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夫君非要和我退婚》 第1章 第 1 章 “知非,乖,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草场看新生的鹿崽,你上次不是说想养一只?” 是裴旷。 谢知非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缠绵数月的灼痛与窒闷越来越强烈。 是要死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不然,为何会觉得这么轻,这么困? 裴旷握着他的手收得很紧,可是他知道裴旷拉不回他。 “别睡,谢知非!看着我!不能睡!” “谢知非!” “谢知非!” 裴旷的哭喊声落在他逐渐模糊的意识上,他听着裴旷一遍遍的喊他的名字,听见裴旷在哭。 ……别哭啊。 谢知非想哄一哄他,可是再往后他就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 “裴旷!” 谢知非猛的睁开眼,入目的是织金绣云的帐顶,这不是洛北的定远侯府,而是……他未出宫建府前,在皇宫里住了二十年的摇光殿。 “殿下,您终于醒了!”内侍泉安带着哭腔扑到床边,“您高热不退,睡了两日,可吓死奴才了!” 此刻的泉安分明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高热?” 泉安还在抹眼泪,“是啊,您在梅园赏雪不慎跌了一跤,磕到了头,回来就起了热!” 嘉元十七年……腊月…… 巨大的狂喜快要把谢知非给淹了。上天竟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这题他会啊,按照前世的完美人生再活一遭,和裴旷再续前缘! 上辈子他就仗着批命颇受皇帝宠爱,是个顺风顺水的锦鲤命,最得意的便是和定远侯世子裴旷那羡煞旁人的姻缘。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时候,他刚满弱冠不久,父皇虽未明言,但已有意为他选妃。可他心中属意的,却是宫宴上一见、此后便念念不忘的裴家小侯爷,裴旷。 “殿下,您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适?”泉安见他眼神发直,脸上似悲似喜,担忧地问道。 “无事,”谢知非撑起身子,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醒了,就好了。” 他语气轻快,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泉安,现在朝中可有大事?洛北……裴家小侯爷,近日如何?”他强压下激动,状似无意地探问。 泉安一边替他掖好被角,一边说:“殿下病着不知,前几日洛北倒是来了军报,说是打了个小胜仗。至于裴小侯爷……年末了,按惯例,各地藩镇和边将家眷都该陆续入京朝贺了,裴小侯爷想必已在路上,不日便能抵达郾都。” 对了!年末入京! 谢知非眼睛一亮。前世便是这个时候,裴旷随父入京,宫宴上一眼万年。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稍晚时分,宫人送来晚膳。并非记忆中御膳房精心烹制的各色菜肴,而是些循规蹈矩、甚至略显敷衍的份例菜色。 谢知非微微蹙眉,并未多想,只当是病中饮食清淡。 用过膳,他想起前世此时,父皇每日傍晚都会遣身边的大太监送来一份他最爱吃的金乳酥,便习惯性地望向殿门。 直至宫灯初上,那份象征着他独一份宠爱的点心,始终未曾出现。 殿内炭火似乎也不甚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谢知非心中终于掠过一丝不安。 泉安自小侍奉谢知非,看他兴致缺缺便把他的心思猜到了大概,“陛下近来心情似乎不大好,前朝事忙,连后宫都甚少踏足。殿下您这次病得凶险,陛下遣总管大太监来看过一回了,赏了些药材,您那时还没醒呢。” 是了,一定是自己病中多思。父皇乃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偶有疏忽也是常情。眼下重要的是,他的裴旷就要来了。带着洛北的风雪,和前世从未熄灭的炽热爱意,即将再次闯入他的生命。 他不知道的是今日的神武门比年节还要热闹,而这份热闹都是因为一个人的到来。 神武大街两侧,酒肆茶楼的窗户被挤得满满当当,连临街的屋顶上都趴满了胆大的半大孩子。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那位名动天下或者说恶名昭彰的定远侯世子,裴旷。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只见一匹乌云盖雪的神骏闯入长街!那马通体墨黑,唯有额间一点雪白,正是裴旷的踏雪无痕。 马背之上是一团灼眼的烈焰,红衣少年策马奔腾,大红发带与黑发一同在风中飞扬。他目光清亮锁着前方,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也难怪谢知非会一见钟情,这样的少年的神采,骨子里透出的张扬,实在太过惊艳。 长街呼声四起。 “嚯!好大的排场!”有人咂舌。 “呸!什么排场,分明是嚣张!天子脚下,敢这般纵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懂什么!”旁边一个满脸崇拜的年轻武者立刻反驳,“裴世子这是真性情!北境杀蛮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群酸儒去讲王法?我要是能有他一半本事,我也横着走!” “就是!瞧瞧那气势,这才是真英雄!将来定是和他爹那样的一代枭雄。”又有少年附和,眼中尽是向往。 “袭爵?我看他未必放在心上吧。他爹倒是有那个意思,但不是都被他自个儿搅黄了嘛,说是什么懒散惯了,担不起重任,我看啊分明是懒散惯了,不知天高地厚!” 正所谓“逢裴必吵”,吵了这么多年也没分出个胜负来。反正追捧者觉得他特立独行,惊才绝艳;不屑者则认为他目中无人,枉顾礼法。谁让这位惊才绝艳的小侯爷,偏生了一副混账性子呢。 此人不屑入仕,千金难买的爵位他视若敝履,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次次入京都是血雨腥风,真是令人艳羡又让人忍不住替他爹骂一句败家子。总而言之,纨绔子弟,名声不好,估计还是骂声更大些。这裴旷,就是一团格格不入的野火,明明是个富贵命,偏偏容不下销金地。 但无论如何都无人能否认,这个年仅弱冠的小侯爷,人不在郾都,其名却早已搅的郾都满城风雨。 裴旷纵马而过,对两侧的议论充耳不闻,只在经过最繁华的街口时,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不远处那巍峨皇城的飞檐,眼神冷了几分。 摇光殿内的谢知非对着窗外枯坐,并未踏出宫门半步。那震动了整条神武大街的热闹被重重宫墙隔绝。他还不知道,那个他心心念念、温柔深情的夫君以这种张扬、“混账”的方式来了郾都。 “殿下!殿下!” 一个稚嫩尖细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我的好殿下,您怎么还坐着呢?宫宴酉时三刻就开始,各宫的主子们都快准备妥当了,您也得赶紧更衣了呀!” 谢知非回过神看着泉安,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浅笑:“知道了。今日……裴家的人,可是都到了?” 泉安一边手脚利落地去取挂着的礼服,一边说:“到了到了,早就到了!世子爷午时前就入宫谢过恩了。听说那位世子爷……”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嘿,今日在神武大街上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骑马过市,很是招摇呢。” 谢知非闻言,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在他的记忆里,裴旷年少时便是这般张扬不羁的性子,他只觉得鲜活可爱,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他向来如此,洛北儿郎,不拘小节。” 他嘴比脑子快,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他初见裴旷,哪里来的什么“向来”。 泉安偷眼瞧了瞧主子的脸色,见他非但不恼,反而颇有兴致的模样,到嘴边关于裴旷“混账”行径的详细描述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应和:“是是是,殿下说的是。漠北的风俗,自是与我等不同。” 他手脚麻利地帮谢知非换上正式的皇子礼服,嘴里不停,“殿下今日气色好多了,定要好好打扮一下赴宴。听说陛下今日心情也不错……” 谢知非任由泉安摆布,心思早已飞到了宴会上。他甚至在想着,今晚要不要找个机会,像前世一样,假装不经意地与裴旷搭句话?他记得裴旷最爱喝哪种酒,或许可以…… 他完全沉浸在对重逢的美好憧憬中,不自觉忽略了泉安话语里那丝对裴旷行为的微妙评价,也选择性遗忘了自醒来后的种种古怪迹象。 “好了,殿下,您瞧瞧,真是玉树临风!” 泉安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穿戴一新的主子。 谢知非看向镜中,少年眉眼精致,华服加身,依旧有着天家皇子的贵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 “走吧,”他转身,步伐轻快地朝殿外走去,“莫要迟了。” 含章殿内,宫宴伊始,满堂朱紫。 文武百官与世家勋贵们陆陆续续按品阶落座,低语寒暄。 谢知非整理了一下衣袍,尽量如常般步入大殿。 几位谈笑风生的官员在他经过时,话音微顿,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他,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先前的话题,眼神中全无恭敬。好像所有人都默契的习惯了他的无足轻重。连引路的小太监,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将他引至皇子席中一个偏僻靠后的位置,便躬身退下,再无多余话语。 谢知非僵坐在席上,一股寒意油然而生。他刻意迟了些才入场,本意是能减少些注目,但是预想中那些虚伪的寒暄并未到来。他先前一直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直到此刻他才惊恐的发现他就像个突兀的闯入者,与这满殿的繁华格格不入。为什么?明明不是这样的…… 不寒而栗,如坠冰窟。 这种异样感,在他看到太子谢君珩入场时,达到了顶峰。他的身边瞬间围拢了上前问候的臣子,谈笑风生,焦点汇聚。而那一切,本应有他一份。 第2章 第 2 章 谢知非怎么也想不通。难道在他“昏睡”的这两天里,或者说,在这个他尚未察觉的更长的时间里,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唯有坐在上首的二皇子谢亦鸿,隔着人潮遥遥向他举了举杯。 重生喜悦在众人无声的冷漠中消失殆尽。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害怕,前所未有的恐惧压的他透不过气。他在袖中偷偷掐了自己一下,是痛的,可他依旧怀疑这是一场梦。 谢知非强压下心头的寒意,默默走向那个靠近殿门的偏僻位置。 也正是在他心神不宁地坐下时,殿外传来了内侍尖锐的声音。 “定远侯世子到——!” 裴旷一袭红衣大步走入,行至御阶之下,依制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但眉宇间那股漫不经心的疏狂,却让这礼节看起来有些敷衍。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御座上嘉元帝谢元基抬了抬手,说:“免礼,子野一路辛苦,你父亲镇守北境,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子野此番入京,就多留些时日,在郾都好好玩玩,不必拘礼。” 这番话算是将裴旷按死在了“功臣之后、来京享福”的位置上,显然是打算绝口不提军国大事的做派。子野是裴旷的表字,皇帝叫的这么亲近倒是叫有些人琢磨不透他的态度了。 “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裴旷倒是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起身入座。 “久闻裴世子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本宫看世子风采,更胜裴侯当年,漠北有裴家,实乃我朝之幸。”裴旷刚要入座,就被谢羽贤打断了,这位长公主如今权倾朝野,说的话自然也是很有分量。 “公主谬赞,能够护国安邦、为大晋开疆拓土是我裴家之幸,不过裴某可不敢比定远侯英姿。”裴旷对着谢羽贤施了一礼。 也没人觉得他阴阳怪气的称他亲爹为定远侯有什么不对,反正这位爷目无尊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太子谢君珩适时举杯,一派贤明储君的风范:“世子一路劳顿,请入席。如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但请直言。” 裴旷对他略一拱手,对这位贤名在外的太子他还是给了点面子。 端了这么久,在他目光转向对面席位时,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流氓笑。 翊王谢亦鸿早已按捺不住,隔着席位就高声招呼:“子野!你可算来了!这宫宴闷死个人,就等你了!这次来,哥哥一定带你好好玩玩!” 裴旷也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谢亦鸿旁边的空位上,抬手就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少来这套,我看你刚才啃蹄子啃得挺香。” “嘿嘿,这不是给你留了最好的嘛!” 谢亦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满殿文武看着这洛北煞星和京城头号纨绔如此熟络的勾肩搭背,神色各异。有鄙夷,有无奈,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毕竟混账和混账凑在一起,总比这煞星去搅合正经事要好的多。不过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谢知非坐在末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还没有缓过劲来,看见裴旷才稍微心安了些,这人倒是没什么变化。 酒过三巡,殿内越发热闹。丝竹声稍歇的间隙,一个温和的女声含笑响起,出自皇后下首一位仪态雍容的贵妇之口,正是皇后母家,宣家的当家主母,宣国公宣道居的夫人。 她目光转向正与谢亦鸿笑谈的裴旷,亲切得像是在关怀自家子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桌听得清楚:“说起来,裴世子这般年少英雄,又一表人才,不知在家中可曾定了亲事?” 裴旷没有立刻回应宣夫人,反而像是没听见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才懒洋洋地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宣夫人也没有等裴旷回答的意思,转向了御座方向继续自顾自的说,“陛下,娘娘,定远侯劳苦功高,这世子的终身大事,朝廷自然上心。我们宣家虽不敢高攀,但族中倒有几个适龄的女儿,性情模样都还过得去,若陛下和娘娘觉得合适,倒是世子良配。”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静了几分。 谢知非心下了然,宣国公夫人这话说得极有技巧。先是抬出朝廷关怀功臣之后的大义名分,再点出真实目的,要将宣家女嫁给裴旷,既抬高了裴家,又恰到好处地抛出了联姻的橄榄枝。裴家手握重兵,若能成,无疑是巩固宣家地位的一步妙棋。这事换谁都会答应,谁不知道宣家是皇后母家,真正的顶级门阀,宣文君又是生的倾国倾城,与其联姻自然是个不错的买卖,可裴旷不能。 嘉元帝未置可否,目光却似有似无地瞥向了皇后。 皇后宣梵音笑容不变,柔声道:“国公夫人有心了。裴世子的人品家世,自是万里挑一。只是这婚姻大事,终究要讲究缘分,也要看裴侯和世子自己的意思。”她将球轻巧地踢回给裴家,却也默许了自家嫂嫂的试探。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到了裴旷身上。 谢亦鸿用胳膊肘捅了捅裴旷,挤眉弄眼,低声道:“嘿,宣家的女儿,那可是郾都出了名的才貌双全,你小子走运了!” 裴旷正拿着一根银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中的一块炙肉,闻言,他抬起头,目光先是在笑容得体的宣国公夫人脸上扫过,又掠过母仪天下的皇后,最后竟带着一丝玩味,落在了远处那个低着头的谢知非身上。 这让谢知非有些无措,他这样看着自己作甚,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一样。他是一见钟情没错,可他分明记得裴旷是日久生情,他死缠烂打了很久的。 不过只一瞬,裴旷便收回了目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向宣国公夫人,眼神里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羞涩窘迫,只有一种近乎无礼的直白打量。他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真是十足的混账劲儿:“国公夫人厚爱,裴旷心领了。只是……” 他拖长了调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这人野惯了,嫁给我怕是要委屈了金尊玉贵的小姐。再说,”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混不吝,“我爹说了,找媳妇儿首要一条就是要身子骨结实,能生养,得经得起北境的风沙。郾都娇养出来的美人儿,怕是受不住那个苦,在下也不好耽误了人家姑娘不是。” 说完裴旷浑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价了一道不合胃口的菜。而他与这郾都权力核心的距离,也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划下了一道鸿沟。 这话说的没什么问题,人家不娶,你也没法硬嫁,宣夫人不再多言,笑了笑,转而与身旁的宣皇后说起闲话,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宣家刚吃了闭门羹,一时半会儿也没人在凑上去自找没趣,都默契的让这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识趣的都不会再揪着不放,但偏偏还就有不识趣的人。 “裴世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几乎被遗忘的五皇子谢知非,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直直地望向对面的裴旷。 谢知非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他没有退缩,恰好他要的就是这些人的目光。 他终于站定,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说:“父皇,母后。” 然后,他转过身,直面裴旷。 谢知非的心脏狂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裴旷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说道:“裴世子风姿,皎若云间月,朗如松下风。知非……心向往之。” 谢知非袖中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了肉里,用疼痛刺激着自己,他无视了周遭的反应紧紧盯着裴旷,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灌注到这句话里:“知非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高门淑女相比,唯有一片真心,天地可鉴。若世子尚未有心仪之人,不知知非是否有幸?” 话音落下,整个含章殿,比方才裴旷拒婚时更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语出惊人的五皇子。 断袖之癖,古已有之,在大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郾都里的公子哥也没少荒唐。但在这种场合,由一位皇子如此公开、如此直白地宣告出来,对象还是刚刚狠狠拒了皇后母家的裴旷?!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惊世骇俗! 就连荒唐惯了的谢亦鸿也惊得张大了嘴,看看谢知非,又看看身旁的裴旷,一副“你们玩得比我还花”的表情。 而原本懒散倒酒的裴旷也停住了动作。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语出惊人的皇子。 谢知非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见了惊愕、审视,以及一丝……不悦。他挺直了脊梁,尽管指尖掐入掌心,钻心的疼。 这是一步险棋。要么,探出他尚有转圜余地;要么,彻底坐实他的失势,甚至引来更可怕的后果,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必须知道,自己到底处于何种境地!这满殿的诡异究竟是暂时的错觉,还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若他圣眷犹在,此举或可试探父皇底线;若他当真失势,那就必须抢先表明自己的“归属”,哪怕这归属是他一厢情愿。一个声名狼藉、且心有所属的皇子,或许反而能绝了某些人的利用之心,为自己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再者如若当真今非昔比,他再想要嫁给裴旷无异于痴人说梦。皇帝绝不会允许一个“失宠”的皇子去“高攀”手握重兵的将门,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不过最重要的是,他要逼裴旷,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一个明确的回应!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试探,也是他为自己和裴旷那看似已经断绝的前路,发起的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鲁莽的冲锋。他只能赌,赌父皇的反应,赌裴旷的反应,赌这绝望之境中,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大殿还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旷身上,等着他的反应。谢知非却盯着御座上的皇帝,等着他的判决。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已经抢先一步了,把他自己和裴旷绑在了一起。至少,在别人眼里,他谢知非,是为了裴旷才如此疯狂。 第3章 第 3 章 不过话说回来,他谢知非还真就是为了裴旷才这么疯。不管是出于感情还是自身打算,他都认为嫁给裴旷不会是个亏本买卖。 裴旷要是像拒绝宣家一样把谢知非给拒了或许好办,这事太荒唐,要是就此僵住,连皇帝都不好轻易表态。 嘉元帝脸上没了笑意,放下了酒杯,虽然看起来并没有动怒,但皇家体面被谢知非撕的粉碎,他今日必须被逼着表态,心里想来也不似面上这么平静。 谢知非看着满座沉寂,算是确认了自己的处境,看来自己是个落魄皇子无疑了,这要是换了以前,父皇早就乐呵呵的下旨赐婚了。现在么,赐婚是别想了,不赐死他都算是顾念父子情分了。 他这一愣神,裴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边上了。 “陛下,娘娘,臣──” “护驾——!” 他话刚起了个头就被人打断,侍立在御阶旁的一名低阶内侍,手中托着的酒壶底部机括弹开,一支短箭直射嘉元帝面门,他顾不了那么多,立刻飞身上前,可那箭太近,根本来不及。 好在嘉元帝虽沉溺享乐多年,临危的反应倒是不慢,猛地向后一仰。 “铎!”的一声脆响。 那支短箭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冠冕,深深钉入了身后的龙椅靠背。 “有刺客!” “保护陛下!” 那名内侍一击不中,发狠咬了咬牙倒了下去,顷刻毙命。 “刺客服毒自尽了。” 然而,混乱并未结束。几乎在同一时间,几名乐师、舞姬暴起发难,亮出隐藏的利刃,悍不畏死地冲向御座方向! 侍卫们迅速结阵抵挡,随即便是一场刀光剑影的生死交锋。 混乱中,谢知非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僵在原地。他大脑一片空白,方才那孤注一掷的勇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打断,显得如此可笑。 他下意识地越过混乱的人群,去寻那个红色的身影。看见裴旷难得一脸严肃的在御座之前护着圣驾。 而御座之上的嘉元帝,惊魂未定,脸色铁青,他看着下方的一片混乱,又看了一眼那名服毒自尽的内侍,最后狠狠剐过了僵立的谢知非。 看你惹出来的好事! 谢知非浑身一冷,如坠冰窟。 他明白了。无论这场刺杀是否与他有关,他刚才那番“不合时宜”的告白,都注定会成为这场风波中,一个被迁怒、被怀疑的引子。 他兵行险着的一步棋,就这么,废了。 含章殿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在侍卫和武将们合力扑杀下,几名负隅顽抗的刺客很快被制服,眼见事不可为,也纷纷效仿最初那名内侍,咬毒自尽,竟未留下一名活口。 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以刺客全军覆没、皇帝受惊但毫发无伤告终。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惊魂未定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女眷们低声啜泣。嘉元帝沉着脸说:“今日之事,严查!诸卿受惊了,暂且回府,无诏不得外出。”说完在侍卫重重护卫下拂袖而去。 这便是要暂时软禁所有在场之人,以便清查啊。 嘉元帝走后,内侍总管乔高义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宫宴至此为止,诸位大人,请回府吧!”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走,不敢多留片刻。经过仍僵立在原地的谢知非身边时,更是避之不及。 谢亦鸿腿还是软的,被内侍搀扶着离开,路过谢知非竟也忘了嘲讽。 转眼间,喧闹散尽,只余满地狼藉。 左右无人搭理他,谢知非浑浑噩噩的跟着人流走,却被乔高义叫住了。 乔高义走到谢知非面前,说:“殿下留步,陛下口谕,请您随咱家移步紫宸殿吧。” 该来的,终究来了。 谢知非抿了抿唇,默然跟在乔高义身后。穿过寂静的宫道,踏入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嘉元帝已换下宴服,穿着常袍,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儿臣,参见父皇。”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殿内寂静无声,嘉元帝没有发话,谢知非也不敢起身,就这么跪着。 许久,嘉元帝才缓缓转过身。他没有发怒,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就是看的人害怕。 “今日,”嘉元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你很好。” 谢知非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皇家体统,宣言断袖之癖。”嘉元帝慢慢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紧接着,便有刺客行刺。” “父皇!儿臣没有!刺客与二臣绝无干系!”谢知非终于抬头,急声辩解。 “起来吧。” 嘉元帝应该也没有真的怀疑他,叫他来十有**还是因为他今日惊世骇俗的表现,无凭无据,要是真追究他行刺之罪便是迁怒了。 “说吧。”嘉元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殿上,胡言乱语,究竟意欲何为?” 谢知非知道,他不能退缩,必须将“痴恋”的形象贯彻到底,才能最大程度洗脱“别有用心”的嫌疑,此时裴旷就是他的护身符。 他抬起头,全然一副委屈执拗的神情,明明被吓到却仍不忘惦记心上人。 谢知非豁出去了,说:“父皇,儿臣没有胡言乱语!儿臣是真的心仪裴世子!” 嘉元帝还是盯着谢知非,那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了面前的人,说:“心仪?你可知他是男子?可知你是皇子?!可知此举会令皇室蒙羞?!” “儿臣知道!”谢知非被逼急了,不管不顾的胡说八道,“可……可喜欢就是喜欢了!儿臣控制不住!儿臣不是断袖,只是喜欢他那个人而已,您要是觉得儿臣不堪那儿臣也没办法,但儿臣认为喜欢一个人没您想的那么不堪。父皇您不知道,裴世子他……他骑马的样子特别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好听,虽然他总是冷着脸,但……但儿臣就是觉得他好!比郾都所有的公子哥加起来都好!儿臣半年前在宫宴上见过一次,就……就忘不掉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嘉元帝的脸色,见嘉元帝还没有要揍他的意思,心一横,继续胡诌:“儿臣还梦见过他好几次呢!梦里他给儿臣烤羊腿,北境的羊腿,可香了!醒来枕头都湿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他这番“告白”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完全是一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愣头青模样,虽然幼稚到令人发笑,却是真心实意。 就为了这种理由,在宫宴上公然丢尽皇家的脸面? 嘉元帝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紧皱,极度无语。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理由。他原本就不多的怀疑,在这一刻,也被这种幼稚可笑说辞奇异地打消了大半。 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自己,本就子嗣凋零不说,老大琢磨篡位,老二吃喝嫖赌,现在老五又是个满脑子只有男人和羊腿的蠢货,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你……”嘉元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烦躁的开口,“荒谬!简直荒唐至极!给朕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摇光殿半步!” 这便是要禁他的足了。 但谢知非如何肯就此放弃?他今日兵行险着,就是为了搏一个可能。他非但没滚,反而膝行两步,扯住了嘉元帝的袍角,开始死缠烂打:“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以后再也不敢在大殿上乱说了!可是儿臣的心是真的啊!求父皇成全儿臣吧!哪怕……哪怕让儿臣给他做个侧室也行啊!” “混账!”嘉元帝被他这“侧室”之言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脚将他踹开,“皇家颜面何存!滚!” 谢知非被踹开,又锲而不舍地爬回来,也不说话,哀求的望着嘉元帝,颇有一番不答应他就能在这里跪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紫宸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父子二人无声的对峙。一个气得胸膛起伏,一个摆出痴情至死的无赖相。 最终,嘉元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或许是觉得跟一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计较实在有**份,也或许是因为方才的刺杀让他心神俱疲,不愿再纠缠,他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够了!此事……容后再议!给朕滚出去!若再敢胡闹,朕打断你的腿!” “容后再议”四个字,如同天籁! 谢知非眼睛瞬间亮了,他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父皇没有彻底否决,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谢父皇!儿臣这就滚!”他立刻磕了个头,动作麻利地爬起来,生怕皇帝反悔似的,飞快地“滚”出了紫宸殿。 看着他那雀跃而去的背影,嘉元帝靠在龙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 而退出殿外的谢知非,在背对殿门的那一刻也只剩下了疲惫。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父皇的“考虑”,一定还需要他付出更多来换。他几乎是靠着本能走上了漫长空旷的宫道。 夜风一吹,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内衫。刺杀的血腥,父皇的质问,还有他自己那番惊世骇俗的宣言……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翻腾不止。 他觉得自己现在前所未有的清醒,也前所未有的……“病”了,像个走在悬崖边上的疯子,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可奇怪的是,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呼喊声自前方传来。 谢知非茫然抬头,看到提着灯跑过来的泉安。微弱的光线下,泉安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殿下!” 走近了他才看清小太监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您没事吧?陛下他……” 谢知非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默默朝摇光殿的方向走去。泉安连忙提灯跟上,不敢再多话。 宫道漫长而寂静,只有主仆二人单调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着走着,谢知非忽然笑了一声,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泉安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笑什么?” 该不会是刺激太大,魔怔了吧? 谢知非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 他笑他自己。 笑自己方才在殿内那番堪称“惊世骇俗”的表演,也笑自己这离奇的重生境遇。 他是真的喜欢裴旷啊。 喜欢到骨子里那种。 前世二十年的恩爱缠绵,早已将那个人的名字刻进了他的骨骼。裴旷看他时眼中独有的温柔,笨拙又小心翼翼地呵护,在风雪中为他捂手的温暖……点点滴滴,支撑着他走过病痛折磨,也是他重生后唯一想要紧紧抓住的珍宝。 可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 失落和委屈涌上心头,鼻尖有些发酸。他确实是落魄了,从云端跌落泥潭,这种滋味一点儿也不好受。 但,那又怎样?! 谢知非猛地抬起头,看向宫墙上方那方缀着几颗寒星的夜空。 老天爷让他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体验一遍众叛亲离、求而不得的滋味吗? 他不信! 既然让他回来了,记得前尘往事,记得那份刻骨铭心的爱,那就是给了他逆天改命的资格和勇气!他是来改命的,可不是来认命的! 裴旷现在不喜欢他?没关系!他可以追!可以缠!可以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去!就像他刚才在父皇面前做的那样!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百次!他谢知非看中的人,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跑! 落魄皇子怎么了?处境艰难怎么了? 他谢知非看中的人,别说他只是暂时眼瞎,就算他真是块石头,他也能把他捂热了! 真好啊。 哪怕是骗来的,是抢来的,是沙丘之上的幻梦……他总算还能再活一遭。 “泉安。”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回去之后,把库里那对前年得的羊脂玉如意找出来。” 泉安一愣:“殿下,您这是要……” 谢知非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说:“明日,随本王去给裴世子——登门赔罪!” 赔罪是假,堵人是真。逆天改命,要从死缠烂打开始。 不等泉安反应,谢知非忽然又一把抓住泉安的胳膊,兴奋地说:“泉安,你看到了吗?裴旷今天……是不是特别好看?” 泉安:“……” 他现在觉得自家主子可能不是受了惊吓,而是直接被吓疯了。 “好看!但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陛下震怒,您又被禁足,还、还惦记着裴世子好不好看?!” 泉安简直要崩溃。 “你懂什么?” 谢知非白了他一眼,继续沿着宫道往前走,“好事多磨,懂不懂?越是波折,才越显得真情可贵。他今天没当场骂我,还看了我好几眼,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我!”说完,他也不管目瞪口呆的泉安,甩开袖子,大步朝着摇光殿的方向走去。 泉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但他觉得裴世子那眼神明显更像是想杀人。 廊下,一盏旧宫灯还在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浮着,走走停停。 泉安很奇怪,明明那背影单薄得可怜,却能硬生生走出了几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第4章 第 4 章 翌日,定远侯府在郾都的宅邸前,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五皇子谢知非,穿着一身比昨日宫宴还要扎眼的月白云纹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抱着锦盒、一脸视死如归的泉安,对着侯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叩门。”他下令,声音带着一种上战场般的悲壮。 泉安颤抖着手上前,刚敲了一下,门就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门房探出半个脑袋,一看这阵仗,尤其是谢知非那张脸,顿时像见了鬼一样,“砰”地一声又把门关死了,里面传来落栓的声音。 谢知非:“……”很好,他的名声果然已经“好”到能让侯府门房闻风丧胆了。 他也不气馁,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开始对着门缝喊:“裴世子!裴旷!开门啊!我是谢知非!我来给你赔罪了!” 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引得路过行人纷纷侧目驻足。 门内却是毫无动静。 谢知非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语气瞬间变得哀婉凄楚:“裴世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怪我昨日在宫宴上唐突了你!可我是真心的啊!你开开门,听我解释一句好不好?就一句!” 他这边演得情真意切,门内的裴旷正好来到院中,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真心?这草包皇子到底在发什么疯?他知不知道他昨天那一声吼,差点把全郾都的矛头都引到我身上?现在还敢来?嫌我麻烦不够多? “裴旷!你再不开门,我……我就在你家门口不走了!让全郾都的人都好好看看,你是如何负心薄幸负了我这个痴心人的!” 门外,谢知非的声音带了哭腔,甚至还可怜巴巴的拍了拍门板。 裴旷回屋的动作一顿。他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一是麻烦,二是被人威胁。很好,这位五皇子两样都占全了。 他“嚯”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了大门,一下撞在了那个正作势欲捶门的谢知非身上。四目相对,一个眼看计谋得逞,一个眼看气得不清。 “殿下到底想做什么?”裴旷忍无可忍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谢知非立刻一脸无辜的表示:“裴世子,裴世子,昨日宫宴,是本殿孟浪,言语惊扰了世子,特备薄礼,前来赔罪。” 他说着,还示意泉安把锦盒捧上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裴老师眉头微挑,忽然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赔罪?殿下昨日在金殿之上,当着陛下与百官的面,宣称对裴某……情根深种。”他慢悠悠地重复着那四个字,带着点玩味的恶意,“今日却来赔‘惊扰’之罪?殿下这到底是心悦于我,还是厌恶于我?裴某愚钝,实在不解。” 谢知非被他问得一噎,心里暗骂这人果然还是这么难搞,说的话却漂亮:“心悦是真!惊扰也是真!本殿……本殿只是情难自禁,但又恐世子厌烦,故而……故而先来赔罪,以示诚意!” 裴旷看都没看那包装精致的锦盒,只盯着谢知非,试图从他那张过于漂亮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算计或阴谋,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种坦然的……痴迷?真是病的不轻。 这草包难道是认真的?裴旷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不对,肯定有诈。皇室的人,有几个简单的?他定是另有所图!图权?还是图财呢?贪财爱权都好说,最难消受美人劫啊! 可惜了,谢某人刚好图色。 “殿下的厚爱,裴某承受不起。”裴旷冷硬地拒绝,“若无他事,请回吧。侯府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说完,他就要关门。 “等等!”谢知非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身体灵活地挤进半个身子,仰头看着裴旷,湿漉漉的眼神活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我们裴世子负心薄幸惹了风流债,“裴旷,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我知道我可能不够好,但我会改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是能文能武的吗?我……我可以学!” 裴旷:“……”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还要学?学什么?学怎么更烦人吗?该死的,他靠得太近了!长得倒是真不错,可惜脑子有问题。 “殿下,”裴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人直接扔出去的冲动,试图讲道理,“您是皇子,身份尊贵。裴某只是一介武夫,粗鄙不堪,与您并非同类。请您自重,也放过裴某。” “我不在乎!”谢知非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灼灼,“我就喜欢武夫!粗鄙怎么了?真实!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公子哥强多了!你感觉不到我的诚意吗?” 裴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说:“诚意?殿下的诚意,就是一大早扰人清梦,送来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他下巴微抬,点了点那锦盒,“裴某在北境,枕的是硬枕,握的是刀柄,这等精细物件,只怕无福消受。” 谢知非不是不知道裴旷不会喜欢这些东西,可眼下府中确实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礼物能送了,他已经给了能给的最好。 裴旷再接再厉,一心想斩断这朵烂桃花,“殿下,裴某再说得明白些。我,对你,没兴趣。无论是你的人,还是你的诚意。明白了吗?” 谁知,谢知非闻言,非但没有羞愤,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喃喃自语:“果然还是太难接近了,看来温水煮青蛙不行,得下猛药。” 裴旷:“……?” 他在嘀咕什么?猛药? 裴旷彻底无语了。他觉得跟这人完全无法沟通,两人的脑回路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他像是在对牛弹琴,不,牛都比这位皇子殿下讲道理! 他看着谢知非那执着且病入膏肓的眼神,再看看门外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的人群,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跟这种“失心疯”纠缠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他猛地松开抵着门的手,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因为惯性差点栽进来的谢知非,冷冷地丢下一句:“殿下请便。只是,若敢踏进侯府一步,”他晃了晃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语气森然,“裴某的刀,可不认什么皇子凤孙。”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转身,“砰”地一声,再次将大门紧紧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麻烦”。 谢知非被关在门外,也不恼,反而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对着紧闭的大门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很好,虽然过程曲折,但至少……他跟裴旷说上话了!还近距离看了那么久,够本! 他转身,对上面如土色的泉安和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毫不在意地一挥手:“走,回宫!明日再来!感谢诸位捧的人场,大家散了吧,明日再来。” 回宫的路上,泉安抱着沉甸甸的礼盒,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道:“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啊!那裴世子那般不给您好脸色,您何苦……何苦这般作践自己,去贴他的冷灶!” 他是真替自家主子委屈。明明是天家皇子,不说金尊玉贵,怎么说也是龙子凤孙,怎么也不该受一个臣子这般羞辱。 谢知非脚步轻快,闻言,回头瞥了泉安一眼,乐了。 “作践?不,”他摇了摇头,勾过泉安的肩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他越是这样,才越好。” “啊?”泉安彻底懵了。 “去,”谢知非压低声音,吩咐道,“找几个机灵点、嘴巴不严实的,把今日咱们如何被定远侯府砰的一声关门外,如何凄凄惨惨戚戚,添油加醋地传出去,怎么可怜怎么编,怎么痴情怎么传。务必让这郾都的大街小巷,明日之前,人尽皆知。” 泉安目瞪口呆:“殿、殿下!这……这岂不是自毁名声吗?!” 本来殿下公然断袖就够惊世骇俗了,再传出这等“死缠烂打”还被拒之门外的事,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谢知非却浑不在意,甚至有点得意的摊手:“要的就是自毁名声!既然已经烂透了,那还不如让它烂得更彻底一点,烂出风格,烂出水平!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况且本殿如今,还有什么好名声可言吗?” 泉安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反正名声已经这样了,再坏点也无所谓。而且殿下越是表现得“不堪”、“痴傻”,反而越可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觉得他不足为虑。随即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用力点头:“奴才明白了!殿下这是要……破罐子破摔,把水搅浑!” “没错!”谢知非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办!务必要让全郾都都知道,本王对裴世子,那是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竟然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干坏事”的默契和兴奋,不过想的完全不是一码事罢了。 是夜,摇光殿内。 谢知非正对着一本空白的册子写写画画,上面是他能回忆起的前世关键事件的零星线索,以及他制定的“攻克裴旷三十六计”。 “明日,是送他名刀好,还是搜罗些孤本兵书?这都要上哪儿找啊?”他咬着笔杆,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宏图大业”中。 就在这时,泉安捧着一份制作考究、熏着冷香的请柬,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殿下!殿下!好消息!” “怎么?裴旷主动来找本殿了?”谢知非眼睛一亮。 “……那倒不是。”泉安噎了一下,赶紧递上请柬,“是长公主府送来的!三日后,长公主在城郊梅苑设冬日赏宴,邀您赴宴呢!”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奴才打听了,裴世子,也在受邀之列!” 谢知非猛地站起身,接过请柬,指尖因激动微微发烫。 长公主姑姑的宴会……裴旷也去! 这简直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宫宴之上人多眼杂,侯府门前众目睽睽,都不是“培养感情”的好地方。而这等世家贵胄云集的私宴,正是他施展……呃,死缠烂打**的绝佳舞台!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皑皑白雪、灼灼红梅之中,他与裴旷“偶遇”、“谈心”、“增进感情”的美好画面了! “泉安!” “奴才在!” “把库房里那件新做的雪狐裘找出来!再把本殿前年得的那个暖玉扳指配上!还有……” 看着瞬间斗志昂扬、开始折腾行头的殿下,泉安默默擦了把汗。 他有一种预感,长公主这精心筹备的冬日宴,恐怕要因为自家殿下,变得……格外“热闹”了。 谢谢观阅[三花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第5章 第 5 章 三日后,京郊梅苑。 长公主谢羽贤在京郊的梅苑别业,素来是冬日雅集的上选。时值三九,寒梅映雪,正是天地落墨处,人间相宜时。 郾都有头有脸的官员与世家子弟,今日来了十之六七。暖阁中酒香氤氲,几杯温酒下肚,气氛便渐渐活络开来。相熟的各自聚在一处,言笑也愈发随意。 “听闻陛下欲重启漕运改革,这差事……怕是个烫手山芋。” “可不是,牵扯沿河多少世家利益?去年张侍郎碰了这事,现在还在下边吃瘴气呢!” “唉,多事之秋啊。北境虽暂宁,但裴家……唉,不提也罢。”话题引到裴家,众人默契地转移,毕竟那位混世魔王今日也会到场。 “重修河道的折子已经批了,只是这银钱嘛……”这扣扣搜搜的语气一听就是户部的人。 “国库空虚,已是常态。”旁边一位御史台的接了口,“如今边关虽暂无大战事,洛北、丹阳、昌东,哪一处不是吞金的巨兽?偏生内部用度却丝毫未见节俭。” “慎言。”一位在中书省行走的舍人谨慎地提醒,目光扫过周围,“陛下自有圣裁。倒是吏部年底的考课,听说变动不小?” “是啊,”先前那户部的郎中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忧心忡忡,“今年尤其注重‘实效’,我等在京城,反倒不如在地方做出政绩的同僚占优了……” 正当几人讨论得投入时,旁边一群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凑了过来,他们显然对枯燥的政务不太感兴趣。 “几位大人还在聊这些?”为首的是顾国公家的二公子顾茗,他笑着打断,“今日难得长公主殿下设宴,松快松快才是正经。你们可听说最新的趣事了?” 官员们相视一笑,知道这才是今日闲聊的重头戏,也乐得放松心神。那中书舍人顺势问道:“顾二公子说的是哪一桩?” “还能是哪一桩?”顾茗挤眉弄眼,却刻意扬高了声音,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自然是咱们五殿下与裴世子的‘恩怨情仇’啊!怎么?这段风流韵事诸位还没听说吗?” 暖阁内瞬间热闹起来,许多原本在赏梅或低声交谈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哦?宫宴之事,我等早有耳闻,五殿下当真是……勇气可嘉啊。”王侍郎家的公子摇着头,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嘲讽。 “嘿,那算什么!”顾茗得意道,“你们可知如今郾城最大的热闹?三日前这位五殿下可是抱着厚礼去定远侯府赔罪了。” “赔罪?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说是为宫宴上连累了我们裴世子受惊赔罪呢。” “噗——”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裴世子会被那点场面吓到?五殿下这借口找得可真够蹩脚的。” 顾茗说着更来劲了:“精彩的还在后面呢!听说裴旷连门都没让他进,直接一句‘让他滚’,然后‘砰’地一声,就把咱们‘金尊玉贵’的小殿下给关在外头了!” “何止!坊间都传遍了,说那位在门口痴痴站了半个时辰,风雪侵衣,那叫一个凄惨!” 显然,泉安散播流言的效率极高,“痴情皇子与冷面世子”的戏码不过三日就已经深入人心。 “啧啧,真是魔怔了。不过话说回来,那裴旷本就行事乖张,真有龙阳之好似乎也不足为奇。” “连门都没让进,这裴旷,也太不给皇室颜面了吧!” “颜面?这便宜殿下自己先把颜面丢在地上踩了,还指望别人给吗?” “这还不算完,”顾茗此刻又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他被拒之门外后,非但不恼,还痴心不改,扬言明日再去!你们说,他是不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不言而喻。 “看来小殿下是铁了心要缠上裴旷了。” “裴旷也真是倒霉。” “我看未必是倒霉,说不定是裴世子手段高明,欲擒故纵呢?”有人发出暧昧的低笑。 “慎言!慎言!”又有人假意劝阻,眼底却同样是看热闹的兴味。 “没准就是呢,你忘了裴旷是什么人了?北境来的蛮子,混账惯了!北境民风开放,五殿下又生得花容月貌,美人投怀送抱,坐怀不乱才不正常呢!” 这边正说到兴头上,巧得很,那边的两位竟是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入了场。 “来了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霎时间,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往外看。 “谁来了?”“谁来了?” 只见一人身披一件极为扎眼的雪白狐裘,毛峰银亮,衬得那人愈发唇红齿白。寒风拂动他额前碎发与裘毛细绒,平添几分易碎的风流姿态。正是处在流言中心的谢知非。 这般风采,让不少准备看笑话的人都是一愣。若非知晓内情,谁看了不赞一声“翩翩浊世佳公子”? 暖阁内顿时议论四起。 “他竟真敢来……” “瞧这气度,倒不像是……” “哎,装腔作势罢了!” 谢知非恍若未闻,自顾自解下狐裘交由泉安,露出里面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更显身姿清雅。他打量了一圈,完全没注意到所寻之人就在他身后。 裴旷自然一眼就看见了前方那抹月白——不是谢知非又是谁。 今日莫非是个专为堵他而设的鸿门宴吗? 他旁若无人地朝里走去,经过谢知非身侧时,连眼风都未曾偏斜半分。 直到他走远,谢知非才后知后觉——原来方才站在他身后的,竟是裴旷。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跟了上去。 裴旷正拎了壶酒,余光已经瞥见了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却是故意不回头。 “裴世子,好巧。” 裴旷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直勾勾的看着他,笑着说:“哦?是殿下啊。这郾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殿下却回回都能‘巧遇’裴某。莫非真是……缘分天定?总不能,是殿下故意的吧。” 谢知非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却强自镇定:“自然不是。只是恰巧也来赴宴,见世子在此,特来打个招呼。” “哦?打招呼?”裴旷挑眉,忽然向前倾身,凑近谢知非,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灼热气息几乎拂在谢知非脸上,“殿下这般锲而不舍,莫非……真对在下情根深种,难以自拔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轻佻露骨,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和低笑。 “看吧,我就说裴旷好这口!” “啧啧,小殿下这模样,也确实招人……” “都说烈男怕缠郎,果真不假!” 谢知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前世与裴旷再亲密,也未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调戏过。他下意识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可他非但不退,反而仰起脸,迎上裴旷戏谑的目光,说:“是又如何?” 这下,轮到裴旷惊了。虽然早已领教过,但他属实也没想到这小殿下的脸皮竟然已经厚到了这个地步。 谢知非趁着他这一瞬间的凝滞,得寸进尺,对他身旁的空位下了毒手:“世子一个人饮酒岂不寂寞?本殿可否……同席?” 裴旷定定地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他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随手将酒壶往案上一放,做了个极其敷衍的“请”。 “殿下若不嫌,请自便。” 谢知非心中大喜,立刻从善如流地在那空位上坐下。 于是,在这满堂宾客诡异的目光注视下,形成了这样一幅奇景:玩世不恭的裴世子斜倚窗边,自顾饮酒,而身份尊贵的小殿下,则像个乖巧的小媳妇般,紧挨着他坐在一旁。 看起来竟然诡异的和谐。 谢知非脸颊还泛着红晕,在雪色与梅影间,看着很是漂亮。他此刻在裴旷身边坐的端端正正,意外地安静。 被这位小殿下烦惯了,裴旷看他这么乖巧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心头恶念又起,他故意凑近,唇瓣几乎都要碰到那泛红的耳尖,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还真是舍不得我。怎么,方才裴某的‘深情告白’,还没让殿下满意?” 谢知非抬头去看他,认真纠正道:“那不是告白,是调戏。” “有区别吗?还是说……殿下更喜欢温柔小意、循序渐进那套?可惜啊,裴某天生浪荡,学不会那些。只会……直来直往。” 风雪似乎都因他这句话暧昧了几分。 谢知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神清澈而执着,完全无视了那话语里的轻佻,反而无比诚恳地说:“没关系。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裴旷:“……” 他准备好的下一句骚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哦?包括我杀人放火,包括我眠花宿柳,包括我……可能心里还装着别人?” 他本意是继续恐吓,让对方知难而退。 谁知谢知非闻言,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坚定:“你以前或许有,但以后不会了。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比所有人都好。你会喜欢上我的。” 裴旷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殿下,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凭我是谢知非。” 他答得理所当然,裴旷却沉默了。他移开视线,望向枝头最艳的那簇红梅,半晌,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调说:“殿下,你不了解我。你所见的,不过是你想象中的裴旷。” 小殿下,你不会喜欢我的。 “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我可以慢慢了解。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愿意说,我就猜。” 第6章 第 6 章 谢知非说的极其认真,这番话就像一记软拳,砸在了裴旷预设好的所有立场上,让他一时竟有些脱力。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正当这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时,一个爽朗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我说我们说裴二公子躲哪儿去了,原来是……佳人有约啊?裴二,你几时惹了这么位……痴情的小殿下?”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宝蓝色骑射服、眉眼飞扬的青年已大步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裴旷肩上,正是与裴旷一同入京的“狐朋狗友”,丹阳侯祝沧禾的三子祝良辰。洛北与丹阳素来同气连枝,裴旷与祝良辰更是自幼就在同一片风沙里滚大的交情,见面不损对方几句便觉得少了滋味,眼下郾都的“风月佳话”传的沸沸扬扬,祝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至于这声“裴二”,说来也简单。定远侯府人丁不算复杂,裴方朔膝下只有三子:长子裴烈是庶出,品性能力皆属上乘,裴家铁血门庭,难得养出个温润君子。裴旷乃嫡出,序齿为二,是名正言顺的侯府继承人,却是个天天把老爹气的死去活来的混账;其下尚有一嫡亲胞弟,名为裴季远,裴三公子虽也是个无法无天的,比他二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因此,熟稔的亲友如祝良辰,常戏谑地按排行唤他一声“裴二”。 这位祝三公子显然在一旁看了半天好戏,看看裴旷又看看谢知非,脸上笑容更盛,他顺手从经过的侍女托盘里取过两杯斟满的酒,一杯递向谢知非,说:“久仰殿下大名啊!能让我们裴二公子吃瘪的,您可是头一个!来,我敬您一杯,佩服!” 他这一带头,身后本就蠢蠢欲动的那几个纨绔也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殿下好胆色!” “这酒必须喝!” “祝三公子敬酒,殿下不会不给面子吧?” “今日既是有缘相会,不如赏脸饮了此杯?也让我等见识见识殿下的……诚意。” “殿下这般深情,当浮一大白!来,我顾茗也敬殿下一杯!愿您……早日得偿所愿。” 那“得偿所愿”四个字,咬得极重,充满恶意。与祝良辰的敬酒不同,这杯酒,分明是逼着谢知非当众难堪。 谢知非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看他这个失势皇子如何自取其辱。他是可以为了裴旷不要脸面,但现在这脸面被旁人如此践踏取笑,骨子里的骄傲却刺痛着他的心口,不愿他接下这杯屈辱。况且他前世体弱,滴酒不沾,今生对酒更是毫无经验。 谢知非看着那酒,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真真是骑虎难下。 就在他硬着头皮接下那杯屈辱的酒,正想着是直接拒绝还是硬着头皮灌下去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从他手中抽走了那只酒杯。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着手看去,竟是一旁的裴旷。 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漫不经心地扫过僵住的顾茗,说道:“这位公子,你这杯酒,敬得不是时候啊。” 顾茗被他看得心里一毛,气势上已经输了一截,但被人当众截了酒,脸上挂不住,于是强压下不快,笑道:“裴世子,这是何意?” 近卫离曜虽然也有些琢磨不透这位爷的心思,仍上前一步,低声提醒:“爷,顾家二公子。” “哦,顾二公子是吧?”裴旷挑眉看向顾茗,晃了晃杯中酒,“没什么意思,只是殿下金枝玉叶,怕是受不住你这般‘热情’。顾二公子这杯冷酒下去,若殿下身子不适,传出去……岂不是要说我裴旷照顾不周,让殿下在我眼前受了委屈?他若喝了,谁负责去太医院请脉?你吗?”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一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将空杯随意掷回侍女手中的托盘,说:“现在,满意了?” 顾茗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讷讷不敢言。 其实裴旷本来不想插手,但看着那家伙明明神色窘迫却还强撑着的侧影,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了一丝烦躁。 啧,这些郾都的蠹虫,除了会捧高踩低、嚼舌根子,还会干什么? 裴世子越想越气,越看越不顺眼,于是便顺手管了这个闲事。 而其他宾客回过神来,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吧,果然还是护着了!” “啧,这裴旷,风流之名不虚,这是怜香惜玉了?” “看来小殿下这番痴缠,倒也并非全无效果……” 他们这方聊的起劲,裴旷不知何时已收敛了方才那点莫名的情绪,顺手从经过的侍从盘中又拈起了一杯酒。他指尖摩挲着杯沿,视线扫过祝良辰,懒洋洋地责怪道:“还有你,来凑什么热闹。要喝酒怎么不跟我喝。欺负小美人儿,算什么本事?” 随即,他转向谢知非,嘴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笑,眼神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酒液入喉。 他空杯示意,对着谢良辰,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殿下的‘诚意’,我替他喝了。祝三,现在酒也喝了,你要再胡咧咧,下次演武场,小爷我可要专门关照你了。” 他抬手拂去了唇边的酒渍,目光再次落回谢知非脸上,语调拖长,带着点暧昧不明的调笑:“不过,小殿下,这酒……可不是那么好喝的。下次,可要自己想清楚了。” 这话听着是提醒,却又像是在划清界限,但似乎更像是……撩拨? 祝良辰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裴旷这厮,什么时候这么……怜香惜玉了?不对不对,这小殿下是个男的啊!他不能吧!还是说,这郾都真能把人待出毛病来? 纵使心下惊涛骇浪,祝良辰现下也没法儿问,只能顺水推舟把这出戏给演完。他指着裴旷,笑得一脸夸张:“裴旷!你……你居然会替人挡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随即又露出了一个更为夸张的表情,拖长了声音:“哦——懂了!是兄弟我冒失了,不该打扰我们裴世子的‘正事’!” 裴旷懒得理他这促狭,只轻哼了一声。 祝良辰却凑近一步,挤眉弄眼,用肩膀撞了一下裴旷,压低声音:“喂,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跟五殿下关系这么好了?莫非?”他的想法很简单,死也要死个明白,必须弄清楚这人今天到底发的哪儿门子病。 裴旷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却没推开他,只是似笑非笑地回了句:“你猜?” 其实裴旷自己心里也别扭,面上不显,只能假意和祝良辰调笑来压下那奇怪的别扭:“少废话。要喝酒就喝,不喝就滚,别在这儿碍眼。” 他这话看似是对着祝良辰说的,但那“碍眼”二字,却又像是无意间将谢知非也囊括了进去。 裴旷将空杯随手塞回祝良辰手里,然后,他才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看清楚了,殿下,”他指了指空酒杯,又指了指自己,“这才是裴旷。粗鲁,无礼,喝最烈的酒,惹最难缠的麻烦。你的那些‘很好很好’,还是留给值得的人吧。” 说完,他不再看谢知非的反应,抬手拍了拍祝良辰的肩膀,力道不轻:“走了,那边好像新开了一坛更好的。”几乎是半强迫地,将还想看热闹的祝三公子给拽走了。 热闹一下散去,只留下了谢知非一个人还在原地。 而谢知非,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裴旷的背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裴旷的维护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喜悦,反而让他惊恐的发现,就连裴旷也和前世完全不同了。他记忆里的那个裴旷,不会用这种轻佻的方式维护他。 他实在想不明白。前世的温柔,今生的冷漠,方才的戏弄,以及此刻莫名的维护……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知道裴旷现在一定不是喜欢他。可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替他挡酒?为什么要说出那样引人误会的话? 是怜悯吗?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戏弄? 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种施舍和戏弄的“好意”。 他就这样看着他离开,又看着他回来,不知不觉就红了眼。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难过什么,或许是觉得自己根本不属于这里吧。 而裴旷弄走祝良辰回来后又喝了半天酒,身边竟然意外的没有动静,出了奇的安静,侧头一看,就见那小殿下正睁着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自己,那眼神复杂得一团乱麻。 他心底嗤笑一声。 麻烦。 真是个大麻烦。 这皇子,怎么比北狄的骑兵还难搞?专门克我的吧! 最后世子爷实在被看得受不了了,蹙了蹙眉,移开了视线,懒得再去琢磨这麻烦精的心思,恢复了他那玩世不恭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维护的一幕从未发生。 然而,他方才那番举动,落在宾客眼中,已经成了“风流世子维护小情人”的铁证,坐实了之前的流言。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看来这五皇子,还真攀上裴旷这棵“歪脖子树”了? 谢知非依旧呆呆地坐着,他心下冰凉,宴席却越来越热闹,宾客业已到齐,宴会的主人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起身。 谢羽贤一袭宫装,雍容华贵,云鬓上的九尾凤钗衔着明珠,流光内敛。 “今日寒梅著花,诸君拨冗前来,本宫甚慰。”她举杯开口,“梅苑简陋,唯备薄酒,望诸君暂抛俗务,尽享这冬日清欢,方不负这天地间一段寒香。诸君,请满饮此杯。” “敬长公主殿下!”众人连忙举杯呼应,清冽的酒液入喉,宴席才算正式开启。 丝竹悠扬,酒香馥郁,与满堂谈笑交织成一片暖融融的热闹,但对谢知非来说,一切都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不真切。周遭的谈笑风生仿佛都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他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孤寂。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苑外忽然传来高昂急促的通传声: “圣——旨——到——!” 谢谢观阅,喜欢的宝宝点点收藏啊[合十][亲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 第7章 第 7 章 满座皆惊,谁也来不及细想,无论先前是醉是醒,是真是假,此刻皆整衣肃容,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谢羽贤率众跪下,微微蹙眉,对嘉元帝打扰她的私宴颇为不满。 只见乔高义手持明黄卷轴,步履沉稳地走入亭中,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乾坤有序,阴阳和合,乃人伦之常。然情之所钟,亦可越于俗礼。兹有皇五子知非,敏慧聪颖,朕心甚爱。定远侯世子裴旷,英武忠良,国之栋梁。尔二人年貌相当,实乃天作之合。朕心甚悦,躬承天命,抚育万方,特赐婚于二人,结为秦晋之好。望尔等同心同德,克俭克勤,上承宗庙之祀,下延家门之庆。着钦天监择选吉日,礼部操持仪典,俟世子承袭爵位后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乔高义念完,面带微笑地看向跪在下方的谢知非与裴旷:“五殿下,裴世子,接旨谢恩吧。”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震住,目光在谢知非和裴旷之间来回逡巡。陛下这是……竟然真的同意了五皇子那荒唐的请求? 谢知非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卷明黄的圣旨,心脏疯狂跳动,随后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裴旷。 而一些心思清明的老臣在最初的震惊后回过神来,却是怜悯地看向了这位痴情的皇子。他们看得明白,所谓婚约,不过是陛下用来试探洛北的棋子罢了。这桩婚姻,从开始就注定了不得善终。 果然,裴旷在一片寂静和各异的目光中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谢恩,也没有接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向前一步,越过了乔高义,朝着皇宫方向施了一礼,说:“陛下厚爱,裴旷,感激不尽。” “然——” “殿下,强扭的瓜不甜。”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跪着的谢知非,眼神里没有半分之前的戏谑轻浮,只有彻底的疏离与决绝。 “这婚约,恕裴某不能接受。臣请退婚。” 拒婚!裴旷竟然当众拒婚!拒的还是皇帝亲自下的赐婚圣旨!这可是公然抗旨,是大不敬! 饶是清楚裴世子胆大包天,也实属是让人意想不到这人竟敢抗旨不尊。 乔高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上前一步,难以置信地问道:“裴世子……您说什么呢?陛下金口玉言,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您……您可想清楚了?这可是抗旨不尊!” “我想得很清楚。”裴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只对着乔高义重复道,“这婚,裴旷不敢高攀,恕难从命。还请公公如实回禀陛下。” 乔高义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见此事已无回旋余地,他只好收起圣旨,沉声道:“既如此,咱家只好如实回禀陛下了。世子……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是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最后瞥了裴旷一眼就带着一队内侍转身匆匆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大事不妙的仓皇。 今日这惊吓真是一浪高过一浪!亭内久久无声,死寂之下压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祝良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步冲到裴旷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而担忧:“裴子野!你疯了?!那是圣旨!你知不知道抗旨是什么罪名?!” 裴旷直起身,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沙哑:“知道。” “知道你还……”祝良辰看着他这副样子,满肚子的火忽然就说不出口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唉!罢了!” 而另一边的谢知非还僵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终于,亲耳听到了他最害怕听到的话。他看着他,看着那个本应爱他如命的人,用着最冰冷的姿态,将他连同那道圣旨,一起狠狠推开。 可是他却不合时宜的想:裴旷还是红衣好看,他今天为什么没穿红衣呢?他还是喜欢他着红,玄色看起来太冷,让他想起北境的雪山,万年不化。 太冷了,什么时候能再看一次他身着红衣就好了。希望下次吧。 片刻后,所有人都回了宴席,他终于默默地转过了身,不再看那个让他心碎的身影,失魂落魄地朝着梅苑外走去。 “殿下!殿下您等等奴才!”泉安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小跑着跟上,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家殿下,看着殿下那副失了魂的模样,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却不敢多问一句。 主仆二人就这样如同逃难般,狼狈地离开了梅苑。 暖阁内,众人看看谢知非那踉跄离去的凄凉身影,心情各异,却无人敢在此刻发出一点声音。 这桩由皇帝亲手主导、刚刚被宣告“天造地设”的婚约,在诞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便以这样一种凄凉的方式,戛然而止。 长公主被搅了兴,以凤体不适为由,早早便离了席,主人家这一走,大家也不好意思继续坐着,这酒是喝不下去了。 裴旷对此浑不在意,甚至顺手从案上拎了壶未曾动过的烈酒,旁若无人地便朝苑外走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小径的尽头。 祝良辰看着好友决绝的背影,再想到那被拒的圣旨和接下来必然掀起的滔天风浪,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低声嘟囔道: “这都叫什么事啊!” 回瑶光殿的路,从未如此漫长。 谢知非失魂落魄地走着,脚步虚浮,仿佛只剩下了一具躯壳。 难道……前世种种……真的只是他大病濒死时的一场幻梦吗?是因为现实太过残酷,所以他才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完美幸福的谎言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几乎要将他吞噬。如果连那份爱都是假的,那他重生的意义何在?他的执着,又算什么? 泉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看着主子苍白如纸的侧脸,心中又痛又恨,忍不住带着哭腔低声咒骂:“殿下……您别太难过了!那裴世子……他太过分了!他凭什么这么对您!他不要您,是他眼瞎!他如今抗旨不尊,陛下定然饶不了他,他绝不会有好下场的!您……您忘了他吧!” “抗旨……不尊……”谢知非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空洞的眼神里忽然注入了一丝清明。 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晃了晃,被泉安死死扶住。 是了,抗旨不尊! 电光火石间,一个恐怖的真相浮现在他眼前! 父皇为何会突然答应这荒诞的赐婚?真的是疼爱他吗? 不!从种种迹象来看,父皇明显是不疼他的。这不是简单的赐婚,是皇帝为洛北设下的一个死局,一场阴毒的阳谋。接旨,裴旷袭爵,那洛北便是下一个鸟尽弓藏的功臣,洛北危矣;抗旨,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拿裴旷开刀,敲山震虎,裴旷必死!无论裴旷作何选择,皇帝都是赢家。 裴旷他是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撞父皇设下的刀口!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转过身,抓住泉安的手臂,眼神里燃着一种疯狂的光芒:“我不能让他死!泉安,回去。” “殿下?”泉安一愣,“回哪儿去?咱们快回瑶光殿吧,您需要休息……” “不,”谢知非转过身,目光望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宸殿方向,眼神亮得惊人,“去紫宸殿,去见父皇。” 泉安大惊失色:“殿下!您要去做什么?那裴旷都那样对您了,您难道还要去替他求情吗?不值得啊!” “我不是去求情。”谢知非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我是去请罪,去……退婚。” “退婚?!”泉安失声叫道,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啊?殿下,您疯了吗!他都那样对您了,您还要去帮他?!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去就是送死啊!” “那就让我去!”谢知非猛地甩开他的手,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阴沉下来的天空,缓缓说道:“因为他是洛北世子,是北境的支柱。大晋的边关需要他。”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可以因为他不要我而伤心,但我不能……不能因为我一己的私心,逼他去死,让大晋万劫不复,大晋可以没有谢知非,但不能没有洛北,不能没有裴旷!” “他为了洛北,可以不惜己身违抗圣意。我谢知非,难道就能为了一己私欲,眼睁睁看着他死,看着边关生乱吗?” 他做不到。 喜欢一个人,或许就是想让他好好的,哪怕他不在自己身边。 他推开泉安搀扶的手,挺直了脊梁。 “走吧。” 他要去结束这场由他开始的闹剧,用自己的方式,去护一护那个……他依旧深爱,却不能再靠近的人。 走!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裴旷与祝良辰并辔而行,离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梅苑。直到远离,祝良辰才驱马靠近,压低声音,脸上只剩下凝重:“阿野,你这次……太险了!老皇帝这道圣旨,根本就没给你留活路!” 裴旷目视前方,嗤笑一声,“祝三,你看不出来吗?他就没想让我活着回去。接旨,洛北迟早被蚕食殆尽,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接,”他顿了顿,眼中戾气一闪而逝,“便是抗旨,他便有了名正言顺动我的借口,我还是那块鱼肉。” 祝良辰重重一拍大腿:“就是这么个理儿!这老皇帝,心思也太毒了!这是逼你在‘自毁家门’和‘自寻死路’里选一个啊!”他担忧地看着好友,“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抗旨的罪名可不小,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裴旷勒住缰绳,望向夜色中巍峨皇城的方向,不屑道:“谢元基好算计!可惜,我的命,不是这么好拿的。他想借此吃掉我,也要看他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他转过头,看向祝良辰,说:“他想动我,动洛北,光靠一道算计人的圣旨可不够。洛北三十万边军,认的是狼顾旗,可不是他一道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轻易拿走的。” “阿野,你……”祝良辰被他震住,半晌,才涩声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裴旷冷笑,“他不是想看看我的态度吗?那我就让他看清楚。洛北的狼,就算被拔了牙,骨头也是硬的。想啃,就得做好被崩碎一口牙的准备!” 谢谢观阅[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