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恋爱脑男友分手三年后发现他失忆了》
1. 第 1 章
“哎,不是我说,再过三年你也三十了,你没听人说女人过了二五就不值钱了吗?”
“我老公单位那个同事真挺不错的,才比你大一岁呢,就是带了个小孩。”
“你们年轻人不是都说自己不想生孩子吗,这不正好,连娃都不用怀了,一步到位!”
十字路口前,黄昏,微暗,路灯还没亮。
但行车已亮了灯,裹挟着路口尽头的湿润海风,焦躁地拍着喇叭,催促前车快些走。
逢双站在红灯下,对手机那头说了声“哦。”
刚好人行道绿灯,她挂了电话,拎着装满食材与生活用品的大购物袋过马路。
逢双光注意马路边探头出车窗对骂的司机去了,在斑马线上走了两步才发现对向走过来一个人。
看向他时,七点半的路灯准时亮起,柔和的路灯光线瞬间勾勒出他浓郁的剪影。
他像是天生的男主角,出现时,连机械控制的灯光也卡上了点。
挺拔身姿,高定西服,按着手机屏幕的手浮着漂亮的青筋,宛如艺术品。
顾写白的存在与周遭落后的城市背景格格不入。
即便在夜色中他的侧脸已经模糊,但逢双依旧能看出他优越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眼窝下纤密的眼睫。
听说顾写白的母亲是几国混血的模特,反正他有一张很漂亮的脸,漂亮到连逢双都招架不住。
他在打电话,好像没注意到逢双。
逢双看着顾写白,愣了一下,她低头按了一下眉骨,感觉到头有些疼。
顾写白,这是她的前男友,分手已经三年了。
逢双离开他的原因很简单,这位豪门少爷的家人给了五百万让她离开他,像小说里的桥段。
五百万很多,逢双选择要钱。
逢双身处斑马线中央,在往前走与回头中选择了回头,她不想和顾写白碰面。
逢双提着塑料袋匆匆回身,却感觉眼后越来越疼。
这是她的老毛病了,偶尔犯一次,也不太碍事。
刚来到路边,逢双紧锁眉头,头更疼了。
她往侧旁踉跄了一下,却撞到一个人的手臂,是顾写白。
在失去重心跌坐在地之前,逢双看到顾写白的西服领口上别着一枚贝壳形的胸针。
它本该是璀璨的金色,可胸针的表面已经斑驳。
逢双想起己在很早之前买材料给顾写白做这枚胸针的时候,好像是买了便宜货。
商品界面说镀金她就信了,可是二十九块九哪里买得到真货。
逢双摔了下去,结结实实坐在地上,塑料袋也拎不住了,丁零当啷散了一地的东西。
更不妙的是,伴随着一阵眩晕与锐痛,她眼前彻底黑了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就是逢双的老毛病,其实很久没有犯过了,可能是今天看到顾写白,被吓的。
逢双确信自己没有抬头,顾写白应该没有看到自己。
好了好了,现在她就假装没什么事,把地上的东西全部捡起来然后找个地方缓一缓,等能看见了回家就行。
“抱歉抱歉,我没事。”逢双连声说。
她去摸索地上的物品,却在即将碰到某一件东西时候,被顾写白的皮鞋拦了下来。
地上有一瓶摔碎的辣酱,尖锐的玻璃断面朝上,逢双看不见,差点把碎玻璃捡了起来。
顾写白没来得及俯身,只是用鞋将逢双的手挡着。
他直到这时才低眸,正眼看了逢双,也发觉了不对劲。
跌坐在地上的女人一直低着头,她的长发被一串灰白条纹的发圈低低束着,肩膀与脊背纤瘦。
怎么会有人朝玻璃碎片摸过去?
“你看不见?”顾写白笔直站着,没扶起逢双。
“嗯……医生说是手机玩多了,压迫眼球什么的,反正跟你没关系。”
“我缓一缓就好了,先生你是不是还有事情?要不你先去忙?”
逢双自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掌心被划了几道微微渗血的伤痕,被尘灰刺激得锐痛。
她生怕和顾写白再扯上关系,她可是签了协议的,五百万早就花了,她还不起。
顾写白皱了眉,他没理会低着头的逢双,只是启唇冷冷丢了句话:“站着,我给你捡起来。”
他拎着塑料袋的一角,将较近处的一些生活用品捡起。
超市促销的牙刷,满赠的面巾纸,带着泥土的香葱,还有被保鲜膜包裹着的、油腻腻的排骨。
顾写白明显是十分嫌弃的,他应该没怎么碰过这些东西。
在抓起排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冷白的手指悬在半空。
正好这个时候陷入黑暗的逢双憋不住了。
她说:“我来吧。”
顾写白一把抓起排骨往袋子里丢,线条优美的眉蹙起,冷若冰霜的俊颜上总算出现些许情绪。
他烦了,路上撞到一个陌生女人是个麻烦,虽然明显是对方自己没站稳,但他会负责。
“不用。”他的语气淡漠疏离。
人行道上散落着几枚颜色艳丽的橘子,是砂糖橘,逢双爱吃,两口一个。
网兜被划破了,橘子滚得到处都是。
顾写白俯身一个一个去捡,直到他看到滚到路边绿化带的橘子旁躺着一包卫生巾。
他两根手指夹着,把小橘子捡了起来。
“是你的吗?”他问。
“什么?”逢双在发呆,她没去想以前和顾写白在一起时的诸多回忆,她只是大脑放空,聆听着周围嘈杂的声音。
车流声与呼呼的海风声占据了她所有的听觉,顾写白的声音被埋没在噪声中,逢双都以为他丢下自己离开了。
直到顾写白的声音将她惊醒。
“个人卫生用品。”顾写白的语速很快。
“是……是我的,先生,我说了我自己捡。”逢双往前扑了一下,她急得想自己去捡起来。
但此时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她听到了塑料包装被抓起的声音,顾写白没让她动手。
逢双咬了咬牙,窘迫的热气侵上脸庞,涨得她眼都热了起来。
顾写白神色如常,没给她任何眼神,兀自红着的脸并没被他注意。
他将地上最后的碎玻璃罐也收拾了,取了口袋里的白帕,先擦了手,而后才将碎玻璃包好,丢进垃圾桶。
“去医院?”顾写白提着购物袋问逢双。
他总算看向了逢双,在注意到她模样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逢双的模样算不上多好看,只是生得舒服,眉眼都柔和,偏偏她的一双眼却总垂着,不愿与人视线交汇。
她的脸还微微红着。
逢双说:“不用去医院,我没事。”
“脸不是摔红的?”顾写白问。
逢双的眼睛使劲眨了眨,她反应过来顾写白看到她的样子了。
他没有认出他来……
当年离开的时候,顾家那位很威严的老爷子和她说,顾写白是因为童年时的某些心理问题,才错误地爱上了她。
逢双点头表示理解,一般小说里是这么写的,像顾写白这样的大少爷,一生中能遇到的挫折也就这样了。
那位老者锐利的眼捉着她的视线,强硬地没让她逃开对视:“写白真的很爱你,你……就这样?”
逢双的唇抿着,她的脑袋乖乖点了点:“就这样。”
“我们会请顶尖的心理医生为他治疗,不出意外,他会忘了你,从今以后,你们不会有任何交集。”
逢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不会对他本人造成什么伤害吧?”
“我比你更不希望他出什么问题。”
“好。”逢双应。
——
逢双没想到心理医生的治疗那么成功,她就站在顾写白面前,他也没认出她来。
好,挺好的,方才的紧张情绪散去许多。
逢双拍了拍脸颊说:“太热啦。”
海风呜呜吹着,卷过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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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的身子,她的T恤薄的很。
逢双打了个喷嚏。
这场面本该逗人发笑,但顾写白淡漠地抿着唇,他好似注意到了逢双滑稽的表现,又或者根本不在意。
逢双只听得到车水马龙的声音了。
“确定不去医院?”
“不去。”
逢双伸手,想将自己的东西拿回来:“我待会儿自己回家就行。”
“你家地址?”
逢双眼睫颤了颤,她没开口。
片刻,她听到顾写白冰冷如机械的声音:“我不希望你因为这种事对我造成更多的麻烦。”
逢双知道他误会自己想要讹他了。
她没说话,顾写白也没声。
许久,逢双才开口说了自家地址。
不一会儿,一辆加长豪车停在路边。
一位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从副驾驶上跳下来。
“顾总对不起啊,我也没想到那边车子出问题了,没能及时接到您。”
“海扇花巷,去这里。”
顾写白侧身,让逢双先上车。
逢双往前扑了一下,还没找到方向。
小伙子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识趣地上前,伸出自己的锻炼得宜的手臂。
“看不见吗,抓我好了。”
逢双“哦”了声,她的手虚虚拢成拳,搭在对方的手臂上。
沈佑明没开口询问什么发生了什么事,看眼下的情况,他猜了个大概。
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老板顾写白撞到了一位盲人之类的?
好,现在就是他将功补过的时候了!堂堂顾氏集团董事长的助理这个职位竟然能让他这个刚毕业的研究生捞到,他绝对不能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
“顾总,我来。”沈佑明扶着逢双,还殷勤朝着顾写白伸出另一只手。
顾写白拎着与他格格不入的超市购物袋,视线瞟到逢双搭在沈佑明手臂的手上。
沉重的塑料袋落到沈佑明手里。
顾写白跟在逢双身后,长腿迈上车辆,车是沈佑明借的,他们只是来海市出差,顾氏集团在这里并没有产业。
车里有浅淡的高级香氛,逢双也嗅不出什么香气的优劣,她只是觉得很好闻,就深吸了一口气。
看不见后,其他的感官会变得更加敏锐。
顾写白则是皱了眉,他不喜欢陌生的味道。
或许是怕自己衣服都染上那香味,他脱了西服外套,搭在臂弯。
逢双坐在他对侧,顾写白并没有看她,只是扭头看着海市幽暗的天。
车内很安静,坐在副驾的沈佑明识趣地关闭了音乐。
他在箱子里翻找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转身,小声对逢双说:“小姐,刚刚看你手好像受伤了。”
“我这里有些碘伏棉签先消毒一下吧?”
“我知道你不太方便,伸手好了,我给你涂。”
逢双没吱声,只是抬了手。
沈佑明轻轻捉住逢双的手,折断碘伏棉签的另一头,给她掌心的伤口消毒。
此时此刻,沈佑明觉得自己聪明极了,竟还注意到了这等细节。
怎么样,这番表现一定会让顾总对他颇为欣赏吧?
沈佑明没忍住看了眼顾写白。
即便声音压得再低,顾写白还是都听到了。
沈佑明看到顾写白的视线落在逢双被他抓住的指尖上。
他随意搭在腿上的手无意识触着脱下西服领口处戴着的金贝壳胸针。
顾写白没有直接碰胸针的金属部位,它的材质太差了,多摸两下,又要掉色。
他的指尖点在胸针镶嵌着的唯一一枚宝石上。
这是一枚廉价的深蓝色坦桑石。
只有触碰这里,才不会让原本璀璨的痕迹随着岁月消失,这几乎成了他下意识的动作。
这处微不足道的细节如此温柔,小心翼翼。
——即便他并不记得,这枚胸针究竟是谁所赠。
2. 第 2 章
沈佑明很快收回目光,他在几个月前入职的时候就发现了顾写白的小动作。
他猜这胸针是顾写白的亲人送的,不然他也不会这么重视。
沈佑明从未往爱人、情人、女朋友之类的方面想。
顾写白看起来就不像能谈恋爱的样子,比冰还冷,处理工作时宛如严密的机械,白瞎他那张帅得跟他几乎不在一个次元的脸。
这些年顾写白也从未传出过什么桃色新闻,私生活干净得宛如白纸。
沈佑明都要怀疑他是什么高级智能机器人了。
思绪收回,沈佑明发现他的力道不小心重了点。
但逢双很安静,一声不吭。
疼,确实是有些疼的,沈佑明都好心给她处理伤口了,逢双也没怨言。
沈佑明没吱声,他不敢让顾写白发现他事儿没办好,只是轻轻朝逢双掌心吹了口气,姑且掩饰一下。
逢双的手指屈起,她不适应这奇怪的互动,很快缩回了手。
小伙子确实毛手毛脚,三年前顾写白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顾写白没有这么莽撞过。
逢双飞速止住思绪,没继续回忆下去。
片刻后,豪车来到海扇花巷口,却没开进去。
司机尴尬的声音传来:“顾先生,巷子太窄,开不进去。”
顾写白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拎着逢双的东西下了车。
“走。”他对逢双说。
沈佑明趴在车窗旁张了张口,没出声提醒顾写白送逢双回去这种事其实可以交给他做。
逢双循声跟在顾写白身后,但陈旧的巷子路面不平,她看不见,被路边的砖块绊了一下。
好在巷子够窄,她只是撞向一旁,没跌倒。
她不是盲人,对黑暗的世界还是不适应,连平衡都有点掌握不好。
顾写白手指动了下,但终究没伸出手,只是说:“跟上。”
逢双低低说了声“抱歉”就继续往前走。
她希望快点到家,然后将顾写白送走。
逢双家在二楼,在她掏出钥匙半天对不准锁眼之后,顾写白才开口:“钥匙给我。”
逢双还是:“抱歉啊。”
除了对不起,她好像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说谢谢吗?
但还是感觉有些抱歉。
屋内设施陈旧,但干净,逢双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顾写白急着走,将手里的一大坨东西放在玻璃茶几上。
“走了。”他带上门。
“嗯。”逢双站在沙发旁,直到听到关门的声音,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说好的顾写白以后一定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呢?
是她躲得不够远吗?
逢双觉得这就是巧合。
她捏了捏微疼的眉骨,缓着自己紧张的呼吸,直到视线逐渐有了亮光。
顾写白走之前,把灯打开了。
逢双仰躺在沙发上,静静等待着白炽灯的光线一点点地带来光明。
上一次这样还是前公司把她以调岗为由把她裁了的时候呢,她气得看不见,去茶水间缓了一会儿才好。
逢双轻轻叹气,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做晚饭。
一抬头,她看见茶几的购物袋上还搭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领口缀着金贝壳胸针。
逢双盯着这枚陈旧的装饰,回忆涌上来,很快就要在她的思绪之间上演旧日的片段。
但她将这记忆的潮水压了下去。
“排骨——排骨在哪里,今天晚上做葱烧排骨吧。”
她自言自语,飞快将顾写白的外套叠好放在一旁,特意将胸针藏在了里侧。
“葱烧排骨,再来份紫菜虾皮汤。”
逢双抱着食材走进厨房,彻底将注意力放在了晚餐上。
她了解顾写白,根本不担心他会回来拿衣服。
对于顾写白来说,比起拿回这件衣服所要耗费的精力,他会选择直接不要。
——即便只是开下尊口,让手底下的人帮忙取一下衣服,他或许都懒得说。
逢双假装和顾写白重逢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她用沙发盖布将他的衣服遮着了。
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它明晃晃地矗立在那里,却总有人假装没有看见。
逢双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微信名称为“家有二宝”的全家福头像给她发来一连串的消息。
对方发了几张男子照片,逢双不对人的外貌做出评价,只是扫过不看。
【家有二宝:你看,这就是我老公那同事,是不是还有点小帅?】
【家有二宝:怎么样?介绍给你认识一下?你微信我推给他了,你们先聊聊天看看合不合得来?】
【家有二宝:半天没回消息,不会是嫌弃我啰嗦了吧?】
逢双在手机屏幕上随意点了几下,她觉得自己要和厂子里的新同事打好关系,免得又丢了工作。
【feng:没有,刚刚在做饭。】
【家有二宝:哎哟我就知道你贤惠,年轻人会自己做饭的可少了,嫁过去一定是个好媳妇。】
逢双低眸,看了眼筷子夹着的焦黑的排骨,一口咬了下去。
她不会做饭。
以前……
以前是?
以前是以前。
逢双愣神的时候,将新发来的好友申请给通过了。
【一路平安:[微笑]。】
【一路平安:周末有空吗?出来一起吃个饭。】
逢双把手机按灭了,她咽下嚼了半天也没嚼烂的排骨。
她开始思考如何应对莫名其妙的相亲对象,差不多将顾写白忘记了。
但是在睡觉之前,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逢双接了,“喂”了声。
对面静默。
可能是什么广告或者诈骗电话吧,逢双的手指按在挂断键上。
但下一刻,低醇悦耳的声音响起,他的嗓音低沉得似乎将手机也给带得震动起来,挠着逢双的掌心。
“我的衣服落在你那里了?”顾写白问。
他站在酒店的窗前,房间没开灯,窗外的城市灯光投出他颀长的影子。
在逢双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恍了一瞬。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尾音温柔,意外地和今天所看到她的模样对上了。
只是寥寥几眼,他竟然记住了她的长相。
通话那头的逢双靠在床头,眼睫颤了颤。
“嗯。”她的回答很简短。
“我过去拿。”
“我要睡了。”逢双想阻止顾写白过来。
“明天?”
“好。”逢双什么问题也没问,只是平静地应。
“小票落我这里了,你参加超市促销抽奖活动,在小票上留了电话号码。”
虽然逢双没问,但顾写白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有她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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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式。
“嗯。”逢双应。
“明早八点,我会到你家。”
“七点半要上班,去我上班的工厂拿,好吗?”
逢双的一字一句都很温柔,像在哄小孩。
不论从何种方面看,顾写白都不像被哄的小孩。
但他下意识应了:“好。”
逢双说了自己上班工厂的地址。
“你不是有个助理吗?可以让他过来的。”
逢双补了句,提醒顾写白可以不用亲自过来。
但顾写白没等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不会在陌生人身上多浪费一秒钟。
逢双听到了通话被对方切断的声音。
她侧身,将手机放在了床头,感觉自己思绪空空。
她不用发愁自己的五百万要被收回去了,顾写白真的忘了她。
次日,她将顾写白的西服装了起来,带到工厂去。
在这个偏远的海边小城,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产业就是海水珍珠养殖。
逢双在珍珠养殖厂上班,夏季是给母贝种珠的季节,她很忙。
她不想再和顾写白见面,就把他的衣服放在工厂的门卫那里。
放衣服的时候,昨晚给她介绍相亲对象的周敏拎着保温桶走过来了。
周敏四五十的年纪,说是有个在隔壁C市上大学的高材生女儿,十年前又要了个孩子,是男孩。
逢双对别人的家事不感兴趣,但遭不住周敏总是说,工作时,她的嘴巴就没停过。
“哟。”周敏探头过来,视线精明地扫过逢双抱着的那袋衣服。
“男士的嘛?”她问。
逢双细长的睫往下扫了扫,没回答这个问题。
“妈妈!”有个小孩从周敏的电瓶车上跑了过来。
“哎哟喂,我的俊俊乖乖——”周敏赶紧上前,把她儿子抱起来。
厂里有规定,不能带无关的家属进入厂区,可现在是暑假。
“你那个姐姐也真的是,都那么大个人了,也不会想着帮帮家里,一放假连家都不回了——”
逢双听着周敏带着怨的念叨,将顾写白的衣服放在了保安室。
“晚点会有人来拿的,是一位先生。”逢双低声对打瞌睡的保安说,
保安听没听到不知道,但不远处哄孩子的周敏眼珠子倒是转了转,视线落了过来。
逢双交代好事情,以为一切都妥了,就去厂里换工作服了。
那边周敏也把小孩交给保安,让他帮忙照顾。
“诶诶,小双啊,你昨晚和他谈得怎么样了?”周敏追上来问逢双。
逢双从柜子里取出隔水服,戴上全新的乳胶手套,她“嗯”了声,就当做是回答了。
逢双眯着眼,熟练地将细胞片与珠核一起送入母贝的身体。
如果想产出完美的珍珠,连最开始送进去的珠核都要将壳片细心雕琢。
与常人想象的不一样,珍珠贝并不是随便包裹一枚砂砾,便能润养出那漂亮的珍珠。
刚工作没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呜呜震动,不停地响,逢双想无视都没办法。
逢双跑到外边去接电话,抬起的手掠过颊侧的时候,她嗅到浓重的海腥味。
来电是陌生号码,逢双按下接听键。
顾写白的声音冷肃,比方才操作车间里的温度还低,能将人吓个哆嗦。
“衣服上的胸针呢?”他问逢双。
3. 第 3 章
“衣服上的胸针呢?”他问逢双。
“在呀,我没动,一起叠进去了。”逢双用肩膀夹着手机说。
“你知道这样属于盗窃吗?”顾写白字字冷硬。
逢双听出他的语气含着冰冷的怒意。
“嗯……”逢双应,“那你报警吧。”
她这句话的态度堪称恶劣,但语气依旧温柔如水。
逢双想,那枚胸针早该丢了,它都那么旧了,一点也不好看。
通话那端,顾写白将手机按在耳边,拇指掐着下颌,死死收紧的指关节泛白。
即便他的指甲修剪得完美,但他紧攥着手的力道太大了,指甲直直掐进下颌的肉里。
有血顺着伤口淌了下来,滴在纯白的衣领上,分外刺眼。
加工厂大门前的广场上,十岁的小男孩坐在地上把玩着什么。
“你出来找。”这句话的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
没什么人忤逆过顾家的大少爷,但逢双听见他的嗓音有些哑。
“好。”逢双把手套脱了下来。
她记了半天请假,要扣工资。
逢双连防水的工作服都没脱,就跑到了大门前。
保安还在打瞌睡。
逢双冲到保安亭里,顾写白那件高定西服摊着,衣领上缀着的金贝壳胸针果然不见了。
“刘哥……”逢双摇醒保安,“刚有什么人过来吗?”
保安揉揉眼说:“没有啊。”
逢双抱着西服走到顾写白面前:“这里没什么人过来的,可能是我收拾的时候掉了,我回家看看?”
她靠近顾写白的时候,他后退了两步。
逢双刚从工厂出来,衣服都没换,身上的海腥味浓得很。
逢双抬头看顾写白,他那双黑白纯明的桃花眸中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
她鼓起了脸颊,像是想笑,眸子却暗了暗。
“回去找。”顾写白说。
路过大门前广场的时候,逢双听见“咯咯咯”的笑声。
她扭头看见周敏的小儿子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好在今天阳光好,反射出一点暗蓝色的光芒。
“诶——”逢双跑过去,“小孩,你手里拿的什么?”
“嘿嘿。”男孩朝逢双举起那枚胸针。
他另一只手抹了脸上的鼻涕,然后就抓着胸针开始玩。
逢双回身看顾写白,他脸色黑得吓人。
为了小男孩的人身安全,逢双想要直接将胸针拿回来。
“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不能随便乱拿别人的东西?”到了这时候,逢双也是愿意讲道理的。
“妈妈说……都可以玩,她让我拿着这个,说这个好玩,揣在兜兜里可以带回家。”小孩摆弄着胸针说。
他身子小,一扭身就躲开了逢双。
身后高大的阴影覆下来,顾写白也管不了自己的身份了,决定自己上手抢。
逢双抓住小孩的胳膊,这一回,她的语气重了:“还回来!”
或许是她拽着的力道大了,小孩哭闹起来,哭声尖锐。
逢双感觉自己眉骨被刺激得突突疼,小孩不断挣扎着,混乱中好像还咬了她一口。
但她的目标很坚定,就是把那枚胸针抢回来。
最后,胸针另一端锋利的尖刺弹了出来,小男孩抓着它不断挥舞,逢双没看清就准备伸手去抓。
在她身后的顾写白俯了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替逢双挡下了胸针的尖刺。
胸针末端狠狠剌过他的手臂,而他也将这枚陈旧的饰品夺了回来。
逢双再次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抹刺目的殷红。
鲜血顺着顾写白漂亮的指骨滴滴答答落了下来,溅在草地上。
这个时候周敏才后知后觉跑了过来,一把将大哭的男孩抱在怀里。
逢双往前扑了一下,她想抓住顾写白的手去查看他的伤势。
但是她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一回头,她才注意到顾写白的颊侧也有一道淡淡的伤痕,好像是他自己伤的。
逢双大口呼吸着,她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黯淡。
怎么会这样?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逃避顾写白,而是亲手将东西交给他,胸针就不会被小孩偷偷拿走,顾写白也不会受伤。
如果……如果昨天她选择直接往前走,而不是躲开,顾写白根本不会有和她交流的机会。
错了,都错了。
纷乱的情绪掩住她的视线,她站定在日光洒落的草地上,再次看不见了。
顾写白在一旁慢慢摊开了掌心,胸针染了血,他知道下一次擦拭会再次带走一些涂在表层的、肤浅的金属光芒。
她这么敢?
她怎么能——
她怎么能这样?
顾写白觉得逢双是他遇见过的,最大最讨厌的麻烦。
他抬眸去看逢双,原本看向那胸针的柔和目光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却在碰见逢双略带空洞的眼眸时,恍了神。
逢双回头想走回去,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又看不见了。
这个时候周敏终于哄好了她的俊俊宝贝,冲着逢双一扬手就要打她。
“亏我还好心给你介绍男人——”
“你他妈!你这么欺负小孩?他才多大啊?他能知道什么!”
逢双皱了皱眉,周敏尖利的声音刺激着她的耳膜,她想开口,却气得组织不出语言。
顾写白的手臂拦下周敏的巴掌,他冷声道:“滚。”
周敏这才注意到这个高大的年轻男子,顾写白的长相惊得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幻觉了,怎么像电视剧里那样好看的人能走到现实里。
她被吓得回身将俊俊抱在怀里,嘴里嘀嘀咕咕小声咒骂。
顾写白一通电话就将沈佑明叫了过来。
“不要开上次那辆车,过来送我去医院,被狗咬了。”顾写白拈着手里的胸针说。
沈佑明用最快的速度抵达工厂门口,在看到顾写白的时候,他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顾顾顾——”
“你鸽子吗?”
“顾总,你这是?”
沈佑明赶紧过来扶顾写白,却被他别身躲开。
沈佑明急得都忘记了顾写白一向讨厌别人的触碰。
他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一个那么精致的顾总自己离开那么一小会儿,就变成现在这副狼狈模样了。
站在一旁的逢双听到沈佑明来了,才松了一口气。
她低着头,手扶在大门栏杆上,摸索着想要找到回去的路。
就在逢双要偷溜回工厂的时候,顾写白冷硬的声音响起:“你去哪里?”
“我回去继续上班了。”逢双说。
“你害的,你不负责?”顾写白被她气得话都开始乱说了。
“看病多少钱,我到时候一起赔给你吧。”逢双连连点头,觉得顾写白说得对,她该赔点钱。
随后逢双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闻到了属于顾写白的味道,这么多年,他的气息依旧没有变化,冷冽如一道刻薄的风。
他扣住了逢双的手腕,将她往外带。
“又看不见了,你以为我没发现?”
“你是纸做的吗?这么脆。”
逢双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明明是看起来这么冷漠无情的一个人,偏偏身体热得很。
她没挣扎,只是应了声:“嗯。”
逢双被顾写白塞进了车里。
顾写白将车钥匙丢给沈佑明。
他来时开的车是一辆车标低调得看不出价格的车,实际价值几百万。
几百万不是顾写白购买力的上限,是这座偏远海边城市能购买到的最好的现货车。
沈佑明不禁感慨顾写白的手笔,起步前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眼逢双。
逢双紧贴着车窗坐着,和顾写白保持最远距离,她今天穿着的好像是工作服。
在车内的密闭空间,沈佑明能嗅到一点海洋贝类的味道,这里是一家珍珠养殖厂。
逢双是在这里上班的员工?沈佑明愣了一下,继续打量她。
这女人生着一张柔和的、毫无攻击力的脸,像是无形的水波,安静地淌着,
她的眼睫微微垂着,双眸无神,确实像是看不见了。
沈佑明继续偷看,却在后视镜中对上顾写白锐利的视线。
“开车。”顾写白想把他解雇了。
年轻的高材生做事不太聪明,不及他之前的那位老助理好用。
但是老助理……
顾写白的手指碰了一下手边胸针上的暗蓝色宝石。
他觉得自己这两天是有些倒霉了,麻烦的来源就是车里的这个女人。
顾写白沉默着。
逢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的存在感很强烈,即便无声,也让逢双感到紧张。
她不知道顾写白非要带上她的原因。
是怕她跑了不认账,不肯赔钱吗?
“要不……我先回家,那个你的伤要花多少钱,我到时候一起给你,可以吗?”
“先生,你有我联系方式的,我跑不了。”
逢双忍不住开口。
顾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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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喉间发出一道被气到无语的笑。
“你可以搞明白你自己现在的情况吗?”
“真瞎了,等着讹我吗?”
顾写白言辞尖锐,身边的这个女人不仅模样邋遢,还脆得很,借此讹诈他怎么办?
“不会的……”逢双轻声说。
顾写白捏了捏眉心,他手上的伤暂时止住了血,但手背上斑驳的血痕还是显得狼狈。
车到了医院门口,沈佑明早已经联系好人来照顾顾写白了。
顾写白迈下车,交代沈佑明:“带她去检查。”
“小姐。”沈佑明朝逢双伸出手,扶她下了车。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沈佑明问。
“逢双。”逢双小声对沈佑明说,“我……我真的没什么事啦,不要送我去检查。”
“我去等他处理好伤,好吗?”
沈佑明面露难色:“可是顾总交代我……”
“那你也不能违背我的意愿让我去做检查吧。”
逢双执拗地站在原地,沈佑明无奈,只能把她带到休息室。
“我给你约了医生……”沈佑明还是劝说。
逢双摇头。
她按着眉心,当呼吸平缓下来的时候,她的眼前也出现了些许光亮。
“老毛病,我都习惯了。”逢双仰着头轻声说。
不过在不到一天时间里出现两次意外,也算意外了。
“你这样可能是有什么压迫了视神经,做个手术好。”沈佑明给她接了杯热水说。
逢双接过热水杯,没说话。
靠近逢双时,沈佑明才发现她额前的碎发之下,于眉骨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你的工资不低吧?”逢双柔声问。
“啊?”沈佑明没想到逢双忽然问这种问题。
他飞快回答:“很高。”
“那就为难着。”逢双揉了揉眼睛,她再睁眼时,眼前已恢复了光明。
能看见了,逢双也没那么紧张了,她打算找个机会溜。
“我休息好了,那个……你们顾——顾总在哪里,我去看看他。”
“怪不好意思的,是我害他受伤了。”
逢双本来想找个机会离开这里,但沈佑明热心过头了。
听了逢双的话,他马上起身:“逢双小姐,我带你过去。”
“我一个人过去就好了。”
“顾总说要你负责呢,不能让你走了。”
沈佑明对逢双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见逢双神色如常,他感觉有些奇怪。
逢双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她有点无奈,这助理鬼精鬼精的。
现在她不得不过去看顾写白了。
逢双跟着沈佑明来到急诊科病房外。
沈佑明本来要敲门的,但逢双拦住了他的手。
她不够高,踮起脚才能从病房门的玻璃往里看去。
顾写白背对着门口坐在病床上,坐在他对侧的年轻女护士在给他的伤口消毒。
护士戴着口罩,但也能看出她的脸有点红。
顾写白这张脸实在是……太好看了,轻易便能撩动异性的心弦。
沈佑明也在观察病房里的情况,在注意到护士表情的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刚才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这还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没有对顾写白露出任何欣赏神色的年轻女性。
原先沈佑明以为这是因为逢双看不见。
但她明显是能看见的,只是情绪激动时才会失明。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啊!居然不会对顾写白那张漂亮到过分的脸产生任何触动吗!
逢双在病房外安静看着顾写白的背影,她发现顾写白是瘦了一点,但身影依旧高大。
她不想他受什么伤,但这件事……都怪她。
是她将自己送给顾写白的礼物看得太轻。
但是那枚胸针她已经送给顾写白了,这已经是他的东西了。
她又凭什么看轻别人的所有物呢?
逢双,你真坏呀。
逢双对自己说。
现在顾写白背对着她,她可以认真看他。
逢双原本平淡如水的眸总算有了些许波澜。
此时病房里,护士结结巴巴地对顾写白说:“创口不大,但很深,待会儿再去打个针。”
“嗯。”顾写白收回包着纱布的手。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他的视线正对上踮起脚透过房门玻璃看他的逢双视线。
这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一双眼。
4. 第 4 章
顾写白愣住了。
分明是这样普通的一双眼睛。
可他为什么却感到封存到僵硬的心弦蓦然间被拨动了呢?
可能是因为受伤,血流太多,他有点恍惚了吧。
逢双在看到顾写白扭头的时候,马上就缩回了脚,将自己整个人藏在玻璃下。
她没看到顾写白失神的模样,沈佑明比她高了许多,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逢双小姐?”沈佑明低声问逢双,“不进去吗?”
他正询问时,护士已经端着医疗用品走了出来。
开门之后,她又看到沈佑明这么一个大帅哥,兴奋地“哦”了一声。
她回去之后,逢双听到护士站那里传来欢快的讨论声。
“对对对,就是刚刚过来那个患者!超级无敌帅啊!我去!近看更帅,一点瑕疵都没有。”
“谁把他搞伤的啊,脸旁边还有个伤,好像是被指甲刮的,这也下得去手。”
“等等打针让我去——”
“我我我也要去看!”
“抓阄抓阄……”
逢双脚黏在原地,没走进病房。
顾写白的颊侧贴着个创口贴,模样有些可怜兮兮。
他的眼瞳已恢复淡漠,只是扫了眼逢双。
“堵着门做什么?护士还要打针。”他丢下这么一句话。
逢双还是走了进去。
“检查这么快?”顾写白问。
“顾总,逢双小姐不太配合。”沈佑明把锅推出去。
顾写白挑眉看了眼逢双。
“检查一套下来好贵的,不用麻烦啦,我这都小问题。”逢双拒绝。
顾写白没见过这么执拗的人。
他冷冷哼了一声。
逢双以前倒是没被他用这种态度对待过,不过她知道他确实就是这么个脾气没太好的人。
“瞎了别来找我。”
“不会的。”
逢双巴不得不和他扯上关系。
“你没事了吧?”逢双低头去看他的手。
护士很专业,没因为他太帅而分心,伤口处理得很好。
逢双看到他微微屈起的虎口上已经没有了当初的薄茧。
看来他这些年也是专心于家族事业了,挺好。
顾写白懒得回答逢双的问题,他只是取过桌上的胸针,用白纱布细细擦拭。
逢双想,当初她不应该贪便宜,买那么差的材料。
她多少有点可恶了,顾写白对她那么好,她居然买这种便宜货敷衍他。
——其实她那时候掏这些钱都有些费劲,买那颗坦桑石都花光了所有积蓄。
“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上班了。”逢双想着自己回去还能上半天班,少扣点工资。
“你就这么甩手走?”顾写白头也没抬地说。
“嗯……”
“去把检查做了。”
“不。”
“一有点什么意外就看不见,你这情况很严重,哪天真瞎了。”
“那也没事啦,都是我自己的事。”
逢双搓搓手说:“顾先生,我保证不会把我自己的毛病怪罪到你身上。”
顾写白又是沉默,一副懒得搭理逢双的样子。
没一会儿,换了一位护士过来给顾写白打针,还带了两位“助手”。
逢双见证了一场最漫长的注射过程,连消毒都换人来回消了三次。
沈佑明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写白没受过伤,哪里见过这阵仗,只觉得流程就是这样。
只是护士在给他上臂消毒的时候,他的眉头忍不住皱起。
“会很痛哦。”护士提醒他。
顾写白没说话。
逢双也没说话。
顾写白瞥了眼逢双,看到她低着头。
除了方才她在病房外偷看之外,顾写白没见到逢双有正眼看过自己。
他冷笑:“会痛。”
这话明显是在引起逢双注意。
“嗯。”逢双轻声应,“对不起。”
护士们的动作更慢了,她们祈祷自己一定要把这八卦听完。
又是片刻沉默。
“你打算怎么办?”
“我赔钱?”
“胸针呢?它颜色要掉没了。”
掉没了就丢了。
逢双在心里这样说。
她看着顾写白病床边放着的那枚熟悉的胸针,这是她亲手做的。
它也没多好看,顾写白为什么还要留着它?
他不是已经把她给忘了吗?
“可以尝试着请人修复一下,我都会赔偿的。”逢双乖乖说。
顾写白烦透逢双了,为什么会有这么低俗的人。
谈什么都是钱钱钱,这胸针并不是花钱就能修复好的。
她根本不懂这枚胸针背后的意义。
她不懂。
其实他也不懂。
顾写白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珍视这件饰品。
九年前,他出过意外,因歹徒觊觎顾家财产被绑架,他脑袋受过伤,丢失了部分记忆。
案件真实,有新闻报道,警局也有记录,毫无造假的可能。
他所有的事情都记得,唯独记不得这件胸针的来源,问及家人友人,他们也不知情。
顾写白看过心理医生,医生告诉他,可能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物件,只是因为他受过伤,产生错误认知,才如此珍视它。
胸针的背后没有任何故事,也可能只是中学时代暗恋顾写白的小女生送的蹩脚礼物。
“顾先生,它会坏的。”医生礼貌笑着对顾写白说,“这种情况不需要治疗,你找不到这段并不存在的记忆。”
“等它坏了,你丢了它,再久一点,你就会发现它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果真的是你很重要的人赠送的礼物,顾先生,它应该在你的生活中留下痕迹,可你现在什么也找不到,对吗?”
顾写白淡漠的眼垂下,他冷冷应了声“好”,却还是低头将它佩在自己的胸前。
他出行多穿正装,就是为了能顺理成章地戴上它,却总被人评价顾家唯一的少爷成熟了许多。
顾写白的思绪被针管刺入手臂的疼痛打断,他挑了挑眉。
逢双轻轻的声音响起:“顾先生,如果不想找人修的话,那我给你修?”
她朝顾写白伸出手,掌心朝上,昨日摔伤的小伤已结了痂,指缝间还有不久之前和小男孩抢夺胸针时蹭到的灰。
顾写白冷冷一个字丢过来:“脏。”
逢双看着顾写白的手臂,护士正将棉签按在扎针的地方,她的动作很慢。
“嗯。”她应,也没什么脾气。
一块手帕盖在逢双掌心上。
逢双低头擦手上的灰,她想,这些年顾写白的性子还是没怎么变。
就算以前他在她面前伪装得有多好,他依旧是那个刻薄傲娇的小少爷。
于是她问顾写白:“待会儿你送我回去吗?”
在一旁收拾医疗用品的几位护士动作又慢了下来。
果然,顾写白冷冰冰的声音传来:“你自己没有腿吗?”
逢双马上起身:“好,那我自己回去了。”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窜出了病房,连顾写白都没反应过来。
其实顾写白是打算让逢双留在这里的。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看出来逢双想走。
他偏不让她顺心,纯折磨。
逢双这两天给他带来太多麻烦了,这是他的报复。
站在一旁守着的沈佑明到底还是年轻,忍不住笑了。
他第一次见这么能拿捏顾写白的人,以前他都没发现自家这位严肃冷漠的老板竟然是个恶劣的傲娇。
逢双走了,顾写白才冷静下来,他低头捏了捏眉心。
为什么面对这个麻烦的女人,他冷静不下来?
他的思想好似被情绪支配,而非理智。
顾写白扫了眼沈佑明。
“愣着做什么?去找她。”
“啊?”沈佑明的疑惑声随着震惊抬高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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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赔钱,把账单给她。”顾写白靠在了病床边,闭目静养,没再说话。
在医院旁公交站等车的逢双没多久就在身后听到了脚步声。
一回头,沈佑明拿着张账单不好意思地对她说:“逢双小姐,对不起啊,我老板他……”
“他不缺钱,这样是有点不厚道,对吧?”顾写白幼稚得连沈佑明都忍不住吐槽。
“没关系。”逢双接过账单,柔声对沈佑明说,“那这样的话,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嗯。”沈佑明应。
“以后不会再见了,对吗?”逢双在支付账单之前反复确认。
“对。”沈佑明觉得逢双的问题很奇怪。
“我送你回去?这不是顾总的意思,只是我觉得送一位女士回家会比较礼貌。”沈佑明挠了挠头说。
“我不回家,下午还上班呢。”逢双走上公交,只留下这一句话。
沈佑明愣了一下,抬了头看到逢双已坐在了公交座位上,半靠着窗休息。
班车还没到工厂,逢双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不断震动。
逢双请了假,按道理来说主管不会催她回去工作。
工作之外的事情都是麻烦事。
逢双还是打开了消息。
是周敏给她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
逢双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但弹在聊天界面的消息刺目得瘆人。
【一路平安:听说你被人包养了?坐了有钱人的车,连班都不上了?】
【一路平安:呸,我还以为你是个贤惠的女人,没想到这样!】
【一路平安:臭婊子。】
逢双看着对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眸光平静,只是攥着手机的力道越来越大。
她感觉自己的头又疼了,颤抖的唇逐渐发白,公交车里嘈杂的声音越飘越远。
是手里发出的“咔哒”一声让逢双回过神。
低头看,她的手机屏幕中部已经出现一道长长的裂痕,按了启动键也不见屏幕亮起。
手机给她捏坏了。
逢双没打算修,把破手机往后袋里一丢就下了车。
反正她没什么和他人交流的必要。
不吃饭就赶得上下午的班,逢双没看到周敏有来,只是她走进植珠车间的时候,听到周围有些议论声。
“是哦,就是她欺负小孩子哦……”
“平时周姐不是对她挺好的,这人怎么这样?”
“白眼狼啊这是,周姐那么大年纪生了俊俊,还这样被欺负,可怜哦。”
逢双低着头,手都没抖,把珠核精准送进母贝的怀抱。
她觉得有些烦。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逢双,她对自己说,都是因为你自己,你太懦弱,假装云淡风轻就能将所有事情掩盖过去。
是有些人就是容易招致恶意,难道你自己就一点错没有吗?
你是一个没用的、懦弱的人,可悲可怜,连出声反抗都组织不好语言。
镊子和小刀的锋利末端在工作台上刻磨,珍贵的公贝细胞片被逢双切割得面目全非。
逢双呆呆地看着散落的细胞片,她的细眉微微挑起,眸光恍惚。
工作车间里弥漫着贝类的腥味,在这样不体面的空间里,逢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三年多前的某一个场景。
它稀松平常,并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人生大事,它只发生在一个普通的、阳光灿烂的午后。
逢双记得自己在看书,忽地听到身后传来顾写白低低的呼唤。
他的嗓音好听得过分,完美得像是幻觉。
“又又,又又,又又?”他唤了她好几声。
逢双没有理睬他,他也坚持不懈地这么喊她,直到顾写白唤得尾音都像在撒娇了,逢双才抬起了头。
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一个温暖的吻飞快落在她微凉的唇瓣上。
唇与唇相贴,亲密到逢双能感受到对方唇角翘起的美妙弧度。
它很普通,但确实是很好的,不知怎么的,就镌刻进了记忆深处。
5. 第 5 章
逢双猛然间回过神来,主管凶神恶煞地站在她身后,俯身检查被逢双切毁的细胞片。
“扣100。”她严厉地说。
逢双抿了抿唇。
好了,她这一天白干。
逢双垂眸看着凌乱不堪的操作台,将废弃的细胞片扫到一旁。
她很多事都做不好,从小到大没得到过什么夸奖。
但她记得,在很久以前的黑暗里,有人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往前轻轻勾划,在她耳边低声说。
“你很棒。”
逢双死死握着手里的刀片,这一次,她精准划开了即将植入母贝的细胞片。
下午周敏没来上班,回家之前逢双再按了一下被自己捏坏的手机,屏幕也不亮了,应该是没电了。
逢双觉得自己没有和别人联系的必要,就不打算去修手机。
黄昏时,海风湿热,她走下回家的公交车时,看到有穿着警服的身影立在站台旁。
刚见逢双走下来,一直注视着来往公交的年轻警官朝她走了过来。
“逢小姐是吗?”
“是。”
“去警局里做个笔录,有人报案,说你故意伤害幼童。”
逢双看到躲在广告灯箱后的周敏,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电话打不通。”警官拉开车门,对逢双说。
“啊……”
还没等逢双开口说话,周敏就抢先开了口:“我看她就是心虚,想跑,怕赔钱。”
逢双静静注视着周敏,下垂的恹恹长睫颤了颤,没说话。
开车的警官很年轻,他从后视镜看了眼逢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逢双有些眼熟。
警局调解室内,逢双陈述事情经过。
“我将一些重要的东西放在工厂保安亭那里,等我的……”
逢双连“朋友”两个字都不想说。
她顿了顿,改口:“等人来取。”
“里面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周女士教唆她的儿子把那件东西以‘玩耍’的名义偷偷拿走了。”
逢双条理清晰,陈述事实时,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尾音带着一贯的温柔。
周敏蛮横打断她的话:“你那件东西哪里贵重了?就一破铁片,都褪色了,糊弄谁呢你?”
周敏很激动,吼逢双时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她脸上了,气势咄咄逼人,连一旁记录的警官都皱了眉。
逢双愣了下,她的细眉微微挑了挑,这句话触动她莫名的心弦。
周敏的话好像一点也没说错。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是啊。”
“你这人——”这一声轻柔的附和让周敏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小孩子玩闹,不肯把东西拿回来,那孩子也弄伤了人。”逢双想到顾写白的伤。
“谁?你说谁被我儿子搞伤了?话可不能乱说啊?我看你白白净净,可没哪里磕了碰了,倒是我家俊俊手臂上那个淤青——可怜哦。”
逢双没再说话了,她自然不会再联系顾写白来掺和这场闹剧。
是她的错,一开始没把别人的东西看好。
“住院了吗?看病了吗?我赔偿。要拍多少片,现在去拍,好吗?”逢双还是慢条斯理地说话。
做笔录的警官都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想开口给逢双说几句话。
“哼,我家俊俊那么小,哪里敢拍片哦,那个辐射哦,专家说可怕得很。”
逢双“嗯”了声。
“这样吧,你去医院看一下俊俊,给他带个大果篮就算了。”在警局里,周敏也不敢太过分。
离开之前,带逢双来的年轻警官在办公桌上浏览资料,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奇怪。
逢双跟着周敏上了公交车。
有人从公交车上走了下来,身形高大,穿着一身陈旧硬挺的皮夹克。
逢双没注意周遭的人,只是兀自走到公交车最后一排的角落处坐了下来。
她感受到了座位的温热,侧过头往车窗外看去,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站在警局外,像在等人。
周敏的声音将发呆的逢双叫醒:“喂,今天俊俊去医院的门诊费你要报销吧?”
一出警局,她又要上钱了。
逢双打开钱包,问:“要多少?”
周敏眼珠子转了转:“七百。”
没哪家公立医院会这么黑,连今天顾写白去的高档私立医院都没这么收费的。
但逢双还是把自己钱包掏空了:“六百五,剩下二十我要打车回家。”
“算了算了,我自己贴四十九算了。”周敏嘀咕,飞速把逢双的钱接过来。
没多久就到了医院,逢双拎着个大果篮来到儿童病房外,听到俊俊的声音。
“丑八怪,快点走!”俊俊在床上闹,“她一来我的手就好痛!”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粗暴地推搡出来。
“滚滚滚,谁让你进来的?快点去给老子买包烟。”
小女孩正好撞到逢双身上,她抬头时,逢双看到她油乎乎的刘海下的眼尾处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这就是丑八怪的由来。
逢双轻轻将小女孩接住,安慰似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抬头看见病房里有两个人。
一位年纪与周敏相仿的男人靠在窗边抽烟,他头顶明晃晃挂着“禁止吸烟”的标识。
另一个男人比逢双高不了多少,穿着的牛仔外套乍一眼看很利落,仔细看,口袋处的缝线都黑了,邋遢得不像话。
“哎哟,巧了这不是,我之前给你介绍的小张也在。”周敏变了副脸色,拿手肘碰了碰逢双。
逢双知道她非要自己过来的原因了。
“抱歉啊,今天没搞明白事情,跟你说了那些话。”张成看到逢双也愣了一下,摆出一副礼貌模样。
“哦。”逢双淡淡应了声。
“滚,买烟去。”张成推了小女孩一把。
俊俊生龙活虎地从床上跳下来,扯开逢双手里的果篮,把最甜的芒果捧在怀里,洗也没洗就打算吃。
“乖乖哦,妈妈给你剥。”周敏把俊俊揽了过来,偷眼看逢双。
逢双回头看小女孩,她已经拿着钱钻进了电梯。
“可怜吗?心疼吗?当她后妈啊,可劲儿疼。”张成还笑了。
逢双按了下自己的喉头,她感觉有些想吐。
她说:“我回去了。”
“让张成送你啊,他有车呢。”周敏马上抬头说。
逢双回头自己走,步子飞快,但张成还是追了上来。
“清高什么呢我问你?”张成拦住逢双的去路。
“我对相亲没什么兴趣。”逢双平静地说。
逢双往包里掏手机想叫车,但想起自己手机坏了,只能站定在医院外等着拦出租车。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危险吗?走啊,我送你回去,又不会吃了你。”
对方咬字的重点在“吃”字上。
逢双看着来往出租车上的“有客”二字感觉很是刺眼。
她讨厌身边的这个人,也讨厌人,讨厌所有的一切。
她又陷到这恶心的泥潭里了。
厌恶的情绪叫嚣着要占据理智,但逢双又不允许自己有太强烈的情绪变化,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看不见。
她眯着眼看着远处迷离的车灯,感觉头晕目眩,脑袋又疼了起来。
逢双不知道,自己坏了的手机里,多了几条未接来电,它们来自同一个人。
——
“你也打不通电话?”顾写白靠在酒店的沙发上,微微皱眉,沉声问沈佑明。
“是的顾总,对方关机了。”
“现在谁还会关机?她想跑?”
“顾总您不是说……不计较这件事吗?”沈佑明问。
顾写白没作声,只是又拨了一遍逢双的电话号码。
他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等到自己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等待接听的“嘟嘟”声。
顾写白只能告诉自己,他只是怕逢双就这么推卸责任跑路了。
他还没在什么人身上吃过亏。
但他现在联系不上逢双了。
“顾总,我明天去她所在的工厂问一下?”沈佑明观察着顾写白微蹙的眉头问。
“问什么问。”顾写白按下手机,对沈佑明下了逐客令,“你去休息。”
“顾总,您今天状态不太好,多注意休息。”沈佑明离开时小心翼翼带上了门。
顾写白的白衬衫松松挽着,露出胳膊上的绷带,被护士精心缠绕着的纱布勾勒出他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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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漂亮的曲线。
这是一位很该死的男人,连受伤也富有魅力。
赋予在他身上的形容词应该是什么“花花公子”“风流家族继承人”之类的名词。
但偏偏每一位见过顾写白的人都不会觉得他会和“感情”二字沾上什么关系。
有家媒体曾经用幽默的笔调精准形容他——“仿佛一位妻子已经过世三年的寡夫,余情尚温,但心已凉薄,曾经能点燃它的火已经熄灭了。”
顾写白本人是凑巧看见过这句“寡夫文学”的,他看了没生气,还说写得不错。
又一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在黑暗中响起。
顾写白独自驾车离开了酒店,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地。
海扇花巷,逢双的家。
——
夜晚的医院依旧忙碌,来往的出租车没有一辆在逢双面前停下。
张成还在尝试与逢双搭话。
“周大姐说你上过大学,在哪里上的大学啊?”
“今天去你厂里去拿东西男的是谁啊?”
“你不想相亲,是不是自己有男朋友了?”
“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打算结婚,以后生病了谁照顾你?”
“其实你也对我挺心动吧,一直不肯看我,害羞了?”
张成一边说着,一边想要过来拉逢双的手。
逢双猛地抬起头,她盯着张成,目光平静到死寂。
“你听不懂人话吗——”逢双紧紧拉住自己的提包袋子,黑白分明的眸子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听不懂的话,还长耳朵做什么?”逢双陡然拔高的声线又尖又冷。
张成已经快把逢双逼到角落,此时路边明亮的车灯照过来,有人拍了两下尖锐的机车喇叭。
车灯将张成惊得后退两步,他回头看到一位高大的男子摘下了头盔。
他穿着一件陈旧的黑色皮夹克,深邃的面部轮廓硬朗帅气,岁月的沧桑痕迹加深面部阴影,肃然得让人恐惧。
“逢双。”男人的声音沙哑。
逢双抬头看他,有点惊讶。
“上车。”他对逢双说。
逢双绕开愣住的张成,来到机车前。
一个头盔扣在逢双脑袋上。
逢双回头看张成,他女儿终于买好烟回来了,却被他一把推开,小女孩跌坐在地上。
男人大踏步走了过去,拎住张成的衣领,一拳就朝他的脸打了上去。
张成被打得跌进黑暗的花圃里,一时间没能爬起来。
——
机车呼啸在海边的公路上,逢双的声音低得要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
“警察这么做不大好吧。”逢双说。
“辞职了。”
“谢谢。”逢双没问为什么。
“找你呢。”黎望冷笑。
他单手朝后一伸,精准抓住了逢双的手提包。
内里一枚尖锐的金属物体落入他的掌心,是一柄尖锐的瑞士军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黎望说。
“防身的。”逢双的声线平静,淡得像风。
“没收。”他说。
黎望低声笑,声音像是在嘲讽什么。
他带着逢双很快来到海扇花巷口附近。
路灯昏暗,看不清道路两侧的风景,停在路边的车仿佛蛰伏的兽类。
黎望的车灯将这条破败小路夜晚的光景照得一清二楚,垃圾桶旁翻食的狗灰溜溜躲进黑暗里。
逢双没去看前方,只是侧头看向另一边。
蓦地,逢双听到黎望咬着牙,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话说……”
“嗯?”逢双轻柔地应。
“你那个男朋友呢?”他咬字的重点在“男朋友”三个字上。
此时,黎望载着逢双,正好从路边一辆线条流畅的暗色车辆旁驶过。
有一只缠了绷带的手搭在车窗上,路灯极暗的光落在顾写白的脸上。
他还是来到了逢双这里,等她下班回家。
逢双没看见他,她只是专注看着另一侧路灯下掠过的阴影。
她的声音很轻,但也足够顺着风传入顾写白的耳朵。
“没有,我没有过男朋友。”逢双的声音带了些许笑意。
6. 第 6 章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爱说谎。”黎望将逢双放了下来。
顾写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
他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在巷尾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并没有马上离开。
黎望是比逢双大上好几岁,但模糊昏暗的光足以淡化那些岁月的痕迹。
他身材高大,微微低头与逢双说话时,姿态能品出些许暧昧意味。
——男人的直觉有些时候也颇为准确。
逢双的唇角扯了扯,她不否认黎望说错了。
“当年要不是他家压着不让查,那么大的案子怎么可能——不了了之。”
“他知道你是一个这样……这样可怕的疯子吗?”
逢双摇头:“不知道呀。”
“好了,很晚了,你回家休息吧,谢谢你送我回来了。”逢双将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跑上楼梯,“砰”地一声将房门紧紧关上。
逢双忘了开灯,她在黑暗里慢慢蹲了下来,蜷成一小团。
她怕黑,身体不住颤抖着,但这一次——往后的每一次,都不会有人抱着她了。
是她不要她,是她背叛他。
在黎望离开之前,顾写白开车驶离了海扇花巷。
他觉得自己有点滑稽,这一两天仿佛被什么迷神的蛊影响了。
“给我安排回A市的飞机。”他联系沈佑明。
“顾总,生意不谈了吗?”——虽然沈佑明自己也搞不明白这个海市有什么产业可谈。
决定来海市,是几天前顾写白自己的决定,那时候沈佑明都觉得他昏了头。
“没什么好谈,海市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珍珠产业,但是国外有更优质的原珠。”
“顾家没有涉足低端珠宝的打算。”顾写白总算想起自己的工作,评价海市的产业刻薄精准。
沈佑明抓狂:所以你前几天突发奇想要来海市是为了什么!
顾写白也觉得自己来海市的原因很可笑。
他在书房里一本旧书诗集中找出过一张地图,上边标记了几个城市,这几个城市都很小,甚至落后,淹没在无数城市名称中,毫不起眼。
顾写白不记得自己在地图上做过什么标记,这种行为多见于愚蠢的——想要周游世界的浪漫人士。
他觉得浪漫无趣且愚蠢,世界上每一个地点不过是扩展家族产业的锚点,他想去何处,只需要踏上安排妥当的私人飞机,转瞬便能抵达。
世界就在脚下,他的生活不需要用浪漫做注脚。
可他清楚知道地图上的标记是是他惯用的三角标记,笔力极深,没人可以模仿。
他还是去了这几个城市——借着扩展公司业务的由头,海市是最后一个目的地。
顾写白也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多少有些滑稽了,愚蠢的行为果然会带来不幸。
他现在还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的伤口传来刺痛。
在等红绿灯时,他还是回头往海扇花巷的方向看了过去。
顾写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件事记得那么清楚。
他记得,逢双上楼之后,她没有打开家里的灯。
她家里会很黑。
——
黑暗中的逢双最终还是摸着墙将灯打开了。
她决定晚上随便吃点泡面就好,但拿着热水壶接水的时候,她发现没水了。
可能是欠了水费,逢双想拿手机缴费,却想起来自己手机坏了。
她只能去开电脑,用网页缴费,她住的小区老,邮箱可以收到各种账单。
打开自己几乎没有使用过的邮箱,逢双寻找自己的水费账单。
但在这之前,她发现一个名字熟悉的单位给她寄了一封邮件。
发信人是“又白工作室”,逢双看到“又白”二字,眯起了眼。
这封邮件是三天前发出,所以……不是以前的。
又白,这两个字如此简单直白地展示了她和顾写白的关系。
双,是两个又,只有顾写白会叫她又又。
逢双本想忽略和以前有关的所有信息,但她的水费账单就在这封邮件的上方。
她手滑了,也可能不是手滑,总之,逢双点开了邮件。
邮件是一封艺术展兼拍卖会的请柬,虽然是以又白工作室的名义发出,但办展公司明确说明该工作室已经关闭,只剩下还留存在工作室里的数件作品。
又白工作室是一家雕塑工作室,它的主人就是创作者,数年前,工作室产出了好几件令艺术界惊艳的作品。
这几件雕塑作品的雕刻手法并不纯熟,但灵气十足,从刀锋所刻画的线条间能感受到创作者的热烈情感。
其实,若只是艺术界的新人,并不会引起如此高的关注度。
但当时为又白工作室设计展出的策展人是业内著名的艺术家,有了这层身份背书,工作室的作品自然会引来诸多关注。
工作室展出并且标价的雕塑作品只有几件生活静物,但参观过工作室策展负责人曾说,又白工作室内有一尊尚未完成的人物雕塑更加令人惊艳。
当时有人出高价想要购买又白工作的人物雕塑,价码高得能让任何一位清高的艺术家都为此折腰,但又白工作室拒绝出售,甚至这件人物雕塑未曾出现在大众视野过。
又白工作室的所有作品都以工作室署名,没有明确写明作者,这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业内对他的作品更加好奇。
但三年前,又白工作室突然销声匿迹,有人发现它已经被打包卖给一家知名艺术公司,从此没有作品产出。
许多人想知道这位神秘的又白工作室主人究竟是谁。
这个答案只有逢双知道。
是顾写白。
他以前是很喜欢雕刻这些漂亮的石头,来自雪山的卡拉拉石会在他的刀锋之下辗转出美妙的形状,栩栩如生,灵动优美。
顾写白很有天赋——甚至他本人所学的专业也与雕塑并不相关。
他牵她手的时候,她总能感觉到他的虎口处有薄薄的、握着刻刀而有的茧。
但这两天见到顾写白,她观察过他虎口处的薄茧已经消失了,想来也不握刻刀很久。
就算他的作品卖出了天价,但也不及顾家产业在股市上波折的零头,他的爱好被当时的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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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主评价为“不务正业”。
逢双觉得这样的评价也算有道理,也就是因为他是顾写白,在一开始他才可以请到业内知名人士为他策展背书。
如果他不是顾写白呢?那些石头是否就一文不值了?
逢双是现实的,她觉得顾写白太傻太浪漫,但他其实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是她让他变成笨蛋的。
好在现在一切已经回归正轨。
逢双静静看着请柬上介绍着顾写白曾经的作品。
院里的花,飞掠过窗台的鸟,即将从书柜里掉落的旧书……
这些雕塑作品脱离卡拉拉石经典的创作题材——人,而是细腻地关注着生活中的瞬间。
也许有人对这些作品会有不同的理解,解读出其间蕴含的万千感情,爱恨悲喜,各自都有不同的答案。
但只有逢双知道,院里的花是她种的,飞过窗台的鸟是她盯着看的,从书柜里将要掉落的书是她不小心落下的。
——其实顾写白后来把那本书接住了来着,那好像……好像是一本诗集,虚幻浪漫得像是梦。
越往后的作品越精美,就连不太懂欣赏的逢双都要感叹一句“好美。”
顾写白雕过她的手,她攥着他的衣领,从丰润的线条看,这只手被保养得极好。
这样的美丽需要精心呵护,但明显逢双对自己并没那么上心。
她对着电脑屏幕抬起自己纤细的手,心想还好,她瘦了这么多,都看不出这是她的手了。
逢双滑到了最后一件作品,霎时间,她瞪大了双眼。
震惊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惊恐得想要去挡住电脑屏幕。
屏幕的雕塑作品照片里躺着无数碎裂的雪白石块,蒙着薄纱窗帘的女人面庞碎裂在展览台上。
顾写白唯一一件清晰雕刻出这位给予他灵感“缪斯”模样的作品被砸碎了。
别人无法通过这些碎块认出这尊雕像就是逢双的模样,但这就是她自己啊。
逢双看着雕塑落在展览台的那只眼睛碎块,她的长睫不住颤动着,电脑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点水痕。
真好看啊,她想。
很难想象她能这么好看,但这确实是她。
但雕像已经碎了。
逢双咬了咬唇,锐痛让她冷静下来。
顾写白……逢双庆幸他已经忘了自己。
有很多人是又白工作室作品的拥趸,这样一尊被砸碎的人像难免会引起大众的特别关注。
把它买回去再拼起来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逢双不想自己再与顾写白扯上任何关系。
如今唯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这件碎了的作品买下来。
逢双不知道这封邀请函是怎么发到自己这里来的,她的手机号都换过了,只有不怎么用的电子邮箱还是原来的。
按道理来说,顾家当初把一切处理得那么干净,那工作室也不应该留有她的联系方式……
逢双本想打个电话问,但手机坏了。
她收下了请柬,记住地址,还是决定去参加又白工作室最后的展览。
7. 第 7 章
主管很不乐意逢双请假。
“你一个,还有周敏一个——说要回家带孩子,大家都请假,厂里活儿谁来做?”
“哎真的是,要不是招不到人,我早把你辞了!”主管不情不愿地在请假条上签字。
“嗯。”逢双点了点头。
她也不想去,但顾写白留下的那尊雕像实在是太栩栩如生。
如果被其他人拍走,它还会有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的风险。
万一被顾写白看到了呢。
他是真的忘了她,但这两天他们才刚见过呢。
顾家无形的大手呢,救一救啊,怎么那位说一不二的顾家老爷子不出来管管?
逢双准备好出发,坐上了前往C市的动车。
她买票买得晚,只买到了中间的位置。
来到自己的座位前,逢双看到一个男人将脚搭在中间座位的扶手上,极不文明。
“去,给爸爸接点热水。”男人将泡面丢给旁边的小女孩。
这熟悉的声音,是张成。
逢双觉得自己去车厢旁边蹲几个小时也可以。
但张成已抬起了头:“哟,这不是逢小姐吗?”
“你的位置在这里,巧了这不是?”张成嘿嘿笑。
逢双看到他眼眶处有很深的淤痕,是那天黎望打的。
奇怪,这人不是什么好对付的性格,怎么没借此去刁难黎望。
张成注意到逢双奇怪的视线。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冷笑:“你跟他有关系,早说啊。”
逢双犹豫着要不要坐下来,去给泡面接热水的小女孩回来了。
她瘦瘦小小的,模样是挺可爱,但脸上的胎记在白天显得更明显了。
逢双对她招了一下手,一向僵硬的嘴角扯出一点善意的笑。
小女孩一屁股坐在了中间的位置上,让逢双和张成隔开。
“你这小兔崽子!”张成骂。
小女孩默默趴在小桌板上,不声不响。
逢双坐了下来,泡面的味道很腻人,她感觉胃里一阵恶心。
伴随着男人吸溜泡面的声音,逢双听到了身边小女孩肚子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叫声。
这小女孩,饿了吗?
看张成好像没有给她吃饭的打算,逢双就从包里掏出了自己做的三明治。
这是她带来准备在车上吃的午饭,正好一分为二。
“吃吗?”逢双把三明治掰开,将更大的那块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仰起头看逢双,眼睛圆溜溜的,直白地展现出她此时的情绪。
她很惶恐,抬起的手没马上将三明治接过来。
“吃吧,就是不太好吃。”面对小孩时,逢双温柔到有些轻飘飘的语调才显得没那么特别。
张成抬眼看逢双手里的三明治,开口了:“小孩就不要吃这些洋快餐,对身体不好。”
他想把三明治抓过来,小女孩却鼓起勇气将三明治护在怀里。
“死孩子!”张成抬手,想打她一巴掌,但此时乘务员走过来问有没有人购买午餐。
车上人太多,他动不了手。
逢双侧头静静看着他,她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恶劣到这个地步,令人作呕。
小女孩低头去小口啃三明治。
啃第一口的时候,她的眼睛猛然睁大。
啃第二口,她的眼睛装满了不敢置信。
啃到第三口,她再次抬头看逢双。
虽然在张成那里过得不好,但小女孩也……也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三明治。
而逢双泰然自若地啃着烤焦的三明治,在注意到小女孩目光的时候,她不好意思起来。
她是知道难吃的,但难吃也比饿着肚子好,不是吗?
“不好吃吗?”逢双柔声问她,“那水果吃不吃。”
她掏出包里的砂糖橘递给小女孩。
“谢谢姐姐。”小女孩大口啃三明治,这才迟钝地对逢双道谢。
原来她会说话的,一直沉默着,逢双还以为她是哑巴。
“张萱,你是猪吗这么吃?女孩子吃太胖算个什么事?”张成骂她。
逢双捏了捏眉心,她不想再听下去了,可她对改变这些事无能为力。
动车在几小时后到站,主办方为邀请的嘉宾订了酒店,是C市最高端的五星级酒店。
收购又白工作室的艺术公司资产雄厚,最终他们在封存已久的工作室里找到的雕塑作品也没让收购方失望。
那尊已经被砸碎的女子雕像,虽然失去了它原本作为艺术品的价值,但背后不知名的故事为其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也不知道这件作品到时候会拍出怎样的价格。
逢双的存款不多,她希望那件被砸碎的作品卖不上价钱,这样她才能把它买下来,保守她曾经和顾写白在一起过的秘密。
——
“啊?顾总,您说您要一张【又白·终点】艺术展的门票?”沈佑明坐在办公室电脑前,惊讶问道。
“嗯。”顾写白靠在临窗的沙发上,沉声应。
沈佑明心里犯嘀咕,这段时间顾写白做的事怎么都如此出人意料?
他在顾写白这边工作快半年了,身为顾氏集团董事长的私人助理,虽然他的工作繁杂,老板要求还高,但他的薪资不菲。
沈佑明虽然不明白自己这个空有学历的人为什么能被顾写白看中,但他很珍惜这个工作机会,大部分事情都做得井井有条。
顾写白符合沈佑明心中所有对显赫家族掌权人的想象,冷厉果断,不留情面,一切选择以利益为先,从不做多余的事情。
他私底下没有任何个人爱好,除了工作就是工作,顾氏集团像一头不知满足的野兽不断增长财富,在商场上所向披靡。
沈佑明都要怀疑顾写白是顾家研究出来专门掌管家族财富的机器人了。
——当然这要排除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的那枚胸针,这是顾写白全身上下唯一温情的地方,只是最近这枚老旧小玩意的遭遇有些坎坷。
但自从前段时间顾写白回过一次沈家旧宅后,他就开始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例如造访一些不知名的小城,美其名曰扩展公司业务。
实际上顾写白也没扩展什么业务,那些小城市的产业他根本看不上,难道顾写白出去旅游还要找个借口吗?
沈佑明本以为顾写白前两天说要回A市,他的工作就算回归正轨了。
但那天飞回A市的私人飞机只有他上去了,顾写白没有义务向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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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报告自己的行踪,等再联系时,顾写白就丢给沈佑明这么一句话。
“顾总您最近对艺术行业感兴趣?”沈佑明一边搜索这个艺术展相关的信息,一边问。
他记得顾写白以前锐评过艺术行业就是一门包装与营销的生意,看样子他应该不会主动去看什么艺术展啊。
“不感兴趣。”顾写白翻过一页“又白·终点”的导览手册说。
他的视线落在最后那堆散落的大理石块上,拍摄者选择了一个精妙的角度,一只破碎的眼睛静静看着镜头。
这只眼睛给顾写白一种特殊的感觉,登上回A市的飞机前,他在机场大屏上与这只眼蓦然间对视。
那一瞬间,周遭人潮的嘈杂瞬间褪去,失神的顾写白清晰听到了自己愈发强烈的心跳声——以前他从未相信过艺术品能够传递情感。
“上飞机前正好看到广告了,工作室有个‘白’字,跟我有点缘分,无聊,就去看看。”
“顺便给我查一下这家工作室。”顾写白挂断通话。
毕竟是又白工作室关闭后的最后一次展出兼拍卖会,艺术展的邀请函可谓一票难求,但沈佑明也很快将事情办妥了。
“顾总,我把邀请函给您送到C市?”沈佑明问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整理旅行箱了。
“嗯。”顾写白应。
“又白工作室的注册人信息暂时找不到,它现在挂靠在收购它的艺术公司那里,我们顾氏集团旗下的产业没有和这家公司有过商业往来,相关资料我已经整理好,发您邮箱了。”
“说实话,这还挺出乎我意料的,毕竟和顾氏集团没有任何关系的公司也挺少的。”沈佑明也惊讶于自己调查出的结果。
顾家的投资范围广,要说和顾家没关系的大型公司,似乎还真是少之又少。
顾写白听到沈佑明的话,也是微讶,他敛眸看着导览手册封面上的“象限”二字,这是策展公司的名字。
沈佑明没挂电话,他在等顾写白自己挂断通话。
“你看到展品了吗?”顾写白问。
“是很不错的作品,多年前又白工作室的作品就已经能拍到几十万了,这对于在艺术界没什么知名度的创作者来说已经是天价了。”
“又白工作室销声匿迹三年,再次出现在大众面前,就是工作室关闭的消息。最后留下的作品是当初又白工作室不愿意售卖的私藏品,这噱头多吸引人。”
“我猜测这可能是一场优秀的营销活动,这类作品的受众总是会为那些永远不知道答案的故事买单,三年时间足以将那些雕塑作品的价格翻倍,‘象限’公司等得起。”
沈佑明的分析不无道理,但顾写白问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问题。
“你看到那些雕塑作品的时候,有没有特别的感觉?”从未欣赏过任何艺术作品的顾写白,僵硬地问。
沈佑明本以为自己专业的回答会让顾写白感到满意,但他没想到,自家老板问了一个与他性格如此不符的问题。
“是能感觉到一些,我看到那些待展作品的创作中心是一位女人。”
“灵感缪斯的故事永不过时。”
“雕刻下这些作品的人,应该很爱她。”
“不,不是应该,是绝对很爱她。”
8. 第 8 章
顾写白不满意沈佑明的回答。
“我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不感兴趣,请你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你对这些作品有自己的见解吗?”
顾写白不希望自己在看见那只破碎眼睛时产生的触动是独属于自己的感受。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滑稽可笑,被区区几十万的作品触动什么的,太愚蠢了。
沈佑明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这一定是来自老板的考验。
他打算说点顾写白爱听的。
“顾总,从我个人角度出发,创作者对于那位女人的爱慕欣赏是很纯粹的感情。”
“很多人在见过所谓缪斯真容的时候,往往会很失望,可是她在创作者的眼中,一定有举世无二的魅力。”
“真要说的话,这种感情能让所有欣赏者共振,从那只搭在衣领上的手,再到被砸碎的、透过窗纱的身影,他把她展现得太美好了。”
“简而言之,我在看到作品的那一瞬间,也会爱上她。”
顾写白:“……”
他使劲按下挂断键,将手机丢在了茶几上。
沈佑明的话莫名有些刺耳。
顾写白在意的不是“光是看这些作品,会有一瞬间爱上藏在雪山石后的女人。”
而是——“沈佑明居然敢说他也爱。”
顾写白没发现自己隐秘心思下藏着的小小醋意,就这么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C市夜里渐次亮起的灯火。
这里是他的家——之一,在每个会频繁踏足的大城市中,他都有置业,C市也不例外。
这套位于市中心的几百平高端住宅,每一天都有人养护打扫,即便他一年也来不了几次。
偌大的客厅空荡荡,他就这么孤独地站在那里,直到夜幕渐深。
——
逢双站在酒店的镜子前,将礼服在身上比了比,宝蓝色的绸缎如水般从她的臂弯间滑下。
多年未修整的真丝缎虽然柔软到极致,但布满褶皱。
这娇贵的布料需要专人打理,但现在它在衣柜最下层被压了许久。
领标上写明了这条高定礼裙的制作时间,它已经被封存三年多。
逢双当年从顾写白身边离开,是没想带走它,这条裙子价值不菲,来自当年的春夏高定秀场。
但它太轻太薄了,夹在逢双自己衣服里,她打包行李的时候都没发现它。
它的尺寸只贴合逢双本人的身体数据,高定礼裙没有价签,没有显赫背景或是光鲜名气展现它的价值,它顶多是一块裁剪过的高级布料,并不具备流通性。
所以这条顾写白送她的裙子就这么留在了逢双的衣柜最深处。
逢双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穿它了,但这次雕塑展后就是拍卖会,请柬上说明要穿着正装。
这是她唯一一件还算正式的衣服,但看它现在的状态,并不是很乐观。
逢双刚给酒店的挂烫机插上电,那边的门铃声就响起,服务员过来给她送早餐。
“小姐,是要熨烫衣服吗?”服务员礼貌问道。
“是。”逢双点了点头,她正苦恼于自己该如何熨烫这条裙子。
“我这边给您熨烫吧。”酒店的服务很周到。
等逢双吃完早餐,服务员也将这条裙子拿回来了,它恢复了当年展现于高级秀场中的美丽。
逢双换上了这条礼裙,宝蓝色的暗色光泽丝滑如水,无限贴合肌肤,将女性身上丰润柔美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走动时摇曳生姿。
顾写白审美一向是很好的,逢双的衣服几乎都是他挑选购买,逢双自己需要做的事就是抬起胳膊,乖乖让量体师给她记录身体尺寸。
另外,她还需要回答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喜欢什么颜色。”
“都行。”
“那就蓝色,裙子剩下的布料还能给我做条领带。”他笑。
逢双不记得顾写白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蓝色的,她一向不太关注他。
她只知道现在这条裙子有点大了,她是瘦了一些,腰际的布料显得空荡荡,胯部的曲线都有些撑不起来了。
逢双在行李箱里翻了半天才找出来一个小号的文件长尾夹,凑合着用吧。
逢双将余出布料用长尾夹束着,再披了件黑色薄针织披肩将后背遮住,这才体面起来。
她没化妆,反正请柬上没让她化,她就这么前往目的地。
入场要通过安检,安检员的面孔很熟悉,正是张成。
这时候逢双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前往C市的动车上碰见他。
他在一家安保公司上班,这个团队正好负责这次艺术展的安全。
同时,她也知道了张成没找黎望麻烦的原因。
黎望穿着工作服,笔直站在艺术馆的玻璃幕墙外,正在和对讲机说着些什么,看起来是这次安保团队的负责人。
他应该是张成的上司,动了手对方也不敢吭声。
逢双本来是想偷偷溜过去的,但黎望发现了她的身影。
“雕塑艺术展,很高雅,不是吗?”黎望关了对讲机,直直看着逢双,叫住了她。
“嗯。”逢双拎着手袋,臂弯间垂下黑色的针织披肩流苏,夏季炎热的风拂过她的裙摆,将女人纤细的腰身与笔直的长腿勾勒出曼妙的弧线。
只是这一条漂亮的裙子,就足够吸引许多人的视线了,光面的真丝绸缎将逢双衬托得仿佛一段柔软纯粹的水流。
“又和白,这个艺术展和你那位小男朋友有什么关系吗?”黎望眯起眼问。
“没有关系,我说过我没有……”逢双马上否认,却在看到远处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时,惊得失了声。
是顾写白,他怎么会来这里?这次艺术展也邀请他了吗?
可是以顾家家主的行事风格,应该不会留下任何顾写白与这家工作室有关的痕迹呀。
周围几乎找不到任何掩体,好在身边的黎望人高马大,逢双飞速站在了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胸前拎着手包,尽量缩小自己的身形,好让顾写白看不到。
黎望也注意到了顾写白,唇边发出讥讽的笑:“还说没有关系吗?”
“没有。”逢双坚持回答。
黎望侧了侧身,正好挡住顾写白落过来的视线。
顾写白这次是私下出行,并未像以往出席活动一样前后都有随行人员。
他正拐过艺术馆前的极简水系景观,就看到前方莫名熟悉的身影。
逢双躲得很快,若她真的躲好了,顾写白确实是看不见她的。
但她身后就是纤尘不染的玻璃幕墙,足以清晰地将她的侧影照个一清二楚。
逢双在玻璃上的倒影就这么躲躲藏藏却又明明晃晃地闯入顾写白的视线。
顾写白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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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藏在那天晚上送她回家的男人身后,尽力缩着的身形更像是将身边的人当成了依靠。
他的目光掠过女人侧影浮凸的曲线,微微皱了眉,突然觉得这画面碍眼起来。
顾写白给自己的不适找了个理由,他见不得有人擅离职守,安保队长就该好好做自己的事情去。
他勾起手指扯了一下暗蓝色的领带,以一次深呼吸来将眼前景象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顾写白走进了艺术馆,目光仅在逢双的侧影上停留一瞬。
“你……”等顾写白走后,黎望回身去和逢双说话,却发现她已经跑开了。
逢双穿了一双五厘米的高跟鞋,跑起来要极力保持平衡,丝绸裙又束着双腿,离开的背影有些滑稽。
黎望没被逗笑,他的眼眸眯起,深深看着逢双消失在艺术馆的侧门。
——
逢双一屁股坐在了女厕所马桶上,她觉得自己要躲在这里才可以保证不会再碰见顾写白。
她揉了一下脚后跟,这里已经被高跟鞋的细带磨出了水泡,有点疼。
逢双本以为自己的存款应该够买那尊碎了的雕像,但这场艺术展的火热程度超出她的预料。
在缴纳拍卖保证金的时候,她听见工作人员在小声讨论:“拍卖会的席位早都满了,就这两天好几个人来询问拍卖席位还有没有空余,连展览的门票都卖光了,可惜不能加场。”
“毕竟是又白工作室最后的展出了,当年可很多人求着那家工作室卖他们私藏的作品,工作室的主人都拒绝了。”
“看起来他也不差钱的样子,不过最后为什么要把工作室卖了呢,后来除了一些留在仓库的半成品,也再没有作品产出了,真是可惜。”
“好了女士,麻烦您签一下字。”工作人员将一些文件推到逢双面前。
逢双写下自己的名字,没人察觉“双”与“又”的关系,又与白都是很常见的字,这隐秘的联系只有她自己知晓。
思绪收回,逢双听见自己刚换的手机收到了新消息,是滞后的未接通来电短信提醒。
在手机坏了的那段时间里,有三个陌生的号码给逢双拨打了电话。
一个电话来自警局,另外两个电话号码完全陌生,其中一个号码连着给她拨打了三次电话。
由于换了手机,逢双没看见之前的通话记录,她也根本没记顾写白的手机号码。
所以怕错过什么重要事情的逢双回拨了这个号码——她可是参加了超市的促销活动,万一是通知她中奖的电话怎么办。
顾写白感觉到手机震动时,他正在看展台中的雕塑,它雕刻了女人的双臂,分明是冷硬的石材,却又被创作者展现得柔软万分。
女人屈起的臂弯间应该放上一束鲜花或者是别的什么,但她的怀里空荡荡,恰到好处的留白引出无限想象。
但此时顾写白看着这并未展露容颜的半身塑像,却想起了自己在艺术馆外看到的逢双侧影,她的双臂间垂落黑色针织披肩。
想到逢双时,她的电话就拨打了过来。
出于严谨,顾写白给每一个通话过的号码都添加了备注。
比如逢双在他这里的备注就是“麻烦,瞎眼,脆。”
顾写白现在没有任何理由去接逢双的电话,但他按下接听键的手很快。
“喂?”他来到艺术展的角落,低声对通话那端说道。
9. 第 9 章
在听见顾写白声音的时候,逢双怔住了。
那天晚上,顾写白给她打了这么多次电话?
逢双唇边发出一道很轻很轻的叹息,用尚算冷静的语调说:“拨错了。”
她挂断电话,反手将顾写白的号码拉黑。
顾写白自己算很给逢双面子了,但他只听到她说“拨错了。”
什么叫拨错了,今天他什么工作电话都没接了,只接了她的来电,她还说是手滑?
顾写白没回拨,接下逢双这个电话,已经是绝对的例外了。
他想回去细看那尊女人半身雕像,但艺术展已经开放,有很多人围了过来。
他不喜人多,兀自坐在暗处的休息椅上,开始回复一些工作上的信息。
正忙时,顾写白忽地听到不远处响起女子提高了音调的抱怨声:“这么脏的小孩,从哪里跑过来的?!”
站在导览光幕前的是一位很年轻的女性,二十上下,拎着一个纯黑色的羊皮小包,奢侈品牌logo醒目。
她穿着白色的细肩带连衣裙,模样清丽,妆容精致,眼尾处点了颗痣。
与这位漂亮少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无措地站在一旁的小女孩,看起来五六岁的年纪,眼睛旁有显眼的红色胎记。
她手里拿着个小橘子,仰头看着白裙女子,细细弱弱叫了声:“孔姐姐。”
“什么孔姐姐,我不认识你,哎呀,脏死了。”女子提着被小女孩弄脏的裙摆,拎着名牌包往洗手间走去。
顾写白的身影完全隐在黑暗里,女子没有注意到她。
他的视线落在小女孩手里抓着的小橘子上,这枚砂糖橘上有一块不规则的小疤,顾写白记得这块疤的形状。
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那天第一次见逢双时,他俯身给她捡地上散落的东西。
地上红网兜里有一枚橘子有相同形状的小疤。
顾写白记忆力好得惊人,几乎是过目不忘,他确定这枚小橘子就是他那天给逢双捡起来的砂糖橘。
“过来。”顾写白的声音沉沉,冷硬得有点吓人。
张萱抱着橘子躲到投屏旁的消防通道门口,她没敢听顾写白的话。
“橘子,谁给你的?”顾写白放轻了音调,这让他的语气更僵硬了。
“一个姐姐。”张萱小声回答,小孩子的直觉总是敏锐的,她感觉到顾写白没那么凶了,才走了过来。
“她带你过来的?”顾写白问。
“不不不。”张萱连连摆手,“爸爸在这里做事,我跟他一起过来的。”
“坐。”顾写白对她说,同为小孩,他觉得这小女孩比那天偷走胸针的小男孩顺眼多了。
他只能联系上见过两次的黎望,这小女孩不会是他的孩子吧,那个老男人,看起来就是该有孩子的年纪。
“谢谢叔叔。”张萱乖巧应。
顾写白:“……”叔叔?
“你爸爸是这里的保安?”顾写白问。
“嗯嗯。”张萱抓着逢双给她的橘子,一直舍不得吃。
顾写白脑海中编织出了黎望和逢双一同出行,还带了个孩子的故事。
他感到莫名有些烦,捏了捏眉心,焦躁的情绪没有源头。
张萱还是把橘子给剥开了,她递给顾写白一半:“叔叔,你吃吗?”
“刚刚不是舍不得吃?”顾写白还真接过来了,没嫌弃张萱手脏。
“叔叔你太帅了,像电视剧里的人,我暑假作文都有东西写了。”张萱的夸赞直白又天真。
这样的赞美顾写白听过太多了,他没什么情绪的起伏,只是将小女孩递过来的橘子给吃了。
橘子很甜,甜得出乎顾写白的意料,毕竟这橘子这么丑。
他蓦然间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枚橘子是逢双认真挑了又挑,才将一个最甜的送给小女孩。
她对那人的孩子这么好?
关系匪浅?
待回过神时,张萱已经躲到了消防通道的门后,她躲藏着,将自己脸上的那块胎记遮起来,盯着顾写白看。
“谢谢叔叔和我说话,这里好漂亮,你也像明星,我去找爸爸了。”
张萱跑开了,黑暗的通道里有落满尘灰的建筑材料,与展馆光鲜明亮的布置形成强烈对比。
顾写白打开通话记录,找到他给逢双的备注。
他又拨了回去。
但忙音瞬间响起。
“对不起,您拨打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被对方拉黑了。
——
“死孩子,懂不懂礼貌啊,一上来就抓人衣服,她不知道自己手很脏吗?”
逢双坐在马桶上发呆时,听到洗手间外传来抱怨声。
她马上放低呼吸,假装这里没人,不小心听见人家私底下的话未免也太尴尬了。
“丑小孩,丑死了,又丑又脏。”孔晓瑜用纸巾沾了点水,使劲搓裙摆上被张萱抓脏的地方。
逢双听着水声,思绪放空,只当自己是个透明人。
她听到外边响起手机铃声。
“喂,哪位?”孔晓瑜手还湿着,不耐烦地用胳膊夹着手机应。
“是,我会确认收货的,你们那么急做什么?”
“OK!我现在就去确认,不可能,我怎么会仅退款?!”
电话挂断,孔晓瑜烦得使劲点手机屏幕:“催什么催?卖假货还给他们理直气壮上了,真的是……”
她刚打开订单界面打算确认收货,手机就从手里滑出去。
洗手间的地板砖干净光滑,这手机直接往最里边的隔间滑了过去。
逢双听到手机掉落声就知道不对了。
倒霉总是与她如影随形。
外面那人的手机掉她面前了。
她并不是很想窥探他人隐私,但是手机屏幕太亮,还朝上。
订单界面就这么明晃晃地闯入逢双的视线,这是一个假的名牌包链接,纯黑色的小羊皮单肩链条包。
售价,699元。
不是逢双对数字敏感,而是她前两天赔得实在是太多了,她肉疼。
周敏借着他儿子被打伤的理由,要她赔七百元,她当时只掏得出来六百五。
当时周敏嘟囔着,自己要贴四十九。
六百五加四十九,刚好就是这个假包的价格。
思绪一闪而过,逢双已经听到外面的人在拧隔间把手了。
“坏了吗?”孔晓瑜想不到里面有人。
为了不制造出什么艺术馆洗手间灵异事件,逢双只能将她的手机捡起,开门递了出去。
“你——”孔晓瑜有一张很年轻精致的脸,她睁大眼看着逢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尴尬与惊讶。
“偷跑进来的吗?躲洗手间做什么?”孔晓瑜问逢双,她的秘密被逢双看见,窘迫最终化作愤怒。
逢双眨了眨眼,她平静地说:“肚子不舒服。”
她拎着手袋赶紧跑了出去,那场面太尴尬,被撞破这样的秘密,当事人必定很生气。
还有什么地方能躲开顾写白呢?
逢双下意识往人少的方向走,来到休息区的角落。
很好,这里很黑,也没什么人,她必定不会碰见顾写白。
逢双刚一坐下,投屏下的一个黑影就静静抬起了头。
逢双走路的声音顾写白早就听见了,他漂亮的眼眸盯着逢双,开了口。
“拉黑我做什么?”他问。
逢双抓紧手袋,投屏的光线逐渐雕刻出他的俊美面孔,他每次出现在她眼前都仿佛电影画面。
“账单我付过了,没什么联系的必要吧。”逢双坐在椅子另一端,与顾写白保持最远距离。
投屏上依次播放此次待拍卖的所有雕塑作品,雪山石塑的飞鸟横亘在两人中央。
顾写白低了眼,看着逢双搭着薄针织披肩的肩头,投影的光落在她的身上。
即便逢双瘦了许多,但那些雕塑作品也描摹出她骨骼的形状,柔美纤细,像是不摧折的韧草。
顾写白确信,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某一个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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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逢双太安静了,她就这么坐在那里,如果不发出点声音,他会觉得她好像死了,变成一尊石塑。
“你来看展的?”
“嗯。”
“是陪人来的吧?”
“嗯。”
“谁邀请你的?”
“嗯。”
“……”
“嗯。”
逢双用规律且无意识的回应敷衍顾写白的问话,等最后她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眨了眨眼。
一个人性格是不会变的,他还是和以前那样。
“你不觉得这样很没礼貌吗?”顾写白问。
“嗯……”
顾写白侧着脸看逢双:“你和艺术展也能扯上关系吗?”
“穷人也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嘛。”逢双不想让顾写白探知到真正答案,这才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还能发出除了‘嗯’之外的声音?”
逢双:“嗯。”
她总是这样柔软但坚硬地拒绝他,让人无可奈何,连生气的情绪都升不起来。
“你知道我手还疼吗?”顾写白说。
“是要疼几天的。”逢双侧头去看顾写白的手臂,这才发现他也穿了正装,暗蓝色的领带于黑暗里泛出隐秘的光。
等等,正装……
他也参加拍卖会吗?
逢双来之前也查过又白工作室现在的信息,它现在和顾家一点关系也没有,顾写白怎么可能会对这种小型拍卖会感兴趣呢?
顾写白看到逢双对自己手臂上的伤有反应,终于找到了引起她注意的办法。
“怎么这一次见到我不眼瞎了?”顾写白问。
“只是很偶尔才会这样,不会影响生活的。”逢双答。
“你叫什么名字?”顾写白第一次主动问人的名字,他们见过好几面,但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姓。
逢双愣了一下,她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竟然感觉有点欣慰,他一点都想不起来,真好。
“逢双。”逢双答。
顾写白的视线还落在逢双身上,他问:“哪个双?”
逢双的长睫颤了颤,她平静地说出谎言:“霜降的霜。”
她将写了名字的邀请函收进手袋,她杜绝所有顾写白将她名字与又白工作室联系上的可能。
顾写白没再说话,他低头去给逢双修改联系人备注,在打出“shuang”这个音节的时候,他的视线在备选的“双”字上掠过。
越掩藏,越刻意,他忽的想起,“双”正是由两个“又”字组成的。
此时展览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拍卖会了,正在游览的参观者正在有序退场。
先前逢双在洗手间遇到的孔晓瑜依依不舍地在大理石像前拍了很多张照,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直到人群都散去,逢双才起了身准备前往拍卖厅。
顾写白注意到她与自己的目的地正好一致,他被迫与逢双同行,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逢双走动时,针织披肩的流苏微微摇晃,露出身后用长尾夹夹着的裙腰。
顾写白视线从这一点不体面的小破绽上离开,他发现逢双走过这些雕塑作品时,目不斜视。
他曾被这些雕像打动过,感觉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有了蓬勃的节奏,但竟然有人可以将这些作品视作无物。
逢双没敢看那些顾写白的作品,它们多美丽,精妙绝伦到拥有无数观众。
无法否认,顾写白确实是很爱她的,此时此刻,他就在她身后。
再冰冷的心也会被藏在雪山石里的爱意打动,但最倾注心血的那一尊塑像已经被砸碎。
她不敢看。
逢双与顾写白身上暗蓝的颜色遥遥呼应,姿态像是陌生人。
但两人都没察觉到的、相同的衣着色调却显得暧昧不明。
宛如荡漾水流的真丝裙摆几乎曳地,于脚腕处绽开一朵曼妙的花,男人的皮鞋尖与这朵裙摆的花将触未触。
他们一前一后,行走在这场三年前热烈爱意的葬礼之中。
10. 第 10 章
逢双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她特意交代工作人员给她安排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如果是顾写白的话,他应该会坐在最中心、最受瞩目的地方吧?
逢双想,她应该不会再和顾写白一道。
但下一瞬间,顾写白坐在了她身边,他的肩膀宽,坐在她身边时,将侧旁的光线遮住些许,逢双几乎被他罩在了身边。
“我说最末尾的那个位置怎么没有了。”顾写白敛眸看逢双,语气中的冷漠疏离少了几分。
逢双抿了抿唇,她知道顾写白是个孤僻性子,那这次就是他的私人行程了。
这场拍卖会和他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是他自己想来。
顾写白的视线一直若有似无地黏在逢双身上,仿佛蛛丝,没有丝毫存在感——连它的主人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观察她很久了。
但它确实存在着,缱绻粘腻,执拗地不肯松开。
顾写白看到逢双干燥的唇动了动,他以为她会对他说些什么话,但她始终沉默。
他猜得没错。
逢双确实想问顾写白为什么会来参加拍卖会,但这样的问题太刻意,太主动,显得她太关注他。
于是她选择缄口不言。
但远离与逃避显得更加反常,顾写白只靠这副皮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吸引许多人的倾慕——在他们了解到他恶劣性格之前。
这是顾写白第一次在一位适龄女性面前吃了瘪,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逢双连一个眼神都不想多给他。
逢双已经打开了放在桌上的显示屏,这里离拍卖台太远,用制作好的3D图片预览拍品能看得更清晰。
第一件拍品雕刻了即将从架上掉落的书,这本书不是当初逢双从手中滑落的那本,逢双拿的是一本悲剧史诗,她其实没看太懂,其实那天只是突发奇想,想给顾写白打理一下旧书架。
顾写白后来创作时,存了点私心,将落下的书换成了一本纪伯伦的诗集,展现在了作品中。
摊开的那一页上如此镌刻诗歌——
“我像蚌那样蜷缩着,是想要孕育出珍珠的珠贝,但人们说,珍珠是蚌的疾病。”
周围举牌和竞价的声音已经响起,但顾写白指尖点着屏幕,转向诗集镌刻的那句话。
他没思考这句诗歌的哲学含义,只是问了逢双一个问题。
“珍珠也这么想吗?”
逢双的关注点在这件作品的拍卖价格很快来到二十万,顾写白突然问她问题,让她没有反应过来。
“珍珠是要送原核进珠贝身体里的,要用同类雄性的细胞片包裹珠核一起送进去,母贝才会乖乖分泌珍珠质。”
“用这样技术产出的珍珠品质才高,它够圆润无瑕,才能卖出好价钱。”
两句话,将这里弥漫的所有浪漫气息驱散。
顾写白无意与逢双讨论珍珠培育技术,但他执拗地想要得到答案。
“野外的呢。”
“野生的就更贵了。”
顾写白:“……”
他敲了一下眉心缓解情绪,以防被逢双这一句话气死。
“野外的珍珠贝难道有野人给它送珠核吗?”
“没有吧。”逢双回答。
“真正天然的珍珠,确实是砂砾偶然落入珠贝身体产生的。”
“不是珍珠,是沙子。”
逢双说:“沙子也觉得珠贝有病。”
顾写白总觉得自己被莫名其妙骂了一嘴,不知为何,他将自己代入了珠贝的角色。
他举牌,叫价令人全场静默。
“一百万。”顾写白决定买下这件作品。
就算又白工作室背后的故事再神秘,这些作品有多精妙绝伦,但这个价格也太令人咋舌了。
逢双手指掐住平板边缘,顾写白果然对他自己的作品产生兴趣了。
就算记忆被抹去,他也还是他。
拍卖师惊讶万分:“先生,您确定吗?”
“确定。”顾写白轻描淡写道。
他侧眸看逢双。
逢双呆呆坐在最角落,再一次感受到了以前面对顾写白时的无奈。
他太执着固执,连她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顾写白没能等到逢双开口主动和他说话。
下一件作品亮相,窗台外掠过飞鸟,刹那一瞬,定格永恒。
逢双沉默。
顾写白举牌:“一百万。”
有人惊讶讨论,不敢置信:“洗钱的吧。”
顾写白唇边露出一丝嘲弄,他可以无视所有质疑。
两百万花下去,连逢双都替顾写白肉痛了。
这不是他自己雕刻的作品吗,自己买自己的作品,还那么贵,这不是浪费钱是什么。
当年她分手费也才拿了五百万呢。
但是她还是不想和顾写白说话,只是用手指胡乱点着下一份拍品。
每一件新上的雕塑作品,顾写白都叫价一百万,用足够高的价格劝退所有竞争者。
等倒数第二件雕刻了女人双手的那件作品亮相时,逢双才开了口。
这个时候顾写白已经花了快一千万了,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眸中尽是云淡风轻。
他自己和逢双较上了劲,他要等她主动的一句话。
“有这么喜欢吗?”逢双问。
“有。”顾写白答。
说这句话时,他长且密的长睫落下,在面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显出些落寞的意态。
“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石头。”逢双柔声说。
她不希望顾写白还执着这些,但他还是来了,仿佛命中注定的意外。
又白工作室的人像作品仅有三件,这件双手的雕塑精度极高,也可能是现场的气氛被顾写白带了起来,这一次竟然有人和顾写白竞价。
和顾写白比拼财力是在自取其辱,他想要什么,不计任何代价都会拿下。
逢双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自己连那件已经碎了的作品都拍不起。
顾写白什么破烂都是一百万起叫,他这个人真是……真是……唉……
逢双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逢小姐,你来这场拍卖会,是有属意的作品,对吗?”
“以后再想看的话,我不会邀请你。”
他的性格果然不好,这两句嘲讽若是别人听了,必定要气得呼吸不畅。
但逢双只是认真给顾写白提建议:“碎了的那件就……不要了吧?”
“要。”顾写白志在必得。
此时,破碎的雕像被搬上拍卖台,逢双看到属于她的那双石质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错错错,所有的一切都乱套了,现在就是最坏的结局。
虽然现在这件复刻了逢双模样的雕塑五官碎得七零八落,暂时还不能认出来这就是她。
但是如果顾写白把它拼起来了呢?
他都肯浪费时间来参加这么一场小型拍卖会了,说明他肯定对这些雕像有兴趣。
拼上了,逢双还往哪里藏?
拍卖师正在介绍拍品,顾写白已经准备举牌了。
逢双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想要对顾写白说些什么。
但她张了口,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阻止顾写白。
顾写白注意到了她所有的小动作,他心情倒是好点了。
“逢小姐想要这一件?”
逢双第一次主动和顾写白对视,她的眼神温柔,而顾写白的眸光冷漠似冰。
但是,藏在柔软眼波之下的是一颗敲不开的心,而冷硬的眼眸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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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她时候,总会不自觉带上暖意。
“不要,碎了的东西——没有价值。”逢双看着顾写白眼底那一点掩藏不住的、柔情的光芒,闭上眼,斩钉截铁说出这一句话。
顾写白从没想过自己会共情几块石头,但此时此刻,他看着碎裂在雕塑台上的雪山石,却替它们觉得可悲起来。
可怜的、没人要的东西。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顾写白在开拍的那一瞬间举了牌,直接将这场小型拍卖会推到了不属于它的高度。
“一千万。”顾写白一字一顿说道。
这太反常了,拍卖师顾不上喜悦,只是再次确认。
“52号先生,您确定吗?”
“确定。”顾写白在回应时,注意力还放在逢双身上。
逢双已经在思考自己该订去哪里的车票了。
她回去应该先把行李打包了……至于房子,反正是老房子,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出去,她就先走好了。
目的地就是那些不热闹不起眼的小城市……她早就想好了一些备选,不是吗?
“没有价值吗?”顾写白低声问逢双,还在寻找他的答案。
“没有,你再转卖也卖不了这个价格,这只能证明你……”
是个傻子。
这四个字逢双没说出去,她没忍心骂顾写白。
现在逢双只希望有一场奇迹发生,她好不容易才在海市安定下来,并不是很想抛下一切离开。
但若顾写白真的发现她就是雕塑上的人,他一定会来找她。
——像三年多前那样,逃不开,甩不掉。
逢双从未相信过奇迹两个字,但这个时候她只能寄望于那些不可能的意外。
例如发生大理石因为存放的时间太久变成粉末之类的事件……
就在逢双如此臆想的时候,周遭的环境如她所愿——发生了意外。
拍卖会一直开到了夜晚,但现场气氛太火热,没人注意到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
场馆内的所有灯光在一瞬间熄灭,周围陷入彻底的黑暗,惊叫声在拍卖厅内响起。
有人打开手机灯光想要照亮周遭,但这里是艺术馆,可能会展出一些畏光的娇贵藏品,所以在设计之初就大规模使用了吸光材料。
就算打开了灯,也只能照亮周围一隅,视野外不断走动的黑影就显得更加可怕了。
逢双在这里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就觉得呼吸加快了,她想要掏出自己的手机来寻求光明,但越是胡乱摸索,她越是找不到小手袋的拉链。
黑暗侵袭,恐惧漫上心头,逢双的手被吓得颤抖,连自己的手袋都要抓不住了。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靠去,想要寻求一点点依靠。
逢双想,她不应该去寻找什么依靠的,就算身边的怀抱再温暖坚实,但它总有离开的一天。
可是……他现在就在身边,于黑暗中靠向他的动作几乎成为身体的本能。
毕竟在以前很多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近在迟尺的脸,她在他的怀里稍微动一动就会迎来更紧密的拥抱,而后,换来他落在自己鬓角的一个吻。
一次,两次,无数次,就算逢双不想,但也成为了习惯。
他身旁的顾写白并不畏惧这黑暗与意外,他只是端坐在原地,直到身边有一只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
她扯得很轻很轻,几乎没有求助的意思,只有指尖微微勾着,小心翼翼,将离未分。
稍不留神,就会忽略这意外的触碰。
但顾写白总是如此关注她,连这一点细节都没有放过。
同样也是下意识的反应,顾写白将逢双拉进了怀中,双臂紧紧环着她瘦了很多的腰。
他低头,一个吻险些落在她的头顶。
11. 第 11 章
逢双确实是靠在了顾写白的怀里。
四周依旧黑暗,她的额头抵在顾写白的胸膛上,聆听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声依旧如此蓬勃有力,雀跃的节奏与四周的黑暗格格不入。
等等,雀跃。
他在高兴什么?
逢双的吐息轻到了极致,她怕自己的气息落在顾写白的胸前与颈侧。
以前,这点罕见的热气儿总是会成为某些行为的导火索。
她想要推开他,但不敢动,周围太黑了。
一旦陷入黑暗,她会想起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血色画面,最令逢双害怕的并不是那场景本身。
而是她那时并不恐惧。
逢双终究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企图将那些回忆驱散。
她嗅到了顾写白身上熟悉的味道,躁乱的情绪缓和些许。
多少天,多少年……他能让逢双这样淡薄无爱的人都能短暂地将他当做依靠,连他身上的气息也成了安定的良药。
顾写白拥着逢双,略微仰头,黑暗中的漂亮喉结上下滚动。
即便周围响着嘈杂、惊恐的人声,但他依旧听到了自己愈发快的心跳声。
他感受到了逢双气息的变化,她或轻或重的吐息落在他的胸前。
此时顾写白已无暇思考自己为什么逢双一伸手,他就乖乖把她抱住这件事。
他只是在想,怀里的这个人,很害怕。
可笑,这么闷的女人也会怕黑吗?
顾写白想到自己方才低头的动作,他的唇掠过逢双的发丝。
拥抱,亲吻,这两个动作他做得顺理成章,仿佛他身体肌肉已经记住了自己应该这么做。
身体暂时脱离大脑的掌控,兀自紧紧抱着身边的女人。
逢双感觉顾写白的双手落在自己腰间,她今天穿的裙子布料薄,后背露出大半曲线优美的脊背。
顾写白的手往上或是再往下放,都显得冒犯。
当然,他可以不抱的,但他抱得很死,逢双伶仃的身子完全被他圈在怀中。
而且他的指尖正好触到了自己用来夹紧衣服的那枚长尾夹。
顾写白触到了金属的冰冷温度,他的手指能轻易感知到裙腰被束起的部分。
他见过这条裙子的款式,它来自三年半前的春秋秀场。
或许是集团业务上有过往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很厉害,他的脑海里有这条裙子的所有官方信息。
顾写白是知道自己很幼稚的,但他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旁人面前展现这种犹如小学生的炫耀。
“三年,你瘦了这么多?”他忽地低声在逢双耳边说道。
这句话本是这位大少爷不露声色地在逢双面前展现自己优越的记忆力以及知识储备。
但下一瞬间,逢双全身肌肉绷紧。
三年?!顾写白想起来了?
一句话让逢双战胜对周遭黑暗的恐惧,她用尽全身力气扯开顾写白的手臂,从他怀里钻了出去。
不可以,不应该——他不能想起她。
逢双往前踉跄了一步,坚定地甩开顾写白的手,藏入黑暗的深处。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黑天鹅绒的椅背,踉跄着往前走,她应该……应该离开这里,离开顾写白。
这间拍卖厅黑到极致,不止是这间艺术馆,连周围的建筑也断了,四周没有任何光源。
逢双已经发抖得要站不住了,她靠在墙边,大口呼吸,仿佛上岸渴水的鱼。
像……太像了,九年前……更多年前也是这样。
她希望自己的眼睛再疼起来,用失去光明来代替眼前漫无边际的黑暗,但是她的内心深处,是一片平静与死寂。
逢双害怕是……自己并不害怕,这种感受矛盾无解。
此时,逢双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逢双。”顾写白站起身来,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这两个简单的字辗转在他的喉头舌尖。
最终顾写白发出的声调沙哑脆弱得让自己都震惊。
在逢双离开的那一瞬间,他不止觉得自己怀抱空了,而是觉得自己始终热烈跳着的心脏也冷了下来。
不知为何被雀跃填满的内心深处,猛地又被挖开去,只余下一片空荡荡。
逢双听到了顾写白的声音,也看到他手边亮起的灯,它照不亮周围,只能形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扑过去吧逢双,回头,回到他的身边,忘却的记忆不算什么,这个男人,就算忘记你了又能如何?
只要朝他走一步,他就会坚定地、热烈地、义无反顾地回到你身边,没什么能阻挡他,他是最执拗的一个人。
心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催促着逢双,但是逢双仰起了头,她觉得顾写白就是有病。
她转身,往更深的黑暗逃去,她行动得悄无声息,淹没在嘈杂人声中。
不知摸索了多久,逢双感觉自己应该是摸到一个安全出口的门,她拧开门把手想要离开。
但下一刻她听到了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在她身前有一道黑影闪过,有人死死抓住了她的手,将什么东西递到了她的手上。
逢双摸到了温热粘腻的液体,这里弥漫着的古怪味道让人恶心得想吐。
下一瞬间,她反应过来。
递到她手里的是一把刀,刀上沾了血,这里的味道是血腥味。
逢双的眼眸瞬间睁大,她甩手丢下被递到自己手里的刀,扶着墙往前奔去,想要抓住那一闪而过的黑影。
她就说为什么如此熟悉,这场景与九年前那场意外一模一样。
逢双穿着的裙子窄,限制了行动,她往下狠狠一扯,将裙摆撕开。
高跟鞋纤细的鞋跟陷入黑丝绒地毯,逢双凭借直觉,往黑影离开的方向追去。
从头至尾,她冷静得吓人,因为她注意到了梦魇本身,她要抓住他。
逢双的步子越来越大,中途不小心崴了脚也没注意,一路追到了拍卖厅大门。
厚重的厅门被前者推开,逢双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闷头往前冲。
就这样——不管前方有什么障碍物,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也不管自己会有什么危险。
她一定要找到他。
逢双义无反顾往前奔去,但纤细的身影却被守在门口的一个高大人影拦腰抱了回来。
沉厚的男人肩膀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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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着她身体,黎望怒声传入逢双耳朵:“还想跑哪里去?!”
逢双分明感觉到不远处的黑影已经完全隐入了黑暗,她挣扎着还想去追,但黎望把她锁得太紧了。
“这次还会让你跑了吗?嗯?”黎望单手抓住了逢双的两只手腕,他也摸到了逢双手上将要干涸的血。
“松开……”逢双的声音依旧没什么力度,无奈得连尾音都在颤抖,“我要去追……”
片刻,她叹了口气,绝望得没有支撑身体的力量,几乎软倒在黎望的怀里。
她追不到了,这里太黑了。
“还没通电吗?”黎望拿起对讲机质问。
“队长,马上了,请您再等一会。”配电室内的工作人员正在紧张维修。
就在几秒钟后,电路维修完毕,所有的灯光亮起。
骤然恢复的光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眯起了眼,不远处的顾写白才刚追过来——刚刚逢双说话了,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在他离逢双还有两三米距离的时候,这里恢复了光明。
顾写白站定在原地,他看到只离开了自己一小会儿的逢双身上已经沾了血,连衣衫都不整了,狼狈地被困在黎望手中。
“你做什么?!”顾写白几乎是扑了过去,将逢双接住。
她的手上有干涸的鲜血,他也没嫌脏,就这么死死抓着她。
逢双暂时还没回过神,她的身体软着,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
就差一点……她差点就能追到那个梦魇了,可是……为什么?
“这是嫌疑人。”黎望死死盯着顾写白说,他的眼风凌厉,对上顾写白竟也没有避让。
顾写白视线落在逢双被扯开的裙摆上,再多动一下,她就要衣不蔽体。
他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直接盖到了逢双身上,将她与浑身的血迹都裹得严严实实。
缀着贝壳胸针的外套又来到了逢双这里。
这个时候,有走到侧旁查看的参展者看到了消防通道门口的景象。
尖叫声渐次响起,有人被吓得争相往外逃去,顾写白与黎望同时回身看去。
消防通道门口处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他穿着保安的制服,胸口正中央有一道被刀刺穿的血窟窿。
血淌了满地,周遭有踉跄的高跟鞋印,还有一把被丢在地上的刀。
逢双一手被黎望紧紧锁着,一手被顾写白抓着。
现在她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面容。
是张成。
艺术馆的拍卖会上死人了,死的是一个人,一个男人,是体型高大的男人,是一个保安。
不同的人心中会有多种形容词来描述死者。
但当逢双说出那句话时,顾写白失活的心再次跳动起来,再冰冷的心也会因为这句话感动。
逢双惊得眼中落下泪来。
她说:“她的爸爸死了。”
她忘记了张成所有的恶劣行径,她只是知道,张萱的父亲死了。
顾写白感觉自己心口被猛然一撞,抬头去看拍卖台中央的那尊女人雕像。
他看到,自己用一千万买下的、碎裂的女人雕像,少了两只眼睛的碎块。
12. 第 12 章
在刚才那场断电造成的黑暗中,消失的不是只有张成的生命,还有刚被拍走碎裂雕像的眼睛。
逢双凝眸看着死去的张成,目光没有害怕躲闪。
在很多个瞬间,她也想过这个烂人去死的。
他鲜血淋漓、双目紧合的死状与逢双想象中的死去的模样几乎一样。
但是,他不止是个烂人,他还是一位父亲。
逢双垂首,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追上那个黑影,要是这些年她有好好照顾自己,也不至于没有力气去追上凶手。
现在她泄了气,连站都要站不稳。
没用的逢双,她对自己说。
有人匆匆逃离这里,也有人凑了上来,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或许是因为顾写白出众的外表,还有人将摄像头对准了他。
好在这时沈佑明领着保镖护了过来,将现场随意拍摄的人群驱散,顾家会解决可能发生的负面舆论。
在看到现场时沈佑明也吓了一跳,腿软得要扶住墙才能站直。
“顾总,这这……这是?”沈佑明没敢相信是真的有人死了,还以为是展览准备的行为艺术。
“我刚买的东西被偷了,死人了。”顾写白吐出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张成的死亡甚至排在雕像碎片被偷之后。
他看向呆立的逢双,叫了她一声:“逢双。”
逢双没理他,只是僵硬地转头,问黎望:“张萱呢?”
“杀了人也假惺惺关心他的孩子吗?”黎望面露怒意,一步步朝逢双逼近,“这种人渣,打一顿就好了,你竟然——”
逢双与他对视着,她柔和的眼眯起,没再说话。
顾写白拦在了逢双身前,问:“警察来了没有?”
他发现,发生了这么多事,逢双竟然没有眼瞎——从始至终,她的情绪平静得吓人。
——
审讯室内。
“当时灯全都灭了,艺术馆内大面积使用了吸光材料,就算开了手电筒也看不清楚周围。”
“我在黑暗中停了很久,然后才离开,最后撞见了杀人现场,我听到人体倒在丝绒地毯上的声音,然后有一个人把刀塞到了我手里。”
“是男人的手,他比我高很多,但我不能确定高了多少。”
“我凭借感觉去追他,但最后在拍卖厅大门,黎望先生把我拦了下来,没多久就通电了。”
做笔录的警官注意到逢双话语中的漏洞:“为什么在黑暗中停了很久,然后你选择离开,你确实是在断电很久之后才离开原地的吗?”
逢双闭眼,她想到了黑暗中的那个拥抱。
干燥的唇紧紧抿着,她不想说,反正没人会相信她说的话。
“有人为你的行动佐证吗?”警官用指节严厉敲了敲桌子,提醒逢双这是一场罕见的恶性事件,她不应该因为个人问题而逃避讯问。
逢双的眉尾挑了挑,她的唇瓣颤抖着,许久没有发出一个字,执拗得让人愤怒。
——
“我说在抱着她。”
“我在抱她。”
“就是两只手都环着的那种抱。”
“她的后背上夹着一枚小号长尾夹,不然裙子太大了束不住腰,长尾夹上有一道锈迹,这作为我抱过她的证明足够了吗?”
身着衬衫与墨蓝色领带的顾写白坐在另一间审讯室内,咬牙说道。
他再次强调:“我抱了她很久,她到最后才离开的,这么短的时间她能去做什么?”
警官观察他与逢双礼服裙同色的领带:“顾先生,您的话恐怕并不能完全作为证据。”
“我跟她第一次见面是在十五天前,你在说我是她的同谋?”
顾写白冷笑。
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张成这么一个安保公司的小保安,确实不值得顾写白这样的人物大费周章、与人合谋将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死。
——
“我们注意你很早就进入艺术馆的会场了,但你是临近拍卖会开始时你才出现在展馆内,所有的监控都能记录到。”
“在中间有很长一段空档期,你完全有机会去配电室做断电的准备,目前展馆外的监控材料还在修复中,你说下这段时间的去向。”
警官看着调查材料,如此质问逢双。
“我在女厕所。”逢双平静回答。
“在女厕所三个多小时?”
“嗯。”逢双点头,这一回她肯为自己找证人了,“有人看见我从女洗手间的最后一间隔间出来。”
“能描述一下证人的长相吗?”
“白裙,假包,脸上有点泪痣,年轻漂亮,中长直发过肩,比我高一点,我一米六五。”
警察很快锁定了孔晓瑜,她被带进警局时惶恐万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警官询问她是否有在洗手间看到逢双时,孔晓瑜想到了自己被逢双发现的假包链接。
孔晓瑜撩了一下刘海,否认:“我没有见过她。”
警官叩了一下桌子,语气严厉:“孔小姐,艺术馆死人了你知道吗?!死人了!这是命案!”
孔晓瑜被吓得抖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她缩着脖子说:“我在厕所见到她了,我手机掉到里面隔间了,那人纯有病,躲厕所半天不出声,吓死我了。”
“她一个多小时都没出来。”
“你又在洗手间一个多小时做什么?”
“补妆啊。”孔晓瑜眨眨眼,被精心打理的长睫毛忽闪忽闪,“我有强迫症,眼线没画对称。”
询问完毕,她走出警局,在出租车里,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摸向怀里的包。
699元的假包里藏着一枚尖锐冰冷的小石块,这是碎裂雕像上一只女人的眼睛。
她喜欢又白工作室的作品很久了,狂热到——铤而走险,在黑暗降临艺术馆时,她又跑了回去。
——
“你可以走了,我们随时会再次传唤你,请你配合。”警察起身,对逢双说。
两个为她作证的人都不可能为了她说谎,一个人是千亿集团的总裁,一个人最开始还不想说真话为她作证。
案件还在调查,但他们已经没有留下逢双的理由了。
“回酒店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发生这样的事情太恶劣了。”警察看到逢双狼狈的模样,也关心了一句,“你要等案件调查完毕才能离开C市,非要回海市的话需要向我们报备。”
“理解。”逢双和警局打交道的经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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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你的档案里……”警察也很难想象,像逢双这样表面看上去柔和纤弱的人竟然……
逢双对他扯出一点僵硬的笑:“过去很久了。”
她出警局大门时,看到了同时走出来的顾写白。
顾写白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你审讯室里说了什么,你想否认我抱过你?”
逢双柔柔的声音响起:“你自然有办法会让警官相信你说的是实话,对吗?”
“所以我说不说,其实没有太大必要,这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不重要?”顾写白被逢双气得眉心突突地跳,“如果不是我在,你就被当成头号嫌疑犯了知道吗?”
“知道。”逢双答。
她的眸光空洞,她没有反对这个称呼。
“这件事传出去会对顾家产生怎样的影响你知道吗?”
“不知道。”
“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还没有顾总今晚买的那尊雕像值钱。”
顾写白这才反应过来,回头问守在身后的沈佑明:“我买的大理石雕像有两部分被偷走的事报案了吗?”
“警局那边说会和杀人案一起成立专项组调查,大理石雕像被偷可能也与死人有关。”
顾写白上了车,沈佑明守在逢双身边:“逢小姐,不上车吗?”
“我上车做什么呀?等会儿我打车回酒店。”逢双还呆呆站在原地,视线始终看着警局的方向。
“顾总刚刚交代说你身上还有他的衣服,要等你脱了再还给他。”
“哦,好。”逢双这才想起她身上还披着顾写白的西装外套,她想脱下来。
在车里一直观察逢双的顾写白按下车窗,想说什么。
沈佑明反应很快:“逢小姐还是穿着。”
逢双的手在衣领处顿住,她想起自己的裙子好像被扯坏了,不然大步追不上那个逃跑的黑影。
“等我回酒店换好衣服再送还给顾先生好吗?我会请人给他洗好的。”
“顾总说经过上次的那件事,他不会再让重要的东西离开他的视线。”
逢双挑眉。
“不是您,是外套上的胸针。”沈佑明提醒。
其实胸针只要摘下来就好了,但逢双不想自己动手,她的手上还都是血呢。
虽然干了,但确实也脏。
逢双还是没动,顾写白也没催促她,保镖簇立着保护他的车辆,而逢双站在不远处静默着。
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警局里,直到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黎望牵着张萱也从审讯室走了出来,小孩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扯着黎望的衣角。
警察将带来的晚饭拿了出来,是小孩会很喜欢吃的炸鸡,他们温柔地拉张萱过来吃饭。
一个刚死了父亲的孩子,太可怜了。
逢双淡漠的视线与黎望冰冷厌恶的眼神擦肩而过。
小孩没事就好了,逢双放下心来。
她拢好顾写白的西装外套,侧身躲进车里。
逢双也没看车里的情况,只想快点从黎望那冰冷的注目中逃出。
所以她直接坐在了顾写白的大腿上——他坐在这里,只是为了方便偷看逢双。
13. 第 13 章
当后背完全靠在顾写白胸膛上的时候,逢双愣住了。
顾写白的车底盘低,她直接跌了下去。
今天逢双追那黑影时还崴了脚,脚腕隐隐作痛。
再加上她穿了双高跟鞋,一时间她没能站起来。
逢双是努力站了一下的,但脚没使上力气,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顾写白脸都黑了,薄唇死死抿着,于阴影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咬牙道:“逢双,你在做什么?”
顾写白嘴上这么说,但根本没把逢双推开,两手都只是抬起,悬在逢双身侧,虚虚将她的身形拢住。
逢双自己努力扒着车门,艰难站起。
她神色如常,只是平静道:“对不起,脚有点痛,没有马上站起来。”
逢双回身,总算看了顾写白,认真关心他的情况:“有哪里碰坏了吗?”
她很轻,就算是跌坐下来,也不会对顾写白造成什么伤害。
但是她方才的动作再加上这句话,难免让人误会,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撞到了哪里?
顾写白马上应:“怎么可能。”
逢双绕到另一边,上了车,她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倒是顾写白侧目去看车窗外的风景,脑海里还在回放方才的意外接触。
他一向是很排斥他人触碰的,但是逢双现在那么脏,就这么直直落到他怀里的时候,他竟然没有马上把她推开。
甚至——她没能成功站起来,又落回他怀里的时候,他心底竟然升起了莫名的感觉,具体说不上来,但确实是愉悦的。
这种莫名愉悦的情绪正在折磨顾写白,他无法承认这个事实。
而逢双则坐在他身边发呆,与身边这位男人脑海里装着的旖旎绮思相比,她的思绪空白许多。
逢双没去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越往深处想,她就会越会掉入过往回忆的漩涡。
沈佑明刚和警局沟通完,这时候才上了车。
他拉上安全带,交代司机开车。
“顾总,是去市中心的住宅吗?”沈佑明问。
“嗯。”顾写白收住思绪,抬起的指腹状似不经意掠过热了些许的脸颊,故作平静应道。
沈佑明觉得自己能帮顾写白妥帖安排好一切,他很快在附近一家酒店订了房。
“我已经请人把逢小姐会用到的衣服先送到您家了,过一个小时我让司机过去接逢小姐回酒店?”
逢双应:“行”
她觉得沈佑明这个人工作能力很强,什么事情都考虑到了,祝他升职加薪发大财。
但沈佑明还是拿着平板,等待顾写白的回答。
在顾写白接下来的安排中,根本没有“把逢双送回酒店”这个选项。
实际上他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给这个麻烦的逢双安排晚上睡觉的地方了,他要让她住在离他最远的房间。
——这个可恶的、带来许多麻烦的女人,他不许她靠近。
沈佑明一句话直接把他从这样的规划与思考中拉出来。
顾写白没说好,也没回答,只是扭头看窗外。
沈佑明还以为顾写白没听到。
“顾总?”
“……”
“那就半个小时?”
“……”
“女士洗浴也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
沈佑明觉得自己被顾写白冷暴力了,虽然他平时也冷冰冰,但他会回答必要的问题。
逢双抓着手袋,提议:“十五分钟也可以。”
“算了,五分钟吧。”
“你可以在楼下等我,我换个衣服,把外套还给顾先生就走。”
顾写白眼睫垂落,用余光观察逢双。
他没扭头看,并不想让人发现他在看逢双。
他的视线落在逢双紧张抓着手袋的手指上,指尖上结着干涸的、褐色的血。
脏,这种人就该把她打包从自己家赶出去。
但是他用自己这颗刻薄冰冷到极致的心,想到了唯一一个可以留下逢双、关心她的理由。
“危险。”顾写白挤出两个字。
逢双:“?”
沈佑明听到顾写白声音,识趣地将酒店预约取消,将平板放了下去。
“今天艺术馆死了人,警方说目前不能排除是无差别寻找受害者的凶杀案,逢小姐也可能是目标之一。”
“很不巧,我在现场。死了一个保安,这种事暂且可以压制住舆论。”
“但如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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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过接触的人再死一个,就算与我无关,顾家都会受到影响。”
绕了半天,顾写白其实是将“我担心逢双遇到危险”这个核心思想藏在这几句话里。
逢双听出来了,她垂下的长睫颤了颤,柔声道:“不会的。”
“张成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性,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被杀害的对象。”
“你的命不重要,但是顾家的形象很重要,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舆论都会让集团旗下的股票市值蒸发几十上百亿。”
逢双终于是抬起了头,视线上移时,她正好捕捉到顾写白匆忙躲开的目光。
她没揭穿他,假装自己没看到。
虽然顾写白的眼神锐利,很有存在感,没什么人能忽略他那双漂亮到有些魅惑的桃花眸注视。
但以前她被他看得久了,也能自动免疫了。
“酒店也很安全。”逢双和顾写白讲道理。
沈佑明灵光一现,自己也想出了新的解决方案。
“顾总,这样吧,我家也在附近,您觉得逢小姐住您家不方便的话,我这边也挺宽敞的。”
顾写白:“……”明天就辞退他。
见顾写白还是沉默,沈佑明挠挠头,眼中露出些许刚毕业学生的清澈愚蠢。
“顾总您放心,我会守在逢小姐附近,不会让她遇到危险的。”
顾写白:“……”现在就辞退他,立刻,马上。
逢双对沈佑明摇头:“还是不用了。”
“我还是去顾总家吧。”她柔柔一句话把沈佑明从失业边缘拉了回来。
逢双察觉出顾写白情绪不对,她坐在他旁边,周围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度。
“我独居习惯了,有别人守着不是很适应,感谢你的好意。”
逢双这才刚祝沈佑明升职加薪,她不想让自己的真心祝愿变成诅咒,不然就更坐实她是个晦气的倒霉蛋了。
“好。”沈佑明还颇为担忧地看了一眼顾写白。
在逢双说出这几句话之后,顾写白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死死抿着的唇线出现些许柔软的弧度。
顾写白的指节屈起,抵在自己唇角,他的面部表情有些不受自己控制了。
他的唇角想要上扬,还好他及时按住了。
14. 第 14 章
顾写白扭过头,手指屈起抵着自己唇角。
他以为没有任何人觉察到他的表情变化。
但此时,逢双略微侧了头看他,只有顾写白不看她时,她的视线才会大胆落在他身上。
顾写白蛮开心的,逢双想,她太了解他,知道他为什么开心。
记忆消失并不能将感情剥离,她还是消失得不够久。
三年,五年,十年——他总有一天能完全将她忘记,连感情也消失。
她不该出现在他面前。
逢双的长睫垂落,她想到多年前问过顾写白一个问题。
他缠得她受不了,所以她问:“顾写白,如果没有最开始发生的那些事,你还会喜欢我吗?”
“我是说,我们只是那样单纯地擦肩而过,没有发生任何事,你……还会这样吗?”
逢双想过顾写白会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坚定说“会”。
但是他直直盯着自己眼睛,用最真诚最坚定的语气说:“不会。”
这两个字将逢双所有想要辩驳他的感情只是一时冲动的论据全部推翻。
他很诚实,从不对她说假话,就算面对这样致命的问题,他依旧没有说谎。
这说明,在此之前他对自己说过的所有粘腻缠人的爱语皆为真实,并不是什么哄人的小花招。
逢双思绪拉回,眨了眨眼。
抛去这副外表,顾写白内里藏着的并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灵魂。
但全世界只有她没办法说讨厌顾写白。
从顾写白以为的初遇开始,整整六年,他在她面前是世上最温柔的人——即便他的本性并不如此。
他在她面前蜷起冰冷的尖刺,像是一只偶然拥抱砂砾的珍珠贝,只将自己最柔软的那一面对着她。
——纵然这颗砂砾坚硬万分,捏不裂揉不碎,仿佛顽疾蜷缩在他的生活中。
现在这颗砂砾被取了出来,纵然在六年的年月里,他将她照顾得很好。
但珍珠是会磨损的,当一层层的珍珠质褪去,她还是原来的样子,就像她永远照顾不好自己身上的这条裙子,再将它从箱底取出来时,已经布满褶皱。
砂砾还是砂砾,但是她不会再让顾写白把她吞回去了。
此时的顾写白只是看着窗外,在车辆驶入隧道时,光线变暗,玻璃变成镜子。
他看见了逢双映在玻璃上的眼睛,惊鸿一瞬,这双眼依旧温柔,藏着一点隐秘的情愫。
只有一点,再多就没有了。
顾写白忽地扭头,只看见逢双低头在整理手袋。
“就那几件东西,有什么好找的?”顾写白找到机会和逢双搭话。
写着自己真名的拍卖会请柬逢双已经丢了,她现在试图将自己的身份证藏进手机壳里。
“嗯。”逢双静静应。
顾写白问:“刚才你在偷看我?”
逢双抬起的手指一顿,她平静说着谎言:“没有。”
顾写白冷冷哼了一声。
他问沈佑明:“她刚才有在看吗?”
沈佑明亦是注意到了后视镜中逢双略略侧过的视线。
但他说:“顾总,没有。”
沈佑明觉得以顾写白现在的语气,他应该不想要肯定的答案。
不久之前才刚雀跃起来的心骤然冷了下去,顾写白情绪又不好了。
他抿着薄唇,直视前方,刻意让注意力从逢双身上离开。
是的,他要“刻意”忽视她,才能不关注她。
——
“逢小姐,你的东西已经给放客厅里了。”沈佑明对逢双点点头,“寄存在酒店前台的行李我也让人给你取过来了。”
“谢谢。”逢双礼貌应答。
她走到了熟悉的门前,这栋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地段的大厦顶上三层都是顾写白的家,奢阔到不可思议。
三年多前顾写白就住在这里,她和他一起住。
逢双以为顾家会把这房子卖了,但现在想来,应该是因为这房子是重要资产,这个地段再找不出第二套有这样视野景观的住宅。
注意到逢双在门前站定,顾写白在玄关前回身注视着她。
“进来。”他说。
他没换鞋也没穿鞋套,直接踩上羊毛地毯,没给逢双任何在门口逗留的理由。
逢双走了进去,这里倒是重新装修了一下,布局陈设全都变了。
顾写白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客厅中央,显得有些孤独了,但他脚下踩着的地面,一平方就几十万。
沈佑明已经离开,他带上了门,逢双就这么和顾写白站在了同一空间里。
——只有他们两人。
逢双的旅行箱靠在沙发边,旁边靠着好几个大的品牌购物袋,沈佑明让手底下的女助理把她从头到脚的换洗衣服都买好了。
一切都准备得很周到,只有“逢双要在顾写白家过夜”这个事实显得格格不入。
十几天前在十字路口撞见顾写白的逢双永远也不会想到,自己当初回头的那个选择会让她和顾写白再次牵扯上关系。
如果不是她回头,那她就不会在顾写白面前摔倒,让他送自己回家。
如果不是他落下了胸针,他应该早就离开海市了,这样他就不会撞见自己作品的展会宣传。
如果顾写白没有参加拍卖会,那她现在应该还被关在警局,缺少顾写白的证言,她逃脱不了嫌疑。
被关着也行,也好过现在留在顾写白家。
逢双低头,捏捏眉心,她眼睛疼,顾写白已经很多次让她情绪起伏过大了。
“眼睛疼?”顾写白靠在沙发上问她。
逢双假装没听到。
“拍卖会死了人没见你眼瞎,现在疼起来了?”顾写白问。
“嗯……”逢双闭上眼,缓和着情绪,平静应。
下一瞬间,她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顾写白走了过来。
逢双惊得睁开眼,正对上顾写白低下的视线,他低了头,认真观察她的眼睛。
“别动,我看看。”他勉强缓和了自己冷硬的语气。
顾写白专注着看人时,这双眼就仿佛吸引人的漩涡,没有人舍得逃开他这双漂亮眼眸的注视。
但逢双马上侧过头:“过会儿就好了。”
“你别在我家里瞎了。”顾写白说话时,吐息吹动逢双的睫毛。
热,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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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息太热了,逢双感觉自己眼眶一热,眨了眨眼,似乎有生理性的泪水盈在眼眶上。
这纯粹是害羞的,逢双情绪起伏时就这样。
顾写白愣了一下,抬手下意识拂去她眼睫上的一点湿润,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逢双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带着热意的手指贴上来的时候,她的情绪再也稳不住了。
眼前一暗,她又看不见了,她之前就有旧伤,三年前离开顾写白的时候,又被撞了一下,现在才这样。
“好了吗?”顾写白没敢看她的眼睛,也就没注意到她眸底的空洞,只是无措收回手,低声问。
“嗯。”逢双躲开他。
她凭感觉向前走,想离开他气息所笼罩的范围。
但逢双并不熟悉他家现在的布局,所以她被地毯上的小圆桌绊倒了,习惯光明的人骤然看不见,对周遭的一切都不会适应,连控制身体都显得万分滑稽。
“你!”顾写白拦腰将逢双给捞了回来,免得她直接撞到金属茶几上。
但逢双已经倒了下去,连带着他也失去了平衡。
顾写白身子垫在了地毯上,让逢双倒在了自己胸前。
逢双后知后觉地按住顾写白的胸膛,掌心是他搏动着的怦然心跳。
她——摔倒了,倒在顾写白怀里?!
越不想发生什么就越发生什么。
“逢双!”顾写白带着怒意的声音传来。
愤怒只是伪装,其实是他害羞了,他的耳根是在一瞬间红的。
当意识到逢双此时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他放任自己羞怒的情绪发展,直到一张白皙的脸全都泛上绯色。
“你在做什么?”顾写白明明可以将她推开,但他的手动都没动。
“起来。”他命令。
逢双慌了,听话地努力去摸地面或者是茶几沙发腿之类可以借力的东西。
她看不见,从顾写白胸前摸到腰间,指尖掠过他皮带扣上冷冰冰的金属与皮革。
逢双吓了一跳,赶忙收手,但她的手背却触到了……
“逢双。”
“你疯了吗?”
“别动。”
顾写白猛地抓住了逢双的手腕,如果不是知道对方真的看不见,他真的以为逢双要对自己图谋不轨。
逢双意识到不对,紧绷的情绪让她大口呼吸,这呼吸声传到顾写白耳朵里,倒多了一丝别样的感受。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的时候,连尾音都带着颤抖。
怎么又这样了?
“我真的看不见了,可以……”
“可以带着我扶一下茶几或者沙发吗?我马上就起来。”
事情已经这样了,逢双也没办法装正常人,只能求助。
逢双脆弱时的声线很软,软到就算是现在的顾写白都无法抵挡。
他抓住了逢双的手,没有引导她去扶着其他的东西,只是换着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逢双还以为自己要拉住些什么,于是手腕翻转,反握住了他的手背。
与预想中的冰冷触感不同,她碰到了顾写白浮凸的指关节,手指猝不及防缠进他的指缝之间。
15.第 15 章
当逢双的手指与顾写白相缠时,两人都愣住了。
逢双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没有反手握住什么家具,而是指尖触到了顾写白的掌心。
和顾写白的冰冷外表不一样,他的掌心温热。
逢双被烫得想要缩回手,但或许是因为条件反射,顾写白将自己的手拢住了。
他抓着逢双的手,没让她离开。
逢双张了张唇,却听见顾写白的吐息落在自己颊侧。
他咬着牙对逢双说:“松开。”
逢双想,不是他抓着自己的手吗?
但她还是听话地使劲将自己的手抽开,白皙纤细的手腕从他的虎口处滑落。
此时的顾写白拥着他,低下的眼眸中藏着莫名的情绪。
他无法承认自己竟然被怀里这个脏兮兮的女人勾缠出了情绪。
分明是她先——缠着他的手。
“我好心收留你,不是让你在我家做这种事的。”顾写白侧过头,几乎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才将逢双给放在一旁的沙发上。
其实逢双没反抗,她也没很重,顾写白纯粹是在和自己较劲。
他的脸已经完全红了,可能是因为他知道逢双看不见,所以放任自己这反常的情绪蔓延滋长。
待侧过头看落地窗时,顾写白才发现自己表情的变化。
他……从来没在自己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就仿佛是没有感情的雕塑被逐渐涂抹上情感,终于有了鲜活颜色。
顾写白愣了一下。
逢双自己坐了起来,她根本不知道顾写白现在的状态。
她想,他现在应当是一脸嫌恶的。
她本来就不应该得到他的感情,最开始的一切都是错误的,现在不过是回归正轨。
逢双扶着沙发的边缘,默默站了起来,她想去洗澡,将顾写白最看重的那枚胸针取下来。
注意到她滑稽的、弓着腰的姿势,顾写白抿了抿薄唇。
“又想摔吗?”顾写白唇边挂着嘲讽的话,却还是扣住了逢双的手腕。
“还想再摔一次,让我接住你?”他问。
“没有,我想快点把外套还给你。”逢双认真解释,“我过去浴室。”
“眼睛是故意瞎的吗?在这个节骨眼……”顾写白牵着她往浴室走去。
当来到他自己主卧门前的时候,顾写白发现了不对。
他把逢双带到他房间门口了。
逢双还在往前摸索,想靠自己向前走,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扶住门框说:“我可以自己进去的。”
“对不起啊顾先生,给你添很多麻烦了。”逢双还在老实道歉。
她不知道此时的顾写白脸红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双美丽到有些魅惑的桃花眼本就该如此含情缱绻——它几乎能让所有专注看着的人坠入爱河。
顾写白的喉头滚动,他说:“你……”
“嗯?”逢双的手搭在把手上,问顾写白。
“进去。”顾写白把她丢在浴室门口,背过身去。
他给逢双放好了浴缸里的水,还取出从未使用过的柑橘味浴球,把它丢了进去。
柑橘味是顾写白自己挑的——他竟然挑了,他应该随便拿一个的。
顾写白本人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只是飞快且熟练地做着这些事。
逢双侧身走进浴室,她在门口用脚尖摸了很久才把拖鞋给找到。
她穿了顾写白的拖鞋,只觉得它大得有点过分,顾写白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他没开口阻拦逢双使用自己的东西——她到现在都以为自己进的是客房。
等等……顾写白又愣了一下,他猛然反应过来,他竟然在看逢双洗澡。
他绝对是在担心她再次出现意外,顾写白起身去将浴室门带上了。
逢双听见了关门声。
顾写白刚刚一直没关门吗?
她一拍自己脑门,轻轻叹气,这也谈不上什么冒犯不冒犯,以前也经常这样,她早就习惯了。
逢双脱下衣服,在淋浴头下将自己身上血迹洗净,而后泡进浴缸里,蜷着身体发呆。
她听到了浴室外传来的响声,顾写白没离开,他好像在收拾东西。
逢双不知道他在收拾什么,但她打算等他先离开,自己再出去。
顾写白在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他留在这里的东西不多,但也有几件。
他要赶在逢双出来之前,把这个房间里属于自己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
绝对不能让逢双发现他居然做了这种事,把一个女人领到自己卧室洗澡的什么的,他都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逢双将下巴搭在自己膝盖上,闭目养神,随着柑橘的香气与热气一起上升,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好了许多。
逐渐的,她也能感知到一点光影的痕迹了,不至于完全失明。
外面已经完全没有了声音,顾写白应该是离开了。
逢双这才放心起身,擦净身子,披上搭在浴缸旁的浴袍。
随后,她拿起浴巾,盖在自己脸上。
再闷着缓一缓,她就能看见了。
逢双的脑袋完全埋在软乎乎的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她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顾写白用过的东西,就算洗得再干净,但还是会留下属于他的味道。
这么一埋头,她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被顾写白抱住了。
逢双被吓得眉心一跳,好不容易能看清些许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顾写白——逢双确认他已经忘干净了。
但怎么能这样呢?逢双的指腹揉着浴巾的边缘,一直揉到了最尾端,在这里刺绣了名字。
哦,果然是“白”。
顾写白也不声不响的,逢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进了顾写白的主卧,这里都是他的东西。
现在她完完全全被他环绕着了,连身上披着的、过于宽大的睡袍也是他的。
顾写白疯了,逢双下了个定论。
反正他喜欢自己,也和疯了没什么两样。
逢双搓着自己的长发,她安静地接受了眼下的所有意外,并且打算配合顾写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顾写白在浴室外等了逢双很久,他怀疑逢双晕倒在里面了,于是叫了她一声。
“逢双。”顾写白唤。
“嗯。”逢双的眼睛还没好,她扶着墙往外走。
“自己能走吗,别死我家里了。”顾写白在门外说。
此时,他庆幸于逢双没有去别的地方,她如果看不见了,难道要沈佑明这么照顾他吗?
一想到这个就烦,顾写白决定扣沈佑明下个月奖金。
“不会。”逢双自己打开了浴室门。
她没发现顾写白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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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外,直直往前摸过去。
她的指尖摸到了顾写白的真丝领带,触感与自己那条礼服裙的质感一模一样。
啊,原来他多年前说的“用裙子剩下的布料给我做条领带”并不是开玩笑啊。
逢双因为这个隔了三年多才觉察到的细节而发呆,她的手指停在他的领带上方,许久没动。
顾写白也没动,他可以躲,但他没躲。
他冷笑道:“逢双,你又在做什么?”
“对不起。”逢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道歉。
她想收手,但没控制好距离,勾下的手指直接扯住了顾写白的领带。
顾写白:“……”
他的喉结滚动,闷闷的冷笑声响起,他气得话都说不出了。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逢双这么可恶的人?
穿他的衣服,还想脱他身上这件。
逢双慢悠悠地将自己的手指从顾写白的领带间抽出,她这回动作慢了很多,以防再碰到些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这样轻缓的速度倒让顾写白不适应了,他抬起的下颌紧紧绷着,女人纤细的、略带凉意的指尖极有存在感,忽远忽近地从他下颌与喉结上方掠过。
但她的指尖始终没有碰到他。
逢双的指尖抚过领带上的褶皱,抚过领口处的纽扣,抚过他渐乱的吐息。
但她始终没有让顾写白如愿,碰到他已经顺从的、略微低下的下颌,微微滚动的喉结似乎也在循着她的指尖。
这些属于顾写白身体的一部分,始终都没能与逢双的指尖相触。
她小心极了,以防再出现什么意外让顾写白尴尬,她对不起他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成功收手,逢双两手乖乖停在自己身侧,她站得笔直,一步也不敢挪了。
顾写白未能满足心底那些自己不愿承认的小小愿望,于是问逢双:
什么都没碰到——“你是假装看不见吗?”
逢双:“啊?”
她知道顾写白脾气古怪,但现在她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
逢双想,她都这么小心了,顾写白还是不满意。
于是她沉默,没再说话,等着顾写白自己离开。
顾写白没动,他在等逢双给他道歉,但她静默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了。
顾写白低头看她。
他的浴袍自然是比逢双的身材大上许多号,他略一低头,便能看见女人细瘦的锁骨与……
顾写白猛地收回视线。
“站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线几乎要稳不住了,将话题移开。
逢双想,不是他堵在这里的吗?
“嗯……我要出去,顾小少爷。”逢双柔声说道。
她忍不住这样喊他,提醒顾写白的行为有点过分了。
“顾小少爷”这四个字缓慢钻进顾写白的耳朵。
他的长睫微颤。
顾写白好像……有点喜欢这个称呼。
逢双这么一说话,他就乖乖侧开了身,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将人堵在了里面。
顾写白让开后,逢双就往前摸,她想找个沙发之类的地方坐下来休息会儿。
她两手往前探,迷茫无措的模样显得可怜,不知怎么的,顾写白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手臂递了出去,拦在她手臂的必经之路上。
这不再是无心的意外,他纯在碰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