? 之所以挤牙膏似的一件一件的说,是为了在自己面前邀功? 沈一贯点着头,道:“皇上,这柄绣春刀其实就在东阁大学士……不,是罪臣张四维的府上。” “你确定?” 朱翊钧皱起了眉头。 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张四维昨日刚被羁押,今日就查出了跟张四维有关。 不会是内承运库的一切纰漏与失物,最终都会在李幼孜、张四维或者冯保弟弟的府里找到吧? “还是前日臣给您提的那个佥书说的。” 沈一贯有些兴奋的舔了舔舌头,继续道:“张四维长子从小喜武,更喜欢收藏各种兵器、甲胄。 前两年因进兵部郎中后,张四维便许诺送他一件上号的绣春刀。 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收藏于内承运库上。” 朱翊钧听着沈一贯的说辞,手拄着腮帮子。 总感觉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但好像……又能复杂到哪里去呢? 贪墨、挪用无外乎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般的手段。 张四维又任过兵部尚书,所以对于内承运库收藏有盔甲、兵器自然也熟悉。 毕竟,内承运库共计十库,乙字库便是专门用来收储兵器、盔甲的。 只是这些大多数都是皇家御用之物。 就比如那绣春刀,还有那看起来就很贵重的甲胄,都是成祖当年靖难之后回京命人给自己打造的。 加上还有大名战神这样的奇葩皇帝,以及自封自己为各种官的皇帝,都比较喜欢收集各种兵器、甲胄,甚至是火器。 但这些又不是上战场用的,就像武成阁里的那些刀枪剑戟,其实都是用来供皇帝把玩欣赏,或者是赏赐用的。 第二十五章求情 文渊阁。 张居正面前正坐着内阁辅臣申时行与马自强两人。 “大人,张四维昨日之举确实欠妥当,但终究是阁臣,东阁大学士,朝堂之上也颇有威望。 皇上真打算抄没吗?” 申时行看着对面的张居正问道。 张居正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放下道:“这件事情牵扯甚广。 何况事情都是要由个因果。 贪墨、挪用内承运库一事本就证据确凿,加上……。” 张居正的眼中幽光闪过:“收储于内承运乙字库,成祖皇帝当年为自己锻造的绣春刀,也被张四维私自挪走当作礼物送给了自己的长子。 如今内承运库归了内廷,这件事情皇上已经查明,一个大不敬、欺君的罪名怕是逃脱不了了。 就算是想要求情,怕是难啊。” “若是内阁诸臣联名给皇上上疏,请求从轻发落呢?” 马自强在旁试探道。 张居正摇头:“皇上已经大了,不是刚登基的时候了。 是非对错、大明律例,皇上心里也有杆秤,想要上疏请皇上从轻发落,我怕会更加惹恼皇上,如此一来反而更为不妥当了。 势必会造成皇上更加叛逆的行为。” “若是从冯保那里……。” 申时行思索着,迟疑了下道:“从根儿上想办法呢?” “定国公向来独善其身,与朝中同僚来往甚少。 因张四维一案,我派人前往北镇抚司问讯冯保时,定国公虽不曾亲自盯着,但也一直派人跟在左右,一言一举都在定国公的眼皮子底下。 想要从根上解决问题,怕是也有难度。” 说到这里,张居正抬起眼皮看了看申时行跟马自强。 “前两日冯保被抓,也是皇上的意思。 太后都是后来才得知的,但也并未迁怒于皇上。 所以想来太后如今也是默许了皇上的意思了。” 申时行跟马自强互望一眼,而后同时叹着气离开了张居正的值房。 走出不远后,两人停下脚步。 申时行神色阴晴不定:“既然如此,依我看也不必插手了,这件事情元辅的态度看来也是支持皇上的。” “也只能如此了。” 马自强叹口气,道:“但愿能早些了结吧,要不然牵扯得越深,恐是会引起朝堂动荡的。” “话是如此,但凡事无绝对。” 申时行摇了摇头,提醒道:“皇上下旨改制内阁,张四维一案单独来看非有利于朝堂,但若是大局来看,也许能加快内阁改制的脚步。” 马自强若有所思,随即点了点头。 “内阁总领,确实是一件有利于朝堂的大事情,如此相比较,张四维一案倒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随着两人离去。 通政司、都察院有官员先后出入文渊阁。 因为改制内阁的缘故,两个衙门官员的出入,倒是也不会引起旁人的侧目。 不大会儿的功夫,张居正的值房里,便也又只剩下了张居正一人。 神色看起来轻松、从容了很多。 王引之、陈青被朱翊钧驳回的弹劾上疏,此时就放在他的书案中央。 …… 数日的时间,除了张四维一案还有人议论纷纷之外,朝堂上整体趋于平静。 但这一切已经完全跟朱翊钧没有了关系。 这几日,按照工部给出的意见,养心殿已经开始动工修葺起来。 原有的布局不变,只是在里面的陈设方面,工部也不得不按照朱翊钧的意思来办。 有了工部的参与,朱翊钧眼下也就不需要再去考虑什么。 何况,工部的积极性,后面可是有张居正的亲自督促。 所以如今朱翊钧每日就显得轻松写意了很多。 沈一贯已经完全接手内承运库,一些有着瑕疵、或者是懈怠的官吏,都被沈一贯在朱翊钧的授意下清退。 至于宫里的十二监、八局、四司,在温太乙这个司礼监新任掌印太监的动作下,以及北镇抚司给予的帮助下,也清退了一批宫女与太监。 因而短短数日的时间,宫里的景象已然是焕然一新。 徐文壁之子,如今也被调入了腾镶左卫任千户,其职责便是守卫皇宫内廷。 这让朱翊钧在晚上睡觉时,虽依然在枕头下放着匕首,但不用睁一只眼提心吊胆,总算是能睡个踏实觉了。 “娘您找我?” 踏入慈庆宫,就看见眉间带着忧愁的李太后。 环视一圈,并未在正殿看到贺嬷嬷的身影,朱翊钧心里便知道了亲娘找自己过来的目的。 看着朱翊钧,李太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司礼监打算如何处置贺嬷嬷?” “她都招了?” 李太后神情有些苦涩地点了点头。 终究任劳任怨、忠心耿耿跟在她身边小二十年的老人。 如今知道竟然背着她做了那么多让人堵心的事情,李太后的心情自然是可想而知。 朱翊钧看着李太后难过的样子,终究是有些心软,提议道:“娘,您看着处理就是了。 既然她都招了,儿子也就不好说什么。 罚没后送回老家?” “除了娘这里,你弟弟那边她也没落下,不少本该是你弟弟该得的,都被她用各种缘由拦下了,而后都被她偷偷拿出了宫,送给了自己的侄儿来使唤。 这是想着以后老了,指望两个侄儿给她养老呢。 想法娘倒是可以理解,只是……。” “您也别太伤心了,就像儿子那天跟您说的,这就是近庙欺神。 在跟前伺候您时间长了,加上还有朝臣恭维、奉承着,您也信任着,可不就养出了骄纵的心思了? 要不是这一次刘裕一事,要不冯保被监押在了北镇抚司,儿子也不会知道,咱们娘四个住的紫禁城,原来咱们不是主人,他们好像才是真正的主人似的。” 李太后看着朱翊钧,眼里既有朱翊钧长成的欣慰,也有一丝丝的担忧。 宫里的事情还好一些,朱翊钧可以用这种强硬的办法来处置,可朝堂之上,哪有那么简单? 如今的她,就怕朱翊钧因为这一次审讯、清理宫内宫女、太监一事,变得自大起来。 会误以为朝堂之事也像处置宫里这些事情般简单。 第二十六章帮忙 李太后显然不知道朱翊钧如今的打算,压根就没有打算在朝政政事上去夺权。 司礼监如今基本已经彻底被废,温太乙如今所辖的司礼监,其职责已经渐渐开始偏向整个内廷的人事与庶务。 对于外朝已然没有了权力。 朱翊钧显然不清楚李太后在难受贺嬷嬷一事外,还操着他可能会因此而轻狂的心。 “养心殿你打算住过去,娘也不拦你了,你现在大了,登基也四年有余了,有些事情是该你自己做主了。 只是往后凡事还需多多请教元辅才是。” “是,儿子明白。” 母子二人又话了几句家常,朱翊钧便离开了慈庆宫。 既然如今跟张居正约法三章,不去插手朝堂政务,而且还有跟张居正打赌一事,所以接下来朱翊钧要做的便是借助内承运库的银子,如何实现开源。 手里能用的人手不足,大明朝的历史中,单独占着“一页”的太监,朱翊钧不打算重用。 可朝堂上臣子,他几乎也没有熟悉的。 至于有过接触,比较了解的翰林院侍读,朱翊钧也是兴趣缺缺。 让他们论今博古还行,若是让他们去具体某一件事情。 这些眼高手低的文人,一个个就都要露怯了。 不是每一个进入翰林院后,都能成为像张居正这般的能臣。 大部分的翰林,其实还都是平庸为多。 不识人间疾苦,不知地方政务,这已然是内阁往后越来越大的弊端。 乾清宫,坐在御台处拄着下巴。 朱翊钧率先想到的便是水泥。 利国利民的一件事情,正好借着修缮养心殿可以试试。 而且明朝修长城防御也一直没有停过,若是能借着修缮养心殿推出,这对他来说绝对是一笔巨大的收入。 “召荣王朱载墐跟崇王朱翊铠觐见。” 朱翊钧对良安吩咐道。 良安匆匆离去,朱翊钧便起身到书案后坐下,开始思索该如何烧制水泥。 这玩意在后世普普通通、平平常常,也没怎么去想过是怎么做出来的。 只是大概知道,这玩意是用高温烧制而成,且需要加入其他材料才能成型。 不过好在,如今这个时候,瓷器工艺已然达到了巅峰的不能再巅峰。 对于炉火的温度以及高温的控制,也要比以前更加成熟。 毕竟,每种不一样的瓷器,对炉火温度的要求不同,也就意味着如今匠人对炉火温度控制技艺的成熟。 所以在朱翊钧看来,眼下到底能不能烧制出石灰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找到可靠、踏实以及能干且能吃苦的人来做这件事情。 朱翊铠虽然比他年长几岁,不过看起来还是挺稳重的。 至于朱载墐自是不用多说,三十来岁的年纪,性格也是颇为稳重。 在这两个人之间,朱翊钧有些犹豫到底该把这件差事交给谁来负责。 至于具体干活的,朱翊钧便打算让锦衣卫军匠来打下手。 虽说如今锦衣卫已经成了一个大杂烩,朱翊钧也是抱着侥幸的心理,万一那些看似不中用的军匠中,真有懂如何烧制的,那自己不就赚了? 何况即便是锦衣卫军匠指望不上,还有烧制陶瓷的匠人可以招募来用。 想到这里后,朱翊钧顿了下,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招募地方的陶瓷匠人呢? 何况如今自己又不是没钱。 如此一想,朱翊钧瞬间多了几分信心,对于烧制水泥一事也不发愁了。 随着想明白了这件事情,只见乾清宫门口一道人影闪过。 朱翊镠探头探脑的在门口往里查看。 “你怎么来了?” 看着潞王朱翊镠问道。 小胖子皱着眉头,脸上带着苦涩。 “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就过来看看大哥你。” 朱翊镠跨步走进乾清宫。 之前的朱翊镠在朱翊钧面前,仗着李太后的宠溺,还颇为嚣张跋扈。 但自从朱翊钧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且私下里收拾了小胖子好几次后,小家伙现在对他这个大哥也渐渐敬重起来了。 小胖子本质不坏,就是李太后太宠,加上刚登基时太后那让小胖子替代自己当皇上的话,让小胖子也上心了。 以及从前的朱翊钧性格又过于懦弱、敏感,所以天天在他面前才趾高气扬起来。 如今则老实多了,加上宗室有没几个人,朱翊钧如今也不得不重视自己这个弟弟,甚至还期望着往后能在朝堂之上成为自己的助力。 毕竟,大明宗室虽不裂土,但却封国,因而这宗室太过于分散。 朱翊钧在京城,就算是想要找个宗室当助力都是奢侈。 而今朱翊铠跟朱载墐来到京城觐见,这让朱翊钧看到了一丝希望。 即便眼下无法给予明确的职责差遣,但留在身边先帮着自己打理一些宫外的事情,倒是让朱翊钧很是心动。 而这也是为了因烧制水泥,才想起两人的原因。 “我也想出宫看看外面。” 朱翊镠来到朱翊钧旁边,抬头说道。 这是知道朱翊钧接二连三出宫,而且李太后已经不再训斥后,也开始跃跃欲试了。 看着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朱翊钧摸了摸那胖脸蛋儿。 “这两天怕是不行,过几天,过几天娘心情好的话,我再偷偷带你出去。” “真的啊?” 小胖子苦涩的神情瞬间转化为惊喜。 “真的,大哥还能骗你?” 朱翊钧笑了笑,叮嘱道:“只是你不能告诉娘,要不然你想也别想。” “嗯,我一定不告诉娘。等回来了再告诉。” “这还差不多。” 兄弟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很快的功夫,良安便带着朱载墐跟朱翊铠来到了乾清宫。 两人神色之间都有些疑惑,不知道前几日觐见后,朱翊钧又找到他们二人是有何事。 朱翊钧带着两人来到偏殿,吩咐菽安给微微有些喘的两人倒茶。 “有一件事情,朕想请王叔帮忙。” 朱翊钧说道。 朱载墐看了看朱翊铠,有些茫然的望向皇上:“皇上吩咐便是,若是臣能做到,自然义不容辞,竭尽全力。” 第二十七章消除隔阂 乾清宫偏殿,并没有避讳朱翊铠。 而是让两人坐下后,开始说着他的想法跟计划。 两人对此一时之间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眼下只能默默看着神色之间满是兴奋的朱翊钧。 待朱翊钧说完后,朱载墐才谨慎道:“皇上,宗室从来没有领过差遣,这……会不会引起朝臣的不满?” “应该不会吧?” 朱翊钧眼珠子转了转,问道:“当然,这件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的话……还需要看具体情况。 至于朝臣会不会反对,这是咱们的家事,又不是朝堂政事,他们有啥不满的?” 朱载墐跟朱翊铠互望眼,话是如此。 可终究是朱翊钧给他们的差遣,这让他们两人虽不具朝臣的身份,但好像也算是朝臣的差遣了。 “那好,我们二人可以试试。” 朱载墐想了下,点点头道:“就按皇上的吩咐,在西山匠人。” “嗯,就是如此,主要还是找会烧炉的匠人,温度控制好了,其他就都会顺利一些。 至于烧制出来后是什么样子,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商量。” 朱翊钧说道。 两人见事已至此,也不推辞。 何况身为宗室,虽然不在朝堂。 可如今皇室的情况他们这些宗室也是看在眼里的。 说白了,就只有朱翊钧兄弟二人加两个太后。 像这种皇家私事,在不张扬的情况下,除了他们两个送上门的,好像朱翊钧身边也无人可用。 既然招来了两人,吩咐完后便又叫来了沈一贯。 正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想要招募匠人、开窑烧石,无论哪样都是离不开银钱的。 在让三人对接后,朱翊钧让他们离开。 眼下朝堂局势不用他去操心,只要先把皇宫梳理顺当,对于他而言就足够。 至于京城,他现下也只是跟张居正达成了一致。 不过倒是可以出宫拜访一下顺天府尹。 正好也答应了要带朱翊镠出宫转转。 只是这件事情……是不是应该跟亲娘说一声呢? 想了想后,朱翊钧还是决定再去一趟慈庆宫。 …… 李太后听到朱翊钧觐见的消息愣了愣。 这不是刚离开没多久,怎么又过来了? 不过还是让宫女连忙在慈庆宫门前候着朱翊钧。 如今是皇上,且又是到了要脸的叛逆期。 所以李太后想了想,觉得平日里该给予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甚至还在心里提醒自己,往后不能再像对九岁的朱翊镠那般对待了。 得像大人一样看待才行了。 很快的时间,朱翊钧就再次来到慈庆宫。 给李太后见礼后,朱翊钧便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 说完后,李太后的脸上就带了一些不满。 “现在真是大了,自己出去都不满足,还要带着小的一块儿? 哪里还有个当哥哥的样儿你。” 朱翊钧对李太后的不满也不以为意。 像这般只是语气上重了一些,对如今的他而言,跟挠痒痒差不多。 根本不会对他造成任何打击。 “刚才去乾清宫找我去了,说他一个无聊,不知道该干什么。” 朱翊钧实话实说道:“估计也是刚睡醒,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怎么就想起出宫一事儿了。” “都是被你拐带的。” 李太后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朱翊钧,继续道:“你这里接二连三的偷偷出宫,回来后娘又没有训斥你,更没有责罚你。 他见了能不动心思?” 朱翊钧呵呵笑着,不否认太后的判断。 “都九岁了,也该偶尔出去散散心了,只要不玩野了,应该没事儿的。” 朱翊钧随后跟李太后说着这几日朱翊镠在文华殿学业。 不比从前似的,每天迷迷糊糊的过去说是学习,其实就是睡回笼觉。 加上如今天气渐热,清晨在文华殿睡回笼觉其实还是很舒服的。 李太后叹了口气,无奈道:“一个个的都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但不管如何,你弟弟还小,平日里你也要多多照顾才是。 尤其往后是一个闲散王爷,也要前往封国,平日里也多疼着一些。 说句不好听的,等他成年了,你们兄弟二人见面的次数……可就越来越少了。” 朱翊钧认真的听着。 嘴上道:“您这也操心的太长远了,如今不过才九岁。 就算是往后要前往封国,估计二十岁之前您是舍不得的。 至于往后……那就到时候再说便是了。” “再说?” 李太后哼哼道:“往后再说还能不去封国?宗室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你要在他这里搞特例,到时候少不得其他宗室又要不满了。” 朱翊钧点着头,倒是没再辩解。 如今心里有了自己的打算,尤其是刚才开始用朱载墐跟朱翊铠后,这何尝不是对朝堂跟其他宗室的一个试探。 终究是宗室在朝堂的势力太单薄了。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虽一个个口口声声的家国天下,但哪一个不是心里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即便是张居正又如何? 不也是一边为国操心劳力,一边享受着奢侈的生活? “那就听娘的。往后娘要是舍不得,那儿子就让他在您身边多陪您几年。 等您啥时候一看见他就烦了,再让他去封国。 要是离开了,您想他了,那儿子就给他下旨,不管什么理由,都把他召回来就是。” 这样的话语像是说到了李太后的心尖上。 心里很受用,但面上却不显,嘴里道:“要是那样还不够折腾的,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埋怨你这个大哥跟我这个娘,想一出是一出的。” 朱翊钧笑着:“那到时候就不管他怎么想了,反正只要您开心就好。” 李太后也不由跟着轻笑起来。 不得不说,这些时日里来,她跟朱翊钧之间的关系,因为朱翊钧的叛逆,的确是有些僵。 而现在娘俩说着家常,不知不觉的,倒像是解开了之前的一些疙瘩跟不愉快。 李太后心头瞬间轻松了很多,轻呼一口气道:“行吧,既然也想出去,那你就带他出去转转。 不过别在外头时间太长了,安排的护卫也严密一些,可不能出了什么意外才是。” “娘放心吧,儿子都出去好几次了,都有经验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也不能大意。” 跟李太后报备后,朱翊钧又跟亲娘扯了几句闲篇后,这才再次离开慈庆宫。 第二十八章出宫 第二日,朱翊钧在乾清宫早早就等来了小胖子朱翊镠。 看着那精气神,可是要比前往文华殿上学显得兴奋多了。 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仿佛都冒着光,整个人走起来好像都比之前灵活了几分。 “大哥,咱们走吧。” 小胖子急不可待的说道。 “不急,先吃早膳。” 朱翊钧招手让其过来一块儿。 看了看桌上的早膳已经备好了另外一副碗筷,小家伙也不奇怪。 在自己太监的服侍下,便与朱翊钧一同用膳。 朱翊钧看着不客气的小家伙狼吞虎咽,不由自己的胃口也跟着好了几分。 “大哥,为啥不在外面吃啊,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出去吃呢。” 朱翊镠嘴里嚼着食物道。 “放心吧,等出去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朱翊钧笑着道。 其实不止是小胖子为今日出宫感到兴奋,就是朱翊钧自己,心里头也是隐隐有几分兴奋。 虽然之前出过宫几次,但每次出去不久就都被逮了回来。 加上还有两次是直奔张居正的府邸,所以朱翊钧对于这一次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宫,大摇大摆的看看皇宫以外的地方,也是显得很兴奋。 大明朝的京城,也不知道出了皇城后,会是什么样子的景象。 不大会儿的功夫,兄弟二人便各自带着两名太监走出了玄武门。 而在玄武门外,已经有徐文壁的马车跟数十人在恭候着。 这也是为了兄弟二人的安全,因而才带了数十人护卫周全。 “臣……。” 徐文壁走到跟前就要行礼。 朱翊钧兄弟二人都是不显眼的普通衣裳,此时走在一起,加上眉眼之间还有些相似之处,因而哪怕是外人,一眼也能看出来两人是兄弟。 “不必多礼,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朱翊钧看着两驾马车周围的护卫道。 “皇上,还是多带些人吧,这万一出个……。” “没必要,有几个人跟着就够了,何况还有田义、良安他们呢。” 朱翊钧摆摆手,继续道:“咱们先去城隍庙一带,这小东西从昨日就开始惦记了。” 徐文壁见朱翊钧态度坚决,想了想道:“那一会儿臣就让他们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候着,跟咱们分开一些距离,若是有个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朱翊钧看着稳重的徐文壁,想了想点头:“好,那就按你的安排,反正今日怎么着也得让二弟逛舒坦了才成。” 徐文壁此时才松了一口气。 陪着皇上跟潞王出宫,或许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难得的绝佳机会。 当然,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可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这份可以在皇上面前表现的机会,也蕴藏着危险。 若是万一发生个什么意外,这个后果可不是他能承担的起的。 朱翊镠难得没有在两人说话时催促着快些出发,但等跟朱翊钧上了同一辆马车后,小家伙就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心头的激动了。 不止是在马车里对着朱翊钧问东问西,那另外一只手掀开的车帘也基本就没有放下过。 所以就成了嘴里说着话,眼睛兴奋的看着马车外面。 目光炯炯的,不管看什么都让他觉得新鲜。 “大哥,一会儿去了城隍庙,要不要进去拜拜啊?” “你想吗?” “嗯,我想。话本里说,去哪里拜拜的话很灵的,心愿很快就能实现了。” “你这么小能有什么心愿你?” 朱翊钧好奇的看着神色之间有些认真的小胖子问道。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小胖子转头,眼睛嘀哩咕噜的乱转,甚至还带着一丝心虚的看了朱翊钧一眼。 “你小子……你的心愿不会还是当太子吧?” “啊?” 朱翊镠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朱翊钧道:“大哥你怎么猜到的?” 看着朱翊镠认真的神情,朱翊钧不由感到好笑。 “废话,上次你都问过我了,我还能不知道?” “可……可都过了好几天了,你还没忘了吗?” 朱翊镠问道。 “太子你是别想了,好好当你的潞王吧。 放心,大哥跟娘都不会亏待了你的。 做个逍遥王爷多好啊。” 说到这里,朱翊钧不由的叹了口气。 若是能选择,他倒是很想变成朱翊镠。 毕竟,自己这个皇帝看似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但也是……一位很憋屈的皇帝。 要不然为何会选择挂机三十年而不上朝,甚至到了后期,连群臣都懒得见了。 从而导致官府衙门开始出现大量的缺,却是没办法来补。 不得不说,这种任性、放任的行为,从而也加速了大明朝在张居正一连串改制后,快速走向灭亡的进程。 到了他的儿子跟孙子手里,即便两人都曾经尝试过力挽狂澜,但大夏将倾,又岂是单纯靠个人能力就能扭转的。 想的有些出神,外面则是变得热闹了起来。 原本平坦的道路,偶尔还会出现颠簸的时候。 朱翊钧也不由掀开了车帘看着外面的街头,人来人往。 马车、轿子、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两侧民宅看起来多少都有些落寞。 直到马车往前又行了好一会儿后转过弯,道路又显得平坦了一些。 此时大街两侧开始悬挂着匾额、挂幌的商铺出现。 朱翊镠的眼睛显得有些不够用,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又跑到另外一侧掀开车帘往外看。 “大哥,好热闹啊,要不要咱们从这里开始逛啊? 是不是距离城隍庙已经很近了?” “应该是吧。” 朱翊钧也没有来过,自然也不知道如今到底到了哪里。 打发车辕上的田义去问前面马车的徐文壁。 很快的功夫,两架马车便缓缓的停了下来。 徐文壁走下马车来到朱翊镠掀开的车帘前:“皇上,街道的尽头便是城隍庙,您要在这里下车逛逛也可以。 正好今日也没有集会,要不然的话人比现在还要多。” “好啊,我们就从这里下吧,大哥?” 朱翊镠迫不及待地对朱翊钧说道。 “好,但你得记住,下去后得听话,不能一个人乱跑。 不管想要干什么,都得提前跟我打招呼。” 朱翊钧说道。 “嗯,大哥放心吧,我肯定不会乱跑得。” 第二十九章地牢 兄弟二人先后跳下车,一股热闹喧嚣的氛围瞬间扑面而来。 如今已经是六月,天气也越来越热。 热闹的气氛加上有些炙热的空气,再加上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不得不说,从宫里出来的兄弟二人,此时就像是土包子一样。 两人四只眼睛仿佛都不够看了,转着圈的打量着四周,看什么都新奇。 朱翊钧是第一次身临其境大明朝皇宫以外喧嚣热闹的地方。 加上他已经出过宫几次,以及又有着两世的记忆,所以此刻在打量时,除了打量以外还是带了一些审视。 而朱翊镠则就不同了,眼前的景象对于常年生活在宫里的他而言,绝对是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那挂着匾额的酒楼、茶楼,那女子进进出出的胭脂水粉铺子,还有那街边的各种充满了诱人味道的小吃。 以及文房四宝、各种玩意的店铺,让朱翊钧恨不得一个个地从头进去逛一遍。 兄弟二人身边自然是围了不少神情凝重的护卫,此时一个个的面无表情、目光凌厉地警惕着街道上的行人。 从而也使得行人在经过他们身边时,不自觉地便会远远避开。 徐文壁跟在兄弟二人一侧,一边向两人介绍着街道上几家有名的酒楼,一边说着北镇抚司衙门距离这里的距离。 “距离这里也就是两条街道,倒不是很远。” 徐文壁和煦道:“若是一会儿皇上想过去看看的话,等逛完了城隍庙便可以过去。” “好,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朱翊钧点着头。 冯保如今还在北镇抚司的衙门,无论如何,自己都应该过去看看,如今的冯保到底是瘦了还是胖了。 一旁的朱翊钧早已经带人钻进了前面的商铺,看到里面的货物,不管是什么都觉得稀奇。 也难怪兄弟二人中,朱翊镠更讨李太后的欢心。 小胖子进去以后,不管是看上了什么,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李太后。 因而不大会儿的功夫,朱翊镠身后的太监手里,已经提了不少东西。 待数人走到一半,朱翊钧便叫来了朱翊镠到跟前。 跟他说了自己要去北镇抚司,问他要不要去。 小胖子脑袋摇得跟刚刚过去的货郎手里的拨浪鼓似的,连连说着不要。 他还想去城隍庙里转转,所以不想去北镇抚司。 朱翊钧也不为难她,示意徐文壁给朱翊镠多派了不少护卫跟着护卫,而后便跟徐文壁离开了城隍庙一带。 重新坐上马车,大部分的护卫也都留给了朱翊镠,几人便前往北镇抚司。 而这边,在朱翊钧离开后,朱翊镠反而觉得更能放开了,每家每户的商铺都要进去好奇地瞧上一瞧,甚至是到了一家青楼门口,朱翊镠一股脑儿地都想要往里冲。 幸好身边的太监急忙给拦了下来。 “潞王,皇上刚才说了,这个地方您……去不得。” 小胖子抬头看匾额,鼻子嗅着空气中浓浓的脂粉味道:“为什么不能去?” 太监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跟潞王解释:这是男人去的地方,不适合小孩子,也不适合……他这个太监。 “这个……皇上没说,要不……一会儿您见了皇上再问问?” 朱翊镠眼珠子乱转,有些不死心。 大哥不让去的地方,一定是要地方,肯定有好玩的。 之所以不让自己去,是怕自己花钱吗? 见潞王望着匾额不死心,好在朱翊钧还留了良安在一旁跟着。 此时见潞王还想往里走,急忙弯腰道:“潞王,皇上既然不让去,那就倒不如先不去。 要不然的话……奴婢怕下次皇上不再带您出来了。” 听良安这么一说,潞王不由犹豫了,想了想往后万一不带自己出宫的后果,跟眼下不让进一家铺子的后果,最终选择了不去这家铺子。 见潞王意动,几人便立刻哄着说不是要去城隍庙么? 估计现在人也不多,正好进去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稀奇。 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接下来跟随在朱翊镠身边的都同时松了口气,护着朱翊镠前往城隍庙。 …… “冯保现在如何?” 北镇抚司衙门里,朱翊钧巡视了一圈。 中规中矩的衙门,一个几乎等于一个王府规模的五进两侧带跨院的院子。 就连后面的花园等等,也是都有配置。 只是因为徐文壁在京城有自己的府邸,所以这原本应该属于掌印镇抚的宅院就空置了下来。 “从第一天起,臣就给他换了监舍,算是半牢,可以看到一些天日。 一开始还嚷嚷着要见张居正,不过这两天老实了,显然自己也知道不可能了。” “那可不,或许他以为张元辅几日不见他,应该会寻他罢了。 可能左等右等都没等来,也就绝望了。” “通知顺天府尹了吗?” 朱翊钧打量过徐文壁在北镇抚司的值房,迈步走出。 “通知了。” 徐文壁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想来一会儿就该到了。 按照您的吩咐,今日中午就在北镇抚司后院用膳。” “是啊,要是去外面的酒楼,我怕你们提心吊胆,一个个都要紧绷着神经,所以就不如在这里了。” 朱翊钧理解徐文壁为何要让他们在这里用膳,而不是那些京城闻名的酒楼。 不过也不反对,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来,等以后出宫次数多了,再去见识见识如今闻名京城的酒楼、茶楼也不晚。 北镇抚司的其他官员,此时都在衙门正堂候着,在徐文壁陪着朱翊钧过来后,正堂地上就跪下了一大片。 叫众人起来,目光掠过每一个面孔。 也并没有什么要与他们说的,只是尽着自己皇帝的身份,勉励诸人好好当差。 而后便在徐文壁的陪同下,走向了北镇抚司如今关押冯保的大牢方向。 所谓的半牢,是属于可以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牢房一侧的上方有着不大不小,如同狗洞似的小窗户。 而地牢则就不同,则是真的修建于地下,除了昏黄如黄豆般大小的一小盏油灯外,便是简单的桌椅,至于里面的气味,因不通风的缘故就可想而知了。 由此可见,冯保虽然只是太监,但因为其牵扯甚广,为防不测,也不得不给他准备稍微舒适的牢房,以免发生不测。 第三十章冯保的坦诚 没有哪一朝的太监,能像大明朝的太监群体这般引人瞩目、受人重用。 在大明朝二百年的国祚里,这是一个庞大的集群,甚至是一个可以比肩朝臣官员的群体。 甚至可以说,只要有大明朝臣官员的地方,便有太监的存在。 而冯保身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其身份地位自是不用多说。 就影响力而言,在散布于大明朝各个角落的太监中,则也是拥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这也是为什么,朱翊钧要顾忌的原因,不能随意地就处死冯保。 当然,除了这些,自然还有身为掌印太监的冯保身上,还有很多他可以利用的东西可挖。 所以如今留着一个活着的冯保,比处死一个冯保来建立更高的威望,对朱翊钧而言利益要更大。 半牢的空气显然就要比地牢的空气新鲜了很多。 但因为半牢的缘故,即便如今是白天,大牢内的光线也依旧显得昏暗,衬托的那一盏昏黄的油灯更为鸡肋,那光亮就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似的,仿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就如同此时的冯保,已经没了在宫里的光鲜,就像是那一盏随时可能会熄灭的油灯一样,整个人都苍老了很多。 头发虽还不曾全白,但灰白之间更显可怜。 有些浑浊的眼神,在听到牢门外的脚步声后,视线慢悠悠地从上方狗洞一般的窗户方向转向牢门口。 瞬间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一亮,看着门口那心底盼了无数次的熟悉身影,冯保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奴婢冯保拜见皇上。” 朱翊钧站在牢门口,望着跪伏在地,如同一只虾米似的冯保,并未出声叫起来。 “皇上,奴婢知错了,还请皇上开恩,饶奴婢一条性命。” 久久不见牢门外的朱翊钧出声,冯保便一直跪伏在地,脑袋几乎贴在了大牢的地面上,瓮声瓮气的说道。 “冯伴伴哪里错了?” 朱翊钧这才出声道。 听到久违的称呼,冯保瞬间激动的抬起头,双眼发亮的看着朱翊钧。 “皇上,奴婢哪里都错了,奴婢不该贪财、不改贪权,更不该在皇上面前教导皇上该如何做皇上。” “没了吗?” “有。” 冯保跪着道:“奴婢的野心被皇上宠大了,不该跟朝臣之间有牵连,更不该弄权舞弊,收受他们的银子金子、奇珍异宝,而后在皇上面前为他们美言,谋取更高的职位。 奴婢不该在宫里排除异己,任人唯亲……。” 此时的冯保,早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骄傲,完全像是一个待宰的羔羊,一一陈述着他这些年的罪行。 “王大臣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朱翊钧听了半天冯保的忏悔,沉默了半晌后才淡淡问道。 冯保本望着朱翊钧的视线低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后道:“皇上……。” “怎么?还有难言之隐不成?” “皇上,此事牵涉甚广。” 冯保脸上多了一份苦涩,摇头苦笑道:“皇上,奴婢……奴婢是为皇上您着想,这件事情……都是奴婢一人所为。” “一人所为?” 朱翊钧探究的看着冯保:“王大臣一案最终是三司会审,虽说最后因你的缘故不了了之,可……若是没有旁人帮助,这件事情你怕是单独一人处理不了这么妥当吧?” 冯保摇头,面上多了哀求之色:“皇上,奴婢说句您不爱听的,如今您还年幼,若是硬要追查此案,奴婢到最后会很难收场,而且可能还会致使朝堂四分五裂的。 皇上,奴婢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都是为了您在着想啊。” 看着冯保的真挚,朱翊钧也没有勉强,打量了一番大牢。 随后道:“那就委屈冯伴伴在此多留些时日了,等外面的事情朕处理完了,而后再说你的事情。 对了,朕觉得还是要告诉你一声,东阁大学士张四维,已经被朕下狱,不过如今被关押在了东厂诏狱。” 冯保整个人如遭雷劈,跪坐在大牢内呆呆地望着朱翊钧。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才短短数日的时间,外面的朝堂竟然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那么接下来……会不会就是张居正了? 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连最后一丝活命的希望都没有了? 一丝绝望闪过心头,想要再跟朱翊钧说些什么,但朱翊钧却是已经转身离去。 原本站了数人,满满当当的大牢门口瞬间空荡荡,刚才的那一切就像是做了个梦一样。 要不是外面还有稀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冯保都要以为刚刚见到朱翊钧的一幕是自己的错觉了。 从大牢内出来,一种如同重见天日的感觉涌上心头。 徐文壁向朱翊钧禀奏着如今派往高拱家乡查探的情况。 眼下高拱不知事情真假,对于当年的事情,还是不肯开口。 一直以为,这是冯保跟张居正再次再联合设计陷害他,想要在少帝面前置他于死地。 顺天府尹郑昌已经恭候多时,见了朱翊钧行礼后,便与徐文壁跟随着朱翊钧来到北镇抚司的后院。 六月的天气越发的炎热,不过这里栽种着的树木花草,倒是让炎热的气息减少了几分。 绿茵茵的景色,夹杂着无数姹紫嫣红的花朵,使得让人闻之色变的北镇抚司后进院,倒是多了几分雅致。 “皇上,要不要接潞王过来?” 厅堂内,朱翊钧在主位坐下后,徐文壁说道。 “好,估计也逛得差不多了,想要再玩,等下次,或者是一会儿用晚膳,再带他出去转转。” 徐文壁点着头。 而后便亲自带人离去。 当然,如此亲自去接小胖子,也是给郑昌留出空间,让其有跟朱翊钧单独说话的机会。 郑昌五十来岁,胖乎乎的,面相跟冯保似的,一脸的善意与好说话的样子。 君臣二人沉默了一会儿,便由朱翊钧问,郑昌开始答。 而大部分的问题,也都是关于大兴、宛平两县的民生,以及如今京城的治安、赋税等等事情。 郑昌显然也是有备而来,对于朱翊钧的问题,也都能够给予满意的答案。 第三十一章抄没 很快的时间,徐文壁便带着朱翊镠来到了北镇抚司。 此时的小胖子脸上写满了兴奋,一见到朱翊钧立刻开始说起了他今日的所见所闻。 身后两名的太监手里,还帮他拿着一些吃食。 至于其他看到的新鲜玩意儿,都放在了马车上。 但这时候小胖子还是要先跟朱翊钧显摆一下,刚刚自己都买了一些什么好东西。 其中有给宫里两位太后的,还有给他这个大哥的等等。 朱翊钧微笑地听着,心里还是颇感欣慰。 也就难怪为什么李太后这个亲娘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更为疼爱这个小的了。 不光是嘴上会哄人,这实际行动上也是真金白银的孝敬着。 这让朱翊钧不由想起从前的自己,好像除了唯唯诺诺、恭恭敬敬以外,其他能哄亲娘开心的事情上,自己是一件都没做过。 “大哥,我还想去钟鼓楼那边玩儿,他们说那边其实比这边更热闹,好玩的东西也多。” “下次吧,免得回宫晚了让娘担心。” 小胖子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随即便笑着痛快地点头。 “好,那大哥别忘了下次记得叫我,不准你一个人再偷偷出去不带我了。” 朱翊钧笑着摸了摸小胖子的脸颊,示意他跟自己等人一起吃饭。 等到吃完饭,已经到了未时,虽时间还早。 但为了不让李太后担心,朱翊钧等人还是打算直接回宫。 回宫的马车里,朱翊钧收起了刚才轻松温和的笑容,整个人变得凝重了很多。 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顺天府尹郑昌,其实是兵部侍郎兼着府尹的差遣,这与朱翊钧一开始的打算相悖。 因而不由有一丝的后悔,自己之前没有把这些打探清楚。 如今知道了郑昌还有兵部右侍郎的身份,朱翊钧显得就要谨慎小心了很多。 这件事情或许还要从头谋划才行。 这倒不是他不喜用朝堂官员,而是因为六部官员之间的渊源关系错综复杂,他一个少年皇帝看似只重用一个人,但有可能到时候牵扯出来的就是一个派系。 党争在此时还没有白热化,但随着内阁的发展与没落,如今已经出现了激烈争斗的苗头。 也就是因为张居正如今还可以专权,从而打压了党争的势头。 若不然的话,朱翊钧觉得,或许所谓的东林党等等,此时就该成熟的冒头了。 并不担心这些党争会对朝廷造成什么威胁,在朱翊钧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压根没有什么治国理念,以及后世的党宗,也就意味着,他们在党同伐异时,完全是凭借着个人喜好,以及所见所闻来进行斗争。 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精神纲领,或者是远见的政治理想等等。 不过这些倒不用朱翊钧担心,但也必须警惕起来。 免得被人当枪使了。 马车进入皇城,还来不及从玄武门进入,就碰到了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拦住了马车。 朱翊钧有些纳闷,但还是让徐文壁示意马车停下。 朱希孝很快就来到马车旁边,见朱翊钧掀开车帘后,恭敬道:“皇上,今日抄没张四维的府邸,张元辅让臣在此候着皇上,问问皇上要不要……过去看看。” “身体不好,派个人在这里守着告知朕便是,何苦您亲自跑来一趟。” 朱翊钧看着面色红润的朱希孝。 “不碍事,最近调理了些时日,比之前好多了。” 朱希孝心头带着感激道。 朱翊钧看了看马车里的朱翊镠,想了想后道:“好,那就过去看看,自诩一生清廉的张四维,是不是真的清廉,还是说真的是朕冤枉了他。” 如此一来,本打算回宫的马车便调转方向,依旧是在徐文壁的护卫下,以及朱希孝等锦衣卫的带领下,前往张四维位居京城的府邸。 一个五进院制,左右带跨院的府邸。 朱翊钧下车,看着朱红色的大门,整个府邸四周已经被锦衣卫团团围住。 张居正带人匆匆从里面出来,对着朱翊钧便要行礼。 朱翊钧上前一步扶住,嘴上道:“元辅不必多礼。” 随后便跟着张居正进入府邸。 御前失仪这般罪名,显然已经不适合用在张四维乃至其家眷身上。 欺君、大逆不道的罪名,显然只能算是张四维拖家带口扛着棺材入朝的“开胃菜”罪名。 因而如今的府邸,除了众多下人以外,没有一个张四维的家眷。 不管年幼还是年长,不管是行动不便还是其他缘故,如今都已经被监押在了大牢内。 前院并没有什么看的,张居正在旁给朱翊钧解释了解释,便继续带着朱翊钧等人前往后宅。 而这里也就是张四维等家眷的住所。 走马观花地巡查了一遍,接下来的重点便是张家的库房。 一排排的库房,在朱翊钧到来后,张居正才命人揭开了当日贴上的封条。 随后一箱子一箱子被依次抬出,即便不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就是那一口口箱子被放在地上时发出沉重的声音,听起来仿佛都像是金子掉落在地上的沉闷声。 一时好奇,朱翊钧抚摸着光洁的下巴:“不会比内承运库还要富裕吧?” 张居正在旁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顺口问道:“皇上往后出宫,还是需要多带些人护卫周全才是,今日人手还是少了。” “京城若是不安稳,那到底算是顺天府的责任,还是应该是元辅的责任?” 朱翊钧抬头望向张居正。 张居正嘴角抽了抽,这怎么还跟他扯上关系了? 自己不过是提醒一句往后带护卫别少了,怎么就扯到顺天府的治安上了。 “严格来说,应该是顺天府的责任。” 张居正想了想回道。 “郑昌兼着顺天府尹,如此一来,精力自然是无法完全放在顺天府的政务上,多有分心啊。 这样的话,顺天府身为大明京都,只是防御严密也不行啊,朕认为,怎么着也得比肩汉唐都城的繁华才行吧?” 张居正扭头看着朱翊钧,而朱翊钧的目光此时则是被一柄绣春刀吸引住。 第三十二章压抑 朱翊钧示意那锦衣卫把那柄绣春刀拿了过来。 入手感觉一沉,而后才仔细打量着这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绣春刀。 “这把刀……不会就是成祖皇帝当年命人给他亲自打的那把绣春刀吧?” 朱翊钧在手里掂量着沉重的分量,给人一种十足的安全感。 刀鞘看起来颇为古朴,镶嵌着精美的纹饰与宝石,刀柄很长,显然是一柄可以双手持握的绣春刀。 缓缓抽出,只见眼前雪亮一片,一种森寒的气息充斥在刀身上。 尤其是那锋利的刀刃,让人有种仿佛砍什么都很容易的感觉。 唰的一声,整个刀身被抽出,朱翊钧暗道一声好沉。 “不错,正是成祖皇帝当年那把绣春刀。” 张居正在旁说道。 朱翊钧的注意力此时还在刀身上,一手竖起很压手的刀身,隐约可见自己的面容被映在刀身上。 “好刀。” 朱翊钧不由称赞着。 在他看来,即便是放在后世,这样的锻造工艺恐怕也是极为上乘。 随手把刀鞘递给了旁边的张居正,朱翊钧双手持刀,对着空气一阵比划,不得不说,无论是握感还是刀身在惯性中的力道,都让人感到很满意。 那种均匀的受力,以及劈砍时能够感觉发自刀身的力道,让人有种如臂使指的默契感。 而一旁拿着刀鞘的张居正,虽默不作声。 但却是很惊讶朱翊钧这几下对着空气的劈砍。 本以为不过十四岁的少年,无论是力量还是控制,都很难像成年人一样。 可刚刚朱翊钧那几下子,能明显感觉到,隐隐有股练家子的味道。 这让他不由想起最近这些时日,朱翊钧每天清晨都早起锻炼大半个时辰的事情来。 一旁的小胖子朱翊镠,此时注意力也放在朱翊钧手里的绣春刀上。 只是如今他不敢像以前那般没大没小,看到好东西就敢伸手去抢。 而是双眼发亮,微张着嘴巴,一直等着朱翊钧停下来后好开口说话。 随着朱翊钧的满意地收刀,并插入刀鞘后,朱翊镠这才开口道:“大哥……。” “怎么?想玩会儿?” 朱翊镠神情期待地点着头。 就像女孩子对各种首饰的天然兴趣一样,男子没有谁能拒绝去把玩一件好的兵器。 尤其是一些刀、剑、弓之类易上手的兵器。 朱翊钧也大方,痛快地把手里的绣春刀递给朱翊镠。 不过嘴里还是叮嘱道:“小心一些,别把刀刃给崩了。” “嗯,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朱翊钧面前,小家伙乖巧听话地接过。 而后道:“我能拿着去外面玩一会儿么?” 抄没这种事情他没有一丁点兴趣,哪怕那边打开的箱子,都是金光灿灿的金子,还有那些个珠宝首饰,也都没有一柄绣春刀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别跑远了,一会儿还得回宫。” “嗯,我知道了。” 说完便带着自己的两个太监,兴奋的手舞足蹈地往外走去,徐文壁也连忙招呼让数名护卫跟在了身后。 “对了,恭喜定国公了。” 张居正此时望向徐文壁笑道。 徐文壁微笑着道:“不知元辅的所言的喜是从何而来呢?” “哈哈,自然是从定国公义子那边而来。” 张居正爽朗地笑着道。 徐文壁面色宽和,摇了摇头:“冯保被抓,皇上的安危自然就成了头等大事。 毕竟冯保在宫里经营了多年,难保不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的心腹,因而我这也是未雨绸缪,免得再发生像当年王大臣一案。 对了,说起来……元辅身为内阁首辅,像皇上安危一事,难道元辅就没有想过吗?” 张居正微微皱眉。 平静地看着徐文壁,他听得出来,刚刚一席话,有意在指当年王大臣一案跟自己有所牵扯一事。 不过如今既然皇上都不打算计较了,而且还跟皇上达成了默契,张居正此时也不用避讳什么了。 点着头道:“定国公所言极是,冯保被抓后,我确实忽略了皇上安危一事。 这是我的疏忽,定国公若是怪罪,我甘愿认罚。” “怪罪的意思倒是没有。” 徐文壁呵呵笑着:“只是在下认为,身为人臣,辅佐皇上处理朝堂政事固然重要,但也不可因国事而心中没有皇上。 乾清宫终归是皇上居所,若是没有可信赖的人守护,想来你我心里都不会安心坦然。 不过我想,元辅恐怕也是一时疏忽罢了。”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如今的定国公,要比以前显得硬气了很多。 一时之间,他也不敢跟徐文壁把关系闹得太僵。 一旁的朱希孝此时默默听着两人的言语交锋。 而朱翊钧则是一个人去查看搬出来的无数个箱子,不去理会两人之间的言语交锋。 金银珠宝占据了不少。 绫罗绸缎等物品也是不少,古董珍玩、字画等等也是装了好几口箱子。 而一些原本就挂在厅堂的名家字画,此时也被摘了下来,由锦衣卫仔细地一一登记在册。 甚至是包括一些名贵的食材,如鱼翅之类的,都是成箱成箱地登记在册。 不得不说,张四维的家底真是丰厚殷实,但也让朱翊钧心头充满疑惑,这些难道真的是全部吗? 独自一人转了一圈,甚至还拿过锦衣卫登记的册子看了看。 这些则是都要送进内承运库惩罚库的。 想到这里,朱翊钧不由有些纳闷:既然这些是要送到惩罚库的,怎么没见沈一贯? 再次来到张居正几人所在的房间,朱翊钧便对着张居正问道:“沈一贯为何没来?” 张居正直接道:“臣没让他来。”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不由皱眉,但并未问为什么。 随即扭头看向朱希孝,道:“去找沈一贯,过来接收这些赃物。” 朱希孝看了一眼不说话的张居正,这才点头应是,派了人去通知沈一贯。 不大的房间里,原本徐文壁跟张居正之间的言语交锋,让气氛就显得有些僵。 而当朱翊钧对张居正问了沈一贯后,房间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压抑了。 第三十三章发现 不大会儿的功夫,沈一贯便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 “臣沈一贯见过皇上。” 朱翊钧看着额头冒汗的沈一贯,自知他没来这件事情迁怒不到沈一贯身上。 不由看了看朱希孝,刚才让他派人去找沈一贯的一幕,朱翊钧可是看在眼里。 显然要是没有张居正点头,自己这个皇帝的命令,朱希孝是不打算听的。 想到这里,朱翊钧有意让徐文壁接手查抄一事,可当日自己已经下旨让张居正全权负责此事。 心头的不快,一时之间还真怪罪不到张居正头上。 因而对这查抄也没了兴趣。 “在这里盯着,所有抄没仔细登记,一一入惩罚库。” 朱翊钧对沈一贯道。 随后招呼都不打的便离开了张四维的府邸。 朱希孝跟张居正跟着送了出来。 自叫了朱翊镠上了马车回宫,朱翊钧都没再去看张居正跟朱希孝一眼。 望着马车离去,朱希孝扭头看了看张居正。 “好像皇上……不太高兴?” 张居正神情严肃,他又岂能感觉不到。 “不该等我点头的,刚才既然是皇上的吩咐,你就该痛快派人去找沈一贯。” 朱希孝愣了下,回想着刚刚自己在朱翊钧跟前的应对。 瞬间心头一沉,他也明白过来了,自己刚才的举动确实是有些不敬皇上。 脸色一下子也变得惶恐起来。 “刚才……。” 朱希孝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竟这些年来,他因跟张居正私交甚笃的缘故,所以在一些朝堂政事上,他也习惯了听取张居正的意见,以张居正马首是瞻。 “回头我跟皇上解释吧。” 张居正说道。 但心里头对朱翊钧也有些不满。 既然张四维一案交给了他全权处置,那么问罪查抄就该以他为准才是。 皇上二话不问,就找了沈一贯过来。 这在张居正看来,更像是朱翊钧太在乎这些黄白之物了。 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气度。 …… 马车里,朱翊钧心头五味杂陈。 虽说他想要跟张居正君臣坦荡,里应外合。 但张居正当了这几年元辅,显然乾纲独断惯了,凡事压根不把他这个皇上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不由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天真了。 一个帝王不应该是自己这样子的,应该有城府跟更深的谋略才行。 想要跟臣子坦诚相待,如今看来换来的不会是尊重,而是轻视。 不过他也不气馁,更不后悔。 毕竟在成为朱翊钧之前,他也没有当过皇帝,也没有当过太子。 凡事都在摸索中经历、成长。 何况面对的还是张居正,加上自己一直忌惮着他历史上留下来的毁誉参半的声誉,因而从一开始,其实就露了怯。 还需从新计划才行,要不然……自己这个皇帝依然还只是一个幼帝,与历史上的朱翊钧即便有区别,怕是也没多大。 也不会能比人家多有出息了去。 “大哥,这刀给我吧?” 朱翊镠的话打断了朱翊钧的思绪。 “想也别想,这是成祖皇帝当年留下的,除非你当了皇帝,要不然……没戏。” “可……这不是从朝臣家里拿出来的吗?” 小胖子抬头问道。 朱翊钧抚摸着那胖脑门,笑了笑:“是啊,朝臣不敬皇权,只是利用皇权,所以他们才敢偷了成祖皇帝的圣物占为己有。” “所以你才抄了他的家,要回了这把刀?” 朱翊钧点着头。 马车在隆宗门前缓缓停下,兄弟二人下了马车。 徐文壁急忙步行过来。 皇宫内除了皇帝的马车以外,自然不能有人骑马穿行。 所以徐文壁他们的马匹,在玄武门前就被拦下,只能步行跟着过来。 “皇上,要不要我过去帮沈一贯……。” “不用。” 朱翊钧果断拒绝道。 他很想看看,自己留下沈一贯后,张居正跟朱希孝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真不把沈一贯当回事儿,还是依然会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行事。 跟徐文壁交代了几句,而后朱翊钧便领着朱翊镠前往慈庆宫。 出了大半天的时间,本来说好早些回来,这又去了一趟张四维府。 所以兄弟二人估计亲娘该担心了。 慈庆宫。 如兄弟二人所料那般,李太后看到两人时,眼神中便充满了挑剔。 好在小胖子这一次没白逛,加上朱翊钧的提醒,可是买了不少东西回来孝敬。 “娘,这是大哥给您买的,这个是我给您买的,还有这个……。” 小胖子按照刚才马车上朱翊钧教他的,献宝似的在李太后跟前谄媚着。 看着那明艳的耳坠子,以及镶嵌着宝石的金步摇。 李太后想要训斥的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还真不知道,这两个混账东西什么时候能有这孝心了? “这才出了多长时间,看看你的样子,脏成什么了都。” 李太后嫌弃地看着朱翊镠。 原本鲜亮的衣服上衬着好些个油点子,脸上的汗渍虽然擦拭过,但那也是胡乱抹了几把。 再加上自己在张四维门前玩了好一会儿绣春刀,那不过小儿手臂粗的小树,也被他砍断了好几株,因而此时朱翊镠就显得衣衫不整、歪歪扭扭的。 马车里朱翊钧没注意,也是李太后上下打量时才注意到。 “喝点儿水,这疯了一天的时间,怕是也没怎么喝水。” 李太后是真溺爱小胖子,手里的锦帕给擦着脸,示意着宫女端来了温水。 年纪小,自然还不是喝茶的年纪。 看着清澈见底的杯子,小胖子却是皱起了眉头:“娘,放些糖吧,要不然没味儿。” “多大了还喝糖水?嘴里的牙还要不要了?” 李太后轻声训斥着,但还是示意宫女拿来了糖罐。 亲自舀了一小勺糖放进杯子里,还用汤匙给搅拌均匀。 一旁一直不曾开口的朱翊钧,此时才注意到,如今的糖竟然还只是红糖。 脑海里回忆了下,才发现,自从成了朱翊钧后,好像还没有见过白糖。 “这糖……就没有好点儿的?再精细一点的?” 朱翊钧不等小胖子端起杯子喝,拿起打量着问道。 李太后看了一眼,以为朱翊钧要喝,也没计较,便示意宫女再送一杯温水。 “还要怎么精细?这已经是最好的糖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端起杯子在小胖子幽怨的眼神下尝了一口。 微苦。 而且那种甜滋滋的味道也不是很清爽。 第三十四章开国公 望着美美的喝着甜滋滋糖水的小胖子,朱翊钧压下心头的冲动。 一直以来,只想着怎么说服李太后能让自己独立,而不是每天都盯着自己是否顽劣。 却是忘了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给李太后找点事做,以此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刚才的红糖让他有了一丝的启发,甚至因此还想到了,或许可以让亲娘把心思放在宫务上。 这样一来,想来她也就不会老盯着自己了。 “娘,贺嬷嬷的事情您如何处理的?” 朱翊钧问道。 李太后看了一眼朱翊钧,微微叹口气道:“打发回家了,其他的事情……我也不想过多的追究,毕竟是跟着娘近二十年了。 总不能一点儿情分都不讲吧? 那样趁的娘好像多么的无情刻薄似的。” 朱翊钧点着头,理是这么个理。 “那往后宫里的事情怕是还要您费心了。” 朱翊钧继续道:“就怕您清理了一个贺嬷嬷后,往后再一不小心又出现个李嬷嬷或者是王嬷嬷的。” 李太后听着朱翊钧的话,心里感觉不太舒服。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如今因看佛经的缘故,确实是忽略了宫里的事务。 而且因为她与陈太后两位太后之间微妙的关系,彼此都想在一些事情上理解、避让着对方。 所以在一些宫务上,两位太后都因为顾忌着彼此,从而倒是让宫里的宫女、太监有了空子可钻,造成了无人监管的局面。 “前几日你不是大张旗鼓的折腾了吗?这怎么还要我来替你收拾烂摊子了。” 李太后刀子嘴道。 朱翊钧也不在乎,呵呵笑道:“看您说的,儿子之所以前段时间命定国公大肆查宫里的太监、宫女,不也是为了您跟太后的安危着想吗? 要不然谁知道会有这么多阳奉阴违的太监跟宫女啊。” 李太后叹了口气,这件事情确实是她跟陈太后不对。 可若是她来打理宫务,总觉得有些对不住陈太后,尤其是在一些牵涉到陈太后的宫务上时,她的底气也就显得有些不足了。 不过她倒是没有把为难的话说出来。 朱翊钧却像是知道她为难什么,道:“这两日有空,等我拜见母后时,我也跟母后提一声,看看往后这宫里的事情,该如何分派。 儿子想的是,实在不行,往后就您母后各管一摊。 这样的话,或许就不会出现灯下黑的情形了。” 李太后诧异的看了看朱翊钧,不出声的点了点头。 自己独自一人从慈庆宫出来回到乾清宫。 小胖子则是留在了那里,晚上陪着李太后用晚膳。 乾清宫门前,一身着甲胄腰悬绣春刀的男子,在见到朱翊钧后单膝跪地行礼。 “末将徐恭拜见皇上。” 朱翊钧低头看了一眼,而后嘴角带着笑容扶起。 而后抬头望着二十来岁的徐恭,心里头不自觉地带了兴奋。 “今日才调过来的?进来吧。” 朱翊钧一边说一边迈步跨进乾清宫。 徐恭在身后顿了下,而后还是跟着进了乾清宫。 他并不是徐文壁的亲生子,而是徐文壁的义子。 徐文壁膝下只有一子,但可惜在三年前因病去世。 但好在,倒是给徐家这一脉留下了子嗣,如今不过才四岁。 而徐恭则是在徐文壁孙子出生前,已经被收留了多年。 两人之间的父子关系也不错,一直以来,徐文壁也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 之所以知道这些,自然是今日跟徐文壁一起时,才知道的详情。 在此之前,朱翊钧也只知道徐文壁膝下只有一义子而已。 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材修长结实,脸上也充满了刚毅与沉稳。 调入武镶左卫依然任千户。 只是相比较以前在锦衣卫时,更加靠近朱翊钧这个皇上。 “对武镶左卫可已经熟悉了?没有人为难你吧? 偏殿里,朱翊钧示意徐恭坐下说话。 徐恭则是恭敬的谢过朱翊钧,不卑不亢道:“皇上,末将还是站着吧。 要不然家父会责怪末将的。” 说完后,徐恭脸上多了一丝不好意思。 “想来定国公应该跟你说了调你入武镶左卫的目的了吧?” 朱翊钧也没有为难徐恭,笑问道。 “说了。末将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面前精干的徐恭,朱翊钧的心情总算是可以彻底轻松下来了。 要不然自冯保被抓后,他这些个晚上,几乎就没有睡过几个踏实觉。 尤其是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每天晚上都被他搂在怀里,像是无价之宝似的。 寒暄了几句,看着徐恭离去的背影,朱翊钧原本轻松的神情慢慢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一件事情,只是一直不曾重视过。 那就是在隆庆皇帝弥留之际,其实……除了高拱等几个辅臣以外,还曾在自己独自一人守在他跟前时,跟自己吩咐过几句话。 只是当时自己并没有在意,还以为那个时候隆庆皇帝已经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 可如今想想……好像隆庆皇帝在给自己指了辅臣以外,这两个人也其实被委以了重任。 一个自然就是徐文壁。 可自己用徐文壁,并不是因为隆庆皇帝当时的旨意,而是因为他比较出来的结果。 至于另外一个人,则是通政使司的通政使常文济。 也就是开国公常遇春的后裔。 第九代开国公。 朱翊钧一时间有些蒙,此刻回想着隆庆六年时的场景,朱翊钧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 隆庆帝其实给自己留了除内阁以外的臣子,可自己竟然搁置了好几年才想起来。 要是从一开始就重用徐文壁跟常文济,自己估计也不用像现在这般憋屈吧? 但好在,自己如今终于想到了。 而且还不算晚。 需要找个机会再出宫一趟,去看看这个开国公常文济了。 既然是当初父皇所指,想来这几年应该一直在等着自己传召呢吧? 可自己对他一直不闻不问的……。 朱翊钧莫名有些心虚。 明天得带些礼物去才行,不能让等了四年得开国公心寒,或者是心里有了疙瘩才是。 想通这些,朱翊钧瞬间觉得自己当皇帝得底气又足了几分。 第三十五章六科 冯保被抓,司礼监如今也已经彻底没有了执笔批红的权力。 如此一来,这些事情就要朱翊钧每日亲力亲为。 这对于刚刚拿到司礼监权力的朱翊钧而言,还有一些新鲜劲。 加上如今每天他也没有什么事情,因而一上午的功夫,朱翊钧倒是把内阁递上来的上疏,当成报纸新闻似的,看的津津有味。 能批红的他便批,觉得不合适的便搁置不动。 尤其是弹劾朝臣的上疏,朱翊钧则是一个都没有批,全部搁置。 皇上不好当,这是他这几日的感触。 甚至一度都想要躺平,凡事都交给张居正算了。 自己就像从前的朱翊钧那般,安心挂机三十年也挺好。 但这样的想法不过也就是在脑海里浮现了一下下,随即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温太乙如今是司礼监掌印,此时就站在他的旁边。 最终还是按照原计划,朱翊钧示意召六科给事中觐见。 乾清宫虽然有的是房间,但好歹算是自己的私人居所,偶尔召见个大臣可以,但若是一直在这里处政的话,那就有些不像样子了。 文华殿,在朱翊钧看来就成了理想的处政场所。 每逢三六九,是他跟小胖子在那里读书的地方,加上房间也足够多。 完全可以给六道给事中安排出值房来。 “让六科给事中前往文华殿。” 朱翊钧吩咐道。 随后便示意田义跟良安抱着上疏,从乾清宫前往文华殿。 都给事中,不过正七品的官员,但其手中的权力却绝对不小。 监察六部的职能,使得他们顺其自然的拥有了参政的权力,而这种权力,在其他朝代,也只有那些朝中大员,左右侍郎等级别的官员才具备。 加上他们本身也有辅助皇帝处理上疏的职责,因而如今朱翊钧用他们来批红,倒也不算是违规违矩。 其实也算是等同于,绕过内阁,朱翊钧另外给自己组建了一个帮忙处理上疏的秘书班子。 只是随着内阁的崛起,使得如今的政令,必须从内阁发出,才算是有效的政令。 即便朱翊钧是皇帝,如今也没有权力绕过内阁直接下令六部。 而且用六科帮助自己批红,还有一项好处,那便是六科向来跟通政司之间的关系比较密切。 毕竟,六科要监察六部是否按照内阁所下放的政令执行,就必须通过通政司得到地方的反馈。 吏、户、兵、刑、礼、工,分别对应着朱翊钧面前的六人。 陆树德、李廷机、程文、刘良弼、陈洪、张位六人。 正七品的官员,年岁都在三十岁左右,加上他们监察的权力,本应该是意气风发的神态才对。 但此时站在朱翊钧面前的六人,却是有种唯唯诺诺、茫茫然的感觉。 六个人分别对着朱翊钧行礼,介绍后,朱翊钧便指了指书案上的上疏。 “已经分好了,按照你们意思批复,而后递给我盖印。” 听朱翊钧如此说,六人的神情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自朱翊钧登基后,六科虽然依旧谨守着他们监察六部的职责。 可如今因为张居正位居内阁,凡事都需以他为准,加上官场的刻意排挤,同样也是为了内阁的权力扩大化,便使得六科被排挤到了权力的边缘。 而且不止是他们,包括通政司,如今在朝堂的话语权,也几乎丧失殆尽,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衙门。 四年多的时间,身为皇帝的朱翊钧,从来没有召过六科都给事中问政。 这让六人一度以为,六科已经被废弃。 完全没有想到在今日,皇上竟然会对他们委以重任。 看着六摞薄厚不一的上疏,朱翊钧指了指对面的几个房间,道:“往后你们便在那几处房间帮朕批复上疏,每日上午我也会在这里处政。 遇到拿不准主意的,可以随时过来跟朕商议。” “是,臣等明白。” 六人抱着归属各科的上疏应声道。 而六科除了他们六人,还有给事中等更为低品级的官员。 好在朱翊钧给他们六人所指的值房也足够大,这几日也进行了一些简单的铺陈,放置了桌椅笔墨等等,以供他们在这里当差。 因而朱翊钧领着他们转了转各自的值房后,六人趁机互望彼此。 心头不由都升起一个念头,皇上不是心血来潮啊,看来是蓄谋已久啊。 要不然不可能把值房都给他们置办好了。 不闻不问了四年的时间,如今被皇上所召,又被委以重任。 六人的心情此时颇为复杂,陆树德脑海里不由浮现前几日朝会时,朱翊钧训斥、问罪张四维的那一幕来。 虽然品级低,但他们也是有资格参加朔望朝会的。 所以那一日朱翊钧凌厉的质问,霸气的应对,可是在诸臣心中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即便是事情已经过去了数天,但那日的一幕幕,依然还是不少朝臣津津乐道的谈资。 万事开头难,在给六人都分配好值房,也让六人叫来下属之后,朱翊钧便来到文华殿西边的一处房间。 这里原本就是供他跟朱翊镠读书时休息的地方,如今也正好可以被他当作平日的处政之所。 大半天的时间,六人在代朱翊钧批复上疏时,也没有因为一份上疏拿不准主意,便跑过来打扰朱翊钧。 不约而同选择了先粗略的过一遍,能拿定主意的率先批复,拿不定主意的便先放着。 而后等所有上疏都过了一遍后,这才拿着拿不定主意的过来询问朱翊钧的意见。 因而这第一天,六人可是把朱翊钧给累坏了。 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六人都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所以当朱翊钧还没有跟工科都给事中张位商议完关于工部的一些上疏,礼科、刑科的两名都给事中,则已经抱着上疏在外面候着了。 因而这君臣合作共同批复上疏的第一天,六科都给事中可谓是十足的谨慎小心。 稍稍感觉有些拿不定主意的,都会拿来请示朱翊钧。 好在朱翊钧并不缺乏耐心,且有一定的主意。 因而君臣七人这第一天的配合,虽然显得忙乱,但好在并没有出什么大的混乱。 在太阳落山前,倒也算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今日虽是头一天,但总体来说还是不错。 想来往后慢慢磨合几日,就会比今日要顺畅许多了。 一些上疏的批复上,朕理解你们的谨小慎微,这份谨慎难能可贵。 但朕也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众卿能够胆大一些,也再心细一些,不要怕出错,更不要畏首畏尾。 总之,凡事出了错,有朕在后面给你们兜着。” “臣谢过皇上。” 忙碌了大半天,六人从不真实中回过神来,依然还处于兴奋的状态。 他们其实很清楚,今日这样的机遇要是抓住了,六科回到像从前那般受人尊重的日子想来不会太远。 “回去后好好琢磨琢磨今日的种种经验,现在家去吧。” 朱翊钧摆了摆手,而后率先走出了文华殿。 回到乾清宫时,西边的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匆匆洗漱了下,朱翊钧想了想是否要告诉李太后一声,最后还是决定不告诉。 免得太后担心。 带了太监田义,以及千户徐恭,三人便再次走向玄武门。 此时的玄武门外,徐文壁已经在此等候着。 且还有腾镶左卫的一百户所禁卫跟在后面,护送朱翊钧出宫。 …… 开国公府邸。 书房内,常文济像往常一样品茶读书。 门外响起敲门声,长子常胤绪推门进来。 “爹。” “有事儿?” 常胤绪摇了摇头,在旁坐下道:“没事儿,就是过来看看爹,娘担心呢。” 常文济先是愣了下,随后苦笑一声:“你娘也真是,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朝堂上的事情,又不是像家里似的。” “可终归现在通政司不像以前那般受朝廷重用了……。” “是你娘这几日又从旁人口中听到什么了吗?” 常胤绪点了点头:“嗯,一些人在娘耳边嚼舌根子,无怪乎就是咱们家如今不受皇上重视了,京城又多权贵,怕是往后会被人看不起之类的。” 常文济笑了笑:“再看不起,被轻视,咱们家也是国公,有什么好担心的? 何况又不是家道中落,不必担心。” “通政司终究不是普通衙门,这些年来还一直都是跟阁臣比肩的,这几年内阁为了权柄排挤爹……。” “朝堂便是如此,不必忧虑。 虽说如今通政司不受朝廷重视,但凡事往好处想,也许等皇上成年后,还会信重的。 眼下内阁在朝堂只手遮天,不也是因为皇上的信重么?” “话是如此,可……。” 常胤绪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常文济微微叹口气,不由想起隆庆皇帝病逝前,召他跟定国公徐文壁一事。 当时年幼的太子朱翊钧就在跟前。 隆庆帝在给当时的太子指了内阁辅臣后,也曾当着太子的面,让他们二人在内阁外辅佐朱翊钧。 只是四年时间匆匆而过,皇上好像忘记了当时隆庆帝的嘱托。 对他与定国公徐文壁一直是不闻不问,凡事都以张居正为主。 第三十六章提拔 朱翊钧觉得自己应该踏踏实实地学习如何当一个皇帝才行。 而不是因为有着关于二十一世纪的记忆,便对眼下万历年间的世界失去应有的尊重。 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都应该放下从前的偏见与傲慢。 至于当好一个皇帝,以及像刘邦那般的皇帝,朱翊钧在经过了张居正的教训后,不敢在人前说出口了。 只能压在心底,默默当成目标。 开国与中兴,两种帝王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自己显然不具备刘邦那般的底气跟实力,朝臣之间还都弄不明白,再提其他就是奢望了。 朱红色的大门口,开国公府四个烫金大字很是威严。 身后的田义见朱翊钧点头,便上前两步叩门。 旁边的徐恭,肩负着护卫朱翊钧的职责。 此时站在朱翊钧身后,目光炯炯环顾四周,充满了警惕。 很快的功夫,便有人开了侧门。 田义脸上带着笑:“去通禀开国公,皇上驾临。” 门房先是愣了下,目光扫过田义身后不远处的朱翊钧等人,便立刻吩咐其他人去通禀,而他自己则是十分机敏地打开了中门。 随着中门刚完全打开,府邸的不远处就传来了嘈杂急促的脚步声。 常文济待看清楚站在中门的朱翊钧后,便立刻下跪迎驾。 “臣常文济拜见皇上……。” “开国公免礼。” 有求于人,或者是心头有些愧疚的朱翊钧快步向前扶起了常文济。 常文济起身,神色之间还带着激动跟一丝的茫然。 等了四年的时间,虽说没有等到皇上的传召,可终究还是等来了惊喜。 皇上竟然亲临他的国公府。 这显然比传召更让他激动。 一行人进入国公府,徐文壁也与常文济打过招呼。 随即便是常文济府邸的家眷,在中庭院聚集一起向朱翊钧行跪拜礼。 待家眷尽散,常文济心头依旧止不住激动的请朱翊钧前往书房。 皇上亲临,显然不可能只是简单的串门。 徐恭、田义守在书房门口。 常文济、徐文壁二人陪同着朱翊钧来到书房。 “定国公应该打发人通知我一声才是,如此匆匆岂不是怠慢了皇上。” 三人坐下后,常文济对徐文壁说道。 “皇上的本意是不想动静太大了,所以才没让我提前通知开国公一声。” 徐文壁微笑说道。 常文济摇着头,依然还是怕怠慢了朱翊钧,或者是让朱翊钧不满。 于是扭头看向朱翊钧,只见朱翊钧正打量着他的书房。 “朕也是一时兴起,在乾清宫没来由的想起了父皇,便不由自主想起了开国公,于是便让定国公陪着朕来过来叨扰开国公了。” 朱翊钧说的很客气。 虽说他心里已经有了要亲近、重用常文济的成算。 但因为跟张居正掏心掏肺的坦诚相待,却是没有换来张居正的坦荡,因而此时在面对常文济时,朱翊钧一时之间也在琢磨:常文济能像徐文壁一样忠心不二吗? 昨日徐文壁在张四维府邸,以强硬的姿态面对张居正,虽没亲见,但后来还是听田义提及了。 一时之间,朱翊钧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书房内也就安静了下来。 丫鬟送来了茶水后,便小心翼翼地退出书房。 闻着茶水的芳香,朱翊钧没话找话道:“如今通政司如何?” “回皇上,通政司一切都还好,只是如今……。” 常文济顿了下,在朱翊钧视线望向他时,便实话实说道:“如今不少地方的上疏,臣都有亲自过问,只是在送入朝堂后,大部分便都如石沉大海。 当然,也有一些还是会回复的,但臣看了,这些回复的大部分并非是因为地方政事而回复,主要还是牵扯到了朝堂官员的利益,一些心术不正者,是希望借此来打压或者是索贿。 所以不少到了臣这里,便也被按了下来。 如此一来二去,臣跟朝堂诸多官员之间也就多了隔阂,臣也多有被人排挤。” 朱翊钧了然地点着头。 心头对于常文济的坦诚倒是有些惊讶。 实没想到,常文济会一上来就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地把通政司跟他的境遇都倒了出来。 这一下子倒是让朱翊钧有些为难了。 虽然他也知道,通政司如今被朝堂排挤。 尤其是内阁,也多信任都察院。 当然,之所以信任都察院,也是因为常文济的不配合。 朝堂政务如今虽说由张居正一人说了算,但并不代表就没有人反对他。 就像自己搁置的那些弹劾的上疏,在朱翊钧看来,其中有不少都是张居正授意他人来弹劾某些官员的。 因而才被他搁置……。 想到此处,朱翊钧不由一愣。 他好像明白为何张居正在亲自抄没张四维府邸时,没有知会沈一贯了。 这是因为自己没有按照他的意思批复那些弹劾的奏章?! …… 张居正府邸。 书房内,张居正微皱眉头。 申时行端着茶杯也是默默无语。 冯保被羁押在北镇抚司,虽然他因为朱翊钧的旨意可以去探看。 可徐文壁却是派人盯得很死,让他根本没有跟冯保单独说话的机会。 而且即便是跟张四维有关的问讯,北镇抚司也会一字不漏地都记录下来。 他相信这些肯定会送到朱翊钧手里的。 这让张居正感到很不舒服,且有些生气。 尤其是宫里少了冯保这个眼线后,现下他就难对宫里的事情了如指掌了。 “那些弹劾的上疏,皇上一份都没有批复。 今日虽召了六科都给事中前往文华殿,但大部分批复的都是朝堂政务。 至于弹劾的上疏,皇上的意思是都暂时搁置不动。” 申时行放下茶杯,露出思索之情:“皇上这般是什么意思呢? 是因为改制内阁的原因吗?” 张居正摇了摇头,心头颇有些沉重跟愤怒。 他多少能猜到朱翊钧搁置弹劾上疏的用意,无非就是看出了其中一部分上疏,是自己用来排除异己的,因而朱翊钧才选择了搁置。 而作为回应,他便选择了在抄没张四维府邸时,才没有通知沈一贯。 君臣二人本都以为他们能坦诚地一里一外地合作,但当真正实施时,无论是张居正还是朱翊钧,发现并不是那么容易。 朱翊钧有着自己的立场与利益,他张居正同样也有着自己的利益跟立场。 即便他们君臣二人都想坦诚相待,可在立场不同的情况下,哪怕是细小的矛盾都会演变成极大的隔阂。 就像抄没张四维府邸的情况。 张居正是因为朱翊钧没有批复那些弹劾的上疏,从而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提醒朱翊钧。 而朱翊钧则认为张居正并没有达到自己要求的坦诚标准。 如此一来,这君臣之间的矛盾,便有些无法化解。 “再等等看吧。”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考成法如今已经完全贯彻下去,且朱翊钧并不反对,所以影响倒是不大。 只是接下来的一条鞭法,就不知道会不会受到影响了。 “明日我去请见皇上,即便是那些弹劾上疏皇上不打算批复,我们身为臣子也不能勉强。 以免把皇上逼急了……反倒弄巧成拙才是。” 申时行点着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正所谓欲速则不达,或许在一些事情上我们还需要徐徐图之才是。” …… 开国公府邸,朱翊钧望着被常文济叫进书房的常胤绪。 笑着介绍道:“皇上,这便是臣的犬子,如今便在国子监。 这些年书倒是没少读,不过就是性格有些跳脱,顽劣得很。” 朱翊钧望着常胤绪,年岁与徐恭相仿,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 成家已有几年,去年还给国公府诞下了嫡长子。 也算是给开国公府去了一块爵位传承的心病。 毕竟,这些年来,宗室也好,还是功勋也罢,在大明近二百年的国祚间,绝嗣除爵的也可是不少。 文质彬彬的样子让朱翊钧颇有好感。 于是想了想道:“定国公的义子徐恭如今在腾镶左卫当差,要是你愿意的话,明日起便在文华殿当差如何? 朕这里正好也缺少用得顺手的臣子。” 见朱翊钧如此说,常文济跟常胤绪父子脸上都瞬间露出了惊喜。 不过常文济随即又担心起来,犹豫着道:“皇上,犬子虽喜好读书,可在臣看来平日里过于跳脱,臣担心往后在皇上身边会误了……。” “爹……。” 常胤绪首先不干了。 在他看来,哪有当着旁人的面挑儿子错的道理,不应该是私下里说么? 何况,这对于他来说,可是一个机会。 要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在国子监熬出头? 朱翊钧笑了笑,一旁的徐文壁也是看着这对父子笑了起来。 开口道:“开国公不必担忧,当初皇上让犬子差遣腾镶左卫时,我这心里头也担心来着。 但好在皇上宽宏大度,不会跟他们一般计较。 何况……都这般碾碎了,也该撒手放出去了。 又是皇上的恩典,开国公应该欢喜才是。” “就是,何必婆婆妈妈的。” 朱翊钧也笑着道:“往后你只要替朕打理好通政司便是,至于子孙们的前程,有朕在,开国公大可放心。” 常文济看了看朱翊钧跟徐文壁,而后踢了一脚常胤绪,道:“还不快谢恩,傻愣愣地站着做什么?” 常胤绪心头一喜,爹这是同意了? 于是急忙对着朱翊钧就要下跪谢恩,只是不等跪下便被朱翊钧拦了下来。 “往后好好当差便是,想要谢朕,就在实际行动上吧。” 常胤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常文济则是有些反应过来了。 皇上之所以如此做,这是要开始重用他跟徐文壁了。 第三十七章亲政 这些时间常文济虽未刻意打听,但也听到过一些关于徐文壁的事情。 尤其是冯保被关押进北镇抚司这件事情,多少也让他猜到了一些朱翊钧的心思,以及徐文壁被重用的消息。 加上如今徐文壁的义子徐恭就在朱翊钧跟前当差,此时又给了自己犬子常胤绪恩典。 所以几乎不用怎么猜测,就可以肯定,接下来皇上当是也要重用自己了。 想到此处,憋屈、郁闷了好几年的常文济,心头仿佛也是看到了光亮,整个人一下子也变得笔挺了起来。 望着朱翊钧的目光都显得充满了希望跟振奋。 而朱翊钧此时心里却是在纠结,要不要还像对张居正似的,再次对另外的臣子掏心掏肺、坦诚以待? 心里头琢磨纠结着,朱翊钧决定还是吃一堑长一智吧。 常文济既是父皇留给自己除了张居正等人以外的后手,那么想来也应该跟徐文壁一般,对他这个皇帝忠心耿耿才是。 所以不必急于一时。 想通了这些,朱翊钧便不再常府停留,往后要有什么事情,也可以通过常胤绪来给常文济传话便是。 几杯茶下肚,朱翊钧便起身打算离开。 常文济、徐文壁等人跟着起身,一丝丝的失落在常文济心头涌起:除了刚才问了一嘴通政司的事情外,皇上好像对自己并没有其他吩咐? 这是……打算重用自己还是……不打算重用自己呢? 不过这些话他也不敢真当着朱翊钧的面问讯,只能耐下心来等候。 只是心里想着皇上如今既然对自己的儿子已经另眼相待,那么自己也不必过分着急,说不得过些时日皇上就会对自己委以重任。 这么一想,随着朱翊钧往府外走的脚步也就变得轻松了不少。 大门处,大红灯笼微微随风摇摆,朱翊钧转身看向身后的常文济,笑道:“今日叨扰开国公了,往后朕若是有事找你,便让他替朕传话了。” 朱翊钧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常文济身后,跟着一同出来的常胤绪说道。 常文济闻听,躬身道:“皇上但有所命,臣自然在所不辞。” “那就好,通政司辖各地民生政务,还希望开国公莫要懈怠才是。” 朱翊钧想了想,还是提醒道:“虽说这几年通政司有被都察院取代之嫌,不过在朕看来,通政司依然是朝堂中的不可或缺的衙门,百姓心声、士子谏言、甚至是包括各地官员是否阳奉阴违朝堂政令、鱼肉百姓,这些可都是通政司的职责。 所以开国公万万不可懈怠才是。” 身旁的徐文壁认同的点着头,常文济若有所思的看着朱翊钧点头应是,心头不自觉的有些跃跃欲试跟振奋。 随即朱翊钧上了马车,徐文壁跟常文济打过招呼后,便与自己的养子徐恭策马护送朱翊钧回宫。 夜色下,朱翊钧掀开车帘,看向一侧的徐文壁,道:“往后定国公就不必随朕出宫了,北镇抚司的差事繁杂,也是当以差事为重。 朕刚才跟开国公所说的,往后定国公这里也可以跟通政司多交流才是。 北镇抚司除了有监察军中将领之责外,对地方同样有监察的责任。” “臣明白。” 马背上徐文壁点头道:“刚才皇上吩咐开国公时,臣便想到此处了。 皇上放心,臣往后一定跟开国公多多交流,为皇上分忧。” “徐恭不错,拿得出手。” 朱翊钧笑呵呵道:“对了,怎么调徐恭入的腾镶左卫,以及给谁送了礼,都记的,往后朕清算的时候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徐文壁点了点头,即便是皇上不吩咐,他也会如此做的。 要不然的话,不单是他这个臣子感到屈辱,就是皇上的脸面也不会好看了。 所以此一时彼一时,等时机成熟了,即便皇上不说,他都要禀奏这件事情,让皇上来决断了。 回到乾清宫,等了自己一晚上的朱翊镠已经回他自己的永寿宫了。 次日卯时,朱翊钧按时醒来。 雷打不动的带着田义与良安开始了每天的锻炼。 依旧是跑步以及前往武成阁做各种训练。 最为简单的训练,对于朱翊钧而言却是最为实用的锻炼。 即便眼下还只有十四岁,但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比前几个月可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两条手臂虽然看起来并没有粗壮多少,但如今因为每日锻炼的缘故,看起来却是显得结实有力。 整个人也没有了从前那般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感觉。 回到乾清宫洗漱完毕,慈庆宫便有太监过来。 李太后请他过去一同用早膳。 不用想,一大早就派人过来传自己,肯定是因为自己昨日里出宫的事情。 好在如今李太后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严苛,朱翊钧倒是也不用揣着不安前往慈庆宫。 慈庆宫偏殿,母子两人对坐,宫女与太监开始端过来早膳。 “老二呢?还没过来,良安……。” 朱翊钧看了看偏殿的门口,见还不见小胖子的身影,便打算让良安去叫朱翊镠。 “刚才打发人过去了,还在睡懒觉呢。” 李太后拿着帕子擦了擦手,继续道:“昨晚上在乾清宫等了你一晚上,实在是熬不住了才回去。 要不然平日里早就休息了……这是担心你呢。” 李太后抬眼看了看朱翊钧说道。 “让您跟老二担心了。” 朱翊钧心头掠过一股感动的暖流,小胖子依赖自己倒是知道,但担心自己还是真没有想到。 “昨天本打算先告知您一声的,后来时间比较急,就想着回来后再跟你打招呼。 可也没有想到回来后也晚了,怕扰了您休息。” 听朱翊钧说完,李太后不由的叹了口气。 眼下她也知道,朱翊钧如今长大了,凡事都有了自己的主意。 尤其是这段时日叛逆表现,让她这当娘的心头总是升起一股无力感与担忧。 既害怕朱翊钧的叛逆与莽撞,会毁了大明传承了两百年的基业,也怕朱翊钧在外面玩野了,再误了他自己。 到时候……她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了。 又是叹了口气,李太后平静说道:“如今你要长大,我这当娘的也拦不住你,只是你身为大明皇帝,应知晓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才是。 好些个事情不能由着性子来,凡事不管如何,都要想的周全一些才是。” 朱翊钧望着李太后,李太后同样是望着他。 能够感受到李太后对他的关切以及担心,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无奈。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想了想最近这些时日自己的所作所为。 也就理解李太后眼中的那些无奈跟担心是因为什么了。 当下道:“嗯,儿子听您的,往后遇到事情一定多在脑子里想想。” 看着朱翊钧很听话的样子,李太后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朝堂之事即便是不喜臣子的决断,但要是你这里没有更为周全的法子,还是当以朝堂臣子的劝谏为准才是。 不管如何,你是皇帝,他们都还是听你的。 冯保跟刘裕的事情,如今看似平稳度过了,可……前几日张四维的事情,你能肯定就跟冯保被羁押没有关联吗?” 李太后眨动着凤眸,见朱翊钧认真的听着,神色之间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心头颇感欣慰,便继续道:“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是民间常说的一句话,但是细细想来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朝堂不比宫里,好多事情看似单纯的一件事情,但其实暗里明里的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像是佛家常言的因果报应似的,有因才有果。 这放在朝堂上也是如此。 娘今日说这些,自是没有害你的道理,就是希望你在亲政前,还能多多学习、观摩才是。 少说多做,总要比多说少做、不说不做要好,只是这个度你要把握好才是。” “经过冯保跟张四维的事情后,儿子也明白了朝堂之上的事情不像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这几日儿子也反思来着。” 说到这里,朱翊钧不由想起了他如今跟张居正之间的微妙关系,自嘲一笑,接着道:“儿子往后谨记娘刚才说的少说多做,凡事都……谋定而后动。 至于亲政……娘您不必担心,儿子这些时日虽然做了一些事情,但并不是为了提前亲政。 儿子也想通了,与其过早的参与朝堂政事,还不如先把宫里这篱笆墙扎紧了。 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儿子现在可是有了深切体会。” 李太后凤眸中闪着明亮的光芒,显然她也没有想到,处于叛逆期的朱翊钧,不单能踏踏实实的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而且还能在这个年纪去反思、总结这些时日自己的所作所为。 想到这里,李太后对朱翊钧不由又放心了几分。 “既然你也清楚,也不着急亲政,那就按着你的想法来便是了。 昨日你跟娘提了一嘴,娘跟你母后也往心里去了。 其他不说,娘倒是很赞同你所说的先把宫里这十二监八局四司理顺。 昨日里也跟你母后商议来着,既然你也有这样的想法,那娘跟你母后自然也会帮着你,不再像以前那样诸事推让了,跟你母后往后多多沟通就是。 但一些事情,还是需要你这个皇帝拿主意……。” 因为朱翊钧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的话,以及朱翊钧不去参与朝堂政事、不急于亲政的态度,让李太后心头有些振奋。 如此一来不光是话也多了起来,甚至还有种跃跃欲试,想要尽快帮朱翊钧理顺十二监八局四司的冲动。 “娘,往后您有什么事情,传温太乙便是了。 如今他既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是内承运库副使。” “好,我省得,有什么事情娘会传召他的。” 李太后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此时,门口响起了小胖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娘,大哥昨晚没回来么?我刚才去乾清宫没看见……咦?大哥?” 第三十八章冰 “还以为你昨晚没有回来呢。” 朱翊镠脸上写满了高兴,顺势就在朱翊钧旁边坐下道。 朱翊钧摸了摸那小胖脑袋,笑着道:“我不回来住哪儿去?再说了,要是不回来,娘也不愿意啊。” 李太后默默吃着饭,时而抬起眼皮子看一眼兄弟二人。 兄弟二人之间的和睦与友爱,让她心里颇为欣慰。 “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都忘了?先吃饭。” 李太后淡淡说道。 兄弟二人听话地笑了笑,一同陪着李太后用膳。 小胖子朱翊镠能吃李太后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会长这么胖。 只是朱翊钧现在的胃口也比从前大了很多,这倒是她不曾想到的。 看着胃口十足的朱翊钧,一顿饭下来吃的比朱翊钧还多,不由有些担心道:“问过太医么?如今饭量这么大。” “没事儿,儿子正在长身体呢,现在能吃都是因为这个。” 朱翊钧漱口后,继续道:“而且儿子现在每日都是卯时起来,小一个时辰用来锻炼身体,自然就变得能吃了。” 李太后点着头,想了下道:“但还是要注意身体,平日里太医请脉时不准不耐烦。” “嗯,儿子记下了。” 朱翊钧点点头。 今日他跟朱翊镠不用前往文华殿学习。 不过因为昨日开始六科都给事中要在文华殿帮他批红,所以他还是要前往文华殿。 打算离去时,看了一眼有些不舍的朱翊镠,朱翊钧想了下道:“娘,我打算从各个宗室挑选一些与老二年岁相当的进京,做老二的伴读。” 李太后看了一眼旁边乖巧的朱翊镠,微微蹙眉:“怎么想起这个了?” “就是想着老二太孤单了。偌大的宫里也没有个玩伴,儿子以后要是忙起来的话,肯定没办法让他天天陪在身边,所以总要找些人陪着他不是? 省得他一个人在宫里无所事事的到处乱窜,也是怕他憋闷坏了。” “这个合适么?宗室皇子可从来没有过……。” “这有啥不合适的,何况咱们总要跟宗室多些往来不是?要不然容易生分了,而且往后进京时,别说您了,就是儿子怕是也不知道谁是谁,这样也不太合适。 至于朝堂臣子,想来也不会反对,这是咱们皇家的事情不是?” 李太后微微叹口气,有些不适应朱翊钧如今这般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行事方法。 但她也担心,往后要是朱翊钧亲政了,自然也就没有时间陪伴朱翊镠了。 朱翊镠一个人在宫里,也没有个玩伴,身边除了太监便是宫女,想想也确实是听寂寞、无聊的。 “那你好好思量周全了,在宗室里不止要挑年纪相仿的,也要挑一些脾气秉性相对温和的,总不能进京后再好事办成了坏事。” “嗯,您放心吧,想来各家宗室若是有年纪相仿的,怕是也不会送那些调皮捣蛋的过来,自然也会是以乖巧懂事的为首。 而且到时候要是不合适了,找个借口给退回去也就是了。” 李太后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对他们兄弟二人都有利,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何况偌大的皇宫,倒也养得起那么几张嘴。 见李太后同意,朱翊镠也没有什么意见。 而且在刚才他跟李太后说这些时,小胖子在旁也是一脸的兴奋。 显然,他也期望有年纪相仿的同伴陪他玩儿。 从慈庆宫出来,朱翊钧并未直接前往文华殿。 这些时日里来,除了每天要探望自己的亲娘李太后以外,自然也不会少了前往慈宁宫探望母后陈太后。 朝阳初升,乾清宫前,常胤绪已经在候着。 此时正跟徐恭说着话。 从今日起,白天他都要跟在朱翊钧的身边,就像如今徐恭一样。 只是徐恭还是腾镶左卫的千户,而他则是只能以翰林院侍读的身份,陪伴在朱翊钧左右听使唤。 朱翊钧从慈庆宫出来直接去了慈宁宫,不过倒是没有忘了常胤绪今日开始便要在自己身边当差跑腿的事情。 便吩咐良安去告诉常胤绪,直接前往文华殿等自己便是。 而他则带着田义前往慈宁宫。 慈宁宫的宫女小跑着进殿通禀,陈太后得了消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照了照镜子,便让宫女在宫门前等候着朱翊钧。 慈宁宫正殿内,朱翊钧大踏步进来,脸上带着和煦灿烂的笑容,对陈太后行大礼:“儿子见过母后……。” “快起来吧。” 端坐主位的陈太后笑着伸手,在空中做出虚扶的姿态来。 朱翊钧也顺势起身,在旁边的椅子前坐下。 “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陪着娘用过的。” 朱翊钧点头说道。 身为先帝的正牌皇后,但却是不曾生育过。 好在一直以来跟李太后两人的关系很亲近,因而自朱翊钧出生后,陈太后虽未对朱翊钧视若己出似的那般疼爱。 但在朱翊钧兄弟二人间,还是喜欢朱翊钧多一些。 就像李太后在兄弟二人间,则是喜欢朱翊镠这个小胖子多一些一样。 如此看来,倒像是两人商量好似的,一人疼一个。 “听娘说,昨天您跟她还谈了宫里的事情?” 陈太后笑着点头:“之前母后是想着宫里的事情当应该以你娘为主才是,至于我,就在宫里做个富贵闲人便是了。 哪里知道你娘也是这般想的。 如此一来,我俩都想着退一步,这才让宫里显得失了规矩,让下头这些人开始变得无法无天起来。 说起来,还是母后这边的责任要多一些。 不过不管如何,母后跟你娘还要多谢你提醒呢。” “您客气了,就算是没有儿子提醒,想来慢慢的您跟娘也会想到这些的。” “最近每天还是卯时起来锻炼么?” 陈太后岔开话题,看着腰身挺直、脸庞带着些坚毅的朱翊钧问道。 即便是每天都能见朱翊钧一次,但因为时间短的缘故。 所以陈太后更能看出来,这几个月下来,朱翊钧身上可谓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从前那个有些懦弱的朱翊钧仿佛不知何时起就变了一个人。 眼前这个虽然脸庞还带着稚嫩,但一双眼睛却是要比从前明亮了很多,整个人也是充满了朝气,精气神看起来都比从前好了很多。 “嗯,儿子这也是打算为往后的亲政做准备。 总要先有个好身体,才能谈其他不是。” 朱翊钧说道:“对了,我刚才跟娘提了一嘴,打算从宗室招一些跟老二年纪相仿的孩子进京做伴读,母后有什么要提醒儿子的么?” 陈太后有些诧异:“怎么想起这个了?” “就是觉得我跟老二在宫里太孤单了,连带着母后跟娘这里也独单。所以就想起了这么个主意。 刚才在娘那里忘了说了,您看要不要也从宗室挑选几个年龄不大的郡主也进京,让她们在出嫁之前也跟在您与娘跟前长长见识什么的?” 陈太后失笑道:“好好的郡主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像是宫女丫鬟似的……。” 随即收起笑容想了想,道:“这样吧,母后一会儿跟你娘商量商量,若是她也有意的话,那么你就挑拣几个过来进京也行。 只是不必用什么长见识的理由,到时候就说是……走亲吧,这样想来宗室那边也能好接受一些。 至于我跟你娘……能为人家做的也不多,别等以后出嫁时失望大于期望才是。” 朱翊钧点着头。 “母后考虑的极是。儿子只想着在京城咱们娘几个太孤单了,不像其他宗室似的儿孙满堂,甚至还有四世、五世同堂的。 所以就想着也让咱们这里热闹一些,势单力薄的话也不好。” 陈太后眨动着凤眸。 从小到大,她对朱翊钧的关注最多,对于其脾气秉性也有一定的了解。 所以听朱翊钧如此一说,倒是让她听出了一些言外之意。 不过见朱翊钧并未继续说下去,她也就没有去深究。 从慈宁宫出来,朱翊钧便前往文华殿。 此时不止是常胤绪在候着他,还有其他几个侍读跟沈一贯也在。 走进文华殿,朱翊钧先是让常胤绪等人免礼,而后奇怪的看了一眼面色有些焦急的沈一贯。 “皇上……。” 文华殿内,朱翊钧专门给自己预留的偏殿里,跟着进来的沈一贯立刻上前,递上了一份文书。 “您看看,这是户部今日一早递给臣的。”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朱翊钧纳闷着,随手翻开沈一贯递过来的文书。 内容倒不是很复杂,大概意思是,天气越来越热,宫里的用冰则需要由内库自己来购买了。 而不是像往年那般,一切都是由户部牵头来购买。 “内承运库与户部不再有牵连,按理说这每年暑天用的冰,也确实需要内承运库来掏这一笔银子,交由户部帮着采买。” 朱翊钧放下文书,心里头多少有一丝不快。 这到底是户部的意思?还是其他人的意思? “每年皇宫用冰想来都有常例,可有说需要多少银子采买?从哪里采买吗?” 朱翊钧问道。 沈一贯从另一袖袋掏出文书递过来,道:“每年都是从江南采买运过来,都是跟朝堂各个衙门一块采买的。 上面我记录了总数,至于宫里每年用冰多少,臣还未来得及跟司礼监核实。” 第三十九章之乎者也 “从江南采冰?” 朱翊钧有些懵。 他本以为就算是购冰,也该是从北边来买才是。 这怎么还变成了从天气相对暖和的南方采买了呢? 沈一贯从朱翊钧清澈的眼神中看到了茫然跟愚蠢。 忍住心头的腹诽解释道:“从江南采冰本就是惯例。 这也是因为江南的冰更好一些,他们为了给鱼虾保鲜,就自然而然的琢磨出了一套如何制冰、藏冰的法子。 所以这么多年来,朝廷每年也都是从江南采买。” 朱翊钧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看来他还是小瞧了如今的技术,尤其是商贾手里的技艺。 “那他们怎么制冰的?” 朱翊钧低头看了看沈一贯递上来的上疏,他发现,这每年的采冰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如今内承运库跟户部分开了,人家户部也开始不管宫里采冰这一摊了,朱翊钧便不由想着怎么能缩减开支了。 “南方冰薄难以储藏,是把盐洒在冰上,一层盐一层冰,如此这般反复堆叠……。” 沈一贯略知一二的解释道。 朱翊钧若有所思,不由有些佩服。 就像是戏法一样,说白了便是利用了冰的物理特性跟盐溶液的溶解度跟温度之间的关系,盐水溶解会降低百分比,冰又能冻住。 冰被挤压时,便会加速融化,而在不被挤压时,则会使多层冰粘结在一起,形成一块大冰。 而这样的冰,相比较起没有分层的冰块,显然更利于夏日解暑。 想明白了这些,朱翊钧也就不着急所谓的硝石制冰了。 何况今年的用冰早已经运送到京城储藏了,如今只是要拿出来用,加上户部不再监管内承运库,所以才有了要分账一说。 今年这钱是省不下来了。 倒是可以看看,这江南采买冰,是不是真有那么解暑。 至于明年,或许就可以减少这份开支,甚至是直接停了,往后自给自足好了。 说完冰的事情,朱翊钧便问起如今内承运库的其他事宜。 随着沈一贯接手,这十库的人事自然也要跟着调整。 “都差不多了,其余拿不准主意的,没办法清退到户部、工部、兵部的,臣打算再看看。 往后要是能尽职尽责、踏实可靠,臣就打算用下去。 要是还虚头八脑的,臣到时候再清退。” 朱翊钧点头同意沈一贯的办法。 他也很清楚,内承运库看似只有十库,可涉及的各类物品则是十分庞杂,而每库的人手不能说是术业有专攻,但也差不多。 但好在看如今沈一贯已经没有了逆反心理,看样子如今这个库使当的还挺乐此不疲。 朱翊钧也就放心了。 只是这库使的品级太低,等梳理的差不多了,也该想办法把库使等一众人的品级往上调整一番才是。 待沈一贯下去,朱翊钧这才看向了旁边的常胤绪。 笑着道:“平日里朕跟前也没什么事儿,你就跟着就行,要是有吩咐,到时候你便替朕在前朝、宫外跑个腿、传个话。” 常胤绪在旁恭敬的应了。 想来也是,如今朱翊钧身边基本没有能用之人。 常随侍在身边的两个太监,自然也不宜经常出宫。 而徐恭也则是负责乾清宫的安全差使,这里外跑腿传话的,可不就没人。 他的到来,显然也是让朱翊钧多了一条可以跟前朝联系的通道。 礼部都给事中此时在外面请见。 朱翊钧示意良安带人进来。 只见陈洪手里拿着一道上疏,神情之间也带着一丝的纠结。 “皇上,这份上疏臣没办法拿主意,还需请您圣裁。” 朱翊钧接过看了看,不由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成国公朱希忠卒于万历元年,其子朱时泰于万历二年袭爵,但在九月意外去世。 成国公的爵位便空了下来。 这两年,关于成国公的爵位传袭也是颇有争议。 有人因朱时泰留下的四子年纪尚幼为由,建议把爵位转给朱希忠之弟朱希孝。 朝堂之上也不乏反对之人,认为朱希忠之子朱时泰又不是没有留下子嗣,而且还是四个儿子。 因而这爵位即便是要传袭,也该是由朱时泰的长子来袭爵。 而不是由朱希孝这个叔祖父袭爵。 棘手的是,这份上疏则是由张居正亲自递过来。 这些年张居正跟朱希孝私交甚笃,朝堂皆知的事情。 自然,就有人认为,朱希孝交好张居正,正是为了成国公的爵位。 如今张居正亲自为其背书,这是要坐实朝野之间的这种猜测吗? 还是说……。 朱翊钧咂摸着嘴巴,寻思着会不会因为朱希孝如今掌握着锦衣卫,所以张居正便想要以此来做手段,让自己有所顾忌,从而下旨命朱希孝来袭爵呢? 但不管如何,朱翊钧都不打算让张居正如意。 更不会让成国公的爵位落在朱希孝头上。 既然朱希孝巴着张居正而无视自己这个皇帝,那么自己怎么可能让他继承成国公的爵位呢? 简直是做梦! “先放在这里吧,朕考虑考虑再说。” 朱翊钧合上上疏说道。 陈洪恭敬的退了出去,心头长舒一口气。 自张四维一案后,朝堂诸臣本以为皇上跟朱翊钧君臣之间毫无嫌隙。 可这些时日里来,随着张四维一案接近尾声,就有人认为张居正跟朱翊钧之间其实君臣不睦。 尤其是抄没张四维一家时,君臣二人好像闹得有些不愉快。 如今虽未在朝堂上散播开来,但一些人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些风声。 正打算作壁上观看两人的热闹。 朱翊钧不打算让张居正、朱希孝如意。 嫌隙自然也是因为抄没张四维的府邸时,张居正独断专权未知会沈一贯去查没张四维的家资。 自然,也包括了朱希孝眼里没有自己这个皇帝的原因。 所以得想个法子把朱希孝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弄下去才行。 要不然自己哪怕是在皇宫也不能安生。 随着冯保被抓,宫里太监、宫女被清退一批。 如此一来,前朝臣子官员也就少了不少宫里的眼线。 可张居正即便没有了太监、宫女为眼线,还有朱希孝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可以偶尔窥探皇宫不是? 通政司、北镇抚司,两者一个具有地方监察的权力,后者的职权更广,无论是军还是地方,都有监察的权力。 一军、一地两个监察衙门如今握在手中,朱翊钧觉得自己面对前朝时,多少有了点儿底气。 但独有监察权力,总是少了一些什么。 就比如锦衣卫跟拱卫皇宫的腾镶左卫等等,如今还未完全被他攥在手心里,所以行事还是多少有些无法顺心顺意。 想到此处,朱翊钧便示意良安研磨,而后平静的写了一张条子。 拿在手里审视了一番,对着常胤绪道:“下午放差后把这个交给你父亲。” 常胤绪接过折好的纸条,也没去看内容便小心谨慎的收好。 中午饭常胤绪便跟六科给事中一起用,朱翊钧则是回到了乾清宫。 小胖子已经在等着他一同吃饭。 兄弟二人默默吃完饭,朱翊钧再次问起朱翊镠前往国子监一事。 这一次小胖子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点着头张嘴道:“我愿意去。 今日还跟娘说了呢,娘也同意,只是说我不准只顾着贪玩,也要把心思放在学业上才行。 我还跟娘说了,在宫里读书,因为只有跟大哥两人,所以才学得慢,容易困。 娘就同意了。” “你也就糊弄糊弄娘。” 朱翊钧笑了笑说道。 “娘还问我荣王跟崇王来着,说大哥你留下他们在京城是不是有事? 还说这样不合规矩,该放人家回去的。” “那你不想要伴读了吗?从宗室里给你挑几个,到时候你去国子监也有个伴儿?” 朱翊镠小胖脸上闪过一抹纠结。 想要有伴儿是真。 要不然每天无所事事之外,就只有身边的几个年岁相仿的太监。 “当然想有玩伴儿了,只是……我怕不熟,他们不愿意跟我一起玩儿。” “这有啥怕的,在一起时间久了就熟了。 当然,要是玩不到一块儿,或者你不喜欢,大哥再找借口送他们回去便是了。” “那行。” 小胖子点着头笑着道。 朱翊钧倒也不着急如今朱翊铠跟王叔朱载墐制水泥如何了。 按照内官监对养心殿的计划,用到水泥的地方倒是不多。 不过这对于朱翊钧而言,并不重要。 水泥的作用,本也没打算主要用在重修养心殿上,而是打算用来修路的。 即便是皇城,甚至是皇宫,大面上虽然因为青砖很平整,可宫里的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则还是黄土夯实的路径。 因而要是真让荣王、崇王鼓捣出了水泥,除了可以开源以外,自然就是要把皇宫内外的道路修缮一遍。 甚至是整个京城。 不过这些显然不是现在要考虑的。 跟张居正之间的不睦与矛盾,以及到底该如何做皇帝,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自然,也包括了学习那些之乎者也。 第四十章粽子 接下来的数日时间,朱翊钧依旧按部就班的过着所谓皇帝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锻炼身体是必须的,这对他来说,可是立足于皇帝这个位置的最大本钱。 逢三六九日,依然还是前往文华殿学习。 对于前朝的事情,朱翊钧如今选择了多看多问以及不做。 但好在,如今也算是达成了他的小目标。 那便是整个皇宫的篱笆算是基本扎紧了。 温太乙作为一直跟随他的太监,其能力还是有的。 如今放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能在短时间内把十二监四司八局梳理顺溜,这让朱翊钧已经很满意了。 甚至就连养心殿的重新修葺,如今也事进入佳境。 …… 张居正府邸。 朱希孝眉头拧成了一团,随即走下马车进入。 书房内。 朱希孝脸上忧容密布:“这上疏有几天的时间了吧?皇上一直压着,是不是不同意?” “皇上确实是有自己的主意了。” 张居正同样是愁容满面,不过稍微能轻松一些的是,皇上倒是没有可以干扰前朝政务。 所有的一切还都是以内阁为主。 “那现在怎么办?” 朱希孝有些担心道:“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件事情走漏风声,一旦如此,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此嚼舌根子。 朝堂之上看似平和,但这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会不会有人借此发难?” 说出自己的担忧,朱希孝就有些后悔前几日自己的迫切了。 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请托张居正帮自己上疏要爵位,其实这样一直悬着,等再过些时日再提这件事情可能会更好一些? 或者是更容易一些? 此时心里头有些忐忑,但大部分还是对于朝堂同僚会因此攻讦他的担忧。 至于皇上如何看,或者是京城百姓如何看他以大欺小,他倒还不是很在意。 毕竟皇上年纪还小,他暗地里想要争夺成国公爵位的事情,想来对皇上触动不会很大。 至于外面的百姓、士子等等,朱希孝就更不担心了。 也就是在自己背后敢议论罢了,想来没人敢不要命的在自己面前提及这些的。 张居正看了看愁容满面的朱希孝。 对于成国公这个爵位,到底是落在朱希孝头上,还是落在朱希忠长孙的头上,他并不是很关心。 之所以愿意帮着朱希孝去上疏争取,不过是因为两人的私交罢了。 当然,这个时候上疏给皇上,他也是想借此试探,自张四维府邸抄没后,他跟皇上君臣二人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皇上到底是怎么想。 “对了,眼下也有传言,说皇上跟你不合,对你处置张四维一案多有不满。 甚至是还有人议论,可能皇上想要争取太后的支持,换一个首辅来掌内阁。”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这里的消息自然要比张居正更为通达一些。 张居正并不在意外面的传言,入仕至今,能做到这般高位,早已经习惯了外面那些攻讦的流言蜚语。 若是轻易受那些影响,自己也不可能斗败高拱,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 所以外面的传言,他根本不在乎。 他现在只在乎,皇上是不是也有这个意思。 要是如此,他可就是腹背受敌。 大明朝的前程……也就越发让他担忧了。 想到此处,张居正不由叹口气。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几乎不曾有哪一朝满三百年国祚。 如今大明朝已享国祚两百年,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可是至关重要啊。 大明想要超越前朝可没有那么容易。 两汉相加四百二十年国祚,除此之外,便没有哪个朝代能享三百年国运了。 外面的传言也罢,流言也好,大可不必理会。 但皇上的态度确实决定着大明的国运,若是一意孤行,真要是闹到跟外面传言那般我与皇上君臣不合,对大明而言,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朱希孝有些不解跟惊讶的望着张居正。 不知道张居正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 看着不解的朱希孝,张居正苦笑一声,道:“前些时日跟皇上秉烛夜谈近卯时,当时我们君臣二人曾提及这个话题。 皇上也有意励精图治,中兴大明,也期望在我们君臣联手之下,能够延大明国祚超越三百年。 只是这数日的时间,张四维一案……如今看起来一把双刃剑啊,伤敌也伤己啊。” 朱希孝仔细想了想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 不由道:“这么说来,一切都是因为冯保被抓而引起的?” “不尽然。” 张居正摇头道。 朱希孝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张居正,而后道:“那就是抄没张四维府邸时,我们没让那沈一贯跟着?所以才引起了皇上的误会? 我记得那天,徐文壁言语上对你我就不是很客气,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抄没时没有向皇上禀奏? 所以因此皇上不满了?” “想来是如此了。” 张居正有些惆怅道。 其实他已经后悔当初没有叫上沈一贯的决定了。 本来他以为这件事情即便是需要沈一贯,但也是等抄检完毕后,命人把抄没的家资送进脏罚库便是。 加上他即便是已经没有了孩视朱翊钧的心态,可这些年来独断专行惯了,加上如今又是首辅、帝师,所以他以为这件事情即便是自己没有考虑周全,但想来皇上也不会怪罪的。 但如今看来,他想错了。 皇上接连两次亲临自己的府邸,终究让他还是心里上有了一些轻视皇上的念头。 加上那日御门听政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罢黜张四维时如此倚重他张居正,所以在张居正看来,这是皇上一言九鼎、金口玉言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立场上选择了坚定的支持自己。 从而也让他大意了朱翊钧其实身为皇帝,也有自己的想法跟立场。 “那现在怎么办?求见太后?让太后跟皇上解释解释?” 朱希孝在旁提议道。 张居正摇头。 冯保的失势被抓,自己被皇上安抚,错估了皇上的想法跟目的。 其实皇上的想法或许很简单,就像他们君臣二人秉烛夜谈那般,君臣二人一里一外中兴大明。 但他却是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加上改制内阁,就让他以为皇上想要插手前朝政务,急切的想要亲政了。 想到改制内阁,张居正又不由苦笑一声,心头充满了无奈。 他感觉改制内阁,就像是皇上给他画了一张看似很近、但又遥不可及的大饼。 不说其他,单单只说皇上给内阁的放权,从三品以下可以让内阁来选定任免。 当时还以为这是皇权下放,可当开始实施之后他才发现,困难与阻力重重啊。 这官员升迁、考核本是吏部的差事,如今要是把重要的那部分权力收拢至内阁,吏部岂不是就要形同虚设了? 而且吏部的反应也超乎想象的大,根本不愿意内阁去动吏部的利益。 如此一来,好多事情都卡在了这里。 加上其他几部还有各司衙门的切身利益,这些时日里来,因改制的章程,就已经让朝堂各衙争吵的不可开交了。 而这些事情,对皇上来说……好像无所谓。 反正有他这个首辅顶在前头。 “再看几日吧。” 张居正神色之间看似不在意,但心里开始对朱翊钧有些发怵了。 除了因为两人之间的隔阂以外,还有就是如今对于皇宫,朱翊钧彻底扎紧了篱笆。 还想要像冯保在时那般随意窥视皇宫,对张居正来说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这几日你有空不妨请见皇上一次。” 张居正给朱希孝建议道:“这爵位如何往下传袭,主要还是看当事人,暂且不管皇上意向如何,这几日你一直不在宫里露面,也不合适。 总要让皇上知道你的心思以及你的想法,包括你大哥那边的情况,旁人说的再如何,都不如你这个叔祖父在皇上跟前说了后可信。” 朱希孝思索着,觉得也颇有道理。 可他又担心,万一皇上心中属意这爵位依然是落在大哥那一支该怎么办? 带着这样的忧心出了张居正的府邸。 而皇宫内,朱翊钧让温太乙前几日找来了几名手脚麻利、颇为机灵的小太监,终于在这一日制出了如雪一般的白糖。 “成了!” 朱翊钧拿着温太乙递过来的小勺浅尝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且清爽宜人。 不像红糖那般吃进嘴里就带着一股黏黏的感觉。 “终于是赶在端午节前做出来了,明日端午,今天正好就用它来包粽子吧。” 看着面前一堆如雪一般的白糖,朱翊钧满意的吩咐着旁边的宫女栖乐:“你盯着点儿,看看给黏米中加多少白糖合适。 想来这样煮出来的粽子,肯定要比蘸红糖的粽子好吃。” 身为尚膳监的宫女,栖乐便行礼应了下来。 看着眼前白如霜的白糖,心里头也是颇为欢喜,至于如何做粽子,她已经想到了好几种材料。 糯米是传统的食材,但就像皇上所说,可以大胆的多试几种食材,甚至包括咸粽子,也可以做一些出来让两位太后尝尝。 “多做一些,明日端午,朕正好用来赏赐一些臣子。” 第四十一章白糖 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 五月端午。 这一日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不是很忙碌,但对于朱翊钧这个皇帝而言,却会是忙碌的一天。 卯时准时起床,原本一个时辰的锻炼,都被他缩短到了半个时辰。 并不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今日依然还有朝会。 朱翊钧还要前往皇极殿前接受百官拜贺,以及赏赐朝臣各种与端午节有关的礼物。 粽子、雄黄酒为主,再有便是一些绫罗绸缎、扇子等等。 洗漱完毕后,宫女菽安便拿来了龙袍,与旁边的太监田义,以及其他人帮着朱翊钧穿戴。 不一会儿的功夫,慈庆宫的太监匆匆赶过来。 “皇上,太后让您朝会后不必急着过去,等该赏赐的都赏赐了之后,先去给陈太后送去了粽子后再过去。” 慈庆宫的太监恭恭敬敬的说道。 朱翊钧点了点头。 那太监便捧着手里的香囊道:“皇上,这是太后亲自缝制送给皇上今日佩戴的。” 朱翊钧示意菽安接过来。 五月在这个时期被称之为“恶”月。 属于诸事不利的一个月。 甚至传言:在这个邪恶的月份里出生的婴儿,往往容易夭折。 即便是能够顺利长大,但以后还会克父母。 因而在迷信的传言中,甚至有新生婴儿的父母会因此把亲生骨肉送人乃至遗弃。 所以在这个需要避凶的恶月,人们除了吃粽子、饮雄黄以外,还会做各种避邪驱凶的香囊等物件。 女孩子也会折一枝石榴花插戴在发间,便是图个石榴的吉利寓意。 而李太后送过来的,则是所谓的五毒香囊。 是属于以毒破恶形式。 除了会把所谓“五毒”:蝎子、蛤蟆、蛇、蜘蛛、蜥蜴绣在香囊外,也会在香囊内装上艾叶、雄黄等辟邪之物。 至于龙舟活动,在皇宫自然是施展不开,不过如今的京城也不缺水。 只是皇宫内不会进行这样的活动,多会组织一些更适合皇帝、官员,且有彩头的活动。 如射棕、君臣饮宴,作词赋诗等相对文雅的活动。 平常的粽子等赏赐物品,在昨日里便已经赏赐给了群臣。 但今日朝会时,还会有礼官在朝会时唱和一些赏赐给主要臣子礼单的仪式。 不为别的,自然是为了君臣同乐之余,给足一些臣子皇家的恩典。 毕竟,说白了,高官显贵并不缺这些赏赐之物,他们要的,自然是众目睽睽之下,皇上赏赐的体面。 跟之前的朔望朝大致相同,依然是文武百官列于广场之上,而后随着鸿胪寺礼官的唱和,大明皇帝身着龙袍,在锦衣卫与其他太监、宫女等一众人的簇拥下登上金台。 百官随着礼官的声音,一同对朱翊钧拜贺。 看着不远处,但其实也不近的为首的内阁臣子、勋贵官员,朱翊钧不由仰头望天。 皇上真不像小说中那么好当。 这样的朝会虽不用他说话,也不用他做什么,却是让他感到难受。 如同提线木偶似的,在鸿胪寺礼官的小声建议下,早已经选定的臣子名单便被朱翊钧旁边的田义递给了礼官。 随着鼓乐齐鸣之后,礼官便开始唱和赏赐给主要臣子的礼单。 既是皇帝给予他们的恩典,同样更是一份皇室对他们的重视。 当礼官唱和到张居正的名字时,马自强、徐文壁等人不由有些诧异。 这几日前朝关于皇上跟张居正君臣不睦,皇上不喜张居正为内阁首辅,有意罢黜的传言可是不少。 如今这份礼单中,竟然还有张居正的名字,而且听着那礼单上罗列的一件件御赐物品,这让一些人开始怀疑那些传言难道真是空穴来风? 徐文壁默默的注视着脚下平整的青石,耳朵支棱着听着每一件礼物,心里默默数着件数。 还是如同往年一样,没有减,但也没有增加。 随即徐文壁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过这份赏赐他已经心中有数,比起往年来倒是增加了好几样。 只是常文济的倒是没有任何不同,跟往年也是一样。 如此倒是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议论。 朝会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便结束,至于接下来的端午饮宴,便是在朱翊钧身后的皇极殿。 不过时间还未到,有资格参加今日饮宴的官员,也会回到衙署稍作休息调整,而后才会再次前往皇极殿。 随着朱翊钧在恭贺声中走下金台回乾清宫,广场上的百官也在依次从两侧退朝。 慈庆宫里,小胖子朱翊镠早已经按捺不住自己肚子里的馋虫。 此刻正在央磨李太后:“娘,就先尝一个好不好? 真的,可甜可甜了,是大哥这几日让尚膳监的太监制出来的,那糖可是比雪还白呢。 我想要分一罐子,但大哥不愿意,说是要赏赐朝臣。 说等以后富裕了再给我一些。” “那你就再忍忍,你大哥也快退朝过来了。” 李太后慈爱的看着小儿子,道:“要是你现在吃,一会儿你大哥过来了,你就不怕他训斥你忘了长幼顺序?” 朱翊镠望着不远处桌面上五彩绳绑扎的粽子,就差流口水了。 不过李太后的话倒是听进去了。 现在大哥虽然还像以前那般疼他,可是他总有种感觉,若是自己真做了什么坏事的话,大哥可不会像以前那样不追究了。 而此时的朱翊钧,已经带着栖乐与两名太监,在乾清宫换掉龙袍,穿上了平日里常穿的朱红色常服后前往慈宁宫。 陈太后已经在慈宁宫正殿门口翘首以盼,随着外面传来声音,以及有太监匆匆到跟前通禀。 陈太后笑着道:“快去迎一迎皇上。” 说话的功夫,朱翊钧也已经走了进来,看着正殿门口的陈太后,见过礼后道:“母后在里面等着儿子过来便是,不必在这里等儿子的。” “一早上坐到现在也坐累了,起来活动活动。” 陈太后一边说一边坐下。 朱翊钧也是在陈太后坐下后,自己才在旁边坐下。 “本以为赶不上了,但没想到昨天还是把新粽子给做出来了。” 朱翊钧示意栖乐把一篮子粽子递给陈太后旁边的宫女,嘴里继续道:“母后一会儿尝尝,这次的粽子跟往年可不一样,尚膳监在里面加了白糖、红枣,不再像以前似的,只借着红枣那点儿甜味了。 咸粽子昨日就给您送过来了,你尝了没有。” “昨天的粽子跟往年又没什么区别,江南那边习惯的口味。 到了咱们这里,母后还是喜欢吃甜的。” 陈太后笑着说道。 昨日里除了粽子,朱翊钧还送了其他一些物品。 相比较于往年规规矩矩、没多少心意的礼物,今年朱翊钧孝敬给她的端午礼物,显然是用心了。 往年都是绫罗绸缎加一些金玉首饰,粽子倒像是成了附带的。 虽今年也是如此,但在绫罗绸缎跟金玉首饰之外,朱翊钧倒是按照礼制规矩,给加了一样胭脂水粉,以及一定数额的金子。 虽说在宫里没有用钱的地方,但在陈太后看来,黄灿灿的金子哪怕是用来压箱子也是很不错的。 何况又不是金砖之类的,而是像金如意等等这些器物摆件,显得也更为实用了一些。 此时陈太后已经示意宫女从篮子里拿了一个粽子出来。 示意宫女解开五彩绳,而后对着宫女说了句“我来”,便在碟子里亲自剥着稍微有些粘手的粽子。 剥开之后,只见依旧是糯米所做的粽子,那红彤彤的红枣被煮熟了之后,跟透着亮光的白色粽子参合在一起,看来倒是颇为精致。 “看起来……跟其他粽子没什么两样?” 陈太后抬头看了一眼朱翊钧说道。 “母后尝尝。” 朱翊钧含笑说道。 看着朱翊钧自信满满的样子,陈太后也是颇为好奇。 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筷子,夹了粽子一角,而后以袖遮面放进了嘴里。 随着袖子放下来,陈太后一边品尝着嘴里那甜丝丝的味道,一双凤眸瞬间也是明亮了起来。 “嗯?加了糖么?” 陈太后低头看向碟子里的粽子,白白的糯米泛着淡淡的光泽,并不像是参合了糖后的颜色。 于是这一次忍不住又夹了一块大的放进嘴里,那甜丝丝的味道瞬间让她口舌生津……。 “怎么会……?” 陈太后有些惊讶:“这不是红枣的甜,这是……?” “儿子昨日里跟尚膳监的人鼓捣出了白色的糖,所以在包粽子时,就让他们在糯米中加了白糖。” “白糖?” 陈太后惊奇的眨动着凤眸,一时之间,她竟是想象不出朱翊钧所说的白糖到底是什么样子。 “给母后带了一罐过来,母后往后是佐粥还是想吃其他的甜食,都可以加一些这白糖。” 朱翊钧这边说着,那边田义已经把一个陶瓷罐递给了宫女。 “拿来我看看。” 陈太后迫不及待的要过宫女手里的陶瓷罐,打开盖后就见里面仿佛装了一罐子的雪似的。 “这就是白糖?” “母后尝尝?可是比以前的蔗糖清爽不少,最起码没有那么黏嘴了。” 第四十二章弹劾 陈太后显然很是喜欢这甜甜糯糯的粽子,一颗粽子吃了大半个后,还意犹未尽的看着那剩余小半个。 随即看了看那一篮子的粽子数量,想了想对身边的宫女道:“一会儿给几个太妃也送过去一些。” 宫女躬身应了。 朱翊钧倒是不意外陈太后的大方。 毕竟,人都有怜悯之心。 尤其是同为女子,就更能感同身受穆宗皇帝驾崩后,其余妃嫔在宫里的艰难与孤寂。 对此朱翊钧也没有什么意见,在昨日也是按照陈太后的提醒都给了赏赐。 如此也好,留在慈宁宫跟慈庆宫,正好也可以陪着两位太后解解闷。 最起码相比较明初时期的殉葬来,如今先皇妃嫔的待遇可以说是天堂了。 只是依旧孤苦。 尤其是隆庆五年、六年封妃的八位太妃,如今就都安置在慈庆宫,而陈太后这里,则是安置着隆庆四年前封妃的几位太妃。 走出慈宁宫,朱翊钧仰望天空长吐一口气。 穆宗皇帝简直是造孽啊,尤其是对隆庆六年的四位妃子而言。 估计都没有来得及侍寝,就成了寡妇。 摇了摇头后,便前往慈庆宫。 慈庆宫内,小胖子朱翊镠已经等的迫不及待。 李太后怕他忍不住,便吩咐让他带着宫女、太监,给其他太妃也送去了今日这用白糖包的粽子。 等朱翊镠回到慈庆宫正殿时,笑容满面的朱翊钧则是在跟李太后说这话。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娘一直在等你呢。” 朱翊镠欣喜的说道。 “是你馋了吧?” 朱翊钧友爱的摸了摸朱翊镠的脑门,道:“明日便要去国子监学习,做好准备了么?” “嗯,娘都给我准备好了。到时候就带南春、北夏跟我一同去。” 南春、北夏,两个比朱翊钧大两岁的太监。 是从朱翊镠出生后,由李太后给他亲自挑选的。 看着不远处两人,朱翊钧点了点头,倒是两个可靠的人选。 几年来也从没有因为朱翊镠年纪小,而暗中辖制小胖子的意思。 比起自己身边的冯保等人来,可是让人省心不少。 “一会儿你吃两口便是,皇极殿不是还有跟群臣饮宴。” 李太后起身,带着兄弟二人来到偏厅。 此时膳食已经准备妥当,自然是以粽子、雄黄酒为主。 “嗯,儿子知道。我就陪娘尝尝这粽子。” 朱翊钧说道。 李太后望了望慈庆宫后殿的方向,而后想了下道:“前些时日你清退了不少太监、宫女,留下的缺总不能都空着吧? 昨天问了温太乙一嘴,他说你还没有吩咐他该怎么做。 你打算怎么办?” “儿子就想着以两位母后以及几个妹妹身边的宫女、太监增补一些,至于太妃身边的宫女、太监,这个到时候就由娘跟母后商量吧。 其余地方,儿子觉得人手本就有冗余,倒是不着急增补。 这些等儿子问过温太乙后再禀娘吧。” 李太后静静的看着朱翊钧。 比起从前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样子来,如今的儿子让她觉得主意却是有些太正了。 耳根子也硬,旁人说的话还是谏言,在他这里都已经不大管用。 不管是胸中有丘壑,还是逆反的原因。 李太后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担心。 但见朱翊钧在这件事情上有自己的主见,她也不好像从前那样说起自己的想法了。 何况,朱翊钧该考虑的也都考虑到了。 偌大的皇宫内,说白了,除了她跟陈太后之外,便是朱翊钧兄弟两个,还有四位公主了。 至于她们的其他几个姐妹……往后的生活也就跟现在没什么两样了。 先皇驾崩,如今荣养在宫里,也就够了。 偶尔还能跟外面的家人见个面,叙叙旧,也就这样了。 “行,反正你自己有主意就行。 你是皇上,这宫里自然以你为尊。 只是很多时候,还是要周全一些,莫要让其他人以为你刻薄才是。” “嗯,儿子明白的。” 朱翊钧老实受教,回头看了一眼小胖子:“少吃两个,这玩意吃多了不好消化,小心肚子难受。” “我才吃了五个,刚才娘都同意我吃十个了。” “想吃往后让尚食监给你做就是,别一次吃腻了,往后提起来都恶心了再。” 朱翊钧看着小胖子撅着嘴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 李太后在旁看的脸上也是带着欣慰的微笑。 不止他们母子关系跟以前不一样了,兄弟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跟从前不一样了。 皇上以前是无底线没道理的宠,只要弟弟有要求,不管合理不合理,他都会尽力去满足。 但如今不同了,已经晓得该如何管教弟弟了。 尤其是送国子监一事,一开始李太后还有些不高兴,但现在想想也明白,之所以如此,也是为了朱翊镠好。 要不然整日在皇宫,接触不到外面的人,那么跟她们这些先皇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李太后还是有些担心朱翊镠前往国子监读书。 毕竟,按朱翊钧的提议,是要隐姓埋名的,不能把皇室潞王的身份显露在人前。 想到这里,李太后不由看了看朱翊镠。 小胖子望向李太后,母子两人像是心意相通。 “对了,大哥……。” 朱翊镠视线转向朱翊钧,继续道:“我今年才九岁,听说国子监读书的都是大人了,他们会不会欺负我? 你又不让我用潞王的身份在国子监行走。” “不会,我会跟祭酒打招呼的。” 朱翊钧果断的摇着头,随后想了下后道:“只要你不欺负别人就行了。 至于别人欺负你?那也得看你占理不占理。” “那要是他们平白无故的欺负我呢? 我去了国子监,就不是潞王了,他们也不知道我的身份。 而且我也会不会平白无故的欺负别人。” “那要是有人欺负你,大哥肯定帮你。” “怎么帮?” 朱翊镠往朱翊钧跟前凑了凑。 朱翊钧看也不看的伸手推开凑到自己面前的大胖脸。 “你想我怎么帮你?” “揍他!” 朱翊镠挥舞着拳头,神情颇为兴奋道:“打闷棍,把脑袋套在麻袋里揍他,揍完了咱们就跑,到时候让他们想报复咱们都没地儿……。” 朱翊钧抬眼皱眉:“你这是都从哪儿学的?” 问完朱翊镠,朱翊钧不由看向不远处两名侍奉的太监北夏跟南春。 “皇上,奴婢也不晓得潞王从哪里学来的。” 北夏说着看了一眼朱翊镠,想了下道:“可能是这几日看话本子看的吧。” 听太监如此说,朱翊钧不由回望小胖子:“你从哪里来的话本小说?翰林院侍读给你的?” 朱翊镠神情之间带了得意,摇头晃脑道:“才不是呢,他们巴不得我天天捧着四书五经看。 这些话本自是上次你带我出宫时,在城隍庙那边我买来的。” 朱翊钧一愣,竟是没想到是自己帮了这小家伙。 不由说道:“不学好,专门学这些邪门歪道,小心娘罚你。” “要罚也是罚你,是你带我出宫的。” 朱翊镠依旧得意道。 旁边的李太后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一直都是面带微笑静静的看着这个场景。 若是可能,她真的希望兄弟二人能够一直这样兄友弟恭下去。 因而对于朱翊钧管教朱翊镠,除了欣慰之外也有些放心了。 当哥哥的虽然这些时日偶有叛逆,但不管如何,在弟弟面前算是有了当哥哥的样子了。 朱翊钧吃了两个粽子,喝了小半碗的汤,而后便离开慈庆宫前往皇极殿与群臣饮宴。 此时的皇极殿外,已经有臣子官员开始候着。 鸿胪寺、光禄寺的官员,甚至是礼部的官员则是里里外外的忙碌着。 虽未大肆宣扬,但今日能参加皇极殿宴饮的臣子,也都听说了昨日宫里包出了新粽子的消息。 张居正神色平静,耳朵听着身后臣子的小声议论,随后只见顺天府尹郑昌悄悄凑了过来。 “张大人……。” “郑大人?” 不苟言笑的张居正有些惊讶郑昌的神情。 看起来有些心虚,其中又夹杂着讨好、谄媚的成分。 “皇上前些日子出宫,在北镇抚司召见了下官。下官本想第一时间就告知大人,但大人最近一直很忙,所以下官一直没找到机会。” 郑昌微微弓着腰,在张居正面前显得格外卑微。 “这件事情我听说了,可是皇上吩咐你什么了?” 张居正问道。 也就是那一日,正是查没张四维府邸的日子。 而那天开始,他跟皇上之间的坦诚相待好像就变得貌合神离了。 从而也引得朝堂之上流言蜚语议论纷纷,一时之间君臣不和的传言,差点儿连他这个当事人都要相信了。 要不是今日唱和的赏赐众多礼单中,他依然是傲视群雄,他还就真信了。 “下官是觉得下官是您提拔起来的,但下官那日见圣后,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皇上对下官不满意,可能有换掉下官的意思。 所以下官这些时日可是寝食难安,即怕给首辅您丢了人,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才让皇上不满的。” “这不是都是你的猜测么?” 张居正奇怪道。 “可……下官听说通政司昨日递上了弹劾下官的上疏。” 第四十三章璀璨 张居正皱眉,目光不由望向乾清宫方向。 这是他前些时日跟皇上之间的默契。 眼下皇上亲政有些不太现实,毕竟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就像皇上当初所说,他并不着急亲政,治理一国干系重大,他眼下当以熟悉朝堂政务为主。 不过若是能以顺天府做为学习跟练手治国,是朱翊钧当时提出来的。 而自己也同意了朱翊钧可以在顺天府小打小闹,着手学习一些治国理政的经验。 但怎么也没有想到,朱翊钧在见了郑昌一次后,竟然就由了换掉顺天府尹的想法。 是郑昌想多了,还是皇上真有此意呢? 张居正一时之间竟是猜不透缘由。 回过神来,不由望向人群中,今日同样有资格参加皇极殿饮宴的常文济。 刚刚朝会唱和的赏赐名单中,虽说有开国公常文济的名字,但礼物依然是如从前的常例,并没有增但也没有减。 在张居正等官员看来,这应该依然是搁置勋贵常文济,并不打算重用的信号才是。 何况如今朝堂好不容易把通政司这个朝堂搅屎棍给排挤到京城权力的边缘,若是让通政司还像以前那般重要。 各个地方的大事小情、民怨民愤,都能通过他们直达天听的话,对于与地方官员勾连极深的朝堂官员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同样,地方官员对此也是怨声载道。 谁也不愿意脑袋顶多个除了烦人苍蝇的御史以外,更为烦人的通政司天天在他们背后往朝堂内阁、皇帝跟前打小报告的衙门。 而且相比较起来,御史或者是都察院还好一些,若是遇到什么事情,还有很大的机会可以通过银钱来摆平。 可通政司这里就不一样了,他们不像都察院那样层层递进,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根本没办法防备。 毕竟,按照大明立国以来的章程,通政司面对的可是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以及各个阶层的代表人物。 说白了,只要是个人,会读会写,都可以给通政司递上自己的想法章程,或者是揭发、检举地方官员。 而通政司完全没有拒绝的权力,无论是大事小情,都必须接收,且不必经过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乃至锦衣卫、北镇抚司,有权直接把认为重要的呈给当今皇上。 因而在大明立国的两百年里,甚至都曾经出现过民间青楼女子给通政司递上自己想法章程的事情。 虽然其想法跟提议让人哭笑不得,但也足以说明,通政司在官场其实就像是一个搅屎棍子。 比被御史盯上还要难受。 因为来源于各个地方的百姓,大部分不管真假,但只要因出自百姓之口而递到京城时,假的也会让人误以为真的。 而御史的弹劾却是恰恰相反,即便是真的也让人很难相信是真的,总以为他们是没事儿找事儿,或者是附带着某种目的或者是利益,或者是受人指使而弹劾的。 张居正淡淡的看了一眼郑昌,随后道:“今日不是议论朝政的时候,等端午休沐后,我会问问皇上的意思。” 说完后,张居正便扭身望向身后人群中。 郑昌看着张居正的态度,明白这是跟他之间的谈话结束了。 其他不必再多说。 从慈庆宫出来,朱翊钧便前往皇极殿。 不用像今日朝会那般鼓乐齐鸣、前呼后拥的前往皇极殿君臣同乐。 但身后依然还是跟着好几个人。 宫女菽安、太监田义,还有一个千户徐恭以及侍读常胤绪。 常胤绪落后朱翊钧两步,嘴里正说道:“家父让臣禀奏皇上,昨日就上了弹劾顺天府尹郑昌的上疏。 家父还说,郑昌在顺天府尹的位置上近三年,也没有什么大错,小错吧……可没办法能把他弹劾下去。” “在顺天府尹的位置上三年了,那么可有作为?” 朱翊钧放缓了前往皇极殿的脚步问道。 “顺天府尹向来都是由兵部侍郎兼任,这也是因为当年俺达曾率兵直抵京城的缘故。 因此顺天府尹由兵部侍郎兼任,更多也是出于防御草原的目的。 所以这些年每一任顺天府尹,在地方政事上便不会多操心,更谈不上考量民生等问题。 他们的目标一直都放在京城的安危上,因而大部分时间还是与京营、五军都督府打交道多一些。” “总要变一变的,总不能因噎废食似的一直持续下去吧?” 朱翊钧叹口气。 明清两代的京城,在浩瀚的历史洪流中始终是不显山不露水,也从来没有像汉唐两代的京城那般,在浩瀚的华夏文明中,留下光辉璀璨的一页。 当然,既有时代背景的不同的原因,也有历史发展的原因。 汉唐时的江南等地,显然没有如今这般繁华富庶。 那让人神之向往的长安,自然就要耀眼了很多。 丝绸之路的发展,同样也给汉唐增添了一份能量。 而如今,丝绸之路早已经不通,航海时代的到来,大明朝还在后知后觉中。 虽然已经解除了海禁,但像成祖年间,郑和那般愿意驾船驶向广袤海洋,探索世界的勇气跟决心,在如今早已经看不到了。 因而如今的京城,因天子守国门一句话,自然也就使得它的发展显然从来不在经济与民生上。 自己想要复制汉唐都城那般耀眼的璀璨,并没有那么容易。 一行人进入皇极殿,以张居正为首的官员便开始在礼部官员的唱和下参拜。 随后按照位次,每个人都被鸿胪寺的官员领着前往自己的座位。 全程也不用朱翊钧说什么,自由礼部官员根据他们制成的礼制那一套,代表着朱翊钧这个大明天子来奉天承运。 总体的意思就是让群臣感受皇恩晃荡,以及皇上对于他们这些臣子的优容与感谢。 张居正身为内阁首辅,可谓是朝堂之上的第一人,在礼部唱和完毕后,便会走出来代表群臣说上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 而后便是君臣饮宴。 雄黄酒。 朱翊钧闻着味道怪怪的,跟后世因好奇白娘子喝了能现原形的雄黄酒好像不大一样。 在他端起酒杯高举到空中,象征性的说了几句勉励臣子的话语后,便率先一饮而尽。 随后便是其他臣子异口同声的:“臣等谢皇上。” 而后也举起手里的雄黄酒一饮而尽。 朱翊钧望着百十来号臣子,没见哪一个饮了雄黄后现出原形。 随即众臣子的目光都望向了五彩绳包的粽子上。 从光禄寺官员的嘴里,他们也知道这一次饮宴的粽子,不同于往年端午时的粽子。 红枣、红豆、绿豆是主要的食材,主要也是因为白糖昨日才仓促制出来,而之前早先准备好赏赐群臣的粽子,也在昨日都已经赏赐下去。 如此一来,所剩下的食材就不多了。 所以今日无论是送到慈宁宫、慈庆宫,还是如今宴席上的粽子,都是以几种为主。 张居正剥开,看着白糯米的粽子跟往常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原本的蔗糖在今日却是没有放上来。 看了看上首朱翊钧微笑望着大家的目光,张居正率先尝了一口。 随即立刻意识到不对:甜的? 于是不由又望向粽子,里面除了红枣、红豆沙以外,便无其他,但一颗红枣也好,还是加上红豆沙也罢,显然都不可能让粽子变得这般甜软可口。 “皇上,这粽子为何这般甜?” 张居正先是看了看其他人,有的不管不顾,只顾享受。 有的则是跟他一样,或者跟旁边的窃窃私语着,谈论着没有糖的颜色在其中,但为何还能这般甜而清爽呢? “尚食监昨日里刚刚赶制出了白糖。” 朱翊钧笑着道:“对,就在你们左手边寸碟里看着跟盐似的,那便是白糖。 若是众卿有谁觉得粽子本身还不够甜,也可以蘸白糖尝尝。” 朱翊钧非得在端午节前赶制出白糖,除了因为粽子以外,自然也是为了借着这次君臣饮宴的机会来推广白糖。 如今除了尚食监,其余地方显然还没有人能制出这精致的白糖。 而在座的无论哪一个臣子,在京城不能说都是有一号的人物,但论起来,也都是衣食无忧、富贵殷实的官员。 因而想来他们对于这白糖的需求,显然就要比普通老百姓大多了。 何况通过他们来推广,自然也能让白糖的价格跟地位,显得更为高大上一些。 张居正此时按照朱翊钧的提议,试着蘸了白糖,随即送到嘴里嚼了嚼。 不得不说,这白糖吃起来确实要比之前的红糖清爽可口多了。 尤其是这颜色……想来能够搭配出不少的食材吧? 如此一来,在一些吃食上,色香味俱全的要求下,这色就要比从前也以用糖为佐料的一些菜式好看多了。 甚至就是每日清晨金灿灿的小米粥,若是放上这白如霜的白糖,看起来就比那褐色的看着亮眼许多。 第四十四章治国安邦之大才 一顿原本在众多臣子眼中,只有体面跟荣耀的宴席,新生的白糖却是带来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惊艳。 虽说御宴本身就足够惊艳,但能够在今日坐到皇极殿参加饮宴的臣子,哪个又缺少精致的吃食呢? 朱翊钧很满意今日这端午宴席,最起码在场的众多臣子,对于白糖的反应就让他很满意。 也让他对由尚膳监将要推出的白糖,多了几分信心。 内承运库与二十四衙门本就联系紧密,所以这白糖,自然就是内库的第一份开源买卖。 大明皇室,除了内承运库之外,还有皇庄无数。 朱翊钧眼下笑眯眯的,虽不打算参与前朝政事,但围绕皇宫的开源节流倒是眼下自己有兴趣,以及可以为所欲为的事情。 一颗石子意外投入大明这汪平静的湖水中,飞溅起的涟漪自然也是由内而外,一圈圈一层层的荡漾开来。 所以朱翊钧想的便是,自己就像一颗石子一样,飞溅起涟漪之后,慢慢的以皇宫为中心向外一圈圈一层层的荡漾、波及。 至于最终的目的,能不能创造一个他想要的盛世大明还不好说。 但让京城繁华富庶到堪比汉唐京都般的璀璨、耀眼,想来应该不会有多大的问题。 如今二十四衙门在温太乙的治理下,也渐渐走上正规。 内承运库因沈一贯这段时间开始的整治,相信也会越来越好。 而接下来,就是要推出一个吏治顺天府的代言人。 郑昌显然不符合他的要求,但想要换人,张居正又是绕不开的大山,并没有那么容易。 饮宴结束,朱翊钧并没有像之前那般天真的留下张居正,而后再来一番坦诚的君臣对话。 对他而言,上一次当就够了。 再上一次,那就是蠢了。 无可救药的蠢还是。 张居正也意外朱翊钧没有留自己说话。 如今的皇宫,虽然跟从前没有任何不同,但他能感觉到,偌大的皇宫由里到外的开始发生着无声的变化。 尤其是在他少了冯保这个宫里的眼线后,宫里的大大小小变化,皇上的一举一动,已经不是他能轻易掌握的了。 所以这皇宫,如今对他而言,变得也有些陌生了起来。 在陌生中,也让他的内心感受到了一丝敬畏。 而不是像从前似的,如同自家后花园,闲着没事儿就可以转转。 饮宴前,听了常胤绪带来常文济的顾虑后,朱翊钧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冯保。 通政司找不到郑昌的把柄,但既然是张居正提拔的,那么想来冯保应该知道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因而到了下午,在乾清宫歇了小一个时辰后,朱翊钧便再次出宫前往北镇抚司。 临出发前,还不忘让田义带上了一盒粽子。 “大端午的,冯保一个人被关押在北镇抚司也怪可怜的,总不能空手去,给他带几个让他尝尝。” 这一次出宫,便没有再让徐文壁在玄武门外接他。 而是选择了徐恭率一个百户的禁卫护卫朱翊钧前往北镇抚司。 除了徐恭之外,自然还有常胤绪,以及两名太监田义跟良安。 如今也只有这几个人,是他能放心使唤的了。 北镇抚司本堂衙门,徐文壁已经早早候着。 虽说不需要他护卫朱翊钧出宫,但在饮宴时,朱翊钧还是趁着君臣饮宴时,提前告知了他一声。 因而从宫里出来后,他便直奔北镇抚司衙署,恭候着朱翊钧的到来。 大门外,不远处的护卫策马而来,在一众戒备森严的护卫后面,则是一辆宽敞的马车。 马车看起来跟普通马车区别不大,就是看起来要宽敞、高大了很多。 而在马车两侧,则是徐恭、常胤绪以及两名太监随行。 在他们的后面,同样是一众戒备森严的禁卫护卫着马车。 即便是这样,徐文壁还是觉得皇上出宫的排场有些简单了,应该多带些人才是。 虽说京城是天子脚、首善之地下,可要论起太平来,倒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太平。 尤其是随着外来人口在外城的增加,也就使得偌大的京城,时常出现一些让官府头疼的事情。 不过这些事情无怪乎也就是打架、盗窃等等。 “臣徐文壁恭迎皇上……。” 徐文壁率北镇抚司其他官员在大门口道。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朱翊钧跳下马车,对着徐文壁为首的众人摆摆手。 以前他还有些不适应出门便是前呼后拥的局面,但这几日的时间,在深刻意识到皇帝到底是什么后,便对眼下这种出行方式不再有异议了。 当然,微服与这种因公而出宫还是有所不同的。 衙署内,朱翊钧也没有跟其他北镇抚司官员寒暄,见过后便摆摆手打发他们下去了。 今日端午,按理说都该休沐了。 想来不少人恐怕是被徐文壁紧急叫过来的。 而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自己这个皇帝今日要来。 喝了一杯水,跟徐文壁问了问冯保的近况,便在徐文壁的陪同下,再次前往地牢。 地牢内响起了脚步声,冯保耳朵动了动,随着脚步声距离他这边越来越近。 不由心中一动:这是徐文壁来找自己的? 随后只见牢门处,以朱翊钧为首的诸人出现在眼前。 冯保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皇上竟然会在端午这一天过来探望他。 “皇上……?” 怀疑自己眼花了冯保揉了揉眼睛,只见朱翊钧依然还站在牢门口。 于是急忙起身到牢门口对着朱翊钧跪拜。 “奴婢冯保拜见皇上。” 朱翊钧望着跪伏在地的冯保,并没有第一时间叫起。 望着那背影默默打量着,相比较上一次来时冯保满脸的焦躁跟不安来,此时的冯保要显得平和了很多。 前些时日精气神还有些萎靡,但眼下看起来虽不能说精神焕发,但看着整洁干净的衣衫,以及刚刚走过来时,那捯饬的一丝不苟的面容,还真让人难以相信,冯保如今是在坐牢。 “起来吧。” 朱翊钧此时才缓缓开口。 而后让徐文壁打开牢门。 冯保听见,急忙往后退了几步以示恭敬。 徐文壁则是有些迟疑,害怕万一打开牢门后朱翊钧进去,发生一些不可测的事情。 “皇上,要不就……。” “没事儿,冯保的为人我了解,平日里也算是忠心。” 朱翊钧淡淡说道。 徐文壁这才命人打开了牢门。 随着朱翊钧率先跨进大牢内,冯保便再一次跪拜起来。 “何须如此多礼。” 朱翊钧在徐恭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再次对冯保叫起。 这一次冯保并没有起来,而是抬起头看着朱翊钧,恳切道:“皇上,在您跟前,就让奴婢跪着吧。 奴婢自知有罪,无颜起来面对皇上。” 朱翊钧看着瘦了好几圈,跟从前那个在宫里作威作福、意气风发的冯保判若两人的冯保,不由笑了笑。 “看来这些时日在牢里,没少去回忆从前在宫里的种种事情啊。” “奴婢羞愧,奴婢自知罪该万死。” 说着又对着朱翊钧磕起头来:“奴婢谢皇上不杀之恩。” “光拿嘴谢没有诚意,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朱翊钧说道。 冯保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朱翊钧,随后又看了看其他跟进来的徐文壁等人,脸上闪烁着纠结之色。 刚刚虽然一直在对朱翊钧请罪,但心里也一直在揣摩朱翊钧再次来北镇抚司探望他的目的。 想来想去,除了张居正之外,冯保不觉得还有其他目的。 所以……皇上在把自己送进北镇抚司后,也要开始对张居正动手了吗? 而且前阵子张居正也曾因为张四维一事,奉旨来北镇抚司大牢看望过他。 张四维都被革职论罪了,自己也早早被关押进了大牢。 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所以现在轮到张居正了? 而皇上来此的目的,是想要自己揭发、检举张居正吗? 想到这里,冯保脸上已经是愁云密布,心里更是纠结着左右为难。 “皇上,奴婢有话想私下禀奏。” 张居正恳切的说道。 朱翊钧扭头看了看身后,除了徐文壁父子外,便是常胤绪、田义跟良安三人。 想了下后便道:“田义跟良安留下,定国公带他们去上面等朕。” “皇上,这不妥吧。” 徐文壁紧张道。 “放心吧,有田义跟良安,没有什么不妥。 何况……朕相信冯大伴。” 一句相信冯大伴,让冯保瞬间失态,老泪纵横起来。 徐文壁看了看冯保,又看了看强悍的田义跟良安,犹豫了下后还是带着徐恭跟常胤绪离开。 “皇上,若是有事您尽管招呼臣,臣就在不远处候着。” 朱翊钧点了点头,徐文壁这才一步三回头的有些不放心的离开。 随着三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朱翊钧伸手在虚空中抬了抬:“起来说话吧。” 冯保并未起身,而是神色之间多了郑重,看着朱翊钧道:“皇上,张居正即便是有诸多不是,但他的确有治国安邦之大才! 皇上,朝廷现在离不开张居正。 皇上您若是想动张居正,臣建议您不妨缓几年,等皇上年龄再大一些,对朝堂政务更加熟悉了之后,再去动张居正。” “……。” 朱翊钧有些诧异的看着冯保。 冯保以为自己要动张居正,这并不奇怪。 惊讶的是,冯保竟然能看出来张居正有治国安邦之大才?! 第四十五章肉麻 朱翊钧清澈明亮的目光注视着冯保,冯保被看的心里头有些慌。 难道真的猜对了,皇上真的要动张居正? 如此一来,大明朝的国祚……还能绵延下去吗? 冯保不清楚。 但他当年曾听张居正在跟高拱争斗时提及过,为何要争这内阁首辅的位置。 正是因为,他看到了如今朝堂、官场的弊端,更看到了当下百姓的民生疾苦与怨愤。 自嘉靖年间俺达乱京开始,大明朝就没有了真正承平日久天下太平的日子。 官场上的官员吃喝、受贿成风,京官这里吃拿卡要早已经习以为常。 朝廷每年的开支渐渐走下行,入不敷出虽有些夸张,但每年户部能存下的银两可都是少的可怜。 而地方上官员风气败坏、攀比成风,暴政、苛政时有发生。 尤其是最为突出的民生田地矛盾,如今已经有了不可控制之势。 大量的土地被土豪劣绅、高官显贵,甚至是皇亲国戚所侵占,百姓手里的土地越来越少,但赋税却是越来越重。 卖儿卖女已然成风,百姓只是为了活下去。 商贾买良为贱,一味的讨好官员。 官商勾结于一起,剥削的除了劳苦大众,难道还能有他人? 这一切在如今都是刻不容缓需要朝廷出面,以强硬手段来解决的问题。 皇上年幼,不知人间疾苦。 张居正却深知国之根本是何物。 若是依旧如此下去,大明距离亡国也就不会太远了。 想到此处,冯保抬头直视朱翊钧,态度很诚恳的说道:“皇上,张居正万万不能动啊。 如今皇上年幼,前朝臣子官员政务多有废弛。 张居正一心推行考成法,便是为了督促官员认真勤勉的当官,为百姓谋民生大计。 难能可贵的是,张居正任首辅以来从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被其他官员报复,他想要做的就是为朝堂开创一个清明的前朝。 甚至是不惧自己的名声被奸人、宵小构陷,一心都是为了大明,是为了公。 虽说他也有私心杂念,私下里会收一些官员的打点,可……。” 冯保顿了下,见朱翊钧脸上并无不悦,便大着胆子继续道:“张居正为官或许并不清廉,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终究只是一个人,分身乏术,总要有人替他来推行考成法以及其他朝廷章程等举措。 如此一来,自然要在前朝笼络一批人为他所用,但他如此结党并非是为了谋私利,完全都是一片公心。 而这也是他跟高拱最大的不同。 高拱性格其实有些懦弱,虽坐到了首辅的位置,可他老好人的性格决定了他任首辅后不会大刀阔斧的在前朝进行革新。 向来推崇的都是和为贵,且私心杂念相比较张居正而言可是要重多了。 皇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当年您刚登基,高拱虽然面上看似忠心,但他想要做的,还是想要辖制皇上您啊……。 至于朝堂政事,他关心,但没有长远的章程举措,也不能像张居正似的有能力有魄力,更有胆量在朝堂之上与众人为敌。” 朱翊钧玩味着冯保的长篇大论,看似毫无逻辑,但也能听得出来,冯保之所以愿意跟张居正绑在一起,是为了大义。 至于个人私欲,朱翊钧不相信有冯保说的那么无辜跟冠冕堂皇,是完全被迫与无奈。 想来更多是搂草打兔子,顺带手的事儿罢了。 “这些话是张居正让你说的?” 朱翊钧玩味着冯保的长篇大论淡淡问道。 冯保神情认真的摇着头。 “皇上,奴婢贪财,侍奉皇上有了私心杂念,失了忠心。 奴婢如今每每想起,都觉得愧对先帝跟皇上。 但……。” 冯保脸上闪过一抹羞愧,低下头道:“但奴婢虽在对皇上的忠心里夹杂了私心,可奴婢从未想过助纣为虐迫害忠良,更是从来没有想过祸国殃民。 奴婢以为,大明朝这么大,奴婢贪些小财,任人唯亲一些,不会影响到什么。 而除了这些之外,前朝的事情奴婢虽偶有插手、说话,但都是经张居正深思熟虑后,于前朝无害或者……是小害后,张居正才同意的。 总之,奴婢对不起皇上。 但……奴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皇上就算是想要动张居正,也该等张居正把朝堂梳理干净清明后再动。 当然,最好是皇上支持他来为朝廷办差,反正他不在乎身后名,一心只想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所以皇上如今大可不必跟朝臣对上,就算是为国为民的英明之举,奴婢以为皇上都授意张居正来办就是。 皇上完全可以把张居正当成您中兴大明的一枚棋子、一柄锋利的快刀。 如此等皇上成年后,对朝堂政事熟悉了,亲政时再清算张居正便是。” 朱翊钧纳闷:“你不想保着张居正了?你跟张居正之间的勾连,朕上次问你,你都没说。 今日说了这么多,但也是为吐露半个字,那怎么还想着让朕利用他了?” “张居正不在乎身后名,他只在乎大明朝的绵延国祚。” 冯保继续道:“皇上,奴婢之所以如此说,并非是对张居正不义,而是奴婢晓得,大明朝的绵延国祚,在张居正心里看的比命还重。 即便是皇上告知了他今日奴婢所说的一切,奴婢相信他能理解奴婢的意思的。 不会记恨奴婢。 虽说张居正有时候对官员有些小心眼,但对奴婢应该不会。” 朱翊钧盯着冯保久久未说话。 他相信冯保说的,但有多少可以深信,有多少需要半信半疑,他还需要认真考量才是。 不过今日并非是为张居正而来,所以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罢……。” 朱翊钧看向冯保……。 冯保一愣,脸色瞬间变得雪白:“皇上要杀了奴婢了吗?” 朱翊钧看着自己把自己吓得脸色发白的冯保,失笑道:“暂时没有这打算。 朕今日来看你,并非是为了张居正而来的。 你刚才的那些话,朕会记在心里好好琢磨的。 对了,今日端午,朕还给你带了粽子,尝尝,看看跟以往的有什么不同? 朕记得你好像也很爱吃甜食是吧?” 冯保脸上既有感动有些羞愧。 感动是今日端午,皇上还给他带了粽子。 后悔是他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时,一日三餐的可是比肩皇上的。 而且有时候,尚膳监都会以自己的饮食喜好为主,倒是皇上的膳食,反而不像他的那般被尚膳监认真对待了。 并没有多少,也就十来个粽子,且没有任何蘸料。 冯保看着新奇,小心翼翼的一边颤抖着手剥粽子,突然间心头一颤。 再次惊骇的望向朱翊钧:“皇上,这不会是奴婢在世上的最后……一顿……饭……吧?” 问完之后,冯保便开始嘴巴发苦。 刚刚对朱翊钧的感激与愧疚,瞬间变成了绝望。 消瘦了下来的他,此时眼中闪烁的求饶跟绝望,神情更是凄惨无比。 朱翊钧有些没眼看。 摇了摇头,道:“朕今日来看你,是有个事儿,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并非是要杀你,这粽子,也不是你上路的赏赐。” “奴婢多谢皇上。 皇上但有所命,奴婢在所不辞!” 正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尤其是对冯保这类太监而言。 身为男人,为了活命命根子都能舍,就只是为了活着。 所以对他们而言,活下去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无论是怎么活着。 朱翊钧摆了摆手,看着痛哭流涕,剥开粽子后一口咬下去的冯保,便说明了今日来意。 “慢慢吃,朕不着急。” 随后示意田义去倒一杯水给冯保。 “甜,真甜这粽子。” 冯保破涕为笑,狼狈释怀的样子实在是看起来有些可怜。 看着吃完两个,把其他粽子当珍宝似的放好在一侧。 朱翊钧也是无奈:“几个粽子罢了,冯大伴何必如此?” 冯保摇头,脸上带着满足跟笑意:“这可是皇上赏赐的,奴婢自当珍惜,往后每天一个粽子,如此臣就当还侍奉在皇上跟前一样。 见了这粽子,也就跟见了皇上一样,明日起,在吃粽子前,奴婢都会恭敬的跪拜行礼,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是皇上您给的赏赐。” “肉麻,恶心。” 朱翊钧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冯保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神色才转为正色,道:“皇上,郑昌是张居正提拔起来的,动他确实不好动。 皇上要是没有动张居正的意思,那么动郑昌,自然不能从张居正这条线上自上而下去纠错。 应该由下至上来挑郑昌的不是。 如此也能避开张居正,免得张居正多想,也可以消除朝堂臣子猜测皇上您跟张居正君臣不睦而带来的影响。” “通政司那边并没有关于他的不是跟把柄,该怎么办?” 冯保皱眉想了想,随即斟酌着道:“兵部,从兵部入手。 顺天府郑昌是无为而治,即便是有错处跟把柄,想来也是不痛不痒的一些过错,还到不了能被换掉的程度。 可兵部就不一样了,而且……。” 说到这里,冯保看着朱翊钧,放低了声音道:“皇上不是已经给张四维论罪了么?奴婢记得他有个儿子,就是靠郑昌的关系,才在兵部谋了个差使。” 第四十六章科举 “但这件事情,朕不想经过张居正来办,朕想自己来办。” 朱翊钧对冯保的提议很心动。 但他还是想要绕过张居正,而不是跟张居正达成什么默契。 就像如今,有时候想起前几日自己对张居正的坦诚相待,好像是一个没有任何城府的大傻子似的。 或许张居正背后还不知道怎么笑自己,傻乎乎的没有一点城府,竟然敢跟一个臣子推心置腹。 想起来脸上就火辣辣的尴尬。 所以最好还是经自己手来办,让张居正无话可说。 冯保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如今朝堂之上,尤其是前朝,想要做点儿什么事情而不经过张居正,这基本上是很难的。 尤其还是顺天府尹这么重要的位置,可不是如今要人没人、要威没威就能轻易做到的。 “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朱翊钧看着皱眉思索的冯保问道。 冯保看了一眼朱翊钧,咬了咬嘴唇,道:“皇上,前朝的政事想要绕过张居正基本不可能。 即便皇上想要自己说了算,除了要有让朝臣信服的罪名,也必须要有臣子的辅佐才行。 朝堂之上,众臣唯张居正马首是瞻,虽说也有其他不同的反对声,可终究是人微言轻,根本无法直达天听。 所以……皇上,即便是想要自己来办,也依然可以找齐了郑昌的罪名,而后扔给张居正便是了。 就像张四维一事,虽是皇上问罪,但张居正却是皇上倚重之臣,假以他手,其实对皇上是有利无害。 皇上……。” 冯保闪烁着目光,真挚道:“无论您心里如何不待见张居正,有多不喜欢,也不必表现出来,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张居正虽然贵为首辅,但也是皇上的臣子罢了。 没有奴婢,他的票拟无法得到皇上的批红,因而他才千般讨好奴婢,奴婢也乐意跟他做这个人情,有些私交走动。 您身为帝王,用人之道、驭臣之道也是如此。 眼下您年幼,避其锋芒、卧薪尝胆便是,过几年皇上再厚积薄发也不吃亏。 到了那时候,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念的看的也是皇上的圣威。 好多事情不必急于一时。” “郑昌没有给你送过礼?” 朱翊钧有些不甘心的问道。 既然郑昌跟张四维之间可能有勾结,那么跟他这个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之间,难道就没有点儿瓜葛吗? 所以要查郑昌的罪证,这屎盆子扣在张四维头上也是扣,那么扣在冯保的头上不也是扣么? 而且到时候岂不是更容易行事一些。 “……。” 冯保有些幽怨的看了一眼朱翊钧。 自己身处大牢,还尽心尽力的为皇上出谋划策,但皇上却想着怎么收拾自己,给自己加重罪名! 这合适吗? “皇上,奴婢从前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时,眼高于顶,放眼朝堂之上,能让奴婢看在眼里,也就内阁那几个人而已。 至于郑昌,奴婢不曾跟他打过交道。 奴婢虽有弟弟跟侄儿在京城,也是在五军都督府谋了闲差,可这些事情根本不用通过兵部。 而且也不用奴婢主动去相求,就有人会为了讨好奴婢,为奴婢想到这些的。” “不错,今天你嘴里实话不少。” 朱翊钧随即叹口气,有些可惜道:“朕登基后,你要是能从一开始便这般忠心坦荡该有多好? 即便是有些私心杂念,想要提掣照顾你弟弟跟侄儿,跟朕说,朕还能亏待他们? 长个教训吧。” “是,皇上说的极是。 奴婢现在每每想起来也是悔恨不已,恨不得从头再来一次,到时候奴婢一定尽忠职守的侍奉皇上,绝不会像以前那般……。” 冯保心头冒出一丝希望,听皇上话里话外的遗憾之意,难道自己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吗? 不过很快,朱翊钧就让他熄了这异想天开的想法。 “今日就到此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朱翊钧起身,冯保跪在地上挪动膝盖换了方向,望着朱翊钧走到牢门口的背影,磕头恭敬道:“奴婢恭送皇上。”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定国公提就是了。要是身体不舒服,也可以跟他提,到时候朕派御医来给你看病。” 说到后面,朱翊钧扭头看着冯保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冯保却是看的头皮发麻,急忙再次磕头:“奴婢自知死罪,如今被关押在大牢内,承蒙皇上宽厚仁心未曾治罪奴婢,奴婢已经对皇上感激不尽。” 两人提起御医,自然是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刘裕。 就单单冯保合谋指使刘裕为朱翊钧错诊一事,就足以让他冯保掉脑袋了。 看着大牢门前朱翊钧三人消失的背影,冯保不由自主的跪在地上摸了摸脖子。 是了,自己指使刘裕一案,就足以让自己掉脑袋了。 再想其他,就是奢求了。 …… 参加完皇极殿的饮宴,张居正便直接回了府。 至于其他臣子这几日的邀约游玩,还是宴请都被他推掉了。 内阁诸事繁杂,如今还有皇上跟着搅和着,看样子还想要冲到前朝来。 这让他即欣慰又担忧。 欣慰是最起码现在皇上还没有真正插手朝堂政事。 担忧的则是,皇上虽年纪轻轻,可已经具备了一定的谋略与城府。 加上每日还锻炼身体……难道是冲着文韬武略四个字去的? 若真是这样,自己或许应该为绵延了二百年的大明朝感到庆幸才是。 可他实在不放心,眼下的朝政交由皇上亲自处理。 终究是年幼,要是再大一些就好了。 想到这里,张居正便摇了摇头。 不管那么多,无论如何,在皇上长成之前也好,开始主动插手朝堂也罢,总之,在这之前,自己要把自己想做的两件大事都先铺陈开来才行。 即便是到了最后皇上想要插手,想来看到效果后,皇上也不会朝令夕改才是。 毕竟,皇上并不是不识民生的……无知帝王。 就在张居正沉思之际,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随即书房门被推开。 长子张敬修跟次子张嗣修一同走了进来。 兄弟二人只相差一岁,长子温文有礼,但资质却是不像次子这般出类拔萃。 如今已经二十四岁,但依然还未及第。 而次子在学业上就显得要比老大突出很多了。 明年会试、殿试后,很有可能就要越过他大哥,成为他们兄弟几人中第一个进士了。 大明科举简要可分五级:童试、院试、乡试、会试以及殿试。 童试,县府两级的考试,考过便是所谓的童生。 院试则是府州一级的考试,而其中又分为岁试与科试。 岁试则是对每年童生进行的考试,录取后便可称之为:生员。 也就是秀才。 而科试则是对秀才的一层选拔,只有成绩达到优,才能有资格参加下一级的举人乡试。 因此,科试在如今就成为了一道分水岭。 要么是须发皆白依然还是童生,要么就是侥幸成为生员后,却一直无法通过科试,甚至有时候因成绩太差,还会被剥夺生员资格。 而一旦过了科试这一道坎,那么就算是脱离了平民阶层,在百姓眼中身份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在官方,也可以称得上是“士”了。 到了乡试,自然竞争的就更为激烈,除了拼学业、家资以外,人际关系网自然也是重中之重。 总之,到了这一级别,那就得披荆斩棘、浴血奋战,削尖了脑袋,头悬梁锥刺股的往前冲了。 不过按照大明律,考取了举人便具备了为官的资格。 因而对于大部分寒门士子而言,到了这里也基本就熄灭了几分再进取的心思。 当然,这并非是他们不知进取,而是他们认清了现实,以及十年寒窗下来后,家资也基本上已经消耗殆尽。 甚至是已经举债无数。 所以只要有了为官资格,或者是谋了地方小官后,这一辈子就算是功成名就了。 而能够再上一层有意愿参加会试的,要么是家境殷实,要么是官场有人,或者是有为官野心,学业也出类拔萃,或者是自命不凡,一连几次考试都顺风顺水的。 因而进入会试的人数并不会太多,加上朝廷录取名额也有限制,所以想要中进士可谓是难上加难。 可一旦考取了进士,其身份地位跟举人可谓是天差地别。 即便是普普通通的进士,在举人官员跟前也可以昂首挺胸、不为官员折腰。 而且一旦被授予官职,基本上都是以京官为主,即便是下放地方,但起点则是要比举人高了不少。 而且就算是没有被授予官职,那么在国子监任个教学,拿着俸禄,也算是一份体面的前程。 如今张居正的长子跟次子都在国子监继续学业,就等着参加明年二月份的会试,以及准备着三月份的殿试。 “学业最近可曾有耽搁?” 张居正对长子跟次子问道。 长子张敬修面对张居正的问讯,不由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论读书,他知道自己比不上二弟。 明年说不得还要靠父亲帮他谋划一二。 而张嗣修则是显得很自信,胸有成足的挺着胸膛道:“都差不多了,眼下就是温故而知新,多读书总是能读出些新的学问来。” “别读死书就行。” 张居正淡淡说道:“读书读迂腐了便不可取。眼下正是端午,也该散散心,明日你们便带着其他几个小的,出去游玩游玩,也散散心。” 第四十七章礼物 “爹不跟我们一块儿出去散散心么?现下天气还不是太热,要是过几日,即便是城外也热的让人呆不住,到时候还不如在家里呢。” 张敬修孝顺的问道。 “不了,这几日我就在家里想些事情,何况……还要备着皇上传召。” 张居正摇头说道。 张敬修默然的点着头。 张嗣修在旁却是脸上有些担忧,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爹,这几日儿子在国子监听到了不少传言,说您跟皇上之间不睦……。” “一些有心人的流言诽谤罢了,不必放在心上。我跟皇上没有不睦。” 张居正也不多做解释。 张敬修看了弟弟一眼,帮腔道:“你虽然读书读的好,但很多事情还需要学会辨别真伪才是。 尤其是那些关于朝堂的流言蜚语,更是要谨慎才是。 要不然往后就算是入了朝,一不小心便会被人利用。 官场之上,为了斗到对手,很多人可是无所不用其极。” 张嗣修看着张敬修,有些不服气的笑着道:“大哥,您这话说的好像您已经在朝中当过官似的。 再说了,我又不傻,又怎么会被人利用? 这不是因为跟爹有关,我才关心则乱吗。” “你大哥说的对。” 张居正叹口气,看着次子,又望了望长子,继续道:“刚刚跟你说的话,看来你就没听进去。 读书是读书,做官是做官,这两者之间可是有着天壤之别。 不是你读书读的好,到了官场就能做好官。” 说到这里,他想起前几日王锡爵在他跟前所说的关于朱翊钧在文华殿时,跟王锡爵之间关于翰林院务实、务虚的谈话。 于是想了下道:“别太掉以轻心,明年的会试跟殿试,可能要跟往年完全不同。” “那又如何?” 张嗣修自信道:“到时候不还是内阁出题,皇上临时圈题考试么? 爹您到时候要是有空,提醒儿子一遍所有题目便是。 儿子也不求爹到时候帮衬儿子,相信以儿子的学识跟见解,应该不会让皇上无视的。” 张居正看着自信满满的张嗣修冷笑一声:“自信是好事,自信过头了就是自负。 明年殿试……对所有人而言,可能都是一道天堑啊。” 张居正感慨着,脑海里则是想着朱翊钧的不按常理以及那天马行空,却又有几分现实的诸多想法来。 到了明年殿试时,谁知道皇上会不会心血来潮,超出题纲来出题考校呢。 长吐一口气,摇了摇头。 让他不得不开始对自己的几个儿子担忧起来。 老二在读书上有几分资质,但除了老二,其他人都资质平平。 要是没有自己这个老子,举人对他们来说都是一道关卡。 而今皇上又处于叛逆之时,明年老二就算是能通过会试,可殿试这一关……他心里有些没底了。 且行且看,眼下发愁也不过是庸人自扰。 随后又叮嘱了兄弟二人明日出门的事宜后,张居正便让两人出了书房。 平复了下心绪,张居正便开始审视改制内阁的章程。 这些时日,经过跟大理寺、都察院,以及六部等衙门之间的沟通,算是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各得其所。 但这样一份符合所有人利益的改制内阁章程,皇上会满意吗? 张居正没有多少信心。 毕竟,皇上改制内阁的用意,除了给予内阁真正的“名分”以外,也存在着分权内阁的心思。 甚至是想要把内阁改制成出头鸟。 …… 慈庆宫。 李太后这边迎来了自己的娘家人。 李太后的大哥李文全。 “你怎么有空进宫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情?” 李太后看着自己的大哥好奇道。 端午前,不是已经让继妻吴氏跟两个妯娌进宫了吗。 “我是……我这心里头不踏实啊。” 李文全看着妹妹李太后说道。 “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情让你不踏实了?” “还不是……。” 李文全一言难尽的样子,叹口气道:“还不是为了吴氏的诰命。 老二的妻子早年就封了一品夫人。 吴氏虽然是我续的继妻,但不识也当有资格封为一品夫人么? 要不然在家里跟老二媳妇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感觉……感觉总低老二媳妇一头似的。 家里有个大事小情的,爹召集我们一块儿商议时,吴氏也只能默默坐在角落,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进宫,是想问问,端午前我请爹上奏礼部给吴氏请封的上疏,如今到没到外甥那里。” 李太后听到外甥两字,不由有些不悦的蹙了蹙眉头。 朱翊钧都当了四年多皇帝了,大哥这里到现在怎么还改不过口来? 张嘴闭嘴外甥外甥的,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了,还以为有多跋扈嚣张,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 “这件事情我不曾听皇上提起过,这样吧,等皇上过来慈庆宫时,我帮你问问。” 李太后微微叹口气说道。 “可是……可是我听说上疏早就递到宫里了,说是被大外甥搁置了。 你看要不要你现在就传皇上过来,你当娘的不好问,我这做舅舅的直接问他便是了。 也不让你为难。” 李太后心头更加不悦,凤眸瞪向大哥李文全。 “那是皇上,即便是大哥的外甥,但他首先是大明的皇上。 你一口一个大外甥,你就不怕传到外面,让人讥讽李家不懂规矩? 落人口实? 当该先尊重才是。 何况你来又不是私事,这诰封同样也是国事,非是家事。” “这里又没有外人,都是家里人,还用守着规矩么? 你放心,在人前我肯定一口一个皇上,绝不会叫出在家里才会用的称呼来。” 李文全丝毫没把妹妹浮在面上的不满当一回事儿。 这大外甥的都喊了好几年,又不是今日才开始喊的,一开始的时候怎么不纠正,现在这是开始挑理了? 知道自己的太后位置稳了,所以想起规矩来了。 见李太后不说话,李文全又着急。 主要是今日进宫问不出个结果的话,他怕回去后吴氏又在他面前楚楚可怜的哭哭啼啼的。 到时候心烦不说,主要是……不让人上炕睡觉啊。 “对了,要不问问司礼监的冯公公如何?他身为掌印太监,想来很清楚爹递上来的上疏如今批了没有。 实在不行,也不用麻烦大外甥……皇上,你就下旨让冯公公批了便是,又不是多大的事情。” 李太后看着对朱翊钧以及自己,甚至是皇家毫无敬意的大哥,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有些烦乱的情绪。 而后看着李文全冷冷道:“可以啊。 不过大哥你要是找冯保,怕是得出宫去趟北镇抚司才行了。” “没在宫里?” 李文全一脸好奇,眼珠子一转道:“这是又升官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如今又兼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使了? 太好了,看来这次端午送重礼算是送对了。” 李太后纳闷,不由问道:“你端午送给冯保的礼,冯保收了?” “收了啊。还说自己愧不敢当来着。” “你亲自送的?” “没,我很少进宫,前些日子人也没在京城,有事出城了。 不过我一直记着呢,出城前我就让府里的下人备好了,到日子就给送过去了。” “比给我跟皇上的礼都重?” 李太后心不由往下沉。 若是送了,而且还收了。 那不用说,肯定是老大亲自收的。 如此一来,朱翊钧只要把大哥送给他的礼单跟冯保的礼单一对比,那就什么都清清楚楚了。 想到此处,她好像有些明白为何吴氏的诰命一直没有下来了。 李文全面对李太后的问话,此时神情之间才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依然辩解道:“没办法,你跟大……你跟皇上都是家里人,这逢年过节的礼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何况你们在宫里什么没有?又不缺我送来的这点东西。 冯保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跟东厂提督,如今又兼了北镇抚司的掌印镇抚使,这才是我该好好花心思走动的关系。” 李太后听着李文全的狡辩,冷笑一声,道:“那你便去北镇抚司找冯保吧。 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冯保并不是被皇上提拔为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使了,而是皇上以谋逆的罪名,把冯保关押进了北镇抚司。” “什么?” 原本脸上满是轻松跟得意的李文全,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原本红润富态的神色,变得有些僵硬跟难以置信。 “冯公公被抓了?被谁抓了?” 李太后抬起眼皮,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大惊失色的李文全。 淡淡道:“是皇上亲自下旨把冯保羁押在了北镇抚司。” “你怎么没拦着啊,大外甥不懂……皇上不懂事,难道你还不懂事吗? 那可是冯保啊。 当年先帝在时都对冯公公信任有加,你们母子这样……。” 李文全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啊,既然冯公公被抓了,那怎么……那怎么我的礼还有人收了? 不会是其他人给贪墨了吧?” “那倒没有,是朕替冯保收了。” 朱翊钧从外面走了进来,就看到李文全距离太后不远,脸上的神情仿佛是在兴师问罪。 第四十八章缩减 李文全被突如其来闯进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转头看向身后,只见朱翊钧正望着他微笑着走进来。 李太后的目光此时也望着朱翊钧,相比较刚才神情之间略带烦躁的样子来,此时脸上则是多了一丝轻松跟慈爱。 若是说之前她还有些不满朱翊钧如今的叛逆跟自作主张,但今日见识了大哥的欺软怕硬,只会巴结外人轻待自己人的态度后,李太后莫名觉得,或者叛逆的朱翊钧才能让娘家人开始重视起来。 让他们把他们母子三人当回事儿。 “大……皇上你过来了啊?来看你娘的么?” 李文全心里有些突突,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此时的朱翊钧却是让他有些心虚。 而且感觉此时的朱翊钧,跟上次见到的朱翊钧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个子比以前高了一些,看起来好像都快赶上他的身高了。 之前锦衣玉食养出来那有些圆润的脸颊,这次看起来变得有些棱角分明了。 尤其是眉宇之间,多了些英气勃发的坚毅,不像从前那般有些唯唯诺诺、谨小慎微。 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神,仿佛也藏着城府了似的。 此时望着李文全,让李文全除了心虚之外,还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没理会李文全这个舅舅的招呼,朱翊钧在李太后旁边不远处坐下来。 “你送给冯保的礼单我替冯保收了,看来你这最近手头很富裕啊。金叶子就达一百两,还有那碧玺、镇纸看起来也是非同寻常之物啊。 对了,那小金粽子也得好几两一个了吧……?” 朱翊钧嘴里细数着李文全给冯保的各样端午礼物。 李太后在旁听的则是心惊肉跳、愤愤不已! 他们娘三个收到的礼物,看来都没有给冯保一个人的多啊。 更别刚刚朱翊钧说的金叶子、金粽子之类的真金了。 李文全讪笑着,不由自主的猫了猫腰,干咳一声道:“这不是……这不是想着冯公公一直都在教皇上如何批红吗? 舅舅就想着这礼送重点,免得冯公公暗地里藏私,不肯好好教导皇上你。 也都是为了皇上才如此的。” “这么说……你跟冯保私交不错了?” 朱翊钧挑眉淡淡的问道。 李文全本想要找后面的椅子坐下说话,听朱翊钧如此问后,竟是有些不敢坐回去了。 李太后默不作声,在旁静静的看着甥舅二人脸上的神色。 要是以前,朱翊钧看在她这个娘的面子上,对几个舅舅可是极为的尊敬。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自进门之后不单是没有喊一声舅舅,而且看眼下这个态度……好像根本没把大哥当成他的长辈、亲舅舅看待。 “这……就那样吧,谈不上有多好,就是偶尔进宫看望你娘……看望太后时打过几次照面。” “私交寻常,却敢送这么重的礼?” 朱翊钧嘴角泛着笑:“这要是知道的,知道是你给冯保一个太监送礼,不知道的……你说会不会有人以为冯保就是皇上呢? 所以你才送这么重的礼? 毕竟,这么重的礼,朕这个皇上都不曾从你这个舅舅那里收到过。” 李文全被朱翊钧讥讽的脸颊涨红,神色之间也多了几分尴尬。 不由望向了李太后,希望李太后能帮他解围。 或者训斥朱翊钧两句,即便是皇上,也不能这么跟舅舅这样的长辈如此阴阳怪气的说话不是? 但李太后却是选择了无视他的求助,端起旁边的茶盏嗅着那菊花茶淡淡的茶香。 加了朱翊钧孝敬的白糖,无论是味道还是茶色,都要比以前好喝了很多。 而且听朱翊钧今早还提了一句,说他正让尚食监在琢磨……冰块,不对,是冰糖。 说那个放在菊花茶里那才叫好喝呢。 “今日进宫可是有事?” 见李文全面色涨红、神情尴尬,朱翊钧淡淡问道。 “没……哦,是有事儿想要问皇上一声。” 李文全下意识的说道,好在反应快,急忙拐过弯来道。 朱翊钧心知肚明的问道:“不知找朕何事?但既然给冯保都送了那么重的礼,不是应该找冯保么?” “皇上说笑了,舅舅也只是偶尔来趟宫里,对宫内的事情知晓的不多。 刚才听太后说了,冯保被皇上给抓到北镇抚司羁押起来了。” “那你这礼不白送了?” “这……不白送,其实给皇上是舅舅我更乐意见到的。 要是真送给了冯保,我这里心里也会肉疼的。” “为吴氏请封一品夫人?” 朱翊钧问道。 李文全眼睛一亮,神情之间瞬间带了喜悦,道:“皇上收到了啊?嗨,我还以为皇上没有收到,卡在哪个环节上没递到你跟前呢。 你看这事闹得,要是知道已经到了你跟前,我就不用进宫再白跑一趟了。 对了,皇上打算何时批复? 有了准话后,我也好回去给你舅母说一声,免得她这几日一直胡思乱想,吃饭睡觉都不踏实。” 朱翊钧脸上依旧保持着灿烂的微笑,开口道:“朱希孝找过你?还是张居正找过你?” 李文全愣了下,完全不明白朱翊钧为何如此问。 想了下道:“没有找过我啊,我这段时间都没在京城,在外地来着。” 朱翊钧盯着李文全,看神情不似作伪。 难道是巧合? 因为那天他不止收到了李文全给继妻吴氏请封一品夫人的上疏,同时还收到了张居正票拟的,成国公爵位转朱希孝这一支的上疏。 不过都被他搁置在了乾清宫书案上没理会。 “找没找过,回去可以问问外祖父。 但不管怎样,为吴氏请封一品夫人一事,朕不同意。” 李太后在旁不由蹙眉。 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问朱翊钧的时候。 毕竟,朱翊钧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些当皇上的威严,自己这个时候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询问,都有折朱翊钧皇帝威严的嫌疑。 尤其还是当着向来不懂尊重他们母子三人的大哥面前。 李文全眨动着眼睛看着朱翊钧,也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难以相信,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说话。 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不是……皇上的意思是……不能请封了?” 李文全感觉脑瓜子嗡嗡的,心不断地往下沉。 他今天可是抱着十拿九稳、探囊取物的轻松心态进宫的。 万万没有想到会是灭顶之灾似的这种结果。 “朝廷恩封,也要看其夫君是否有功来议诰封的。舅舅于国有功? 还是为朕分忧解难了?” “这……。” 李文全完全接受不了眼前的现实。 脑袋木木的再次看向李太后。 李太后还想要装作不闻不问,但看着大哥李文全已经完全傻了的样子,还是蹙眉对朱翊钧问道:“是礼部那边给了皇上不诰封的建议么?” “不是。” 朱翊钧摇着头,当着李文全的面也没有隐瞒,道:“娘,我打算收缩这些恩封的爵位。 张居正推考成法,以及明年开始的一条鞭法,其最终目的就是因为户部银钱紧张。 而且现在内承运库又与户部彻底分开,恩封勋贵的银子等,就都得走内承运库的银子。 这一年下来,钱粮用度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也打算等端午过后,命宗人府统计出这一笔银钱数来。” 李太后有些为难的咬了咬嘴唇。 她也知道自隆庆年间开始,甚至是嘉靖年间开始,户部的银钱就开始有些捉襟见肘了。 但不管如何,宫里的各种用度、赏赐却是也没有出现过短缺。 只是没想到,朱翊钧把内承运库从户部分割出来,并不是想要掌钱粮,而是为了……节流。 只是从自己的舅舅这里开始……会不会落人口舌呢? “皇上……。” 李文全嘴巴发苦:“即便是如此,可……可想来也不差你舅母一个吧? 就不能……就不能给了你舅母恩封后再开始缩减么?” “那还叫缩减么?” 朱翊钧冷冷道:“既然要开始缩减恩封诰命与爵位,那么从谁开始不都一样? 还是你只顾着你自己,不顾朕的难处? 再者说了,就冲你给冯保送那么多样贵重的礼物,你也不像缺那几个俸禄的人啊。” “这不是俸禄不俸禄的事情,这是……这是脸面的问题啊。” 李文全着急了,一脸哀怨道。 朱翊钧没理会李文全。 李太后看了看一脸哀怨与懊恼的大哥,又看了看朱翊钧。 刚打算张口也跟着劝劝朱翊钧。 但朱翊钧却是抢先道:“老二呢,今日怎么没在这边?” 李太后被岔开话题,便道:“这不是刚试了试放着白糖的菊花前,娘便打发他给你母后也送些过去。” “还真是,儿子今早过去时还真是忘说了。” 朱翊钧随后转脸看向李文全:“眼见着要天黑了,你还有事儿?还不打算出宫?想住宫里?” “我……。” 李文全咕噜着眼珠子,看了看李太后,又看了看朱翊钧。 随后不情不愿的走出了慈庆宫,而后被太监领着从玄武门出去。 随着李文全离开,李太后不赞成的看着朱翊钧:“就算是你不满你舅舅给冯保的礼物贵重了些,但也不应该以缩减恩封为缘由来拒绝他。 要不然往后其他勋贵怎么办? 别忘了,你母后那边也有几个舅母呢。” “可儿子刚才说的是真的,并不是现编出来的借口。” “……。” 李太后目瞪口呆的看着朱翊钧。 第四十九章万岁山 李太后虽是以“都人”的身份进入裕王府,也就是普遍意义上的寻常宫女。 只是后来因姿容得到了明穆宗的宠幸,加上又给皇室诞下了子嗣。 因而在穆宗皇帝登基之后,第一时间就被封为贵妃。 十来年的贵妃、太后生活,也让李太后有了一定的政治敏感性。 所以当朱翊钧认真的跟她说起要缩减勋贵的爵位时,李太后立刻就想到了宗室。 “这……。” 李太后心头充满了担忧跟不安。 “宗室勋贵的爵位缩减……你这样会惹得他们造反的。 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么?” “但朝廷缺钱啊,如今虽说不上寅吃卯粮,但每年户部、内库的开支就足以拖累朝廷跟皇室根本没有余钱做其他的了。 要不然张居正又怎么会痛快的就答应儿子,愿意把内承运库从户部、工部以及兵部分离出来呢? 如今张居正推陈出新要改制,就是为了延续大明国祚,儿子身为大明皇帝,总不能拖后腿吧? 何况这是一个机会,错过了怕是就很难再有了。” “可……。” 李太后很是不赞成朱翊钧这般冒进的对宗室勋贵的改制跟打压。 如今宗室勋贵虽然没有立国之初那么重要了,但当初宗室勋贵可是国之根本。 没有这些宗室勋贵又哪里来的大明朝? 虽说如今宗室勋贵是多了些,且对于朝廷乃至皇家而言确实有时候因为钱粮等赏赐成了拖累。 可……可也不至于非要打压宗室勋贵啊。 这样一来,岂不是内外都得罪了? 朱翊钧这个皇上,不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娘放心,儿子也没打算现在就动宗室……。” “你现在动勋贵不动宗室,可你以为宗室就不会这般想么?” 李太后语重心长道:“宗室也好勋贵也罢,其中不乏聪明人。 眼下只动你舅舅,或许其他人还不会多想,可当动静大了后呢?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难道还不明白?” “儿子明白这个道理,眼下不会动的。” 朱翊钧听劝道:“所以儿子打算先稳住几个宗室跟重用几个勋贵。 崇王、荣王如今就在京城,定国公、开国公如今也要被儿子重用。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儿子晓得这个道理。 只是眼下张居正即推出考成法,往后还要再次推行一条鞭法,儿子是觉得,要是不搭上这一次的东风,往后想要再动就难了。 当然,这过程中可能会有些腥风血雨的,但对于大明的长久国祚而言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你要召宗室年龄跟你弟弟相当的进宫为侍读,其实真正的目的也是为了压制宗室?” 李太后玲珑剔透,一下子想起了前两日要给朱翊镠在宗室召伴读的事情来。 朱翊钧点了点头,道:“儿子在对他们有所动作之前,总得通过宗室子弟来了解一下各地宗室不是? 要不然贸然动他们,自然是得不偿失。” 听朱翊钧如此说,李太后这才略微放心了一些。 只是这心里依然还是七上八下的,不由问道:“那你打算何时动?怎么动?” “眼下肯定是不会动的,总要等几年吧,等儿子再长大一些,也等张居正那边出现契机的时候。” 对于李太后,他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虽说如今看似对他放手了,但很多时候,朝臣也好、宗室勋贵也罢,还是更愿意看李太后的脸色多一些。 毕竟自朱翊钧登基这四年近无五年的时间里,李太后也在朝臣跟宗室勋贵中积攒了不少的威望跟影响力。 而原本就势单力薄的自己,要是没有自己人支持,那么到时候可就真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敌了。 所以安抚住李太后,让老娘支持自己、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后,即便李太后之后对什么事情都不闻不问。 但从态度跟立场上就是对自己全力的支持了。 而宗室勋贵这个想法,朱翊钧跟张居正都没有提过。 毕竟,他除了要借张居正改革的东风,还有意在过程中,让张居正代自己背锅。 就像冯保在大牢内所说的那般,让张居正成为自己手里那把最为锋利的刀。 也成全张居正后世那为大明王朝续命五十年,大明第一狠人的声誉。至于为大明续命五十年,太短了,最少得一百年甚至两百年才行。 因而改制拖垮大明财政得宗室、勋贵就成了重中之重。 何况,如今大明各地得宗室,在蕃地作威作福,利用身份与影响,与当地官员暗中勾结,吞并百姓土地者也不在少数。 他们在各地享福,自己在紫禁城如同圈禁。 这心里怎么平衡? 不过有些话他并未告诉李太后,而且,也只有当自己真正掌握了兵权后,才有实力跟底气跟所有的宗室勋贵叫板。 不大会儿的功夫,在母子二人就此话题转换成白糖后,朱翊镠也从慈宁宫回到了慈庆宫。 “大哥?你今天又跑出宫了,还没带我玩。” 朱翊镠神情之间先是惊喜,后世幽怨道。 “今天出宫是有事,又不是闲逛。” 朱翊钧看着很依赖自己,靠在自己身上站没站相的小胖子,也不呵责,继续道:“往后你去了国子监,不就有机会可以四处逛逛了?” “娘今天还说别让我只顾着玩儿,还需要把读书放在首位呢。” “你这是当着娘的面,跟你大哥告娘的状呢?” 李太后在旁没好气的说道。 老二现在也不乖了,不像以前似的眼里只有她这个娘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大哥倒是越来越敬重了。 虽说以前兄弟二人感情就很好,但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兄友弟恭似的。 往常大部分时候,老大之所以愿意包容、忍让、宠溺老二,都是因为自己这个当娘的缘故。 但现在她能感觉到,老大是发自内心的疼爱这个弟弟。 如往常一样,晚膳兄弟二人便在慈庆宫用了。 小胖子朱翊镠今晚倒是没有继续跟他来乾清宫,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永寿宫。 次日卯时,朱翊钧习惯性的睁开眼睛。 眼下天色亮得比冬日更早,小半个时辰的跑不下来,天光已经微微渐亮。 等从武成阁汗流浃背的出来时,几乎便要天光大亮。 朝阳从东边升起,朱翊钧用完早膳,便前往文华殿。 端午休沐五日,听起来跟后世的黄金假期差不多,但事实也就是如此。 偌大的文华殿,清晨阳光的照耀下,便只有朱翊钧等几人,六科官员今日同样休沐,并不会来文华殿。 这两日那些被朱翊钧搁置的上疏,朱翊钧随意的拿起一本翻阅着。 栖乐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了朱翊钧顺手的位置。 常胤绪、徐恭两人,一内一外时刻准备听候朱翊钧的差遣。 同样,还有良安与田义两名太监,以及栖乐、菽安两个宫女。 共计七人在寂静无声的文华殿内,时不时传出朱翊钧叹气或者不屑的嗤笑声。 对于那些他搁置的上疏,即便今日拿起来再次审阅,也依然没有改变搁置的意思。 而一些弹劾张居正的上疏,朱翊钧则是当成了话本子一般,拿在手里一份份的看的津津有味。 时不时还会问问常胤绪,这些你觉得都是真的假的? 常胤绪身为国子监算学博士,对于这些弹劾张居正紧握藏娇的弹劾倒是不知该怎么说。 但对于那些弹劾张居正收受贿赂的弹劾,倒是颇有兴趣。 即便刚刚朱翊钧只随口念了几句。 常胤绪在心里就已经计算出,若是这弹劾是朕,那就是四万八千多两银子。 “这么多?” 朱翊钧回过味来问道。 “臣不会算错的。” 常胤绪自信的说道。 朱翊钧摇了摇头,倒不是怀疑常胤绪。 不过对于这个数字他也没有当回事。 眼下他也不怕官员贪墨,毕竟,如今贪墨跟给他这个皇帝攒银子没啥区别。 又不像后世似的,可以把赃款等等转移到海外。 而且如今别说是海外了,就是满满一车银子,想要悄无声息的运送出京城,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京城能做到这一点的……屈指可数。 一上午的时间,便是泡在文华殿看那些被他搁置的上疏。 有几份朱翊钧想要更改当初的主意,想要给批红。 但想了想,还是觉得事缓则圆,应该再放一放才是。 一行七人,从文华殿再次回到乾清宫,用完午膳,朱翊钧便是规律的午歇。 既是他想要养成的作息规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可刷,只能打开一本书来催眠。 《国之要》,一本张居正推荐他闲暇时候阅读的书。 此书成书于南宋年间……朱翊钧心头虽有着说不出的讽刺。 毕竟,南宋只有半壁江山,也没有出过文韬武略在史书上大放异彩的君王。 所以这个时期出的治国之书,能让他读后得到什么启发不成? 难道……能为将来自己的孙子崇祯帝朱由检万岁山上吊后,为后续的南明做打算? 想到这里,朱翊钧瞬间坐了起来。 煤山不就是玄武门后面的万岁山么? 也就是后世的景山。 那棵歪脖子树……不行,自己现在就给他砍了。 到时候看崇祯这孙子往哪上吊去! 没出息,就不能换个……死法? 或者再挣扎挣扎? 第五十章提拔 万岁山。 据说山底下“镇压”着元时所建的延春阁。 整个山势在成祖时期便已经形成,就像与万岁山隔街相望的玄武门,便是依据苍龙、玄武、白虎、朱雀天之四灵,以正四方之言为命名。 充斥着大量花卉草木、楼阁亭台与宫殿的万岁山,如今便是皇家御园。 其中也不乏圈养着不少温和的小动物,多以鹿、鹤之类,有着吉祥寓意的为主。 自己那不争气的孙子据说是吊死于一棵老槐树上。 满清入关,那棵老槐树也除了吊死了朱由检,也被满清称之为罪槐,并用铁链缠身。 甚至还规定无论是满清皇室贵胄还是汉人官员,路经此处时都必须下马步行。 而如今,整个御园内则是有着数不清的老槐树。 至于歪脖子的,朱翊钧看着每一株都像是歪脖子老槐树。 良安、田义跟在朱翊钧左右,眼见这几日皇上一直在御园里找老槐树,而且时不时还会抚摸着树身唉声叹气一番。 仿佛对老槐树有着不一样的情感,或者……在皇上心中有着独特的意义不成? 徐恭、常胤绪两人同样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看着前方不远处,朱翊钧无声的仰望枝叶满满的老槐树,神情之间像是在怀古般。 “皇上这几日是怎么了?” 常胤绪小声对良安问道。 “不知道。” 良安同样小声说道。 田义与徐恭见两人看向他俩,也是默默的摇头。 而此时,朱翊钧拍打着那粗糙的老槐树树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回头看着面面相觑的四人,问道:“我想要把御园里所有的槐树都砍了,行不行?” “……。” 四人一头雾水,不知朱翊钧是心血来潮,还是因为不喜槐树。 “皇上为何要砍掉这些槐树?” 田义环顾四周,从进入御园一路行来,或是登高或是曲折游玩,炎炎夏日下,要是把御园里所有的槐树都砍了,整个御园用来遮阴避暑的地方就少了不少。 而且光秃秃的东一块西一块的也不好看不是? “单纯的看槐树不顺眼行不行?” “昨日太后还曾来这里登高望远,还亲自为了园子里的白鹤跟小鹿,还命尚食监取走了一只不到半年的小鹿。 皇上若是现下要砍这些槐树,太后会不会不喜?” 朱翊钧转了转眼珠子,想起昨日晚膳时,就有两道以鲜美鹿肉做的菜,是母后命人给送到乾清宫的。 只是鹿肉过于大补,哪怕是不过半年的小鹿。 所以朱翊钧也就是尝了尝,便赏给良安跟田义几人了。 “砍了换种其他树木不就行了?” 朱翊钧说道。 田义默默点着头,这样倒是也行。 于是端午这几日,朱翊钧便命司苑监开始在整个御园大范围的砍伐所有槐树。 哪怕是旁边不过拇指粗细的小树苗,在这一次的大清理中也没有逃脱司苑监的“毒手”。 斩草除根。 这是朱翊钧给司苑监的死命令。 好在如今内官监正在修葺养心殿,做为朱翊钧这个皇帝的寝殿来使用。 因而在给养心殿的庭院种植树木时,便可以再多采选一些树种,正好用来替换御园里被砍伐掉的老槐树。 上午给司苑监下的旨意,下午慈庆宫跟慈宁宫都得到了消息。 陈太后来到了慈庆宫与李太后面面相觑。 御园自大明立国起便开始种植槐树,如今朱翊钧一声令下,命人砍伐了御园内所有的槐树,难道是有什么说法? 是为了避吉凶? 是谁在皇上跟前进了谗言? 陈太后有些担忧的看向李太后。 叛逆的朱翊钧,如今的反常作为让人根本没办法揣摩。 更是不知道他此举的目的是什么。 刚刚回到乾清宫,潞王朱翊镠就代替了慈庆宫太监的职责:“大哥,娘跟母后在慈庆宫呢,找你。” “找我做什么?” 朱翊钧端起凉白开喝了一大口问道。 “自然是问你为啥要砍伐御园里的槐树咯。” 小胖子说道:“大哥,母后跟娘好像都不是很高兴,你得小心了。” 朱翊钧笑了笑,看着朱翊镠道:“明日就要去国子监读书了,做好准备了么?” 朱翊镠点着头,道:“早就做好准备了,而且还在国子监附近赁了一套宅子,做我的休憩之地。 娘不放心我跟国子监学子同吃同住,所以就要求我每天要回宫。 但又怕直接回宫惹人注目,就先回那宅子,然后再回宫。” 朱翊钧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毕竟,朱翊镠如今不过才九岁,而且跟自己一样,自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皇宫。 更是没有离开过李太后的视线范围内。 因而朱翊镠如今前往国子监读书,李太后担心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只是还专门赁一套宅子给小胖子休息,朱翊钧觉得有些繁琐。 不过细枝末节倒是不必在意。 兄弟两人并未第一时间前往慈庆宫,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温太乙,拿着一份上疏匆匆跑了进来。 “奴婢拜见皇上。” 温太乙进入乾清宫后倒头就拜。 朱翊镠不动声色的往一侧挪了两步,避开了温太乙对他大哥这个皇上的跪拜。 朱翊钧看在眼里,并未说什么。 心里头倒是感到很是满意。 看来小胖子也就是平时说说而已,并未把当初李太后那句气话当回事。 如此也好,免得到时候再闹得他们兄弟不睦。 “起来吧。” 朱翊钧淡淡说道。 温太乙谢过起身,双手捧着上疏恭敬道:“皇上,这是奴婢拟的,还请您过目。 是奴婢关于对宫内太监、宫女的品级改制的一些粗鄙看法。” 朱翊钧接过。 这是他前几日吩咐给温太乙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后的第一个差事。 大批宫女、太监的清退,虽说使得宫内的宫女、太监少了近三分之一的数目。 但如今无论是有品级还是无品级的太监、宫女,在朱翊钧看来人数依然有些多。 偌大的皇宫内,身为皇室的不过就他们母子四人,以及十来个明穆宗留下的妃嫔。 而侍奉他们的宫女太监,包括一些洒扫等等依然达数千人之多。 更让朱翊钧感到头疼的,自然是自他登基,冯保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时,其主要精力大部分都放在了跟前朝官员的结交以及政务上。 而宫内二十四衙门的管理,却是松散的跟棉裤腰似的。 滥竽充数、混吃混喝混俸禄的大有人在。 原本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差事,如今则是人员拥挤。 一个人可以干的活,则是变成了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做完的差事。 加上内承运库如今已跟户部分开,宫里宫女太监的俸禄,自然就要由内承运库来承担。 所以二十四衙门的改制,便被朱翊钧交给了温太乙。 而在十二监四司八局二十个衙门中,大部分都是以侍奉皇室为主。 但其中也不乏几个极为重要的衙门。 尤其是兵仗局。 看似不过是二十四衙门之一,但却是一个庞大的重器机构。 主要的职责便是制造各种兵器甲胄,包括神机营的火铳。 而如今仿佛朗机人的一些火器,同样也是由兵仗局负责。 甚至可以说,只要他朱翊钧有能力让兵仗局变得更为强大,那么大明国祚绝对能够往后延续不少年。 孙子朱由检,说不得就不用吊死在万岁山御园里的老槐树下了。 而他吩咐温太乙对二十四衙门改制,便是有意提升兵仗局等几个衙门的品级待遇跟重要性。 如今二十四衙门,虽然还都是由太监负责,但朱翊钧却是打算让徐恭这个腾镶左卫的千户来兼掌。 如此一来,万一自己真有个什么关于火器的金手指的话,便不用假手于他人。 而且还不存在泄密的问题。 翻了翻温太乙递过来那厚厚的上疏,每监每局每司的掌印太监,都分别列出了其人的各种资料。 里面还包括了宫女栖乐与菽安两人的名字。 明朝女官同样是有品级的,而且无论是宫女还是太监,待遇都不差,甚至是堪比前朝同品级的官员。 只是女官在大明二百年的过程中,加上嘉靖皇帝差点儿被宫女勒死等奇葩事件发生。 使得如今宫女在宫里的地位则是下降了不少,几乎已经完全被太监压了下去,完全成为了下属。 上疏中,唯独都知监跟兵仗局两个掌印官那里空了出来。 而这也是温太乙按照朱翊钧的吩咐行事的。 二十四衙门的掌印,都是正四品的官品。 朱翊钧看着都知监跟兵仗局空出来的地方,目光看向了毫无所觉的徐恭跟常胤绪。 想了想后,朱翊钧便把上疏递给了温太乙,淡淡道:“兵仗局跟都知监掌印,写上徐恭跟常胤绪的名字。 兵仗局由徐恭掌印,常胤绪掌印都知监。” “是,皇上。” 温太乙毫不惊讶的说道。 菽安、栖乐同样是面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事儿。 而徐恭跟常胤绪则是大惊失色。 两人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巴看向朱翊钧。 “皇上不可,臣才疏学浅,万万担当不起这般重任……。” 徐恭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说道。 常胤绪晚了一步,但也立刻跟着跪了下去:“臣惶恐之极,深怕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跟……。” “正四品,不低了啊。” 朱翊钧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莫名想起让沈一贯掌内承运库时,沈一贯一脸为难的死出来。 不过眼前这两人跟沈一贯不同的是,沈一贯觉得自己的品级低了。 而眼下跪在他面前推辞的,则是因为品级高了。 国子监算学博士,正九品。 常胤绪这是掰着手指头都有些不识数,一时之间,他竟是一下子算不出来,从正九品到正四品,自己这是跳了几级。 而徐恭也没有想到,他父亲通过给兵部送礼走关系,才把他调入到了宫里任腾镶左卫千户。 短短数日时间,在皇上跟前寸功未立,竟然就从正五品被提拔正四品的掌印了。 而且还是掌印兵仗局这么重要的衙门。 这让他心里跟常胤绪相差不多,惶恐不安的很。 深怕自己辜负了皇上的信任,更怕误了大明的国之大事。 “起来吧,就这样。” 朱翊钧摆摆手,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沈一贯那死出来,不耐烦的对着常胤绪跟徐恭说道。 两人见朱翊钧语气坚决,也只能面面相觑的起身。 朱翊钧扭头又对温太乙道:“正好我去慈宁宫,他们也不用跟着我一块儿去,你就带他们两人先去熟悉下兵仗局跟都知监。” “臣遵旨。” 徐恭、常胤绪恭声道。 温太乙则是见两人说完后,又问道:“皇上,那清退的太监、宫女,奴婢就按之前的法子处置,都放在皇庄?”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而后道:“本分老实的好好安排,其他那些好吃懒做的,就让他们多干活。 还有,一定要警告他们,若是在皇庄还是好吃懒做的,那么到时候降品就别怪别人。” 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 朱翊钧虽然恨过觉得从宫里清退了不少宫女、太监,但在如何安置以及重新任用上,却不得不谨慎为之。 毕竟,大明皇帝的命格很是奇葩,死法在历朝历代中虽称不上独特,但也有着各种各样的标签。 嘉靖差点儿都被宫女勒死,自己这个万历帝。 虽然历史轨迹是老死的,可……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万历可没有像他这般改制过二十四衙门,更没有想着把内承运库跟户部等部分割开来。 所以在对宫里还没有完全树立起他的规矩与威望前,朱翊钧觉得一切的小心都是值得的。 随即又跟徐恭、常胤绪交代了几句后,便让他们随温太乙离去。 而他也带着小胖子朱翊镠前往慈庆宫。 “娘跟母后让你找我的时候,你看着心情如何?” “挺好的。” 朱翊镠低头看路,头也不抬继续道:“我看母后好像没有生气,但是娘好像有点儿不乐意。 母后看起来好像更多的是担心。” 朱翊钧微微皱眉,按理说他这个皇帝在御园里砍伐几棵树而已,又不是什么动摇大明国之风水根基的事情,不至于让李太后不乐意吧? 难道还是为了诰封的事情? 第五十一章槐树 慈庆宫。 李太后与陈太后抛开御园砍伐的事情,正在就其他事情相谈甚欢。 从前两人虽同为太后,但关系也并没有像如今这般亲密。 加上彼此宫里也有其他先帝妃嫔相伴,因而大有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也正是因为两人的彼此谦让,才使得整个宫里一直以来都充斥着乌烟瘴气跟各种阴私之事。 太监与宫女堂而皇之的结为夫妻,择一宫室像平常夫妻那般生活,在之前可是再普通不过。 甚至一些司监的掌印太监、宫女,在宫里过的比朱翊钧这个皇帝,以及太后还要舒适。 每天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加上掌印的关系,下面又还有人讨好奉承,所以在宫里,他们虽在礼制上不能享受跟皇室一样的待遇。 但他们在宫里的真实待遇,可是堪比勋贵宗室。 在宫里或许还看不出来,但只要一出宫,那摆出来的派头跟牌面,丝毫不亚于京师的勋贵达官。 前呼后拥、富贵逼人。 “往后宫里的事情就多仰赖妹妹了。” 陈太后拉着李太后的手含笑说道。 李太后笑着摇头:“姐姐也别想躲懒,一些妹妹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到时候少不得要派人过去劳烦姐姐给操心拿个主意。” 李太后的出身低,是以寻常侍奉宫女的身份进得裕王府。 因姿容被先帝宠幸,才得以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 而陈太后当年可是以继妃的身份嫁入裕王府的。 起点就要比李太后高的多的多。 因而如今两人虽然同为太后,但一直以来李太后还是都是以陈太后为尊。 陈太后在李太后跟前,也从未以自己正统的身份自傲,或者是要盖过李太后一头。 毕竟,她虽然贵为正统太后,但可惜的不曾诞下子女。 两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皇家养尊处优生出来的贵气,使得如今两人的长相一个雍容华贵,一个风华绝代。 沉鱼落雁、各有千秋。 “养心殿跟永寿宫修葺的如何了?” 陈太后岔开话题笑问道。 宫里的事情,她觉得自己还需像从前那般谦让才是。 毕竟,皇上跟李太后才是亲生母子。 自己如今贵为太后,独占一宫,且还有先帝妃嫔相伴,应该要知足才是。 见陈太后岔开话题,李太后也不在意,说道:“内官监跟工部正在商议该如何改设里面的布局。 端午前,又跟礼部知会了一声。 终究是皇帝要住的地方,很多事情不能单单只凭喜好来铺陈。 现在不知定下来没有,内官监说是已经上疏给皇上了。” “皇上没有亲自去看过么?” 陈太后有些惊讶,虽然她不关心宫内事情。 但前些日子关于朱翊钧主动闹着要从乾清宫搬到养心殿的事情,她可是也有耳闻的。 而且要是串联起来的话,冯保等不少太监宫女,都是因为这件事情而被影响,从而使得整个皇宫开始大动起来的。 “一天跑八趟,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这才使得内官监都不知道该怎么铺陈设置了。 要不然礼部也不会参和进来。 昨日司礼监的温太乙过来,我就问了一句,听说工部跟礼部还打算问问钦天监的意思。 主要就是看看,若是按照皇上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来,要不要避讳什么,或者是会不会冲撞什么。” “皇上是一国之君,再小的事情也都是大事,谨慎一些倒是没错。” 陈太后点头说道。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太监的通禀声。 朱翊钧、朱翊镠兄弟二人先后走了进来。 先拜见陈太后,后拜见李太后。 这是自朱翊钧登基之后,李太后便对朱翊钧跟朱翊镠兄弟二人的坚持。 自然,也是给陈太后的尊重。 陈太后自然也是感恩这一点。 毕竟,要是没有李太后坚持把她放在前面,时间久了,或许自己这个太后在宫里,就成了小透明般的存在了。 别说前朝官员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太后,就是宫里的宫女、太监,怕是对自己时,也是另一番景象了。 “好好的怎么想起砍伐御园里的槐树了?让它们好好的生长不好么?” 李太后看着不让人省心的朱翊钧问道。 前些日子答应自己不急于主政,也不急于参与前朝政务。 因而以为他会老老实实一段日子。 谁知道,端午日就给闹出了这么一出幺蛾子。 伐树! “这不是……。” 朱翊钧骨碌着眼珠子,道:“民间不是常有木中藏鬼之说么? 还说什么槐树阴气重,容易招来孤魂野鬼,是鬼怪最喜欢栖息、隐藏的地方吗? 所以儿子就命人砍伐了。” “这是又看什么闲书了?” 李太后不悦的看着朱翊钧,随即扫向旁边的小胖子,想起前几日小胖子跟着出宫,就买了不少闲书。 于是又对朱翊镠道:“还有你,以后不准再看闲书,有兴趣还是要多读读圣贤书才是。” “娘,我没看大哥看的那种闲书。” 朱翊镠被殃及池鱼。 他还准备明日开始前往国子监读书后,以后就有机会接触更多的话本跟其他有趣的书籍了。 所以要是被娘察觉到了自己的小心思,那么自己去国子监还有什么意思? 总不能还要像在文华殿似的,天天只知道之乎者也吧? “子不语怪力乱神,民间迷信之言罢了,岂能当得真?” 李太后没好气得又对朱翊钧说道。 朱翊钧笑了笑,却是没有说话。 陈太后看了一眼李太后,又含笑看着朱翊钧。 开口道:“木中藏鬼之说,确实如你娘所说,是民间迷信罢了。 不过是把槐字拆开,变成了木中藏鬼的说词。 说白了,都是一些江湖术士骗人的小把戏罢了,当不得真的。” “嗯,那儿子以后记得了。” “那就别让人砍了,好好的都留着吧。” 李太后又说道。 “……都砍的差不多了,换种别的树也一样吧? 要不就还按照儿子之前的想法,继续砍伐吧。 要不然朝令夕改的也不好,您说对吧。” 朱翊钧没办法告诉两位太后,自己砍伐槐树是为自己还未出生的孙子着想。 “皇上既然不喜槐树,不过还是要想个正当的说词才是。 刚刚那些说词,母后跟你娘可以相信,但前朝臣子会怎么想?你可想过?” “不过是御园里的树,还需要征求他们的意见不成?” 朱翊钧疑惑的看着陈太后问道。 陈太后含笑摇头,淡淡道:“你只信了民间传言,那你可知,槐树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还有其他寓意?” 朱翊钧茫然的问道。 “自先秦始,槐树便有槐官之意。 槐鼎:也被比作三公或是三公之位,如历朝历代执政的宰相。 槐卿:也常被比作三公九卿。 槐兖:同样是喻指三公。 槐宸:向来被比作皇帝的寝殿。 槐掖:也有宫廷之意。 槐望:比作有声誉的公卿。 槐绶:又被指为三公印绶。 槐岳:朝廷高官。 槐府:三公府邸之意。 自唐开设科举,槐也同样被文人士子赋予了吉祥之意。 因此常以槐指代科考,考试的年头被称之为槐秋,举子赴考也被称之为踏槐,比作借此阶梯青云直上,博得三公之位……。” 朱翊钧听着博学多才的陈太后侃侃而谈,后背开始冒冷汗。 哪里会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是捅了这么大的马蜂窝子! 也难怪陈太后会跑到慈庆宫,跟李太后问起自己砍伐槐树的用意来。 这要是自己真把万岁山上的槐树都砍了,明日……。 明日前朝的官员还不得造反? 还有国子监的那些文人士子,要是知道了小胖子的身份,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朱翊钧原本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 身为皇帝,看来还真不能为所欲为啊。 哪怕一举一动没有任何深意,但也架不住每一件事务都有古人赋予的各种意义啊。 砍伐槐树,说不好那些臣子官员知道了后,不定怎么解决自己此举的目的呢? “良安……。” “奴婢在。” 良安急忙近前听侯吩咐。 “快去,命司苑监不必砍伐槐树了。” 朱翊钧说道。 刚刚陈太后的提醒,他在旁也听的一清二楚。 因而朱翊钧吩咐他时,他一点儿也不意外,更没有任何的犹豫,领旨后便转身往外跑去。 “等会儿。” 朱翊钧叫住了良安,想了想道:“象征性的砍伐几棵就好了。 对外就说……就说那几棵槐树枝叶发黄,病了,怕传染给御园里的其他树木,因而朕才下令砍伐的。” “是,奴婢记得了。奴婢一定提醒司苑监的人按皇上的说词对外阐述。” 良安说完,见朱翊钧摆了摆手,便头也不回地往玄武门方向跑去。 陈太后跟李太后互望一眼,都是长长松了口气。 “皇上不嫌母后啰嗦就好。” 陈太后含笑说道。 “儿子多谢母后提醒。” 朱翊钧对陈太后行礼谢道:“其实儿子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所以才动了这砍伐槐树的念头。 要是没有母后的提醒,儿子还不知道要犯下多大的错来。” 李太后在旁看着朱翊钧真挚的感谢陈太后,心里也是颇感欣慰。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但也不得不佩服陈太后的博学,毕竟,连她也不知道槐树还有这么多的寓意。 “妹妹也谢谢姐姐对皇上的提点。” 李太后说罢,便要起身对陈太后行礼感谢。 陈太后哪里会允,急忙也起身扶住李太后的手臂,嘴里道:“妹妹这般便是见外了,哪里就要如此了。” 第五十二章支持 姐妹二人再次寒暄了几句,李太后便吩咐朱翊钧,亲自送陈太后回慈宁宫。 既是为了让朱翊钧表孝道,同时,她也看出来了,陈太后想必还有些话要跟朱翊钧说。 只是当着她这个亲娘的面,有些话不好说罢了。 “那改日我再过来探望妹妹。” 陈太后笑着起身道。 三十来岁的年纪,雍容华贵的姿容以及高挑的身材,加上没有生育过,因而使得陈太后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几岁。 朱翊钧恭敬的落后陈太后半步,陈太后回头看了看朱翊钧,又看了看起身相送的李太后。 “说不得要不了一年的时间,皇上就快要比我还高了。” 李太后脸上不由带了几分自得。 望子成龙也好,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平安长大也好。 总之,望着小半年的时间,身高蹿了大概有小一头的朱翊钧,身为亲娘的她,又怎能不得意呢? 虽说有着各种各样的看不惯与缺点,但总归是亲生骨肉。 只容得旁人夸,哪里又舍得旁人批评与骂的。 “只长个子不长心思。” 李太后谦虚道:“今日若不是姐姐提点一二,说不得就要酿出大错来了。 往后姐姐可别吝啬指点提醒,做妹妹的我也就能放心了。” “只要妹妹舍得,我这个母后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藏私的。” 陈太后说道。 虽没有生育过,但架不住这些年无论是在王府还是在宫里,她做的最多的就是读书写字。 因而若是只讲一些书中的道理,陈太后还是对自己有几分自信的。 至于李太后,看看宫殿里供的佛像就知晓,这位如今俨然是要崇佛道了。 虽然也不是什么坏事,但也引得不少知晓此事的朝臣,开始对李太后投其所好。 近一年来,有资格进宫的诰命不少命妇,可是送给了李太后不少经书,且在城外的寺庙,也打着李太后名义,给寺庙捐了不少香火钱。 甚至听闻,还有人打算以李太后的名义,要给佛祖塑金身。 只是李太后听闻后,便摇头拒绝了。 平日里偶尔基本经书、法器,收也就收了。 包括捐的那些香火钱,李太后知道后,也会派人打听捐了多少银子,随后便会如数把银子还给人家。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得没有人能钻营到李太后这里。 但也因此,跟前朝不少臣子的家眷,都保持着极好的关系。 “崇佛不是坏事,你娘心中有数。 只要没有沉迷其中你就不必担心。 要不然在这偌大的皇宫中,不能每日都无所事事不是? 总要找些事情来做,尤其是……心灵与精神上,总要有所寄托才是。” 陈太后与朱翊钧步行于宫中,淡淡的说道。 “嗯,母后说的是。 我也就是唠叨两句罢了。” 陈太后不由停下脚步,看着朱翊钧那稚嫩却有不知何时多了几分坚毅的脸颊,轻笑一声,道:“你这是在提醒母后我,不能像你娘一样,给那些命妇露出可乘之机?” 朱翊钧愣了下:“哪里的话,儿子怎敢这般给母后建议。 何况,母后饱读诗书,又怎么会露出短处或者是喜好给不相干的人呢。” 陈太后满意的点点头,便继续往慈宁宫方向行去。 朱翊钧依旧跟在旁边。 两人的身后,则是远远吊着慈宁宫的宫女与太监。 “既然你知道这个理儿,那母后就不跟你唠叨了。 不错,我跟你娘身为太后,平常的确不能轻易在人前露出自己的各种喜好来,如此便会给有攀附之心的一些人攀附、讨好的机会。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母后随你父皇在裕王府时便明白这个道理。 如今你是皇上,砍伐槐树看似小事,却也是大事。 毕竟,谁让你是整个大明唯一的人皇、真龙天子。 因而即便你的一举一动并无深意,但在前朝臣子揣摩之下,没人知道他们会怎么理解。 流言蜚语也多是因以讹传讹而来。 且还容易形成误会。” “嗯,儿子明白。 人前儿子肯定不会表现出对一些事情的特别喜好来,不会给前朝臣子一些可乘之机的。” 陈太后点着头,嘴里继续道:“母后知道如今慈宁宫里还有一些不安分守己的宫人,要么是跟母后比较亲近,要么便是母后多为倚重,跟母后之间有亲戚关系……。” “今日去见你娘,除了怕你砍伐槐树之事被前朝臣子误会之外,也是有意跟你娘提及宫里的一些事情。 知道你是照顾母后的感受,所以并未大动慈宁宫。 可慈宁宫也是属于皇城不是? 母后在用人上有时优柔寡断,且念旧守情,可若是有人坏了如今你在宫里立下的规矩,母后也绝不会偏袒庇护。 明天你就让温太乙过来把人带走吧。 只是……。” “母后既然这般说了,那儿子也就不怕旁人说儿子不知孝道了。 也请母后放心,从宫里清退的,都给安置在了皇庄里,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 当然,愿意回家的,也不会阻止。 只是那些有品级的宫人,没人选择愿意回家。” “朝廷给予的俸禄比前朝官员还多,谁也不是傻子。 宫里人手多,一个人活三四个人,四五个人干,拿的俸禄粮食布匹却是按规矩给的。 当然都舍不得了。” 陈太后笑着继续说道。 “但不管如何,如今宫里的氛围就很好,也希望以后能更好。” 朱翊钧长出一口气。 他也能看出来,从前宫里之所以乌烟瘴气、充斥着诸多牛鬼蛇神,其实跟陈太后关系不大。 而是因为自己的亲娘李太后的关系,从而才使得宫里一直都是一团乱麻。 陈太后毕竟不是他的亲娘,宫里的很多事情,就算是看见了,但只要李太后没有开口,她这个正统的太后就算是身份合适开口,但在立场上却是稍微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因而这几年来,她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宫里变得越来越乱七八糟。 如今朱翊钧要改变宫里的氛围,清退一些宫人,其实正合陈太后的意思。 只是一开始没想到,在从慈宁宫带走一个嬷嬷后,便没有了后续。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朱翊钧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什么决心真正的从深处整治皇宫。 后来多思多想后,以及今日跟李太后的详谈后才知晓,自己是误会朱翊钧了。 并不是朱翊钧不想动,而是因为李太后劝阻了朱翊钧对慈宁宫的后续动作。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怕有人会以为陈太后在宫里失势,皇上只知孝顺亲娘,不知孝顺陈太后。 从而使得宫里其他人因此看轻慢待了陈太后。 “娘也是为我着想,当然,主要也是怕母后多想,万一再坏了您跟娘之间多年的姐妹之情,那就得不偿失了。” “嗯。” 慈宁宫宫门前,陈太后看了看身后的慈宁宫,想了下道:“听你娘说,端午正日那天,左都督李文全进宫为继妻请封被你拒绝了?” “嗯。” 朱翊钧不动声色的说道。 陈太后则是微微蹙眉。 武清伯李伟,也就是朱翊钧的外祖父,李太后的亲生父亲。 其膝下共三子两女。 除了李太后以外,还有一女也已嫁人。 所以这剩下的三子一女,在朱翊钧登基为帝后,身份也都跟着水涨船高。 包括她们陈家,同样如是。 在朱翊钧登基之后,也都得到了各种各样的封赐。 而且相比起李太后那边来,她这边还要比李太后多了一个弟弟。 尤其是家里的亲戚关系,比李家相比也更为复杂。 端午前,也曾派人进宫给她送过礼。 大嫂虽未说什么,但三嫂却是话里话外的,也希望自己这边能比肩李太后兄弟姐妹般,能够被朝廷诰封。 不过当时陈太后没理会这个话茬,在她看来,自己家如今得到已经足够多了。 再要求其他那就是贪心了。 “母后这边你也不用有什么顾虑,既然想要做,就坚定的持续下去,莫要让旁人认为皇上你区别对待才是。” “儿子明白。” 朱翊钧笑着说道。 陈家如今在京城也算是名门望族了。 长子继妻是勋贵之女,次子的妻子也是官员之女。 尤其是陈太后的弟弟,娶得可是孝懿皇后的亲妹妹。 孝懿皇后于嘉靖三十七年薨,不过才二十岁。 之后便是陈太后成了继妃。 因而足以看到,皇亲之间的这些勋贵,其中的关系可谓是错综复杂。 再加上不为人知的利益勾结。 若是不削减,朱翊钧还真怕自己有朝一日会供不起这些勋贵。 若是再加上各地宗室如今庞大的人口数量……。 如今有了亲娘跟母后两人的支持,朱翊钧不由对削减爵位又多了几分坚定与信心。 何况,还有张居正这个背锅侠呢。 只是该如何让张居正来背这个锅,他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第五十三章名存实亡 文华殿。 六科都给事中依旧在此按照朱翊钧的意思为票拟批红。 王锡爵今日为朱翊钧讲学。 不过因为六科给事中时不时就捧着上疏问讯朱翊钧的意思,因而一上午的功课,王锡爵给朱翊钧讲的稀碎。 断断续续的,连王锡爵都觉得很没意思。 毫无平日里侃侃而谈、长篇大论过后的成就感。 而且还极为费劲。 随着六科给事中的打断,他不单要停下来,耳朵还会时不时不自觉地听着那些票拟上疏的内容,以及朱翊钧给出的建议。 从而使得王锡爵不由自主的分神,等朱翊钧请他继续讲课时,王锡爵还得费劲去想,刚刚自己讲到哪儿了? 而等他想起来刚要张口时,又有六科的人进来,一脸不好意思的对着他点点头,而后便是双手捧着上疏,恭恭敬敬的问着朱翊钧,要不要按内阁的意思批红? 但依臣的意思,内阁的票拟有些过于理想了,怕是下发至六部至地方,不见得能得到有效的实施。 所以臣以为,还需从长计议,或者是……让内阁重新票拟。 “就按你说的办,发还给内阁,让他们重新拟。” 朱翊钧把手里的上疏递回给那给事中李廷机说道。 李廷机双手接过,转身离开时还不忘再次对王锡爵报以歉意的笑容。 心里头别扭了一上午的王锡爵,只能回以僵硬的笑容。 像是在说没事儿,我理解。 就在李廷机走到门口时,朱翊钧突然叫住了李廷机。 “你等一下。” “皇上有事吩咐?” 李廷机转身问道。 “一会儿去宗人府,把玉蝶拿过来,朕要看。” 李廷机愣了下,而后立刻点头道:“是,臣这就过去礼部。” 随着李廷机离去,王锡爵也干脆摆起烂来了。 直接放下手里的书本,好奇道:“皇上怎么想起看宗室玉蝶了?” 这跟他今日给皇上讲的课一点儿也不搭啊。 而这也说明,今日因为六科的搅和,皇上压根就没有听进去自己都讲了些什么。 何况,就连他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都不知道自己这小一上午到底讲了个啥。 “心血来潮,就是要来随便看看。” “那您应该吩咐李廷机一声,是看哪年的才是。” “最新的不就行了?” 朱翊钧奇怪道。 王锡爵点了点头:“倒也是皇上想的这般。 只是宗室玉蝶向来是十年一修,最新的宗室玉蝶也是七年前了,也就是……隆庆四年修的玉蝶。” 宗室玉蝶十年一修,都是由翰林院的官员专司其职。 而之所以用翰林院的官员,非是宗人府的官员,说起来朱翊钧就觉得心头涌起一股惆怅的情绪跟憋屈来。 宗人府在洪武二十二年由大宗正院更名为宗人府。 设正一品宗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五人,且都是由宗室亲王所担任。 甚至就连成祖朱棣等当时的几位兄弟亲王,都曾担任过宗人府的职务。 朱棣更是连宗令都没有捞着,只能任正一品得右宗正。 而当时的宗令则是由秦王所担当,晋王任左宗正。 左右宗人则是由楚王与周王所担当。 五人之下设经历司,经历一人,正五品。 是属于专门跑腿干活的。 五个领导管一个干活的,虽有些讽刺,但也说明了宗人府对于皇室的重要性。 要不然五个亲王,安置到哪个衙门不行?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大明皇帝多奇葩,以及君臣之间从未有过真正的上下同心。 从而使得宗人府渐渐没落,大部分的职权也渐渐被礼部所取代。 如今基本上已经是名存实亡。 要不然刚才李廷机,也不会说要前往礼部去取宗室玉蝶。 “礼部取代宗人府的职权,你觉得合理不?” 看王锡爵也没有了给他讲学的兴致,加上他一上午也没有听出个什么来,于是便闲话问道。 王锡爵看了看左右,只有自己跟皇上。 太监良安跟田义,各守门口一边,低着头望着地面,如同老僧入定。 “皇上为何如此问?可是礼部……有什么不妥?” “就是觉得礼部如今都把本该宗人府的活干了,那么宗人府还有留着的必要么?” 朱翊钧问道。 “皇上想要重启宗人府?” 王锡爵寻思了一下道。 朱翊钧没回答,脸上带着笑,看着王锡爵问道:“你王锡爵是嘉靖四十一年的榜眼,申时行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 你们二人也算是同窗,平日里会不会聚聚啥的?” 王锡爵实没想到,朱翊钧这话题的弯拐的这么急,怎么就一下子从宗人府跳到了他跟申时行身上了。 王锡爵面色坦然,道:“偶尔吧,如今申时行已经入阁,又是吏部右侍郎,平日里很是忙碌。 端午时本要邀请他一同出城游玩,都被他拒绝了。” 不过好在,两人之间的差距倒不是很大。 同为正三品。 只是相比较于王锡爵的闲散来,申时行如今的身份地位就显得位高权重,是不少朝臣眼中的香饽饽。 而他王锡爵,虽也是詹事府詹事,也算是跟皇帝极为亲近的臣子。 但在前朝官员的眼中,还是比不得申时行。 毕竟,如今朱翊钧这个皇帝年幼,詹事府的主要职责,则是以教导皇室太子为主。 在没有太子可教导的情况下,就只能教导朱翊钧这个年幼的皇帝了。 因而王锡爵虽然也有侍读的名义,但跟翰林院那几个侍读相比较,身份却是高了很多。 因而,也是出现在文华殿次数最多的侍读。 朱翊钧看似心血来潮的问王锡爵,其实在琢磨着,若是朝堂反对宗室亲王任宗人府的宗令,那么是不是可以把王锡爵调入宗人府呢? 反正他跟张居正之间也没有啥来往交集。 毕竟,张居正器重的可是申时行,而不是他王锡爵。 午膳时,朱翊钧再一次留下了王锡爵,并赐膳。 王锡爵也已经习以为常。 这些时日里来,这样的待遇他已经不是第一次。 除了第一次感到有些诚惶诚恐外,再往后也没啥感觉了。 毕竟,皇上除了赐膳以外,倒是也没有给其他恩典。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可以因此平步青云呢。 后来想了想朝堂局势,以及张居正这个真正的帝师对他的不喜。 因而王锡爵就觉得自己想要平步青云的想法有多可笑了。 皇上年幼,如今即便是相比从前有了些起色,但大明朝自嘉靖帝起,皇帝何时又真正斗得过臣子了? 一顿午膳后,户部给事中李廷机也拿来了宗室玉蝶。 朱翊钧也没动地方,便在文华殿内翻了起来。 后世有关于明朝走向灭亡的分析,基本上都会带上宗室拖垮了朝廷财政这一条。 而此时朱翊钧翻阅着宗室玉蝶,虽然宗室人口的增长,确实加重了朝廷的负担。 可若是要把大明的灭亡归结于宗室,在此时的朱翊钧看来就是耍流氓了。 大明到底亡于何种问题? 复杂且简单。 合上翻了一半便不愿意再翻的宗室玉蝶。 朱翊钧长吐一口气。 大明之灭亡,并非是亡于宗室人口增长。 也并非是他万历一个人的责任。 而是……亡于君臣争斗的必然结果。 宗人府名存实亡,权力被礼部收揽,其实就是一个典型的特征。 看似有着皇权的皇帝,其实自嘉靖起,便已然成了大明朝的吉祥物。 之所以能够不问朝政,大明还能顺利运转下去,正是因为皇权自嘉靖起,便像宗人府一样,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而真正的权力已然被转移至内阁。 确切一点而言的话,大明自嘉靖起,便是群臣挟天子以施国政的局面。 与挟天子以令诸侯,几乎没什么两样。 不似人臣! 朱翊钧长吐一口浊气。 这个时代想要当好一个皇帝,或许只有自己造自己的反,推翻如今所有的朝堂之制,他才能真正说了算。 从文华殿走出来,憋屈与怅然抛掷脑后。 小胖子也不知今日第一次去国子监适应不适应? 会不会被人欺负哭了呢? 带着这样的担心,朱翊钧来到了慈庆宫。 此时的李太后情绪烦躁,坐立难安。 看到朱翊钧进来,便立刻问道:“你弟弟回来了没有?” 朱翊钧扭头看了看外面西斜的阳光,道:“还得一会儿呢吧。” “你也不说派人过去看看,万一不适应国子监怎么办? 哭了呢?” 李太后唉声叹气道。 朱翊钧呵呵笑着在旁坐下,安慰道:“除了他的两个随侍太监外,我还让常胤绪私下里找了他国子监的同窗照顾。 而且也跟徐恭说了,让他派几个人进入国子监暗中保护。 娘您就放心吧。 我倒是不怕他不适应,就怕他在国子监乐不思蜀,心野了。” “这么多年,他何曾出过宫这么久的时间?” 李太后没好气的白了一眼朱翊钧,继续道:“你这当大哥的,怎么也一点儿都不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娘您就放心吧。” 朱翊钧说道。 随即想了想要不要跟李太后说宗人府的事情,不过斟酌了下后还是没打算说。 何况眼下,也不是动宗人府的时候,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一步一步慢慢来便是了。 “皇上,内承运库使沈一贯在乾清门外求见。” 温太乙匆匆走入慈庆宫说道。 第五十四章皇店 乾清宫 沈一贯很狗腿的凑到朱翊钧跟前。 “皇上,臣又发现了一个大漏洞!一大群的蛀虫,他们暗中可是没少贪墨皇上的银子!” 朱翊钧听沈一贯如此说,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害怕。 眼下他当了好几个月的皇帝,几乎还没有完全做成哪怕一件事情。 乱糟糟的局势千头万绪,致使他到现在几乎所有的一切都还停留在想法上。 除了抓冯保,问罪张四维,整治皇宫之外,其余他如今发现的问题,都不是一朝一夕,一张圣旨就能解决的。 因而听到沈一贯又发现了什么问题,这让他一时之间觉得头疼欲裂! 大明朝如今真的就已经到了千疮百孔的地步了? 难道就没有一件能让自己高兴,或者满意的事情么? “说说,又发现什么了?” 朱翊钧习惯性的在大殿御台处坐下来。 沈一贯看了看朱翊钧身后不远处的龙椅,犹豫了下后便在朱翊钧面前不远处蹲了下来。 总不好自己站着,皇上虽坐着,但还要仰起头来看自己吧? 所以还是蹲下让皇上平视自己好了。 “皇上,臣发现六家皇店都有猫腻。” 沈一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耗子般兴奋。 “皇店有什么猫腻?” 朱翊钧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是一震。 他分割内承运库跟户部等几部,这些时日来,也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所以沈一贯一说起皇店,朱翊钧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心里头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的正是这皇店。 皇店。 先皇当年无法拿到自己的岁赐时,除了凑出一千五百两银子给送给严嵩父子,才拿到自己应得的岁赐外。 而且还在穷困潦倒之时,曾派人向皇店开口求援过。 所以这皇店,简单一点而言,就是皇室在京城对外开设的六家店铺。 但不同于民间的买卖铺子。 皇店还具有一定的收取商税的权力。 也就是说,进入京城的商人,是要给这六家皇店缴税的。 而收上来的银钱,只需要一部分上交给皇室。 其余则是作为内臣公用。 而所谓的内臣,自是不用多说,便是以太监为群体的内臣。 大明皇室真的活的这么没有尊严的么? 朱翊钧心头再次充满了憋屈! 整个大明王朝,显然只是表面上是老朱家的,其实大明王朝,早特么已经成了前朝臣子、内廷太监所共有。 所有的一切一切,看起来都是人家说了算。 也难怪……皇上理政不理政都无所谓了。 太监、臣子没人把皇上当回事儿。 而当皇上,当到后来,见无法突破这一层一层的枷锁镣铐,所以也就不拿自己当回事儿了。 只要被供着,有个名分就行呗? “那你说,皇店怎么了?” 朱翊钧此时的心情很不美好。 他有些后悔了。 不应该穿越的。 或者刚一穿越后,应该想法子穿回去的。 学特么的什么后世网络小说那种主角穿越为皇帝,马上就能大刀阔斧的打开局面,让一众臣子立刻因为他的一些小机灵就彻底臣服。 然后忠心耿耿的为他这个皇帝办事呢! 太异想天开了。 后世没有傻子,可古代的傻子显然也不够多啊。 何况,要是傻子,又怎么可能混迹于朝堂之上? 能在朝堂立足,哪一个不是人精? 自己当时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就以为自己能当好一个皇帝了? 还想中兴大明朝? 现在看来,更像是想屁吃呢! “他们欺瞒太后,每季只把所有收入的两成给了慈庆宫跟慈宁宫,其余八成皆被他们贪墨。 就拿宝和店来说,店提督几乎拿走了收入的六成,而其余的两成,才是分给了下面的人。 至于所谓的公用,他们还会来内承运库哭穷,说开支都不够给他们发放俸禄了。 可臣这几日亲自查了查,却是发现,宝和店的提督,不单在城内置了五进两跨的大宅子,而且还养着不少太监、宫女,平日里都是用来伺候他们的。 对了,宝和店的提督,还三妻四妾呢,都是宫里的宫女。” 说到最后,眼见沈一贯脸上的表情还多了几分羡慕。 “看样子你还挺羡慕那些宦官三妻四妾的?你呢?一妻一妾?” 朱翊钧没好气的问道。 沈一贯笑了笑,道:“皇上说笑了,臣家里就一个妻子,连个通房都没有,更别提妾了。” “那你还真想纳妾?” 朱翊钧看着沈一贯好奇问道。 “没没没,家里就这一个糟糠之妻臣都受不了,要是再多一个,臣这往后的日子就更不安生了。” 沈一贯立刻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看着沈一贯的样子,朱翊钧倒是有些好奇沈一贯的妻子,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了,竟然能把嘴欠的沈一贯给制的服服帖帖的。 “文人不是都爱风流么?对于女人……你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朱翊钧上下打量着沈一贯说道。 沈一贯呵呵笑着:“皇上……。” 沈一贯顿了下,见乾清宫大殿并无人注意他们君臣二人,便压低了声音道:“皇上,臣虽羡慕风流,但却不想因此下流。 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何尝不是穿肠毒药? 臣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近臣,就这端午日,以前门可罗雀的臣家里,这几日可是有不少人都打着邀约宴请游玩的幌子来请臣赴宴的。 臣寻思了一番,还真跟着去了。 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朱翊钧嘴里问着,脑海里却是已经浮现出了莺莺燕燕的场景来。 “还真有人带臣去了教坊司,可知道,臣之前可是一次都没去过的。 然后进去后,都不用臣张嘴要求,就有那二八佳人的姑娘莲步款款向臣而来。 一边敬臣酒,一边嘴里说着爱慕臣的学识跟才华。 当然,臣确实有几分学识跟才华,可从未在教坊司显露过啊。 所以说……这指定是有人教她们如此说的,目的就是为了拉拢臣。” 朱翊钧看着脸皮厚到可以自夸却不红的沈一贯,问道:“那你拒绝了温柔乡?” “温柔乡英雄冢,臣岂会因一女子而放弃自己的理想与人格? 除非是心心相印、两情相悦,或许臣还有可能动心一二吧。 但臣绝不会被女人所腐蚀,而忘了为臣之大道。” 看着沈一贯一脸正义的样子,朱翊钧却是觉得,沈一贯更像是有贼心没贼胆的那种人。 扯了两句闲篇,君臣二人的话题再次回到皇店一事上。 “皇店一事既是你发现的,那你打算如何做?” 朱翊钧问道。 沈一贯显然请见前就已有准备,道:“皇上,臣以为需自上而下严查才是。 对于那些贪墨渎职的官员,应该按宫里这般处置。 当然,也需要他们把贪墨的银子都吐出来,包括置办的宅邸以及田地,都应该归于皇室。 还有,臣以为此事怕是跟……。” 看着沈一贯脸上的纠结,朱翊钧不动声色的道:“说下去。” “皇上,臣怕皇店会牵扯到皇亲国戚。” 朱翊钧轻吐一口气。 沈一贯在自己面前提及皇亲国戚,那无外乎就是亲娘跟母后两家的人了。 皇店有两成要孝敬给慈庆宫、慈宁宫,想来皇店提督也需要两位太后的外家,帮衬着皇店他们跟太后之间传话才是。 换了其他人既不放心,而且这份讨好太后的孝心,也会显得单薄了一些。 如此有了太后的外家递话搭桥,而且这外家一来二去,在中间自然是少不了拿些好处的。 如此才算是把事情办的圆满。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太后的外家,便是皇店提督准备的东窗事发时,用来背锅的。 到时候若是查出了什么问题,但只要牵涉到两位太后的外家,那么……谁还会往外查呢? “只是……给慈庆宫、慈宁宫的银钱,当时是谁提议的?又是以什么名义能让两位太后都同意呢? 父皇在时,不都是给到御前的么?” 朱翊钧皱眉问道。 无论是李太后还是陈太后,都不是贪财之人。 何况身为太后,她们两人要再多的钱也没有用处。 难道说……单纯的就是为了补贴外家? “臣以为除了冯保没有旁人。” 沈一贯信誓旦旦的说道。 朱翊钧看着蹲在面前的沈一贯。 冯保? 朱翊钧发现,冯保突然间像一个迷。 如今发现的所有问题,好像都跟他脱不开干系。 是不是往后要是再查出什么来,还是一样跟他脱不开关系呢? 就在这时,乾清宫门口,徐恭的身影荒了一圈又消失不见。 “去叫进来。” 朱翊钧对良安说道。 良安随即转身出了乾清宫。 朱翊钧跟沈一贯愣神间,徐恭就跟着良安走了进来。 “臣拜见皇上。” 徐恭对着坐在御台处的朱翊钧行礼。 沈一贯很知趣的早已经起身退到一旁。 “有事儿?” 看着徐恭郑重的样子朱翊钧问道。 “回皇上,家父……送来了一封信。” 朱翊钧招招手,徐恭上前递给他。 捏了捏厚厚的信封,又掂量了下分量,不轻啊。 “你父亲还说什么了吗?” “父亲说,他已经派人过去了,只要皇上下旨,人就能立刻安全的被护送到京城。” 听徐恭如此一说,朱翊钧对手里的信便多了几分猜测。 想来是高拱的亲笔。 只是这么厚,这里面得有多少高拱当年的委屈跟不甘呢? 第五十五章造反 北镇抚司。 地牢内,朱翊钧的再次到来,倒像是没有出乎冯保的预料。 不过心里也有些好奇,端午日刚过,皇上又急忙找自己,可是又有什么发现了? 一时之间,面对朱翊钧那清澈的目光,冯保心里不由还有些突突。 依旧是君臣两人面对面。 也还像上次一样,冯保跪着,朱翊钧坐着。 待朱翊钧说完皇店的事情,冯保长出一口气。 还好,只要不跟前朝有牵扯就行。 至于皇店这种小事情,皇上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吧。 对于坐了好些日子的冯保而言,如今金钱还是声誉早已看淡。 所以在他看来,皇店折腾来折腾去,也没多少钱。 就算是把六家皇店都折腾没了,左右也亏不了。 无论是皇室还是前朝户部,也都不差这一点儿小钱。 “确实是奴婢当时跟两位太后提的,当时奴婢的意思是,皇上您还年幼,抚养皇上即便是在宫里,但左右也是需要钱的。 当然,也有奴婢的私心作祟,也是希望通过皇店来讨好国舅。 这样他们进宫拜见太后时,想来也能在太后面前替奴婢美言几句,如此奴婢要是再跟太后说些什么事情,太后也就不会反对了。 所以奴婢当初把皇店的事情安置好后,就没有再过问了。 张居正曾警告过奴婢,说奴婢既然身为司礼监太监,位高权重,但也要小心遭人嫉恨,所以一些事情上手不能伸的太长了。” “想来这几年,六人也应该没少给你送银子吧?” 朱翊钧笑问道。 却是不由想起李文全来。 给冯保的礼单子,上面列出的礼物不管是数量还是贵重程度,可是都超过给他这个皇上跟太后的礼单。 可见在胳膊肘往外拐的李文全心里,很是清楚自己要是想捞钱,想要给继妻诰封,到底应该巴结谁才是正确的。 “对了,端午前李文全派人递到宫里送你的礼物,朕替你收了。” 朱翊钧继续道:“是不是逢年过节给你的礼单都是这么隆重?” 朱翊钧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田义拿出礼单递给冯保看。 冯保诚惶诚恐的跪在递上又是磕头又是请罪。 “可是比跟朕还有太后的都重啊。 说说,这些年还帮李文全他们做过些什么,给与过什么方便? 对了,陈太后的外家那边,怎么端午没有给你送礼,是你们之间没有交集? 还是因为什么?” “您跟太后虽然对陈太后礼遇有加,往常也是尊重的很。” 冯保脸上闪过羞愧,道:“但说到底,皇上您跟慈庆宫才是真正的一体,慈宁宫虽然也尊为太后,可说到底,宫里的人向来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加上奴婢……这几年眼睛又长在了头顶上,对陈太后也不过是表面上恭敬。 至于外家,奴婢都没放在眼里。” “你现在倒是坦诚啊。 只是……朕不问你也不会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朱翊钧看着冯保,都有些可惜冯保的那一片大义公心了。 但只可惜,冯保的欺君、辖制之罪,也是实打实的。 “奴婢是罪有应得。 但奴婢也一直记得张居正说的话,独木不成林。 这世界也并不是绝对的非黑即白。 想要在朝堂上干一番事业,想要在宫里维持自己的权威,有时候总是要身不由己的从众才行。 不贪财、不恋权,不喜女色,不好名声,不管是真清高还是假清高,这在官场都是大忌。 因为你的清高不止会趁的别人庸俗,同理,也会让一些想要巴结、奉承、讨好你的人对你感到敬而远之。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太不近人情了。 如此又有谁敢对你忠心效力呢? 张居正贪财么? 贪! 张居正贪名么? 不贪,但也贪。 可……他并非是在给自己贪,是在给大明贪。 他不贪这些,又怎么能笼络前朝官员支持他的考成法呢? 裁汰一批官员,留下的缺总要有人补上才行。 那些给他送金送银送玉献宝的官员,不就是希望借着朝堂张居正这棵大树能在朝堂之上有可为? 他拒绝了人家的好意,人家还以为是他看不上人家。 那么说不得,就会另寻朝堂大树乘凉了。” “所以你贪也不是为了自己,为了大明不成?” “奴婢有私心。 奴婢绝户,但有弟弟侄儿,是奴婢的亲人。 奴婢身居高位,就算奴婢不出声,也会有人代奴婢为奴婢的弟弟、侄儿在朝堂上谋一份前程。 奴婢不提,人家示好做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有时候奴婢也是身不由己。 收了,奴婢欠人情,心难安。 不收,就要得罪人。” 朱翊钧没了听他给张居正与自己辩护的兴致,转回话题道:“六家皇店的提督,都是你亲手提拔的? 还是其中也有太后提拔的?” “都是奴婢提拔的,大部分也都是给奴婢送了金银的,奴婢便提拔了他们。 太后不知晓。” “唉……。” 朱翊钧叹了口气,有些讽刺道:“刚刚你一直说很多事情都是迫不得已,而且如此都是为了大明。 可……你们一边祸害着大明前朝后廷,一边又打着为了大明的大公大义的幌子。 像你跟张居正这般从众,真的能救大明,延大明至三百年国运? 朕看够呛。 不说别的,就看看自朕拿了你之后,这才多少时日,宫里自是不用说,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太监不似太监,倒像是民间员外老爷。 宫女也不像宫女,但凡稍微上了点年纪不愿意出宫的,一个都是作威作福的,仿佛自己身上有着一品诰命似的。 再看看内承运库,都快要成筛子了,处处透风,处处有人贪墨。 再晚几年,怕是都要被你们这帮蛀虫搬空了。 如今再加上皇店……。 冯保,你告诉朕,你的大公大义到底在哪里? 就在哄好了太后,辖制了朕,好让你们继续在宫里作威作福? 让前朝诸多官员讨好、巴结你们吗? 对了,还有东厂,这是多么大一摊子……朕现在都不敢完全去碰,只是让徐文壁一点一点的去剥离。 要不然,朕真怕呈现在朕面前的是一大窝子的弄权之人。” “奴婢罪该万死!” 冯保看着满面惆怅的朱翊钧,用力的磕着头。 心里充满了愧疚跟后悔。 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自他提督东厂那日起,东厂的动荡也好、内斗、弄权等等,也不是靠他一己之力就能解决的。 只能说大明病了,而且病的不轻。 甚至已经病入膏肓。 哪个衙门又不是各有各的见不得人的阴私污秽呢? 东厂有,锦衣卫有,北镇抚司有。 哪怕是内阁、六部九卿等诸多衙门,包括了地方,盛世清明早就已经烟消云散。 如今不过就是大家哄着彼此罢了。 真要都掀开了,或许只有造反一条路了。 可谁又承受的起造反带来的后果? 注定要在历史上背负千年骂名的。 “等着吧!” 朱翊钧起身,走到跪在面前的冯保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吸一口地牢内地浊气,坚定道:“早晚有一天,朕会造自己的反,让大明脱胎换骨,成为一个不一样的大明。 而你冯保……朕希望你能成为见证者。 或许到了那一天,要是朕还在,一定会放了你。” “奴婢谢皇上恩典。奴婢……。” 冯保抬头看着朱翊钧,神态真挚道:“奴婢相信皇上的英明神武必然能够再造大明盛世,但皇上,奴婢还是之前那句话,张居正杀不得,他真是胸中有大义之臣,留着对皇上再造大明盛世会有帮助的。” “管好你自己吧,别死的太早就行了。” 朱翊钧说完,便走出了地牢。 北镇抚司衙门,因朱翊钧的到来,再次成为了护卫森严的重地。 即便已经日落,但因为朱翊钧还没有离开,因而整个北镇抚司的官吏也不敢轻动。 哪怕无所事事,但也只能谨慎小心的窝在自己的值房。 徐文壁的值房内,朱翊钧坐在了镇抚使的位置上,徐文壁则是站在一旁。 “臣已经秘密派五个百户的人手去了高拱的家乡,只要皇上愿意,臣立刻就给他们下令,让他们护送高拱进京。” “这件事情不必声张,跟任何人都不得提及。 在京城……算了,在外城吧,找一处宅子用来安置高拱。” “是,臣一会儿就给他们去信,让他们护送高拱进京。” 徐文壁认真的说道。 心里头有些跃跃欲试,一旦高拱进京,是不是皇上就要动张居正了? 可一旦张居正被罢黜内阁首辅,朝堂之上有谁能立刻顶替呢? 想到这里,徐文壁不由有些可惜。 虽然他不喜张居正这几年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但也不得不说,一些事情也只有张居正有魄力来推行。 毕竟,官场之上多是人精,没有谁愿意为了所谓的国之大义,而甘愿去得罪人,甚至是……有可能陷自己于万劫不复之险地。 说不得到最后还要连累妻儿老小。 朝堂之争,看似平淡,但其中的凶险,比战场上抛洒热血还要来的残酷。 第五十六章宗令 小胖子朱翊镠日落前便已回到了宫里。 即便脸上有些疲乏之色,但依然还是第一时间跑去了乾清宫,要跟他大哥分享今日在国子监的种种新奇见闻。 没有大哥的乾清宫看起来有些冷清,朱翊镠撅着嘴问了问,而后才一脸不情愿的往慈庆宫去。 慈庆宫里,李太后的心思都放在了朱翊镠身上。 隔一会儿就要打发人前往永寿宫去看看,潞王到底回来了没有。 所以当听到朱翊镠情绪不高的声音时,李太后瞬间便一脸惊喜的从偏殿走了出来。 “回来了?怎么样?在国子监可还适应? 要是不愿意,娘跟你大哥去说,还继续跟他在文华殿读书吧。” 李太后扶着朱翊镠的双肩,看着胖乎乎的脸蛋垮垮的样子,不由有几分心疼道。 “娘,大哥又没在宫里,他又偷跑出去了。” 朱翊镠沮丧的抱怨着。 “找你大哥有事儿?不想在国子监读书了?” 朱翊镠摇着头,任由李太后拉着他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没有,挺好的。” 朱翊镠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他们都很好奇我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来国子监的。 然后我还偷偷听到他们议论我呢,说我肯定是非富即贵人家的公子,要不然才不会被送到国子监呢。” “那有人说你坏话没有?” 李太后心头一动问道。 朱翊镠继续摇头,嘴里道:“没有,先生也很好,那些同窗也只是好奇而已,也没有人欺负我。 就是问起我的功课,跟现在读什么书时,他们好像感到很惊讶。” “是觉得你书读的少?” 李太后猜测道。 朱翊镠扭脸一笑,道:“不是,是他们惊讶我竟然在读很深奥的书。 而且他们还想考我,看看我是不是在说谎。 所以问了我好些本书都说了啥,我都告诉他们了。 然后他们也就信了。 但他们不知道,这些都是大哥告诉我的。 现在我才知道,大哥读书真的很用功呢。 以前我以为在我睡觉的时候大哥一定也是在睡觉,但大哥竟然真的在读书呢。” 看着眼中不自觉带了光彩的朱翊镠,李太后此时是又好气又好笑。 道:“你大哥是大明的皇上,自然是要多读书。 要不然怎么治理国家,怎么做好一个皇帝? 至于你……倒是不必像你大哥那般刻苦用功,要懂得劳逸结合才是。” “嗯,我明白的。 但国子监里的同窗,他们都很用功,听说好多人晚上也会点着油灯读书呢。 对了,娘,油灯是什么样子的?” 李太后一怔,一时之间她脑海里竟然还无法准确的勾勒出一盏油灯的样子来。 毕竟,已经多年不曾用过了。 宫里她目所能及的地方,在天色暗下来后,都是点蜡烛的。 只是听说,宫里那些干粗活的洒扫太监宫女这些,晚上是点油灯的。 想到这里,李太后便示意旁边的太监,去外边寻一盏油灯进来,让潞王看看是什么样子。 “晚上还是要少看书,免得伤了眼睛。 你看你大哥,晚上也不怎么看书的。” “嗯,大哥昨天晚上就把那柄绣春刀要回去了,昨晚上还在乾清宫里耍刀来着。 说以后他还要率领大军上战场,到时候让我给他督运粮草。 还说这叫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李太后听着小胖子的说话,感到很是欣慰。 只是……老二已经九岁了。 不出意外,再有五六年就要出宫前往封国了。 到时候……自己怕是得心疼不舍死! “嗯,那往后你就留在京城,到时候给你大哥督运粮草。” 李太后轻松的说道。 不管是朱翊钧想要率兵打仗,还是朱翊镠督运粮草。 显然都是兄弟二人的美好愿景罢了。 就算是自己同意朱翊钧这个皇帝御驾亲征,怕是到时候前朝的臣子也不会愿意。 毕竟,御驾亲征在大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讳莫如深,如今没有人提及,尤其是皇室。 但谁都知道,皇室的威严,在当年的那一场战役中,已经在长城外丢失了大半。 即便到如今,也没有挽回一二来。 …… 事缓则圆。 走出北镇抚司上了马车,朱翊钧又是长吐一口气。 他觉得眼下的自己有些焦虑。 千头万绪之间,他竟是找不到入手的地方。 虽说这些时日想了很多,也做了一些事情。 可如何打开局面,让暮气染身的大明恢复生机,他现在竟然是有些麻爪。 甚至很多时候,都想自暴自弃,干脆按照历史的轨迹荣华富贵一辈子算了。 反正大明灭亡时,自己早特么不在了。 想到此处,朱翊钧便掀开车帘,看着骑马在侧的沈一贯,道:“直接回家吧你。 刚才我跟徐文壁的说话你也听到了。 皇家六店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办了,人手不够就找徐文壁要。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得假公济私,更不得滥用职权、排除异己。 要是六店出了大的纰漏……你就等着被发配吧。” “皇上放心,臣心中已经有粗略的行事章程了。 回去后我就详细写出来,明日递给您批复。” 沈一贯兴致很高的说道。 一开始不愿意当内承运库使的纠结,不知何时便已经被他抛掷脑后了。 如今,他想要的,便是做好这内城运库使的差事。 不入手不知道,一旦入了手,才发现这看似简单至极的内承运库,竟然比什么翰林院、内阁乃至六部的政务都还要复杂以及有挑战性。 而且他也想通了,只要自己能把内承运库在短时间内打理的井井有条,且让皇上满意。 自己往后必然能得到皇上器重的。 先前那些说皇上年幼,只需孩视,想要升迁还需看内阁、六部脸色的同僚,沈一贯此时觉得,他们完全错了。 他们根本不了解如今的皇上。 要是真把皇上当小孩子看待,呵呵……早晚他们会有大苦头吃的。 看看这短短时日里皇上的所作所为,哪一件是小事儿了? 张居正又如何? 不也还需要看皇上的脸色行事么? 沈一贯甚至以为,早晚有一天,当皇上踏入前朝时,整个朝堂都会为之一震。 而且,肯定会有很多人因此而被罢免、废黜。 沈一贯为自己的前瞻谋略心怀激荡,一人策马拐入了巷子,向着家的方向骑行而去。 朱翊钧回到乾清宫时,便只见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小胖子正独自一人耍着那把成祖皇帝的绣春刀。 自那日从张四维家里给找出来后,便一直被朱翊镠拿着玩耍。 昨天自己要了回来,没想到小胖子今日就又想拿回去不成? “大哥?你回来了啊。” “看样子今日去国子监读书让你很满意啊。” 看着肉嘟嘟的朱翊镠,神态之间并无沮丧之情,朱翊钧放下心来道。 “挺好的,人很多,而且先生讲课时也比那些侍读有趣多了。 同窗都很喜欢听呢。” “同窗?” 这个词从小胖子嘴里说出来,让朱翊钧感到有些别扭。 他一个小屁孩,跟人家那些真正的学子差了好几岁,怎么刚一天就同窗了? “人家认你这个同窗啊?” 朱翊钧笑着调侃着朱翊镠。 朱翊镠小胸脯一挺,骄傲道:“当然认了,因为我的学识不比他们差。 甚至好些书他们都没有读过,还要问我呢。” “去见娘了么?” 兄弟二人来到偏殿,朱翊钧问道。 朱翊镠点点头:“见过了,娘也夸我来着。 还夸你了。 不过娘还说了,让你还需努力读书才是。 你是皇帝,身上的责任跟压力比我大,所以应该多读书。 至于我,差不多就行了,又不用参加科举考状元。 对了,娘还说了,说宗室都不能参加科举,这是为什么?” “这是祖制。” 朱翊钧淡淡说道:“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 朱翊镠默默念了一边,没意思道:“那多没意思?啥也不能干,那读书不白读了。” “说的是呢,所以我才想着召一些宗室子弟进京,以后跟你一起读书外,也能给他们找点事儿做。 要不然你们都闲着,就我一个忙着,我这心里怎能平衡。” “那大哥你现在就给我找个差事吧?不管干啥都行。” 朱翊镠兴奋道:“而且这样子的话,我读书也会有更有动力不是?” 看着小胖子胖乎乎的脸蛋,朱翊钧脑海里突然蹦出了宗人府宗令五个字。 一时之间,朱翊钧竟然是有些心动。 对啊,让谁任宗令,都不如让小胖子任宗令显得名正言顺啊。 至于王锡爵,还是用在沟通、窥视前朝这种更适合的位置上才行,至于宗人府,最好还是由皇家宗室来担任、处政合适一些。 何况如此,不也是削弱臣子权力的一种表现? 也是复皇权的一个信号。 “你真想啊?” 朱翊钧问道。 “嗯,真想。” 朱翊镠随即眼珠子转了转,道:“可……可娘会同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