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娶了死对头做夫郎》 第1章 第 1 章重生遇见死对头 “奸臣顾朝宁!尔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祸乱朝纲,上负君父,下负黎民,尔之罪行,罄竹难书……” “嘚…嘚?” “大奸臣顾朝宁,今日午时三刻弃市问斩!” “当真!?” “骗你不得!” 顾朝宁似有所感,他轻轻抬眼,透过接连砸过来的烂菜叶和臭鸡蛋,对上了一双清透的琉璃眼。 “顾朝宁……” “嘚……嘚…起…” “哈!”顾朝宁腾地坐起身,额间的汗水顺着鬓间下流,痒痒的有些难受。 顾暮安垫着脚两手扒在床边上,一脸好奇看着他哥。 见他终于醒了,顾暮安咧开嘴漏出几粒小米牙,“嘚嘚,七。” 又梦到了上辈子。 重生三天以来,几乎每晚都会断断续续梦到一些,三天下来他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甚至现下还能一边平复气息,一边顺手捏了捏弟弟的小肉脸,纠正道:“是哥哥,不是嘚嘚。” 顾暮安被捏了脸也不恼,照旧呲着小米牙乐呵:“嘚嘚,气!” 一个起字说了两遍都没说对,顾朝宁被弟弟的可爱逗笑,起身顺手将弟弟抱起,走了出去。 “阿爹,早食吃甚?” 顾阿爹姓陈名有盐,大家都爱叫他陈夫郎。 现下陈有盐从灶屋探出头来,笑着斥道:“便是起了就找食!且去叫你爹和爷来!” 顾爹爹顾文,和顾爷爷顾大牛一早就起来去地里除草了。 顾朝宁笑着应了一声,顾暮安听的欢喜,跟着学舌:“嗳!” 顾阿奶王秀秀从屋子里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声清脆的答应,不由笑道:“我们安哥儿说话越发灵了。” 顾家连续三代单传,一直到了第四代顾朝宁这代独多了个哥儿,大家都欢喜宠爱的厉害。 顾朝宁也欢喜,只是弟弟实在沉手,他叫了一声阿奶就将弟弟送到了阿奶怀里,这才要往外去地里叫爹和爷。 只是没成想,才刚走两三步,顾暮安便伸出两手叫哥哥,顾朝宁不应眼看着还要掉金豆子。 饶是王秀秀拿了白米糕哄都哄不住。 舍不得弟弟哭,顾朝宁只能又折返回来,抱起小肉球重新向外走。 “真是粘豆包!” 顾暮安才两岁,还听不出来粘豆包的意思,见自己又被哥哥抱住往外走,登时转哭为笑。 可给顾朝宁开了眼,再没有比他弟弟变脸还快的人了。 顾家略有家资,上等水田八亩,上等旱田五亩,中等水田,中等旱田各十亩,剩有下等旱田两亩。 今天顾文和顾大牛忙的,便是这两亩下等旱田。 出了太阳后,便没有晨时那般凉爽舒坦,顾大牛直起身喘口气,就见小路那边,自家大孙抱着自家小孙吃力走来。 顾朝宁今年八岁,虽因吃得好,比同龄小孩略壮实一些,但是抱着小肉球顾暮安一路顶着太阳走来,还是有些吃不消。 见自家爷爷看见了他,顾朝宁停了步,扬声喊道:“爷,爹,早食熟了!” 顾暮安跟着学舌:“熟!” “嗳!这就来!” 干了一早,两人早就饿了,没多耽搁,拿起家伙事便噔噔往外走。 这边祖孙四人一起往回走,顾家王秀秀帮着陈有盐一起将碗盘拿到桌上。 “什么时候回陈家村?” 陈家村是陈有盐爹家,在小河村东边,走着两刻钟多一些就到。 昨晚陈有盐便说了今日要回娘家,但是说的并不具体,所以王秀秀问问。 “吃过早食就走,”想起自家阿爹和爹,陈有盐露出个笑容,“吃过晚食就回。” 陈有盐阿爹想俩孩子,前两天便托人传了话,只是婆母王秀秀前两天有些受寒,这事便耽搁了下来。 昨日看着王秀秀好了,便又提上了日程。 “也好,叫阿文牵了驴车送你们。” “去哪?”顾朝宁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拿着锄头,弟弟顾暮安已经到了自家爹爹手上。 “去你外祖家,前几日王大来传话时,你不是也在,”见人回来,陈有盐先是上前将顾暮安抱了过来,“你阿公和外公想你和安哥儿了。” 想来这事是他重生回来前的,顾朝宁是一点不记得了。 但是他没表现出来,只点点头。 吃过早食后,陈有盐拎着个篮子,牵着俩孩子,由顾文赶车,回了陈家村。 篮子里面放着块昨晚顾文买回来的三斤鲜猪肉,一包红糖,路上顾暮安吃的零嘴并二十个鸡卵。 另还有一坛高粱酒,被顾朝宁扶着。 顾朝宁对七岁的记忆不深,但是外公家确实很疼他与安哥儿。 前世他科考自家和外公家都出了很多力。 后来初入朝堂,想叫自家与外公家都搬去京城,外公家恐为自己添负担便一直没来。 一直到他二十九岁,辅佐大皇子夺得皇位,以从龙之功在朝堂站稳了脚跟,外公家这才来。 却没想到第二年,风光的顾朝宁便被自己衷心辅佐的皇帝,以奸臣之名卸磨杀驴。 想到前世家人被自己连累的惨状,顾朝宁隐隐又有些控制不住的手抖。 他前世太过急切,不过而立之年便在朝堂站稳脚跟,却是做了很多凶狠手辣之事。 只是,其中万万没有对大皇子齐元洲不利之事,他对大皇子只说忠心耿耿并不为过,更有大部分算计之事,皆是为了大皇子之大业。 却没想到…… “嘚嘚,吃!”安哥儿在驴车上待的无趣,为着让他安静,陈有盐往他手中塞了一块米糕。 安哥儿自己咬了一口,便伸直了手怼到了顾朝宁的嘴边。 顾朝宁转头,安哥儿咧嘴露出个软乎乎的笑容,并又将手往前送了送。 前世安哥儿为了助他,嫁给了他的同党,没想到同党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外室。 安哥儿发现后,想要告诉他,却被同党威胁。 再然后,他被下狱,安哥儿立时便被休弃,为着他这个哥哥,安哥儿辗转在他各个昔日同党之间,妄图为他周旋一二。 只是安哥儿并不知道,他的昔日同党们与大皇子合谋,且早就知道他必死无疑,与他一二希望,只是为了消遣他。 顾暮安见顾朝宁并不张嘴,反而拿着一双眼睛紧紧看着自己,他思考着,下意识将胖乎乎的手指塞进嘴里。 哥哥为什么不吃? 顾朝宁强控制着,将自己似急流般翻腾的恨与怨压下。 “怎又吃手。”顾朝宁从陈有盐手中接过安哥儿,先是将他放进嘴里的手拿开,再咬了一口米糕。 “好了,剩下的你吃。” 手被抽出去了,顾暮安有些不爽,只是拿哥哥没办法,便只好拿起另一只手的米糕,佯做凶狠咬了一口。 热乎乎、肉墩墩的身体,才一入怀,重生的实感终于让他放松下来。 顾朝宁没发现自家弟弟的凶狠,见他这么一大口,米糕只受了些轻伤,还帮着他将米糕往前送了送。 说起来,实在没想到,在他人生最后一刻,他看到的竟是他的宿敌殷鸿雪。 那个同与大皇子做事,却又格外通透的殷鸿雪。 却不知道,前世的他有没有个好结局。 想来殷鸿雪…… “雪哥儿!怎又自己出来割草?” 陈有盐的声音在顾朝宁耳边响起,因有敏感字眼,他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路边草丛里,一个三头身小豆丁背着一个几乎与他等身的背篓,挥着镰刀正在割草。 镰刀并不适合他,是以显得他笨手笨脚,又看着格外的危险。 小哥儿听到呼唤声,很乖地停下动作抬起头来,见来人是陈有盐,小声却又清晰叫道:“陈夫郎。” 顾文见此,连忙勒停驴车。 “嗳!”陈有盐答应一声,从车上跳下来,递给他一个米糕,“真乖。” 顾暮安学嗳学的最好,也跟着嗳一声。 小哥儿抬起头来后,小脸清晰可见,顾朝宁登时便像被雷电击过,直教他僵坐在原地,目光发直。 谁!?这是谁!? “雪哥儿……” “阿爹!”顾朝宁几乎是惊叫出声,浑似站在原地兜头便被一篓石头浇了满身。 陈有盐被他吓了一跳,忙转头,见他端坐在牛车上,怀抱一头雾水的安哥儿,却是什么事也没有。 他不由得没好气道:“爹又没跑,这么大声作甚!?” 顾朝宁只拿一双眼睛盯着眼前小哥的脸,问道:“这是谁?” “前些年搬来陈家村的殷家的小哥儿,殷鸿雪。” 殷、鸿、雪。 小哥儿被他看得有些胆怯,两只小脚并着向后退了一步。 顾朝宁难得觉得天昏地暗,他略有些无助地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小哥儿却还是安然站在原地,眉心一点红痣,宛若落于雪中的梅花。 殷鸿雪,殷鸿雪。 “他叫殷鸿雪!?” “我还骗你不成?” 见雪哥儿被自己儿子吓得都想拔腿就跑了,即使眼前是一个才五岁的稚子,陈有盐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躬身揉了揉殷鸿雪的头,小声道:“那是你朝宁哥,他没什么恶意,雪哥儿别怕,晚一会儿让你朝宁哥替你割草。” 殷鸿雪抿了抿唇,想开口拒绝。 却还不等他开口,顾朝宁放下顾暮安,手撑在驴车边缘一个用力便跳了下来。 殷鸿雪骇地瞪大双眼,噔噔退后了几步,却还是没能阻止那只比他要大一些的手落在他的眉心处。 顾朝宁屏气凝神,稍一用力,却见…眉心的红痕依旧,甚至更红了一些。 “哇!呜呜呜……” 同时殷鸿雪彻底被他吓哭。 “哎!雪哥儿!” “顾朝宁,个死孩子,我看你是要讨打!” 轻哄声和着斥责声,连同落在他身上的巴掌声一起响起。 端坐在驴车上的安哥儿被吓到,也“哇”的一声跟着哭了起来。 陈有盐和顾文简直焦头烂额,见顾朝宁照旧傻站在原地死盯着大哭的殷鸿雪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啪啪”两声,便又是两掌落在了顾朝宁的背上。 只是顾朝宁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的脑海中白茫茫一片,只最中间飘着几个硕大的字迹,一行接着一行,不断在他脑海中突现又消失、消失又突现。 眼前的小哥儿,是殷鸿雪! 是他的宿敌殷鸿雪! 他的宿敌殷鸿雪,竟然是小哥儿! 那个心思缜密,处处与他作对,坑他于无形,却在他死前,来见他最后一面的,殷、鸿、雪! 我看到有点击唉,本文是作者自割腿肉版,可以求个收藏吗(*?︶?*)因为还没有签约,所以我都是三天更一章~ 文中的小朋友都是虚岁奥,每个人的真实年龄都要减一岁,怕有人觉得安哥儿笨,特意说明一下↖(^ω^)↗安哥儿很多行为语气都是我照着我一岁多的外甥女写的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重生遇见死对头 第2章 吃糕 “不给雪哥儿割完鸡草,不许回来!” 好不容易哄好两个小哥儿,陈有盐终于松了口气。 他将嫩生生眼皮薄粉的殷鸿雪抱上驴车,与顾暮安坐在一起,并将殷鸿雪的背篓给了顾朝宁,让他来割草。 顾朝宁的大脑还处在天崩地裂中,完全是陈有盐说什么,他便干什么。 穿着来外公家特意换的一身新衣服,左手镰刀右手背篓,安静站在原地看驴车远去。 只是双眼依旧落在殷鸿雪的身上。 他想不明白。 他实在想不明白。 殷鸿雪竟然是个哥儿,还就住在他们小河村的隔壁村。 且看他阿爹阿父的样子,不止认识殷鸿雪还很喜欢他。 但…… 顾朝宁实在是有些无助地捏了下眉心。 殷鸿雪不是安定侯的外孙吗? 没听说安定侯的外孙有过流落民间的消息啊。 再一个,最让顾朝宁觉得不真实的是。 他实在是无法将前世那个冷漠疏离,甚至有些目中无人的殷鸿雪,与刚刚张大嘴嗷嗷哭的小哥儿联系在一起。 顾朝宁只觉得头痛,他躬身略有些生疏地挥动镰刀,迅速将背篓填满,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外祖家跑去。 陈家。 陈大哥陈有田的妻子孙娘子以及陈二哥陈有粮的夫郎张夫郎在厨房准备午食。 孙娘子育有两子一姐儿,大的十三岁,二的九岁,最小的姐儿六岁。 张夫郎育有一子一哥儿,大的十岁,小的三岁。 孩子多了实在是闹腾,一早便被两人打发出去割草了。 这边陈阿公打了水来同陈有盐一起给俩个小哥儿洗脸,同时还竖着耳朵听自家哥儿绘声绘色说起才刚。 “朝宁这小子,浑似新种的木头般,咔咔两声从牛车上跳下来,两只脚钉在地上,一双铜铃眼盯着雪哥儿,嘴上问雪哥儿名字。” 一边说着,陈有盐还一边动作僵硬地挥舞,陈阿公被哥儿逗笑,挥着身边的布巾扔到了陈有盐脸上。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跳脱,也就是朝宁不在,不然非得被你这阿爹开眼。” 陈有盐接住布巾,正要低头给怀中的殷鸿雪擦脸,便见小哥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好奇看着他。 陈有盐有些脸热,忙将布巾盖在殷鸿雪脸上。 忍了忍还是小心靠近自家阿爹,小声道:“要不是知道朝宁才刚八岁,雪哥儿才刚六岁,还得是以为朝宁对人家雪哥儿一见钟情了。” 陈阿公瞥他一眼,作势要拧他耳朵:“才刚说你跳脱,就又说这话,朝宁上了村塾,连着他阿爹都涨了本事,会说诗文话了。” “哎哎!”陈有盐忙抱着殷鸿雪站了起来,躲开自家阿爹的制裁。 顾暮安窝在陈阿公怀中,见陈有盐蹦跳着,以为在玩闹,拍着手便哈哈大笑起来。 喜的陈阿公也跟着笑起来;“我们安哥儿都会自己捡笑啦。” 陈外公拿着盘绿豆糕走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招呼人:“来吃糕。” 顾暮安对吃糕两字很敏感,登时便挥着手啊啊叫:“糕!吃!” 见陈有盐抱着殷鸿雪走过去,并不理他,顾暮安更是着急:“爹!爹!安!安!安吃!” “爹!” “阿爹!” 大门“哐”的一声便被人推开,众人看去,正是顾朝宁手中提着背篓站在门口。 显然他跑来的很急,额角流汗,衣发凌乱,鞋底处还粘着些新鲜的草叶。 “啧!作甚?”陈有盐对自家儿子很嫌弃。 殷鸿雪一看他出现,就想后退,只是他被陈有盐抱在怀里,退无可退,殷鸿雪无法,只能转过头去。 看不见就不怕了。 顾朝宁知道自己很不对劲,但着实是殷鸿雪带给他的震惊过大。 他看出殷鸿雪的害怕,震惊中登时又多了几分说不清意不明的感觉。 殷鸿雪害怕他? 哈哈哈哈,若是前世,谁要是同他说这种话,他非得疑惑这人是教什么鬼神迷了心智不可。 可是眼下…… 顾朝宁平稳心绪,整理了一下衣服,佯装端方走进门内。 “外公,外阿公。” “嗳,朝宁回来啦。” 这次他没再那么丢丑,先是同长辈问好,因着最近开始上村塾,两个长辈多问了些村塾上的事,顾朝宁也都一一答了。 随后顾朝宁又去灶屋同舅母和阿舅问号。 两个舅舅不在家,去镇上扛沙包了。 陈阿公蒯了陈有盐一眼,意思是他故意作怪,又忙给顾朝宁吃绿豆糕。 “昨晚阿公挑了圆润新鲜的绿豆,特意给你们做的。” 顾朝宁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很是软糯香甜,只是他的心思并不在这方面。 殷鸿雪坐在陈有盐的边上,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咬着绿豆糕。 小哥儿吃的斯文,一手拿着糕,另一手以手做兜放在下颌处,兜着绿豆糕咬下的渣宰。 因着才洗过脸,额角的软发被水洇湿乖巧的贴在一起,脸蛋白净略有些婴儿肥。 只是…… 顾朝宁没养过孩子,上辈子也一直没有成亲,但有顾暮安这个小胖哥儿做对比,大了四岁的殷鸿雪,看着似乎有些瘦小了。 这么想着,顾朝宁便问了出来。 却不想,陈有盐极其生气的样子,扬起头来便啐道:“还不是雪哥儿后娘那个抠搜老娼货,还有他爹那个瞎了眼的老匹夫,克扣虐待的。” “雪哥儿阿爹才去,老匹夫就将那个老娼货接回家来,那个老娼货给老匹夫生了个儿子后更是了不得了。” “两个大人也不害臊,瞎了眼昧了心的老东西们,雪哥儿三岁路都走不稳,便被打发出来割草,却连饭都不叫吃饱。” 陈有盐骂得痛快,连在灶屋的孙娘子和张夫郎,都时不时探头出来跟着一起骂。 陈有盐便骂得更有劲,尤其看雪哥儿乖巧的,连吃绿豆糕都小心咂么着味道后才咽下更是生气。 眼见他呼哧带喘,雪哥儿有些担心地看过来,想要给他倒水,被顾文倒了才罢休。 啧。 听这意思是亲阿爹去世,亲爹和后娘联手搓磨的。 顾朝宁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前世殷鸿雪就有些矮,与他相比要矮上一个头还要多一些去。 说起来,前世顾朝宁还故意拿身高笑过殷鸿雪像个小哥儿。 和着是小时候被搓磨,没有养好导致的。 这么一想,殷鸿雪还真有点惨。 顾朝宁并不反思自己取笑别人的行为,一心只骂殷鸿雪的亲爹和后娘。 不对。 顾朝宁的目光转落在殷鸿雪眉心的红钿上,咳,也确实是个小哥儿,所以他前世倒也没说错。 只是就算如此,殷鸿雪的亲爹和后娘依旧可恶。 顾朝宁见顾暮安一手一个糕,咬口这个再咬口那个的潇洒样子,再看殷鸿雪舍不得又小心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前世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殷鸿雪才是他应该的样子。 顾朝宁捡起一块儿糕,塞到了殷鸿雪空着的另一只手里。 见四个大人都没注意到,便小心的靠过去,问:“早食可吃了?” 殷鸿雪看看手心的糕,又看看靠过来的顾朝宁,有心想躲开,又觉得不太礼貌。 他偷偷看了一眼陈有盐,盼望着陈夫郎能帮他把朝宁哥拉走。 只是陈夫郎正忙着跟顾叔叔说话,怕是不能满足他的心愿。 殷鸿雪便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睫毛小声道:“吃了粥。” “什么粥?”顾朝宁心中满意一些,同时目光落在殷鸿雪的睫毛。 之前他怎么没发现殷鸿雪的睫毛竟是这般长? 像是小马崽,有些……可爱。 “糙米粥。”殷鸿雪心中紧张,想要抠手,又舍不得手中的糕。 想起糙米的口感,顾朝宁微微皱眉,又问:“那,是米多的还是米少的?” 殷鸿雪想起早食分给他那碗略有几粒米的糙米粥,停顿片刻,心中有些面对顾朝宁提问的羞窘,便只摇了摇头,未答。 但他就算是不说,顾朝宁也能猜到。 他又问:“你阿爹可给你留了什么玉佩之类的东西?” 玉佩是什么? 殷鸿雪疑惑地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皆是不解。 顾朝宁微微蹙眉,没再问什么,只将绿豆糕往前推了推。 见陈阿嬷和陈有盐要去厨房做饭,顾朝宁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你进来作甚?”陈有盐扫他一眼。 “怎么不跟弟弟们玩?”孙娘子也问。 顾朝宁捡起一块木头,帮着烧火,同时试探问:“雪哥儿阿爹是哪村人?” 见他果不其然是问雪哥儿的事,陈有盐看了陈阿公一眼,不答反问:“作何这么好奇雪哥儿?” 顾朝宁故意露出个笑容,“闻雪哥儿名鸿雪,却像是懂诗书之人起的名字,又觉雪哥儿爹爹,不似花钱问人取名之人,是以好奇。” 村镇有爱护自家孩子的,会特意花钱找秀才书生取名,一次十五个铜板。 顾朝宁和顾暮安便都是顾家花钱,问他们村塾的张秀才取的名字。 原是这么回事。 陈有盐点点头,涉及学问,他也正色几分:“雪哥儿阿爹宋夫郎是他阿父殷大奎花了三贯钱买来的,我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宋夫郎那身段气度,全然不似一般人。” “后来果然,原是大户人家因错发卖出来的奴仆。” 陈有盐还在描述宋夫郎,顾朝宁却没什么心思听了。 竟是被买来的?安定侯的小哥儿,如何被卖到村中? 前世他却是知道殷鸿雪阿爹于他三岁时早逝,父亲并不知道是谁。 是以殷鸿雪十岁便住到了侯府,且安定侯很是宠爱殷鸿雪。 顾朝宁不自觉皱起眉头,“一会儿让雪哥儿留下吃饭可不可行?” 他主要是看向陈阿公三人,毕竟这是外祖家。 正说的热闹的几人蓦地住嘴,只拿一双眼睛看着顾朝宁。 第3章 童养夫郎 见两人只看着他并不说话,顾朝宁顾不得心中想不明白的地方,有些着急道:“就当我给刚刚的唐突赔罪,雪哥儿人小应是吃不多东西。” 此话一出,大人们登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用你个浑小子说?” “刚来便给雪哥儿吓哭,可不得给人家赔罪。” 陈有盐奚落他一通,便将他轰出去陪殷鸿雪玩去了。 没想到出去一看,并不用得上他陪客。 出去割草的陈家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同时顾暮安吃腻了绿豆糕,正抱着殷鸿雪的小腿,啊啊叫着玩。 殷鸿雪并不比顾暮安大多少,坐在石凳上被顾暮安抱住腿便一动不能动,急得脸都有些红。 顾朝宁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两手卡在顾暮安腋下,将弟弟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被抬高,顾暮安歪歪头有些疑惑地“咦”了一声,转头见是顾朝宁才登时漏出了个笑脸。 “嘚嘚!” 手里一人一块糕的陈家孩子一起看向顾朝宁。 “朝宁。” “朝宁哥!” “哥!” …… 顾朝宁一一应答。 双腿失了束缚,殷鸿雪暗暗松口气,侧过身双手撑在凳面上,从石凳上出溜下来。 “小胖娃儿,抱着雪哥哥,他下不来怎么跟你玩?” 顾暮安知道雪哥哥是谁,他探头看过去,笑着漏出小米牙。 “写嘚!” “是雪哥!” “写嘚!” 顾朝宁忍不住笑了出来,躬身将踢踏腿的顾暮安放了下去。 却没想到,一转头,却猝不及防看到殷鸿雪眼眸中的羡慕。 殷鸿雪见他转头看过来,显然也是一愣,连忙低下了头,有些拘谨地捏了捏衣角。 下一瞬,捏着衣角的小手便被顾暮安肉乎乎的小手握住。 顾朝宁显然已经失宠,顾暮安眼前只剩下了这个可爱漂亮的写嘚嘚。 张夫郎最小的儿子陈长顺也凑了过来,拉住殷鸿雪的手。 “玩!” 顾朝宁试探性伸手,揉了揉眼前两个小哥儿的头发,放轻了声音柔和开口:“你们玩,哥哥去给你们洗甜梨。” 顾暮安很习惯自家哥哥的摸头,听到又有好吃的,高兴学舌:“甜一。” 殷鸿雪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只是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头顶暖呼呼的手,就离开了。 殷鸿雪抿了抿唇,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只瞪着大眼睛愣愣看着顾朝宁的背影。 厨房有一篮梨,刚刚顾朝宁去套话时看到的。 同时他忍不住轻轻摩擦手指。 原来殷鸿雪的发丝也是软的。 顾文听到孩子的说话声扬声喊道:“乖儿,给爹也洗一个。” “嗳,知了。” 顾文同陈老头聊了一会天,就去劈柴了,现下汗流浃背,正是口渴。 陈老头去了后院,不知道在干什么。 午饭做的很快,孙娘子,张夫郎,陈阿公和陈夫郎四人联手做的格外丰盛。 分别是腊肉炒青笋,猪油炒蒿菜,蒜苗鸡卵,韭菜炒豆腐,凉拌了个青瓜,又酱闷了个茄瓜。 并用陈夫郎带回来的鲜肉,炒了个辣椒猪肉,又剁碎汆了丸子,与冬瓜一起煮了猪肉丸子汤。 七菜一汤,用大陶瓷碗盛了出来,量大管饱,色香味美。 殷鸿雪几次想走都被孩子围着引着没能走成,没想到竟就到了午食。 殷家并不吃午食。 他有些惴惴不安,同时微微屏气尽量不去闻那香味,想去跟陈夫郎道别,背着鸡草家去。 却不成想,被身后的顾朝宁一把抱了起来。 顾朝宁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还能拉着顾暮安。 边上的陈顺生突然看见阿爹,终于想起来爹爹叫着过去亲热。 “走,吃午食。” “朝宁哥…”殷鸿雪有些着急,刚便吃了陈家的绿豆糕,并一半甜梨,朝宁哥又给他打了鸡草,粮食珍贵,他怎么还好意思留下吃午食。 朝宁哥? 顾朝宁感觉耳朵痒痒的,不自觉就笑了起来。 “什么事?”但是随即他又看出来了殷鸿雪的不好意思,忙又道:“早前,朝宁哥,唐突,朝宁哥,很是不好意思,想用午食跟雪哥儿道歉,雪哥儿可愿意原谅,朝宁哥?” 顾暮安:“nin嘚!” “不原谅不吃午食也成,只是,朝宁哥,恐日夜难安。” 顾暮安:“安!我!” 说完,顾朝宁又漏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问:“雪哥儿可以留下吃午食,原谅,朝宁哥吗?” 顾暮安:“吃!吃!” 好像有什么不对。 殷鸿雪有些迷糊,但见顾朝宁眼巴巴的,来不及转动糊成一团的小脑瓜,忙不迭点头。 “愿意原谅朝宁哥。” 顾朝宁登时笑了起来。 没人理自己,顾暮安像是小鱼一样撅起嘴,转头闻到香味,又露出笑容。 便自己甩开顾朝宁的手,拉住边上走着的小满哥儿,岔着腿走了。 殷鸿雪看了看顾暮安,见他被顾文提着做到椅子上,又转头看向顾朝宁。 陈有盐和顾文相貌都很好,顾朝宁遗传了两人的优点,不过八岁,便已初具以后的风华。 眼下他瑞凤眼轻弯,剑眉星目,眼角眉梢皆是柔和。 六岁的小孩已经有了美丑概念,他看着顾朝宁,只觉得有些迷迷糊糊的。 一直到坐在凳子上,嘴里咬上肉片时,才被一整个香清醒了。 见他本就大的眼睛睁圆了一圈,更像是扑闪着大眼睛的小马崽了,顾朝宁忍不住笑容,又给他夹了个肉丸子。 小哥儿就是要多吃点才能长高个子嘛。 想起弟弟,顾朝宁又看向顾暮安。 小哥儿正用陈外公特意做的木头勺子,吃得热火朝天,满脸都是饭。 一顿饭,吃的人肚饱溜圆,盘干碗净,剩下点菜汤,都被顾文擦着馒头吃了进去。 殷鸿雪吃完后,两手抱着碗小口喝汤,满足溢于言表。 小孩年龄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饱饭,有多久没有吃过肉,只一心惊喜今天的快乐。 跟陈家哥哥弟弟一起玩,认识了朝宁哥和安哥儿,吃了绿豆糕和甜梨,还吃了饱饭,吃了肉。 殷鸿雪坐在石凳上,不自觉地轻轻晃动小脚。 今天真开心。 殊不知坐在他对面的顾朝宁脑子里在想什么狂风暴雨。 一顿午食的时间,他的脑海中想了很多。 他若是想帮殷鸿雪,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将他的消息捅到安定侯府。 但是。 且不说他的年龄还小,连独自去镇上都做不到,又如何将安定侯家的小哥儿的消息送到远在京城的安定侯处。 他知道镇上应是有侯府眼线,或是生意,但是更具体他并不知。 再一个,殷鸿雪的阿爹宋黎音是被人牙子卖到了陈家村,所以没猜错的话侯府现在应当是极其不安生。 他若是不明不白撞上去,说不准还累及家人。 顾朝宁记得前世,安定侯府早年侯夫人身体一直不大好,后来更是不知什么原因一病不起。 也不晓得与此时有无关系。 他会知道此事,还是因为当年上至御医下至各类民间草医,只要是能看病会看病的,都去侯府过了一遭。 虽说侯夫人在强撑着几年后还是去了,可是那几年侯爷和陛下都很厚待医术了得之人,是以一直到侯夫人去了几年以后,京都医术了得之人都格外多。 再后来殷鸿雪去了侯府住,侯爷同年娶了侯夫人的胞妹。 更多的消息他却是不清楚了。 顾朝宁头一次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多了解殷鸿雪和侯府一些,若是知道他会重生面对此等抓瞎之际,他定会…… 千金难买早知道。 顾朝宁叹口气,看向不远处与众人一起玩乐,快乐无忧的殷鸿雪,殷小哥儿。 是以,按照现在的情况,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能让殷鸿雪过的舒坦些的办法便是…… “阿爹,爹爹,我欢喜雪哥儿,想让他做我的童养夫郎。” 空气安静一瞬,下一瞬殷鸿雪便听见一声极大的斥责声。 “个死孩子,小小年龄竟会学一些乌七八糟的!村塾才上几天,不在眼前看着才几天……” 声音中的怒气明显,与平日里后娘和爹爹斥责他的声音格外类似。 殷鸿雪有些惊慌地转头,就见向来笑眯眯的陈夫郎扬起手来,便抓起一根手指粗的竹枝,作势要打在顾朝宁的背上。 如此熟悉的场景,殷鸿雪不自觉便后退几步,大眼睛也被吓出了泪花花。 顾暮安没见过这种场面,见此下意识歪了歪头,有些好奇地将手指塞到了嘴里。 “嘚跑?” 陈家大郎陈石头,二哥儿陈小满,三郎陈铁柱都已知事,很是惊奇于顾朝宁胆大的话。 “阿爹,别打!我说的是认真的!” 好久没被亲爹打过了,顾朝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被竹枝打到了后背,泛起熟悉又火辣辣的竹枝炒肉之感,他才下意识地蹦起来躲远。 “我说的也是认真的!”陈有盐大喝,见他窜得快,忙指挥顾文,“文哥帮我拦住他!” “哎呦,盐哥儿,阿文,宁小子这是做了甚,这般如此就打开了!”陈阿公连忙出来拦着。 孙娘子和张夫郎虽同样震惊于顾朝宁的话,但因身份原因,也跟着劝阻着。 前世自成为顾大人后,哪里还经历过这些。 顾朝宁简直焦头烂额,转头一看殷鸿雪一双大眼,泪眼朦胧且惊慌失措,本就矮小的身体都瑟缩了起来。 他一边的顾暮安和陈顺生一起嗦着手指,满脸好奇,岔着两条小短腿想要过来,又被四姐儿春妮拦着。 顾朝宁连忙大喊:“阿爹,爹,我的亲爹,雪哥儿安哥儿和顺生小弟还在这呢,你把他们吓到了。唔。” 他不过是停顿这么一会儿,竹枝便又抽到了他的背上。 陈有盐闻言一顿,转头一看却是顾朝宁说的这样,只能勉强压住火气。 回过头来,又见臭小子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忘冲雪哥儿那边扬起个笑脸,心头无语又有些觉得好笑。 陈有盐哄了几个孩子两句,又一人塞了一块糕,打发着,让最插不上话的陈老头带着出去玩。 中间穿插着这么一遭,陈有盐心头的火气也没这么大了。 五个大人一个顾朝宁,坐在石凳上心平气和开始谈话。 也是因为陈有盐知道自己儿子并非是那般学乌七八糟之事之人,冷静了。 陈有盐问:“你从哪里听来的童养夫郎这种话?” 顾朝宁答:“从王二叔那里。” 陈有盐回想,住在村尾的王家穷,王家老大王大山是娃娃亲,王家老二王二山便给找了个童养夫郎。 陈有盐点点头,又问:“你怎么欢喜雪哥儿?”他心想着自己跟阿爹打趣胡咧咧的话,竟然还成真了,但是表面上他瞥了顾朝宁一眼,嗤笑一声,“刚来便将雪哥儿吓哭的是谁?” 顾朝宁知道自家人并不相信他一个八岁稚童口中的欢喜,但正好他的本意也并非如此。 顾朝宁斟酌着,佯装成一幅孩童思考又欢喜的样子,回答:“雪哥儿很可爱,跟弟弟一样可爱。” 陈有盐和顾文一听这话,对视一眼心里最先便松了口气。 顾朝宁停顿了一下接着道:“雪哥儿的眼睛也很漂亮。” 顾朝宁回想起前世,殷鸿雪性格冷淡,尤其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睛尤甚。 “像是元宵节镇上的花灯,还像是夜里天上的星子,还像……”前世他书房那盏让他爱不释手的琉璃灯,“还像是夫子口中说的,目若点漆。” 最后一句陈有盐没听懂,但是略上过两年村塾的顾文听懂了。 他有些惊讶,心中正色几分同时有些美滋滋的。 心想顾朝宁真不愧是他儿子,当年他会喜欢陈有盐,便是觉得陈有盐的眼睛很漂亮,炯炯有神,目若点漆。 陈有盐虽然没有听懂最后一句,但是前面两句他是懂的,见顾朝宁认真,陈有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反而是顾文问道:“你欢喜雪哥儿,雪哥儿不欢喜你怎么办?” “不可能!”顾朝宁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下一瞬便顿住。 天老爷,他这是在说什么。 顾文和陈有盐忍不住笑了一声,“有什么不可能的?” 顾朝宁觉得不能再跟阿爹和爹爹兜圈子了。 “如果雪哥儿以后并不欢喜我,那便让阿爹给雪哥儿找个欢喜的,雪哥儿家里对他不好,饭都不教人吃饱,咱家有粮食,雪哥儿来了咱家可以吃饱……吃得像弟弟一样胖乎乎的。” “臭小子!”顾文笑着拿手指顶了一下顾朝宁的眉心,心里却完全放心下来。 同时还有些妥帖,自家儿子小小年纪就有爱心了。 他与陈有盐对视一眼,并未说话,两人心中却都懂了对方的想法。 虽然世间可怜之人众多,疾苦之事众多,帮是帮不过来的,但是儿子还是稚子。 顾文有心想让顾朝宁读书科举,无论这条路顾朝宁能不能走得通,但是眼下孩子的一片赤诚之心,两人想要维护。 况且,做人阿爹爹爹的,顾朝宁提了一句顾暮安,再一想殷鸿雪瘦巴巴,衣服灰扑扑补丁叠补丁却还是有漏洞的样子,两厢一对比,难免升起慈父之心。 得行! 第4章 两个小孙子 夜风舒缓微凉,殷鸿雪坐在陈有盐的怀中,被盖上了一块布巾挡风。 殷鸿雪手中抓着一个小包裹,整个人都有些懵懵的。 什么叫以后就是顾家的童养夫郎了,要好好伺候顾朝宁? 想到出来前,后娘同自己说的话,殷鸿雪从陈有盐的怀中小心探出头来,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顾朝宁。 顾朝宁怀中正抱着顾暮安,顾暮安玩了一天且并未午睡,眼下已经揉眼张哈,瞌睡虫作祟了。 顾朝宁一手抱住顾暮安,另一手轻拍着他的后背,两人身上也裹了布巾。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顾朝宁缓慢的看过来,与殷鸿雪对上目光。 殷鸿雪眨了眨眼,冲顾朝宁笑了一下。 他心想,伺候朝宁哥,是要像在家一样,给朝宁哥打洗脚水吗?还是给朝宁哥洗衣服?还是像朝宁哥哄安哥儿一样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顾朝宁见他笑,忍不住也露出个笑容。 殷鸿雪有些害羞的往陈有盐怀里缩了缩。 他想,朝宁哥对他好,陪他玩,给他吃糕,帮他打鸡草,那他成为了朝宁哥的童养夫郎,伺候朝宁哥,他心里是乐意的。 * 回去时,天已经黑透,小河村路上除了他们一家人,只有时不时的狗叫声。 今天为着买殷鸿雪的事,折腾了一天,耽搁了好些时间,幸好顾家知道他们今天会回来,还给他们留着门。 “阿娘,老爹!”晚上顾文自己折腾驴车不方便,开了门便唤爹娘。 听到喊声,屋内立刻便有了动静,王秀秀端着油灯最先走来。 她一边走着,一边下意识在心里清点人数。 一、二、三、四…五? 王秀秀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忙不迭拿着油灯走近了些。 其实外面的月亮光很亮,断是没有看错之说,王秀秀拿着油灯,刚一靠近,便与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对上。 王秀秀哑然片刻,疑惑看向抱着殷鸿雪的陈有盐:“有盐,这,这…” “娘,这是雪哥儿,灶屋留了热水没,我给孩子洗洗。” 听到要洗澡,殷鸿雪动作小心地在陈有盐怀里缩了缩。 这是晚点再说的意思,王秀秀连连点头,“有,我和你阿父猜着你们回来的时间,烧了两锅呢。” 顾大牛落后一步,才出屋门便扬声问道:“怎么这个时间才回,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见顾文正在折腾驴车,顾大牛趿拉着草鞋,啪啪走过去。 走的近了顾大牛手上跟着顾文一起弄,目光却下意识寻找大孙子和小孙子。 都不用人提醒,登时便与一双有些胆怯恐惧的大眼睛对上。 嗯,小孙子好像高了点,就是怎么不咋高兴。 顾大牛又看向顾朝宁,顾朝宁抱着顾暮安,有些沉手的颠了颠。 哈哈哈,大孙子又抱不动了,小孙子还是这么胖乎…… 等等。 顾大牛又看向陈有盐的怀里,陈有盐恰好也颠了颠怀里的孩子。 不是,怎么有两个小孙子!? 陈有盐注意到顾大牛疑惑的目光,拍拍殷鸿雪教人:“雪哥儿,这是爷爷”,他又指王秀秀,“这是阿奶。” 殷鸿雪格外小声的:“爷爷,阿奶。” 顾大牛和王秀秀忙不迭答应。 二老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陈有盐叫着顾朝宁一起去浴房,给他打下手给两个小哥儿洗澡。 将地方空出来,好叫王秀秀和顾大牛问个方便。 说是浴房,其实就是在灶屋边上,又搭了个小房间,里面放着浴桶,木盆什么的,用水方便。 冬天的时候,顾家人还会在那屋洗衣服,有灶屋的热气,暖和一些。 “先给你阿弟放在盆里。”陈有盐吩咐。 屋里倒是有两个浴桶顾大牛王秀秀一个,顾文陈有盐一个,只是顾暮安太小了,不能用浴桶。 夏天每天都洗澡,倒是好洗,陈有盐快手快脚,先给顾暮安擦洗好,就教顾朝宁给抱去屋里先睡觉。 陈有盐又看向殷鸿雪。 殷鸿雪已经六岁了,应该用不上他去脱衣服。 殷鸿雪缩在门边上,见陈有盐看过来,有些迟疑地停了停,最后还是很乖地自己脱去衣服,坐到大木盆里。 陈有盐的呼吸一滞。 小哥儿的身体白净又细瘦,后背,腰侧,大腿,胳膊内侧等掩盖在衣服里面的身体,都有些或深或浅的青紫痕迹。 尤其胳膊内侧,一团晕着一团,浑似旧的还没好又挨了新的。 陈有盐自生了顾暮安后,眼窝子变得格外浅,他有些慌张地眨了眨眼,才勉强将泪水控制住。 转头一看,小哥儿正一脸窘迫担心地看着自己。 陈有盐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到,表情不变用丝瓜络撩动热水浇在殷鸿雪的身上。 叫陈有盐没问,殷鸿雪悄悄松了口气。 幸好陈夫郎没有问他。 走前后娘说,若是陈夫郎问起身上的淤青,就说是自己摔得。 不然若是陈夫郎知道他是因为起床起晚了、割草慢了做错事,才被管教的,会觉得他是一个懒孩子、坏孩子从而不喜爱他。 殷鸿雪心中胆怯恐惧,却又觉得撒谎有些不太好。 好在,陈夫郎没有问他。 殷鸿雪放松地用手在水中晃了晃。 说实在的,一开始情绪上头,答应了顾朝宁。 但是抱着殷鸿雪,回来驴车晃晃悠悠这一路,陈有盐早就冷静了下来。 毕竟是多养一个孩子这种事,而且还是背着长辈,直接拍板下的决定,陈有盐心中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的。 可是眼下,看到殷鸿雪这一身青紫,陈有盐那恍若飘在水里晃来晃去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顾朝宁说的是对的,他与文哥做的是对的。 雪哥儿在他家,以后就算过得再差,也会比在殷家好的。 这么想着,陈有盐的心越发坚定,他特意翻出顾文之前给他买的澡豆,痛痛快快给殷鸿雪洗好,又抱去卧房。 大炕上,顾暮安已经睡得昏天黑地,被顾文戳脸捏手,怎么折腾都不醒了。 顾暮安还小,还要跟他们一起睡,顾朝宁大了又是小子,早就分出去在东厢房自己睡了。 陈有盐将殷鸿雪放在顾暮安边上,又拍了故意作怪的顾文一巴掌。 “一会折腾醒了,我可不哄啊。” 顾文被夫郎拍了爱的一巴掌,终于心满意足地松手。 他先是冲夫郎讨好的笑了笑,才往边上滚了一圈让开了位置。 殷鸿雪看到陈夫郎打顾文,有些惊愕胆怯地瞪大双眼。 在看到顾文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笑容,更是惊讶的连嘴都张开了。 陈有盐看他可爱的样子,没忍住拿手戳了戳殷鸿雪的脸。 见殷鸿雪看过来,陈有盐格外温柔地笑着:“好了,快跟安哥儿一起睡觉吧。” 陈有盐看了顾文一眼,向外走去。 顾文的魂都要教陈有盐这一眼勾走了,他立刻起身也跟了出去。 只是还不等他抱住陈有盐亲热亲热,就被陈有盐指使着,去把刚刚给俩孩子洗澡的水倒掉。 倒水好弄,浴房墙角有下水通道,顺着会一直流到外面。 顾家顾大牛是泥瓦匠人,靠着手艺挣点钱。 顾文小时读书读不进去,想跟着顾大牛一块干泥瓦工,但因年龄小,又被顾大牛送去镇上木匠处待了三年。 当时顾大牛的意思是,不求学得多少手艺,不混日子就行。 顾文虽然读书读不进去,但是学手艺倒是认真,再加上识字会看图纸,学起来更是快。 学了三年,手艺不说大成,也有个七七八八,回来后跟着顾大牛一起干泥瓦活,木工手艺也没丢。 是以,顾家有顾大牛和顾文这两个手艺人,家里的房舍要完善精巧一些。 倒完水后,顾文又被陈有盐指使着叫顾朝宁洗澡,以及他和陈有盐两人,皆擦洗过后,才终于得以机会温存亲热一二。 “盐哥儿……” 屋里还有俩孩子,顾文的声音放的很低。 陈有盐将凑过来的脑袋抱住,一脸沉思的样子。 “盐哥儿,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 “文哥,”陈有盐根本没注意听他说啥呢,双手摆正顾文的脑袋,认真地看着他,“明天我们去镇上玩吧?” 在只有月光的夜晚,陈有盐的双眼,像是明亮的星子,动人心弦。 顾文撅嘴想要亲亲他,却被陈有盐抓着脑袋过不去,他便忙不迭答应,“好好,去镇上玩。” 得到想听的话,陈有盐心满意足,将顾文脑袋推开,就翻身睡了。 顾文:“?”他迟疑片刻,“盐哥儿?” 累了一天的陈有盐:“zzzz……” * 有夜风吹动窗口的纱,顾朝宁盯着窗口月亮的方向,盘点前世。 殷鸿雪是几岁突然出现在侯府的来着? 顾朝宁觉得,他最好还是遵循前世的时间,甚至宜晚不宜早。 若是殷鸿雪回去时,侯府的事情还没有解决那就真不太好了。 但是殷鸿雪到底是几岁回去的来着? 前世光想着给对方不对头了,那可真是一点都没了解。 八岁的身体禁不住这样晚睡,几乎是昏睡过去之前。 顾朝宁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天磨一磨阿爹,爹爹,去镇上给雪哥儿买布做衣服。 第5章 鸡蛋饼 晨光熹微。 顾暮安年龄小觉也少,向来醒的早。 平日里醒了后,都是被顾文抱着去上茅房,然后顾文该干嘛干嘛,他就自己岔着腿去找顾朝宁。 只是今天,顾朝宁显然失宠了,顾文才一松开他,顾暮安便转头又扒着顾文的腿不松手,叫他把自己抱回房间。 随后诚心如意的小哥儿,便探头凑到了新来的还没睡醒的写嘚嘚边上。 “嘚!” “嘿,你个臭小哥儿,”顾文见他这小样儿,才知道他打的这么主意,伸手便拍了顾暮安的屁股一下,“难怪非得叫我抱你回来。” 顾暮安正撅着屁股看殷鸿雪,猝不及防被顾文拍了这一下,脸直接趴在了床上。 小哥儿下意识不开心地撅嘴,肉嘟嘟的脸颊像小鱼一样。 “坏!” 顾暮安拿手指着顾文,转头见陈有盐看着自己,当即委屈地扑过去,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爹坏。 陈有盐有点没睡醒,听到小哥儿的控诉,下意识拿脚踩了踩顾文的肚子。 嘴里哄着:“爹爹坏,阿爹打他了。” 顾文忍住嘴角的笑意,格外配合地捂肚子,“啊,好痛。” “装模作样,”陈有盐笑着嘀咕了句,被这父子俩闹腾得,困意彻底消失不见。 顾暮安瞪大眼睛看着顾文,见爹爹又是往常的样子,并不是真的被踹痛了,撅起的嘴重新化为笑容。 他也拿小手捂自己的肚子,学舌:“痛痛!” 顾文也学他说话:“痛痛!” 只是也不知道这般如何就戳中了顾暮安的笑穴,小哥儿眉开眼笑,“咯咯”躺倒在杯子上。 殷鸿雪就是在这样的笑声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屋子里开了窗子,微凉的晨风吹来,除了带来舒适的凉爽,还为鼻尖带来了昨夜驱赶蚊虫点燃的浅淡艾叶味。 并不难闻,反而显得格外温馨。 恍惚中,殷鸿雪脑海中突然浮现一道,早已经变得格外模糊的身影。 身影笑着挥动手中的草扇,为他送来缓风,以及淡淡的…艾叶香。 “写嘚!” 玩闹中不忘关注新来的小哥哥的顾暮安,最先发现了殷鸿雪的苏醒。 “雪哥儿醒了?”陈有盐也凑了过来。 突然的两声,尤其是大人声,让还有些迷糊的殷鸿雪瞬间清醒,他几乎是机灵一下,便快速爬了起来。 往常这个时间他都要起来烧水了。 要是被人发现他醒了还赖床,更是一顿好打。 是以,清醒过来又不是很清醒的殷鸿雪,看着有些惴惴的。 他闷着头想要下炕,妄图这般让自己逃去这顿打。 行动间,他有些粗糙发黑的手,被一双热乎乎,软绵绵的小手拉住。 殷鸿雪顺着看去—— “嘚啊?”顾暮安有些搞不懂殷鸿雪想干什么,但是他小小的脑袋思考了一下,便恍然大悟般拍了拍顾文,“哗哗!” 同样一头雾水的陈有盐被顾暮安提醒,也恍然大悟般询问:“雪哥儿想上茅房吗?” 一大一小一起凑过来,相似的长相,明亮的眼眸,里面皆有温和的善意以及柔和的询问。 脑海中的身影虚虚晃动一瞬,隐隐间与眼前的身影重叠一瞬间,又迅速分开,变成了一大一小两个。 啊,他现在是顾家朝宁的童养夫郎,并不在殷家了。 他不会因为起床晚了没有去烧水被打骂了。 意识到这一点,殷鸿雪绷起的脊背缓缓放松。 他回忆斟酌着,小声开口:“阿爹,弟弟。” “嗳!” 陈有盐的双眼一亮,本就软乎乎的心脏,在这声阿爹下,更是软得都要塌陷下一角去,顾文也小心凑过来。 殷鸿雪见此,心中更加安定,“爹爹。” “嗳!” 顾暮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所以但是跟随:“嗳!” * 院子里传来动静,“噼啪”一声,是木柴燃烧的声音。 被打发出来烧水的顾文,脸上挂着笑容。 他站在灶屋敞开的窗子前,往里面看去,原本以为里面会是自己老娘或者老爹,却不曾想,是一道稚嫩但初见健壮的身影。 “朝宁?今儿起这般早?”顾文稀奇地左看右看,就差把这是我儿子吗?写在脸上。 毕竟这小子这几天可爱睡懒觉了。 顾朝宁被亲爹怀疑的目光看着,非但不恼反而腼腆笑笑。 “爹爹,起了?锅里我烧了热水,爹爹可以……”洁面净牙。 “等等!” 顾文大惊失色,他先是转头看向东厢房,见房顶没破,又两大步走进灶屋,双眼似明察秋毫的夫子般,将灶屋表面上所有东西巡视一番。 灶屋依旧,毫无变化…… 顾文的心更是提起了一大截,他再次巡视一番,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只能略有些崩溃地看向佯装无辜的顾朝宁。 再次张口说话,都变得沧桑了很多:“说吧儿子,你干了什么坏事?” 说吧儿子,小事爹帮你解决了,大事只能找你爷了。 顾朝宁差点绷不住自己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他爹这一连串表演杂技般的行为到底是为甚。 他索性不再讨巧卖乖,干脆开口:“阿爹,我们今天去镇上玩好不好?” “什么?儿子你竟…”,顾文的表情一顿,“哦,想去镇上玩啊……” 顾文的心历经大起大落,从大到顾朝宁是不是把房瓦揭了,小到他打翻了油罐子。 心中万千想法,让他越想越觉得完蛋,现在骤然一听,原来只是想去镇上玩,整个人都放松了起来。 “想去镇上玩,那也……” “顾朝宁你说什么?”陈有盐的声音从顾文身后传来,带着压制一切的冷酷,“昨日是休沐,今日你是休什么,嗯?” “别想找理由不去村塾。” 顾文的表情跟着变得冷酷,跟着开口:“那也……是绝对不行的!” 顾朝宁:“……” 顾朝宁看了看自家阿爹,又看了看自家爹爹,难得无言沉默片刻,不知所言。 顾文被儿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拍拍他的肩膀,又不敢当着陈有盐的面拍。 他只能移开目光,舀水给落后两步的两个哥儿洁面净牙。 顾暮安拉着殷鸿雪的手走来,突然看到前面的顾朝宁,很明显地一怔,尤其他哥看着心情并不是多么美好的样子。 他看了看殷鸿雪,还是没舍得松开手,只仰头冲着顾朝宁讨好笑笑。 “嘚啊!” 门外又传来动静,是起来了的顾大牛和王秀秀。 昨日晚,陈有盐带孩子们洗身时,顾文将殷鸿雪的情况说明与两位长辈,两人昨晚翻来覆去半宿才睡着,是以今早便起晚了些。 “都挡在灶屋做甚?”王秀秀疑惑开口。 陈有盐瞥了顾朝宁一眼,简单明了说了一下大概情况,便将人轰出去开始做早食。 原来是贪玩,王秀秀莞尔。 蓦地想起顾文小时也是这般。 果真是亲生父子,王秀秀暗自感叹。 顾大牛想的没有王秀秀多,他端着盆子呼啦呼啦洗脸漱口,就开始催着顾文一起去拾拢昨日那下等田。 今日本就起晚了,再耽搁一会,天就热了。 边上殷鸿雪和顾暮安同样一起洗过脸,濡湿的额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愈发显得可爱伶俐。 因刚刚顾朝宁想去镇上,引发了陈有盐的不快,殷鸿雪在边上细声细气的降低自己存在感。 他心里有些疑惑顾朝宁为什么不想上学堂。 殷鸿雪还有个四岁的弟弟叫殷光宗,是后娘与爹爹生的,殷鸿雪经常听到后娘说要把光宗送去学堂,读书认字,以后不再做泥腿子。 从自己有记忆时,殷鸿雪就知道,只要是后娘给或者想给光宗的,就是好的。 所以上学堂读书认字在殷鸿雪的心中,是好事情。 所以朝宁哥为什么不想上学堂? 不想上学堂的朝宁哥走过来,接过两个小哥儿用完的木盆,将水倒掉。 一直到吃饭时,殷鸿雪还在时不时疑惑思考。 但是当饭端上来后,殷鸿雪,殷小哥儿的思考暂时停止。 白糯糯的稻米粥一盆被端上桌,空气带着稻米的甜香味,因着稻米放的多,连米汤都是白糯糯的。 紧随其后的,是同样用盆盛放的鸡蛋饼,金黄油亮还带着翠绿葱花的鸡蛋饼才一上桌,就夺走了殷鸿雪所有目光。 咸菜疙瘩切成条拌了蒜末用热油浇过,酸豇豆被切成合适的大小,另有一碟凉拌角瓜。 三个菜一起上桌,殷鸿雪也迎来了他在顾家的第一顿饭。 饭前,在陈有盐的带动下,殷鸿雪又郑重地冲王秀秀顾大牛一一叫过阿奶和爷爷。 在同样得到两个长辈笑眯眯的答应后,殷鸿雪放松地露出笑容。 “爹,娘,一会我和文哥带孩子去镇上一趟。” 陈有盐夹起一个鸡蛋饼放到殷鸿雪的碗里,他早就注意到这孩子一直落在鸡蛋饼上的目光。 况且,今日这饼本就是为了雪哥儿做的。 顾家日子就算再宽松,也舍不得平日里大早上就吃鸡蛋和油做的饼。 王秀秀诧异地抬头,刚想问去镇上做什么,就看到了对面捏着饼小小吃了一口后,满足地连眼睛都眯上了的殷鸿雪。 第6章 镇上 是了,得给这孩子添置东西。王秀秀反应过来。 昨夜她听顾文说过,因雪哥儿是卖给顾家的,所以殷家除了雪哥儿身上的那身衣服,其余的什么都没叫孩子拿。 王秀秀的目光又落在殷鸿雪的身上,忍不住撇了撇嘴,心中看不上殷家的做派。 真不是她眼光高,说实在的,那身补丁叠着补丁,但是肩膀和袖口处还是有破洞的衣服,按照她的话来说,那早就被剪了做鞋底子了。 想明白后,王秀秀没有多话,只点了点头道:“行,晚点娘给你拿钱。” “不用娘,我自己有钱。” 买下殷鸿雪用了六两银子,公中替他们出了一半,一早便拿给他,叫他下次去爹家带着,是以买东西陈有盐不好意思再叫婆婆掏钱。 顾大牛和王秀秀只顾文一个孩子,是以顾家虽然没有分家,还是长辈管钱。 但是顾文成亲后,王秀秀便叫顾文每月只用交给公中一百文,剩下的都自己留着。 钱不多,就是意思意思。 毕竟一是农家没什么需要用大钱的地方,另一个是顾大牛能挣来钱,两人还不至于惦记孩子的钱。 所以陈有盐这样说,王秀秀也没在坚持,只又点了点头。 见老妻同儿夫郎都说好了,顾大牛也没多话,吐露一口就吃进去了半碗粥。 小河村边上的五柳庄子要修缮房屋,宋庄头早前就跟顾大牛交了定金,他今日要去跟其他人说一声,另一个还得去找宋庄头商定一下定砖瓦。 反而是闷头闷脑,在心里想着该怎么劝说陈有盐的顾朝宁,突地抬起了头。 黑亮亮的眼眸中,皆是欣喜。 陈有盐见此哼笑一声,孩子都是他生出来的,哪能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对于陈有盐来说,读书这事才是重中之重,他果断打碎臭小子心中的期盼。 “不带你。” 还以为会得到顾朝宁的控诉,却没想到,他表情不变,只沉稳地点了点头。 顾朝宁转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阿爹是想干什么。 也是他一开始想差了。 他阿爹陈有盐性格爽快利索,既将殷鸿雪领回家准备养,必会好好养。 今日这,平日里有事才会吃的鸡蛋饼,便是佐证。 顾朝宁满意又欣喜,立时夹了张鸡蛋饼放到陈有盐碗中,边上的顾暮安看见啊啊叫,顾朝宁干脆又给在座的所有人都夹了一张。 大人一一夸奖不说,顾暮安咯咯笑,殷鸿雪也冲他笑着道谢。 顾朝宁心中奇异,只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说能想到呢,他竟然会因为殷鸿雪担心来担心去,然后又这般开心。 陈有盐稀奇地看了顾朝宁一眼,不再多话。 一家七口快速吃完早食,便都该干嘛去干嘛去了。 顾朝宁背着自己的书篮子,目送亲爹离去,这才向村西的村塾走去。 小河村早些年出了一个进士,也就是顾大牛今天去的五柳庄的主人顾行知。 现今其在南边永怀县做县令,因深知农家子弟读书的不容易,以及学有所得后,独自一人在官场的举步维艰。 便在自己力所能及里与小河村村长商量,在小河村出钱建了村塾。 顾行知本家子弟束脩全免,同村减半,其余村乡子弟也收,但束脩照常。 因由顾行知这个榜样以及束脩减半的便利,小河村几乎全村男童都在村塾读书。 顾朝宁一路走到村塾,从独自一人逐渐变为一群。 昨日才休沐过,大家都还很激动,叽叽喳喳说着各种各样的话。 其中顾朝宁家,多了一个小哥儿的事,最为瞩目吸引人。 “朝宁,我娘说你家多了一个小哥儿弟弟是吗?” “我阿爹也说了,他长得好看吗?比安哥儿大还是比安哥儿小?” “肯定比安哥儿大,我阿娘说是陈阿叔买来给朝宁做童养夫郎的!” “啊,我知道童养夫郎,那他是不是会天天陪朝宁玩?” “朝宁,我刚刚看到顾叔叔赶着驴车带陈阿叔他们出去了,他们是干甚去了?怎么没带你?” 一群孩子,你一嘴我一嘴,叽里咕噜的,虽是句句在问顾朝宁,但是顾朝宁一句话也插不上嘴。 他也不烦,悠闲跟在边上,微笑着听着童言稚语。 自重生以来,顾朝宁总是绷得紧紧的神经,一日比一日松泛。 想来阿爹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去镇上路上的那颗大银杏树下。 “树!”顾暮安坐在陈有盐的怀里,小人儿眼睛可尖,老远便看见了那颗绿葱葱随风飘摇枝叶的大银杏树。 小河村的人都知道,看到银杏树,便证明路走了快一半了。 从小河村走着去渡口镇须得一个时辰,赶车能快些,半个时辰便到。 殷鸿雪没有去过镇上,现下心中期待好奇又紧张激动,听到顾暮安的话,他也看了过去。 是一颗好大的银杏树,殷鸿雪这般想,他坐在驴车上,离着好远才能看到他的树顶。 银杏树舒展的树冠,像是他爹买给后娘的那柄,只有在晴日里才会撑开的油纸伞。 风吹过,哗啦啦,油纸伞又变成了阳光下随风飘扬的绿色布帛,还是刚刚洗过的那般。 光线在缝隙间流动跳跃,像他今日晨时做得梦般美丽。 离得近了,殷鸿雪才从那夺目的绿色上移开目光,注意到支撑着绿色枝条的枝干。 好高大啊,比他喝了酒后生气的爹爹还要高大。 顾文发觉殷鸿雪的目光,当爹的那个得意劲又来了。 “大吧,需要三个我才能保住这个树呢!”他又讲起他十七岁时,与人一起量树的那件事。 已经听过十几遍的顾暮安拿手捂耳朵,已经听过上百遍的陈有盐无语,刚要开口,便见殷鸿雪格外认真的目光。 好么,陈有盐刚张开的嘴又和上。 顾文发现殷鸿雪喜欢听,整个人说的越发带劲,一句话的事都要随机发挥,扩充到十句。 于是在顾文叽里呱啦,激情澎湃的讲述中,渡口镇终于缓缓出现。 “呀!”顾暮安率先激动挥手。 已经来过十几次渡口镇的顾暮安知道,只要见到这个墙,便代表他一会又要吃到好吃的啦! 殷鸿雪仰头看去,最先注意到的,是好多好多的人。 渡口镇因有一个码头的原因,繁华程度并不比县城低,镇口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因为人多,顾文从驴车上下来,用手牵着缓步前进,陈有盐则靠近殷鸿雪,护着俩孩子。 才刚进镇,从没来过渡口镇的殷鸿雪两只眼睛便都要看不过来了。 “糖画!好看又好吃的糖画!两文一个的糖画!” “糖啊!”顾暮安激动。 只见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在吆喝,他身边一个小炉子,锅里熬着金黄色咕嘟冒泡的糖稀,边上围了一圈的小孩。 老翁手中拿个勺子,不过几下,便画出了一只张大嘴的老虎,边上一个男孩哈哈大笑接过了他的糖画。 殷鸿雪正欲细看下一个,驴车嘎噔停下,顾文一手抱起顾暮安,一手抱起他,迈步走向糖人摊子。 “陈夫……” 陈有盐冲他摆摆手,拉着驴车往另一边走去。 “让让!让让!新鲜的大鲤鱼!才刚出水的哩!” 顾文快步往前走走,随后便有一个壮实的汉子,用扁担挑着两个**的大木桶,在顾文身后走过。 殷鸿雪下意识抱着顾文的肩膀向后看去,桶中鱼儿扑通乱跳,一条银黑色的鱼儿摆动尾巴,水珠溅起,一片晶亮。 “嗳嗳,大哥慢步,我要一条!” “怎么卖的?却是刚出水的?” “嗨,大姐有所不知,我常来卖,讲的就是一个诚信” 几人越走越远,殷鸿雪拱拱屁股,还想接着看,整个人却接连两下颠了颠,随即顾文的声音响起。 “你俩要什么画?” 顾暮安馋得都快要流口水了,他手指着糖稀大声开口:“猪!” 顾暮安爱吃猪肉,糖画每次也都要小猪,顾文禁不住笑了一声,又掂了一下殷鸿雪,“雪哥儿呢?” 殷鸿雪被颠得害怕,从一个手抱着顾文肩膀变成两个手,他心中想着那条银黑色的漂亮鲤鱼,嘴上下意识开口:“鱼!” “好嘞,”顾文看着卖糖画的老翁扬声开口,“老翁,要一个猪,要一个鱼。” 说完后他半蹲下身,又颠了颠顾暮安,小哥儿张开自己手中紧紧握着的四枚铜钱,咯咯笑着倒到了桌子上敞开口的木盒子里。 “好嘞!马上就好!”卖糖画的老翁一直注意着钱箱子,见又是四个铜板落尽,眉开眼笑的答应。 正等着呢,背着框子的陈有盐随后走来。 原本跟着一起紧紧盯着老翁画糖画的顾文转头,“放好了?” “是,”陈有盐拿出一个小木牌,放到顾文手中,“还是你拿着。” 殷鸿雪也看过来,见只有陈有盐一人,他小声问道:“阿爹,车呢?” “找人看着呢。”陈有盐指着远处一个木头棚子,因被顾文抱着视野高,殷鸿雪依稀能看到好多驴车和牛车。 顾家的赫然在列。 陈有盐笑着给殷鸿雪解释。 镇上热闹人多,驴车通行不便,是以有头脑灵活的,在镇口边上开了个寄存处。 五文管一天,交过钱后,管事的会给一个半截的木牌,管事的拿着另一半,取车的时候,根据木牌取车。 陈有盐不放心,每次都让人高马大的顾文拿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镇上 第7章 八钱 “一个小猪,一个小鱼,”老翁笑呵呵举起手来,吆喝着般开口,“两位小哥儿的糖画来啦!” “啊!”顾暮安惊叫一声,两只手来回抓着,伸向老翁手中的糖画。 原本正侧转着身体看着陈有盐的顾文见状,连忙调转回身体配合着自家小哥儿。 陈有盐看得好笑,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顾暮安端坐在顾文手臂上的屁股,小声同顾文笑道:“小馋嘴娃,也不知道随了谁。” 顾文笑出一口白牙,故意笑闹开口:“一会儿给你买青梅饮子和酥山。” 此话一出,顾文果不其然便见到陈有盐双眼一亮,嘴角也抑制不住的勾起了弧度。 随了谁那登时显而易见。 陈有盐也反应过来,羞恼地用手戳顾文腰身。 顾暮安丝毫不管两个爹在说什么,接过糖画后,第一反应是张嘴,但是糖画入口的瞬间,合上的牙齿便成了轻舔而过的舌尖。 顾暮安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甜~” 殷鸿雪同样小心接过自己的糖画,竹子削制的签子圆润又坚硬,握在手心格外有存在感。 金黄色的小鲤鱼正在摆动尾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殷鸿雪都能闻到独属于糖稀的甜香味。 这是他的糖画,殷鸿雪突然意识到。 不是那个无数个数不清的午后,被弟弟拿在手中,被他眼巴巴看着的糖画,这是他的! 是……是爹爹和阿爹买给独属于他的。 殷鸿雪将竹签握在手中,心中格外稀罕满足,拿一双眼睛左看右眼,并不舍得吃。 但是这个爹爹和阿爹买给他的,殷鸿雪一手扒住顾文肩膀,另一首将糖画伸过去,“阿爹爹爹吃。” 顾暮安见此,咂巴咂巴嘴,也学着把自己已经圆润了很多的小猪糖画递过去,“吃!” 陈有盐和顾文惊讶又惊喜的看过去,随后还是陈有盐开口:“雪哥儿安哥儿自己吃,阿爹和爹爹一会儿买自己吃的。” 顾暮安想起阿爹喜欢的那个黄色的水,点点头收回沾满了口水的小猪。 另一手还握住殷鸿雪的手,将他的糖画推向他的嘴,“吃!” 殷鸿雪偷偷用眼睛瞄了一下陈有盐和顾文,见两人是真的不想吃,这才小心地凑过去,舔了舔小鱼的尾巴。 带着淡淡的粮食香甜味的糖画才一入口,殷鸿雪便惊讶地瞪大双眼。 好甜! 殷鸿雪不自觉笑弯了眼眸,珍惜地又舔了一口。 甜滋滋的糖融化在殷鸿雪的舌尖,像是一直流到了心口。 安顿好了孩子,两个大人不再耽搁,向着城南走去。 这里有一家顾家人生病常来看的医馆,叫平安医馆。 医馆大夫医术高明,收费还合理,很得渡口镇以及周边村子的平民百姓信赖。 平安医馆离镇口不远,陈有盐背着空筐,顾文抱着俩孩子,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硕大的牌匾挂在医馆最上方,让求医的人能很清晰的一眼便看到。 于是正一心一意舔舐糖画小猪的顾暮安才一抬头,便一眼就看到平安医馆的牌匾。 与这个医馆一起进入顾暮安记忆的,除了长胡子的老爷爷,还有一个便是苦的他皱眉皱脸的苦汤药。 并不认识字,也没来医馆看过病的殷鸿雪依旧怡然自得,同时他还有些好奇地看着,突然整个人都皱巴得像个老爷爷的弟弟。 “弟弟怎了?” “爹啊?”顾暮安顾不上回答殷鸿雪,也顾不上吃糖画,他一脸讨好地看向顾文和陈有盐,“安好~” 像是怕两人不相信,顾暮安用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挚开口:“安好~” 陈有盐忍不住笑了出来,用食指点了点这个鬼灵精的小哥儿的额头,开口:“放心吧,没你事。” 被点了额头,顾暮安也不恼,听说没自己事,更是松了口气般眉开眼笑。 一边看着的尹鸿雪更是一头雾水,他又看向主心骨陈有盐,“阿爹,怎了?” 想到刘大夫开的苦汤药,别说顾暮安了,陈有盐想起来都忍不住龇牙咧嘴。 他摸了摸殷鸿雪的脸蛋,慈爱开口:“一会儿雪哥儿就知道了。” * 平安医馆。 殷鸿雪有些懵地坐在顾文的怀中,看着眼前慈祥的老爷爷,顾暮安站在地上,躲在陈有盐的身后。 刘大夫一脸平和地收回搭脉的手。 “身体有些亏空,其他的倒是没什么事,小孩儿年龄小,想养回来倒是也好养,” 知道都是平常人家,刘大夫没多废话,“我给开一方药,吃个六日便可,之后的日子里照常吃饭,小孩体弱,注意别去蹚河水。” 陈有盐接过药方,连连道谢,只是却没走。 他又上前一步,小心拉开了殷鸿雪的衣袖,嘘声问道:“还劳烦刘大夫,再看看这些伤口。” 刘大夫惊得一下,只见小哥儿拉开衣袖的胳膊上,大片大片连在一起的淤青,像是一团一团洇在一起的墨团。 尤其小孩的皮肤嫩,看着更显得骇人。 “这……”毫不知情的顾文见此一脸错愕。 有离得近的,其他看病的人,见此骇的眼睛都睁大了,又见满胳膊都是淤青的小哥儿却很平静乖巧的样子,看人的目光中又多了些可怜。 刘大夫下意识便想张口训斥,又想起来顾文说这小哥儿是他们给儿子买的童养夫郎,到口的斥责便又咽了回去。 只是他眉头皱起,脸色依旧不太好。 他小心端起殷鸿雪的胳膊凑近仔细看了看,见并未伤及筋骨,又看了看另一个胳膊,脸色这才舒缓几分。 “倒都是皮外伤,”刘大夫冲小药童招招手,递过来一个药瓶,“这是我配的药油,每日洗浴后擦在淤青处,手掌提前搓热,记得多揉一会。” “是是,谢谢刘大夫。”陈有盐听此话,一直惴惴的心也安了下来。 想到眼前小哥儿只两个胳膊便这般多的伤口,只怕身上会更多,刘大夫才收回的手再次冲小药童招了招。 他沉吟片刻,道:“拿两瓶。” 还是三瓶保险一些。 知道殷鸿雪身上的淤青,刚想开口再拿两瓶的陈有盐哑然,心中更为崇敬眼前这位刘大夫。 “好了,去抓药吧,不放心的话,一月后可再过来复诊。” 顾文和陈有盐连连点头,陈有盐抓起身后依旧躲着的小哥儿,一起向药柜那边走去。 六日的草药,外加三瓶药油,一下就用去了八钱银子,只单单三瓶药油便是三百文。 也难怪大家都不喜来镇上医馆看病,直言就算是最便宜的医馆,也是销金窟。 陈有盐有些心疼,但是一想到乖巧的殷鸿雪,这点心疼便被他压下。 况且吃好了后,不用再一直吃了呢,养好了身体,以后也不容易生病呢,这叫什么一……一劳永逸! 陈有盐这般安慰着自己,同时还有些欣喜自己也懂点墨水了呢。 从进门开始看病便开始懵懵的,一直到陈有盐拿出钱袋子交了钱后才终于回过神的殷鸿雪,心中惴惴不安却又……抑制不住的欣喜。 他看到了陈有盐拿出的银子,好多好多的银子,是他长这么大,看到的最多的银子,他听到医馆的人说是八钱。 殷鸿雪知道一斤猪肉是十八文,一斤白花花油香香的猪板油是二十三文。 八钱能买多少猪肉和猪板油呢? 殷鸿雪算不清,只知道一定是好多好多,能让顾家所有人吃肉都能吃饱的那么多。 想到这里 ,殷鸿雪越发的惶恐和欣喜。 阿爹和爹带他来医馆看病,所以说原来赔钱货殷鸿雪也能来医馆看病。 阿爹和爹带他来医馆看病,用能买好多好多猪肉的银钱给赔钱货殷鸿雪看病买药,这是不是说明…… 在阿爹和爹的心里,他,赔钱货殷鸿雪,要比猪肉还重要呢? 殷爹爹和后殷娘说猪肉是精贵吃食,殷弟弟说猪肉是大宝贝,那这是不是说明…… 在顾家的殷鸿雪才不是赔钱货,而是,精贵的大宝贝? 想到这里,惴惴难安的心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忍不住有些自私地,有些欣喜地,张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 “啊!糕!” 前方路过一家糕点铺子,离开了医馆,看不到牌匾的顾暮安兴奋地抓了抓陈有盐的衣领。 自家这个小胖哥儿,牙都还没长齐,便这般嘴馋,以后可咋办哦。 陈有盐心中虽是这般想着,但还是调转脚步,顺着顾暮安的拉力,向铺子走去。 绿豆糕、白米糕和枣糕这些家里都会做的,陈有盐自觉略过,看向一些家里不好做,或者是只有铺子里才会的花样。 云片糕一包,茯苓糕一包,另甜麻花和巧果两掺一包。 想到殷鸿雪要吃苦得人都皱巴的汤药,陈有盐便又要了一包蜜饯。 云片糕和茯苓糕都是十二文,甜麻花巧果,和蜜饯要贵一些,一个十五文,一个十六文。 加起来又是四十三文出去,往常陈有盐可能会觉得贵,但是今日有前面那个八钱对比,陈有盐都手松了一些。 反正……又不常吃。 第8章 新衣服 “今日课业好难……”一个又些胖的小孩佝偻着背,将两只手耷拉下来故意卸了力气缓步行走,“要我说……嗳?朝宁,你爹他们回来了!” 像是在佐证他的说法一样,紧接着下一瞬就传来顾暮安明显畅快的声音:“嘚嘚!” 跟着走在一边,手中还抓了一把狗尾巴草的顾朝宁下意识转头。 在他身后,那每年都会被小河村村民维护的村路上。 黑青色正值壮年的毛驴四蹄轻快踩在地上,扬起一阵干燥带着一日光照射又些晶亮的尘土。 坐了一路有些烦躁的陈有盐和顾文分走在毛驴两侧,细心维护的木板车里,顾暮安被穿着一身新衣服的尹鸿雪抱住肚子,正兴奋地冲他招手。 暮日光温和,落在一行人身上,也带着温暖的色彩。 个中色彩,却是要胜过前世顾朝宁珍藏在书房的各类名家画作。 “朝宁!” “阿爹!” 顾朝宁背着自己的书袋,甩下身侧的小伙伴,快速向陈有盐跑去。 八岁稚童的冲击力可想而知,也幸好顾朝宁还有一丝理智,将将在撞上陈有盐之前停了下来。 “跑这般快做甚?”陈有盐被他吓得往后躲了躲,见并未撞上来,这才没好气的问道。 但是他见顾朝宁一双眼晶亮,整个人明人眼可见的雀跃,那点没好气还没发作,变成了柔软。 “哈哈哈,儿子散学啦!” 一边的顾文没他想的多,单手揉了揉顾朝宁的头,就抱着他的腰,将他放到了板车上。 一天没见到顾朝宁,在一边激动地叫了好多声嘚嘚的顾暮安见状,兴奋地尖叫一声,就从尹鸿雪的怀中,像只小虫子般扒到了顾朝宁的背上。 紧接着,顾朝宁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左侧,突地一片濡湿温热。 香了哥哥一口的顾暮安嘿嘿笑,亲亲热热将头搭在顾朝宁脖颈处。 顾朝宁不自觉露出笑容,伸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随即顾朝宁转头。 他的身侧坐着殷鸿雪,小哥儿小脸红扑扑,额角还带着汗珠,整个人显而易见的很快乐。 因一直注视着他,见他看来,又冲他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格外明亮温暖的笑容。 “朝宁哥。” * 小药炉中咕嘟咕嘟熬煮着汤药。 顾朝宁手中拿着扇子,慢而缓地往炉火中送风,并将炝人的烟雾挥开。 殷鸿雪蹲在他身侧,小心拿出手绢来给顾朝宁擦汗。 “好了,这里热,去跟安哥儿玩。” 夏日本就炎热,更何况还有守在火前,个中滋味更是难言。 殷鸿雪蹲在这里不过才一会儿时间,额头上便也沁出了汗珠。 他不过这么会儿便这般,那朝宁哥呢…… 殷鸿雪转头看了看顾朝宁,私心里想在多待会。 朝宁哥守着的汤药是他的,从第一天开始便是顾朝宁散了学回来熬煮,到今日是第六日。 殷鸿雪心中庆幸,朝宁哥不用再每日这般辛苦,他也不用每日再喝苦汤药。 “写嘚!”顾暮安口吐不清的招呼声后,紧随的便是陈有盐的扬声呼唤,“雪哥儿!” “快来试试这件衣裳如何?” 陈有盐用嘴咬断棉线,满眼欣喜地端详这件他做了六日的新衣裳。 殷鸿雪穿来的衣服衣服太破了,来的当天王秀秀用顾朝宁之前的旧衣裳给他改了一身当天穿的,陈有盐又用八十文在镇上给他买了一身成衣应急。 这下有了来回换洗的衣裳,陈有盐终于有时间给殷鸿雪做衣服了。 殷鸿雪听到呼唤下意识站起身,随后又转头看向顾朝宁,“朝宁哥我先去看看,一会儿再过来陪你。” “好了去吧。”顾朝宁点点头,眉眼温和。 话音刚落,顾朝宁随后就见眼前刚还佯装不舍的小哥儿,步伐格外雀跃地像堂屋走去。 小脚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小跑了起来。 顾朝宁笑了一下收回目光。 堂屋里往日里吃饭的桌子上摆着布料以及针线框子,陈有盐和王秀秀分坐两边,每人手中都拿了东西。 顾暮安手中拿着花生粒,坐在堂屋的门槛处,仰头看着殷鸿雪笑。 “雪哥儿快来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阿爹就直接改了,明儿好穿新衣裳。” 殷鸿雪一脸欣喜接过,先是下意识抱住,随后才像是反应过来般,有些不好意思冲着陈有盐和王秀秀笑起来。 陈有盐和王秀秀见此忍俊不禁,忙道:“快进屋试试。” 顾暮安小跟屁虫见此,动作娴熟地从门槛上出溜下来,刚想跟着殷鸿雪一起进去,就被王秀秀懒腰抱住。 “好了,安哥儿就不进去了,阿奶给安哥儿穿新鞋。” 这几天陈有盐给殷鸿雪做衣服,王秀秀也按照她的想法,将殷鸿雪穿来的那身衣服,剪了打袼褙,准备给殷鸿雪做两双鞋,并用剩下的给顾暮安做一双。 做鞋虽不容易,但倒是不着急,夏日里为着凉爽轻省,大家都是穿草鞋。 不过殷鸿雪算是特殊,王秀秀先赶着给殷鸿雪做出了一双出来,今日又将顾暮安的也做了出来。 小孩脚嫩,顾家对小哥儿养的精细,向来都是穿布鞋。 剩下的一双殷鸿雪的,明日做来得及。 殷鸿雪在屋里先是将新衣裳穿上,又从顾文给他打的衣箱子里,翻出王秀秀做的新鞋蹬在脚上,蹭蹭几步就蹿出了屋子。 “阿爹,阿奶!” 鞋子殷鸿雪早就试过,穿着要比他的脚大一些,但是并不掉脚。 乡下人家都是这样,孩子脚长得快,为着不浪费,长辈就会把鞋做大一些。 顾家还好,有的人家会让孩子脚伸进去,鞋后面能宽松地放进去大人的一根手指才合适。 衣裳陈有盐做的是乡下小哥人常见的款式,上身短打,下身是裤裙。 不过陈有盐买的布是鲜亮的颜色,上身嫩绿色,下身搭配了买布时掌柜强烈推荐的青色。 脚下的鞋子,毕竟是第一双鞋子,王秀秀给做的同样是鲜亮颜色,是跟裤裙一样的青色。 殷鸿雪这段时间,每日喝着补身体的汤药,按时吃饭并且吃饱饭,又跟着顾朝宁和顾暮安一日一个鸡蛋进补,小脸肉眼可见的肉乎了起来。 他本就白,眼下穿着这般鲜亮的颜色,整个人像是春日晨时薄雾中的小树苗。 陈有盐和王秀秀双眼一亮,欣喜肉眼可见。 “衣裳合身吗?” 殷鸿雪点头:“全都合身!” 顾暮安仰着头,晃晃悠悠走到殷鸿雪边上,空着的那只手拉住他的衣角,一瞬不瞬看着他。 见此陈有盐逗他:“安哥儿,你雪哥哥漂不漂亮?” “漂lia!” 口齿不清的童言稚语一出声,陈有盐和王秀秀就笑了起来。 听到夸奖,殷鸿雪同样高兴地抿嘴笑了笑,同时心里迫不及待想要给他朝宁哥看看。 就像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一声,恰在这时,顾朝宁便端着熬煮好的汤药走了过来。 顾朝宁站在门口,看着站在堂屋的殷鸿雪,似乎已经能透过这个还格外稚嫩的身影,看到前世那个风光霁月的世家公子殷鸿雪。 “朝宁哥!” 还是一直惦记着,出去给顾朝宁看看的殷鸿雪,最先发现了站在门口的顾朝宁。 叫完这一声后,殷鸿雪便不再出声,只拿着一双明亮期待的眼瞳,一瞬不瞬看着他。 简直都要把心思写在了脸上,顾朝宁失笑。 “朝宁来了啊,看看雪哥儿这身如何?” 陈有盐的问话刚刚好,顾朝宁走进去,将汤药放在桌子上,配合开口:“雪哥儿这般与前几日相比,简直说是脱胎换骨并不为过。” 看大孙子哪哪都好的王秀秀笑着开口:“还得是读书识字啊,说话就是跟咱们不一样。” 陈有盐心中同样欢喜,只嘴上还是佯装严厉:“也还算过关吧。” 只是他虽然这般说着,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连挡都挡不住。 得了顾朝宁夸奖的殷鸿雪与陈有盐的表情差不多,同样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什么事这般开心?” 这是顾文的声音,这几日五柳庄子修缮房屋,顾文和顾大牛都是早出晚归的。 堂屋的几人循声往外走,陈有盐大声道:“你且仔细看看呢?” 正在归置驴车的顾文和顾大牛一同转头,一眼便看到了殷鸿雪身上那身,总被陈有盐抱在怀中缝制的衣裳。 “哎呦,衣服做好了啊!”顾大牛率先开口。 “我看着雪哥儿这般,跟那县城的小贵哥儿也差不了多少了。” 殷鸿雪又些害羞,陈有盐倒是很认同的点头:“赶明儿我在给雪哥儿做个鲜亮颜色的发带,那就更像是县城的小贵哥儿了。” 其余的大人接连认同。 几人纯属是长辈看孩子,越看越满意,毕竟谁都没有见过县城的小贵哥儿。 在场中唯一一个见过的顾朝宁落后半步,看着殷鸿雪的背影,心中认同的想着,等以后,给雪哥儿换了绸缎做的衣服,那才是贵哥儿呢。 顾家一行人又笑闹几句。 随后顾大牛顾文去洗漱换衣,陈有盐和王秀秀去做晚食,殷鸿雪在顾朝宁和顾暮安的监督下,喝下放了这么一会时间,温度正好的苦汤药。 热了一天的院子,吹进舒适的凉风,顾家人在热热闹闹的欢笑声中,逐渐归于平静。 夜蝉鸣叫,新的一天即将再次来临。 第9章 采蘑菇的小哥儿 “朝宁哥!” 一大清早,殷鸿雪便背着顾大牛昨日连夜编制出来的小背篓,扒在了东厢房门口。 落后一步的顾暮安同样背着一个小背篓,看殷鸿雪扒在门口并不进去,他有些疑惑地探头看了看殷鸿雪,随即用手指了指门。 顾暮安:“进啊!” 他又看向眼前的门,有些恍然大悟,随即整个人都趴在了上面,动作娴熟地用身体的重量,用力将门顶开,“进!” 昨晚熬夜写课业,顾家最后一个入睡的顾朝宁,听到门外的动静有些无奈地将被子掀开,坐起身来。 早知道昨晚不提前告诉两人,今日一起去找菇子了。 昨晚吃晚食时天空落了小雨,陈有盐念叨了两句明日找野菇子,顾朝宁想着明日休沐,便跟着应了两句,说大家一起去,没想到这俩小哥儿就惦在了心上。 也就造成了眼下这幅情形。 只是虽然身体起了,灵魂却还赖在床上。 顾朝宁坐起了身,心里却还惦记着再躺会儿。 “嘚嘚!”顾暮安才不管他醒没醒,转头拉着有些懵的殷鸿雪就跑了进来。 顾朝宁斜着眼睛看精神饱满的小哥儿。 顾暮安被他这个斜着眼睛的样子逗笑,也跟着学。 “朝宁哥……”殷鸿雪也有些想笑,但又被自己忍了回去。 能拿这两个小哥儿怎么办呢。 顾暮安的笑声清脆,将顾朝宁的困倦悉数赶跑,他伸展身体,认命起身。 顾朝宁估摸着现在不过刚刚寅时过半。 昨日刚下过雨,走出房门可以明显感受到湿润的雾气。 陈有盐从灶屋探出头来,见他们兄弟三人都起了,便吩咐道:“水烧好了,快快洁面净牙。” “知了。”顾朝宁一手拉一个,牵着人走向灶屋边上的浴房。 灶屋里两个大灶全都点着火,一个烧着热水,一个煮粥热饭。 大清早的,陈有盐懒得炒菜,便从腌鸭蛋的坛子里捡了四个咸鸭蛋,分别切半摆在盘中。 油亮金黄的蛋黄,带着咸香的香味,看得陈有盐一阵心喜。 他小心用手指在菜刀上抹了点油亮的碎屑进嘴里,绵密细腻的口感,油润润的,滋味正好,香得人能下一碗清粥。 这坛鸭蛋腌好后,这还是第一次吃,陈有盐格外满意。 只光咸鸭蛋还不够,陈有盐又从另一个坛子中,抓了一把水芹菜放在菜板上切成段。 前几日连着吃了几天酸豇豆,今日换换口味。 浴房里,顾朝宁领着俩小哥儿洗过后,顾文摸着脸走进来,见他想要倒水,连忙开口:“放着吧,一会儿我倒。” “谢谢爹。”顾朝宁没跟自己亲爹客气,顺势就直起身,拉着人走出去。 见家里三个孩子洗的干干净净,白净又胖乎,顾文笑出一口白牙,满足又得意挨个揉了揉头。 “好了出去吧。” 家里顾文会木工活,盆子也多,顾文没急着倒水,先将自己的木盆翻出来,倒上水洗漱。 恰好顾大牛紧接着走了进来,他见地上摆的都快满了,先顺手都倒了放好。 等两人都洗好出去,外面已经摆好饭了。 糙米白米两掺的粥熬的黏稠,同样两掺的馒头蒸了满满一屉,四个切开的咸鸭蛋,一碗酸水芹,令还有每人一碗滴了香油的鸡蛋羹。 看到那碗滴了香油的鸡蛋羹,顾文惊喜地睁大双眼。 往日里这可是孩子的吃食。 王秀秀见他这个没出息的样子,没好气的笑了:“瞅你那样,显得平日里亏住你了一样。” “这不是好久没吃了吗。”顾文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用勺子一下一下就蒯去半碗吃进嘴里。 王秀秀想起刚刚在灶屋时。 三个孩子还小得补身体,顾大牛和顾文这段时间干活辛苦,补补身体,她和陈有盐操持家里也很辛苦,同样都补补。 一不注意,王秀秀就蒸了七碗,一开始她还有些心疼,但是眼下…… 王秀秀小心觑了大家一圈,见吃得都开心,心里决定以后还是多蒸。 吃过早食后,王秀秀收拾家里,顾大牛顾文去五柳庄子干活,陈有盐领着三个小的,一起去后山找野菇子。 小河村一共有两条河,一条是从渡口镇的那条河流过来的,另一条便是后山留下来的。 因着是在村子最后面,所以大家都叫它后山。 昨日下过雨,正是长野菇子的时候,所以一路上不止陈有盐他们去,还有很多人一起。 有小性的,一见人这般多,连忙加快脚步,唯恐落后了,捡不了多少野菇子。 “看他那样儿吧。”陈青指着一个脚步匆匆,连招呼都没打的人,冲陈有盐笑着说。 陈有盐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陈青是在陈家村嫁来的小河村,所以一直跟同样是从陈家村嫁过来的陈有盐走的比较近。 今儿个也是,一看见陈有盐的背影,便拉着自己家哥儿追了上来。 哥儿叫顾梨,比顾朝宁还要大一岁,穿着土褐色的短打,收脚裤,背着大背篓,才一过来,便沉默着牵住了顾暮安的小手。 顾暮安很喜欢吃梨,所以也很喜欢这个梨哥哥。 “梨嘚嘚。”顾暮安仰头嘻嘻笑,顾朝宁也叫了一声,并向殷鸿雪介绍。 “梨阿哥。”面对外人,殷鸿雪还有些弱性,他叫完后腼腆笑笑,移开目光不再开口。 反而是顾梨默不作声将他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顾家给顾朝宁买的童养夫郎。 看得出来,顾家养的很好,小哥儿穿着一身靛青色的旧衣,虽是旧衣,但并无补丁。 有些细黄的发丝用嫩绿色发带扎成了两个发包,脚上虽然穿的草鞋,但是草鞋编的细致,鞋底和磨脚的地方还缝了布,看得出来对其很是妥帖爱护。 小脸白净,比来的那天圆乎了至少一圈。 刚来的第二天,顾梨被他阿爹领着,去顾家见了那个顾家买来的小哥儿。 小哥儿躲在陈有盐的身后,胆小怯弱身体,细瘦手指上还有草叶擦出来伤口的,一眼看去一身衣裳补丁叠着补丁,穿的草鞋眼看着就要散架了。 顾梨再次沉默看向现在的殷鸿雪。 大眼睛明亮有神,好奇地左看右看,顾朝宁牵着他,轻声说着,这是照山白有毒,这是凿子树,家里的盆子就是用的这个做的…… 他身后背着小背篓,应该也是新赶制出来的,枝条还带着青绿色,小小一个,只有两颗白菜的大小,相比于是用来干活放东西,更像是长辈编出来给孩子背着玩的。 顾梨看着看着,心中不知怎的,突地涌上来一股难堪来,他眨眨眼,有些匆忙地移开目光。 顾朝宁注意到,并未出声,只是拉着顾暮安的手紧了紧。 “阿爹,这里有野菇子。”顾朝宁提醒陈有盐一声,便晃了晃顾暮安的手,“去,安哥儿去摘吧。” 顾暮安的那个背篓,要比殷鸿雪的那个还小上两圈,他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就甩开顾朝宁和顾梨,自己晃荡着走过去了。 陈有盐白了顾朝宁一眼,但并未说什么,也就地找了起来。 他们来的挺早,再加上山大,这里应该并没有来过呢,就地翻翻就能找到一窝,陈有盐和陈青渐渐不再聊天都专心找起野菇子。 顾朝宁眼尖,在顾暮安边上不远处又找到一窝,便晃晃殷鸿雪的手,让殷鸿雪去摘,他则看着两人摆出继续找的样子。 这架势,一看顾朝宁就准备要在这块捡,野菇子这种东西,只在雨后好找,再加上滋味好,拿去镇上一斤能卖十二到二十文不等。 涉及到卖钱,大家一般都手紧,顾梨不好捡顾朝宁发现的,也不好再耽搁,连忙往别处走了走。 顾朝宁默默注视着他,见距离不远不近,这才低头帮顾暮安和殷鸿雪一起捡野菇子。 “嘚啊!”顾暮安捡完这处,高兴站起身,就眼尖的发现了一窝新的,而且是很漂亮的一窝。 他拍拍顾朝宁,又急忙去拍了拍殷鸿雪,指着哪丛红色伞盖,白色杆身的野菇子,乱七八糟大声吆喝:“好,美!” 顾朝宁和殷鸿雪一同看过去,难得同时有些沉默。 殷鸿雪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并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野菇子,他求证般看向顾朝宁:“朝宁哥,这个……” 顾朝宁认同地点点头,随即就拉住叉着两条腿,就要晃晃悠悠往那边走的顾暮安。 “不拉!”顾暮安下意识甩手,但是这次没甩开。 他哼唧一声,嘴巴像小鱼一样撅起来,因着着急漂亮的野菇子被别人摘走,屈着屁股,全身都用劲想要挣脱顾朝宁的拉扯。 “嘚啊!” 眼看着小哥儿就要哭了,殷鸿雪着急地上前一步,“安哥儿,那个野菇子不能吃,有毒。” 顾暮安不知道什么是有毒,倔着脾气大喊:“安吃!” 动静大的,陈有盐陈青等人也看了过来,陈青笑着开口:“哎呦我的傻哥儿啊,那是有毒的菇子,吃了会死的啊。” 顾梨也跟着劝了两句,但是顾暮安并不理解什么是有毒,什么是死,就是倔着,“安吃!” 见他这样,顾朝宁沉默一瞬松开了手,撅着嘴的顾暮安见此,立刻松开眉头,冲着漂亮的野菇子走过去。 陈青见此连忙跟陈有盐开口:“哎呦盐哥儿,还不快拦着点。” 陈有盐压低声音,“无事,一会给他扔了。” 陈有盐说的话,殷鸿雪几人并没有听到,他着急想要拦住殷鸿雪,却被顾朝宁拉住。 “朝宁哥?” “无事。”顾朝宁安抚性看了看他,显然是有招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采蘑菇的小哥儿 第10章 殷鸿雪的鸿 漂亮的野菇子入了筐,顾暮安回去的路上都是笑呵呵的。 阳光从树梢照射下来,土棕色的框子子,摇摇晃晃着鲜红色带着白点点的野菇子。 背着筐子的顾暮安被陈有盐抱在怀里,兴奋的胡言乱语:“轰呱……啊七…七!” 上山时一起同行的陈青父子两人还在山上,他们带的筐子大,要带去镇上卖钱。 陈有盐原本也打算多找点,让顾文带去镇上卖,只是带着仨孩子,还是以玩乐为主。 尤其怀中这个小胖哥儿,后面捡的野菇子,一个比一个毒。 回去时,王秀秀已经收拾好了家里,又喂过鸡,正准备带着鸭子去游水。 离得老远,王秀秀就看到了,自家小孙的胖乎乎的笑脸。 一群白绒绒的鸭子围绕着王秀秀,见她停下来,抬头看看王秀秀,又看看前方的一行顾家人,着急地嘎嘎叫。 不过王秀秀没空理它们,她忙着稀罕出去辛苦找野菇子的小乖孙。 顾暮安也看到了王秀秀,他格外兴奋地挥手,阿娜阿奶一通乱叫。着急让顾秀秀看到他筐子中的漂亮野菇子,然后夸他厉害。 他顾涌的实在厉害,陈有盐抱着费劲,没好气的用手拍了拍他屁股,干脆顺势放下。 早晨露水重,昨日又刚下过雨,山路多是泥泞,草编鞋子上**,又带着好多厚泥,裹着脚格外难受,顾朝宁拉着殷鸿雪叫过阿奶后,便进了院子准备清洗脚。 前院靠西有水井,将水井包含在里,用青石砖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平地,连通着院里的青石砖路。 之前水井边上是没有这块青石砖铺的平底。 是有一次下过雨后,王秀秀来打水,水井边上的泥湿滑,王秀秀拿着水桶摔了跟头,第二天顾大牛便去买了青砖,包着水井在内,铺了一块平地。 现下这块平地上,放着两个放满水的木大盆,是王秀秀早晨打的水,用来给太阳晒的。 殷鸿雪蹲下身摸了摸水,应是才打出来没多久,虽出了太阳,还是有些凉。 但是现在是夏日,又刚从山上一路走下来身上正是热的时候,是以这水对殷鸿雪来说也不算多凉。 他用手将水撩出来洗了洗手脸,舒坦了很多后,这才看向边上的顾朝宁。 顾朝宁先是将野菇子放好,又不紧不慢将衣衫收束紧,这才蹲下身,与殷鸿雪用同样的方式洗了手脸。 凉爽的井水扑在脸上,舒坦得让人觉得连空气都舒爽了很多。 殷鸿雪默默注视着他,总觉得朝宁哥很多动作都与其他人不太一样,就……就看着让人觉得很好看。 好似他并不是手脚上沾了泥需要洗一样,而像是手上沾了墨正要净过手后,再去读书一般。 殷鸿雪一边默默注视着,一边也跟着放缓动作,跟着学。 将脚也都洗过后,陈有盐这才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顾暮安的筐子。 看到他们两人这模样,下意识开口:“去换个新草鞋。” 草鞋洗过后**的,踩在青石砖路上,“噗哧噗哧”往外呲水。 顾朝宁应了一声,拉着殷鸿雪一起去换了鞋,另外还又给陈有盐也拿了一双过来。 至于**的草鞋,就放在水井边上的平底就行,日光大,一会就能干。 顾朝宁回了自己房间,准备看书,殷鸿雪去灶屋拿来了盆子和小凳子,准备清洗一下野菇子。 陈有盐看他动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开口:“雪哥儿,趁着安哥儿跟你阿奶赶鸭子去了,咱将他的毒菇子捡出来,我一会儿去扔了。” 他不敢让殷鸿雪去扔,还是自己去,得扔远一点,让顾暮安找不到那种。 “不必扔,”顾朝宁推开窗子,扬声开口,他嘴角上扬带着不怀好意的弧度,“晚点我同阿弟讲就好,直接扔了恐他哭喊。” 说的也是,陈有盐便点点头,换上新的草鞋,坐在殷鸿雪边上,将顾暮安的那些毒菇子还放在筐子里不动,他俩清洗剩下的。 在筐子里觉得不怎多,这都倒出来了看着也挺出息。 洗过后午食吃些,剩下的还能晒些干菇子。 陈有盐一边想着,一边问殷鸿雪:“雪哥儿午食想吃甚?用菇子炒个韭菜?想吃豆腐吗?阿爹去买。” 午食顾大牛和顾文都不回来,干活的地方管饭食,家里干活挣铜钱的不在,是以午食陈有盐和王秀秀都会做的简单一些。 想到菇子的味道,殷鸿雪偷偷舔舔嘴唇,轻轻点点头。 他自以为做的隐蔽,实际陈有盐看得分明,漂亮的眼眸弯了弯,连心也变得软呼呼的。 雪哥儿平日里乖巧又懂事,其实也是一个小馋哥儿呢。 “想吃炖鸡吗?菇子炖鸡才好吃呢,”他说着,并不等殷鸿雪的回答,越说越起劲,最后干脆一拍定板般, “正好有个公鸡总是霸道地抢食,今晚就吃了它,菇子炖鸡,再蒸上干饭,香得很你爹每次能吃五碗。” 殷鸿雪有些懵地停下动作,不知怎么的就菇子炖鸡了。 但是……菇子那般好吃,再炖鸡那得多好吃啊。 陈有盐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起身去晾晒干菜的架子上拿了一个空的竹匾过来。 “好了,堂屋有花生,拿着去找你朝宁哥吃去,多剥出来一些,晚上再做些烤花生吃。” 烤花生是将剥好的花生在铁锅中小火烘烤,一点点烤干水分。 烤出来的花生红色外皮微糊,用手一搓就掉,里仁是微黄中带着烤过的焦黄,吃起来又香又脆,可以当零嘴又能下酒。 陈有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将洗干净的野菇子捞起放到竹匾上,手大身快几下就捞了个干净。 殷鸿雪并着小脚往后退了一步,防止溅出来的水落在脚上,眼神像落在树枝子上的小雀儿一般灵动。 他答应着,脚步轻快向放粮食的那屋走去。 “阿爹还剥上次那些呀?” 夏日的水汽大,做好的烤花生两日还行,三日就会变得不再脆,是以陈有盐每次做都只做一两日的量。 殷鸿雪这么问着,却先舀出来上次的那些量来。 他耳朵竖起,再听到陈哟盐的答应声后,眉开眼笑又舀了一些一会一边剥着一边吃的,哒哒哒向顾朝宁那屋走去。 顾朝宁早就听到了他阿爹的话,是以殷鸿雪拿着放满花生的小篮子才刚到,他恰好打开房门。 顾暮安之前来顾朝宁的屋子勤,为着他方便顾朝宁屋子有顾暮安专属的小椅子,后面又加了个殷鸿雪,他屋子里便又多了一个殷鸿雪专属的小椅子。 殷鸿雪拿着花生走进来,这才看到朝宁哥已经将他的椅子拉了出来。 殷鸿雪先将花生放在桌子上,这才扭身坐上椅子。 椅子是比照他身高做的,是以他虽然坐起来很合适,但是要比桌子矮一些。 殷鸿雪伸长手从竹篮中拿出一个花生,最先剥出来的他一粒,朝宁哥一粒。 不过顾朝宁在看书,殷鸿雪对此很喜欢,他并不说话,只将剥好的花生放在顾朝宁手边,一会他要是吃,自己就会吃了。 原本今天也会像平日里一样,殷鸿雪嘴里嚼着花生收回手,刚想剥下一个,就听顾朝宁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 “人之初?” “性本善。”殷鸿雪下意识接道。 “性相近?”顾朝宁并不给殷鸿雪反应过来的时间,又紧接着开口问。 “□□。”殷鸿雪又下意识接道。 顾朝宁略平的眉眼,微微一动带着一些满意的弧度,他又问:“天地玄黄?” 还来啊?这次殷鸿雪反应过来了。 殷鸿雪拿在手指中的花生都下意识松手,又落回了篮子里。 殷鸿雪之前和顾暮安一起去村塾接顾朝宁,看到过村塾夫子提问打手板。 涉及学问,殷鸿雪脑子突地就想起村塾夫子板起的脸来。 他紧张地挺直脊背,摸了花生的手轻轻在身上蹭了蹭,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的紧张便少一些一样。 朝宁哥怎么还突然开始问他了,他明明是来吃花生的! 只是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是表面上,他还是乖巧地端正坐姿手脚并起,回忆了一下才开口道:“宇宙鸿荒。” 这次顾朝宁的眉眼,弯出了明显很愉悦的弧度。 殷鸿雪端端正正坐着,但是却眼瞳上翻悄悄觑着顾朝宁,见他笑了,殷鸿雪抿嘴露出笑容,终于松了一…… “知道鸿字怎么写吗?” 殷鸿雪想要松的一口气,只松了半口,就被顾朝宁的再次提问,又给憋了回去。 怎么还问啊!他怎么可能会写字嘛!殷鸿雪无意识囧起一张脸。 他会背这些是因为平时在朝宁哥这里玩,听着他背书时跟着学会的,但是他又没有学过写字! 顾朝宁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殷鸿雪与顾暮安呆的久了,生气竟然也开始撅嘴了。 听到顾朝宁的笑声,殷鸿雪不知怎么得,心底涌上一顾窘迫和不开心来,他悄悄抬眼,趁着顾朝宁不注意间,瞪了他一眼。 顾朝宁像是真的没看到,他转过身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张纸,放到殷鸿雪眼前。 “雪哥儿看,这便是宇宙鸿荒的,鸿,”殷鸿雪瞪大眼盯着纸上这笔划繁杂的字,只觉得眼前都变得眩晕了起来,顾朝宁接着道,“这也是殷鸿雪的,鸿。” 殷鸿雪突地精神一凛,本就大睁的双眼又睁大了一圈。 第11章 读书 顾朝宁见他的反应,满意勾唇,说出的话中带上了丝丝引.诱,“雪哥儿想不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殷鸿雪虽然对于自己的名字很激动,但是……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眩晕的字上,难得有些迟疑。 顾朝宁见他竟然不上钩,他有些稀奇的挑了挑眉,再次引.诱般开口:“雪哥儿难道不想学自己的名字吗?那阿爹的名字,安哥儿的名字,我的名字呢?” 他说着,又刷刷几笔,不止在鸿的边上添齐了殷和雪,还添上了顾朝宁,顾暮安,陈有盐,顾文,王秀秀,顾大牛的名字。 一张写满名字的草纸在殷鸿雪的眼前晃啊晃,整张纸都带着诱-哄的意味。 “想学哪个朝宁哥都能教雪哥儿学哦~” 只是即使顾朝宁使出了浑身解数,殷鸿雪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私塾夫子严肃板起的面孔,以及那落在学生手上,大人两指宽的戒尺。 殷鸿雪试探性开口:“雪哥儿不用考科举。” 意思是不用考科举,不学写字也是可以的? 顾朝宁晃动草纸的动作停了下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下移,落在殷鸿雪有些心虚的眼上。 顾朝宁弯起眼瞳,笑容温柔又和煦,像是格外认可殷鸿雪的话的样子。 原本绷直身体小心看着顾朝宁的殷鸿雪,随着顾朝宁的笑容缓缓放松身体,也跟着笑起来。 见殷鸿雪笑起来,顾朝宁却又迅速收敛了笑容。 快速板起一张脸,冷酷无情直接决定道:“雪哥儿不考科举也得学,从明日开始,每日晨时跟我一起学半个时辰。” 殷鸿雪的笑容僵在脸上,顾朝宁看着,才板起的脸露出恶劣的笑容。 接着毫不留情格外肯定地开口:“学不会的打手板哦。” 大人两指宽的戒尺再次浮现在脑海,最害怕的的成了现实,殷鸿雪紧紧抿起嘴,漂亮的大眼睛浮现泪花。 只是他并不出声,像是较劲憋气一般,殷鸿雪从椅子上跳下来,抱起花生篮子就往面走。 咚咚两步,走到门口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下脚步,也不回头。 就保持着刚刚的样子,又倒着走回来停在顾朝宁的桌子边,从篮子里抓出一把花生放到桌子上,这才忿忿地闷头闷脑走了出去。 不给朝宁哥剥花生了!殷鸿雪想。 咚咚走开的小哥儿像是个小倔牛,顾朝宁发出一声笑音,故意逗人:“不理我,也得学。” 小哥儿的身影一僵,咚咚离开的脚步重新变得轻快,殷鸿雪径直跑开了。 顾朝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殷鸿雪你也有今天,前世也不知道是谁总是看不起他的学问,说他的状元是草包状元。 顾朝宁暗暗磨了磨牙,教学的心变得更坚定了。 不止殷鸿雪,顾暮安也得学,读书可以明智,他决不允许自己弟弟还如前世一般的结局。 当然如果条件允许,全家人都读书才好,不过此时不急,先安排两个辈分比他小,管起来方便的小哥儿。 顾朝宁暗自点头,对自己的决定格外满意。 并不知道自己多了任务的顾暮安,正陪着王秀秀一起领着鸭子往家走。 “嘎!”这是挺胸抬头的鸭子。 “嘎嘎!”这是学鸭子叫声的顾暮安。 “哎呦,安哥儿学的真像!”这是被小孙子喜得眉开眼笑的王秀秀。 * 干燥的木柴撩起炽热的火焰,时不时响起一声木柴炸裂的“噼啪”声。 盖了锅盖的大锅中炖煮着酱香浓郁的鸡块,蒸腾起大片大片带着香气的水汽。 顾暮安嘬着手指,站在灶屋的门口闻着溢出的香味流口水。 他丝毫不嫌热,探头探脑往里看。 一但与陈有盐或者王秀秀对上视线,他便会露出一个谄媚又讨好的笑容,妄图能获得一块肉。 陈有盐看得嫌弃又好笑,再一次口头驱赶他:“怎么和小狗儿一样,还没熟呢,去跟雪哥儿洗菜去!” 殷鸿雪坐在水井边正在洗菜,他用力闻了闻空气中的肉香味,中午吃过的饭好似都消化了个一干二净。 听到陈有盐的话,殷鸿雪笑着提高声音呼唤:“安哥儿快来,雪哥哥洗不过来了,安哥儿过来帮帮雪哥哥好不好?” 收到了他雪哥哥的求助,非常有兄弟情的顾暮安大声答应:“嗳!” 只是答应了,他的脚步却像是被粘在了灶屋门口的地上了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殷鸿雪没忍住笑了一声,只好再次呼唤。 “嗳!”顾暮安依旧答应的格外痛快,他舍不得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才一步三回头满脸沉痛地离开。 走到水井边上,香味倒还是很浓郁,顾暮安对此表示满意,这才坐在小凳子上,很是豪迈地帮他雪哥哥洗菜。 殷鸿雪看得想笑,他微微直起身体,恰好能看到东厢房大开的窗子前,那道练字的身影。 家中似乎只有朝宁哥没有受到野菇子炖鸡香味的影响,还能心无旁骛的写字。 殷鸿雪有些佩服,但是一想到明天他也要开始学字了,便又有些丧气地低下头。 看似全家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顾朝宁缓缓停下书写的动作,不紧不慢捻起一粒刚出锅没多久的烤花生放进嘴里,这才接着继续。 王秀秀和陈有盐的时间卡的非常好,顾大牛和顾文到家时,野菇子炖鸡正好出锅。 “哎呦,好香啊!”顾文格外陶醉的嗅闻空气,大声表示对王秀秀和陈有盐手艺的肯定, “路上就闻到了香味,还想是谁家手艺这么好,做这么香,进门了这才知道原来是我家啊!” “爷爷,爹爹。”殷鸿雪笑着唤人,并上前接过两人车上放着用具的篮子。 顾暮安听陈有盐念叨了一下午,等爷爷和爹爹回来鸡肉就熟了,此时看到顾大牛和顾文很兴奋。 他啊啊叫着从灶屋那边快步走来,赶在要扑到顾文腿上前,被顾文握住肩膀停下。 “乖儿,爹身上脏,等会儿再抱。” 这么说着,顾文笑出洁白的牙齿,对于小哥儿这么想爹,心里格外受用。 晚食吃的丰盛,除了炖煮了半个下午的野菇子炖鸡、还有蒜炒野菇子、香煎豆腐、撒了盐粒子的烤花生、泼了热油的凉拌野笕菜、凉拌野薄荷,以及照旧的酸豇豆和水芹菜的两拼。 主食除了闷了白花花的稻米饭外,王秀秀还用白面揉了一屉馒头架在闷稻米饭的锅上,现下两个主食一起出锅。 顾文一看端出来的白花花的稻米饭和白面馒头,张嘴就夸赞道:“哎呦,还得是我娘啊,正想吃这口细粮呢。” 王秀秀被他说的笑起来,心想细粮谁不想吃啊,她小时阿娘蒸了细粮,她空口都能吃一碗。 只是这话倒是没必要说出来了,孩子夸她,那她就笑呵呵听着便行了。 野菇子炖鸡时间久,料放的足,鸡肉软烂酱香浓郁入味,鸡油都炖了出来一点也不显腻,又因放了野菇子,鸡肉上还带着野菇子独特的鲜香味。 伴着新闷出来,粒粒饱满的稻米饭,一口下去,真是想得人舌头都要跟着一起咽了下去。 顾家众人的第一筷子,皆伸向了那盆野菇子炖鸡,第一口鸡肉,第二口便是野菇子。 野菇子本就鲜香美味,与鸡肉块在汤中咕嘟了许久,野菇子上也带上浓郁的鸡肉香,牙齿轻阖,野菇子中的汁水迸溅,味道丝毫不比鸡肉逊色。 顾暮安人小,满嘴上下加起来,一共才八颗牙。 幸而鸡肉炖的软烂,陈有盐将肉和野菇子撕成小块,拌着一点肉汤,和在稻米饭中拿给他。 馋了半下午的顾暮安吃的头也不抬一下。 怕他吃得腻,陈有盐夹起凉拌野笕菜问他:“吃不吃这个?” 不过顾暮安自能吃饭食以来,还没有他不吃的。 陈有盐虽是这么问这,菜已经径直送到了顾暮安碗边,见他果不其然点头,这才彻底放进碗里。 见大家解了一开始的馋,吃饭食的动作变得缓慢了下来,顾朝宁轻咳一声。 宣布般开口:“爷爷阿奶,爹爹阿爹,从明日开始,我想着让雪哥儿和安哥儿一起和我读书认字。” 此话一出,大家的动作皆停了下来,殷鸿雪吃的神采飞扬的表情一顿,扬起的眉梢都耷拉了下去。 就连他握着竹筷的手,都隐隐幻痛了起来。 吃得香喷喷的顾暮安恍惚听到哥哥叫他,又些懵地抬起了头,见大家全都安静地看着顾朝宁,便也迷糊糊地看向顾朝宁。 “嘚嘚?” 见弟弟吃得脸颊像是彩狸般多彩,顾朝宁的眼底浮现几分笑意。 他的弟弟明明这般可爱,若是读书识字明理后,一定会更加可爱。 顾朝宁:“安哥儿以后跟哥哥一起读书识字好不好?” 殷鸿雪看向顾暮安,觉得小弟一定会像他一样拒绝…… “嗳!”顾暮安答应的格外痛快。 对现在的顾暮安来说,只要是跟哥哥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开心。 顾朝宁满意微笑,殷鸿雪天崩地裂。 陈有盐蹙起眉头看向顾朝宁。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知道自家阿爹担心什么的顾朝宁接着开口:“不会耽搁我自己的学业,况且我教他们的时候,自己也能复习一遍。” “读书识字开智明理,是好事,冬闲时如果阿爹空闲,最好也跟着学一学。” 这话顾文赞同,他挑起眉头刚要赞同,被顾文带着学了几个字格外头大的陈有盐立刻移开目光。 抢先开口:“好了好了,那让雪哥儿安哥儿跟着你学,别耽搁你自己就行。” “阿爹冬闲……” “好了好了吃饭。” …… 第12章 小年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人…细…细…习……” 朗朗读书声自东厢房的传出,其中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顾暮安吐字不清的含糊跟读。 连续几天伴着这读书声做早食,不止陈有盐,连王秀秀顾大牛都能跟着念上几句。 朗朗读书声让两人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变成了习惯的,两人所熟悉的声音。 “子不学,非所宜。”陈有盐突然小声同那读书声一起开口。 声音很小,但是在灶屋里很是清晰。 王秀秀低头看着烧火的陈有盐,同样很小声的接上了下一句:“幼不学,老何为。” 两人相视一笑,眸中亮晶晶的,有着对自己竟然也会背那些诗文的兴奋得意以及淡淡的羞赫。 灶台中木柴燃烧发出炸开的“噼啪”声,同样是两人所熟悉的,陈有盐低头接着添柴,王秀秀低头接着烤饼。 王秀秀想,确实得读书,读书好啊,她大孙子说的很对。 她整个人笑呵呵的,听着耳边的读书声音,连眼睛都笑眯了起来,丝毫不见第一天,对于小哥儿读书识字的不认同。 东厢房内,殷鸿雪一口气背到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这才缓缓停住。 他一停下,顾暮安便也跟着稀里糊涂的停下,小哥儿的眼瞳明亮,知道接下来就是他最喜欢的部分了。 果然,紧接着就看到顾朝宁放下书开口夸赞:“嗯,很不错,雪哥儿全都背下来了,安哥儿也是,也跟着一起背了。” 殷鸿雪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接连几天读书都没有被顾朝宁用戒尺打手心,他对于读书便也没有那般害怕和抵触了。 顾暮安笑出自己的小米牙,本就做的挺胸抬头,听到夸赞愈发挺起胸膛,还认同的点点头。 顾朝宁见两个小哥儿高兴,也跟着勾起唇角,只是前几日这般轻松愉悦,主要是为了调动两人的兴趣,读书识字,只读书背书可不够。 顾朝宁转身,将前日他找爹爹做的三个沙盘拿了过来,放到两个小哥儿面前,同样新做的桌子上。 桌子矮小,适合两人的身高。 “从今天开始,我们两刻钟读书,两刻钟学字,每天三个字,要保证自己认识,会念,还要会写,傍晚我散学回来检查。” 后面的话顾朝宁主要是看着殷鸿雪说的。 他停顿片刻,为表示自己的温和不严肃,顾朝宁问:“第一天,是想学自己名字,还是我们每天学的《三字经》?” 顾暮安根本不听他说话,已经开始在沙盘中划拉了起来。 想到顾朝宁之前写给他看的殷鸿雪几个字,殷鸿雪果断开口:“三字经。” 按照顾朝宁的想法也是这个,他满意点头丝毫不知殷鸿雪心中的想法。 “那好,我们今天就学人之初。” 阳光逐渐变得灿烂,穿透院中栽种的柿子树,有花朵一样细碎的光花,自半开的窗棂前落在顾朝宁身前的桌子上。 细碎的光花缓缓晃动,随着天空中太阳的活动,逐渐向西移动。 有微风拂过,柿子树的树叶轻晃,枝叶间悬挂的绿色柿子逐渐变成橙黄色,有人将柿子摘下,肥厚的柿子叶随着柿子的减少,逐渐变黄。 又是一阵风儿吹过,最后一片黄色干枯的树叶缓缓落下,有细小的雪花飘落,粗黑的树干上逐渐覆满了霜雪。 有羽绒厚重的小雀儿落在枝干上,再次飞起时惊动树干,抖落了一些霜雪。 暖阳照旧在东边升起,透过光秃秃的树枝,自知开了小小一条缝隙透气的窗棂,落在殷鸿雪身前的桌子上,连同那晃晃悠悠的枝干阴影。 冬天来了,快要过年了。 殷鸿雪将书合上,有些满足的伸了个懒腰。 不同于对于读书识字越来越得心应手的殷鸿雪,顾暮安过了最一开始的新鲜感后,一日比一日懈怠。 今日也是,顾朝宁才一离开去灶屋,被安排在堂屋与殷鸿雪一起,一边烤火一边看书的顾暮安就打起了瞌睡。 殷鸿雪捂嘴笑了笑,将打瞌睡的顾暮安戳醒,便要拉着他,兴冲冲向灶屋走去。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家里要祭灶王爷,和初步扫尘。 现下家中的大人,都在灶屋忙活呢。 冬日闲适,往日顾文闲不住会去去外面溜达顺便捡些柴。 虽不多,但一日一日的积累下来,也能减少一些特意去捡柴的功夫呢,但是今日他也留了下来。 原本安排给他们两个小的活是看书,只是今年是殷鸿雪在顾家过的第一个年,他的心里满意又痒痒的,根本待不住。 与往年不同,今年的殷鸿雪早早就穿上了夹了厚厚的新棉花的棉衣,棉衣是深色的,但是外面盖住棉衣的衣裳是亮色的。 他的是一身木红色,顾暮安的是一身豆绿色。 在冬日一片灰突突的顾家小院,是很鲜亮显眼的颜色。 新做的鞋子同样放了今年的新棉花,穿在脚上格外暖和,鞋边上还被王秀秀绣了一只老虎头。 因知道他手脚上每年都会长冻疮,顾文提前买了护手油。 从刚入冬开始,便有陈有盐带着,每日用热水泡过手脚后,涂在手脚上,再爬到同样暖乎乎的,新棉花做的被子里睡觉。 是以,今年殷鸿雪非常稀奇又很理所应当的,没再长冻疮。 但是对此,陈有盐和王秀秀依旧没有放松心神,毕竟农家人都知道,只要长过冻疮,就会落下根,此后每年都会长。 除非有一年一整年的冬天都看管的细致不再长,这才能将那个根管住,彻底根治。 殷鸿雪跑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再次转身回去,拿起放在炭盆子边上的椅子上的手捂,这才接着往灶屋走。 这个手捂是王秀秀给他做的,叮嘱他外出的时候带着。 顾暮安早等不及了,趁殷鸿雪回去拿手捂的功夫,他已经自己一个人走到了灶屋。 里面的大人忙活的热火朝天,陈有盐和王秀秀正在做灶饼和灶糖,顾文烧火,顾大牛带着顾朝宁一起弄清水和料豆。 顾朝宁像是有感应一般,转头看去,恰好看到顾暮安探头探脑,手扶着门槛,想要往里面跨,但又因为门槛高试探着不敢真的跨。 见他看过来,小哥儿讨好冲他笑一笑,张张手显然是想要进来。 顾朝宁笑了一声,“你雪哥哥呢?” “拿手捂。” 长大了些的顾暮安吐字清晰了很多,别的不说,最起码哥哥能叫清了,这是最让顾朝宁满意的地方。 听到两人的说话声,坐的最靠外的顾大牛转头,冲顾暮安笑一下,又快速转回头。 儿夫郎不叫小孩子进来,他还是别看着了,免得受不住小孙儿撒娇。 看到顾大牛看过来,顾暮安双眼一亮,刚要撒娇,就又见爷爷转了回去,自知无望,顾暮安再次看向顾朝宁。 “哥哥抱~”顾暮安张开手向上伸着。 顾朝宁笑着却没动,恰好这个时候殷鸿雪也走了过来,顾朝宁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殷鸿雪的手上,见他好好带着手捂这才放心移开。 见顾朝宁同样不动,顾暮安有些生气地撅起嘴,转头便扑到了殷鸿雪的身上,撒娇开口:“雪哥哥~” 但是殷鸿雪有心却不敢动,他下意识看向陈有盐,见陈有盐正忙着没空回头,又看向顾朝宁。 顾朝宁完全知道这俩小哥儿在想什么,他顺手在桌上捡了两块提前买好的糕点,向外走去。 “交代你们背的书背完了?” 殷鸿雪背书认字都格外快,至今已经将三字经全部背完认完并且会写,千字文全部背完,认字写字也进行一般了。 这还是只每日顾朝宁教半个时辰的情况下,若是能像顾朝宁一样在私塾学习,定会进步更加神速。 这个时候,顾朝宁总算明白了前世殷鸿雪为何总是那般看不上他。 若是哥儿能科举,顾朝宁估摸着,自己的草包状元得变成草包榜眼了。 “背完了。”殷鸿雪果然很痛快的点头,顾暮安照旧埋着头,并不搭理他。 顾朝宁点点头,又故意般问:“雪哥儿背下来了,那安哥儿呢?” 安哥儿哼了一声,动了动小脚,越发用屁股对着他。 顾朝宁看着气笑了,他深处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小哥儿的后脖颈。 在得到小哥儿的一巴掌后,这才慢悠悠开口:“唉,安哥儿不理我了,可惜我还特意给他拿了糕点,既然……” 如此,不如就让我和雪哥儿一起吃了吧~ 顾暮安埋着的头听到糕点两个字,自动抬起,小哥儿一脸讨好看向顾朝宁笑出一口小米牙,“哥哥~” “哼!”顾朝宁哼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这才将糕点拿给他和殷鸿雪,“走吧,外面太冷了,回堂屋呆着。” 他漫步跟在身后,闲适开口:“等一会扫屋,有的你们忙的。” 甜滋滋的糕点入了口,殷鸿雪满足地眯起眼睛,心里越发期待新年的同时,只觉得现在的日子。 再好不过了。 换了封面大家看到了吗[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好盆友给我做的好喜欢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小年 第13章 做豆腐 腊月二十三,祭灶王,初步扫尘。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尘”与“陈”谐音,扫尘代表着“除尘布新”,扫除一切晦气、穷运、霉运,祈求新年新气象,健康和好运。 这是百姓人家年前最重要,最繁重的一次清洁,全家男女老少总动员齐上。 顾家便是如此,包括两岁多马上过年三岁了的顾暮安,也跟着大人一起,做一些力所能及的。 “安哥儿,帮阿奶把炕上的被单拿来。” “嗳!”顾暮安清脆答应。 顾暮安刚刚才帮爷爷拿了鸡毛掸子,转头又听到阿奶的呼唤,自觉得格外重要的顾暮安美滋滋地咧嘴。 还故意学着大人的口头语故意叫喊着:“哎呦哎呦……安来了!” “安哥儿?扫帚呢?” “哎呦哎呦……安来了!” 顾暮安抱着跟他一样高的扫帚的扫帚把,拖着往呼唤他的陈有盐那边走。 路过了正在擦桌子的殷鸿雪时,还故意停下,用肉乎乎的小手抹一抹光洁的额头。 殷鸿雪看他的小样子被逗笑,小声道:“哎呀,我们安哥儿好辛苦啊。” 顾暮安闻言挺起胸脯,赞同的点头。 是哦,安哥儿好辛苦啊,每个人都很需要安哥儿,安哥儿是整个家最忙的人。 但是最忙的安哥儿还不会说这么一长串话,只会认同地点头跟着一起道:“安辛苦。” 顾朝宁帮忙给大人换水,提水,路过恰好听到顾暮安的话,跟着笑道:“是啊安哥儿最辛苦了,幸亏有安哥儿,不认我们得忙不过来。” 最后顾朝宁下结论一般道:“今天可得好好犒劳我们安哥儿。” 恰好这个时候陈有盐再次呼唤:“安哥儿,扫帚来了没?” “嗳!”顾暮安大声答应。 哎呀,真是的,阿爹他们真是一会都离不开安哥儿哦! 顾暮安一脸无奈却又隐隐得意的摇了摇头,看向他两个没有他忙的哥哥们,老气横秋开口:“安忙了。” 顾暮安说完后,也不管殷鸿雪和顾朝宁是怎样一个憋笑的表情,便像一个小公鸡一般,昂首挺胸拖着扫帚便向陈有盐走去。 哼哼,安哥儿忙着呢,可没时间闲聊呢。 安哥儿一会给阿爹送完扫帚,还得赶着去爹爹那里看看需不需要安哥儿呢。 顾暮安走着走着,便想起顾朝宁说的话来。 “今天可得好好犒劳我们安哥儿。” 顾暮安知道犒劳是什么意思,农忙的时候,或者爹爹爷爷干活的时候,阿爹和阿奶便会做肉,说犒劳。 安哥儿今天干活,好像是该犒劳犒劳? 顾暮安认可点头,加快脚步走向陈有盐。 将扫帚递给他后,回忆着平日里大人的样子,努力组织语言:“阿爹,” 他张开嘴佯装辛苦的呲牙咧嘴,同时又用小肉手摸了摸额头,“安辛苦。” “嗯嗯嗯,”陈有盐忙得头都不抬,只敷衍地点头,“辛苦辛苦,安哥儿辛苦。” 顾暮安有些懵地抬着头,怎么还不说犒劳安哥儿? 怀揣着疑惑,顾暮安再次呲牙咧嘴地用小肉手摸光洁的额头,努力模仿记忆中大人辛苦擦汗的模样。 “安辛苦。”他重复道。 并没有想到自家小哥儿脑子中在想什么的陈有盐再次敷衍的应答,他突然想起刚刚听到的,小哥儿臭屁的与顾朝宁殷鸿雪说的话。 难道是想接着干活? 他猜测着道:“安哥儿辛苦,去把这个板凳给你爹拿过去,你就说坏了让他修修。” “嗳!”答应习惯了的顾暮安下意识清脆应答,随后便在陈有盐满意的笑容中,蒙头蒙脑抱着板凳走开了。 果然是这样啊,陈有盐满意的想着。 *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 “腐”与“福”谐音,做豆腐寓意着“接福”、“纳福”,同时做出来的豆腐,也是过年期间的重要食材。 做豆腐辛苦,小河村人虽然都会做,但是大家一般都是买着吃。 陈有盐昨晚便泡了一盆子黄豆,今早起来后,豆子都变大了一圈,指甲掐上去,可以很轻松的掐进去一个月牙痕迹。 这是代表着黄豆泡好了。 做豆腐要提前泡好黄豆,然后用石磨将其磨成豆浆。 石磨顾家倒是有,只是好久没用,上面落满了尘土,陈有盐舀起一瓢水冲到石磨上,又用高粱穗子做的刷子仔细刷去尘土。 将石磨刷洗干净后,便将泡好的豆子,连着水一起倒到石磨的口子上。 顾文将驴子牵过来,绑在石磨上。 驴子走动起来,带着石磨一起转动,将里面的豆子一点点磨碎,沿着石磨连接处,往下流。 最后逐渐汇聚到一起,一起流到接在石磨接口处的木桶里。 随着豆子逐渐磨碎,黄豆独特的淡淡豆香味以及豆腥味很有存在的,缓慢侵占小院的空气。 这时的磨好的豆子中,是豆浆和豆渣都有的。 顾大牛抬出一个大木盆,上面架上木头和细布做的吊包。 然后王秀秀便将磨好的豆沫一勺一勺导入吊包中,再舀热水倒到吊包中,通过摇晃挤压吊包,将豆浆与豆渣分离。 全家齐上阵速度就会快一些,陈有盐和顾文一起磨豆子,顾大牛和王秀秀一起分离豆渣。 殷鸿雪和顾暮安负责站在一边津津有味的观看。 至于顾朝宁—— “大孙,你把这桶豆渣子,拌点糠子拿去给后院的猪和鸡鸭吃。”顾大牛大声呼唤。 怕顾朝宁拿不动,顾大牛贴心的只放了半桶。 顾朝宁答应一声,便快步上前,正愁没事干的殷鸿雪一个激灵,立时跟了上去,“我也和朝宁哥一起去。” 一见两个哥哥都走了,虽然并没有看过大人们磨豆子,但是作为哥哥们的跟屁虫,顾暮安还是高兴举起了两只手,跟着一起大喊:“安也去!” 听到顾暮安的喊声,殷鸿雪便停下脚步,转身等着顾暮安走过来,然后拉着他的手,再一起像后院走去。 顾家养了10只鸭子,16只鸡,猪原本养了三只,临近过年卖了两只,现下家中便只剩下一只。 端着木桶的顾朝宁才一现身,躺在墙角稻草堆的猪边吭哧吭哧站起身,两只短圆的猪鼻孔哼哼着,跟着耸动。 抱团待在一起的鸡鸭也跟着叽叽嘎嘎叫出声。 冬天天冷,也就吃饭能让它们动一动了。 “哇!”顾暮安看到他们来了后,后院变得这么热闹,忍不住惊呼出声。 与糠子混合的豆渣还带着热气,顾朝宁用葫芦瓢先将猪的食槽填满,无他,实在是猪哼哼的声音大,太吵了。 见水槽中的水都结成了冰,顾朝宁将葫芦瓢递给殷鸿雪。 “雪哥儿你先弄,我去抬点热水来。” 殷鸿雪点了点头,小心舀起半瓢倒到鸡圈的食槽中。 相比于夏天,鸡身上的羽绒要蓬松很多,显得鸡也变得圆滚滚起来,还带着热气的糠子和豆渣才一倒进去,鸡便一起叽叽叫着,挥动着翅膀一起蹦跑过来。 因为跑的急,有的还与其他的鸡撞在一起,顾暮安看得欢喜,咯咯笑出声。 殷鸿雪看得分明,鸡原本抱团待在一起的那堆稻草中,明显放着三个鸡蛋。 恰好此刻顾朝宁抬了热水走来,殷鸿雪原本想要往前走的动作停下来,他双眼明亮地看向顾朝宁:“朝宁哥!你看,鸡蛋!” 顾朝宁将热水倒进猪圈水槽中,看到冒着大热气的热水倒进去,水槽中表面结冰的水逐渐融化后,舒了口气。 顺着殷鸿雪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三个漂亮的鸡蛋。 “哎呦,真不错,晚点让阿爹炒了吃。” 一听这话,顾暮安也不看一群鸡抢食吃了,他看向那三个鸡蛋,想到炒鸡蛋的味道,下意思舔了舔嘴唇。 冬天天冷,鸡都不爱下蛋,是以冬日的鸡蛋都很是稀奇。 顾朝宁接过葫芦瓢,三两下将剩余的料分别倒进鸡圈和鸭圈,这才打开鸡圈门走了进去。 他先将那三个鸡蛋捡起来用衣襟兜住,随后又用手随意摸了摸。 顾朝宁的动作一顿,殷鸿雪和顾暮安同时垫脚好奇向他看去。 “怎了?” 顾朝宁动作缓慢举起手来,只见那只原本空着的手中,赫然还是一枚鸡蛋。 “四枚!”殷鸿雪惊呼开口。 跟屁虫吸了吸口水,也跟着惊呼:“四枚!” 顾朝宁眉开眼笑点点头。 灶屋蒸腾出浓白的雾气,除了大锅中滚滚大开的豆浆以外,还有另一个锅中,与葱末炒在一起的,金黄色的鸡蛋。 今日顾暮安特许在大人做饭时进入灶屋,他看看金黄色香气喷喷的鸡蛋,又看看咕嘟咕嘟冒泡的豆浆,只觉得自己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豆浆在大锅中沸腾,产生了大量的泡沫,王秀秀用铲子不断在其中搅拌,防止糊锅。 同时眼看着乳白色的泡沫越来越沸腾,越来越多,王秀秀大喝一声:“撤火!” 顾大牛与王秀秀配合极好,他迅速捡出两根燃烧的旺盛的木头,赶在豆浆溢出前,完美控制住火势。 殷鸿雪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看别人被夫子检查背诵一般格外紧张,见豆浆逐渐泡沫变小,他缓缓舒了口气。 顾暮安拍拍手,哈哈笑出声。 生豆浆的腥气在沸腾的过程中,逐渐转变为浓郁的豆香味,弥漫了整个灶房甚至院子。 门口传来敲门声,顾朝宁放下书籍,只是不等他走出去,只虚虚掩着的房门便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土褐色的妇人,端着一碗豆花快步走进院中,看见顾朝宁便笑着开口:“朝宁啊,宋婶给你家送碗宋婶家的豆花尝尝!” 豆腐和豆花每家做的口味都会有细微的差别,会有关系好的人家,在这一天互相送豆腐和豆花,互相尝一尝。 陈有盐听到动静已经走了出来,见到宋娘子便笑开了:“就知道你手快。” 他将碗接过,让顾朝宁送去灶屋,将豆花倒到他们自家的碗中,随后他又看向宋娘子开口:“我家的还没熟,等晚点我让朝宁送去给你尝尝。” 宋娘子笑着应声,接过顾朝宁拿回来的空碗,快手快脚离开。 靠靠靠,今天太忙了,差点忘了更新!!!^ ?? ? ? ?^来了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做豆腐 第14章 年猪 腊月二十六割年肉。 顾家特意留了年猪,所以不用去买肉。 昨日还哼哼叫着,格外霸道吃豆渣的猪,今日早早就在顾家两个汉子,连同其余四个来帮忙的汉子的围攻下,被束住了四条腿,捆绑着抬到了前院。 杀年猪是年前最热闹的大事之一,大家都会请专门的屠夫来杀猪,亲戚或者左邻右舍交好的人家会过来帮忙。 其他人家帮忙的更多是亲戚,毕竟杀猪后主人家会做杀猪菜,专门宴请屠夫和帮忙的人,农家人肚子里都少有油水,这等好事,非亲近人家,人都不叫你。 但是与其他人家不同是的,顾家三代单传,并没有很亲近的亲戚 ,陈有盐和王秀秀的娘家又不在本村。 尤其年跟上,家里都有事,是以来顾家帮忙的,是四个本村在顾大牛手下,跟着一起干泥瓦活的汉子。 不过杀年猪算是农家人少见的消遣事,除了来帮忙的,顾家前院还围了很多来看热闹的人,以及几个自家没有养猪,等着问问价钱割点年肉的人。 杀猪虽然热闹,但是血腥,陈有盐和王秀秀只在年轻的时候好奇,喜欢看,现在次数多了,更多的是期待一会杀猪宴。 前院汉子们叽哩哇啦的忙活,灶屋陈有盐和王秀秀也忙的脚打后脑勺。 要烧热水,给来帮忙的人冲茶水,还要准备一会脱猪毛,另外还要洗菜切菜准备做杀猪宴。 是以除了杀猪来了帮着忙活的人,灶屋也来了两个跟陈有盐和王秀秀交好的人。 大人们忙着干活,孩子们便只能大的看顾着小的。 东厢房。 殷鸿雪坐在自己的小木头椅子上,手上捧着书,眼睛却通过窗子专门打开透气的缝隙向外看去。 窗子外面,猪尖锐的嘶鸣声,汉子们的吆喝声,围观的人的说笑声,穿透东厢房的窗子,化作了轻飘飘的羽毛,痒痒地勾着东厢房里两个小哥儿的心。 想看,想看! 殷鸿雪屁股轻轻抬起,余光还得小心觑着严肃的顾朝宁。 他的边上顾朝宁抱着顾暮安,手中同样拿着本书,看样子是在教顾暮安读书。 但是实际上,顾暮安皱巴着脸,暗自憋气想要推开顾朝宁的手。 “哥啊,”他第六次尝试,咬牙推顾朝宁搂住自己的胳膊,然后第六次失败,散了力气重新积攒的同时,顾暮安不死心地指了指窗子,“看猪猪!” 恰好此刻,外面的动静变小了一下,殷鸿雪闻言分出心神,迅速转头看向两人。 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顾朝宁微微一笑,充耳不闻。 “你把这段会背了,我就带你去看猪猪。” 于是殷鸿雪期盼的目光又落到了顾暮安的身上,顾暮安到底年龄小,还不会像他哥一样装作看不见。 他转头看了他雪哥哥一眼,再转头看向被他哥哥拿在手中的书,小小人停顿片刻,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窘迫。 顾暮安拿小手拍了拍他哥哥的手,随后伸出一只像是小胡萝卜一样短粗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 撒娇一般开口:“锅锅,”他停顿片刻组织语言,“安,嘴坏。” 小哥儿像是懵了一样,再次停顿一会,随后在顾朝宁的注视下,拍了拍他的书,用力挥了挥手,试图此举能找回自己哥哥的良心。 “书长。” 安哥儿的嘴是坏的,没有你们好用,说不出来这么长的话啊哥! 也不知道为何,顾暮安明明话说的稀里糊涂的,但是顾朝宁和殷鸿雪就是很诡异的,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下一刻,殷鸿雪和顾朝宁同时笑出声。 顾朝宁揉了揉两个小哥儿的头,无奈开口:“下不为例。” 两个小哥儿同时快速抬起头,两双琉璃珠子般的眼眸,闪烁着激动和喜悦的光芒。 “谢谢朝宁哥!” “谢哥!” 顾朝宁斜斜看两人一眼,并不多言语,只是眉眼间多是笑意。 在顾朝宁圈着两个小哥儿的这点时间里,杀猪最血腥的那一块已经结束,尖锐嘶吼着的猪,已经变成了软趴趴瘫在案板上的猪。 没看到最好奇的部分,顾暮安拉着殷鸿雪的手,下意识撅起了嘴。 有熟悉的婶子见此,笑着打趣:“哎呦,我们安哥儿,是不是属小鱼的啊。” 顾暮安吃得肉乎,脸颊胖嘟嘟的,撅嘴时尤其像是年画娃娃手中捧着的胖鲤鱼。 顾暮安抬头,见是熟悉的婶子,撅起的嘴随即便笑开:“桂阿婶。” “桂阿婶。”正在脑海中想着该叫什么的殷鸿雪紧跟着叫到。 王桂花顺着声音,看向顾暮安身边站着的殷鸿雪。 小哥儿脸颊肉乎白净,眉毛和唇色偏淡,光是看着似有些冷性。 但是小哥儿随即抬起头来,大眼睛亮晶晶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子,微微一弯便冲淡了冷性,多了几分可爱。 身上穿着木红色厚实的袄子,衣领对襟处还细致的绣了两只胖乎乎的小鸟。 王桂花多么好的词形容不出来,只觉得殷鸿雪也像衣襟上这两只小胖鸟般可爱。 只是还不等她深想,猪肉烫过了猪毛。又切割后给主家留好了自己想要的肉,剩下的要开卖了。 王桂花腾地抓起放在边上的篮子,往前走。 因着与顾暮安说笑的这两句,落后了其他人一步,她心里一急,登时甩开膀子往前跑。 边跑着,嘴里还扬声喊着:“大文!给嫂子留一块肥肉!” 她不喊还成,这一喊出声,原本就在她前面的其他人,登时脚步更快了,隐隐地还小心往后觑一眼,故意挡着她。 白花花的肥肉放锅里炼了油,油渣子能炖菜吃也能包元宝吃,或者干脆白嘴直接吃,油滋滋又香又脆。 肥肉都想买,可那都是有数了,你买了,他买了,我可就买不到了。 众人不言语,只一味往前走。 王桂花一看,自知失言,心中暗恼自己真是急昏了头了。 过年跟前,就算是最小气的人家 ,都舍得拿出铜板来,不管是割上一斤还是半斤的,总是能油油嘴。 尤其里村子里卖肉,因着村邻的关系,不仅不用走那般远的路,还要比镇上便宜一文哩。 不消一会的时间,临时搭出来的卖肉摊子便被人围了个严实。 大家叽叽喳喳的,一会是她说要两斤肥肉,一会是他说要半斤前腿肉。 顾文被围在中间扯开嗓子喊:“都有都有,别着急!” 幸而是来帮忙的汉子多,这般乱糟糟的也能忙活的开。 殷鸿雪和顾暮安站在院子里,直看了个热闹,幸而是眼耳都好用,不然还看不过来,这下顾暮安也不惦记着看杀猪了。 两个小哥儿手牵着手站在院中,也不嫌累,津津有味的。 临了摊子上的人逐渐少了,就连那只从开场摆在桌上就有人问的猪头,都叫两个汉子合伙一同买了去,这才后知后觉出脚后跟站的发麻了。 恰好这时,一股勾人心弦尤其是勾着顾暮安心弦的肉香味,直突突就从灶屋飘了过来。 顾暮安双眼登时一亮,也不看他爹和爷卖剩下的猪肉收场了,小哥儿砸吧了一下嘴,拉着殷鸿雪便啪嗒啪嗒向灶屋走去。 不管能不能提前尝尝味,灶屋的香味都更浓郁呢。 像杀猪请人帮忙然后一起吃杀猪宴这等事,其实请人也是有讲究的。 能自己亲戚干了的就自家亲戚干,若是请了外人,像外面杀猪这等活,要请同自家关系好的,还要请在村中有声望了。 像是小河村里正便是其中一员,只是抓猪杀猪这等活脏臭还得下力气,里正身份高,家中常年都是赁着长工干脏活,是以杀猪活不能请里正来。 那便只能在后宅妇人这边下手,请人过来后厨做一些轻省活计,他们也能寻个由头叫里正来吃饭。 不过说来说去都是做活,也是顾大牛家是小河村大户,里正家卖这个面子,不然一般人家可是请不来的。 里正娘子崔氏打来,便只做一些择菜洗菜的轻省活。 她听闻自家小子说顾朝宁读书十分得夫子夸赞,便也越发有心同顾家交好,只她确实手脚不够麻利,只跟着干一下琐碎的小活。 崔氏正将一方切好的豆腐递给灶头上忙活的陈有盐,转头便见着殷鸿雪和顾暮安两个小哥儿手牵手走来。 崔氏今年三十有六,自十六岁嫁给里正顾长河来,二十年整一共生了三个孩儿。 巧的是三个孩儿皆是男娃,是以她对于乖巧可人的小女娘和小哥儿都很喜爱。 尤其眼下看着手牵手走来的两个哥儿,收拾得干净齐整,浑身又都胖乎白净,古灵精怪的样子看着有福气的很。 崔氏喜地眉眼都眯了起来,忙捡起两块还未入锅的豆腐,便递了过去。 “安哥儿雪哥儿来啦!”她说着便看了一眼院门口的临时肉摊子,看人少了,以为是两个小哥儿没热闹瞧了,便来瞧这里,“肚儿饿了没?先吃口豆腐垫垫肚子。” 崔氏与陈有盐虽走的不是那般近,但顾暮安对他并不生。 眼下他见了这白生生的豆腐,嘴里便想起了昨日吃的满口豆香味的豆腐。 殷鸿雪也识得崔氏,他抿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接过豆腐,小声道谢:“谢谢崔娘子。” 顾暮安嘴里已经泛出了口水,他嘴角亮晶晶跟着一起开口:“谢娘子。” 第15章 赶大集 杀猪宴除了最紧要的酸菜猪血汤外,另还要添设什么菜来,便要根据主家意愿。 顾家这厢做的菜,其中分别用酸菜,猪血,粉丝,另还有猪肚,猪心等一气炙了一大锅。 另还有蒜苗炒猪五花,爆炒腰花,另有用臀尖肉切成方块炖煮的酱香方块肉,以及蒜泥白肉,清口菜分有,清呛白萝卜丝,白菜炖豆腐,酸豇豆与酸辣青瓜条。 主食便是白米与糙米两掺的干饭,以及发面馒头。 来的人多,顾家便摆了两桌,学着镇里的人家一般,汉子们一桌,妇人们和孩童们一桌。 家里人多,虽然都是认识的,但是殷鸿雪还是有些放不开。 为了暖和,妇人孩童这一桌放在了屋子里。 听着堂屋的汉子们吹牛劝酒的声音,顾朝宁低头扫了一眼小鼠般只夹自己面前菜的殷鸿雪,伸长了手臂给他夹了一方,方块肉。 殷鸿雪抬起头来,冲着顾朝宁笑了一下,虽然放不开,但幸而他身边还坐着朝宁哥。 方块肉酱香浓郁,肉香酥烂,酸菜猪血汤酸香味美,一席杀猪宴是吃的宾主尽欢。 按照往常来说,里正顾长河吃过饭后,同顾文说聊几句便会离去。 只今年因顾朝宁读书,却又多了一道程序。 “常听荣儿说起朝宁聪慧,自入学开始,课业便常为课室前首,顾氏一族有朝宁,是欢喜之幸事。”顾长河笑眯眯的,端是一副平和慈爱之像。 荣儿便是顾长河的第三子,名顾荣。今年十岁,比顾朝宁早入学两年。 听闻顾长河的夸赞之话,顾朝宁躬身谦逊两句,顾大牛和顾文心中喜悦得意有荣与焉,只是表面上也佯装着,谦逊两句顾朝宁年岁还小,还有的学。 现今是太平年间,百姓生活好过,有些远见以及手中有些存银的百姓,很多都会送孩子去读书,不说考个功名回来,只教孩子不做睁眼瞎的文盲。 其实按理来说,读书人并不怎么值钱。 不说读书人,朝廷中三年一批新人才,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除了每年殿试拔尖的学子,大批大批的进士都并无官职。 也是因此,朝廷官位体系冗旧**,旧血液不流通,新血液也进不来。 朝廷苦其已久,也是在前几年,新皇坐稳皇位后,携寒门出身的丞相宋怀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杀了一批贪官污吏,又罢免了一批混沌糊涂官,朝廷这才空出了大批官职。 皇帝特设监察机关,基本每年都会罢免新的官。 不过三两年,读书人便又金贵了起来。 顾长河依旧笑眯眯的,并未顺着顾文等人的话说下去,而是接着开口道:“这么说起来,我家儿才实在愚钝,虽是比朝宁早开蒙两年,现下相比,却并未显出甚么进益。” 顾荣今朝也同父母一起过来顾家吃了杀猪宴,听闻此话,也是羞愧地低头。 顾长河说到这份上,顾大牛和顾文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何意,但顾朝宁已经反应了过来,只他并未出头,只又谦逊几句,静等着他后面的话。 顾长河果不其然又接着开口道:“荣儿每每提起朝宁,语气中皆是钦佩喜爱之意,我这当爹的也是每每劝告愚儿要多于朝宁接触学习。” “只是愚儿性格内敛,又言之前并未与朝宁多有接触,总是不好意思……” 这次不止是顾文顾大牛反应过来了,只在是在场的人,皆是反应了过来。 顾文登时接过话茬:“这不赶巧了,荣儿性格好,学业又优秀,朝宁早前也常向我提起他荣哥的好,只是恐自己会耽误荣儿学习,这才一直没付以行动。” 顾大牛也激灵一下打起了精神,直言说让让两个小孩今日便一起耍玩。 长辈都说完后,顾朝宁也躬身上前,直言邀请顾荣一起去他房间探讨学问。 见顾家都这般上道,顾长河心中满意,他慈爱看向顾荣,缓缓点过头,又看着顾荣与顾朝宁一起走了出去。 话说顾朝宁和顾荣虽然皆是顾家人,前世今生却都并不怎么熟悉。 顾荣是顾长河二子十岁时才来的小子,且又比他前头的两个哥哥多一些读书天分,顾长河家一向将他看顾的细致,并不怎么出来耍玩。 前世顾朝宁开窍晚,在村塾虽学业也可以,但因贪玩并不如何拔尖。 顾荣又勤奋,并不多看的上贪玩的顾朝宁,等顾朝宁开窍懂事了,顾荣考上了童生,去了县上的私塾学习。 两厢这么一错开,便一直没什么交集。 顾朝宁记得,前世顾荣的下场其实也并不怎么好。 灶屋里陈有盐等人正在刷碗,见到顾朝宁和顾荣两人相携着一起走进了顾朝宁的卧房,崔氏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是成了。 陈有盐同样注意到了两人,他知道顾荣学问好,对于两个孩子相交是喜悦的。 他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翻出个瓷白茶壶来沏上了新的茶水送了过去。 进去时顾朝宁与顾荣两人已经分坐在书桌两侧,正在说谈学问。 “《学而》中言,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而不习乎……” 陈有盐放轻动作,小心将茶壶放下,退了出去。 * 腊月二十七,宰年鸡、赶大集。 今年是殷鸿雪在家过的第一个年,陈有盐有心过的丰盛一些,为此他特意留出了两只鸡,一只鸭。 一早陈有盐和顾文,在被窝暖和最为好睡的时间里,一点都不敢耽搁的,径直便爬起身来。 夫夫两人,一个走向灶屋烧水,一个走向后院杀鸡。 两人手快,等顾家其他人起床时,陈有盐这边鸡血豆腐、鸭血豆腐已经出锅了,顾文那边第一只鸡的毛,也已经全数褪了个干净。 一家人吃过饭后,顾大牛便将骡子牵了出来。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赶集,除了前两年顾暮安还小,陈有盐会留下看孩子看家以外,往年顾家都是门上挂锁全家出动。 今年顾暮安会跑会跳了,陈有盐虽是还有些担心不想去,但是顾暮安自己都答应不得了。 小哥儿一早自己便乱七八糟的穿上了棉衣,虽然因穿的胡乱,殷鸿雪又帮着梳理了一下,但也算是自己穿的了。 然后吃过饭后,又扒着顾朝宁的腿,率先坐到了板车里面。 这架势,那是不去全然是不行了的。 见陈有盐看过来,顾暮安挪动挪动一下小屁股,磨蹭着坐到了板车最里面,小手也紧紧扒住了板车。 陈有盐被他逗笑,故意吓他一般往前跟了几步,顾暮安根本不敢看他,却又不敢真的不看他。 小哥儿侧过头,斜斜用眼睛偷偷看着身侧的陈有盐。 陈有盐缓缓伸出手,吓得顾暮安咧嘴就要叫阿爹了,陈有盐的手却临时转了路,轻轻捏在了顾暮安的鼻尖上。 “臭小哥儿!” 大门落上锁,顾暮安坐在陈有盐怀中,殷鸿雪坐在顾朝宁怀中,一家人被骡车拉着,晃晃悠悠走在了去赶大集的路上。 还没出村,几人便听得一户人家传来喊笑声:“秀秀!赶大集去啊?” 王秀秀转头,却见是穿戴整齐的张翠兰。 王秀秀与其是好友,两人常在一起聊天做针线活。 “是咧!翠兰也去?上来捎着你咧!” 赶车的顾文也顺势勒停骡车,看向张翠兰:“翠兰婶子买些啥子?” 骡车上坐了顾家一家子这么多人呢,虽然也能再盛下两三人,但是多不宽松。 张翠兰不想讨嫌,只笑着开口:“不了,一会和小花去村口坐牛车咧,你们快去吧。” 王秀秀又劝了两句,见张翠兰是真的不想坐,这才道别后接着走了。 冬日虽出了太阳,但是外头的寒风还是像耳刮子一样,刮得人脸疼。 殷鸿雪被风吹得眼皮泛红,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却依旧精神奕奕的。 这可是他第一次去赶大集呢! 出来前阿奶便说了,要与他们一人买一块油炸糕吃。 油炸糕小小一个,用了粘面,里面包了红糖,压得扁扁圆圆的,放到油锅里炸熟,一口咬下去,外皮油津津的,里面甜香软糯香,香得人刚吃过饭就又馋起来了。 正想着呢,忽的一阵猛烈的寒风吹来,掀得殷鸿雪带的板正的小帽儿都晃了晃。 殷鸿雪眯起眼睛,想用手拉一拉帽子,只手在棉被里包着暖呼呼的舍不得抽出来。 却不曾想,这阵风不停,直吹得殷鸿雪冷秃秃的脑门疼。 小哥儿几不可闻的叹口气,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 刚想将手拿出来,身后便伸出一只比他大大了很多的手,落在他的脑门上,将吹歪了的小帽儿往下拽拽,重新戴紧了。 殷鸿雪回头,见着同样眼皮红红的顾朝宁,高兴地露出一个笑吟吟的笑容。 “谢谢朝宁哥~” 大集的场地在渡口镇城镇门口的空场处。 这里挨着渡口镇,又挨着进镇的大路,道路宽敞,行走方便,场地大,人流大也不怕,可以说是方便又宽敞。 大集入口处多是祭祀用品,卖香烛、纸钱、门神、灶王爷像、红纸等等,人并不显得的很多。 最热闹的要接着往里面走,当属是核心区的年货食品区。 离得还远着呢,殷鸿雪便闻到了油炸糕的霸道油香味。 原本一路缩在棉被里的王秀秀也闻到了香味,她精神起来,神采奕奕向里面看去。 第16章 洗疚疾 “是油炸糕的香味吧?” 王秀秀问身侧的顾大牛,只是还不等顾大牛回答,身侧已经流着口水晓首以盼的顾暮安立刻站起身大声答应:“是糕糕!” 在场之人皆是忍不住笑出声,王秀秀哄着他开口:“好嘞,这就去给我们安哥儿买糕糕~” 除了人手一个的油炸糕以外,陈有盐又买了过年需要用的糖瓜,干果,麦芽糖,糕点。 家中的菜刀剪刀顿了,此次也提议带了过来,找了磨刀匠人全都打磨了一遍。 另外又买了油盐酱醋,八角花椒等香料,待客用的茶倒是不用买,家里还有之前在山上摘的野茶。 骡车被顾文牵在手中,一点点向前,随着步伐的推进,板车上逐渐添置上各种家中所需要的东西。 却突然,早就跟着顾文一起下来走着的顾朝宁,缓缓停下了脚步。 陈有盐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头花咧~好看又便宜的头花~姐儿哥儿带了都说好~都来看看哩~” 头花当然不能是给顾朝宁自己带的,陈有盐缓缓笑弯了一双眼。 顾朝宁没有注意到陈有盐的目光,目光落在摊子车最上方那朵嫩黄色的头花上,心里想着前世殷鸿雪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若是带上了这多嫩黄色的头花…… 也不知道这个冰块雪哥儿能不能说好。 陈有盐拍了拍殷鸿雪和顾暮安的头,玩笑着开口:“快看看喜欢哪个?你们哥哥要给你们买头花哩。” 揽客的摊主闻言,露出喜庆的笑容。 面朝着最前方的顾朝宁开口:“小郎君小小年纪便如此疼爱弟弟,真是乖巧又懂事,小郎君且细看看,都是好看鲜艳的样式哩,弟弟们带了保准喜爱的很。” 两人的说话声,尤其是摊主喜庆又嘹亮的声音,一下拉回了顾朝宁的注意力。 知道这是被误会了,但是顾朝宁并未开口解释。 况且,他想知道冰块雪哥儿带了头花会不会说好,这里不正好有个雪哥儿吗。 虽然这个雪哥儿还是小娃,且又并不多么冰块。 “是,雪哥儿安哥儿看看喜欢哪个?” 顾暮安对头花的积极性没有好吃的高。 他兴致缺缺看了一眼头花,又兴高采烈咬了一口刚买的糖葫芦,只是又想着他哥还等着回答呢,便随手指了一朵浅紫色的。 倒是殷鸿雪有些喜欢,他的目光快速巡视了一圈摊车上的头花,最后定在了最上面那朵嫩黄色的上面。 嫩黄色的头花在寒风中轻颤,像是春日里漫山遍野的迎春花。 殷鸿雪喜欢迎春花,这代表着春天要来了,他不用再那般挨饿受冻了。 顾朝宁的目光顺着殷鸿雪的看过去,落在那朵熟悉的嫩黄色头花上,难免失笑。 这怎么不算是死对头的默契呢。 头花一文两朵,顾朝宁思衬片刻,掏出两文又给殷鸿雪和王秀秀分别买了一朵。 新年到了,都开心开心。 * 张翠兰回来的时间要早一些,她手中拿着一把甜口小麻花,自己吃一个,喂孙子两个。 小孙子今年七岁,像个上蹿下跳的小猴子,也就是吃东西,能让他消停一会。 眼看着小娃嘴里叼着麻花,双手扒在门口晒太阳的狗子上,就要嘴对嘴喂过去了,张翠兰吓得连忙冲过去。 “你个皮猴,给我下来。” 不远处传来踏踏的走路声,还不等张翠兰回头,就听得王秀秀带着笑意的一声高呼:“虎儿这是作甚呢?” 张翠兰的小孙子,也就是王虎儿,被他奶抓住耳朵,呲牙咧嘴抬起头,见到王秀秀等人过来还不忘咧嘴笑。 “朝宁哥!” 在顾朝宁还未入村塾读书时,王虎儿最常跟在顾朝宁的屁股后面跑和玩,相比于其他人,王虎儿最喜欢的就是顾朝宁。 见王虎儿松了手,张翠兰便也跟着松了手,她看向王秀秀:“秀秀!回来了啊……” 话音刚落,张翠兰的目光便落到了王秀秀鬓边一朵蛋青色的头花上。 蛋青色的头花,两朵并在一起,外面浅里面深,在风中轻晃,在王秀秀褐色的头巾的对比下,显得抓眼又明亮。 “哎呦,这是新买的头花啊,看看我们秀秀这俏的,谁敢信这是有八岁大孙的人了。” 知道张翠兰是在调笑她,王秀秀嗔了她两句。 “好了,改了天再找你来呆着。” 骡车接着晃晃悠悠远去,四朵不同颜色,不同样式,但同样巧致的头花在风中挥舞花瓣,带着与冬日不相同的鲜艳与活泼。 *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贴花花。 今天一早起床后,王秀秀和陈有盐两厢分工合作。 因要大量的揉面用以蒸包子,王秀秀便带着家里的两个汉子在灶屋揉面洗菜切菜。 汉子力气大,揉出来的面筋道好吃,皮糙肉厚洗菜切菜冻点手也不妨事。 陈有盐则带着三个孩子,翻出昨日才刚买回来的红纸描花剪窗花。 剪窗花陈有盐每年都做,很多都得心应手,用不上笔描就能,剪出漂亮的窗花。 但是仨孩子年龄还小,陈有盐不放心他们动剪子,毕竟昨天才让匠人给新磨过的锋利着呢。 是以便让顾朝宁带着打头,照着花样子用笔描花。 顾朝宁平日里在家干活,又总握笔写字手上有力气,况且他又不是真的小孩,描出来的花样子细致又好看。 殷鸿雪也还成,毕竟被顾朝宁带着读书识字,也写过几个大字,描出来的花样子线条虽然有一些抖,但是也还能看的过去一个。 只一个顾暮安,小哥儿满手握着笔,气势满满地胡乱挥画,但是成品,若是他自己不说这个是小兔子,恐怕是都没人能认得出来。 红纸一张一张变少,剪出来的窗花一张一张变多。 陈有盐又去调了浆糊,带着三个孩子将窗花,贴在家中各处。 窗花一张一张变少,家里一点一点变漂亮。 “过来包包子了!” 王秀秀从灶屋探出头来,招呼着站在堂屋门口,心满意足看窗花的四个孩子。 灶屋传来欢声笑语,白色的热气缓缓蒸腾。 * 腊月二十九,小除夕。 为着除夕准备和忙活了这么多天,最后一天也该歇歇,但也不能临门一脚出了差错。 是以小除夕的任务,多是查缺补漏。 这一天要检查年货是否齐整,还要提前把明天年夜饭,比较麻烦的食材处理好。 还要准备好明天祭祖和敬神需要用的供品。 农家人的供品都大差不差,三牲:整鸡、整鱼、方肉;水果,糕点,酒水,香烛纸钱。 冬日里水果稀少,顾家往年要么是简单一些,买冬梨,要么是新鲜一些,买一些渡口大船从南边运过来的青橘。 今年家里有殷鸿雪,王秀秀便做主,冬梨和青橘都买了一些。 做好准备后,赶着中午太阳大,灶屋咕嘟咕嘟一锅一锅接着一锅的开水烧出来,又在净房摆了四个碳盆,家中每个人都挨个沐浴理发。 于是顾家小院便开始了每年的照例景象。 众人排排,坐在阳光下晒头发。 殷鸿雪之前的头发干燥枯黄,形如稻草。 来了顾家将养了这么段时间以后,虽是好了很多,但犹不如顾家其他人的发质好。 陈有盐拿出梳子,坐在殷鸿雪身后,动作轻柔的为他梳头。 从他的视角看去,殷鸿雪眼睫乌青卷翘,皮肤莹润光泽,微微抿嘴颊边便鼓起一方圆润的软肉。 整个人乖巧又可爱。 陈有盐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自豪之情。 他轻轻念叨着:“二十九,洗疚疾。” 在一年中的末尾,洗去这一年的晦气和不顺。 新的一年健康幸福,往后的每一年都健康又幸福。 * 大年三十,除夕夜! “去去,和你们爹去贴春联和门神去!”陈有盐挥着手,将想进灶屋吃糖瓜的顾暮安赶出去。 顾暮安身后,顾文端着从陈有盐手中接过的浆糊,不远处,顾朝宁和殷鸿雪并排站在一起,一人手中拿对联,一人手中拿门神。 听到夫郎的话,顾文笑着,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抱起顾暮安,向门口走去。 红底的对联抹上调好的浆糊,由孩子们比对着位置,左一下右一下,又在肯定声中,被顾文妥帖粘下。 “哎呦!大文!你家春联这字可真好看啊!” 才刚贴好,身后就传来喊声。 闻言,殷鸿雪和顾暮安同时转头,看向微笑端正站着的顾朝宁。 同时顾文向后退了几步,站远了一些端详着刚刚贴好的春联。 红纸崭新,笔墨浓厚饱满,墨里掺了金粉,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喜庆。 字迹工整漂亮,结构严谨匀称,如何端详都叫人觉得好看。 顾文与有荣焉般挺胸抬头,欣慰又畅快地笑起来。 “这是我家朝宁写的,”顾文微微转头,斜了一眼身侧的好友陈丰问,“怎么样,比起外面卖的也不差什么吧?” “哎呦喂!”陈丰表情惊讶看向一边的顾朝宁,声音更加大,“这竟然是朝宁写的啊!?” 顾文挑了挑眉,嗯哼一声。 “这这这……这何止是不差什么啊,这简直是比外面卖的还要好啊!有个话怎么说来着,笔走龙蛇,龙飞凤舞,自带喜庆之感啊!” 顾文被他逗笑,“你还咬文拽字上了。” 但是好友的夸奖,也让身为顾朝宁爹的他眉飞色舞。 他哈哈大笑,干脆送了陈丰一副。 二十九,洗疚疾,殷鸿雪要越来越幸福!!!ヾ(??ヮ??)?”好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洗疚疾 第17章 冬梨 陈丰得了对联一刻都没有多等,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接到春联的下一瞬,便抱着春联头也不回的家去了。 顾文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瞅着就要跑起来的背影无语片刻。 “……这小子,我又不会反悔,这么急作甚!” 但见好友这么喜欢,顾文若有所思地摩擦摩擦下巴,随即转头看向顾朝宁。 “乖儿,能不能再给爹写几份?” “作甚?” “哎呦……咋了安哥儿?” 顾暮安丝毫不关心顾文想作甚,小哥儿心里就惦记着阿爹说的,贴完春联和门神就能吃糖瓜了。 所以在见顾文眼看着是不干正事了,顾暮安撅起嘴,一手拉住拿着门神图画的殷鸿雪,另一手握拳便打在顾文的腿上。 “门神!”顾暮安一着急又有些吐字不清,他心中着急,又用手指了指殷鸿雪手中的门神画和木门,“爹,快!” 顾文笑起来,“哎呦,哪里来的这么凶的小监工哦。” 顾暮安才不管他怎么说呢,见顾文不再闲聊去贴门神,满意地露出笑容。 一直到亲眼看到门神画的最后一个边角稳妥贴在木门上,顾暮安登时欣喜地连眉头都扬了起来。 他紧紧拉住殷鸿雪的手,“雪哥!肘!” 糖瓜!我们来啦! 除夕白日里吃的简单,大头都是在晚上的除夕夜。 只是这个简单,也只是与除夕夜比起来。 是以早食陈有盐和王秀秀做了酒酿圆子糖水蛋,白米粥白面馒头。 昨日熬煮的肉皮冻切了一碟还放了蒜末酱油和香油,另还有平日里吃的腌菜,王秀秀还切了一碟咸菜丝与肉末一起过了油。 顾暮安做上桌时嘴里的糖瓜味还没有淡去,见到酒酿圆子糖水蛋又精神得两眼大睁。 陈有盐担心他吃多了积食,便只给盛了半碗。 顾文在饭桌前谈论起刚刚顾暮安在门口的行为,让一众人都笑了起来。 王秀秀更是笑着开口:“这下你知道有盐为甚要我们安哥儿去了吧?我们安哥儿就是比他爹靠谱呢。” 此话一次,众人又是笑。 顾朝宁也被逗笑,只是他在这之余转头看向顾暮安的反向,却只能看到吃得头都不抬的小哥儿。 小哥儿握着木头勺子的手上,一排四个明显的肉窝窝,看着好捏的很。 顾朝宁失笑,又看向身侧的殷鸿雪,小哥儿动作轻缓地吃了一口酒酿圆子糖水蛋,下一瞬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得殷鸿雪的眼瞳都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 殷鸿雪长到这般大,还是第一次吃酒酿圆子糖水蛋。 圆子是糯米面滚的,小小一个,汤是有些清透的糯米白色,因有酒糟,还有淡淡的米香和酒香,鸡蛋是絮状,在糯米白色的甜汤中缓缓沉浮。 为着更加好看和味道好,里面还撒了干红枣碎,和干桂花。 轻轻啜一口,米香,甜香,桂花香,淡淡的红枣甜,鸡蛋香……一起在舌尖绽放。 圆子软糯又弹牙,里面还有甜甜的红糖馅。 并且甜汤热乎乎的,一口下去,连着心口都热乎乎的。 殷鸿雪不过是第一次吃,便忍不住有些贪婪的想,要是以后每一年,都能吃到酒酿圆子糖水蛋就好了。 …… 吃过午食后便要开始准备祭祖。 要先将贡品都依次摆好,再由男丁领头焚香叩头祭拜先祖,向先祖简单念叨一下就今年家中都发生了何事。 农家倒是没什么大事,顾家只今年顾朝宁入了村塾,养了殷鸿雪两件事顾大牛念叨了两句。 总的意思也就是,告诉先祖孩子读书了,望先祖保佑孩子读书顺遂心明眼亮。 另一个是告诉先祖家里多了个孩子叫殷鸿雪,望先祖保佑孩子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这些之后便没什么了,就可以休息休息开始准备年夜饭了。 年夜饭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农家人无论今年家中顺遂与否,这一天都是开开心心的准备餐食。 而且无论是多穷的人家,这一天都会拿出些铜板出来,买点猪肉沾点肉腥味 大家都说,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最后一餐,要吃得丰盛,这象征祈愿着明年大家能吃饱饭,吃的丰盛。 “刺啦”一声响起,黑青色的大鲤鱼没入锅中,金黄色的油噼里啪啦炸起,同时油炸的香味自灶屋中飘出。 嫌孩子们碍手碍脚,陈有盐一早就打发顾朝宁领着殷鸿雪和顾暮安出去玩。 只是殷鸿雪却并不想出去玩。 其实在他的记忆里,他对于除夕的印象,只有阴暗的房间,潮湿寒冷又带着霉味的空气,他冻得发麻的手脚,以及隔着门窗传来的欢声笑语。 往年的除夕,殷爹和殷后娘嫌他晦气,吃过早食后便都会把他关到杂物间。 他只能隔着门窗,通过外面的欢声笑语,去想象着。 有香火的味道,爹在燃香吗?弟弟说真甜,是在吃糖吗?有油的香味,后娘应该在做饭食了。 他想象着,描绘着,小心嗅闻着空中的香味,暗暗咽下口水。 但是今年不同,今年在顾家所做的一起,对于殷鸿雪来说都新奇有趣的过分。 他看到顾文带着他们祭祖时,心中便会很雀跃的想,是香火味,原来香火味不是燃香,是祭祖。 他听到鱼入油锅中响起的声音,闻到油炸的香味,也会欣喜又好奇的想,原来是炸鱼。 “不想出去玩吗?”顾朝宁略略弯腰,看着明显有些抗拒外出的殷鸿雪询问。 这对于殷鸿雪来说格外少见的表情,令顾朝宁格外好奇。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见殷鸿雪明确地点了点头。 顾朝宁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像是担心他不乐意一样,殷鸿雪又紧接着开口:“我不想出去玩,朝宁哥和安哥儿去吧,好不好?” 顾朝宁见小哥儿眨巴眨巴眼睛,眼瞳中似乎都带了些祈求一般的可爱样子,便故意装着不说话。 “朝宁哥……”殷鸿雪上前一步,拉了拉顾朝宁的衣角。 顾暮安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虽然搞不清楚情况,但随即便跟在殷鸿雪的身侧,也轻轻拉了拉顾朝宁的衣角。 “朝尼哥~” 相比于殷鸿雪带着点可怜兮兮意味的,逐渐变小又消失的尾音,顾暮安的尾音可以说得上是哼唧般,带着明显的撒娇。 两双同样黑青青水灵灵的眼瞳,自下而上格外依赖的看着他,顾朝宁身体一僵,随即迅速伸手将两个小哥儿的头压了下去。 殷鸿雪/顾暮安:“?” 两人同时疑惑地抬了抬头,发现起不来后有些疑惑的询问: “朝宁哥?” “哥?” 顾朝宁被可爱得指尖发麻,完全说不出来话,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后,他动了动嘴刚要开口—— “顾朝宁你作甚呢!怎么还欺负弟弟们!?” …… 冤枉啊爹! * 最终当然是没有出去玩了,顾朝宁被派遣去堂屋剥蒜,殷鸿雪和顾暮安则是在堂屋吃冬梨和青桔。 “听说更北边一些的地方,有将冬梨冻起来吃的吃法。” 怕他们吃多了,冬梨和青桔殷鸿雪和顾暮安都是一人一半。 冷不丁听到顾朝宁的话,殷鸿雪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冬梨。 冻起来怎么吃,那能咬得动吗? 难道是朝宁哥也想吃冬梨? 殷鸿雪这般想着,试探性向前伸了伸冬梨。 顾朝宁剥蒜的动作一顿,看向眼前的冬梨和殷鸿雪,冬梨被咬去了三方小月牙,殷鸿雪大眼扑闪。 不吃的话,会惹小哥儿伤心吧…… 只是迟疑一瞬,顾朝宁便轻轻低头咬了一口那块冬梨。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见小哥儿笑弯了眉眼。 殷鸿雪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脚。 朝宁哥果然是也想吃冬梨了,殷鸿雪为自己猜中顾朝宁的心思欣喜。 冬梨和青橘,吃起来很快,尤其是殷鸿雪惦记着想去灶屋看大家做饭,再加上边上还有一个顾朝宁。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将东西分了个干净。 顾暮安坐在一边,有些惊讶地看着两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冬梨。 “雪哥吃!” 殷鸿雪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吃,顾暮安便又像顾朝宁伸了伸手。 顾朝宁原本就不想吃,便也拒绝了。 为着暖和堂屋的门是关紧的,殷鸿雪跳下椅子,走到门边上拉了拉门。 “吱嘎”一声,木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随着迅猛吹来的冷风一起的,是扑面而来的香气。 顾暮安吃梨的动作一顿,他用力嗅了嗅空气,随后感叹一样开口:“哇!香香!” 闻言顾朝宁迅速放下手中正在剥的蒜,果然下一刻就见小哥儿甩了甩腿,从椅子上出溜了下来。 顾朝宁上前一步,迅速接住了这个胆子大的没边的顾暮安。 被他接住的顾暮安,讨好地笑着漏出小米牙。 只是笑容还没有维持两瞬,他随即便迅速从顾朝宁的怀中钻了出去,小跑着拉住了殷鸿雪的手。 “雪哥哥!”顾暮安再次讨好笑一笑,叫殷鸿雪看向他,顾暮安立刻用还握着冬梨的手指了指外面。 “我们看看!” 空气中源源不断传来的香味实在浓烈又霸道,顾暮安一边说着,还一边咂了咂嘴。 第18章 新的一年 灶屋里,陈有盐掀开木锅盖,用铲子铲了铲鱼身与锅相接处的地方。 锅盖一掀开,大量的白雾裹杂着鱼香味,顺着缝隙便往外冲了出来。 陈有盐被嘘地忍不住眯眼向后仰了仰,感觉自己铲的差不多了,连忙合上锅盖,将铲子压在边沿处。 “踏踏……” 门外传来特意放轻了的脚步声,陈有盐微微侧头一看,果然是殷鸿雪和顾暮安。 见他看来,两人提起的步子一顿,随后便冲他讨好地笑了笑。 陈有盐:“……” 按理来说,安哥儿馋的在屋里待不住就算了,雪哥儿不至于啊。 但是随即陈有盐又想回来,许是安哥儿撒娇着给叫来的,毕竟雪哥儿向来宠着安哥儿。 见这俩小哥儿又来了,王秀秀等人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最后还是顾大牛发话,让俩小人儿坐在顾文身前烤火剥蒜。 虽然也不知三个孩子一起上,剥出来的蒜米能不能用完,但是先剥蒜就行了。 顾文挨个点了点两个小哥儿的头,随即伸长手往灶膛里放上两根细柴。 见两人剥的认真,尤其殷鸿雪还时不时就抬起头看一圈灶屋,然后又格外满足的样子,顾文纳闷地笑了笑。 也不知在灶屋等着与在堂屋等着有何区别,明明都是坐着等,在堂屋还能吃冬梨和青橘,却非得过来灶屋这里等。 随着灶屋里的香味越来越繁杂浓郁,小河村的夜幕也逐渐降临。 蓝黑色的夜空中,除了黄白的月亮,已经隐隐可见星子在中闪烁。 夜空下,家家户户的烟囱中都飘出一丛丛白烟,繁杂多样的香味在小河村中飘荡,并将整个小河村包裹。 顾家堂屋里。 “最后一道酱烧方肉!”顾文端着陶瓷盆,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走进堂屋,“齐活!” “哇!”顾暮安握着勺子格外捧场的惊呼。 只见大圆桌上,最中间摆着一整条红烧鲤鱼。 从红烧鱼的鱼嘴部分开始,从左到右周围一圈依次摆放着: 虾仁蒸蛋、干野菇子炖鸡块、红枣糯米糕、酸萝卜炖鸭子、干野菇子炒五花肉、酱焖方肉、萝卜冬瓜窜肉丸子汤、白菜鸡块炖冻豆腐、以及一道清口解腻的炝拌萝卜丝。 另还有主食猪肉白菜干野菇子馅的元宝。 堂屋的木门紧闭,将外面的寒风全部隔绝,屋里特意点了四个油灯,两个炭盆子。 在这不断蒸腾的白色热气和香味中,殷鸿雪激动的两颊泛红,眼底湿热。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只觉得心中酸酸涨涨,却又暖暖热热。 要是非得说的话,倒像是他被爹爹第一次抱在怀里吃糖画那日一般。 又像是阿爹为他花了八钱买药回来,他喝了药又擦了药油躺在被窝中的那晚一般。 猪肉白菜干野菇子馅的元宝馅大饱满,一口咬下去满嘴的肉香。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香了,一滴眼泪像是白色的雾气一般,迅速在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到塞满了新棉花的衣裳中,又迅速消失不见。 顾朝宁微微侧头看了过来。 殷鸿雪有些慌张地低头,生怕顾朝宁发现他在这喜庆的日子流眼泪。 却没想到顾朝宁微笑开口:“元宝就这么香啊,烫的我们雪哥儿眼角都红了,也不舍得松嘴咧。” 殷鸿雪张了张嘴,刚想闷声闷气反驳,一个沾着金黄色的蛋碎的大虾仁,便被顾朝宁塞进了他的嘴里。 “好了,吃吧,虾仁朝宁哥提前给你吹凉了。” 随后他便转过了身。 殷鸿雪嘴中嚼着鲜香弹牙的虾仁,下意识也微微转头看向顾朝宁。 许是饭菜的热气太多了,挡住了他刚刚的失态,顾朝宁确实格外正常,像是根本没有发现他刚刚流了眼泪。 这个结论让殷鸿雪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来,看了看其他人一眼,见大家都照旧,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陈有盐见他看来,用汤勺舀了个肉丸子放到了他的碗里。 “雪哥儿快尝尝这个肉丸子,阿爹闻说镇上的做法,往里加了冰块碎哩。” 殷鸿雪一手勺子一手筷子,两手一起合作,这才将圆滚滚的肉丸子夹起咬了一口。 果然细腻又弹牙。 殷鸿雪满足地眯了眯眼眸,笑着开口:“阿爹,肉丸子好吃!” 闻言,嘴里还舀着蛋羹的顾暮安着急地挥手:“阿爹,安吃啊。” 肉丸子清淡细腻,顾暮安确实也能吃,陈有盐便又舀出一个,夹起吹凉喂给顾暮安。 顾暮安等的着急,在陈有盐吹凉的时间里,早就伸长了脖子等着。 肉丸子才一过来,他便急忙张开了嘴,只是没成想,肉丸子还没进嘴,早就蓄势待发的口水便先流了出来。 小哥儿馋嘴的模样,逗得全数看着他的人皆笑了出来,尤其顾文这个当爹的笑得最为大声。 只是还没多笑几下,便遭了王秀秀一记锤。 “还笑!还不快给我们安哥儿擦嘴!” 也是王秀秀没坐在她乖孙身边,不然谁用得上这个傻儿子。 年夜饭准备的多,都吃完必是不能的,尤其正中间的鱼无论有多香,一定要剩下,这代表着年年有余。 剩下的其他菜也不怕,就在桌上放着便好,吃过饭后还要守岁,半夜饿了热热就能吃。 于是大圆桌便被人抬着放到了边角处,顾家人围绕着炭盆子坐好。 夜深了寒风也愈发强了,木门发出啪啪响,有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温暖的堂屋。 幸而是有两个炭盆子。 不一会啪啪响的木门被顶开,顾文又端了一个新点燃的炭盆子走了进来。 寒风自大开的房门中吹了进来,原本闲适坐着的顾暮安和殷鸿雪,忍不得缩了缩脖子。 守岁干坐着不比吃饭暖和,要冷一些,顾文便又去灶屋点了一个。 落后顾文一步的陈有盐,抱着一堆干果零嘴也走了进来。 才隔绝了的寒风又迅速从大开的房门中吹进,只是这次顾朝宁早等在门边,陈有盐才一进来,他便迅速合上了木门。 木门再次啪啪响起,寒风一次次将木门顶起细小的缝隙,妄图吹进这个温暖的堂屋。 顾朝宁顺势转身搬了个木头椅子挡在了门前,木门这才彻底平静了下来。 家里一个泥瓦匠一个木工,家具全乎。 之前顾文嫌空等守岁单调,便在镇上铁铺买了个铁网子,用木头架子将其架在炭盆上。 又自己做了个陶瓦罐,里面放上野山茶、干枣、干桂花等物,煮出来的茶水暖和又好喝。 铁网子其他地方,码上山核桃、青橘、花生、干枣、柿子干什么的,烤得热乎乎香脆脆,甜津津的,守岁掰着吃,时间好混的很。 山核桃都被提前砸过后才摆到了铁网子上,干果的香味从缝隙中丝丝缕缕飘出来。 青橘本就清香味浓,放上去后,随着时间的加深,清香味愈发浓郁。 花生带着外皮一捧都堆在一起,最底下的最先变了颜色。 干枣和柿子干本就甜津津的,烤过后更是滋滋冒蜜水。 王秀秀捡了一个外皮被烤的冒水的青橘,剥去皮后,自己一瓣,小乖孙一瓣,祖孙两人乐呵的分食。 顾大牛就爱吃点烤花生,他看好外皮的颜色,抓紧将其捡到了竹簸箕里,顾文则看好时机,从他爹的竹簸箕中捡看得顺眼的 殷鸿雪实在是没想到,守岁也能有这样多的花样,世间寒冷的冬日,竟也能如此这般的舒适又快活。 他的目光好奇落在颜色最深的山核桃上,随即便有一只竹子做的夹子,轻轻将山核桃夹了出来。 陈有盐伸长手,递向边上的顾文。 “嘶嘶嘶!烫烫烫!” 顾文接过后,两只手将山核桃在两手间颠倒着冷却温度,随即一边呲牙咧嘴一边颠倒着,将山核桃的硬壳剥去。 内里的果肉将一露了面,顾文便笑着伸长手,放到了殷鸿雪的手中。 陈有盐的声音随之响起:“看雪哥儿盯着这个山核桃半天了,是想吃了吧?想吃直接和你爹说。” 顾文也笑着开口:“是咧,山核桃烫人得很,雪哥儿可别自己上手。” 山核桃的果肉随没有外壳那般烫人,但依旧在殷鸿雪的手心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独属于干果的香味,以及烤过后的淡淡焦香味,不断侵袭殷鸿雪的感官。 咬一口,果真又香又脆。 见殷鸿雪吃的开心,顾朝宁将自己手中,顾文与他剥的山核桃,分了他一半。 土陶罐中的茶水喝了又添,添了又喝,新放入的冷水重新沸腾,里面除了最一开始放的那些东西,还沉浮着两瓣顾暮安淘气放进去的青橘。 青橘已经快要被煮碎了,橘色的肉瓣在滚开的水中翻腾。 顾文有些蔫巴地看着这里,突地“嗒”一声响又找回了他的思绪。 顾文抬头看着动作轻缓,自里屋走出的陈有盐问道:“都睡下了?” 陈有盐的神色也略有倦怠,他点点头。 眼下的堂屋只剩下四个大人。 守岁要一直守到白日咧,三个孩子年龄还小,自然熬不住。 不止陈有盐发困,王秀秀和顾大牛也都有点蔫吧,炭盆中还未燃烧殆尽的果皮果壳偶尔发出刺啦和噼啪声,四个大人小声说着话缓解困倦。 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时候,寂静的小河村突然噼里啪啦炸起第一声爆竹的声音,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新的一年,到了。 第19章 野菜 晨雾朦朦,一场春雨过后,春意越发的明显了。 最近是小麦下种的时间,这个时间点,田间地头早就人影喧嚣。 大家吆喝着笑闹着,一个唱起了劳动号子,紧接着就有人跟上。 去往顾家地头的路上。 十岁的殷鸿雪提着篮子跟在陈有盐的身后,他的另一只手还拉着六岁的顾暮安。 薄薄的晨雾中,透过朦胧的身影,一道爽朗的身影响起。 “大文家的,带着雪哥儿安哥儿去给大文他们送饭吔?” 熟悉的声音都不肖辨认,陈有盐同样大声回话:“是嘞,桂花嫂子也是啊?” 听到阿爹同别人说话,顾暮安连忙偷偷摸摸看向殷鸿雪。 “雪哥哥,我们一会去挖野菜吗?” 前两日,与顾暮安玩的好的小哥儿顾绿柳,说起家里挖了新鲜野菜,和五花肉一起做的包子可好吃了。 此话对于吃了好久干菜的顾暮安来说可了不得了,这不,且就紧紧记在了心中了。 不过没有大人的应话,殷鸿雪并不敢直接答应,他有些隐晦地看了看陈有盐,又看了看眼巴巴看着他的安哥儿。 “阿爹答应了才行。” 前面的陈有盐闻言,微微侧转头瞥了顾暮安一眼。 他同样也是想起了顾暮安前两日说起的缘由。 其实陈有盐也吃腻了干菜,也心疼小哥儿嘴馋,只是春日事忙,一直腾不出手来。 且不止他们事忙,其他人家同样事忙,没有大人陪同着,其他挖野菜的人家也少,陈有盐实在是不放心孩子自己去。 只是一直拘着孩子,陈有盐又心疼,尤其这两天顾暮安已经不止一次提出了挖野菜做包子吃。 他想了想缓声开口:“咱俩还有一处地没犁,一会你爹他们犁地,阿爹带你们去那处挖去,只是不能耽搁你爹他们干活。” 春日里,没犁过的地也会发野菜,只是到底刚入春,天寒长得野菜也少,这个时节想挖野菜,都得小心翻找着。 但家里的地都急着犁地下种呢,哪有时间等着人挖过野菜。 今天这处也是两块地离得不远,且又要干完了,他在这边地帮忙干活能看着那边地的孩子,也能直接跟着孩子过去。 都不耽误。 听到阿爹的话,原本已经隐隐有撅嘴趋势的顾暮安登时一喜。 小哥儿眉开眼笑,欣喜的叫喊声在薄薄的晨雾中荡开:“谢谢阿爹!” 殷鸿雪同样也很是开心,“谢谢阿爹!” 孩子这般开心,陈有盐这做阿爹的,自然也跟着唇角漾开笑意。 三人本就离地头不远,顾暮安欣喜又没控制住声音,正在地中干活的顾文直起身来,“好了,都歇歇吧,听到安哥儿声音了,盐哥儿来送饭哩。” 闻言,顾家雇佣的短工郝来福、陈铁蛋、张大福不约而同直起身来,用搭在颈肩的汗巾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露出个笑容。 三人都是常来顾家干短工的哩,主家仁慈,饭食都是主家吃什么,他们便跟着吃什么。 几人一前一后走到地头时,陈有盐正在将篮子中的东西往外拿。 早食吃的简单,一人三个的馒头,一个咸鸭蛋,另还有用热油浇过的咸菜条,以及泡了野山茶的茶叶水。 陈有盐其实有心炒个鲜菜,但是春日里头,都刚发春,野菜都不多,更别说鲜菜。 今日会答应俩孩子挖野菜,其实也有这方面的想法。 陈有盐篮子里的是馒头和咸菜条,鸭蛋被她放到了殷鸿雪的篮子中。 顾暮安蹲下身,与殷鸿雪一同将咸鸭蛋捡出来。 才一抬头,便见到眼前站着他哥和他爹爹。 “哥哥!爹爹!”顾暮安腾地站起身,小哥儿格外的兴奋,“阿爹还没喊你们呢,你们怎么就过来了?” 听他说这话,顾文和顾朝宁同时笑了起来。 陈有盐原本也有些诧异,但是一见这父子二人同时笑起来,便一下反应了过来。 果不其然顾文笑着开口:“还说呢啊,爹爹正低头锄地呢,突地就听到我家安哥儿的——” 他吸了口气,捏着嗓子学顾暮安当时的话:“谢谢阿爹!” 要不说亲爹呢,学的还挺像。 在场之人皆被顾文这一声逗笑,就连顾暮安也同样是。 但是这小哥儿只笑了两声,解了一开始的忍俊不禁,便登时翻脸。 “啊,阿爹你看爹爹!”顾暮安气氛地跺了跺脚,他的目光扫视着,就看到了郝来福身后的顾大牛,“爷爷!你快管管我爹爹吧!” “好好好,我们安哥儿且看着,爷爷这就打你爹!” 那边笑闹着,这边殷鸿雪上前几步,将自己的手绢拿出来,给顾朝宁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朝宁哥累不累?” 十二岁的顾朝宁已经初具少年的挺拔,身板挺直,肩宽腿长,虽是一身短打,却依旧能让人看出来,这是一个书生。 今年已经是顾朝宁第二年跟着家中长辈干农活了。 从一开始的笨拙手生,到现在也能顶上家中半个劳壮力了。 顾朝宁微微低着头,等着殷鸿雪擦完汉,这才直起身开口:“累倒是还好,就是有点渴。” 听他说这话,殷鸿雪哪里不能懂他的意思。 殷鸿雪立刻从篮子中拿出一个碗,又倒上茶水径直递到了顾朝宁的嘴边。 此情此景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边上陈有盐看到有些嫌弃地移开目光。 毕竟一会儿还有的他糟心的。 果不其然,只见顾朝宁斯条慢理喝完水后,这边顾暮安登时狗腿地拿起一个盛满水的竹筒走了过去。 “哥哥洗手~” 顾朝宁沉稳淡定又不失赞许地点了点头,“嗯,雪哥儿安哥儿今天表现的都很好,大字都可以少写两篇。” 此话一出,殷鸿雪顾暮安两人同时跳了一下:“好耶!谢谢哥/谢谢朝宁哥!” 死出吧!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不是他指定就是顾文! 都怪顾文! 陈有盐拿起竹筒给顾文浇水洗手的下一瞬,使劲拍了一下顾文肩膀。 顾文疑惑地抬起头来,对上自家夫郎气愤的目光后,立刻又默默低下了头。 虽然不知道夫郎咋了,但是低头装认错就行了。 见人都已经开吃了,陈有盐顶着顾暮安期待的目光,叮嘱顾朝宁吃完后将碗盘归置好,便带着两个小哥儿向着不远处还未梨过的地走去。 田地中的野菜种类并不如山中多,这里多是一些苦菜,另外便是哪里都爱长的荠菜和马齿笕。 不过就算是苦菜、荠菜和马齿笕,对于吃了一冬干菜的农家人来说,也已经很不错了。 顾暮安年龄小,有的并不能入口的野草与野菜长得很像,并不能准确的分清,他便将菜挖下来,带给陈有盐或者殷鸿雪看。 不过这样跑来跑去的麻烦,马齿笕最好辨认,又容易一长就长一堆,所以不知不觉间,顾暮安就开始盯着马齿笕挖。 殷鸿雪将一块结成团的土块踢开,土块下方果不其然窝着一株浅嫩的荠菜。 用树枝尖插进地里,再用力一撬,荠菜下面便拱起一个小土堆。 土松了后,用手拔荠菜便变得格外容易,将其拔出来后,再抖去根部连带的土,便可以放进篮子里。 按照这种办法一点点找着,到顾文赶着骡子和铁犁过来时,倒也挖了两个篮子。 顾暮安两只小手都脏兮兮的,不过他毫不在意,一心只满脸欣喜地看着篮子中的野菜,晃眼中只觉得野菜肉包子已经在向像他招手了。 碗在农家人眼中也是贵物件,扔在地头怕是会被路过的人捡走,是以大家过来时,顾朝宁也将放碗和陶罐家时的篮子一块拎了过来。 陈有盐将篮子拎起来:“文哥,我将孩子送回家,过会儿就过来。” 虽说殷鸿雪已经十岁,也能自己回去,但篮子放了碗罐重就算了,孩子拿不好碎两个那更是得不偿失。 地里的活快收尾了,他也不妨事多走一趟。 却不想,顾文一下拦住了他:“回去后便不必过来了,剩下的活我们上午便能弄完。” 顾文知道陈有盐担心什么。 一个劳壮力一天便要六十文,赶在中午前干完,便能少三十文。 这块地正好两亩,骡子耕地不如牛,但是他们紧紧手,赶在中午也是能干完的。 听闻顾文此话,陈有盐在心中估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过该鼓励的还是得鼓励。 陈有盐冲着郝来福三人扬声开口:“大哥大弟们上午紧紧手,辛苦些,中午咱做肉包子吃咧!” 郝来福三人冲陈有盐淳朴笑了笑,答应着:“夫郎放心哩,今天上午肯定干完!” 再说就显着话重了,陈有盐看了顾文一眼,拎起篮子带着俩孩子顺着小路往回走。 顾文收到夫郎眼神,吆喝几声,便开工了。 这边陈有盐将俩孩子送回去,同王秀秀交代一声,便揣着铜板去买肉了。 最后一天了,做的丰盛一些。 两篮子野菜,在进来后便被殷鸿雪放在了灶屋边上,殷鸿雪拉着顾暮安走过去准备把野菜摘洗出来。 只是现在水井的水还很凉,直接用冰手,殷鸿雪掀开锅盖见大锅中果然温着水,这才放心。 第20章 种田 新鲜的猪肉在陈有盐的快刀下,逐渐变成肉末,铁刀将其铲起,轻轻一抖,便掉到了边上放好的陶盆里。 王秀秀紧随其后,将切碎的荠菜马齿笕同样倒到陶盆中。 这么多人呢,做出够这么多人要吃的肉包子,不说别的,光是野菜就不够。 所以这边王秀秀调馅,那边陈有盐又舀了新面,准备再和出一些面来烙饼。 太阳逐渐升起,原本有些寒凉的小院霎时温暖了起来。 殷鸿雪抬了抬头,感受到阳光落在衣服上的舒适,却不自觉想起顾朝宁他们来。 他们在家中觉得阳光舒适,也不知朝宁哥和爹爹爷爷他们干活,会不会觉得热。 要不要一会儿再去送一次水吧! 殷鸿雪扬起笑容,迎着阳光缓缓举起了手。 阳光透过手指之间的缝隙,落在人的脸上,顾朝宁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这日头真是越发大了。 顾大牛见到顾朝宁的动作和表情,有些心疼大孙。 “朝宁累了?要不去田埂上休息一会吧,陶罐里还有水,去喝些解解渴。” 原本顾大牛是不想让顾朝宁来干农活的。 孩子书读的好,村塾夫子说今年便能下场试试童生试,村塾放了春耕假,但顾大牛是想让孩子在家中读书的。 只是他提出了这个想法,却直接被顾文和陈有盐拒绝了。 试问小河村中,也没有哪家,会让今年下场考试的孩子还跟着种田了。 可儿子和儿夫郎的意思,就同让顾朝宁第一次跟着家中干农活的意思一样。 农家人的孩子,要知务农的辛苦和读书的可贵,要知家人要如何辛苦劳作才能挣来他所用的一纸一笔。 以及农家孩子,无论读书好与否,都要懂种田。 读得好,能拥有一定话语权,甚至是当了官员大老爷,知种田的辛苦才会切实的爱民。 读的不好,识得了一番书中的道理回家后,田地也是他的一份他的底气,会种田的能力也能让他饿不死。 今年要考试了又如何,学到的知识,不会因耕几日的田而忘却。 不过小小童生试便这般,以后要如何? 顾大牛说不过的同时,还被儿子和儿夫郎说服,是以今年顾朝宁又来了。 只是顾大牛这个隔辈的爷爷,到底还是心疼孙儿。 顾朝宁并不知道为着他来不来跟着耕田,家中长辈还有过这一番争辩,他冲着顾大牛摇了摇头,动作斯文地用汗巾擦了擦汗。 “孙儿不累,爷爷不用担心。” 前世他也是这样过来的,只是后来随着功名越来越高,他走的越来越远,小河村的田地,被他甩在了身后。 后面他在朝堂官场沉浮着,汲汲营营。 曾经供养着他,让他一步一步走入朝堂的田地,被他逐渐忘却。 现在想想,脚下踩不实,摔倒也是必然的。 是以现在跟着长辈一起干农活,他虽然累,但是心里也觉得踏实。 收拢思绪,顾朝宁继续跟在大人身后,用铁耙将犁过的地中的杂草、草根、石块等物翻拢出来扔到筐子里。 顾文虽然一直在干活,但是他并非是没有关注顾朝宁。 见他如此,顾文心中满意又骄傲。 这就是他的乖儿子。 筐子逐渐变满,才擦过的汗水又顺着脖颈流下,最后没入搭在颈肩上搭着的汗巾上。 日头越来越大,顾文等人已经将外衫都脱了,只剩下个单衣。 阳光照在后背上,热得顾朝宁难受,见爹爹等人这般舒坦,也想脱。 只是手搭在衣襟上的下一瞬,便想起了陈有盐的叮嘱。 顾朝宁长叹口气,原本想脱去外衫的动作,也变为了解开衣扣,以及撸起袖子。 竹筐满了后,由人背着到地头倒出,在背着筐子回来接着之前的动作。 也不知道这是背的第几筐,只听顾文一声呼喊:“好了!完活!” 闷头耙地的顾朝宁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来,只见顾文等人站在地头,这最后一处两亩的中等田,终于全部犁完了。 顾朝宁是一直跟在几人身后的,犁地犁完了,剩下要耙的也不剩多少了。 尤其紧随其后,郝来福等短工也过来一起干了。 随着最后一筐的杂草石块等物的倾倒,顾家人紧忙了十一天半的春日犁田终于结束。 “阿爹!阿奶!爹爹他们回来了!” 顾暮安被肉包子馋得自发等在家门口,等得久了,突一看到要等之人的出现,还有些不敢相信。 但是随即,确定了路前方走过来的是自己家人,便登时转身跑回院中告诉阿爹和阿奶。 “嘿,这小哥儿,跑的还挺快!等人也不说多等会!” 顾文见到小哥儿时扬起的笑脸还没彻底笑开,转眼就见小哥儿跑回了门内,他不由笑斥一声。 顾朝宁也看到了自己弟弟的动作,深知自家弟弟的馋嘴的他忍不住笑起来。 他在心里回答顾文的话。 这哪是等人呢,这是等他的肉包子呢! 这等着他们一起吃肉包子,见到人回来了,可不就快点回去和爹说。 不过顾文也不用他说,笑着斥完顾文就反应了过来,不过眼下身边有外人,他只能又笑了一声。 这声笑,是被自家哥儿可爱到的。 等几人走进顾家小院时,院中的圆桌上已经摆上饭了。 主食金黄色的烙饼和雪白的肉包子堆在一起,满满一盆放在最中间。 沿着主食的边上,挨个放着凉拌苦菜,干野菇子炖鸡块,五花肉大白菜炖豆腐、香煎豆腐、肉丸子萝卜汤、大葱段炒鸡蛋。 人多又都是劳壮力,陈有盐和王秀秀便没弄什么花样,全数都是下饭的,量大管饱。 饭香味萦绕在顾朝宁鼻尖,按照往常来说,他早该动嘴吃了。 只是有时候累的狠了,便反而没什么胃口了。 顾朝宁看着碗中的肉包子,顿了顿,突然抱着玩下了桌。 “不吃饭,干甚去?”顾文看他。 顾朝宁举了举手中的碗,又指了指堂屋,“我去找阿爹他们吃。” 这段时间人多,家里还有两个小哥儿,是以顾家一直是分两桌吃的。 顾文顾朝宁等人在院子里的桌子吃,陈有盐王秀秀带着两个小哥儿在堂屋吃。 闻言顾文点点头,随他去了。 “朝宁哥?” 殷鸿雪心中想着农活今日结束,朝宁哥便不必那般累了,但同时的也有空监督他和安哥儿读书了。 正喜忧参半低头夹了鸡蛋吃,没想到再一抬头就看到了,端着碗站在门口的顾朝宁。 听到殷鸿雪的声音,屋内的几人都看了过去。 顾暮安嘴快问道:“哥哥你怎么进来了啊?” 顾朝宁先是叫了一声阿爹阿奶,随后便走进堂屋坐到了桌边空着的位置。 而这个位置正好在殷鸿雪身侧。 顾家虽然没有固定座位,但是不出意外,往往都是这样的坐法,殷鸿雪和顾暮安分别坐于陈有盐两侧。 他随便应付道:“外面有些冷。” 初春外面确实有些冷,即使外面太阳高悬。 陈有盐两人点点头,连忙给他夹菜。 殷鸿雪看了看顾朝宁好似瘦了一些的脸,也伸长手给他夹了块鸡肉。 也不知外面和里面有何区别,顾朝宁找回了些胃口,低头咬了口肉包子。 初春的荠菜嫩的像是能空口吃,更别说添了猪肉和调料做成的肉包子。 咬一口,说是满嘴鲜香都不为过,这下胃口可算是彻底找了回来。 吃过饭后,顾文给郝来福三人结了工钱,三人便相携离开了。 至于顾朝宁,原本是想小睡片刻后,便检查殷鸿雪和顾暮安两人的作业的。 却不成想,顾荣来了。 “顾荣哥哥!” 对于顾荣的到了,顾暮安显得格外高兴,他颠颠地便要去搬了凳子来。 顾荣先是同顾家长辈打了招呼,随即连忙拦住了要去搬凳子的顾暮安。 他将手中提着的篮子递过去:“家里得了些黄橘,给安哥儿雪哥儿尝个鲜。” “害,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这些年顾荣同顾朝宁一来一回的,成了好友,顾荣来顾家找顾朝宁时,经常会带一些东西。 东西不多贵重,也不至于叫他们不好收。 不过相应的,顾朝宁去找顾荣时,也常会带一些东西。 同长辈又寒暄几句,顾朝宁与顾荣一起回了顾朝宁的房间。 原本想去给顾荣搬凳子的顾暮安,一看到黄橘就停下了脚步,心里也不惦记着搬凳子了。 陈有盐送了点心和热茶水过去回来后,便见顾暮安已经吃上了,吃的同时他还不忘往殷鸿雪的手中放一个,并叫他也吃。 房间内,陈有盐一走,顾荣挺直的背脊就微微松了下来。 “朝宁,对于此次童生试,我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就知道他是这些事。 顾荣学问尚可,性格清正淳厚,容貌清秀有余的同时又不失板正,只单单一个—— 他自信心有些不够。 顾朝宁不紧不慢倒了杯茶推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缓声开口:“你觉夫子学问如何?” “自然是极好!” “夫子说话又如何?” “一言九鼎!” 顾朝宁露出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夫子的得意学生下场,如何能不过一个小小童生试?” 顾荣一怔,随即缓缓笑出声。 “朝宁啊朝宁,小小童生试,亏你说的出。” 不过经顾朝宁这么一说,顾荣的心,竟然还真的诡异般平静了下来。 第21章 勤学 “阿荣不再待会了啊?”陈有盐见顾荣出来,连忙站起身。 顾荣应了一声,眼见着陈有盐要送他,顾荣连忙开口:“盐阿叔,止步,我这就回了。” 陈有盐笑起来,他脚步依旧没停。 因着这俩孩子走的近了,是以两方的长辈也走的近了很多。 陈有盐边走边开口道:“午食阿叔做了野菜包子哩,你拿几个回去给你阿娘尝尝。” 闻言顾荣这才停下了脚步。 顾朝宁站在他的身侧,拍了拍顾荣肩膀:“你只管放宽心,你年岁还小,多试两次也并不防事。” 不过话虽这么说,顾朝宁却知道顾荣一定能行。 不说顾荣前世一举便过了童生试,次年便中了秀才。 就说今生顾荣本就聪慧,自又勤学刻苦,寒冬夏暑皆不松懈,他过,是必然的。 顾荣没忍住笑了一声:“我年岁还小,怎说得朝宁你有多大了一般。” 顾朝宁笑了一下,心说,我的年龄,说出来吓你一嗬。 殷鸿雪通过两人的对话,猜测出什么,也跟着劝了两句:“阿荣哥自读书以来便勤学刻苦,自能心想事成。” 顾朝宁的目光落在殷鸿雪的眼眸上。 小哥儿说起话来,神采奕奕。 “前几日,我自书中得知,前朝宣州有一孩童,自小在池边苦练写字,最终池水都被笔上的墨染黑,最终孩童成功成为一方书法家。” “在我看来,阿荣哥有着不输于他的意志力,自当一举高中,大展宏图。” 一举高中,大展宏图,试问这句话,有哪个读书人没有想过? 顾暮安也举着黄橘走了过来,“一举高中,大展宏图!” 殷鸿雪一番话说得顾荣激荡又害羞,他连耳际都漫上红晕,哑声片刻刚想开口,陈有盐便拿着放了包子的篮子走了出来。 “拿的不多,就是尝尝味道。再过几日,春意越发浓厚,野菜也会多哩。” 后面的话,也是在解释没多拿的意思,没办法,现在野菜确实有些少。 顾朝宁扫了顾荣一眼,突然开口:“雪哥儿说得对,阿荣哥勤学刻苦,自当一举高中,大展宏图。” “朝宁……” 顾荣本就害羞,见顾朝宁突然当着长辈的面说起这些,现下是惊慌又害羞。 陈有盐一听这话,先是惊讶地看了一眼殷鸿雪才满脸喜意的开口: “盐阿叔也觉得雪哥儿说得对哩,阿荣的勤苦,连盐阿叔都能看到呢。” 这下连陈有盐都来说了,顾荣现下不过十余岁,面皮还薄,耳际的红晕越发有了往前晕的趋势。 再说下去,只怕是他的头顶都要冒白烟了。 顾朝宁看出他的窘迫,终于好心开口:“好了,阿荣哥,我们大后日学堂见。” 经此一行,顾荣怕是有几日,都不好意思来找顾朝宁了。 听到顾朝宁递过来的话头,顾荣登时如顾朝宁所想一般,连连道别,快步离去。 “这阿荣,竟还害羞哩。” 陈有盐摇了摇头,随即便见顾暮安又吃上了黄橘。 恐他上火,陈有盐立刻抱起他,哄着小哥儿进屋吃茶水去了。 周围人一去,小院立时便安静了下来。 顾朝宁端方站着,低头看向身前的殷鸿雪。 殷鸿雪心中隐隐有些得意,毕竟后边宣州那个书法家,是他故意提起哩,为的就是顾朝宁的夸奖。 “雪哥儿近日也没放松读书哩。” 殷鸿雪微微抬起下巴,有心想谦虚几句。 顾朝宁静静看着他,并不等殷鸿雪回答,突地听不出语气中有什么意味的问道:“你觉得我与顾家阿荣,谁更勤学?” 什么、什么意思? 殷鸿雪也不得意了,他一脸懵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朝宁哥。 顾朝宁并不因为他疑惑的表情就收回自己的话,紧跟着再次重复问道: “你觉得我与顾家阿荣,谁更勤学刻苦?”他上前一步,“你更看好谁能一举高中,大展宏图?” 殷鸿雪更懵了,怎么,怎么不夸他就算了,问这些干什么。 刚刚那不是在安慰信心不够的阿荣哥吗?朝宁哥又不用安慰! 但是…… 但是眼下顾朝宁的姿态,显然是他不说清楚,就不打算放过他的样子。 殷鸿雪慢慢扣了扣手,虽然不理解,但是还是哄到:“朝宁哥更加勤学刻苦。” 才怪呢! 朝宁哥每天下学都会看着他和安哥儿背书,睡前还得考察一番! 日日如此,时时不误! 顾朝宁挑了挑眉,显然是满意的。 见他高兴,殷鸿雪昧着自己的良心,又重复了一遍,“朝宁哥更加勤学刻苦,雪哥儿看好朝宁哥一举高中,大展宏图。” 顾朝宁彻底满意了。 让前世总是看不上他,说他是草包状元的,侯府公子殷鸿雪来说出这等话,真是教人心情舒畅。 “好了,我们进去吧。” 殷鸿雪答应一声,跟在顾朝宁的身后,心中暗暗和顾荣道歉。 对不起了阿荣哥,雪哥儿这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朝宁哥过于小气。 堂屋里,顾暮安正赖在陈有盐的怀里,求着他明天还去挖野菜。 今日这番野菜包子,凉拌野菜,非但没有解了他的腻,甚至还有愈演愈烈,彻底是将顾暮安的馋虫勾出来了。 明天应是没什么事,陈有盐被自己小哥儿撒娇着,终于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明天去挖,但是可说好了,明天可要跟好阿爹了,不许乱跑!" 今日小哥儿开了怀了,明日就怕他兴奋过头,乱跑哩。 阿爹好不容易答应他撒娇好久的要求,这个时候别说是跟好阿爹不乱跑了,就算是让他立刻去写十篇打字,他都不带迟疑的! “耶耶耶!”顾暮安高兴地蹦跳起来,一直跳到了刚进来的顾朝宁和殷鸿雪之间,拉住了两个哥哥的手。 “好耶好耶,明日去挖野菜,哥哥和雪哥哥也一起去啊!” 尤其是顾朝宁,假日都是有数的,顾暮安故意可怜兮兮看着他:“哥哥也去!” 对于弟弟的要求,顾朝宁有些无奈点了点头。 * 不同于昨日的干活前在田里挖野菜,今日是特意挖野菜。 陈有盐按照记忆里的地方,找了处野菜长得还算是茂盛的地方。 “阿爹!这里有野菇子!” 顾暮安欢喜的叫喊声在空地上响起,不远处有其他挖野菜的人,好奇地一起看了过来。 陈有盐拍了拍他的头,“好了,小声点。” 殷鸿雪拉着手中的篮子,用小铲子剜出一颗苦菜,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两个人影上。 是顾梨和一个名叫水儿的哥儿。 顾朝宁的目光随着殷鸿雪的目光向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落在了殷鸿雪的身上。 小哥儿挖苦菜时像那边扫了一眼,抖落苦菜根茎上的土时,又像那边扫了一眼。 将苦菜扔到篮子里时,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想过去,就过去。” 突然出现的声音,骇了殷鸿雪一跳。 他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顾朝宁。 “水哥儿前两日生病,不也知道他好了没有,”他悄悄抬眼向上看了看顾朝宁的表情,“我,我就过去说两句话。” 说的像是谁不许你去一样。 顾朝宁不置可否,缓缓点了点头。 殷鸿雪见顾朝宁点头,高兴地瞪大双眼,将篮子放到顾朝宁的手中,拿着铲子跑了过去。 许小水和顾梨显然是也早就看到了他,见到他跑过去,一同抬头看着他,并也往前走了走。 顾朝宁看着手中的篮子,又看着雀跃跑走的殷鸿雪的背影,目光动作缓慢挪到了旁边那两个小哥儿的身上。 顾朝宁对顾梨有印象,但是对许小水并没有什么印象。 小哥儿看着要比顾梨和殷鸿雪都小,虽然是初春,但是身上已经没有在穿棉衣了。 伸出的手有些黑和肿,顾朝宁似乎都能看到他手上皲裂的细小伤口。 顾朝宁又收回目光,看了看与两个小哥儿汇合,显得雀跃的殷鸿雪,这才找起野菜。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放松,还是用余光时不时看看殷鸿雪的。 第22章 挖野菜 “水哥儿,梨阿哥!”殷鸿雪雀跃地跑过来,还未近身便忍不住地小声呼唤。 这段时间的小河村,不论大人还是小孩,全都忙着春日耕地。 殷鸿雪与两人已经有一阵没有见面了。 他跑得太雀跃,到了跟前差点没有停住,还是被顾梨扶了一下这才停住。 “雪哥儿你慢着点。”许小水忍不得小声提醒。 殷鸿雪嘿嘿笑了一声,又连忙握住了许小水的手。 “水哥儿快给我看看你的手,好些了吗?” 许小水的手全是冻疮,冬天的时候还好,入了春后,冻疮也化了,变得又痒又痛。 殷鸿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便偷偷在家中,早些年顾文和陈有盐给他买的冻疮膏中挖了一些,包到油纸包中拿给了许小水。 殷鸿雪也不敢多挖,药膏金贵,他怕顾文和陈有盐发现。 其实被发现了,他知道爹和阿爹也并不会怪他,但是还是那句话,药膏金贵,农家人挣钱不易,他到底是不敢那般傥荡。 许小水有些害羞地将手伸出来,可以让殷鸿雪细致地看他的手。 他小声道:“雪哥儿谢谢你的药膏,我的手好很多了。” 雪哥儿偷偷带给他的药膏,许小水将它藏在了自己的衣服里面。 每天晚上洗过手后,他都会躲着家人偷偷扣一点抹在手上。 他不敢多涂,每次都只取绿豆大小。 不过药膏也贵有贵的道理,就算是这样,他的手也比之前好了很多。 有些粗黑的手指上,不规则布上几道皲裂的伤口。 因为主/人正在挖野菜,伤口上甚至还有泥。 但确实要比之前那血淋淋的样子好了很多,殷鸿雪左右上下都瞧瞧,终于放心很多。 其实最好的是不要经常摸凉水。 但是殷鸿雪知道许小水家的情况,他便转移话题,“我看着也是大好了,等天再暖一些,就不会这么疼了。” 对于这方面,他其实应该是有经验的,但是那都是原来的他。 到顾家的第一年,陈有盐和顾文便把他长冻疮的这个问题根治了,现下又是这么些年过去,殷鸿雪已经记不清了。 就只记得天气暖和后,熬过最痒的那段时间后,就好了。 顾梨见两人叙旧完,不再安静等着两人说话了,他插嘴道:“雪哥儿,你们也是来挖野菜的吧,快去吧。” “是啊。” 殷鸿雪点着头答应,同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顾朝宁正在离他不远处埋头找野菜,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抬头看了过来。 殷鸿雪便又转过了头,看向许小水和顾梨,“水哥儿,梨阿哥,那我先回去了,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来和你们一起挖野菜呀。” “好,你快去吧。”许小水和顾梨一同点头答应。 殷鸿雪又扫了一眼许小水的手,便转头噔噔噔跑向顾朝宁。 这么一会时间,顾朝宁提在手中的篮子,已经被野菜扑了一个底,他头也不抬,只扫了一眼殷鸿雪的鞋子,“说完话了?” 殷鸿雪点点头,蹲下身也跟着挖野菜,“是啊,我都说了是一会儿嘛。” 殷鸿雪最说话算话了,所以下次也要放殷鸿雪去说话。 顾朝宁并没有感受到殷鸿雪的潜意思。 他捡起手下的野菜抖了抖土又问:“怎么没多待会?” “说话久了耽误挖野菜,”没想到朝宁哥找到的这处野菜还挺多的,殷鸿雪动了动脚,都没换地便紧接着又挖了一颗,“下次再去找他们玩。” 殷鸿雪说完这句话却又顿住了。 初春的野菜价贵,大人的手两把做一捆,用干稻草缠上,一捆便能卖五文呢。 许小水和顾梨从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到野菜彻底变多,都不会空出时间来。 他们两家每年都会趁这段野菜价贵的时间,卖野菜挣钱。 但其实原本好像也说不上玩。 许小水春夏秋冬都有干不完的活,顾梨要比许小水好一些,但空闲时间同样很少。 他们三个说是玩,不过是找个景色好的地方干活。 殷鸿雪便又同顾朝宁说了这件事。 同时他又在心中反思了一下自己。 他是不是有些太懒了?要不也来和水哥儿和梨阿哥来挖野菜好了。 顾朝宁也就是随便问问,他无可无不可,见这里野菜没了,便拉着殷鸿雪往陈有盐顾暮安那边走。 挖野菜卖钱这事顾朝宁也知道,毕竟这样做的,除了许小水和顾梨两家,小河村还有很多人。 五文一捆呢,这对于挣钱不易的农家人来说,那就是无本的买卖。 野菜都是山里自己长的,他们不过就是辛苦一些体力而已。 体力农家人有的是,可不就是无本的买卖。 陈有盐和王秀秀之前也会干。 但是生了孩子后,只带顾朝宁的时候还好,还能挖一挖,后来又添了顾暮安,陈有盐便空不出手去了。 后来家里又有了殷鸿雪,三个年龄相近的孩子呢,看起来本就辛苦。 顾大牛和顾文又心疼妻子和夫郎,两人这便彻底不做了,只每年挖一些家里吃的。 陈有盐虽然拉着顾暮安在前面挖野菜,但是也是一直看着两个孩子的。 见两个孩子终于过来了,这下才松了口气。 一行一个大人三个孩子,杖着家里有王秀秀做饭,一气挖了个痛快。 几人一直挖到王秀秀差点让顾文出来找人了,这才大的牵小的,一起回来了。 顾文站在门口,看着灰头土脸的夫郎儿子们,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是挖了多少?” 一问这话,顾暮安可精神了,他高高举起两只手,“爹爹,我们挖了三个篮子呢!” 陈有盐显然也是挖痛快了,他眉眼弯弯倒:“晚上蒸野菜馍馍吃!” “成啊!我早想吃这一口了,”王秀秀立刻响应,同时稀罕地躬身抱起小孙子,“到时候我再调点油醋蒜末的汁子配着一起吃。” 农家人,那真是没有不好这一口的。 光是听着王秀秀这么说,在场的大人嘴里都已经泛口水。 小孩嗓子嫩,爱吃细粮,倒是没像大人这般。 但是殷鸿雪捧场道:“那我帮忙洗菜!” 殷鸿雪最喜欢洗菜了,冬天水凉凉的很舒服,冬天水热热的,也很舒服。 洗完了菜,再洗干净手,涂上阿爹买回来的护手膏,桂花味的可好闻了,连人都变得香起来了。 顾暮安觉得自己也得帮忙,他想了想,举起手:“那我帮阿爹尝馍馍熟不熟。” 俩弟弟都参与了,顾朝宁只好也举起手来,“那我给阿爹烧火。” 顾文刚要挣的活被大儿子抢走,他先是有些讪讪地放下手,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快速举起手,“那我揉面,我手有劲!” 好了,全场就剩下顾大牛了。 顾大牛挠了挠头,最擅长的两个活,一个被大孙子抢了,一个被好儿子抢了。 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经殷鸿雪这个二孙儿提醒,才举起手来大声道:“我给你们剥蒜!” 一锅野菜馍馍,四个大人呢,油醋蒜末汁那得吃挺多呢,蒜当然得专人剥了! 顾大牛认可地点了点下巴,随即一把将聪明伶俐又懂爷心的二孙儿抱了起来。 “好了!吃午食了!” 顾大牛举抱着殷鸿雪,率先像堂屋走去。 说个好笑的,俺之前以为,晋江一章只能三千字以上才能发出来呢哈哈哈,原来不是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挖野菜 第23章 知了 顾朝宁要考试了。 为着考前放松,老师给几个这次准备下场的学生都放了假,在家中自主复习。 当然有不会的可以来村塾找老师。 这几天顾家所有人,干所有事情都会下意识放清动作。 尤其是被长辈们千叮咛万嘱咐的顾暮安,每次过东厢房的窗子时,动作便会变得偷偷摸摸的。 对于被家人如此小心对待的顾朝宁,心里实在有些无奈。 但是家人的爱,由不得他无奈。 顾朝宁坐在书桌前装模作样,耳朵已经听到了殷鸿雪放轻了声音靠近的脚步声。 小哥儿手中端了个茶壶,一步一顿,恨不得连衣服布料之间轻蹭出来的沙沙声,都全部消失才好。 顾朝宁这样假装看书,实则用余光关注殷鸿雪有好一会的时间了。 见小哥儿还没走过来,他忍住了想直接出声的冲动,佯装看书劳累,站起身伸展腰背。 视野高了,又不固定在一处,顾朝宁看准时机,眼瞳对上殷鸿雪的眼瞳。 殷鸿雪惊讶又欣喜,下意识露出个笑脸。 顾朝宁这才像是刚发现了殷鸿雪一般,连忙走过去接过殷鸿雪手中端着的茶壶,惊讶开口:“雪哥儿,来给朝宁哥送茶水?” 殷鸿雪高兴点点头,松手任由顾朝宁将他手中的茶壶端了过去。 “下次直接进来,不用放轻脚步,考试的时候还会有这种突发情况,总不会像家中这般安静,所以你们不用如此小心。” 这话是顾朝宁说给殷鸿雪听的,也是说给顾家所有人听的。 尤其是他小弟顾暮安每次过于窗前,那般轻手轻脚,宛如初生幼童学步般的姿态,可爱得让人根本看不进书。 顾朝宁觉得得纠正一下家人这过度小心的态度,虽然他们也不一定听,但是他每次提,后面总能有点成效。 毕竟现在不过是童生试,之后科考还有县试、府试、院试,过了这三试后,才是秀才。 成了秀才,才算是正是步入了科考,进入了“老爷”的群体,享有免役、见官不跪、不受刑讯等权利。 在这以后还有乡试、会试、殿试。 顾朝宁不打算直接一路考上去,他这一世更多的是想着眼于眼下,与家人好好相处,热爱生活。 所以他想的是,暂时先到秀才,有了秀才老爷的相关权利,便停一停。 这个时候他说话应该也有一定的分量了,他想干什么,家人应该不说直接肯定,也会思考可行性。 成为秀才后进入县学,每年还有检验学问的考试。 顾朝宁估摸着,若是家人以后每次都这般将他当做易碎的瓷器,家人吃不吃得消另说,他是一定吃不消了。 家里最担事的还得是陈有盐,闻说了顾朝宁的话,想了想也是。 以后便虽然不再特意放轻动作,但也会控制声音。 如此,在这样的氛围下,一直到了童生考试的前三天。 经过顾家与同行的顾荣一家一致讨论,由顾家顾文这个长辈同行,带着两个孩子去县城考试。 顾长河本也想去,孩子读书以来的第一次考试。 只是春季来临,小河村各家都在忙着春耕,顾长河身为小河村里正实在腾不出手。 不过有顾文这个大人带着,顾长河和崔氏倒也放心。 顾文在小河村算是有本事的人,从他跟着他爹顾大牛一起干泥瓦活以来,顾文给他爹找了很多主顾。 况且从小河村坐着骡车出发,大概两个半时辰便能到县城。 明日出发,出发用一天,修整用一天,次日睡醒,便可精神饱满去考试。 两家人都对这安排很放心,很认同。 临了骡车要出发了,见两个孩子坐在板车上,送行的长辈又开始舍不得了。 心中的担忧和不舍,从心中起化作从嘴边出,化作早就叮嘱过的每一句话。 陈有盐:“朝宁入场前一定记得检查笔具啊,阿爹给你带的厚衣服别嫌热,现在早晚还是冷呢。” 王秀秀:“入场前这两天先亏着点嘴,别吃油腻的,等回来了阿奶再给你做好吃奥。” 另一边顾长河崔氏几人也与顾荣说的差不多的话。 家长的关系实在是让人有些消受不了,尤其面对的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顾荣一边答应着,一边看向顾朝宁,妄图顾朝宁能开口,安抚一下长辈。 但是顾荣是十几岁的少年,他所求助的顾朝宁可不是。 顾朝宁老鬼重生,那可是是三十多岁的灵魂,套到了十二岁的躯壳里。 顾朝宁挨个听得长辈们的关系,又一一应答,后面还答应了顾暮安和殷鸿雪,回来时给他们带县城的糕点。 顾容见此只好又收回了目光,耐心地听着长辈的叮嘱。 最后还是顾文掐算着时间,说到出发的时间了,这才止住了长辈们的关怀。 驱车的鞭子在空中扬起一道弧度,骡车上路,速度由慢变快。 察觉到长辈都还看着自己,刚刚还有些承受不住顾荣,这才后知后觉有些舍不得。 毕竟是第一次离家的孩子,顾朝宁察觉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脆带头朝后挥了挥,示意长辈们快回吧,顾荣一见也学着顾朝宁的样子摆了摆手。 骡车的距离原来越远,眼看着骡车逐渐化作了一个小圆点,就要消失不见了。 殷鸿雪注意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扬声喊道:“朝宁哥,考试加油!” 刚刚他一直忍着,怕此言会给顾朝宁带来压力。 现下人都快看不见了,万千的话语,最终还是在这一刻,化作一句考试加油。 远处一阵向后而来的风,扬起顾朝宁的发带,扬起顾朝宁鬓角的碎发。 发带和碎发轻蹭他的脸颊,像是有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知了。” 顾朝宁小声呢喃。 [垂耳兔头]原本想把考试写完了的,但是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宝宝们将就看吧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知了 第24章 虾干炖豆腐 考试这几天,县城的客栈虽然紧俏,但是倒也不至于没有盈余。 毕竟只是县城的童生考试。 不过这些对于第一次考试的顾荣来说,也足够了热闹和壮观了。 顾文早就托自己来县城的朋友的,定下了一间房,过来后骡车不停,可以直接去往客栈。 考试前后期间,县城下属村镇学子家属,皆聚集到了县城中。 县城也因为这人流量,进入了一个短期的经商繁荣期。 从城门去客栈的一路上,除了各种各样的店以外,各类小摊客流往来不绝。 人多,为着安全,顾文早就下了骡车,用手拉着缰绳,控制着骡子往前走。 顾荣坐在车斗中好奇地左看右看,“等考完试,我可要好好逛逛,给阿娘买个县城时兴的头花。” 顾朝宁坐在他身侧,闻到鼻尖的香味,下意识寻找源头。 是一锅用油炸的地豆条,黄蓉蓉的地豆条入了油锅中,再用竹笊篱捞出来便变得金黄油亮,倒进大木碗中,还能听到酥脆的碰撞声。 摊主手上动作不停,用小勺子将木桶中的调料挨个倒进木碗中。 并随着倾洒的同时,另一只手握住木碗,像是颠簸箕一样,将碗中的调料和地豆条一起颠动,让两者混合。 调料与刚出油锅的地豆条接触,激发出调料更香的香味。 顾朝宁想着,顾暮安和殷鸿雪一定会爱吃,以后可以来带家里人一起吃。 再走没多久,青云客栈终于到了。 青云客栈取自平步青云,考试时几乎是学子饱满。 顾文让朋友提前了一个月定,还只定到了一间房。 只一晚便要一百文。 不过当然也有好处,客栈都是学子,学习氛围浓厚,并且除了个别喜爱故弄风雅的学子,大家都很安静。 “嗳,客官你们的房门牌和钥匙!” 今日学子纷纷抵达客栈,客栈人手即使在雇了些短工的情况下,依旧不足。 小二闻说顾文清楚情况,便将写有房门号的牌子和钥匙,直接拿给了顾文,让他们自己找过去。 为着稳妥,考试前的这两天,三人都并不怎么外出,甚至连吃饭都是叫小二端进房中。 由此谨慎了两天,第三天一大早,顾朝宁两人便收拾了考试用具,由顾文领着去了考试院外等待检查进场。 童生考试要比秀才考试简单一些,只靠一场,卯时初进场,申时末出场,一共要在场中呆六个时辰。 顾文说不出太多鼓励叮嘱的话,只让两个孩子注意顾好自己,又眼看着两人通过检查进场后,便去找了个小摊子吃早饭去了。 另一边顾朝宁早在进来后,便与顾荣分路行走了。 他按照号码牌找到自己的考舍又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这才安心坐下。 顾朝宁有前世的经验,知道距离正式考试还有一段时间,便将自己的两只手缩进袄子中,眯眼假寐养神。 初春的早晨还有些寒凉,幸而带的袄子棉花够厚,静坐着倒也还好。 就这般端坐片刻,只听锣鼓“咚咚咚”三声,衙役挨个分发考卷和草稿纸,考试开始了。 顾朝宁睁眼,只觉得更加神清气爽,耳通目明。 他接过自己的东西挨个放好。 目光落于桌面上微微泛黄的纸上。 一只沾了墨的毛笔落在纸上,随着不疾不徐轻缓勾勒,一课柿子树跃然纸上。 “是柿子树!”顾暮安两只手扒在桌边,两只小脚垫起,声音兴奋。 秋天的柿子黄橙橙,咬一口甜津津的。 剥去皮晒成柿饼,随着时间的推移,柿饼会变小变扁上面还会有一层白色的糖霜。 顾暮安咂咂嘴,又饿了。 只是顾暮安如此兴奋,绘画的殷鸿雪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般。 落于纸上的目光有些失神,悬于纸上的笔尖像是有了自己意识,再一动下方就多了一道举着竹竿摘柿子的人。 人有些小,顾暮安有些看不清,他更加用力的踮起脚,随即声音更加兴奋欢喜。 “是哥哥!”他又仔细看了看整体,“哥哥在摘柿子……但是哥哥为什么不给安哥儿吃。” 他这声尖叫唤回了殷鸿雪的心神,听到顾暮安后面的话,殷鸿雪笑了起来。 随即手臂轻动,纸上缓缓又勾画上了两个,一高一矮抬头看柿子的小童。 “哥哥在给雪阿哥和安哥儿摘柿子!”这下顾暮安开心了,“miamiamia柿子真好吃。” 陈有盐买了豆腐回来,听到顾暮安的话,以为他又偷吃柿饼,连忙赶来阻止。 “顾暮安,不是说了不许吃柿饼了,上次上火吃苦药你都——” 陈有盐的话停下来,见到顾暮安两只手分开,佯装捧着柿子,空吃西北风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尤其小哥儿一双眼水灵灵,皆是软乎乎的欣喜快乐,陈有盐的心也在这样的眼瞳下,变得软乎乎了。 “阿爹。”两个小哥一同叫他。 “嗳。” 陈有盐答应,随后目光落在殷鸿雪桌上的画上,“哎呦,我们雪哥儿画的好好看啊,阿爹好像都看到你们在树下蹦着摘柿子了!” “阿爹!” 殷鸿雪被夸的有些难为情,叫了陈有盐一声,但是随即更多的话,却又说不出来,只好腼腆却又欣喜地冲陈有盐笑了起来。 陈有盐毫不在意,他没看过什么画,做不来对比,也说不出来什么别的夸奖的话。 他只觉得殷鸿雪画的三个孩子一起摘柿子的图画,活灵活现的,便一味夸好看。 殷鸿雪也是第一次画画,他对于陈有盐的夸奖,害羞却又惊喜。 原本是想写大字的。 但是他心中惦记着朝宁哥考试,抬头又看到了柿子树,转瞬便想起了顾朝宁摘柿子给他与安哥儿吃。 就这么想着想着,就画出来了。 陈有盐一边夸奖着,一边细细看着纸上的画。 目光在细细描绘到第六个柿子时,陈有盐突然福至心灵,一下就反应了过来。 原来安哥儿刚刚吃的是这个柿子。 他不由觉得可爱又好笑。 “等秋天来了,就又能吃新鲜的柿子了。”陈有盐上前一步,更看清一些殷鸿雪的画的同时举起手中的豆腐,“一会阿爹给你们做虾干炖豆腐。” 过年的时候晒的虾干,剥几个切成小块,和豆腐、野菇子、干菜、提前炒好的鸡蛋一起炖,快出锅前再撒上一些盐,汤色奶白,鲜香入味。 拌上干饭一起吃,全家包括胃口小的殷鸿雪在内,都能吃下两碗饭去。 “啊!”顾暮安高兴地蹦了一下,也不看着殷鸿雪在这里画画了,“我帮阿爹干活!” 还能干什么活呢,虾干豆腐野菇子干菜都是干净的,倒是鲜菜是得洗洗。 陈有盐答应下来。 这个做法不拘于固定的食材,家里多了些什么可以一起放进去,少了些什么不放也可以。 就像是没有干菜就放鲜菜,鲜虾干虾,鲜菇子干菇子都行。 只虾、豆腐和炒好的鸡蛋是最主要的。 可惜现在天气暖和了,不能做冻豆腐了。 不然在汤底最沸腾的时候,将冻豆腐一起放进去,冻豆腐的豆香融入鲜香的汤中,汤又灌满冻豆腐细密的孔洞。 出锅后一人一碗,吃时用筷子轻轻夹起冻豆腐,稍稍吹凉些。 这个时候还不能入口,要再将因为吹凉,汤汁很多滴到了碗中的冻豆腐再快速在碗中汤汁一过。 最后一口塞进嘴中,满口的汤汁随着牙齿咬碎冻豆腐的瞬间,在嘴中炸开。 鲜香味美! 在场的三人不过是回忆了一下,便有些馋得待不住。 顾暮安双手扒在陈有盐的衣襟上,跳动着开口:“阿爹阿爹,我们现在就去做吧!” 殷鸿雪也待不住,虽然没有像顾暮安一般表现出来,却也眼巴巴从房中走出,站在了陈有盐身前。 陈有盐没忍住笑起来,笑家里算上他在内的这三个馋哥儿。 赶在走之前,陈有盐回身先将打开的门掩关上,这才带着两个小哥儿进灶屋。 边上大开的窗子吹进一阵风,吹动桌案上的纸张。 顾朝宁连忙压了一下,这才小心稳妥地将心中想好的解答一一写上。 他对面的是一个青年学子,现下已经打开包裹吃饭了。 顾朝宁对着被掰碎的馒头和饼没什么胃口,接着将这一段全部都写完这才停笔。 这道菜真的很好吃,你们可以试试,调料可以再放点白胡椒粉[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虾干炖豆腐 第25章 心志坚定 童生考试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对于顾朝宁来说都是简单的。 他在夕阳西下的时间,写好了所有的题目。 然后又估算了一下,考试题目难度对顾荣的水平如何。 嗯,也是没问题。 那就是彻底没问题了。 他又忍不住开始想,家里爷爷阿奶阿爹雪哥儿安哥儿正在作何,一会考完试后,他要给他们买什么东西呢。 安哥儿最为好说。 小哥儿嘴馋的性格不变,所以带回去的礼物,就买一些镇上没有的吃食就行。 除此之外,也要买一些家人一起的吃食。 雪哥儿的话,礼物可以买本游记,小哥儿喜欢的同时,也能开拓眼界。 阿爹阿奶可以买发带面脂等物,或者可以让他爹想想给阿爹带什么。 倒是给他爷爷带何物,有些难住了顾朝宁。 他阿爷一不嗜酒,二不抽烟袋,每天就爱折腾自己那些泥瓦工具。 那他总不能买个泥瓦工具回去吧。 那到底要给阿爷带什么呢…… “阿秋——!” 冯大力好笑地看了一眼顾大牛,笑道:“你这一声喷嚏,也忒惊天动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打雷了。” 瞅瞅那他夸张的,顾大牛忍不住斜了他一眼,随后又揉了揉鼻子。 道:“一想二骂,我估摸着许是我孙子们想我了。” 此话一出,冯大力麻溜闭嘴了。 不止闭嘴了,还神色萧条地离顾大牛远着干活去了。 为啥? 只因冯大力没有孙子。 冯大力儿子冯顺,二十五成亲,成亲四年了还没孩子。 眼看着同龄人不禁挨个抱了孩子,有的孩子都能跟着家里干活了,家里长辈都急得嘴角张燎泡。 家里家外的都传,说是冯顺的媳妇张草花生不了。 张草花是个厉害的性子,再加上冯顺喜欢,没人敢直接去和她说。 但是话传来传去的,不到一个月,张草花就通过娘家人听闻了这个传言。 张草花先是暴怒,但又经娘家里人提醒,按捺了下来。 她先是自己找机会去看了大夫,得知自己的身体没有问题后,在看过大夫后的第三天直接在家里闹了出来。 当天那叫一个热闹啊,就连顾大牛这个不太重要的事转头就忘的性子,都还急得那天的盛况。 当时叫了几乎全村的人过去冯家,因顾大牛和她公爹冯大力的关系,还被请过去主持公道来着。 张草花当时第一句就是:“冯顺和我四年都没有孩子,我也很着急,听人说大家伙都觉得是我的问题,是我不能生, 那我们也不能讳疾忌医,今天就请大家做个见证,我们请来大夫,是我身体的问题我就吃汤药治病,不是我身体的问题,也请大家伙帮我破了这个谣言。” 最后结果当然是张草花没有问题。 原以为事情到这里也就完了,没想到冯顺自己提出他也把脉看看身体。 好么,把完了这才知道,张草花身体确实是没有问题,身体有问题的是冯顺! 这下大家可看了个热闹中的热闹,冯家也再不敢说张草花生不出来了。 冯大力两口子从急着抱孙儿急得长火燎泡,到后面急着治好儿子长火燎泡。 顾大牛把话顶回去之后,才发觉自己戳人家心窝子。 顾大牛不由心里后悔。 但都是老伙计了,默契还是有点的,顾大牛走到冯大力边上,给他递了一下工具。 冯大力瞅瞅他,用鼻子哼出一道声音,倒还是接了过来。 那这意思就是刚刚的事过去了,不过顾大牛没立刻就走,照旧跟着他打了一会下手。 今天这家房子,是陈家村的地主陈老爷家的粮仓。 陈老爷家坐拥两百亩地另一个池塘,佣农十八户,每年收上来的粮食多,家里走动的人也多。 是以每隔一年两年的,就会找顾大牛他们修缮房屋。 今天是修缮的第一天。 最近春耕刚结束,修缮房屋的多。 顾大牛组的队伍,根据工程分成小队,一同去来找的人家。 陈老爷是老顾客,要求又高,都是顾大牛亲自来。 一行四个人又是找漏处,又是和泥浆拌稻草地,忙活了一天干了得有小一半。 干活只包中午的一顿饭,几人收拾收拾,和陈家管家道别准备家去。 只是人还没走出去,陈老爷却来了。 陈老爷名叫陈满仓,育有一子两女。 儿子是老大,比顾朝宁要大八岁。 之前原也送去小河村村塾读书,不过听说人少爷对读书并不感兴趣,去年已经开始跟在陈老爷身边收粮了。 主家过来了,那他们四个干活的,就不能直接走了。 顾大牛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往前两步率先同陈老爷对话。 陈满仓两手背在身后,在粮仓里面踱步,佯装检查般绕着看了看。 等着众人陪着他一头雾水地看了一圈又走到院子里后,陈满仓这才清了清嗓子。 状似无意般问道:“大牛啊,听说你的大孙子,今年和你们里正的小儿子一起去考童生了?” 此话一处,众人这才了悟。 顾大牛:“嗳,是,前两天由他爹顾文送去的县城,今天正好是考试的时间。” 陈满仓意味不明道:“令孙可真是厉害啊……” 顾大牛也觉得自己大孙子挺厉害的,出发前那叫一个沉稳。 近些年来,顾朝宁一日比一日沉稳,有时更是让人觉得比他爹还稳妥。 顾大牛一时间都想不起来,四年前时顾朝宁是怎么个,上房揭瓦的皮猴样子了。 不等顾大牛露出两份笑意谦虚,陈满仓接着道:“不过呢,我作为致远的爹啊,还是得好心劝说你两句。” 陈致远是陈满仓的大儿子。 四岁启蒙,十四岁开始考试,后面连考四年,第五年便不读书了。 陈老爷接着开口。 “现今天下学子众多,考试也越发艰难,令孙还小,这般年龄心志容易不坚定,就怕看了那般难题,损了读书的心性, 你当阿爷的,等孩子回来了,可万万不可问考试之事,只贴心劝解几句才好。” 陈满仓这话说的微妙,乍一听好似是在为顾朝宁着想。 细细听去,却是好像在说,顾朝宁这次一定考不过,还会被考试吓得以后不敢再考了。 泥瓦工中有两人没反应过来。 但是自顾朝宁带着殷鸿雪顾暮安都读书识字以来,也跟着熏陶成长了很多的顾大牛听懂了。 他脸色有些不太好地笑了笑,只顾忌着陈满仓的身份笑了笑:“陈老爷说的是。” 管家和冯大力也听懂了。 管家能听懂是身份使然,冯大力能听懂是因为儿媳张草花。 张草花骂人喜欢阴阳怪气,时间久了冯家都会下意识琢磨话中别的意思。 两人的脸色前者微妙,后者同样有些难看。 咋,咋还能这样说话呢,别人听说顾朝宁考试都是夸奖小小年纪真是不错。 这陈老爷不夸奖就算了,还说这般倒油的话。 陈满仓才不管别人的脸色,见到顾大牛答应下来,便满意地点点头,又背着手离开了。 考试哪有那么简单啊,他儿子那般聪慧的人,也才十四岁第一次考童生试,顾大牛孙子竟然才十二岁就去考试。 哼,这般着急,等吓破了胆子,就知道什么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见顾大牛脸色黑沉沉的,担心他忍不住在陈家说出什么得罪陈老爷的话,冯大力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 冯大力:“走吧大牛,嫂子还等着你吃晚食呢。” 顾大牛知道冯大力的想法,想到妻子儿夫郎,顾大牛终是强忍着点了点头,率先拿起工具离开。 管家早就跟着陈满仓一起走了,四人离开是佣人眼观鼻默不作声送了出去。 另外两人没听出来陈满仓话中的阴阳怪气,但见顾大牛和冯大力脸色不好,便也都没说话。 两人一直憋着直到回家了,和家人说起后,才被媳妇试探琢磨着,说出了陈满仓的话中暗含的意思。 两人当时惊讶又反应过来了顾大牛当时的臭脸。 不由觉得陈老爷说话真戳人心窝子,还有个人猜测,是因为陈老爷自己儿子考不上童生嫉妒顾朝宁。 眼下顾大牛与几人一一分别,回到家中,将气愤全都压在心下后,扬起笑脸这才抬脚进门。 “这是做了何吃食,这般香得我在门外就闻到了?” 听到声音,站在灶屋门口不远处的殷鸿雪和顾暮安一同叫爷爷。 虽只听声音就知道是顾大牛,但王秀秀还是从灶屋探出头来。 扬声开口:“朝宁他们估摸着是明日回来,盐哥儿提前买了五花肉,今晚咱提前炒着吃一点哩。” 她扫了一眼顾大牛脏污汗湿的衣裳又接着道:“你且打水洗洗,换身干净衣裳,等你收拾完,饭也便熟了。” 顾大牛埋首将工具放下,朗笑到:“哎呦,我大孙不在家,我都能提前沾到大孙的光哩。” 陈有盐将热水端出来,笑道:“爹爱吃,我们明日还做,让朝宁沾爹的光。” 一听还做,顾大牛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暮安便举手道:“好耶好耶,沾爷爷的光。” 这下顾大牛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王秀秀笑骂顾大牛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几人一同笑了起来。 顾大牛感觉心中憋了一路的气,也慢慢散了。 管他陈满仓说什么呢,他大孙学问优秀,才不是心智不坚之人! 改了一下排版,大家看着舒服一些没[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心志坚定 第26章 第 26 章 次日。 顾文三人一早,就开始了从县城奔赴了回小河村之路。 殷鸿雪和顾暮安今早睁眼之后便惦记着三人,被陈有盐和王秀秀劝了又劝,才止住了两个小哥儿一大早就去村口等着的冲动。 对此殷鸿雪有些脸热,他其实也没有想要一直在村口等着的。 陈有盐说了从县城回到小河村需要的时间,殷鸿雪知道早晨顾文三人是回不来的。 但是他搁不住顾暮安的劝说,想着在村口拔猪草什么的也是可以的。 村口有个小坪子,上面还挺多猪草的,但是因为是村口位置,来打猪草的人也挺多的。 顾文看向不远处的大树,拨开竹筒盖子喝了口水。 他微微转头看向板车中,从一开始缩手缩脚坐着,到被日头晒得有些舒坦,放肆地摊开大腿的两个孩子。 顾文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快到家了。” 顾家的骡子经常跟着他们一块出去赶路干活,认识回家的路。 跑了一早上的骡子有些兴奋地打了个响鼻,知道它也辛苦,顾文扬声道:“骡儿快快跑,回去给你喂豆子哩!” 豆子对于骡子,相当于麦芽糖对顾暮安。 听到顾文这般说,骡子像是听懂了一样,更加欢快。 今早起得早,一路又是赶路,出日头后实在舒服,顾朝宁和顾荣不可避免的有些瞌睡。 倒是没睡着,毕竟骡子跑起来的时候,有些颠屁股。 眼下听顾文说小河村快到了,两个少年不约而同的精神起来了。 担心一会还瞌睡,顾朝宁四处望了望,率先开口:“县城虽热闹,但还是咱小河村亲切又舒坦。” 顾朝宁有些感慨。 想到前世也到过好多地方,就连邻国也不是没去过,最为繁华的京城也待了好几年。 但是最终兜兜转转的,果真还得是生他养他的小河村亲切又舒坦。 顾荣笑了一下,“果真是要小一些呢,等你以后去上县学,晚间可别念家念的哭鼻子。” 没想到自己说这么句话,竟还让他联想到了这些。 顾朝宁有些无语:“是咧,这话也说给阿荣哥听,以后去县学可别哭鼻子。” 顾荣美滋滋想,能上县学的那可是秀才,都考上秀才了,他才不会哭呢。 随即顾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从身侧包裹中翻出了两个盒子。 他递给顾朝宁,“给,给雪哥儿和安哥儿买的礼物。” 这几天承蒙阿文叔和顾朝宁照顾,想感谢又找不到头绪。 顾荣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顾家最受宠的两个小哥儿买礼物。 其中一个小哥儿可是宁弟的童养夫郎呢,提前打好关系,等他们成亲了,自己也好意思去找宁弟探讨学问。 顾朝宁知道顾荣为什么送礼物,想了想,便接了过来。 向来也不会太贵,以后找机会回回去也没什么。 顾文听到顾荣的话,确定眼前的路宽敞无人后,连忙转头,想说快收回去,送什么礼物,破费等等的话。 结果转头一看,他儿子已经将礼物接过来了。 顾文:“……” 嗯,行吧,也行。 顾文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又转回了头。 顾朝宁察觉到老父亲的目光,又紧接着估摸出了老父亲的想法。 他没忍住笑了笑,看向顾荣:“晚点我去找你一起去见夫子。” 顾荣点了点头。 见夫子算是考试回来的固定程序,要同夫子说考试题,以及自己的答案,夫子也好知道你考得好不好。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便看见了小河村的小小一点。 骡子加快脚步,小小一点便缓慢地变成了大大一片。 见到村口相伴一同拔猪草的两个小哥儿,顾朝宁抬了抬眼,赶在顾文张口之前,他突然大声喊道:“雪哥儿!安哥儿!” 两个沉迷割草的小哥儿激灵一下直起身,便看到了车道上,让他们格外想念的爹爹和哥哥。 “爹爹!” “哥哥!” 和陈有盐预料的一样,是赶在午食前到的家。 顾荣打过招呼后,便回了自己家,里正和崔氏两人,也早就等在了门口。 一是迎接爷两个回家,二是庆祝顾朝宁考试结束。 陈有盐和王秀秀两人,忙活了一早上。 小火慢炖了一个半时辰的鸡,又开了一摊子酸萝卜与鸡杂做了一道酸萝卜炒鸡杂。 另有五花肉炒辣椒,特意盖了厚厚稻草发出来的第一茬嫩韭菜炒豆腐,嫩荠菜炒鸡蛋。 以及清口菜,凉拌苦菜,腌酸菜。 陈有盐和王秀秀两人练手,发挥出了超长的手艺,香得人进屋就走不动路了。 除开在干活的顾大牛之外,顾家一行人挨个落座。 饭时大家都埋头吃饭,并无一人问询顾朝宁的考试事宜。 只顾暮安着急询问县城都有什么好吃的吃食。 他还记得顾朝宁说要给他带礼物呢! “县城的路很宽敞,可以四辆马车同时通行,各个店铺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每天都像是镇上集会一般热闹。” 听着顾朝宁的描述,殷鸿雪和顾暮安都惊讶地长大了嘴。 这还是顾朝宁头一次为了听人讲话,却忘记了吃饭呢。 顾文也来了兴致。 他接着顾朝宁的话开口:“县城的店铺连晚上都不关呢,夜里想吃饭了,门外找个跑腿的,人能都能将吃食给送来门口来。” 夜里都能送来门口来!? 顾暮安惊喜地都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顾暮安:“这种日子那得多美啊!” 陈有盐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怕他摔倒,干脆用手拉住了顾暮安的衣领。 “好了好了,快坐下。” “大家穿的衣服样式也都很好看,有的哥儿姐儿的布料中都绣上了暗纹,走动起来暗纹浮动,可漂亮了。” 这下殷鸿雪也下意思往前倾了倾。 见殷鸿雪的反应,顾朝宁眉头微动。 他突然想起来,前世的殷鸿雪每日穿着打扮皆有讲究,就连配饰都另有搭配。 顾朝宁试探着继续开口:“不只如此呢,听说真正的贵人们,暗纹都是直接编织近布料里的。” “更有甚者,会在布料里编织进金丝和银丝。” “每日穿着从布料颜色,材质,绣样,鞋子,配饰,发饰,头冠等等,皆是有专人搭配好的。” 顾朝宁说的是前世的殷鸿雪,殷鸿雪是他见到过的,对衣服最讲究的。 原本他只以为是侯府公子身份使然。 但是现在看来,是殷鸿雪本人喜欢? 殷鸿雪也无意识地站了起来,“哇,那得多漂亮啊。” 顾文有些好笑,学着自己夫郎的样子,也拉住了殷鸿雪的衣领子。 这俩小哥儿! 陈有盐连忙开口:“好了好了,吃饭了,不许说了。” 再说下去,可真没人能吃饭了。 宝宝们,国庆快乐,国庆期间暂时请假奥?????????大家玩得开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第 26 章 第27章 第 27 章 因顾朝宁和顾文回来当天的那顿饭食所说的话,勾起了家里两个小哥儿的好奇心。 此后的几天,一有时间,殷鸿雪和顾暮安便会,一起去找顾朝宁问话。 两人分工倒是明确,一人问衣服,一人便问吃食。 顾朝宁也被磨着,从自己和顾文第一天进入县城。 看到平民人家所穿的,光滑很多不知道掺了什么的麻布衣服,到进入考场时,对面书生所穿的竹青色长袍。 吃到客栈色香味美,有着肉味的素菜,街上好多人排队等着,油锅里炸过又撒了喷香调料的地豆条。 给两个小哥儿说的,那叫一个眼热嘴馋。 直恨不得能立刻起身去县城逛逛。 今日殷鸿雪和顾暮安割完猪草后,便又手拉着手一起去找顾朝宁问县城的事,却不想今日顾朝宁却不在。 两人这才想起来,顾朝宁和顾荣一起去镇上了。 童生试成绩会有专人送来镇上,但是却不会过来村子里告诉本人。 需要学子自己去镇上看。 村塾夫子估算着时间,便催着顾朝宁等这次下场的人一起去镇上看。 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也不知道这个送信的人,是叫什么事情拌住了脚。 顾朝宁几个从里长办公的地方走出来,其中几人长叹口气,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又跑空了。 其中一人开口:“我这本就心中没底,信使又迟迟不到,真是叫人焦躁难安。” 顾朝宁前世考试要比今生晚上两年,他回想着前世的这个时间。 好像是县城来了巡检,这才耽搁了一些时间。 巡检检查都是常事,不过顾朝宁并不能说出来,只宽慰大家几句,随流一起离开。 一行人,并非只有小河村之人,大家说谈几句,便各自离开。 小河村人此次考试之人,除开顾朝宁和顾荣外,还有两人。 不过顾朝宁想着给殷鸿雪和顾暮安买些东西,便没和三人一起离开。 想着这俩小哥儿,回去后又得问他县城的穿衣和吃食。 顾朝宁脚步一转,便走向了镇上顾家常去的一家布庄。 “县城来的布匹?那必是咱这草绿色的麻布啊,这颜色绿嫩,正适合咱这草叶初发的春日哩。” 布庄小二一听顾朝宁的话,便从放满了布匹的台面上抽出了一匹新布。 不过这其实并不是县城过来的,而是他们布庄自己寻摸着染出来的。 但是他说是县城过来的,其他人也并不知道。 尤其他们卖的大都是平价布匹,面向的顾客也大都是平常人家,也便更加不清楚是不是县城来的布匹了。 确是不巧,他眼前的顾朝宁还真就知道是不是县城的布匹。 毕竟也是刚从县城回来的。 他只看了一眼这个质地,便知道眼前这个小二是在说谎。 不过做生意嘛,顾朝宁也理解。 周围还有其他顾客,顾朝宁没直说。 只又寻摸着走到了边上,用来放置成品发带头花手帕等物的台子处。 倒还真让他寻摸到一个绣着县城的花样子的发带。 只是这桃花般的嫩粉颜色,看着不太适合殷鸿雪。 顾朝宁询问小二:“这个花样子的发带,可还有其他颜色的?” 见顾朝宁不打算买布,小二也不恼。 他跟在顾朝宁身侧,探头瞧了瞧顾朝宁所指的发带。 嫩粉的颜色,两角的位置分别绣了一支盛开的桃花,一支闭合的桃花。 另边角处,还有一些浅淡的树叶。 两片并在一起,还能合起来看。 小二想到发带的来处,又想到顾朝宁所说的,要县城来的,暗自看了看他的穿着。 学子服。 转瞬他便反应过来,顾朝宁应是今年去县城考试的学子。 想到这里,他脸上一热。 “原来是咱们县城回来的学子,看我这个胡说八道的嘴,真是该打。” 他又立刻指向那个发带,“却是不巧了,这发带是县城过来的,卖的好,只剩这一个了。” 他想了想:“发带十文,学子若是要,我做主给您便宜两文。” 竟然没有其他的了,顾朝宁心中有些可惜。 殷鸿雪眉眼偏淡,小时还好,这些年越长大,便越发有了前世那般冷淡的眉眼。 不过想着殷鸿雪冷脸带上这鲜艳发带的样子,顾朝宁不自觉笑了笑。 “行,劳烦小二哥帮我包起来。” 小二眉开眼笑,连忙答应。 买好发带后,顾朝宁便去了糕点铺子。 按照小二的推荐,捡了几块新品香酥饼,以及几块蜜桔饼。 糕点铺子又用去了二十文,这才打道回家。 这个时间没有牛车,顾朝宁一路走回去时,离着老远就在村口见着了,和一群孩子一块儿玩的顾暮安。 “哥!” 接住怀里的小哥儿,又同其他叫他朝宁哥的小孩打过招呼。 顾朝宁拉着顾暮安往回走。 “雪哥儿呢?” 这俩孩子少有不在一块儿玩的时候。 顾暮安手中揪着用花草穿的颈链,目光却全然落在了顾朝宁手中拿着的糕点上。 “雪阿哥,和水阿哥去草儿坪玩了。” 草儿坪是一处小坡地,因着向阳,很爱长猪草鸡草各类花草,村里人都爱去那里打草。 顾暮安原本也想去,但是操心哥哥,便去村口一边等哥哥,一边和其他人玩。 顾朝宁将顾暮安送回家后,便又去草儿坪找殷鸿雪。 草儿坪处。 许小水背着一个都快能把自己装进去的大背篓,一边埋头打草一边同不远处的殷鸿雪说笑几句。 殷鸿雪的背篓早就满了,他现在是在帮着他打草。 边处有其他人冷眼瞧着,不忿的哼了一声。 “殷鸿雪,顾家用钱将你买回来精细养着,你不给顾家多干些活当牛做马感激就算了,成天在这服侍许小水也不嫌丢人。” 许小水被他说的惊慌失措连连摆手:“没服侍,雪哥儿没服侍我……” 殷鸿雪拧起眉头:“许春苗你少胡说了!我现在是在家中干完了活,阿爹让我自己出来玩的!” “我自己出来玩,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听到殷鸿雪的话,许春苗气得眼中几乎喷出了火焰。 他早就看不惯殷鸿雪和许小水两人。 凭什么殷鸿雪一个被顾家买回来做童养媳的人,每天穿的那么好,吃喝不愁,还不用从早到晚的干活! 尤其听说殷鸿雪之前在殷家,过的甚至连个畜生都不如。 还有许小水,家里都穷成了那个样子,爹娘都不喜欢他,凭什么殷鸿雪和顾梨都喜欢找他玩。 找他玩就算了,他们俩还帮他干活! 明明他也每天都干活,殷鸿雪和顾梨凭什么不来帮他! 许春苗冷笑两声,又看向许小水:“许小水你少装了,你背这么大的背篓出来,不就是打的让殷鸿雪帮你的主意?” “不是我,”许小水下意识看向殷鸿雪给他解释,“是我娘让我背的,雪哥儿,我没有……” 但是他虽然没有,他娘却有。 想到他娘之前骂骂咧咧说的话,许小水解释的话也变得越来越小。 殷鸿雪还想张口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顾朝宁扬声的招呼声。 “雪哥儿!” 殷鸿雪回头,惊喜地瞪大眼:“朝宁哥!” 许春苗和许小水一同看过去,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顾朝宁,俱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眸。 想到自己说的话可能被顾朝宁听到,许春苗有些害怕地捏紧了手中的背篓。 但是转瞬他又想到自己说的又没错。 没准顾朝宁还会觉得他说的对,觉得殷鸿雪吃里扒外,让他多干活呢。 毕竟他说的话,可都是为了顾家好。 顾家花大价钱买回了殷鸿雪,给他吃给他穿,他不给顾家好好干活,反而来给许小水干,顾家这得多赔钱啊! 许春苗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对,也就不害怕了,只站在坪上一脸看好戏般地看着顾朝宁和殷鸿雪。 殷鸿雪咚咚跑到顾朝宁面前,将将在要扑进顾朝宁怀中前刹住了脚。 “朝宁哥,你回来了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朝宁揉了揉他的头:“安哥儿同我说的。” 顾朝宁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几人的话,也没有看到坪上摆放的那个殷鸿雪的背篓。 顾朝宁:“雪哥儿玩够了吗?要回吗?” 许春苗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为什么顾朝宁并不说殷鸿雪,反而轻轻揉他头,问他玩完了没。 明明之前他说这种类似话,他爹和阿爹都会贬损别人,然后夸他的。 殷鸿雪听到顾朝宁的问话连忙点了点头。 转头他便又咚咚跑回许小水面前,同许小水道别之后,背起自己的背篓跑回顾朝宁面前。 顾朝宁同许小水点头算过打招呼,随即顺势接过殷鸿雪的背篓。 许小水和许春苗站在草儿坪上,很清晰的听到顾朝宁清朗悦耳的声音。 他说:“给你买了县城样式的发带。” 许春苗捏在手中的草叶落在地上,他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顾朝宁的身上。 他实在想不明白,顾朝宁为什么对殷鸿雪这么好呢? 是因为殷鸿雪是他的童养夫郎吗? 可是爹爹和爷爷明明说,夫郎妻子脑子笨,容易做错事,要多被爷们管教着打几顿才好。 殷鸿雪做错了事,顾朝宁为什么不管教殷鸿雪? 是要回家之后才管教吗? 还是因为殷鸿雪他俩还没有拜堂成亲? 许春苗想不明白,他只想,若是他是顾朝宁的童养夫郎,顾朝宁会给他也买发带吗? 若是顾朝宁也给他买发带,就算被顾朝宁管教,他也乐意。 来了!!!!大家国庆玩得开心吗哈哈哈哈,我其实前两天就想更新的,但是感冒 生理期,实在懒得动 ??`今天好一些了就马不停蹄赶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第 27 章 第28章 第 28 章 走在回家的路上,殷鸿雪开始嘴不停的询问顾朝宁。 一会是朝宁哥的成绩出了没,一会是传信的人是不是路上崴脚了没人帮忙。 一会是为什么要买发带,一会是发带长什么样子,又一会是哥哥不必担心成绩一定会很好。 嘴中的话这般多,顾朝宁根本插不进嘴。 知道的是顾朝宁只不过是去了镇上一、两个时辰,不知道的都要疑惑,顾朝宁是不是去了好远的地方三五年。 “好了好了,这般多的问题朝宁哥都回复不过来了。” 顾朝宁打断他,揉了揉殷鸿雪的头,反过来开始问殷鸿雪问题:“雪哥儿上午玩得可开心?” 殷鸿雪突然说这般多的话,也是因为许春苗说的话,被顾朝宁听到,致使他有些紧张。 眼下轮到顾朝宁问他了,殷鸿雪乖乖低些头,低眉顺眼回答:“开心。” 见他撒娇,顾朝宁心软了一瞬。 不过随即目光落到殷鸿雪还带着草汁的手指上,软了一瞬的心便又硬了起来。 顾朝宁铁面无私:“不许撒娇。” 殷鸿雪诧异抬头,虽然不理解但是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没撒娇。” 顾朝宁并不听本人的解释。 他跳回原来的问题:“雪哥儿玩的真的开心吗?” 看来还是躲不过这个问题了。 原想着他多问朝宁哥一些问题,朝宁哥便能不问他了。 殷鸿雪小小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举起自己的手,小小比了一个两个指头都要捏在一起的手势。 “苗哥儿说我时,有一点点不开心。” “许春苗常说雪哥儿吗?” 这倒没有。 殷鸿雪摇了摇头。 他解释道:“苗哥儿不喜欢水哥儿和我,所以我们平时都是躲着他的。” 顾朝宁拉住他举起的手,又问:“他这样说都是错误的,雪哥儿像让他以后都不要说了吗?” 殷鸿雪看向顾朝宁。 顾朝宁微微侧着头,眉眼低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殷鸿雪迟疑地点了点头,但是他随即又问:“是要告诉苗哥儿的爹爹阿娘吗?” 村中小孩干了错事,或者欺负了谁家孩子,被欺负了的孩子的阿娘阿爹都是找到那小孩的家中,告诉他们的阿爹阿娘的。 然后那个小孩就会挨打。 殷鸿雪歪着头,连眉头都蹙起有些为难的样子。 “苗哥儿的爹爹打人很凶,”他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觉得自己这样有点窝囊,“我不想让苗哥儿爹爹打他。” 殷鸿雪之前看到过,许春苗的爹爹喝酒之后,打踹许春苗和徐春苗的阿娘。 殷鸿雪记不清自己之前的生爹是怎么样的了,但是潜意识里觉得就是许春苗的爹爹这样。 他有点害怕,也有点替许春苗害怕。 顾朝宁理解殷鸿雪没有说出的话中的意思,他又揉了揉殷鸿雪的头。 低声道:“不会告诉许春苗的爹爹和阿娘的。” “朝宁哥教你以后碰到这种事情要怎么做。” 都说童言无忌,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没学会大人的虚伪。 同样的,他们能说出的话,也都是大人们的平日里说的话。 之前殷鸿雪胆子小,陈有盐又养的精细,一直没怎么完全放手让殷鸿雪自己出来玩过。 顾朝宁平日里又忙,也不怎么和村中孩子玩。 顾家是村中大户,结交的人大都良善,和顾家人的脾气。 平日里碰到村中人,也没有那种没眼色,凑上来说这种话的。 所以他们一家人都没有听说过这种话,也因此没考虑到会有人说这种话。 许春苗会说这种话,那则说明,许家大人曾经多多少少说过这种话。 顾朝宁眼色微暗,隐隐有怒火掩藏在下面。 “我们雪哥儿怎么又打草去了啊!?” 陈有盐见这俩孩子回来,顾朝宁手中还有满满一背篓的鲜草,惊呼开口。 这已经不是陈有盐第一次发现了,殷鸿雪说是出去玩,但是每次都会带点东西回来。 有时候是野菜,有些时候是猪草。 “家里的草够嘛,雪哥儿玩的时候就不用干活了。” 顾家不用提前留出牲畜吃的干草,每年秋日的时候都是找短工收草。 所以平日里只保证每天牲畜吃的鲜草就好。 同时平日里牲畜们除了吃鲜草外,还会吃谷子打下的麦麸。 偶尔还会填一些豆饼,每天做菜打下的老叶膀子…… 吃食种类多,对鲜草的需求也不是很多。 还不待陈有盐继续说,堂屋里顾暮安,便举着咬了两口的糕点冲了出来。 “雪阿哥,哥哥!”他不止自己的手中拿着糕点,另一手还给殷鸿雪和顾朝宁也拿了糕点,“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他说完后,便举着糕点递给眼前的两人。 眉头拧起,看向像是要耍脾气,但是嘴里咬了一口糕点后,便又被甜的眉开眼笑。 顾朝宁接过糕点,却看向他问:“糕点好不好吃?” 顾暮安点头,顾朝宁便抢在他开口前,拧起了眉头:“我给你买糕点吃,晚回来一些都不行了?” 顾暮安诧异地张开嘴,反应了一下顾朝宁的话,觉得他说的好像也对哦。 但是顾暮安不想道歉,便想办法堵顾朝宁的嘴。 他踮起脚,抬手扶着顾朝宁拿着糕点的手,往他嘴里送。 嘴上还说着:“哥哥快吃吧。” 他眼尖又看到不远处,盛满了猪草的殷鸿雪的背篓,顾暮安大囧,抿着嘴又看向殷鸿雪。 “雪阿哥也快吃吧!” 吃起东西来就没空说话了! * 许春苗背着满满一背篓猪草回家时,他爹许大声正在管教他阿娘小春。 他阿奶站在灶屋门口正在给他爹鼓劲。 “打,打死她这个臭婆娘,竟敢偷偷藏鸡蛋!打呀,大声打她!” 许春苗这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他阿娘偷偷藏鸡蛋了。 他阿娘小春是之前别的地方犯灾的时候,逃难过来小河村时,他阿奶用一两银子买回来的。 因为是外村人,总是不老实,所以需要他爹和阿奶常常管教。 许春苗都已经习惯了,他自顾自地放下背篓,找出剁草的豁口破菜刀,将猪草剁碎。 只是还不等他都弄好,他哥哥许丰收便吃着一个水煮鸡蛋,踢踢踏踏走了过来。 许丰收踹了踹许春苗的屁股:“喂,许春苗,我饿了,快去给我做饭。” 许春苗想说有他阿娘和阿奶。 但是他又一看,自己爹爹估计还得有一会儿才能管教完阿娘,便直起身拍了拍手。 “好吧,那我去做饭。” 许春苗走向灶屋。 许阿奶一听他说要做午饭,便气地甩了他一巴掌。 “吃吃吃,就知道吃,和你那个馋嘴娘一个揍性。” 她拉长了声音:“哎呦——也不知道以后还嫁不嫁的出去呦——” 只是她还没说完,懒得听她唱戏的许丰收便有些不耐烦的大喊:“好了阿奶,是我饿了,让许春苗做饭!” 许春苗侧着头,听着他阿娘的痛呼声,和呻/吟/声,温顺的听着他阿奶的管教声。 许阿奶一听是许丰收饿了,便不再拦许春苗。 “哎呦,春苗啊,阿奶也是为了你好,在家不教好,嫁出去后也要被爷们使劲管教的。” “咱们姐儿啊、哥儿啊脑子不好用,就是要时时被爷们们管教的。” “像那种馋嘴贪玩的姐儿、哥儿,那都是要被外人说嘴的!” “尤其是像顾家那个殷鸿雪,顾家买他回来是伺候顾朝宁的,他倒好成天出去乱跑,真是白搭银钱!” 许阿奶越说越生气,好似顾家用的钱,都是从她口袋掏出去的一般。 一双浑浊的眼睛中,满是心疼、嫉妒和怒火。 许春苗点点头:“我知道的阿奶。” 他走进灶屋,手脚麻利地舀水洗菜做饭。 许丰收吃完饭后,便被朋友们叫着一起出去玩。 二蛋他爹给他买了一个弹弓,用来打鸟雀可有意思了。 想到这里,许丰收一抹嘴便跑了出去。 许阿奶则在后面连呼慢点。 一行五个人,大家一气跑到了山脚下这才停下脚步。 许丰收呼哧呼哧喘着气,他抹了抹鼻涕,有些疑惑地看着不远处,比他们先来的一行人。 队伍中打头的二蛋有些高兴地冲着前方的人叫道:“朝宁哥!你们怎么来了!” 顾朝宁转过身来,笑着看向对面一行人:“我来玩了。” 人群中响起惊呼声,不止二蛋这一行人,在场之人大家都很高兴。 顾朝宁自从上了村塾后,便不常和村中的小孩一同玩了。 大家还都很遗憾。 毕竟顾朝宁之前带着大家一起,不仅玩得好,还点子多,大家都喜欢跟他玩。 有一年的冬天,还带着大家一起掏了个兔子洞,抓了三只兔子,大家一起烤着吃了。 眼下看到顾朝宁出现,所有人都很激动。 掏兔子洞那次,许丰收当时怕冷,没跟着一起去。 眼下想起二蛋当时给他描述的烤兔子的味道,有些馋地舔了舔嘴唇。 想到现在在山脚下,顾朝宁带他们一起玩,没准一会顾朝宁还会带他们掏兔子洞。 正这么想着呢,许丰收就见顾朝宁笑眯眯走了过来。 “你是许丰收吗?” 第29章 第 29 章 前面有一只小胖鸟,二蛋举起弹弓屏气凝神地瞄准,甚至连鼻子下流出的鼻涕都忘了管。 只要他能打下这只胖鸟,他就可以送给他朝宁哥! 朝宁哥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他要让朝宁哥开心,然后下次还出来玩。 弹弓在他手下蹦得笔直,石子捏在手心,眼看着就要松下…… “朝宁哥!” 身后突然传来呼喊声,吓得正在瞄准的二蛋手抖了一下。 不过这一下,石子便冲向了别处,而那只小鸟受到惊吓,煽动翅膀便飞向了别的地方出。 二蛋气得拧眉看向身后,刚想发作,便骇地瞪大了双眼。 朝宁哥和许丰收打起来了! “快快快,快去把他们离开呀!” 其他的小伙伴拦在边上,但是顾朝宁下手太狠了,他们怕误伤,便一直徘徊在两边。 二蛋见此,一边吼着,一边也冲了过去。 “朝宁哥,别打了啊,许丰收要被你打死了!” 有了二蛋打头,其他人便也跟在他身后,抱住了顾朝宁。 一行十几岁的小孩又纠缠了一会,这才成功将两个人分开。 二蛋累得呼哧呼哧喘气,但还不忘问身边人,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也很懵:“我也不知道啊!” 许丰收被打的起不来,眼尾红彤彤一片,连嘴角也红肿了起来。 脸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顾朝宁停下了之后也发出呜呜的哭声。 边上有两个人想要去将许丰收扶起来,但是手刚一挨到许丰收的胳膊,他便哎哎哎叫唤个不停。 两人面面相觑,便只能又停下了动作,任由许丰收躺在地上。 但是顾朝宁将许丰收打得这么严重,有孩子害怕,便转身跑着去找大人了。 听到二蛋询问怎么回事的声音,周围有人义愤填膺的开口。 “是许丰收骂雪哥儿!” “是的,我也听到了,是许丰收骂了雪哥儿!” 但是具体是怎么骂的,他们又没有听到。 毕竟他们也只是听到了两句顾朝宁说的,许丰收骂了雪哥儿。 不过看朝宁哥打得这样凶,肯定不是多好听的话。 有人在心里暗自埋怨许丰收,平日里嘴上没个把门的就算了,怎么连朝宁哥出来玩还这样。 这样一来,朝宁哥本就忙,今天又这么生气,以后肯定也不会出来和他们玩了! 许丰收想要喊冤,他根本就没有骂殷鸿雪! 他不过是和顾朝宁聊了两句话,其他人一走开,顾朝宁便嘴中叫着说,你敢骂雪哥儿?然后就把他打了! 许丰收本就被打得疼,眼下大家又说是因为他骂了殷鸿雪,便更委屈地直哭。 他一边哭,一边抬头看向大家,想要说他没有。 只是才抬起头来,他便对上了顾朝宁的眼眸。 顾朝宁眉眼冷沉,看向他的目光中,活像是沾了冰碴子的菜刀。 随着他看过来的动作,一刀剁在了他的脑门正中间。 许丰收被吓得说不出来话了。 大家见他这样,便更加笃定了是因为他骂了雪哥儿,所以朝宁哥才打了他。 可是,可是,许丰收到底是骂了学雪哥儿什么话呢? 有人好奇又隐晦地看向了顾朝宁。 不远处传来哭天喊地的叫喊声,大家光听声音便知道这是许丰收的阿奶。 不过大家还是一同回头看了过去,便见到许丰收一家,还有顾朝宁一家都过来了。 除了这两家以外,还有他们的爹、阿娘、阿爹以及其他看热闹的人。 打头的,眼看着竟然还有里正和里正娘子。 大家有些害怕,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许丰收的奶奶,一边哭喊着许丰收,还一边指桑骂槐的骂顾朝宁。 顾朝宁便一直淡淡地看着许丰收。 许丰收半躺在地上看着顾朝宁,他阿奶骂一句,他便在顾朝宁的目光下,几不可查地抖一下。 许丰收没有哪怕一次像现在一样,迫切地希望他阿奶赶紧闭嘴。 一直到大家都快到跟前了。 顾朝宁突然猛地俯身,两条腿跪着分别卡在许丰收的腿上,一拳便直冲许丰收门面而去。 “大孙啊!” “朝宁!” “顾朝宁!” 一拳落下,顾朝宁和许丰收,也在大人的拉扯下,彻底分开。 顾朝宁像是气急了,黑亮的眼瞳上,都是气出来得朦胧水光。 他看着被许阿奶包在怀中的许丰收。 “许丰收,再让我听到你和你家人任何一个人骂雪哥儿,说他不是顾家人,是顾家买回来伺候人的。” 他冷笑一声:“我就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此话一出,许阿奶扯着嗓子喊出来的话,像是突然被人塞进了一嘴的鸭毛,卡住了她的喉咙。 落在后面的许春苗吓得脸色一白,直接停在了原处。 其他人的脸色也变了一变。 陈有盐想要训斥顾朝宁的话,也一下憋了回去、 这一下憋得他脸色迅速变红,变成了一团火窝在了他的心口。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陈有盐猛地看向站在边上的许阿奶,原想是问是不是真的,但是一看许阿奶那脸色发白,一副被吓到的样子,那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陈有盐冷笑一声:“黑了心肝烂了肠子的老娼妇,家里没粮食吃了啊天天满嘴喷粪!还是说红眼病犯了,眼红我家娃儿俊俏有懂事,还是眼红我家的日子和和美美?有这闲工夫嚼舌根子,还不如多去刨两亩地伺候庄稼,免得又吃不上饭了,满嘴喷粪!” 许阿奶何时被人这样骂过,况且还是一个小辈,原本因为顾朝宁说的话而弱势的气势,像是突地被人吹了口气。 许阿奶叉着腰,张嘴便要骂回去。 “王秀秀你看看你家的儿夫郎,一个小辈还在这教训上长辈了,我……” 王秀秀也气得双眼发红,根本不等她说完,王秀秀便蹭蹭两步,趁着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便冲到了许阿奶的面前,一手抓着她的头发,一手便啪啪给了她脸两个巴掌。 “我儿夫郎怎么,我儿夫郎好的很!小辈说话你胡搅蛮缠,我这平辈总说的了吧!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断子绝孙的混账话,你也不怕烂了舌根,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管好你家的那一摊子破烂事吧!” 许阿奶被王秀秀打了脸,疼痛和村里人的目光,都让她脸颊火辣辣的,她脑门充血,迅速就要抓着王秀秀的头发反击。 只是她的手才落在了王秀秀的头发上,许丰收便发出了一声惨叫。 许阿奶转头看去,便见顾朝宁被人拉着,却一脚一脚踹在许丰收的身上。 随即另一边又传来一声惨叫,便见许大声也被顾文一拳掼在了地上。 许大声打媳妇时威风得不得了,到了被顾文这种与他同样是汉子的人打,便像是一只踩在了火炭上的老鼠,嗷嗷叫着左右闪躲。 儿子,大孙子可是她的命根子,许阿奶上头的情绪宛若被一盆冬日里带着冰碴的井水兜头浇下。 打在许丰收和许大声身上的拳脚,好像都打在了她的身上,她惨叫着:“别打了别打了!” 她一边惨叫,一边用目光胡乱寻找着许大声的媳妇小春。 却见小春一副受了惊吓躲躲藏藏的样子,更是一口气喘不上来。 顾家人的动作实在是太快,村中人一方面是没有反应过来,另一方面也是有点私心。 一直到许阿奶发出了惨叫声,大家才急急忙忙地上手拉人。 但是顾朝宁和顾文都是一副怎么拉也拉不开的样子。 顾大牛站在边上默不作声,有人着急地拉他:“大牛叔你快管管大文和朝宁小子啊!可别真给人打坏了!” 顾大牛有些为难地皱了皱脸,一副格外窝囊的样子:“哎呀,铁牛啊,真不是叔不管啊,实在是叔说话不管用没人听啊。” 最后还是里正顾长河怒吼一声:“好了,都给我停手。” 怎么拉也拉不住的顾文和顾朝宁这才冷淡的停下了手。 里正被他们气地喘气,尤其是顾朝宁还要考试呢,万一真把许丰收打个好歹,被告上去怎么办! 只是他训斥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顾朝宁便冲着他“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顾朝宁泪眼朦胧,又是哭又是下跪的样子,吓了周围人一跳。 里正也是骇地张嘴说不出来话。 “求里正叔做主!”顾朝宁大喊,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我家雪哥儿怎么来的我家大家都知道,但是我家对雪哥儿怎么样,大家应是也都知道。” “我当亲弟弟疼的雪哥儿,今个上午开开心心出去玩,回来却抹着眼泪,说有人说他是我家的下人,是我家买回来伺候人的,更有难听的话,我连复述都说不来,我实在心疼,下午原想着抓只雀儿给雪哥儿玩,却又听到了许丰收说那等作践人的话,我实在气血上头……” 顾朝宁适时吸了一下鼻子,一滴泪水顺着鼻尖便落在了地上。 “我,我,求里正叔做主,也是求里正叔责罚,我没控制住脾气打人该罚,但是我家雪哥儿也不该教人那般作践!” 陈有盐适时站出来。 “要罚便罚我吧,孩儿犯的错,都是爹娘没有管教好。”说起这话时,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许阿奶的脸上。 “但我也实在理解我家朝宁,雪哥儿是我家买来的不错,但雪哥儿我们都是当成心头肉疼的,雪哥儿长大后与朝宁有情那便是我家的儿夫郎,是我家扛大梁顶门户的,与朝宁没情,那也是我家的二哥儿,我和他爹是要攒和安哥儿一样的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的!” “今个儿孩子不过八岁,便有人说这等挑拨离间,作践我家哥儿的话,那就是看不得我家好,那就是在和我顾家作对。” “再一个,我们庄稼人哪有什么下人主子的?说这话的人就是在败坏村风,人还得说嫁来我们小河村的,那都是来当下人的!大家伙说这种人该不该罚该不该骂?” “趁着今天人多,那我也正好请大家做个见证,雪哥儿是我家的好孩子,以后谁再拿他出身说事,就是在跟我们全家过不去!” 有和陈有盐交好的人连忙过来扶着他说一些暖场的话,故障和站在边上,脸色铁青,但是陈有盐也确实说的对。 况且陈有盐该说的都说了,最终顾长河只能挨个骂一通,便让大家散了。 不过有了今日这一通,算是没人再敢和殷鸿雪说一些用不着的话了。 顾朝宁像是支撑不住一般两手支地,缓慢爬起,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沉的笑容,微微侧头,目光恰好落在站在右方的许春苗的眼上。 顾文过来拉顾朝宁,“好了,回吧,雪哥儿和安哥儿午睡快醒了。” 许春苗像是被他吓傻了一般,一直到顾朝宁离开,还愣愣站在原地。 宝宝们[爆哭][爆哭]不是我爽约啊!!是我设了定时,但是不知道咋回事晋江没发出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第 29 章 第30章 第 30 章 “叔,我来找阿荣去镇上。” “朝宁来了啊。” 崔氏和恰好在家的顾荣二哥顾风同顾朝宁打招呼。 知道两人是要去镇上看信使到了没,顾长河没有说话,但依旧对顾朝宁冷着脸哼了一声。 顾荣听到顾朝宁的声音便走了出来。 刚出来便看到了他爹,对着顾朝宁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冷哼。 顾荣知道他爹着这是为着昨日,顾朝宁打许丰收的事生气,便先是冲顾朝宁安抚地笑了笑, 然后又看着他爹眨了眨眼睛,双眼中分明写着让他爹正常点。 顾长河接收到顾荣眼瞳中的话,立刻吹胡子瞪眼。 见他这样,顾荣脸色一变,就要拉着顾朝宁离开。 崔氏和顾荣二哥顾风也大步走过来,挡在了顾长河面前,让他的臭脸对不上顾朝宁。 见他们这样,顾长河更生气。 “哎,我还什么话也没说呢,你们当防我防贼呢啊!” 顾朝宁神色无奈,制止了顾荣想拉他直接走的行为。 这些年来,因着他与顾荣的交情,不仅是两家长辈长来往,顾长河更是将顾朝宁当自家孩子看待,这些顾朝宁都是清楚的。 也正因如此,他并不想伤长辈的心。 顾朝宁绕过顾荣、崔氏、顾风三人,走到顾长河面前同他做礼。 “河叔心中所思所忧,小子实在清楚,只雪哥儿冰雪聪慧,又早熟早慧,朝宁实在气愤难忍受许家那般言语作践。” 顾朝宁再次冲着顾长河和崔氏两人深深作揖。 “小子莽撞,累得长辈忧心,还望河叔宽宥则个,莫要因着朝宁气坏了身子。” 一番动作言语下来,又有崔氏、顾风、顾荣调解,顾长河也不好再那般黑着脸。 只是他心中到底有气,还是冲顾朝宁粗声道:“你倒是清楚,又是雪哥儿,又是长辈的,就是不后悔是吧。” “你气愤难忍许家,你倒是告诉长辈们啊,让长辈们出面,你昨日闹得那般热闹,又是打人又是放狠话的,你读书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顾长河当了这么久的里正,多少也是和当官的接触过的人。 别人看不出来,但是他确是能看出来,顾朝宁昨日是故意设计打了许丰收一顿。 不过昨日许丰收没有说什么不着调的话 ,但是许家之前肯定是说过,被顾朝宁听到了个苗头。 顾朝宁躬身握拳,却深深叹了口气。 “圣贤书中所教,手中”仁”与“义”,小子若连保护身边之人,都要担忧惧怕名声受其牵累,而躲于长辈身后,那小子真是愧对圣贤书,愧对家人之爱护。” 此话一出,顾长河等人皆是愣在了原地。 顾长河长叹口气,让两人离开。 他表面不显,但心中却不由有些感叹,并对顾朝宁格外满意。 顾荣心中受到顾朝宁话中之意激荡,久久难言。 读书识字考试为的什么? 这是夫子常问的一个问题,而学子们回答,也一定会说是为了报效朝廷,报效陛下。 可是这个回答太过高而远,顾荣一直知道自己读书识字最一开始的为了什么。 为了让自己更好,为了明事理、护家人,同样让家里越来越好。 顾荣虽然并不说话,但是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顾朝宁的脸上,且目光越来越亮。 虽然知道顾荣的为人,能猜测出顾荣的想法。 但他这炽热的目光,依旧让顾朝宁有些不适,最终他只能加快脚步,妄图早一些到达镇上。 渡口镇。 信使果不其然依旧没有到。 大家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担心,顾朝宁与顾荣走在一起,听到有些学子已经在商量着,要租车去县城看看。 顾荣跟着顾朝宁一边往外走,一边转头向后看去,听到很多学子都在附和说要去县城,顾荣也有些待不住。 他看向顾朝宁:“不如……” 虽然知道此次成绩一定无碍,可这话由他一个同样是学子的人说出来,实在单薄。 另一国,若是他表现太平静,也惹人多言。 顾朝宁附和地点点头:“我们回去后和长辈们商量一下吧。” 上次去是顾文带着他们两个,赶骡车过去,这次应该也是一个长辈赶车,带着两人过去。 顾荣一时着急,都忘了这些了,他连连点头。 因着着急,无心在镇上闲逛,顾朝宁也懂顾荣的想法,两人加快脚步回了小河村。 村口处。 宋桃花收拾好自己的背篓,正在往家走。 她起身,便见村口处走来两人。 打眼一看原来是顾朝宁和顾荣。 宋桃花也知道两人这几天一直都去镇上,等信使送考试成绩的事。 眼下见两人一脸灰白地往回走,再联想一下连续去了镇上几次都没有消息传来的事情,宋桃花有些在心里犯嘀咕。 难道其实是没有考过? 宋桃花直起身扬声开口:“朝宁小子,荣小子,又去镇上看成绩啦?” 顾朝宁两人也看到了宋桃花,只是还没来得及先打招呼,便听到了宋桃花的话。 顾荣被宋桃花口中的“又去”两字躁得有些抬不起头。 顾朝宁维持着自己的表情,看着宋桃花开口:“是咧,桃花婶子这是要回家了?” 宋桃花静等了一会,见顾朝宁和顾荣后面没说别的话了,这才扬起笑脸应声。 “哎哎,是咧,婶子这就回家了。” 但是她心里却越发犯嘀咕。 果然是去镇上看成绩了,但是看朝宁小子,和荣小子这满脸毫无喜色的样子,这是果然没考过? 还是说成绩还没有来?信使这么不靠谱的吗? 宋桃花猜测着,估计就这俩结果了,不然她后面特意等了那么一会,怎么没人说话。 甚至可能第一个结果,更有可能咧。 宋桃花又同两人说了两句,随后快步离去。 见此,顾朝宁和顾荣同样加快脚步,说好同长辈说的话后,分别离开。 另一边宋桃花却没有急着回家,她边往回走,一边寻摸一般四处看。 不一会,果然让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桃花表情一喜,想要大声,却又压抑着小声呼唤前方的人。 “哎哎哎,赵芳芳!” 赵芳芳回头,见是宋桃花表情同样一喜。 尤其见到宋桃花的表情,赵芳芳非常懂得凑近宋桃花,冲她叽咕了一下眼睛。 宋桃花一把拉住赵芳芳的手:“芳芳啊你猜我刚刚回来看到谁了。” 赵芳芳下意识四处看了看,见没看到人,这才着急地看向宋桃花:“谁啊,谁啊?” 宋桃花赚足赵芳芳胃口,这才咧嘴一笑:“我看到了,朝宁小子和荣小子,一起从镇上回来哩。” 赵芳芳同样知道顾朝宁两人,这段时间一直去镇上看成绩的事。 所以这事咋了? 见赵芳芳不太明白,宋桃花抿着嘴,一脸高深莫测。 见她如此,赵芳芳虽然不明白咋了,但是依旧升起了满心的好奇心。 “咋了啊,咋了啊,这是?” 宋桃花:“我给你说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赵芳芳连连点头:“那当然,那当然了!老姐姐,你快说吧!” 宋桃花故意吊着赵芳芳胃口,见她佝偻着后背,头都要凑到她嘴上去了,宋桃花才满意推开她的头开口。 “俩人一起回来倒是没什么。” “重点是啊,俩人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哩,尤其是荣小子,当时都不敢看我哩。” “啧啧啧,我估摸着啊,准时没考过哩,不然怎么会脸色都那么差?” 赵芳芳被她的话惊地瞪大眼睛,吃惊般捂住嘴小声道:“不会吧,不是说,朝宁小子荣小子他俩成绩很好吗?” 宋桃花一脸你懂什么地拍了拍她的手:“哎呀,你也不想想,科举有那么好考吗?那官老爷们都占着位置呢,哪有那么多位置给咱们农家孩子。” “陈家村地主的孩子,当时学的时间比朝宁小子他俩久,当时考了几次都没过哩。” 宋桃花沉默一瞬,想起顾家的凶劲又补充:“不过也说不准,可能是信使还没到呢。” 赵芳芳听着宋桃花的话,脑子却也想起来,昨日顾朝宁打人的那个凶样。 从而让张芳芳又想起了顾朝宁之前,成日里招猫逗狗,爬树掏鸟蛋下河摸小鱼的样子。 “……没准是真没考过呢,桃花你说的对,科举哪有那么好考。” 两人嘀嘀咕咕,一直到看见宋桃花的儿媳妇找出来,这才挤眉弄眼的的分别了。 宋桃花还不放心的叮嘱两句:“芳芳啊,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赵芳芳连头都没扭,连连答应:“不说哩,不说哩……” * 殷鸿雪背着背篓,站在许小水的面前,满脸的惊讶和高兴。 “朝宁哥就这样,这样,这样……”许小水双手握拳,扬在身侧像是要打人的样子,连眼眸都瞪大了一圈。 殷鸿雪和顾暮安站在他面前,像是真的看到了顾朝宁打人一般,缓缓张开了嘴。 那天许小水正好在边上割草,所以看到了全程。 他满减都是激动地,连说带学地将那天的情况,说给殷鸿雪和顾暮安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第 30 章 第31章 信使来了 顾暮安原本还跟着许小水的动作,一起皱眉瞪眼暗暗用劲。 可是听着听着,他却忍不住撅起来嘴。 许小水和殷鸿雪没有发现他表情的不对劲,依旧一个不停说着,一个依旧认真听着。 一直到许小水说完了,看向两人寻求回话了,他这才发现了顾暮安不爽撅起的嘴。 原本因为学着顾朝宁的样子,激动得眉飞色舞的许小水一怔,脑袋冷静下来。 他有些诺诺地看向顾暮安:“怎么了吗?安哥儿?” 难道是因为他对朝宁哥太激动热情了吗? 还是说,是他心里,也想让朝宁哥做他哥哥的心思被发现了? 有的小孩不喜欢别人叫自己的哥哥为哥,也不喜欢别人用超越自己的热情面对自己的哥哥。 更别说像他这样,胆大包天想要别人的哥哥也做自己的哥哥的想法了。 许小水扣着手,看了看顾暮安,又偷偷看了看殷鸿雪。 雪哥儿要是知道了,还会和他玩吗? 殷鸿雪不知道许小水怎么突然蔫了下来,他左右看看,见到顾暮安撅起的嘴这才反应过来。 “安哥儿你怎了?” 殷鸿雪倒是没有许小水想得这样多,他以为是顾暮安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顾暮安则是眼前两个哥哥的心思都没有察觉到。 他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气愤地双手抱胸,冷冷哼了一声。 “哥哥也真是的,给雪哥哥出气的事情,都不告诉我。” 顾暮安学着刚刚许小水的样子,同样举起了拳头。 “要是我在场,我一定,这样,这样,给许丰收打个落花流水!” 许小水怔在原地,下意识问:“为什么要打个落花流水?” 他回想着漂亮的画板落在河水中,随着河水流远的样子。 那样明明很好看。 顾暮安没有反应过来许小水的问话,他挠了挠头:“就,就是落花流水啊。” “要打谁个落花流水?” 一声舒朗的声音响起,顾暮安下意识回答:“要打许丰收个落花流水!” 殷鸿雪惊讶回头,随即高兴开口:“朝宁哥!” 顾暮安说完后也回头看去:“哥哥!” 两人一起跑过去,殷鸿雪在顾朝宁身前停下,顾暮安则是没什么顾忌地扑到了顾朝宁的怀里。 顾朝宁抬手挨个摸了摸两人的头。 许小水偷偷看着,眼中有些羡慕。 却没想到,顾朝宁突然抬头冲他善意地笑了一下。 许小水一惊,但是也立刻会以笑容。 顾朝宁很满意,他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殷鸿雪自己干了什么呢,却没想到去了一趟镇上回来,许小水便将他这个难题解决了。 让前世的死对头殷鸿雪得知了自己的壮举,顾朝宁神清气爽。 “割完草了吗?我买了糕点回家,有桃花饼。” 虽然最后他回来的匆忙,但是在临出渡口镇时,还是买了一些糕点才回来。 也不知道镇上糕点铺子怎么做的,桃花还没开,竟然就有桃花饼了。 顾暮安一听到吃的,立刻高兴地蹦蹦跳。 “割完了割完了,我们快回家!” 他自己着急还不够,转头将自己的背篓背上,又将殷鸿雪的背篓拿给顾朝宁,拉着两人便要走。 殷鸿雪连忙同许小水打了个招呼,这才跟着离开。 顾朝宁同样转头同许小水打了个招呼,随即也被顾暮安拉着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因为有顾暮安这个,像个被桃花饼钓着的小牛犊拉着两人,三人很快就到了家。 顾暮安洗过手,给他自己和殷鸿雪都拿了一块桃花饼。 镇上的东西都做的小巧,一人一个正正好。 顾朝宁去找两人回来之前,便同顾文说了镇上的情况,以及各位学子、他与顾荣的打算。 眼下他只安心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动作闲适地倒茶喝茶。 果不其然,没一会时间,殷鸿雪便拿着糕点,自己过来找他了。 殷鸿雪站在他的桌前,漂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 “朝宁哥,这是你之前说的让苗哥儿以后都不说了的办法吗?” 顾朝宁看着他站在桌前,却突然想到殷鸿雪刚来时,小小一只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站在他桌前不过桌子这样高,最多只能露出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睛了。 顾朝宁心中想着事,表面却没显示出来。 他点了点头果断承认:“是的。” 殷鸿雪却有些不理解:“可是为什么要打许丰收?” “自然是因为,许丰收是许家的心肝宝贝,”顾朝宁故意做了一个轻抚心口的动作,“打在许丰收的身上,痛在许家所有人的心上。” “以后为了不让许丰收挨打,他们都不敢再说混账话。” 原来是这样。 殷鸿雪恍然大悟的样子。 顾朝宁打许丰收此事,是特意找其他小孩问过许家的情况的。 别看很多小孩子小,但也正是因为小,很多时候,大人有什么恶意,都不会避着他们。 不过,许家其实也用不上特意问人。 只要随便打听一下,大家都知道许家重男轻女和哥儿的厉害。 许丰收从小被宠到大,家里除了爹不敢打,剩下谁都敢踹两脚。 宠成这个样子,光是为了防止他再次被打,不止许家人自己会谨言慎行,连许丰收自己都会监督着家里人谨言慎行。 而这也正是顾朝宁想要的。 但是相应的,这件事一个办不好,容易遭受纠缠。 不过许家人的性格,胆小懦弱窝里横,光是昨日匆匆一面,见许丰收为了玩弹弓对二蛋那等谄媚小心的样子,便能看出来。 另外一个,则是将事情闹大。 一是为了杀鸡儆猴,另一个也是因为许家不得人心,闹大就闹大了,而里正叔为了他的未来可能性,也会站在他的这边。 顾朝宁将此件事全数讲给殷鸿雪听,殷鸿雪握着糕点时不时点头,最后更是连糕点都忘记吃了。 顾暮安见两个哥哥进了屋后便都不出来,还以为是在玩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连忙过去看。 小哥儿一冒头,听了两句后便想走。 却被顾朝宁抓住了头上的揪揪,硬是留下来听完了。 殷鸿雪晚上翻来覆去想着顾朝宁的话入睡,第二天一大早吃过饭后,便背着背篓去他和许小水常割草的地方等着许小水了。 这一处的草深且多,因为挨着后山,还有野果子可以摘着吃。 殷鸿雪将背篓割了一个低之后,便蹲到了一颗酸枣树后面。 不过现在时间还早,树上并没有酸枣子。 殷鸿雪蹲过来,也是为着酸枣树能给他挡挡风的原因。 早春的早晨还是有些凉的。 他正轻轻拨弄着酸枣树刚发出叶的嫩芽,便听到对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相携着走过来,停在酸枣树的不远处躬身割草。 “哎,有个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村里人割草都喜欢说一些村中的闲话,不过村子也就这么大,闲话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些。 许是见她兴致缺缺,起话头的人挑高了声调。 “我这次说的可不一样哩!” 她提起些兴致:“如何不一样?” “这次的事啊!是朝宁小子和荣小子的事哩!” 听到这句话,殷鸿雪想要起身的动作一顿,他缩了缩腿,将自己蹲得更圆润了一些。 “我听人说啊,朝宁小子和荣小子,昨个去镇上是哭丧着脸回来的哩,应是没考上呢。”她停顿了一下,“不然你看看,今天他俩为什么没有去镇上哩?” 殷鸿雪心说,那是因为朝宁哥和阿荣哥打算直接去县城看看,所以今天才没有去镇上。 “你还别不信,昨个我亲眼看见的哩!” 亲眼看见什么了啊!刚你还说听人说呢! 殷鸿雪听着生气,他存心带了点捉弄般的心思,干脆直接站起身。 站出来后,看清楚了来人,殷鸿雪这才有些了悟。 原来是许氏的族人。 “许阿婶,你看见什么了?” 殷鸿雪突然出现的声音,骇了两人一跳。 尤其是站在许多鱼边上张翠芬,骇地都往边上跳了出去。 昨日顾家的壮举还在她的心中盘绕,今天她就被殷鸿雪堵到和许多鱼说顾朝宁闲话。 张翠芬心里后悔和许多鱼出来割猪草了,但是让她一个大人和殷鸿雪这个小孩道歉,她又张不开嘴。 她又没做什么错事!闲话也是张多余非要和她说的! 这个许家这个许多鱼!真是的!怎么尽坑人。 许多鱼没有注意到张翠芬的眼神,她有些讪讪地看着殷鸿雪。 心中有些愤愤他一个买来的小孩,也敢和她说话这样硬气了。 张多余还未张嘴,顾暮安的声音便和许小水的声音一起传来。 两人都在呼唤他。 “雪阿哥!” “雪哥儿!” 两人“咚咚”跑来他的面前,都没心思注意站在他前面的另外两个人。 殷鸿雪有些着急地往前迎了两步:“怎么了?” 顾暮安一双眼晶亮,脸色不知是不是因为一路跑过来的原因,红扑扑两团。 他喘/息大笑着:“雪阿哥,信使来了,哥哥……哥哥他考过了!” 殷鸿雪怔在原地,顾暮安激动地蹦了一下。 “哥哥现在是童生啦!” 殷鸿雪:故意吓人[墨镜] 顾朝宁:认真教学[点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信使来了 第32章 画 殷鸿雪跟着顾暮安跑回家时,镇上的衙役还没有走。 按理来说,成绩是需要学子自己去看的。 但是信使自知耽搁了时间,来了渡口镇后,便找了镇上的衙役帮忙送信。 有衙役当过秀才的报信员,知道这种事,主家欢喜,都会给赏钱。 所以来了镇上后,便没再耽搁什么时间,衙役都主动来了。 小河村除了顾朝宁,还有顾荣也过了。 两个衙役分别去的顾朝宁家和顾荣家。 家里围了很多村人,见到殷鸿雪和顾暮安回来后,便快速让开了一条路。 “哎呦,这大喜的日子,我们雪哥儿还去割草了啊。” “快快,上前去,你哥哥考过哩!官爷都来报喜了!” “我听着刚刚官爷说朝宁小子第几名来着?” “第一名!是第一名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考童生便有官爷来报喜呢,难道是因为朝宁小子考了第一名?” “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有人听着周围人的说话声,目光紧紧落在顾朝宁的身上。 顾朝宁今年不过十二岁,便已身姿挺拔,端方有礼。 站在衙役面前,毫不胆小弱气,看着甚至要比顾文还要自然。 现下童生试又考中了第一名,怎么着也能考上个秀才。 有家中有哥儿,姐儿的心中起了心思。 只是还不等他们多想,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穿过了所有人,径直跑到了顾朝宁等人的身边。 是殷鸿雪。 殷鸿雪突突跑过去,连顾暮安都跟不上了。 他心中激动回荡,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动作。 他不只想快点跑到顾朝宁的身边看一看顾朝宁,他还想原地跑两圈,他想站定冲天大笑几声。 可是等到他径直跑到了顾朝宁的面前了,他却只是双眼若夜空星子般,一瞬不瞬看着顾朝宁。 “朝宁哥。” 衙役接过陈有盐拿来的荷包,捏了捏里面的铜板,喜笑颜开地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转身离开。 一百文。 果然报喜的活是个好差事。 这次小河村过的两个人家都是村中大户,也不知道他另个兄弟能有多少赏钱。 若是也能有一百文,凑在一起,他们还能一起去喝点酒。 这么想着,衙役加快脚步离开。 衙役离开后,周围围观的人更加激动,悉数围了上来。 大家都在夸赞顾朝宁。 而顾朝宁却只看着殷鸿雪。 他看着殷鸿雪激动又隐隐带着崇拜的表情挑了挑眉。 前世他可是考了状元,却被殷鸿雪说是草包状元,这一世不过是一个小小童生试,殷鸿雪便用这般眼神看着他。 殷鸿雪激动得说不出其他的话:“朝宁哥,你真厉害。” 顾朝宁隐隐有些得意:“是吗?” 殷鸿雪格外用力地点点头:“是!朝宁哥是第一名!” 原本家中有和顾朝宁年龄相差不大的哥儿姐儿的起了心思的人,见到殷鸿雪,脑子才突然反应过来。 顾朝宁有童养夫郎啊,殷鸿雪啊。 有人歇了心思,但是转瞬,又有人想起昨日陈有盐和顾朝宁说的话。 拿殷鸿雪当弟弟疼,两个孩子有情便成亲,没情,陈有盐便攒嫁妆嫁哥儿。 只是这心思还没有起多久,便见到顾朝宁双眼一瞬不瞬看着殷鸿雪的样子。 好么,这一下又歇菜了八成的人。 另有两成的人依旧没有死心,心中只想着要让自己的哥儿/姐儿,找机会多和顾朝宁接触接触。 陈有盐顾文等人一直到嘴皮子都说干了,茶水都倒出去三壶了,好奇的小河村人这才解了好奇心,离开各去干各自的事了。 关起门来后,陈有盐和顾文等长辈自是又一番欣喜夸奖。 因为殷鸿雪激动,被甩在后面的顾暮安,这时才撅着嘴挤到了殷鸿雪的怀里。 顾暮安:“雪阿哥你就想怎么补偿我吧!你跑这么快,我怎么都追不上,亏我还特意去找你呢!” 顾暮安也知道殷鸿雪是太过激动,他现在这么说,也不过是和殷鸿雪闹着玩。 殷鸿雪果然笑弯了一双眼眸。 他微微弯腰抱住顾暮安:“谢谢安哥儿特意去告诉雪阿哥,那我给我们安哥儿绣一条漂亮的手帕。” 顾暮安已经开始跟着陈有盐王秀秀学做一些简单的绣活了。 但是做绣活并不简单。 顾暮安又被养的娇,被针戳了几次手指之后,就开始躲懒了。 但是陈有盐为了让他自己学,便只让他自己绣手帕用。 听到殷鸿雪的话,顾暮安立刻眉开眼笑。 他尖叫一声:“谢谢雪阿哥!” 陈有盐忍不住戳了一下顾暮安的头:“你这臭小哥儿!就会找机会躲懒!” 顾暮安被戳了头后,先是嘻嘻笑了两声,便立刻躲到了殷鸿雪的身后。 顾家小院传出笑声,每个人都很高兴。 家里有喜事,陈优雅和王秀秀商量着要做好饭吃。 顾暮安听到他们谈论高兴地原地蹦蹦跳。 顾文将自己收拾一半的行李又抖开,放进衣柜里。 顾大牛同样欣喜,准备给饭食添点好柴,掂着斧子去劈柴了。 殷鸿雪心中激动依旧无法发泄,原地懵了几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纸磨墨准备将其画下来。 至于顾朝宁,他目光深邃看着县城的方向,等着顾荣的到来。 不出一刻,顾荣果然兴高采烈跑来。 顾朝宁收回目光,同样勾起笑容看向顾荣。 “朝宁!” 顾荣早已从其他村人的口中得知顾朝宁的成绩,眼见他这幅依旧不急不缓的表情,顾荣心中对顾朝宁更加佩服。 不过他实在激动,顾荣脚步不停,走过来与顾朝宁击掌。 不过他得知了顾朝宁的成绩,顾朝宁却还并不止他的成绩。 顾荣微微仰头,显然对自己很是满意:“第十名。” 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 虽然和顾朝宁的第一名比不了,但是顾荣早就知道自己和顾朝宁与自己的差距,所以他的心态很平,对于自己能考第十名,全是高兴。 毕竟是一个县城的人呢。 顾朝宁虽然年岁比他小,但是心性学时实在不小。 有时候顾荣都会觉得,自己所面对的,是一个学识渊博的长辈。 尤其是顾朝宁自己待着的时候,身上的气度,说是大家公子,也并非夸张。 两人交谈几句后续府试院试考试的事情,顾荣便准备离开了。 临走前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信使来的可真是巧了,幸亏我们还没有出发。” 顾朝宁附和般笑了一下:“应是县城有什么事耽搁了。” 说是信使,其实也就是县城的衙役。 巡检来到县城,不定检查出了什么,衙役们都跑断了腿,哪里有时间过来传信。 顾荣心中畅快,走路都轻快。 顾朝宁回到自己的房间,又看起了书来。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万不可因为自己有前世的记忆,便要懈怠学业。 顾朝宁一看书便沉浸其中,回过神了来后,才发现鼻尖飘着香喷喷的味道。 陈有盐和王秀秀联手做出的好饭食,用顾暮安的话来说,那便是能吃到安哥儿像小王八一样,躺下便起不来了。 听着外面小哥儿咋咋呼呼的声音,顾朝宁笑了一声。 陈有盐从灶屋探出头来,见顾朝宁出来了,便喊顾暮安:“去叫你雪阿哥吃饭了。” 顾暮安正像小狗一样蹲在门槛处闻味儿。 小时进不去灶屋,现今长了四岁,依旧进不去灶屋。 顾暮安闻着味道不想挪窝,他回头便看见了顾朝宁。 小哥儿冲顾朝宁露出个讨好的笑,便开口:“哥哥替我去叫雪阿哥吧。” 顾朝宁捏了一下他的鼻尖,便起身去了殷鸿雪的屋子。 也不知这个小哥儿在作何事情,这般入迷。 顾朝宁推开门去瞧,便见着殷鸿雪伏在桌前,拿着毛笔满脸严肃地比划着。 呦呵? 顾朝宁挑了挑眉头。 往日里总是偷懒的小哥儿,今日倒是自主来学习了? 顾朝宁估摸着,难道是见他考了县试第一名,也激发出殷鸿雪前世的好学了? 他默不作声走到小哥儿身后,打眼看去,便见殷鸿雪笔锋轻勾,一副村人贺喜图,跃然纸上。 这…… 小哥儿笔法还略显稚嫩,尤其有些本应带着棱角的地方,生让他画的带了些圆润出来。 不过又不显突兀,反而带了些孩童的天真可爱来。 笔画之间,皆是灵气。 顾朝宁瞳孔轻颤,先是惊叹殷鸿雪的绘画天赋来,另一方便却又双眼复杂地打量了殷鸿雪好几眼。 前世,顾朝宁曾收到过一幅画,提醒他大皇子并非良主。 画中大皇子一身龙袍,居高临下看着跪伏在地的他。 他一身红色官袍,鲜艳的红色先是血一般,浸透纸背,又顺着他的官袍一直流到画纸最下方。 当时大皇子还未称帝,画中他却一身龙袍。 顾朝宁收到画后心惊胆战,随后在下一刻便将画烧毁。 画作上的笔墨还未干透,顾朝宁将其拿到蜡烛之上,火苗跳跃着将画焚烧,最后只剩下那如血一般的红色。 现在一看。 那画上的笔触,分明与与眼前殷鸿雪的笔触,格外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