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我是猎户,媳妇太多养不起》 第1章 开局被迫发老婆 大靖朝,边境小山村。 孙望扛着一只獐子和几只野兔,踩着熟悉的山路往家走。 他是个猎户,住在这村里已经五年了。 五年前他作为退伍老兵穿越而来,成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靠着前世在部队里磨炼出的身手和意志,在这纷乱的世道里勉强挣得一份温饱。 他刻意低调,不与官府往来,不与邻里深交,只求个安稳。 今日的村口却不同往日,闹哄哄地聚着一群人。 几面绣着替天行道字样的旗帜在风里耷拉着,一群穿着杂乱号服、手持长矛砍刀的兵士散漫地或站或坐,脸上带着蛮横与疲惫。 这说是义军,实则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草寇聚集而成,纪律涣散,与土匪无异。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站在一块大石上,正扯着嗓子吆喝。 “当兵吃粮!参军发财!入了我们擎天军,立马分发钱粮,还发老婆!”那头目喊得唾沫横飞。 孙望眉头微皱,脚步不停,只想绕过去。他当够了兵,前世在枪林弹雨里挣命,这辈子只想图个清静。 发老婆?这乱世,女人往往是最不值钱,又最容易被摧残的货物。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被兵士们驱赶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惶恐麻木,像待宰的羔羊。 这些都是沿途掳来的俘虏,或是从被攻破的城镇里抢来的女子。若无人挑选,等待她们的命运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一对蜷缩在一起的姐妹吸引住了。 她们比其他女子更加瘦弱,穿着原本料子不错但现已污损不堪的衣裙,紧紧靠在一起。她们低着头,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单薄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几个穿着破烂皮甲、提着刀的汉子正围着她们评头论足。 “太瘦了,跟豆芽菜似的,能干活吗?” “一看就不好生养,娶回家有啥用?经不起折腾。” “就是,浪费粮食。” 一个脸上带疤的兵士不耐烦地用刀鞘捅了捅地面,呵斥道:“都闭嘴!没人要就拉去充军妓!别在这儿碍眼!” 那对姐妹闻言猛地一颤,抬起头来,脸上虽沾满尘土,却能看出大致清秀的轮廓,尤其是两双眼睛,蓄满了泪水,充满了恐惧。 孙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见过太多死亡和绝望,但这两双年轻的眼睛里的恐惧,依旧让他无法硬起心肠。 他停下脚步,沉默片刻,走向那个头目,从怀里掏出今天卖猎物得来的几钱碎银子。 “军爷,这两个女子,我买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那头目还没说话,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哦?你想买?” 孙望回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半旧铁甲、腰佩长刀的将领走了过来。 这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气。他上下打量着孙望,目光尤其在孙望挺拔的身姿和稳健的下盘停留了片刻。 “这是我们周扬将军!”那头目连忙躬身介绍。 周扬走到孙望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人高马大,是个好兵胚子。买?不行。看你这身板,是块材料。跟着老子干,这两个女人,连带安家钱粮,立刻给你。” 孙望摇头:“将军抬爱,我只是个猎户,不想当兵。” 那对姐妹听到对话,意识到这是她们唯一的生机。两人几乎是同时挣脱了身旁兵士的阻拦,踉跄着扑到孙望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他的腿。 “求求恩公,救救我们!”姐姐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我们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恩公,求您收了我们吧!”妹妹的声音更显娇弱,泪水涟涟,打湿了孙望的裤脚。 这时,村里的老村长也被动静引来,见状上前拉着孙望到一边,压低声音劝说:“望小子,你年纪也不小了,一直娶不上媳妇。这世道,咱们这种平头百姓,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趁这机会,娶了她们,给老孙家留个后。再去军中挣点功劳,说不定还能搏个前程,总比你天天钻山沟强啊!” 孙望看着脚下哭得几乎晕厥的姐妹,又看了看一脸“我看好你”的周扬,再环视周围那些或嘲讽或麻木的脸。他叹了口气,知道今日这事,躲不过去了。他终究不是真正铁石心肠的人。 “罢了。”孙望弯腰,轻轻将姐妹二人扶起,“我答应便是。” 姐妹俩如同听到仙乐,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满是感激。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和议论。 “嘿,真选了这两个没用的!”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落难的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娶回去当祖宗供着吗?” “就是,晚上能不能经得起折腾都难说,哈哈!” 周扬却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孙望的肩膀:“好!有种!老子欣赏你!这两个瘦巴巴的估计不够味,老子再赏你一个!”他大手一挥,指向旁边一个体格健壮、胸臀丰硕的女子,“那个,一看就好生养,能干又能生,一并给你了!” 孙望看着那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的女子,头皮一阵发麻。他连忙摆手:“将军美意,心领了!有她们二人足矣,再多实在养不起。”说完,他不等周扬再开口,一手一个拉起还有些发懵的姐妹花,又迅速从旁边兵士手里接过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串铜钱和一小袋粮食),几乎是拖着两人,快步往自家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周扬粗犷的笑骂声:“小子还害羞!行,这两个你先用着!记着,晚点老子派人来通知你集合,去营地报道!抓紧时间洞房,给老子留个神!哈哈哈!” 第2章 安家落户俏娇妻 孙望一手提着不多的钱粮,一手拉着李婉晴,李婉晴则紧紧牵着妹妹李婉灵,三人沉默地走在昏暗的村道上,直到那处位于村子边缘、略显孤寂的篱笆小院出现在眼前。 推开木门,孙望松开手,将肩上的獐子和野兔丢在院角。 他瞥了一眼站在院中,依旧紧紧依偎在一起,显得惶惶不安的姐妹俩,心中暗自叹息。 这乱世自保已是不易,如今却凭空多了两个拖累,真是给自己找了两个天大的麻烦。 “这里就是我家,以后也是你们落脚的地方。” 孙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指了指院子一侧,“那边有水井,旁边是灶房。”又指了指正对着院门的三间土坯房,“中间是堂屋,左边是我的卧房,右边那间空着,你们先去打水,清洗一下。” 姐妹俩怯生生地点头,不敢多问,相互搀扶着走向水井。 孙望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将猎物拖到灶房旁,开始熟练地处理。他手法利落,剥皮、分割,显然是做惯了这些活计。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当孙望将处理好的肉块挂起来风干时,姐妹俩也洗漱完毕,换上了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衣物,重新走了出来。 孙望抬头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洗去满脸尘土污垢,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清丽面孔显露出来。 两人皆是眉眼如画,肌肤白皙,只是长期担惊受怕、营养不良,面色有些苍白,带着病态的柔弱。 仔细看去,姐姐李婉晴眉宇间带着一股倔强的英气,眼神沉静大方。 妹妹李婉灵则更显娇小,眼角微垂,带着几分天然的俏皮与怯懦。 此刻她们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颊边,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她们出身显然非富即贵,绝非普通人家。 李婉晴拉着妹妹,走到孙望面前,盈盈一拜,声音依旧带着些许颤抖,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恩公,奴家李婉晴,这是舍妹婉灵。我们本是青州知府家的女儿,因父亲率众抵抗义军,城破后家人皆罹难,我姐妹二人不幸被俘,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李婉灵也跟着姐姐行礼,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忆起伤心事,又在极力克制。 孙望看着她们,心中那点因为被强塞了麻烦而产生的烦躁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悯。乱世之中,她们这样的女子,命运往往最为凄惨。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我叫孙望,是个猎户。这里虽然简陋,但还算安全。你们既已到此,暂且安下心来。我不是坏人,不会苛待你们。”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特质。 姐妹俩闻言,悄悄抬眼看他。 这才注意到,这位恩公虽然生得高大健壮,但面容并不粗野,反而颇为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寻常村汉没有的沉稳与斯文。 见他言语有礼,并无侵犯之意,两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心底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孙望不再多言,转身走进灶房。 “我做饭。” 他动作麻利地生火、洗米、切肉。作为猎户,他的日子比村里大多数靠天吃饭的农户要好过些,至少隔三差五能见荤腥。 今晚他煮了白米饭,炖了一大锅獐子肉,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饭菜端上堂屋那张简陋的木桌时,李婉晴和李婉灵都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那盆油光闪亮的炖肉和冒着热气、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她们被俘多日,饥一顿饱一顿,早已忘了饱饭是何滋味。 但她们不敢动,只是拘谨地站在桌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孙望坐下,见两人还站着,皱了皱眉。 “坐下吃饭。”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 姐妹俩身体一颤,互望一眼,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边,却只敢用半边屁股挨着条凳,依旧不敢伸手拿筷子。 孙望看着她们这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放下自己的碗筷,面色一肃,摆出了一家之主的姿态。 “既然留了下来,以后便要守这里的规矩。第一条,吃饭的时候,必须坐下,吃饱。”他拿起空碗,盛了两大碗米饭,又用木勺舀了满满的肉块和肉汤,分别放在姐妹二人面前,“第二条,我给的,必须吃光。” 他的话语直接,甚至有些霸道,却让姐妹二人莫名地感到一丝被庇护的安心。 李婉晴抬眼看了看孙望,见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不似作伪,这才低声道:“是,多谢相公。” 李婉灵也小声跟着道:“多谢相公。” “吃吧。”孙望自己端起碗,率先吃了起来。 姐妹俩这才拿起筷子,起初还小口小口地吃着,但食物的香气和久违的饱腹感很快战胜了矜持,她们开始大口吃饭,大口吃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在饭粒里,被一起咽下。 饭后,姐妹俩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相公,这些让我们来吧。”李婉晴轻声说道。 孙望点点头,由得她们去。 然而,这两位昔日的官家千金,何曾做过这些粗活。 洗碗时差点打碎粗陶碗,收拾灶台弄得一手油污,扫地也扫得尘土飞扬,动作笨拙得让人看不下去。 孙望在一旁看着,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要让她们适应这农家生活,还需时日。他挽起袖子,亲自上前,三下五除二将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以后这些,慢慢学。” 姐妹俩看着孙望利落的动作,脸上泛起红晕,既是羞愧,也是感激。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该洗漱睡觉时,尴尬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 孙望看着站在堂屋中间,不知所措的姐妹俩,心中也有些为难。 他并非柳下惠,面对两个如花似玉、名义上已是自己妻子的美人,不可能毫无触动。但他有自己的原则,不愿趁人之危,行强迫之事。 他清了清嗓子,指向右边那间空置的屋子。 “今晚你们睡那间房,我睡左边。早些休息。” 他话音刚落,李婉晴和李婉灵却同时抬起头,脸上带着异样的红晕和决绝。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乱世浮萍,她们已无依无靠,孙望是她们唯一的依靠,只有真正成为他的人,才能让双方都安心。 李婉晴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虽轻却坚定。 “相公,今夜,让婉灵服侍您安歇吧。” 李婉灵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忙道:“不,姐姐,你是长姐,理应由你先……我去隔壁房。” “不,妹妹你去。” “姐姐你去!” 两人竟在孙望面前互相推让起来。 孙望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一时有些愕然。 姐妹俩争执不下,最后同时看向孙望,李婉晴脸颊绯红,低声道:“请……请相公抉择。” 孙望看着她们,一个英气中带着柔韧,一个娇俏中带着怯懦,皆是人间绝色。 要说内心毫无波澜,那是假的。但他看着妹妹李婉灵那强忍委屈、眼眶微红的模样,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脸色一沉。 “怎么,跟我孙望,难不成还委屈你们了?我孙望就算做你们的相公,也不至于差到需要你们如此推让、如同受刑的地步!” 他语气带着一丝恼怒。 “既然都不愿,那就都去隔壁房间睡!此事休要再提!” 第3章 体质觉醒,实力暴涨 孙望带着一丝未消的怒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卧房,木门在他身后发出不轻不重的闭合声。 堂屋里只剩下李氏姐妹,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李婉灵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低声道:“姐姐,相公他是不是讨厌我们了?” 李婉晴相对镇定些,她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不,正因为他是个好人,才会生气。他觉得我们并非真心,是在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语气坚定起来:“灵儿,这世道,我们这样的女子,若无依靠,下场会比落入那些乱兵手中更惨。孙相公他面容俊朗,心善有担当,还能在这乱世凭本事让我们吃上饱饭。能跟着他,是我们的运气。” 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跟相公说清楚。” 李婉晴深吸一口气,走到孙望卧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相公,是我,婉晴。能让我进去说几句话吗?”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孙望略显低沉的声音:“进来。” 李婉晴推门而入,只见孙望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烦躁。 她反手轻轻掩上门,走到他身后不远处,敛衽一礼。 “相公方才动怒,是我与妹妹思虑不周,绝非有意轻视相公。” 李婉晴的声音清晰而柔和,“我们姐妹身逢大难,家人离散,若非相公出手,此刻已坠入无边地狱。相公于我二人,恩同再造。” 孙望转过身,看着她。烛光下,她洗去铅华的脸庞清丽动人,眼神清澈而坦诚。 “乱世女子,命如飘萍。我们既已跟随相公,名义上已是您的妻子,心中也已认定您是我们的依靠。方才推让,绝非不愿,实是姐妹情深,都想将更好的机会让与对方,却忘了此举反倒显得生分,伤了相公颜面,是我们的不是。” 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孙望的目光,脸上泛起红晕,声音却依旧稳定。 “婉晴是姐姐,理应由我先来。我是真心愿意与相公成亲,并非虚与委蛇,更无半分委屈。请相公勿要再赶我们出去。” 孙望看着她眼中的真诚与决绝,心中的那点不快渐渐消散了。 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自然明白在这世道下,她们寻求安全感的方式,李婉晴这番话,合情合理,也表明了态度。 他沉默地看着她,烛火在她明亮的眸子里跳跃。 不可否认,他心动于她们的美貌,也怜惜她们的遭遇,此刻佳人在前,情真意切,他若再固执推拒,反倒显得矫情和不近人情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你想清楚了?” 李婉晴坚定地点点头:“想清楚了。” 孙望不再多言,他走到桌边,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最终归于平静的夜色,将一切都包容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孙望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并非醒来,而是一种异常清醒的状态。 他感觉到一些不同。 身体里仿佛涌动着一股陌生的暖流,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精神也异常充沛,丝毫没有欢爱后的疲惫。更为奇异的是,他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房间李婉灵细微而绵长的呼吸声,能听到窗外极远处夜虫振翅的嗡鸣,甚至能透过墙壁,隐约看到李婉灵蜷缩在床榻上的模糊轮廓。 这不是视觉,更像是一种立体的感知。屋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泥土中蚯蚓蠕动的细微声响,都如同在耳边响起。 这是怎么回事? 孙望心中惊骇莫名。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力量感充盈,远超平日。这种变化,似乎是在与李婉晴圆房之后发生的。 他仔细回忆穿越以来的五年,从未有过如此经历,也未曾听村里其他成过亲的男人提起过这等奇事。这突如其来的强化,让他既惊且惑,完全找不到原因。 带着这份震惊与疑惑,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合眼睡去。 第二天清晨,孙望醒来时,李婉晴已经不在身边。 他走出卧房,看到李婉晴正在灶房里忙碌,试图生火做饭,只是她这位昔日的官家小姐,何曾做过这些,弄得一头一脸都是灶灰,手忙脚乱,锅里的水半天也没烧开。 孙望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他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火石和引火物。 “不是这样,我来教你。” 他熟练地生起火,然后一步步教她如何淘米,如何控制火候,如何简单地焯烫野菜。李婉晴学得很认真,虽然依旧笨拙,但眼神专注。 吃过这顿略显手忙脚乱的早饭后,李婉晴收拾好碗筷,走到孙望面前,脸颊微红,却语气平静地开口。 “相公,今晚让婉灵过来服侍您吧。我们都希望能早日为孙家开枝散叶,留下血脉。” 孙望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他没想到她会如此贤惠地主动提出让妹妹也圆房。 这份乱世中近乎本能的、为求存续而表现出的大度,让他心头一时不知是何滋味。有几分感动,也有几分属于男人的暗喜。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想到周扬随时可能派人来通知他去军营报到,届时留下这对姐妹在家,无依无靠,他心中便是一紧。 “我今日要再进山一趟。”孙望说道,“看能不能多打些猎物,换成钱粮留给你们。我走之后,你们关好门户,不要轻易给陌生人开门。” 李婉晴乖巧应下:“是,相公放心。” 孙望不再耽搁,回屋取了弓箭和柴刀,便大步离开了家。 孙望走后不久,李婉灵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忐忑和好奇。 “姐姐!”她小声唤道,走到李婉晴身边,挽住她的胳膊,眼睛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昨晚相公他,待你好吗?” 李婉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想起昨夜孙望虽初始带着些怒气,但后续却算得上温柔体贴,并未因为她们是礼物而肆意粗暴。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相公他是极好的人,待我……很温柔。” 李婉灵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期待和安心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姐姐,我们真的找到依靠了,是吗?” 李婉晴握住妹妹的手,目光望向院门外孙望离去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 “嗯,只要我们能安分守己,好好跟着相公,他会护着我们的。” 第4章 进山囤粮为娇颜 孙望再次踏入熟悉的山林,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他刻意放慢脚步,凝神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没错,不是错觉。 他的视力能轻易穿透薄雾,看清数十米外树叶的脉络,甚至能捕捉到一只蜘蛛在林间缓慢织网的细微动作。 他的听力能清晰分辨出风掠过不同树梢的声音,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以及地下虫豸爬行的窸窣响动。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 身体内部仿佛蛰伏着一股温热的力量,流转不息,让他步履轻盈,精力充沛,远超以往任何状态。 这一切变化,确实是在与李婉晴圆房之后发生的。 孙望心中暗忖,难道这匪夷所思的体质强化,竟真是与女子圆房带来的好处?若是如此,那今晚与李婉灵是否会有更进一步的变化?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不禁升起一丝期待。 他压下杂念,专注于眼前的狩猎,强化后的五感让他如虎添翼。 他侧耳倾听,能轻易捕捉到百米外草丛中野兔啃食草根的细微声响,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更远处一头鹿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目光锐利,能看清树枝间松鼠跳跃时尾巴摆动的轨迹,连空中飞过的鸟儿振翅频率都清晰可辨。 搭箭,开弓。 动作流畅而稳定。 目光锁定目标时,周遭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箭矢飞行的轨迹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嗖! 箭矢离弦,精准地穿过林木间隙,命中了一头正在低头饮水的獐子脖颈。 一击毙命。 孙望走过去,拔出箭矢,心中波澜微起。这准头,这力度,比过去好了不知多少。 以往需要潜伏、等待时机,如今却如同探囊取物。 凭借这超凡的感知和身手,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大半天功夫,收获就远超平常数日。 他猎到了两头健壮的鹿,三头肥硕的獐子,还有若干野鸡野兔,用绳索捆好,沉甸甸地扛在肩上。 他带着这些猎物,没有回村,直接去了距离最近的县城。 如今世道混乱,各地烽烟四起,物资匮乏,尤其是肉食,在城里更是紧俏货。孙望寻了相熟的肉铺,将猎物尽数卖出。 掌柜的看着这么多上好的野味,眼睛发亮,给出了高价。 “孙猎头,今日收获颇丰啊!这些,我给你这个数。”掌柜的伸出五个手指,又压低声音,“五十两银子,如何?” 孙望心中微震,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他面色平静地点点头。 “可。” 揣着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孙望先去粮铺买了足够姐妹二人吃上一两个月的精米白面,又称了不少粗粮杂豆。想到姐妹二人细嫩的肌肤,他特意去布庄买了几匹柔软透气的细棉布。 接着,他考虑到李婉晴和李婉灵过于出众的容貌,在这乱世容易招惹是非,便又挑了两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粗布外衣。 最后,他在一个银匠铺前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走进去买了两根样式简单却打磨光滑的银簪。 将这些物资打包好,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孙望不敢耽搁,借着微弱的星光,加快脚步往家赶。 家中,李婉晴和李婉灵早已坐立不安。 孙望一去便是一整天,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却不见人影。姐妹二人心中担忧不已,生怕他在山中遇到猛兽,或是被那伙义军寻了去。 “姐姐,相公他不会出事吧?”李婉灵忍不住又一次问道,声音带着哭腔。 李婉晴心中同样焦虑,却强自镇定,安慰道:“不会的,相公身手好,定是打猎耽搁了时辰。我们再等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姐妹俩同时站起身,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是相公回来了!” 李婉晴快步上前打开院门,只见孙望扛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 “相公!”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欢喜。 孙望走进院子,将东西放下,看着姐妹二人担忧后放松的神情,心中微微一暖。 “我回来了。今日收获不错,进山远了点,回来晚了。” 他将买来的米面一样样拿出来,堆在堂屋角落。 “这些米面,应该够你们吃上一段时日。我若去参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些便是你们的口粮。” 李婉晴和李婉灵看着那堆得小山似的粮食,心中震动。乱世之中,粮食便是命。孙望此举,无疑是为她们铺好了后路。 “相公……”李婉晴眼圈微红,声音哽咽。 李婉灵也低下头,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当孙望又将那几匹细棉布和两套灰布外衣拿出来时,姐妹二人更是动容。她们没想到,孙望竟如此细心周到。 最后,孙望从怀里取出那两根银簪,递到她们面前。 “这个,给你们。” 两根银簪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温润朴素的光泽。 李婉晴和李婉灵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银簪,又抬头看向孙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家破人亡以来,她们何曾再收到过如此贴心、带有赠礼性质的物件? 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委屈的泪水,而是混杂着感动、庆幸和一丝酸楚的复杂情绪。 “多谢相公!”两人齐齐跪下,声音带着泣音。 她们是真的庆幸,在绝望之际,遇到了孙望这样的良人。 孙望将她们扶起。 “不必如此,起来吧。” 李婉晴抹去眼泪,主动去灶房热了留给孙望的饭菜。 饭后,她利落地收拾好碗筷,然后走到妹妹身边,轻轻推了她一下,对她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对孙望说道:“相公,我去隔壁房了。” 说完,她便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那间空置的屋子,轻轻关上了房门。 第5章 搏杀猛虎救佳人 堂屋内,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土墙上。 李婉灵比起姐姐李婉晴,性子确实更活泼娇俏些。 此刻虽然也羞得脸颊绯红,耳根都染上了霞色,却不像姐姐那般沉静,反而在最初的拘谨后,悄悄抬起眼,用那双小鹿般湿润明亮的眸子偷瞧孙望。 见孙望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审视,李婉灵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 “相公……” 孙望看着她这副又怯又媚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体质变化而产生的探究欲,混杂着男子本能的意动,悄然升腾。 他并非急色之人,但此情此景,名正言顺,他也不再压抑自己。 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托起李婉灵的下巴。 李婉灵身体微颤,却没有躲闪,只是睫毛快速颤动,闭上了眼睛,一副予取予求的顺从模样。 孙望俯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他更能清晰地感受到李婉灵与姐姐的不同。 她虽也生涩,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小心翼翼的主动,偶尔笨拙的回应,反而更激起男子的怜爱与征服欲。 孙望很是享受了一番这不同于昨夜的温存。 不知过了多久,万籁俱寂。 孙望躺在黑暗中,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内部的变化。 那股温热的暖流再次涌现,比昨夜更为明显,更为充沛。疲惫感被一扫而空,精神变得异常清明亢奋。 与此同时,他的五感似乎又被拔高了一个层次。 之前能听到百米外的心跳,现在仿佛能捕捉到更远处树叶飘落触及地面的细微声响。 之前能看清昆虫振翅,现在那振翅的频率在他眼中几乎如同慢放,连翅膀上细微的纹路都依稀可辨。 身体的力量感也再度增强,握拳之间,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果然! 孙望心中再无怀疑。这奇异的强化,确实是与她们姐妹圆房带来的。而且,并非一次性的,似乎每一次都能带来切实的提升。 他心头不由泛起一丝荒谬和庆幸交织的念头。早知道娶媳妇有这等不可思议的好处,他这单身了五年的猎户,何苦拖到今天? 但转念一想,村里其他成亲的人家,似乎也从没听说过谁有这般变化,看来这机缘,恐怕是独属于自己的。 带着这份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孙望醒来时,神清气爽,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走出卧房,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只见灶房里,李婉晴正手忙脚乱地对付着锅灶,脸上又沾上了几道灶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显然是想学着昨日孙望教的样子做早饭,但效果不佳。 孙望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心底又涌起一丝感动。这位曾经的官家小姐,正在努力适应新的身份和生活。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还是我来吧。” 李婉晴看到他,脸上露出些许窘迫。 “相公,我太笨了!” “无妨,慢慢学。”孙望语气平和,动作熟练地重新生火,翻炒锅里有些焦糊的野菜,又很快煮好了米粥。 饭桌上,李婉晴看着孙望,欲言又止。 孙望察觉到,问道:“有事?” 李婉晴微微脸红,低声道:“相公,今日还要进山吗?” “嗯。”孙望点头,“多备些东西,总不是坏事。” 他快速吃完早饭,再次检查了弓箭和柴刀。经过昨夜第二次强化,他感觉手中的弓箭仿佛轻若无物,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他甚至能看清远处飞舞的蝇虫翅膀震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这次进山,他打算往更深、平日里不敢轻易涉足的区域探一探。 山林深处,树木愈发高大茂密,光线也变得幽暗。 孙望如同最灵巧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穿行其间,强化后的感官让他总能提前避开危险的蛇虫,并轻易发现猎物的踪迹。箭无虚发,收获很快便超过了昨日。 正当他准备带着猎物返程时,一阵极其低沉、充满压迫感的咆哮声,伴随着浓烈的腥风,从密林深处传来。 孙望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是老虎! 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就想转身逃离。这山中霸主,绝非寻常猎户能招惹的。 但就在他脚步将要后撤的瞬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虎皮、虎骨、虎鞭,在这乱世皆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若能猎得,足以让婉晴婉灵姐妹今后数年衣食无忧! 而且自己如今身体两次强化,五感敏锐,力量速度远超从前,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冒险的念头压过了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将背后的猎物轻轻放下,取下长弓,搭上箭矢,猫着腰,凭借着强化后近乎变态的感知和隐匿能力,小心翼翼地向虎啸传来的方向摸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前方一片空地上,一头体型巨大、毛色斑斓的吊睛白额猛虎,正焦躁地低吼着,用爪子扒拉着地面。 在它面前不远处,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男人。 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劲装、手持断剑的女子,她左臂鲜血淋漓,脸色苍白,背靠着一棵大树,勉强站立着,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不屈,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猛虎。 那老虎似乎戏耍够了猎物,后肢微屈,眼看就要扑向那女子! 千钧一发之际! 孙望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抬弓、瞄准、松弦! 嗖! 灌注了他此刻全身力道的箭矢,如同黑色闪电,破空而去! 噗嗤! 箭矢精准无比地射入了猛虎的左眼,直没至羽! “嗷呜!” 猛虎发出震耳欲聋的凄厉咆哮,剧痛让它瞬间疯狂,猛地调转庞大的身躯,剩下那只完好的右眼,瞬间锁定了从侧后方偷袭的孙望,充满了暴戾与仇恨。 它舍弃了原先的猎物,四肢发力,带着一股腥风,以惊人的速度朝孙望猛扑过来! 孙望心头一紧,但强化后的神经反应速度让他异常冷静。他清晰地看到猛虎扑击的轨迹,肌肉贲张的四肢,血盆大口中森白的利齿。 他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向侧后方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扑。 猛虎扑空,落地后灵活转身,再次咆哮冲来。 孙望知道不能硬拼,依靠着周围粗大的树木与之周旋。 他身形灵活,速度极快,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虎爪和利齿。同时,他瞅准机会,将手中的柴刀狠狠劈砍在老虎的腰腹、后腿等相对柔软的部位。 猛虎吃痛,更加狂躁,攻击愈发猛烈。 孙望呼吸急促,额头见汗,这搏杀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猛兽的爆发力和耐力都极其恐怖。若非他身体两次强化,恐怕早已丧生虎口。 缠斗中,孙望找到机会,猛地向前一滚,躲开扫来的虎尾,同时手中柴刀奋力向上斜撩! 噗! 这一刀,正中猛虎相对脆弱的咽喉! 鲜血如同泉涌,猛虎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庞大的身躯踉跄几步,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一阵,终于不再动弹。 孙望拄着柴刀,大口喘息着,浑身都被汗水浸透,手臂也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看着地上逐渐失去生息的百兽之王,他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他做到了! 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孙望走向那对遇险的男女。 那持剑女子见猛虎被毙,紧绷的神经一松,几乎软倒在地,却强撑着用断剑支地,看向孙望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感激。 “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目光扫过孙望手中的柴刀和背后的长弓。 孙望没有立刻回话,先蹲下身,探了探那倒地男子的鼻息。 气息全无,身体已经开始僵硬,显然已死去多时。 他站起身,对那女子摇了摇头。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悲戚,但很快被她压下。她看着孙望,再次开口。 “小女子苏云,多谢恩公搭救。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第六章 “抢”了个媳妇? 孙望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丽、却满身悲戚的女子,平静地开口:“我叫孙望,是这山下的猎户。你叫苏云是吧?为何会在此处遭遇猛虎?” 苏云的目光落在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上,眼中刚刚压下去的悲伤再次涌出,泪水滑落。 “那是我兄长,我们兄妹二人原是想投奔远亲,不料半路遇上乱兵,一路逃至此山中,却不想……不想又遇上了这头畜生!”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片刻后,她惨然一笑,看向孙望:“兄长死了,我也不想独活了。恩公不必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吧。” 孙望眉头一皱,他最不擅长安慰人,话语生硬地脱口而出:“说什么胡话!你哥要是知道你存着这种心思,死都不会瞑目!” 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霸道:“死很容易,活着才难!他拼死护着你,就是为了让你转头跟着他一起去死吗?” 这粗暴直接的话语,像一记重锤,瞬间击碎了苏云强撑的坚冰。 她再也绷不住,抱着断剑,靠着树干滑坐在地,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嚎啕大哭,充满了绝望和悲恸。 孙望看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转身拿起那把既是武器又是工具的柴刀,在旁边选了块松软的土地,一言不发地开始挖坑。 泥土翻飞,一个简陋的土坑很快成型。 苏云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抬起泪眼,看着那个沉默着为她兄长挖墓的男人。 他没有一句温柔的劝慰,但这沉默而有力的行动,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能安抚人心。 孙望将那死去的男子放入坑中,填上土,又搬来一块石头当做墓碑。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苏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现在,跟我下山。”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你的命是我救的,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他注意到她受伤的左腿,根本懒得去问,直接在她面前蹲下,用简短的命令口吻说道:“上来,我背你。” 苏云愣住了,但看着他宽阔而坚实的后背,再看看自己动一下就钻心疼的腿,最终还是咬着唇,顺从地爬了上去。 孙望轻松地将她背起,仿佛背上只是多了一件衣服。 他转身,单手抓起捆着虎尸的绳索,那头数百斤重的猛虎,竟被他硬生生拖动,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他迈开脚步,稳健地向山下走去。 趴在他背上,苏云彻底被震撼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这个男人沉稳有力的步伐,和那几乎听不到变化的呼吸声。 一人背着她,另一手还拖着一头成年的猛虎,走在这崎岖的山路上,竟如履平地! 这还是人的力量吗? 简直如同传说中的人形凶兽! 她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颈和宽阔的肩膀,心中翻江倒海,原本死寂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当他们快到村口时,远远地便被人看见了。 “快看!是孙望!他……我的老天爷,他拖着一头老虎!” 一声惊呼,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整个村子瞬间沸腾了。 村民们蜂拥而出,脸上带着震惊、敬畏、还有一丝恐惧,远远地围了上来。 “孙望真的把老虎给打了!” “太……太厉害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着胆子开起了玩笑:“你们看,他背上还背着个姑娘!这是从哪儿又抢了个媳妇回来?” 一阵哄笑声响起。 苏云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交加,把头深深埋进了孙望的后背。 孙望的脸也难得地有些发烫,他停下脚步,回头冲着人群低吼一声:“都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是我从虎口下救的人!看什么看,都散开!” 他那刚搏杀完猛虎的煞气未消,眼神一瞪,加上那头巨大的虎尸带来的视觉冲击,起哄的村民顿时噤声,讪讪地让开了一条路。 回到自家院门前,李婉晴和李婉灵听到动静,早已迎了出来。 当她们看到浑身血污、拖着一头狰狞虎尸的孙望时,吓得魂飞魄散。 “相公!你受伤了?!” 李婉晴声音发颤,快步冲了上来,上下打量着他。 “我没事,都是虎血。” 孙望放下绳索,将背上的苏云小心地扶下来。 李婉晴看着那头死不瞑目的老虎,心脏狂跳,后怕不已,眼圈瞬间就红了:“相公,求你以后别再冒这样的险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姐妹可怎么办啊!” 这时,姐妹俩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苏云。 看到这个陌生的美貌女子,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警惕。 孙望看出她们的疑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她叫苏云,在山里遇险,我顺手救的。她兄长没了,腿也受了伤。” 一听这番遭遇,姐妹俩的警惕立刻化为了同情。 同为乱世飘零的女子,她们最能感同身受。 “快,快进屋坐。” 李婉晴连忙上前扶住苏云,又对妹妹说:“婉灵,你去把我们那间房收拾一下,让苏云姑娘先住下。” 她自己则转身对孙望道:“相公,我去请村里的王大夫过来!” 很快,王大夫被请来,检查了苏云的腿伤,只是扭伤和一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上了药,包扎好,李婉晴姐妹又端来热水和干净的衣服,悉心照料。 夜里,孙望躺在床上,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苏云会些武艺,从她敢持断剑面对猛虎就能看出来。 自己若去了军营,家里只留婉晴婉灵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实在不放心。 若能将苏云留下,正好可以照看她们。 只是,家里这三间土坯房,实在太小了。 看来,得想办法扩建房子。 第二天一大早,周扬竟亲自带着几名亲卫,骑马赶到了孙望家。 显然,孙望打死老虎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义军营地。 “孙兄弟!” 周扬人未到,爽朗的笑声先传了进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那具庞大的虎尸,双眼放光,重重一巴掌拍在孙望肩上,“好小子!我不过随口一提,你还真给我弄了头猛虎回来!了不起!” 他围着虎尸转了两圈,看着那眼眶里的箭孔和咽喉处的致命刀伤,赞不绝口:“漂亮!这一手干净利落!是条好汉!” 他转过身,看着孙望,开门见山:“这头虎,我要了!你放心,兄弟我绝不让你吃亏!” 说着,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亲卫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周扬打开,从里面倒出两锭黄澄澄的金子,直接塞进孙望手里。 “两锭金子,换你这头虎,够不够?” 院外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锭金子!那可是一笔泼天巨款! 孙望心中也是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点了点头:“多谢周大哥。” “哈哈哈,该我谢你!” 周扬心情大好,又道,“我今天来,还有件事要通知你。 大军集结,粮草调动,还需要些时日,估计要一两个月后才能开拔到我们这边。” 他忽然压低声音,朝屋里探头探脑的李婉晴姐妹和苏云的方向挤了挤眼,暧昧地笑道:“正好!趁着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给你孙家开枝散叶!到时候,我亲自来接你去军中建功立业!” 第七章 战火将近 周扬带着人和虎尸,浩浩荡荡地走了。 他前脚刚离开,村长后脚就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倍。 “孙望啊,不,孙英雄!” 村长搓着手,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你真是真人不露相,为我们村子大大地长了脸!连周将军都对你另眼相看!” 孙望看着他这副谄媚的模样,心中并无波澜,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村长有事?” “没事,没事!”村长连忙摆手,随即又试探着问道,“我瞧着你这院子……家里添了人口,是有些挤了。要不,我召集村里的壮劳力,帮你把房子扩建一下?” “你放心,工钱料钱一概不要,就当是大家伙儿对你打死猛虎、为民除害的一点心意!” 这正是孙望心中所想。 他看了一眼屋里探出头来的李婉晴和苏云,点头道:“那就有劳村长了。” “不劳烦,不劳烦!” 村长得了应允,喜不自胜,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转身就去吆喝人手了。 周扬的赏识,比什么都好用。 整个村子的壮劳力几乎倾巢而出,砍树的砍树,和泥的合泥,打地基的打地基,热情高涨得吓人。 不过十天功夫,在原本的土坯房旁边,三间更宽敞、更坚固的新房便拔地而起,连带着院墙都加高加固了不少。 这十天里,苏云的伤也在李婉晴姐妹的悉心照料下,一天天好了起来。 起初,她依旧心如死灰,整日不言不语。 李婉晴便陪着她,给她讲自己和妹妹的遭遇,讲她们如何从官家小姐沦为礼物,讲她们初见孙望时的恐惧,又讲孙望如何给了她们安身立命的粮食和尊严。 “苏云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 李婉晴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希望。你看我们,不也活下来了吗?相公是个好人,他会护着我们的。” 李婉灵也在一旁点头,用她那清脆的声音说:“是啊是啊,相公可厉害了!他打跑了坏人,还打死了老虎!有他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姐妹俩质朴而真诚的话语,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渗透进苏云冰封的心。 她看着这对同样经历过绝望却努力活下去的姐妹,看着那个每天沉默地为家里忙碌、为扩建房子而规划的男人,那颗死寂的心,终于重新开始跳动。 是啊,死太容易了。 可兄长拼死换来的,是她的命,不是让她拿去陪葬的。 她开始观察孙望。 看他如何用那双能搏杀猛虎的手,熟练地编织修补捕兽的绳网;看他如何用那双锐利的眼睛,耐心地教婉灵分辨野菜;看他面对村民的敬畏和奉承时,脸上那份不变的沉稳。 这个男人,强大、可靠,有一种能让乱世飘零之人感到安心的厚重力量。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或许,嫁给他,才是自己在这乱世中唯一的活路。 这天,孙望准备再去一趟县城。 那两锭金子,他只用了一锭换成银钱买了些零碎,还剩下一锭。 如今世道越来越乱,他想把金子全都换成物资囤积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堂屋里,三个女人正围坐在一起。 李婉晴和李婉灵商量着,想用孙望上次买回来的细棉布,给他做几身合体的衣服。 “相公整日不是猎户的短打,就是粗布衣裳,也该有几件像样的换洗衣服了。” 李婉晴拿着针线比划着。 苏云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姐妹和乐融融的样子,心中羡慕。 她犹豫了一下,也低声开口:“我……我也想帮忙。我女红还算过得去,可以帮忙缝制。” 李婉晴笑着拉过她的手:“好啊,那我们三个一起,给相公一个惊喜。” 三个女人凑在一起,低声笑语,气氛温馨。 孙望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份属于一个男人的责任感和满足感,愈发强烈。 他没打扰她们,悄悄转身出了院门。 一路无话,孙望很快便到了县城。 可一进城门,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城门口的守卫比往日多了数倍,盘查也严厉了许多。 街道上,时不时能看到一队队神情紧张、盔甲破损的义军兵丁巡逻而过,百姓们则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孙望心头一沉,找了个路边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状似不经意地向茶摊老板打听。 “店家,城里这是怎么了?瞧着阵仗,像是要打仗了?” 茶摊老板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惊惧:“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出大事了!前几天,咱们这边的义军大部队,在城外十里坡中了朝廷官兵的埋伏,一场大战下来,听说死了好几千人!尸体都堆成了山!” 孙望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紧! 死了好几千人!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原本在他看来,朝廷腐朽,民不聊生,义军揭竿而起,本该是燎原之火,势不可挡。 可如今,一场伏击就损失了数千人马,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伙义军,远比他想象的要弱小,要不堪一击! 自己若是真的跟着周扬去了军营,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义军的首领是谁?当今皇帝又是谁?” 孙望追问道,他迫切地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茶摊老板却摇了摇头,一脸茫然:“首领是谁,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知道。只听说姓张,是个大将军。至于皇帝嘛……咱们这天高皇帝远的,谁管他姓什么,反正苛捐杂税一样没少过。” 孙望默然。 他穿越而来五年,只知道这个朝代叫“大靖”,开国时曾吞并六国,一统天下。 至于更多的历史细节,作为山村猎户的他,根本无从知晓。 这种对周遭世界巨大的未知感,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他不再犹豫,起身结了茶钱,快步走向粮铺。 “店家,精米怎么卖?” “三十文一斤,不还价!”粮铺老板头也不抬地说道。 孙望心中又是一惊。 不过十几天功夫,米价竟然又涨了三成! 他不再有丝毫侥幸心理,将怀里那锭黄澄澄的金子重重拍在柜台上。 “这锭金子,我全都要了!米面、粗粮、豆子、盐巴……能买多少算多少!” 粮铺老板看到金子,眼睛都直了,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孙望几乎搬空了粮铺一半的存货,又去买了大量的布匹、药材等日用品,直到将金子花得一干二净。 东西太多,他一个人根本拿不了,便雇了一辆牛车,将堆积如山的物资装好,催着车夫赶紧往村里赶。 夕阳西下,牛车吱呀作响,终于遥遥望见了村口。 然而,村口的情景却让孙望的瞳孔猛地一缩。 十几名穿着义军号服、却歪盔斜甲、满脸匪气的兵痞,正将村长和亭长围在中间。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正用刀背一下下拍着村长的脸颊,语气嚣张而残忍。 “老东西,别跟老子耍花样!周将军说了,要五十个壮丁!上次你们村只出了十五个,还差三十五个!” “老子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凑不齐人,或者敢跑一个,老子就屠了你们村!” 第八章 获得力量的方法 孙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五十个壮丁! 这村子满打满算也就百十来户人家,青壮年本就不多,上次被抽走十五个已经是伤筋动骨,如今再要三十五个,这和要了全村人的命有什么区别? 没了男人,剩下的老弱妇孺在这乱世里,只有死路一条! 村长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几乎是跪在地上哀求:“军爷,实在不是我们不配合,村里真的……真的抽不出人了啊!求军爷发发慈悲,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活路?” 刀疤脸伍长狞笑一声,抬脚就将村长踹翻在地,用刀背狠狠抽打着他的后背,“老子的活路谁给?兄弟们在前面卖命,你们这些贱民在后面享福?再他妈废话,老子现在就先砍了你!” “住手!” 一声冰冷的低喝传来,如同寒冬里的炸雷。 刀疤脸伍长动作一滞,不耐烦地回头望去,正对上孙望那双满是煞气的眼睛。 孙望从牛车上跳下,一步步走来,他身材高大,刚从城里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 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气势,却让在场的所有兵痞都感到了巨大的压迫感。 “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事?”刀疤脸色厉内荏地喝道。 他身边一个眼尖的兵痞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角,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了,目光在孙望和不远处那辆装满物资的牛车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打死猛虎的孙望!周将军亲自登门拜访的红人! 刀疤脸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悻悻地收回了踩在村长背上的脚。 他冲着孙望哼了一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咧道:“行!算你狠!老子看在周将军的面子上,今天不跟这老东西计较!但话我撂这儿了,三天!三天后要是凑不齐人,你们村就等着被屠吧!”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孙望一眼,带着手下那帮兵痞骂骂咧咧地走了。 兵痞一走,整个村口死一般的寂静。 村民们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村长被人扶起来,咳着血,一把抓住孙望的胳膊,声音嘶哑:“孙望,快做准备吧!义军在十里坡吃了大败仗,我估摸着,他们很快就要开拔转移了,所以才这么疯狂地抓壮丁!你怕是等不到一两个月了!” 孙望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果然如此!这支所谓的义军,已经穷途末路,成了刮地三尺的疯狗! 自己若是跟着他们上了战场,绝对是九死一生!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对力量的渴望,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必须变强,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在这吃人的乱世中护住自己和家人!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远超常人的力量。 这力量从何而来?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李婉晴和李婉灵姐妹那羞涩又顺从的脸庞。 每一次圆房之后,身体都会得到一次切实的强化。 一个荒谬、大胆,甚至有些违背人伦的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最强大的力量,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更多的女人!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再也无法遏制。 道德和良知在生存的巨大压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孙望回到家中,三个女人看到那满满一牛车的物资,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相公,这……” 孙望没有时间解释,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什么都别问,把所有东西都搬进新盖的屋子里,用土坯和干草藏好,一点都不能露出来!” 看着他前所未有的凝重脸色,李婉晴、李婉灵和苏云都不敢多问,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运。 孙望则从怀里摸出剩下的所有银钱,数也没数,直接塞进怀里,转身再次向村外走去。 “相公,你又要去哪?”李婉晴担忧地喊道。 “进城!办要紧事!”孙望头也不回地答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他不能等,一天都不能等! 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县城,城门虽已临近关闭,但守门的兵丁看到他怀里露出的银子,还是放他进去了。 孙望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奔向城中最混乱、最污浊的地方——牙市。 这里是买卖人口的地方。 战争和饥荒,让无数人流离失所,人命在这里,和牲口没什么两样。 昏暗的巷子里,一个个木笼和草席上,蜷缩着麻木或惊恐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馊臭的气味。 一个精瘦的牙人见孙望衣着不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爷,你想挑个什么样的?咱这儿货色齐全,有黄花大闺女,也有带孩子的俏寡妇,保准你满意!” 孙望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最后,停留在一个角落里。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衣裙,独自缩在墙角,身体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低着头,看不清长相,但那份与周遭麻木截然不同的柔弱和惊惧,却格外显眼。 “她,什么价?”孙望指着那女孩问道。 牙人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爷,你可真有眼光!这丫头来头不小,是城里张将军府上逃出来的,正经的大家闺秀,名叫云蕊!要不是遭了难,哪能到咱这地方来。” “你看这身段,这气质……最低二十两银子,一文都不能少!” 孙望冷笑一声。 将军府的小姐?骗鬼呢! 他看着女孩那双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纤细的手腕,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扔在牙人面前,声音冰冷:“就这些,卖不卖?” 牙人脸上的笑容一僵,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孙望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剩下的话全都噎了回去。 他掂了掂银子,咬了咬牙,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卖!当然卖!爷你爽快,这丫头就是你的了!” 孙望不再看他,走到那女孩面前,用简短的命令口吻说道:“起来,跟我走。” 女孩身体一颤,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泪痕和污垢的小脸,但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轮廓。 她不敢反抗,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跟在孙望身后。 带着云蕊,孙望快步走出城门。 夜色已深,他没有停歇,一直走到城外无人的荒野地里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声音平淡地问道:“你真是将军府的小姐?” 云蕊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决堤,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哀求: “不是的!不是的!恩公,我不是什么小姐,我只是府里的一个粗使丫鬟!” “求求你,求求你别把我退回去!我什么都能干,我会洗衣做饭,我能吃苦,求你留下我,别把我退回去啊!” 第九章 翻版的秦末乱世 孙望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一个粗使丫鬟,对他而言毫无价值。 他花二两银子买的不是一个累赘。 “洗衣做饭?我家里不缺人。” 孙望的声音平淡得近乎残忍,“我再问你一遍,你还有什么用处?想不出来,我就把你扔回牙市。”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云蕊所有的希望。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去?她宁愿死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地狱! 她拼命地回想,自己到底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有什么能让眼前这个煞神一样的男人觉得自己有用! 府里的生活一幕幕闪过,忽然,一个画面定格在她脑海中。 “我……我会武功!”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喊道,“不对,我不会……但是我全都记下来了!” 孙望眉头一挑,终于来了点兴趣:“说清楚。” 云蕊见他神色变化,知道自己赌对了,连忙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我本是张将军府上伺候笔墨的丫鬟,后来被分去伺候小将军晨练。” “将军练武,我就在旁边伺候茶水。府里请来的拳师、教头,教给小将军的拳法、枪法,一招一式,我都记下来了!” 她生怕孙望不信,补充道:“他们还有拳谱和枪谱,我也看过,都背下来了!什么‘猛虎十三式’、‘八荒六合枪’,我都知道!” 孙望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自己是现代退伍的侦察兵,精通的是一击毙命的格斗术和现代枪械,讲究的是效率和杀伤力。 但对于这个世界的武学体系,他完全是个门外汉。 那些拳法招式,不仅仅是打斗的技巧,更是一套完整的身体发力、气息运转的法门。 这正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他空有两次强化得来的蛮力,却不懂得如何最高效地运用。 就像一个拥有顶级引擎的赛车,却没有合格的传动系统和底盘,根本发挥不出全部性能。 如果能学到这个世界正经的拳法枪法,将他这身蛮力系统地整合起来,他的战斗力,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很好。” 孙望看着云蕊,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我会养着你,但你的任务,就是把你脑子里记下的所有东西,一字不差,一招不漏地全都教给我。” 云蕊愣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她,她拼命地磕头,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恩公!云蕊一定倾囊相授,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起来吧。” 孙望不再多言,转身向村子的方向走去,“跟上。”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伸手不见五指。云蕊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但她惊奇地发现,走在前面的孙望,步伐却稳健得如同白昼,总能精准地避开地上的坑洼和石块。 在她眼中漆黑一片的荒野,对他来说,仿佛清晰可见。 “你之前说的张将军,是义军的那个张将军?” 孙望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是的。” 云蕊怯生生地回答,“就是前几日在十里坡打了败仗的那位。” “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 “听说北方和西边都有流民造反,规模比我们这边还大。我听府里的师爷说,朝廷的主力大军都被牵制在北方,南边已经空虚,所以各地的义军才能趁势而起。” 孙望默默听着,心中飞速分析。 军制类秦,天下大乱。 云蕊口中的“我们这边”,大概就是指的淮南一带,也就是他前世的安徽地界。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逼民反,而是整个天下都将倾覆的前兆。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所谓的义军,也不过是其中一撮比较大的匪帮而已。 他必须尽快变强,囤积足够多的物资,然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带着家人躲过这滔天洪水。 就在他思索之际,他强化过的听力敏锐地捕捉到前方远处传来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 “停下,躲起来!” 孙望低喝一声,一把拉住云蕊,闪身躲进路旁一人多高的草丛中,并用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草丛外,十几个身影逐渐靠近,火把的光亮映出他们身上那歪歪扭扭的义军号服,以及腰间佩戴的环首刀。 为首的,正是下午那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伍长。 孙望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只听一个兵痞压低声音,兴奋地对刀疤脸说道:“头儿,咱们真就这么干了?抢了县城那王员外家,咱们兄弟下半辈子可就吃喝不愁了!” 另一个兵痞附和道:“就是!他妈的,跟着姓张的打仗,早晚是个死!前几天那一仗,死了几千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咱们兄弟的命可金贵着呢!” 刀疤脸伍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说道:“废话少说!周扬那小子去催粮了,今晚城里防备最松。咱们干完这一票,连夜进山,找个山头当大王,不比给他卖命强?” “都给老子机灵点,谁敢走漏了风声,老子第一个活剐了他!” “头儿放心!” “嘿嘿,到时候抢了钱,再去抓几个娘们儿上山,快活似神仙!” 一群人污言秽语地低笑着,脚步匆匆,朝着县城的方向摸去。 草丛中,孙望松开了捂着云蕊的手,眼中杀机爆闪。 逃兵!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伙人的打算。 他们要去抢劫富户,然后携款潜逃,落草为寇。 孙望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伙兵痞本就是村子的心腹大患,留着他们,迟早是祸害。 而他们又是周扬手下的兵,自己若是杀了他们,提着人头去见周扬,就不是简单的打虎英雄,而是帮他清理门户、整肃军纪的大功一件! 既能除掉威胁,又能向周扬邀功,换取更大的利益和庇护。 一瞬间,孙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这十几个人的命,他要了! 第十章 不行?为什么不行? 杀人灭口! 这个念头在孙望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这里离村子太近,一旦动手,动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自己身边还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云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孙望打定主意,拉着云蕊,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准备绕开这伙亡命之徒。 然而,天不遂人愿。 云蕊本就一天没吃东西,又惊又怕,加上连夜赶路,早已是强弩之末。 在后退时,她脚下一软,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无比刺耳。 “谁?!”刀疤脸伍长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林中那十几个兵痞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抄起了兵器,凶狠的目光如狼群般扫了过来。 藏不住了! 孙望眼中杀机一闪,毫不犹豫地将云蕊往身后一推,整个人如猎豹般从树后猛冲而出! 既然被发现,那就只能全杀了! “是下午那小子!”一个兵痞认出了孙望,惊叫出声。 刀疤脸伍长看到孙望孤身一人,又瞥见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脸上的忌惮瞬间化为狞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正好,老子今天心里不痛快,就拿你开刀!兄弟们,上!砍了他,那小妞和车上的物资就都是我们的了!” 十几个兵痞怪叫着,挥舞着刀枪,一拥而上! 找死! 孙望不退反进,迎着最前面的一个兵痞冲去。 对方的长枪毒蛇般刺来,孙望却看也不看,只是在枪尖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侧,轻易避开。 同时欺身而上,右手五指成爪,闪电般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咔!”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兵痞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喉骨便被生生捏碎,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击毙命! 孙望毫不停留,顺手夺过对方的长枪,手腕一抖,枪杆如鞭,带着破风的呼啸,横扫而出!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兵痞,被刚猛无匹的枪杆狠狠抽在腰腹和胸口,瞬间如断线的风筝般惨叫着倒飞出去,口喷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只一瞬间,十几个人的包围圈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剩下的兵痞全都吓傻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杀人方式? 这根本不是打架,这是屠杀! “魔鬼!他是魔鬼!”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剩下的兵痞瞬间崩溃,再无半点战意,怪叫着转身就跑,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想跑?” 孙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将长枪猛地往地上一插,从背后解下新买的铁胎弓,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嗖!嗖!嗖!” 三支羽箭如同三道追魂的电光,精准地从背后贯穿了三名逃兵的心脏! 刀疤脸伍长和剩下的最后三名手下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林子深处逃去。 可他们哪里快得过孙望? 孙望几步追上,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从尸体上捡来的环首刀。 刀光闪过,一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了三尺高! 刀疤脸伍长听到身后的惨叫,回头一看,正对上孙望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 “好汉饶命!英雄饶命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孙望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手中的钢刀还在滴血。 “放了你,让你回去带人来屠我的村子吗?” 冰冷的声音,成了刀疤脸伍长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刀光落下,一切归于沉寂。 短短不过几十息的功夫,十几个活生生的人,已经全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云蕊缩在树后,捂着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看着那个如同杀神般的男人,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孙望却没有理会她,他冷静地在每一具尸体上搜刮起来,将所有碎银、铜钱都收入囊中,又挑了一柄保养最好的军刀和一把成色不错的长弓背在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云蕊面前,声音依旧平淡:“走吧。” …… 回到家时,夜已深沉。 但堂屋的灯火却还亮着。 李婉晴、李婉灵和苏云三人都没有睡,正坐立不安地等着他。 听到院门响动,三人连忙迎了出来。 当她们看到孙望安然无恙地回来时,都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她们的目光就落在了孙望身后那个满身污泥、瑟瑟发抖的陌生女孩身上。 三女的脸色,瞬间都变得复杂起来。 李婉晴和李婉灵眼中是惊讶和疑惑,而苏云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和失落。 “相公,这位是……” 李婉晴迟疑着开口。 “路上买回来的丫鬟,叫云蕊。” 孙望的解释简单直接,不带任何感情,“以后家里的杂活,就都交给她。” 丫鬟? 李婉晴和李婉灵对视一眼,心中顿时了然。 她们本就是官家小姐出身,家里有丫鬟伺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相公如今出人头地,买个丫鬟来分担家务,也是理所应当。 想到这里,她们非但没有不快,反而觉得孙望是真心将这里当成了家,是在为这个家用心经营,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唯有苏云,脸色微微发白。 她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甚至连名分都没有,只是一个被收留的“客人”。 如今,这个家又多了一个人,一个被孙望“买”回来的丫鬟。 这让她愈发感觉自己地位的尴尬和飘零无依。 孙望没有在意女人们的心思,他指着云蕊,对李婉晴说道:“婉晴,带她去洗漱一下,找身干净衣服换上。” 随后,他又看向云蕊,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洗漱完,到新屋来找我。把你记得的拳法、枪法,还有运气法门,一字不漏地写下来给我。” 云蕊哪敢不从,连忙点头称是。 看着云蕊那顺从的模样,孙望心中暗叹,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这二两银子,花得太值了! 等云蕊将记忆中的武学秘籍默写在粗糙的草纸上后,孙望让她退下休息。 他看着纸上那些招式图谱和拗口的法门,心中一片火热。 孙望将默写好的拳谱枪谱收好,靠在床头,脑中还在盘算着未来。 屋外,夜色深沉,忽然传来轻微敲门声。 “恩公,云蕊……” 云蕊的声音细若蚊蚋。 “何事?”孙望眉头微蹙,他本以为云蕊会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推开,云蕊瘦弱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走到孙望床前,猛地跪下,泪水瞬间涌出:“恩公救命之恩,云蕊无以为报,教功夫只是本分,云蕊愿献身,求恩公垂怜,让云蕊能一直跟在恩公身边……” 孙望看着她颤抖的身体,心中那股对力量的渴望再次蠢蠢欲动。 他本打算只取其技,但女孩眼中的绝望与顺从,以及乱世下求生的本能,却与他心底的野望不谋而合。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云蕊鼓足勇气,含泪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充满了的坚定。 一夜春宵。 事后,孙望睁开了眼睛。 他仔细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眉头紧紧皱起。 没有! 那种熟悉的、四肢百骸被温润力量改造强化的感觉,完全没有出现! 为什么? 孙望的脑子飞速转动。李婉晴和李婉灵可以,为什么云蕊不行? 唯一的区别在于来源! 李婉晴姐妹是周扬“赠予”的,自己接受了她们,给了她们妻子的名分和地位。 而云蕊,是自己花钱从牙市“买”来的,是奴隶,是财产。 一个荒唐但最接近真相的猜测浮上心头。 或许,只有通过“正当渠道”获得的、被自己承认为家人的女人,才能触发身体的强化。像这样直接买卖来的,或是去青楼楚馆里找的,恐怕都不行。 想到这里,孙望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遗憾和烦躁。 看来,想要快速变强,这条路比自己想象的要窄得多。 第十一章 送行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孙望就已经站在院子里。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晨光下如同岩石般坚硬,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云蕊站在一旁,看着孙望按照她默写出的拳谱,一招一式地演练着。 “恩公,这一招‘猛虎下山’,讲究的是腰马合一,力从地起,通过腰腹拧转,将全身的力量瞬间贯注到双拳之上!” 云蕊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懦,但讲解得却很清晰。 孙望依言调整,深吸一口气,双腿猛然发力,腰部如同一根绷紧的弹簧瞬间扭转发力! “喝!” 一拳挥出,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竟打出了气爆之音! 好精妙的发力技巧! 孙望心中暗惊。他前世的格斗术,讲究的是用最简洁的动作,攻击最脆弱的要害。 而这套拳法,却截然不同,它更注重对自身力量的挖掘和运用,能将全身的力气拧成一股绳,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威力。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他强悍的身体素质,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火药库,而这套拳法,就是点燃火药的引信! 一整套拳法打下来,孙望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在沸腾,通体舒泰,仿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调动了起来。 “恩公,您是第一次练这套拳吗?” 云蕊看着他,美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张将军府上的教头,哪一个不是浸淫拳法十几年,才有这般火候。 可眼前的男人,不过看了一遍拳谱,演练了一遍,一招一式便已打得有模有样,那股子刚猛霸烈的气势,甚至比那些教头还要强上三分! 孙望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他知道,这是自己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带来的优势。 这时,李婉晴和李婉灵已经做好了早饭。 简单的米粥,配上几碟咸菜。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李家姐妹看着低头扒饭、不敢言语的云蕊,又看看面色如常的孙望,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只有苏云,眼神复杂地看了孙望一眼,便低下了头,默默地喝着粥。 孙望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解释的打算。 在这个家里,他就是天,他的决定,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早饭刚吃完,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来人是村里的刘老二,一个四十多岁、面容黝黑的老实汉子。 他一进门,看见孙望,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孙望兄弟!求求你,救救我家的柱子吧!”刘老二哭得老泪纵横。 孙望眉头一皱,将他扶了起来:“刘二叔,有话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我家的柱子……也被抓了壮丁!今天就要跟着去军营!” 刘老二声音嘶哑,“你也知道,我家那小子,从小就胆小老实,别说杀人了,杀只鸡都手抖!他要是上了战场,那就是去送死啊!” “我听说你跟义军的周将军有交情,求求你,到了军营里,多关照关照他,别让他被人欺负,别让他去送死啊!” 孙望沉默了。 刘老二的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男人都涌了进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哀求和惶恐。 “孙望,我家二牛也被抓了,也求你多担待!” “还有我家的狗蛋!他就一傻小子,你多费心了!” 看着眼前一张张焦急恳求的脸,孙望瞬间明白了。 村长和亭长,终究是顶不住压力,又交了三十五个壮丁出去。 而自己,这个打死过猛虎,连周将军都要亲自登门拜访的“红人”,自然成了全村人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各位叔伯放心,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到了军营,我能照应的,一定照应。” 孙望沉声应下。 得到他的承诺,刘老二等人顿时感激涕零。 刘老二更是直接从背后解下一个布袋,重重放在桌上:“孙望兄弟,这是我家剩下的一点粮食和去年熏的腊肉,你别嫌弃!路上用得着!” 其他人也纷纷从怀里掏出东西,有的是一袋子杂粮,有的是几串铜钱,甚至还有人送来两只老母鸡。 礼物虽然不重,却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家当。 看着桌上堆起的小山般的礼物,李婉晴和李婉灵姐妹俩都看呆了。 她们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在她们的认知里,求人办事,送的都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而现在,这些最朴实的村民,用最朴实的粮食和土产,表达着最沉重的托付。 一时间,她们看向孙望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拜和自豪。 自己的男人,已经成了全村人的主心骨! 送走了村民,亭长也找上了门。他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叹了口气:“孙望啊,你这回可是把全村的人情都担身上了。” “没办法的事。”孙望递过去一碗水,“亭长,义军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还能什么情况!” 亭长一拍大腿,满脸晦气,“十里坡那一仗,把他们的胆都打没了!现在征兵,什么安家费、什么粮饷,一文钱都没有!就是纯粹抓人去当炮灰!” “你这回被征去,也算是运气不好……不过,有周将军看重,总比其他人强点。” 孙望默然,心中却冷笑。运气好?恐怕是最不好。 周扬看重自己,只会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 村长挨家挨户去安抚那些被抓了壮丁的人家了,亭长坐了一会儿,也唉声叹气地走了。 孙望看着满屋子的粮食物品,沉思片刻,对李婉晴道:“把这些东西分成两份。” 他将其中一半用袋子装好,叫住了准备离开的亭长。 “亭长,这份你拿着,另一份,你帮我转交给村长。” 孙望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到他手里,“这次征丁,他们二老顶了最大的压力,不容易。另外,我走了之后,家里的事情,还要麻烦二老多费心,多关照我这几个婆娘。” 亭长掂了掂手里的布袋,足有几十斤重,他看着孙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感动。 他没想到,孙望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时候,心里还记挂着他们,记挂着村子。 “好!好小子!” 亭长重重地拍了拍孙望的肩膀,满口答应,“你放心!只要我们两个老东西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家里人受半点委屈!” 送走亭长,孙望转身又走进了院子,他拿起昨天从逃兵尸体上缴获的那柄环首刀,刀是好刀,可惜刀刃上已经有了几个缺口。 他必须在去军营前,准备好真正趁手的兵器。 孙望叫来亭长,悄声问道:“亭长,村里那个铁匠姬康,他……能不能打兵器?” 第十二章 相互依靠 亭长听到“兵器”二字,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朝门外看了一眼,一把拉住孙望,压低了声音,急道:“你疯了!私造兵器是杀头的罪名!” “我只是想修补一下。”孙望面不改色。 亭长死死盯着他,见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修补也不行!姬康那家伙,脾气又臭又硬,寻常的农具坏了他都不一定给修,更别说刀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孙望耳边:“你有所不知,姬康的祖上,是前朝六国时,专门为大将军铸造神兵的匠门之后!” “后来六国被大靖所灭,他们家才隐姓埋名,流落到我们这个穷山沟里。他最恨的就是当兵的,尤其是大靖的兵!你拿着军刀去找他,他不把你打出来才怪!” 六国匠门之后? 孙望的心脏猛地一跳!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亭长的肩膀:“亭长放心,我有分寸。”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就去了后院。 他找来一辆破旧的板车,将那柄缴获的环首刀和铁胎弓用几块破布仔细包好,藏在车板底下,又在上面堆满了干草和一些准备送去给村长亭长的粮食,伪装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他拉起板车,便向村西头的铁匠铺走去。 孙望一走,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苏云默默地收拾着碗筷,看着李婉晴和李婉灵姐妹俩自然而然地开始整理孙望带回来的那些村民的馈赠,一种强烈的疏离感涌上心头。 在这个家里,李婉晴和李婉灵是孙望明媒正娶的妻子,新来的云蕊是他花钱买下的丫鬟,她们都有自己明确的位置。 只有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像个外人,一个随时可能被丢弃的客人。 想到这里,苏云的眼圈一红,鼻子发酸,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异样,到底没能逃过李婉晴的眼睛。李婉晴走过来,拉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问道:“苏云妹妹,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李婉灵也走了过来,关切地看着她。 面对两位姐姐的温柔关怀,苏云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地落了下来:“婉晴姐姐,婉灵姐姐,我觉得自己在这里,像个多余的人。” 李婉晴姐妹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心事。 李婉晴叹了口气,用手帕帮她擦去眼泪,轻声说道:“傻妹妹,说什么胡话呢。我们都是苦命人,能在这乱世里有个安身之所,已经是天大的福气。相公他虽然看着冷,但心不坏,他既然留下了你,就不会赶你走。” “可是……我终究什么都不是……” 苏云哽咽道。 “谁说你什么都不是?” 李婉晴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变得坚定,“妹妹,我问你,你心里可是喜欢相公的?” 苏云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低着头,声如蚊呐:“我的命都是恩人救的……” 这便是默认了。 李婉晴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便好办了。等今晚相公回来,我便去与他说,给你一个名分。我们姐妹三人,再加上云蕊,以后就在这家里,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 “姐姐,这……这可以吗?” 苏云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不可以?” 李婉晴笑道,“相公不是寻常人,他要做的是大事。我们做女人的,帮不上他什么大忙,至少不能让他为了后宅之事烦心。家里和和睦睦的,他才能安心在外闯荡。” 一番话说得苏云和李婉灵都心悦诚服。四个女人的手握在了一起,心中都升起一股暖意。 只是,这份暖意之下,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们的男人,她们唯一的依靠,马上就要上战场了。 那是一个吞噬人命的血肉磨坊,谁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村西头,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前,挂着一个简陋的铁匠铺招牌。 孙望拉着板车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他走到门口,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正抡着大锤,一下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那汉子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如同洪钟:“农具放门口,三天后来取。” 孙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汉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一双锐利的眼睛在孙望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身后的板车上。 他的目光在堆满干草的板车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关门。” 姬康吐出两个字,转身走进了屋里。 孙望眼神一凝,依言将院门关上,并插上了门栓。 昏暗的打铁房内,姬康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孙望,声音冰冷如铁:“车上藏着什么?” 不等孙望回答,他一步步逼近,那双看过无数铁料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锋芒:“你身上有血腥味,很浓,是刚杀过人。车上的东西,是凶器吧?” 被看穿了! 孙望心中一凛,暗叹一声。 果然不简单,只凭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伪装,甚至闻出了自己身上那经过一夜沉淀的杀气。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乡野铁匠能有的眼力。 他知道,任何隐瞒和谎言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是徒劳。 孙望没有丝毫犹豫,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杀了十几个义军的逃兵。” 说完,他后退一步,在姬康惊讶的目光中,猛地挺直了腰杆,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之上! 这是一个古朴而庄重的军礼,充满了铁血与刚硬的气息。 ——六国军礼! 姬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能猜到是亭长那个老家伙多嘴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会行这个早已被遗忘在历史尘埃中的军礼! 他脸上的冰冷和警惕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他死死地盯着孙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什么人?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第十三章 为了国家 “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重铸兵器。”孙望的声音平静而直接,他指了指板车,“材料就在车上。” 姬康的目光冷得像淬火的寒铁:“大靖律法,甲胄、弓弩、长兵,皆为禁物,私藏者死,私造者,满门抄斩!你让我帮你铸兵,是想拉着我全家一起陪葬吗?” “我只是想修补一下。” 孙望重复着对亭长说过的话。 “修补?” 姬康冷笑一声,指着孙望,“你身上杀气未散,手上虎口满是新茧,这是握刀握枪才能磨出来的!你跟我说修补?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面对姬康的逼问,孙望不再掩饰。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在这间不大的打铁房内嗡嗡作响! “世道已经乱了!大靖的律法,现在就是一张废纸!义军是匪,官军也是匪!村里三十五个兄弟,今天就要被押上战场,他们手里的,是连猪都捅不死的破铜烂铁!” “我此去,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活命,也是为了他们能多活下来一个!” 孙望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姬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祖上为大将军铸造神兵,为的是保家卫国!如今,我为保我同村袍泽性命,求你出手,难道不是一样的道理?!” 姬康被这番话震得心神剧震,握着铁锤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但依旧咬着牙:“那是他们的命!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孙望发出一声悲怆的嗤笑,他向前猛跨一步,胸膛几乎要贴到姬康的脸上,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魔力,“亭长说,你是六国匠门之后!六国因何而亡?不就是亡于大靖的铁蹄之下吗!你的祖先,恐怕做梦都想复国雪耻!” “你!”姬康脸色煞白,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孙望眼神中的火焰越烧越旺,充满了无尽的煽动性:“如今大靖昏聩,天下大乱,藩镇割据,义军四起!这不就是当年六国并起,群雄逐鹿的景象吗?” “我孙望今日去投军,杀的是祸乱乡里的义军,将来要砍的,也可能是那高坐龙庭的昏君!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挖大靖的根!我这是在为当年故国报仇!” “你恨大靖,我也恨!我们的先祖,都死在大靖的屠刀之下!你守着这破规矩,守着这亡国的律法,难道要让祖宗的恨,就这么烂在土里,永世不得昭雪吗?!” “为故国报仇……” 姬康失神地喃喃自语,这五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被现实和岁月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露出了里面那颗早已被压抑得快要死去的雄心。 他做梦都想复国,做梦都想重振祖上荣光。可他只是一个铁匠,一个被现实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山野村夫。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守着祖宗的规矩,在叮当声中老死。 可今天,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最狂妄的姿态,说出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那团熄灭了不知多少年的火,在这一刻,被孙望的话语重新点燃,并且以前所未有的姿态,熊熊燃烧起来! “好……好一个为故国报仇!” 姬康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一把夺过孙望手中的板车,转身大步走向后院,声音嘶哑而亢奋。 “把东西都拿进来!你想要什么兵器,我给你打!我姬家百年来的手艺,不能就这么断了!” 两人将车上的铁料和那柄环首刀、铁胎弓全都搬到了后院。 姬康看着那堆废铁,又看了看孙望那岩石般坚实的身体,沉声道:“兵器是人手臂的延伸。你的力气有多大,我就能给你打多重的兵器。你用尽全力,让我看看你的斤两。” 后院里,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墩,那是姬康平时用来锻炼力气和测试铁器硬度的。 孙望的目光扫过一圈,直接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个最大、颜色最深的方形石墩上。 他指了指那个石墩。 姬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一愣,随即嘲弄地笑了起来:“小子,别硬装!你看清楚了,那个石墩,是我祖父当年开铺时镇宅用的,足有百钧之重!” “换算过来,就是整整三千斤!别说你,就算是古之霸王再世,也未必能撼动分毫!逞能,是会送命的!” 孙望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那巨大的石墩前。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分开,沉腰下马,摆出了一个最标准、最沉稳的马步。 他能感觉到,经过两次强化的身体里,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骨,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喝!” 一声低吼,孙-望双臂环抱住石墩粗糙的边缘,手臂、后背、腰腹、大腿的肌肉瞬间全部绷紧,一条条青筋如同虬龙般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下狰狞地鼓起! 全身的力量,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顺着脊椎,疯狂地向上涌动! “起!” 孙望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呻吟,肌肉仿佛要被寸寸撕裂! 那三千斤的重量,如同整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要将他彻底碾碎! 姬康脸上的嘲弄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复加的震惊!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那尊他自己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无法撼动分毫的巨型石墩,竟然真的在轻微的晃动之后,被眼前的年轻人硬生生地抱离了地面! 虽然只有一丁点! 仅仅是离地一丝,仿佛一张薄纸的厚度! 但它确实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凡人该有的力量! “咔……咔嚓……” 孙望感觉自己身体的极限已到,浑身的肌肉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咧开嘴,对着目瞪口呆的姬康,露出了一个狰狞而灿烂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行……不行?” “轰!” 话音刚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石墩重重地砸回地面,发出一声巨响,整个院子都为之一震。 姬康却仿佛没有听见,他死死地盯着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汗如雨下的孙望。 过了许久,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霸王之姿! 第十四章 出发前晚宴 孙望自己也没想到,仅仅经过两次强化,身体的力量竟然达到了如此恐怖的境地! 三千斤!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他大口喘着气,感受着身体被撕裂的剧痛,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和野望。 两个女人,就让他拥有了如此神力。 那如果……是十个?一百个呢? 看来,想要在这乱世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就必须想办法多娶几个“正当渠道”的媳妇,不断强化自身! 这条路,虽然窄,但只要走通了,就是一条通天大道! “好!好!好!” 姬康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癫狂的亢奋状态。 他围着孙望转了两圈,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的珍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天不绝我姬家!天不绝我姬家啊!” 他猛地冲进屋内,不多时,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沉重铁块。 “砰”的一声,铁块被放在院中的石砧上。 姬康三两下解开油布,露出一块通体漆黑、泛着幽幽寒光的奇异金属。 “这是我姬家祖传的玄铁!” 姬康的眼中满是狂热,“是我先祖当年准备为大将军铸造最后一把神兵时,剩下的一块心料!只可惜,神兵未成,国已先亡!” 他抚摸着玄铁,如同抚摸着情人的肌肤,声音嘶哑地说道:“光有玄铁还不够!想要打造配得上你这身神力的兵器,还需要最好的百炼钢来增加韧性,需要上好的桐油来淬火,需要最粘的鱼胶来缠柄!” “这些东西,村里都没有,要去镇上买,七七八八加起来,最少也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 孙望刚刚火热起来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搜刮了那十几个逃兵,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两碎银,哪里去凑这二十两? 姬康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话锋一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至于我的工费……我姬家出手,向来是百两黄金!不过……” 他盯着孙望,眼神灼灼:“你的工费,我不要!” “我一文钱不收!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姬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绝与期望,“待神兵铸成,你带着它,去战场上杀出个名堂来!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看看,我姬家铸造的兵器,配的是什么样的英雄!” “我要让你孙望的名字,响彻云霄!” 孙望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铁匠,心中巨震。他知道,自己那番话,已经彻底点燃了姬康心中复国的火焰。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掏出所有的碎银和铜钱,一股脑地放在石砧上。 “这里大概有八两银子,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姬康看也不看那些银子,大手一挥:“够了!剩下的我来贴!你七天之后过来取兵器!” “好!” 孙望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赌对了! 回到家中,孙望的心情依旧激荡。 神兵在望,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军营生涯多了几分底气。 但他同样清楚,光靠一把兵器,是远远不够的。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 一个人再强,在动辄数千上万人的战场上,也如同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需要的,不只是一把趁手的兵器,更重要的,是人心! 这次村里被征召的壮丁,除了他自己,还有四十九个! 这些都是十几二十岁、跟他一样被逼上绝路的年轻人。 他们就是自己最天然的班底! 必须在进入军营之前,就将这股力量彻底收拢,让他们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把自己当成唯一的主心骨! 打定主意,孙望不再迟疑。 他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浆洗衣物的李婉晴四女,沉声道:“我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等我。” 李婉晴和苏云等人抬起头,眼中都带着一丝疑惑,但见孙望面色严肃,便都乖巧地点了点头,不敢多问。 孙望径直找到了村里唯一的屠户,用身上剩下的最后几串铜钱,又赊了账,买下了一整头猪和一只羊。 村头,宽阔的打谷场上。 当孙望让人将开膛破肚的猪羊架在篝火上,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油脂滴落的“滋滋”声飘散开来时,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很快,那四十九个明天就要一同奔赴战场的年轻人,都陆陆续续地聚集了过来。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惶恐与不安,看着篝火上烤得金黄流油的猪羊,狠狠地咽着口水。 “孙望哥,你这是?” 刘老二的儿子柱子,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青年,不解地问道。 孙望将一大坛从村里小酒馆赊来的烈酒“砰”地一声放在地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洪亮: “各位兄弟!明天,我们就要被押去军营,去那个吃人的地方了!”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绝望的气息。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怕!我也怕!” 孙望话锋一转,拿起一把尖刀,狠狠地从烤猪身上片下一大块皮焦肉嫩的烤肉,高高举起,“但是怕没有用!官府不会因为我们怕,就放我们回家!义军的刀,也不会因为我们怕,就砍得慢一点!” “我们都是一个村里长大的兄弟!上了战场,我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袍泽!别人我管不着,但我孙望,绝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 他将手中的烤肉递给离他最近的刘柱子,又亲自打开酒坛,用大碗舀满了酒。 “今天!咱们有肉吃肉,有酒喝酒!吃饱喝足,黄泉路上也能做个饱死鬼!” “但是!” 孙望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如同炸雷般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我孙望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带着你们,每一个人,都活着回来!” 他举起酒碗,目光如电,环视众人:“从明天起,你们都跟紧我!我让你们冲,你们就往前冲!我让你们退,你们就往后退!战场上,我就是你们的眼睛,是你们的刀!有我孙望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你们喝汤!” “我只问一句!你们,愿不愿意信我?愿不愿意把命,交给我?!”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年轻人热血沸腾! 他们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孙望打死猛虎的事迹,早已在他们心中种下了崇拜的种子。 此刻,面对未知的死亡,孙望这番话,就像是黑夜中的一道光,给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和依靠! “我们信你!孙望哥!” “没错!我们都听你的!” “孙望哥,以后你就是我们大哥!你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刘柱子第一个振臂高呼,其余人也纷纷响应,一时间,群情激昂! 孙望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将酒碗高高举起:“好!敬兄弟!也敬我们自己,能活着回来!” “敬大哥!” “敬大哥!” 四十九个年轻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篝火熊熊,酒肉飘香。 一场豪迈的宴席,就在这赴死的前夜展开。 喝酒吃肉之间,这群来自穷苦山村的年轻人,已经彻底将孙望当成了他们唯一的领袖,唯一的大哥。 第十五章 读心 夜色如墨,寒风渐起。 孙望走在回家的路上,篝火旁的喧嚣和酒肉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他的内心却一片冰冷。 一顿酒肉,一番豪言,确实能让那群惶恐不安的年轻人暂时找到主心骨。 但孙望很清楚,这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情谊,脆弱得不堪一击。 酒醒之后,面对冰冷的刀锋和死亡的威胁,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还能剩下几分? 真正的忠诚,从来不是靠一顿饭、几句话就能换来的。 那需要用鲜血来浇灌,用一场场的胜利来铸就! 需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跟着自己,真的能活下去! 只要运用得当,这股力量,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回到家时,院子里一片寂静,屋里的油灯也早已熄灭。 女人们显然已经睡下了。 孙望轻手轻脚地走到院中的水井旁,脱掉上衣,打起一桶冰冷的井水,从头顶浇下。 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也冲淡了身上的酒气和烟火味。 就在他用布巾擦拭身体时,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一道纤弱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苏云。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怀里抱着孙望的干净衣服,在清冷的月光下,一张俏脸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带着一丝决绝。 “恩人,天凉,我……我来伺候您。”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孙望擦拭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婉晴白天说的话,他无意中听到了。 这个女人,今晚是来给自己一个交代的。 “苏云。” 孙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可想好了?” 苏云娇躯一颤,用力地点了点头。 “跟着我,以后就没有恩人了,只有你的男人。” 孙望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从今往后,它就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有半点轻生的念头,一辈子都得是我孙望的人。你,可愿意?” 他的话语没有半点温柔,反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但这样的话,听在苏云耳中,却像是最动听的天籁。 这些天,她活得像一根无根的浮萍,惶恐、自卑、寄人篱下。 她最怕的,就是孙望哪天会赶她走,让她重新回到那片绝望的深渊里。 而现在,这个男人给了她一个承诺,一个归宿。 “我愿意!” 苏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无尽的欢喜和委屈。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孙望,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头,“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人!” 孙望不再多言,一把将她横抱而起。 苏云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的胸膛。 孙望抱着她,推开了一间房门。 屋内,没有想象中的昏暗,反而点着两根红烛,烛光摇曳,将整个房间映得一片温暖的橘红。 床铺被换上了崭新的被褥,上面还撒着一些寓意吉祥的红枣和花生。 显然,李婉晴姐妹早已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 满室旖旎。 孙望将怀中的人儿轻轻放在床沿,看着她羞怯又满怀期待的模样,心中那股因即将到来的战争而紧绷的弦,也悄然松动了几分。 …… 隔壁房间,李婉晴、李婉灵和云蕊三人躺在一张床上,谁都没有睡意。 她们静静地听着隔壁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细微动静,心思各异。 李婉晴心中是欣慰。 她是一家主母,为自己的男人开枝散叶,让后宅和睦,是她分内之事。 苏云有了名分,这个家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第二天,天还未亮,孙望便睁开了双眼。 他只觉神清气爽,浑身上下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昨日抱起石墩后肌肉撕裂的酸痛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再一次被强化了! 力量、速度、耐力,都比昨天更上了一个台阶! 果然有用! 孙望心中狂喜,这条通天大道,走对了! 他低头看向怀中,苏云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猫,还在沉睡,眼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苏云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就在这一瞬间,孙望的脑海中轰然一震! 他看到的,不只是苏云那双带着初经人事后的羞怯与爱意的眸子。 他仿佛还“看”到了更多东西! 一幅幅画面,一个个念头,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醒了,他一直在看我……我昨晚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他的胸膛好结实,好温暖,真想一辈子都这样靠着。】 【他明天就要去军营了,好担心……】 孙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苏云心中所想! 虽然模糊,断断续续,但那份羞怯、那份依赖、那份担忧,却无比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这是洞察人心?! 狂喜! 前所未有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孙望! 这能力,简直比单纯的力量强化要珍贵一万倍!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若是能提前洞察敌人的意图,那将是何等恐怖的优势! “啊!” 孙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低头在苏云光洁的额头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苏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嘤咛一声,又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心中却如小鹿乱撞,甜蜜到了极点。 孙望哈哈一笑,翻身下床。 他赤着上身,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拳风呼啸,筋骨齐鸣,力量运转之间,比昨日更加圆融如意。 等到天色大亮,四女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孙望坐到桌前,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李婉晴姐妹,甚至连最大大咧咧的云蕊,今天都不太敢与他对视,眼神总是躲躲闪闪。 “怎么了?”孙望疑惑地问道。 李婉晴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道:“相公,你的眼神太吓人了。” “是啊是啊,”云蕊也连忙点头,“感觉被你看一眼,心里想什么都藏不住了,跟没穿衣服一样。” 孙望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看来是自己刚刚得到这能力,还没能完全掌控,无意中将那洞察人心的锐气外泄了出来。 他心中暗喜,这能力果然霸道! 对付自己人尚且如此,若是用在敌人身上…… 孙望心念一动,刻意收敛起那股探究的意念,原本锐利如刀的眼神瞬间变得平和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平静。 “现在呢?”他温和地笑道。 李婉晴三女抬头看去,果然,那种被看穿一切的压迫感消失了,她们这才松了口气。 “这就好多了。” 李婉晴拍了拍胸口,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孙望哈哈一笑,拿起一个馒头大口吃了起来。 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一个又一个利用这“读心神技”克敌制胜的计策,在他脑海中疯狂涌现。 这次去军营,他的胜算,又多了三分! 第十六章 滴血认枪 接下来的六天,孙望过上了穿越以来最规律,也最充实的日子。 白日,他就在院中练拳,熟悉着体内暴涨的力量。 一拳一脚,虎虎生风,打得空气都发出沉闷的爆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烧红的铁胚,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发力,都是一次锤炼,让这具躯体变得愈发坚韧,愈发强大。 而到了夜晚,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修炼”。 他迫切地想要在奔赴战场之前,为自己,也为这个家留下血脉。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想验证心中的那个猜想。 苏云给了他洞察人心的能力,那李婉晴姐妹和云蕊,是否也能带来新的强化? 只是,结果让他有些失望。 除去与苏云结合的那个晚上,身体获得了脱胎换骨的强化之外,之后连续几晚的辛勤耕耘,虽然也让他感觉精力愈发旺盛,但那种力量暴涨的感觉,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渐渐明白,这种通过女人获得的强化,似乎只有在第一次结合时,效果才最为显著,后续的助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个发现让孙望心中微沉,却也更加坚定了他之前的想法——想要在这乱世立足,想要不断变强,就必须不断地去寻找新的、更多的“正当渠道”! 只是,他的身体异于常人,龙精虎猛,饶是李婉晴四女早已商议好,每晚轮换着来伺候,也渐渐有些吃不消了。 到了第五天晚上,四张俏脸上都挂着一丝疲惫和难以言说的幽怨。 最后还是身为大妇的李婉晴,鼓起勇气,红着脸向孙望“告假”,希望能休息一天。 看着她们既羞怯又畏惧的模样,孙望心知自己确实有些急于求成了。 这具被强化过的身体,对她们这些寻常女子而言,的确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温和地应允了。 体谅的话语,换来了四女如释重负的眼神和发自内心的感恩戴德。 她们愈发觉得,自己的男人虽然霸道,却也是个体恤人的。 这一夜,孙望独自而眠。 第七日,天刚蒙蒙亮,孙望便起身,套上板车,直奔村西头的铁匠铺。 还未走近,一股浓烈刺鼻的铁腥味和焦炭味便扑面而来。 推开虚掩的院门,孙望看到的是一个几乎快要垮掉的姬康。 短短六天,这个原本肌肉虬结的汉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双目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胡子拉碴,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与他憔悴面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近乎癫狂的火焰和无与伦比的亢奋! 他的目光越过孙望,落在了后院的锻造台上。 孙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呼吸瞬间为之一滞。 只见那巨大的石制锻造台上,横放着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枪! 枪身笔直,线条流畅,仿佛不是人力锻造,而是天生如此。 枪头呈三菱形,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暗寒光,一股无形的煞气扑面而来,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那不是一杆兵器,那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过来!” 姬康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指着那枪头,眼中满是狂热:“用你的血,来为它开锋!让它记住自己主人的味道!” 孙望没有丝毫犹豫,拔出腰间的匕首,在掌心狠狠一划,殷红的鲜血立刻涌出,滴落在冰冷的枪头之上。 “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鲜血落在枪头上,竟如同滚油落入火中,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并冒起一缕淡淡的血色烟雾,迅速被枪身吸收,原本幽暗的枪头,仿佛多了一抹妖异的血色。 “就是现在!” 姬康状若疯魔,爆喝一声,抡起大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砸在了枪头之上! “铛——!” 一声清越至极的龙吟之声,骤然响起! 就在锤落的瞬间,孙望浑身剧震,他骇然发现,自己的脑海中,竟与那杆长枪建立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他仿佛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它的“渴望”,它那嗜血的本能! 这杆枪,活了! 姬康丢下铁锤,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孙望走上前,伸手握住了枪身。 入手极沉!他心中估算了一下,这杆枪,怕是不下八十斤! 寻常士兵,莫说用它杀敌,便是举起来都费劲! 但在他手中,却分量正好,仿佛是他手臂的自然延伸。 “好枪!” 孙望由衷赞叹,他抚摸着冰冷的枪身,沉声道:“以后,你就叫‘斩魄’!” 他从怀里掏出银子,却被姬康抬手制止了。 “那二十两银子,连买桐油和鱼胶都不够。” 姬康喘着气,咧嘴一笑,“我把祖传的玄铁都用上了,这杆枪,无价!” 孙望心中巨震,他知道姬康为了这杆枪付出了什么。 姬康没有让他多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包裹:“还有这个,是我连夜赶出来的。” 孙望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张铁胎弓和一壶箭矢,弓身同样是乌黑之色,显然也用了特殊的材料。 旁边,还有一件用熟牛皮缝制,内里嵌满了细密铁片的贴身内甲。 姬康沙哑着声音道:“这张弓,五十步内,可洞穿铁甲!这件内甲,贴身穿着,寻常刀剑,休想伤你分毫!” 孙望拿起内甲,入手沉重,做工精细,足以在关键时刻救自己一命。 一股巨大的感动涌上心头。 他转过身,面对着坐在地上的姬康,猛地挺直腰杆,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左胸之上! 这是一个铁血军人,对倾囊相助的兄弟,最庄重的敬意! 姬康看着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摆了摆手,用尽力气说道:“去吧!到了战场,给老子多杀几个大靖的杂碎!也……多保全几个跟你的兄弟!” “好!” 孙望重重点头,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不再多言,迅速将斩魄枪、铁胎弓和内甲用干草仔细包裹,严严实实地藏在板车最底下,然后拉起板车,疾步向家中走去。 天色已经大亮,出发的日子,到了。 第十七章 有后 拉着板车回到家中,院子里,李婉晴四女早已焦急地等候着。 看到孙望回来,她们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孙望没有多言,将板车上的草席掀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杀器。 他沉默着走进屋内,脱下身上破旧的短褂,露出了那身愈发棱角分明、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古铜色肌肉。 他拿起那件姬康连夜赶制的熟牛皮内甲,直接穿在了身上。 内甲入手沉重,穿在身上却极为贴合,细密的铁片在牛皮之下,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层坚韧的黑色鳞片,紧紧包裹住他雄壮的身躯。 一股冰冷而坚实的感觉,从皮肤传来。 当孙望拿起那杆通体乌黑的“斩魄”长枪和巨大的铁胎弓时,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的孙望是一头蛰伏在山林中的猛虎,那么此刻,他就是一尊从血海中走出的杀神! 那股不经意间散发出的冰冷煞气,让李婉晴四女甚至不敢直视,只能低下头,心中既是崇拜又是担忧。 “相公……” 李婉晴看着他,眼眶泛红。 孙望的目光扫过她们,原本锐利的眼神柔和了些许。 他走到院中,右手单握着那杆重达八十斤的长枪,手腕一抖! “嗡!” 沉重的枪身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枪头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肉眼难辨的乌黑残影! 他没有用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刺、挑、扫、砸! 一枪刺出,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一枪横扫,卷起的劲风将院角堆放的柴火吹得四散纷飞! 那杆“斩魄”,在他手中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黑色蛟龙,每一次舞动,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站在屋檐下的云蕊,看得小嘴微张,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撼与痴迷。 她下意识地喃喃道:“相公他比我以前在州府里见过的那个大将军,还要有气势!”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州府的大将军,那是戎马半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孙望才刚拿到兵器,怎么可能比得上? 可那种顶天立地、睥睨一切的霸道气概,却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出发的命令迟迟未到,孙望却过得无比规律。 上午,他就在院子里练枪、练弓。 斩魄枪在他的手中愈发得心应手,从最初的生涩,到如今的人枪合一,不过短短数日。 那张铁胎弓,他也已经能轻松拉开,五十步内,指哪打哪,力道足以射穿一寸厚的木板。 下午,他则带着赊账买来的酒肉,去村头的打谷场,与那四十九个“兄弟”一同操练、喝酒。 他教他们最简单的队列,教他们如何配合,更用一顿顿的酒肉,将“大哥”这个身份,牢牢地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在这些食不果腹的年轻人心中,能让他们吃饱饭、有肉吃的孙望,就是天! 而到了晚上,孙望则回到家中,履行他作为男人的责任。 他渴望在奔赴战场前,为这个家留下自己的血脉。 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六天清晨,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李婉晴刚端起粥碗,忽然脸色一白,捂着嘴就冲到了院子里,扶着墙根干呕起来。 孙望眼神一凝,立刻放下碗筷,大步走了过去,沉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就是有点反胃……” 李婉晴摆了摆手,脸色有些苍白。 “云蕊!去村里把王郎中请过来!”孙望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 很快,村里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就被请了过来。 他搭着一块布巾,在李婉晴皓白的手腕上仔细地诊了半天脉,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恭喜孙大官人,恭喜大娘子!” 老郎中站起身,拱手笑道,“是喜脉!看脉象,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孙望脑海中炸响! 他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全身! “哈哈……哈哈哈哈!” 孙望仰天大笑,笑声洪亮,充满了力量与喜悦,震得整个院子都嗡嗡作响,“好!好!好!我有后了!” 他一把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李婉晴拦腰抱起,在她惊喜的尖叫声中,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杀鸡!去镇上割最好的五花肉!今天,我们家好好庆祝一下!” 孙望放下满脸通红的李婉晴,意气风发地对苏云等人大声吩咐道。 整个家,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所笼罩。 有了孩子,这个家,才算真正有了根。 第七日一早,孙望一家人还沉浸在添丁的喜悦中,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身穿皮甲、腰挎弯刀的令兵,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无数村民敬畏的目光中,径直来到了孙望家门口。 “谁是孙望?”令兵勒住马,居高临下地喝问。 “我就是。”孙望从院中走出,神色平静。 令兵打量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字的木牌,扔了过去:“周扬将军有令!闻你勇武过人,特举荐你为屯长之职!明日辰时,带领你村中五十名壮丁,到县城外西大营报道,不得有误!” 屯长! 孙望接过那块沉甸甸的木牌,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屯”字。 一屯五十人,屯长虽是军中最低级的军官,但对他而言,却是一步登天! 这意味着,他名正言顺地拥有了统领那四十九个乡亲的权力! 他心中暗道:这个周扬,倒是会收买人心。 用一个不值钱的官职,就换来一个新晋强者的效忠。 令兵传达完命令,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而孙望被任命为屯长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小山村! 一时间,村子里哭声四起。 任命下来了,意味着他们的儿子、丈夫,明天就真的要被拉上那个吃人的战场了。 就在这时,村长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面色凝重地找上了门。 他将孙望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满脸忧色地说道:“孙望啊,你当了官是好事。但是我托人去县城打听了,咱们要投奔的这个周扬将军,是义军的一支。” “他们前不久,刚在北边的战场上吃了大败仗,听说兵马折损了近一半,现在正是元气大伤、日子最难过的时候!” “你带着村里的娃子们过去,凡事一定要多留个心眼,保住性命要紧啊!” 第十八章 最后一夜 村长的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孙望的心头。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支所谓的“义军”,根本就是一支残兵败将! 他们急于征召新兵,不是为了扩充实力,而是为了填补空缺,拿他们这些新丁去当炮灰! 回到家中,气氛已是冰冷到了极点。 李婉晴、苏云、李婉灵和云蕊四女都站在院子里,一个个眼圈通红,显然已经知道了明日就要出发的消息。 她们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看着孙望,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对她们而言,孙望就是天。 如今,天要塌了。 “都过来。” 孙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带着四女走到屋后的地窖口,搬开沉重的石板。 一股粮食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窖里,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粮食,几乎堆满了半个空间。 屋檐下,还挂着一条条用盐和香料腌制好,已经风干的腊肉。 “这些粮食,足够你们省着点吃上一年。肉也熏好了,能放很久。” 孙望指着这些存货,目光扫过四女震惊的脸庞,“我不在家,你们要照顾好自己,锁好门窗,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剩下的二十两银子,塞到李婉晴的手中。 “这是家里剩下的所有钱,你收好。你是大妇,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孙望沉声道,“记住,什么都没有活下去重要!等我回来!” 简单,直接,没有半句废话。 但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和沉甸甸的银子,四女的心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们这才明白,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已经为她们安排好了一切后路。 “相公……” 李婉晴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扑进孙望怀里死死地抱住他。 其余三女也围了上来,哭成一团。 她们的男人,明天就要去那个九死一生的地方了。 孙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将四个女人紧紧地搂在怀里。 夜,深沉如水。 这一夜,孙望的房间,灯火通明。 四女仿佛商量好了一般,轮流进来,用她们最笨拙,也最真挚的方式,伺候着她们的男人。 她们想将自己的全部都给他,想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遥远的战场上拉回来。 最后,李婉晴走了进来。 她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地脱掉外衣,钻进被窝,像一只小猫一样依偎在孙望的胸膛上,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睡不着?”孙望轻声问道。 “嗯。” 李婉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相公,我怕。” 孙望沉默了片刻,大手轻轻抚摸着她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叹了口气:“这孩子,生在了乱世,是他的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萧索,但随即又变得坚定无比。 “我已经想好了。” 孙望的目光穿透了屋顶,仿佛看到了夜空中的星辰,“如果生个男孩,就叫开阳。开阳星,主武,是武曲星。如果生个女孩,就叫瑶光。瑶光星,主杀,是破军星。” 武曲,破军! 李婉晴心中一颤,她虽然不懂星象,却能从这两个充满杀伐之气的名字里,感受到自己男人那不甘于平凡、欲要在这乱世中杀出一片天地的滔天野心! “好……都听相公的。” 她将脸颊贴得更紧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感受着这份属于自己的温暖。 这一夜,五个人,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早饭。 没有人说话,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咀嚼和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这或许是最后一顿团圆饭了。 饭后,孙望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 他先是穿上了那件姬康打造的熟牛皮内甲,然后套上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褂。 他将那杆“斩魄”长枪用厚厚的麻布一圈圈缠好,伪装成一根毫不起眼的粗木棍。 然后将铁胎弓和箭壶用包裹捆好,与一些换洗衣物一起,挑在“木棍”的两头。 当他像个挑着担子的寻常农夫一样走出房门时,四女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我走了。” 孙望看着她们,只说了三个字。 他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向村口走去。 他怕一回头,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硬,就会瞬间崩塌。 村口,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全村的人都来了。 那些即将远行的年轻人的父母、妻儿,哭声震天,撕心裂肺。 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孙望哥!” “大哥!” 那四十九个年轻人已经聚集在一起,看到孙望走来,纷纷迎了上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依赖和安定。 “孙望啊!” 村长拄着拐杖,挤出人群,抓着孙望的手,老泪纵横,“村里的这些娃子,以后就拜托你了!你一定要多照看他们!” “村长放心。” 孙望重重点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只要我孙望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丢下他们任何一个!”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四十九张年轻而忐忑的面孔,沉声喝道:“出发!” 没有多余的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两个字,重若千钧! 五十人的队伍,在无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生养他们的村庄。 身后的哭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队伍里,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沉重的脚步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离家的悲伤。 就这么走了几里地,前方的官道已经遥遥在望。 “停下!” 孙望突然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队伍猛地一顿,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疑惑不解地看向他。 第十九章 击散队伍 孙望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刺骨的严厉。 “哭什么?!” 他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炸在每个人的耳边,“还没上战场,就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还在村里等着你们活着回去!” “他们想看到的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是一具窝囊废的尸首!”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队伍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都给我把眼泪憋回去!” 孙望的声音愈发冰冷,“出了村子,你们就不再是农夫,而是兵!兵,就要有兵的样子!想活命,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从现在开始,收起你们的恐惧和眼泪,谁再让我看到一副要死的样子,就自己滚回去,我孙望手下,不要孬种!” 一番话,骂得众人狗血淋头,却也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醒了他们。 是啊,哭有什么用?家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去。 一个年轻人咬着牙,用袖子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挺直了腰杆。 一个,两个…… 很快,四十九个人,全都站得笔直,脸上的悲伤被一种决绝的狠劲所取代。 他们看着孙望的眼神,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和依靠。 “很好。” 孙望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记住,跟着我,就有肉吃,就有活路!现在,继续出发!” “是!”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 队伍再次开拔,脚步声不再沉重,反而变得坚定有力。 一股无形的煞气,开始在这支新兵队伍中悄然凝聚。 …… 临近中午,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县城。 还隔着老远,就看到城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数不清的壮丁被征召而来,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无头苍蝇。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恐惧和绝望的气息。 叫骂声、哭喊声、官差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孙望带着的这支五十人的队伍,虽然衣衫褴褛,但队列整齐,与周围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而引来了不少侧目。 他们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轮到他们。 “姓名!籍贯!” 一个负责登记的文书头也不抬,不耐烦地问道。 “孙家村,孙望。” 听到这个名字,那文书手里的笔一顿,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您就是……打死老虎的孙望孙英雄?” 孙望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块刻着“屯”字的木牌扔在了桌子上。 文书看到木牌,更是吓得一个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对着孙望连连作揖:“原来是孙屯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周将军!” 说罢,他像兔子一样,一溜烟地跑进了城门。 周围的壮丁们看到这一幕,都投来了羡慕和敬畏的目光。 他们这才知道,这个领头的年轻人,竟然已经被任命为军官了! 很快,一个身穿铁甲、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就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身形最高大、气质最沉稳的孙望。 “你就是孙望?”来人正是周扬。 “是。”孙望不卑不亢地回答。 周扬上下打量着他,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内敛却充满爆发力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孙望的肩膀:“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你的事迹,我听说了,是条好汉!” 一番寒暄过后,周扬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孙望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已经跟下面打了招呼,你手下这一屯五十人,可以由你自己去校场挑选。” 孙望心中一动,这可是天大的好处! 自己挑的人,自然比硬塞给他的歪瓜裂枣要可靠得多! “但是,”周扬话锋一转,“你村里带来的那批人,最多只能挑十个。再多,下面的人会有意见,我也难做。剩下的,你得从别的村子里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孙望立刻明白了。 周扬这是在施恩,也是在制衡。 让他自己挑人,是拉拢;但又不让他把同村的人全带上,是怕他拥兵自重,形成难以控制的小团体。 好手段! “多谢将军提携!孙望明白!”孙望立刻抱拳,心中却是一片狂喜。 十个!足够了! 这十个同村的人,加上自己,就是他最核心的班底! “好,去吧。” 周扬挥了挥手,“先去后勤营领你的甲胄和佩刀,然后去西校场挑人!我等着看你的表现!” 孙望不再多言,重重点头,转身跟着一名后勤兵向营内走去。 片刻之后,他换上了一身制式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沉重的制式佩刀。 原本的农夫打扮被这一身戎装取代,整个人气质截然不同。 那股蛰伏的凶悍之气再也无法掩盖,仿佛一柄出了鞘的利刃,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跟在后勤兵身后,他大步走向人声鼎沸的西校场。 校场上,数千名新丁被按照村落划分,乱哄哄地蹲在地上,等待着被军官们像挑牲口一样挑选。 孙家村那四十九个年轻人正惶恐不安地挤在一起,当他们看到孙望穿着一身威武的盔甲、腰挎钢刀走过来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 “孙望哥!” “大哥!你来了!” 他们激动地站起来,纷纷围了上去。 “孙望哥,你当官了!太好了,我们能跟着你了吧?” 一个年轻人满怀希望地问道。 孙望看着他们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将军有令,我这一屯,只能在你们中间,挑十个人。” 轰! 一句话,让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四十九个人,只能挑十个?那剩下的三十九个人怎么办?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孙望哥!选我!我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麻袋!” “大哥!挑我吧!我爹跟你爹是拜把子兄弟啊!你得照应我啊!” “孙望!我跑得快,上山打猎没人比我强!我肯定有用!” “选我!选我……” 一时间,所有人都疯了。他们拼命地往前挤,抓着孙望的胳膊和衣服,声嘶力竭地介绍着自己,生怕自己落选,被分到别的队伍里去当炮灰。 原本的乡亲情谊,在生死存亡的恐惧面前,变得脆弱不堪。 他们看着孙望的眼神,充满了哀求、恐惧和疯狂的渴望。 第二十章 人选 “都给我住口!” 孙望猛地一声怒喝,声音如同炸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哀求和吵嚷! 他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那声音里蕴含的冰冷杀意,却像一盆刺骨的冰水,从每个人的头顶浇下,让所有疯狂的村民瞬间僵在了原地。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孙望那双冰冷的眸子,缓缓扫过一张张呆滞而恐惧的脸。 在被强化过的感官下,这些人的状态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有的人虽然叫得最响,但双腿却在微微发抖,眼神深处是掩饰不住的恐惧;有的人看似强壮,呼吸却早已乱了节拍,显然心神已失;还有的人,则满眼都是算计和嫉妒,根本不是能上战场的料。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快速地在人群中掠过。 “你。” 他伸出手指,指向一个站在人群外围,始终咬着牙没有开口,但拳头却捏得发白的瘦高青年。 “还有你。” 他又指向一个面色黝黑,眼神沉稳,从始至终都只是默默看着他,没有一丝哀求的汉子。 “你,你,你……” 孙望的手指快速点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干脆利落地选出了十个人。 这十个人,无一例外,全都是那些在混乱中保持了最大限度冷静,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狠劲和不甘的硬骨头! 剩下那三十九个人,彻底绝望了。 希望破灭后,极致的恐惧化为了怨毒的愤怒。 “孙望!你这个白眼狼!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我爹当年还帮过他!” 一个落选的青年面目狰狞地嘶吼起来。 “就是!当了个小官就忘了本!你不得好死!” “我们等着给你收尸!你这个畜生!” 恶毒的咒骂声此起彼伏,不堪入耳。 那些曾经的乡亲情谊,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被撕得粉碎,露出了最丑陋的一面。 被孙望选中的那十个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是庆幸又是羞恼。 听着那些不堪的咒骂,几个人血气上涌,当即就要冲上去理论。 “站住!” 孙望头也没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那几个冲动的年轻人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跟他们废话做什么?” 孙望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从今天起,我们是兄弟,他们不是。走了。” 他没有再看那些人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蝼蚁。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驳和打骂都更具杀伤力。 他带着那十个神情复杂的人,转身大步离开,将所有的咒骂都甩在了身后。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精悍的士兵快步迎了上来,对着孙望一抱拳:“孙屯长,卑职李固,奉周将军之命,前来协助您挑选兵员。” 孙望瞥了他一眼,这人眼神锐利,步伐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 协助?只怕是监视吧。 孙望心中冷笑,这个周扬,果然不是个轻易信人的主。 嘴上说着赏识,暗地里却还是派人盯着自己。 “有劳了。”孙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孙屯长客气了。” 李固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指着不远处另一片乱糟糟的人群,“那边是王家庄的人,您剩下的四十个名额,可以从他们和其他村子里挑。” 他一边引路,一边不动声色地介绍道:“这些新丁都是刚征召来的,没什么底子,全凭运气。孙屯长眼光独到,可得好好挑挑。” 孙望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走到了王家庄的队伍前。 这里的几百号人同样是惶恐不安,看到孙望这一身皮甲和李固这个正规军走来,都吓得噤若寒蝉。 孙望走到队伍正前方,一言不发,只是将肩上那根用麻布包裹的“粗木棍”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沉重无比的闷响,地面都仿佛震颤了一下! 那杆重达八十斤的“斩魄”枪,即便隔着厚厚的麻布,其惊人的分量也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孙望,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孙望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他看到的新丁,无不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他迈开步子,缓缓地在队列中走动。 他不需要他们自报家门,也不需要他们展示力气。 在他的感知中,一个人的身体素质、心性胆魄,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走到一个身材中等,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年面前,伸出手指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感受着那皮肉下坚实如铁的筋骨,沉声道:“你,出列。” 那青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狂喜之色,激动地跑出了队列。 孙望又走到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面前,那汉子吓得浑身发抖,但孙望却能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为了活下去不顾一切的野狼般的凶光。 “你,出来。” “还有你,你的手掌全是老茧,虎口粗糙,是老猎户。” “你,下盘很稳,走山路的好手。” 孙望的挑选方式快得惊人,他只是走过一圈,便接连点出了四十个人。 被他选中的人,个个惊喜交加,仿佛从地狱被拉回了人间。 而那些落选的,则面如死灰,瘫坐在地。 一旁的李固,起初还带着一丝审视,但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越来越凝重,最后化为深深的震惊。 他身为老兵,眼光毒辣。 孙望挑选的这些人,乍一看,高矮胖瘦,什么样的都有,甚至有几个看起来还很瘦弱。但李固仔细一看,却骇然发现,这些人无一不是筋骨扎实、气息绵长之辈! 要么是天生神力,要么是常年劳作练出了一身耐力,全都是上好的兵坯子! 这个孙望,究竟是什么眼光? 简直比军中那些专门相看兵员的老油子还要毒辣百倍! 李固心中暗凛,对孙望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还差十个人。”孙望对李固道。 “孙屯长,最后十个名额,要去孙家岗的营地挑。” 李固收起心中的震惊,恭敬地说道。 一行五十人,跟着李固向下一个营地走去。路上,他们需要穿过义军的主营。 当他们走近主营时,一股惊人的声浪和冲天的煞气扑面而来! 只见巨大的校场之上,数千名身穿各色甲胄的士兵,正分列成一个个方阵,进行着操练! “杀!杀!杀!” 数千人齐声怒吼,长矛如林,刀光如雪,那股汇聚在一起的铁血煞气,仿佛化作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孙望身后那四十个刚刚被选中,还沉浸在喜悦中的新兵,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一个个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两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在这样一支真正的百战之师面前,他们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渺小得可怜。 孙望却驻足而立,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闪烁着评估和审视的光芒。 他转过头,问身旁的李固:“义军,现在有多少人马?” 第二十一章 通往权利的阶梯 李固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煞气压得微微一滞,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脸上露出一丝自豪,沉声道:“回屯长,我义军最鼎盛时,号称十万大军!前番北上虽吃了败仗,折损了不少兄弟,但如今,也还有五万之众!” 五万! 他本以为,这周扬投靠的不过是一支几千人的小股流寇,打了败仗朝不保夕,自己不过是来这乱世中挣扎求存。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支所谓的“义军”,竟是一支拥有五万兵马的庞然大物! 五万大军是什么概念? 就算折损了一半,那也是一支足以席卷数个郡县的恐怖力量! 这样的势力,只要休养生息,便有东山再起之力! 这已经不是流寇,而是足以争霸天下的枭雄! 一瞬间,孙望心中那颗名为“野心”的种子,在五万大军这瓢滚油的浇灌下,轰然破土,疯狂生长! 求存?不! 他要的,远不止是活下去! “这支义军,头领是谁?官职如何划分?” 孙望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依旧沉稳,但眼神深处,已经燃起了灼热的火焰。 李固见他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对军中事务产生了兴趣,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悄声道:“咱们义军的头领名叫吴胜,人称‘擎天王’。王下有四大将军,各领一万兵马。将军之下是领五千兵的都尉,再往下,是领一千兵的军候,和咱们周扬将军这样领五百兵的半候。” “半候之下,就是百夫长,统领一百人。最下面,便是孙屯长您这样的,统领五十人。” 李固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义军自苏阳郡起事,势如破竹,一个月就拿下了整个苏阳郡。随后大军北上,就是如今咱们在的九山郡。” “现在,整个苏阳郡和九山郡三分之一的地盘,都在咱们吴大王的治下!” “而且……” 李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次从各村征召的五百新丁,包括孙屯长您在内,全部被划入了吴大王的亲军之中!” 亲军! 孙望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意味他们不是被当做炮灰填线,而是被当做最核心的后备力量来培养! 风险更大,但机遇也更大! 只要能在战场上立下功劳,就能最快地进入吴胜的视野! 从屯长到百夫长,只差五十人,一个战功! 孙望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血色阶梯,正铺展在自己脚下!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孙家岗的营地。 这里同样是人声嘈杂,两个身穿皮甲的军官正在对新丁们吆五喝六,正是此地的两个百夫长。 李固指着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面相和周扬有几分相似的军官,悄声对孙望道:“那个是周斌百夫长,是周扬将军的本家兄弟。”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汉子:“那个是吴峰百夫长。他是后来被招安的山匪头子,跟周将军一直不对付。” 正说着,那吴峰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当他看到孙望这一身行头和李固陪同在侧时,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讥讽和敌意。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咱们那位打虎的孙屯长啊!” 吴峰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张虎皮就换了个屯长的位置,这买卖,划算!就是不知道,孙屯长这身板,扛不扛得动刀,别上了战场,被吓尿了裤子!” 他身后的几个老兵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孙望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无视了他,对李固道:“开始吧。” 吴峰见自己被当成了空气,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中凶光一闪,却又不好当着李固的面发作,只能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边。 孙望依旧是用之前的方法,在那群战战兢兢的新丁中走了一圈,目光如电,迅速点出了十个筋骨强健、眼神里带着狠劲的年轻人。 “人齐了。” 孙望对自己身后那五十个神情各异的新兵点了点头,“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孙望手底下的兵!跟我走!” 他带着自己刚刚组建起来的队伍,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走两步,一个同样穿着屯长服饰,但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汉子,却斜刺里一步跨出,挡在了他的面前。 “慢着!” 来人正是吴峰手下的屯长,名叫钱亮光。 他上下打量着孙望,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挑衅。 “你就是那个打死老虎的孙望?” 钱亮光撇着嘴,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我瞅你这小身板,细皮嫩肉的,也不像能打虎的样子啊。” 他嘿嘿一笑,恶意满满地继续道:“我说,你那张虎皮,该不会是在山里捡的吧?拿来糊弄将军,骗个官当当?” 此话一出,周围那些原本就对孙望一步登天心怀嫉妒的士兵们,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纷纷跟着起哄。 “哈哈哈!钱屯长说得对!就他这样,还打虎?别被兔子蹬了腿!” “我看也是,咱们在军营里拼死拼活,还不如人家一张捡来的虎皮!” “小子,敢不敢把你的虎皮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看看上面有没有刀口啊?” 刺耳的嘲讽声和哄笑声,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孙望和他的五十个新兵死死地包围在中间。 那五十个刚刚归入孙望麾下的新兵,个个脸色涨红,又是紧张又是愤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而那十个来自孙家村的同乡,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自己也跟着受到了侮辱。 整个校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被围在中央的孙望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羞辱。 第二十二章 光说不练的软蛋? 那五十个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新兵,瞬间被这股恶意和嘲讽的浪潮打回了原形。 他们刚刚挺直的腰杆,又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一道道怀疑、恐惧、甚至鄙夷的目光,落在了他们刚刚才决定追随的孙望身上。 是啊,他真的打死过老虎吗? 他看起来虽然高大,但并不像那些军中猛将一样满身横肉,反而有些精瘦。 他真的能带领我们活下去吗? 还是说,我们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跟了一个只会吹牛的草包? 人心,开始浮动。 “哎,钱屯长,大家都是自家兄弟,马上就要一起上阵杀敌了,何必呢?” 李固眼看气氛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笑,“孙屯长是将军亲自看重的人,本事自然是有的,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然而,孙望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这关,躲不过去。 在这军营里,强者为尊,是唯一的法则。 你越是退让,别人就越是觉得你好欺负。 今天不把这些人一次性打服、打怕,以后他这个屯长的位置就别想坐稳,他手下的兵也永远抬不起头来! 他冰冷的目光越过挡在身前的钱亮光,直接落在了不远处一脸幸灾乐祸的百夫长吴峰身上,然后又扫了一眼旁边神情莫测的周斌。 最后,他的视线才重新回到钱亮光的脸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说我捡的虎皮,骗了将军。可有证据?” 钱亮光被他这平静的眼神看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地吼道:“证据?老子的拳头就是证据!军营里不看嘴皮子,只看谁的拳头硬!你要是没那个本事,就乖乖把屯长的位置让出来,滚回去当你的伙夫!” “没错!打一场!” “不敢打就是心虚!” 吴峰手下的那些老兵们再次大声鼓噪起来,看向孙望的眼神充满了挑衅。 李固见状,识趣地退到了一边,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和期待。 他也想看看,这个被周扬将军另眼相看的年轻人,到底有几分成色。 孙望身后的新兵们,脸色已经一片惨白。 那十个同村的乡亲更是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他们看来,孙望已经骑虎难下,不管打不打,今天这个脸都丢定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孙望会找个台阶下的时候,他却忽然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跟你打?” 孙望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满脸横肉的钱亮光,摇了摇头,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 “对付你,一拳就够了。” 此言一出,整个校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加猛烈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我听到了什么?他说一拳?” “这小子是疯了吧!他知不知道钱屯长是什么人?那可是能徒手掀翻一头牛的猛人!” “钱屯长以前在山里当好汉的时候,一个人就挑了十几号人!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还想一拳?怕不是要被钱屯长一拳打死!” 议论声,嘲笑声,响彻云霄。 如果说刚才孙望手下的新兵们只是怀疑和动摇,那么现在,他们心中剩下的就只有彻头彻尾的绝望!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们跟了一个只会说大话的疯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包!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孙望被一拳打得筋骨断裂,倒地不起的凄惨模样。 而他们自己,也将成为整个新兵营最大的笑话! “你找死!” 钱亮光被这句极致的侮辱气得双眼血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怒吼一声,那砂锅大的拳头带着一股恶风,毫不留情地朝着孙望的脸颊狠狠砸了过去! 这一拳,势大力沉,若是被打实了,寻常人绝对是脑浆迸裂的下场! 然而,就在那拳风即将及面的一瞬间,孙望只是轻轻一侧头,便轻描淡写地躲了过去。 钱亮光一拳落空,巨大的力道让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呵,还以为多大本事,原来只会躲啊!” “光说不练的软蛋!” 人群中再次传来一阵刺耳的嘲讽。 孙望却没有理会,他躲开这一拳后,并没有立刻反击,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两个百夫长。 “周百夫长,吴百夫长,”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两位可要看清楚了,这只是军中切磋,点到即止。若是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还望两位给将军做个见证。” 这话听起来客气,但言下之意却是在警告两人:你们是见证人,出了事,你们也得担着! 吴峰巴不得孙望被打残,好去周扬面前看笑话,当即冷笑道:“放心!拳脚无眼,只要别打死人,将军那边我们自会分说!” 周斌眉头微皱,他虽然觉得孙望有些托大,但想到堂兄周扬对他的看重,也不好偏袒任何一方,只能沉着脸点了点头:“点到即止!” “好。” 孙望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这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已经调整好姿势,准备再次扑上来的钱亮光。 “来吧。”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甚至还对着钱亮光勾了勾手指。 “啊啊啊!老子撕了你!” 钱亮光彻底被激怒,他双腿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疯的蛮牛,带着一股滔天的气势,再次向孙望猛冲而来! 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了右拳之上,拳未到,那股凶悍的拳风已经压得人皮肤生疼! 这一次,孙望没有躲。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在那只硕大的拳头即将轰至面门的刹那,才闪电般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拳。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惊人的气势,就是那么简简单单,朴实无华的一拳,迎着钱亮光的拳头,对了上去。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闷响,骤然炸开! 那不是拳头对拳头的声音,更像是攻城锤狠狠砸在了一面厚实的牛皮鼓上!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个气势滔天的钱亮光,仿佛被一头狂奔的巨象迎面撞上,整个人以比冲过来时快上数倍的速度,倒飞了出去! 他壮硕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飞出足足三丈多远,才“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凹陷了下去,口鼻中不断有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涌出。 生死不知! 整个校场,那数千人的喧嚣和嘲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脸上挂着活见鬼一般的表情,死死地盯着场中那个缓缓收回拳头的身影。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第二十三章 立威 那五十个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新兵,在极致的死寂中,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们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的钱亮光,又看了看场中那个只出了一拳的孙望,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敬畏,狂喜! 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最终,汇聚成一股火山爆发般的崇拜! “孙屯长威武!”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呆滞中惊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威武!威武!” “孙屯长威武!” 一瞬间,剩下的四十九人也反应了过来,他们挺直了弯曲的腰杆,涨红了脸,将胸中所有的恐惧和憋屈,都化作了震耳欲聋的呐喊!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狠狠地冲击着整个校场,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不再是新兵蛋子的哀嚎,而是发自肺腑的,对强者的狂热欢呼!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笑话的老兵和新丁,此刻看向孙望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嘲讽和轻蔑,而是混杂着惊骇、恐惧与不可思议的敬畏。 一拳! 仅仅一拳,就将一个在军中以蛮力著称的屯长,打得像条死狗一样飞出三丈远! 这他妈还是人吗?这简直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凶兽! “孙望!” 一声暴喝打断了欢呼,百夫长吴峰那张横肉遍布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三两步冲到场中,指着孙望的鼻子,目眦欲裂地嘶吼道:“军中切磋,你竟敢下此死手!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面面相觑,虽然拔出了刀,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钱亮光的下场,让他们双腿发软。 孙望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拔出的刀,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平静地看着暴怒的吴峰,淡淡地开口:“吴百夫长,你说我下了死手?”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不过用了三分力气而已。” “他断了几根肋骨,内腑受了点震荡,躺上半个月,死不了。” 轰! 如果说刚才那一拳是砸在众人身上的重锤,那么这句话,就是一道直接劈进所有人灵魂深处的惊雷! 三分力? 只用了三分力,就把钱亮光打成了这副模样? 那要是用上全力,岂不是能一拳把人打成肉泥?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自诩勇悍的老兵,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们看着孙望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强者,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旁的李固,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泛起潮红!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孙望一抱拳,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孙屯长神力盖世!李固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也仿佛被点燃了。 “我的天!三分力啊!” “这才是真好汉!打虎的英雄,果然名不虚传!” “跟着这样的屯长,还怕个鸟!上阵杀敌,才有活路!” 风向,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之前的嘲讽和质疑,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山呼海啸般的赞叹和敬畏! 吴峰的脸色由红转紫,由紫转青,难看到了极点。 他被孙望那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正要不顾一切地发作,一个威严的声音却如洪钟大吕般从营门口传来!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一个个闲得没事干了吗!想造反不成!”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周扬将军正黑着一张脸,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整个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周扬走到场中,看了一眼地上被抬走的钱亮光,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吴峰和一脸平静的孙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脸上却依旧是怒容满面。 “吴峰!你的兵就是这么带的?操练时间,聚众斗殴!眼里还有没有军法!” “还有你,孙望!” 他话锋一转,指着孙望呵斥道,“刚当上屯长,就给我惹事!都跟我过来!” 说罢,他看也不看吴峰,转身就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孙望对李固和自己的新兵们递了个眼色,便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一进营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周扬脸上那股威严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赞赏!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干得漂亮!” 他猛地转身,一把握住孙望的胳膊,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你可真是给我长脸了!” 他拉着孙望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碗水,压低了声音道:“你知不知道,那个钱亮光,是吴峰手下最得力的一条狗!” “吴峰那家伙,仗着自己是吴大王的老乡,平时没少跟我作对,处处给我使绊子!今天你这一拳,不光是打在钱亮光的身上,更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吴峰的脸上!痛快!太痛快了!” 孙望这才明白,原来这军中,也并非铁板一块。 周扬看着孙望,眼神越发欣赏,他凑近了些,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声音说道:“我麾下,正好空出来一个百夫长的位置。” 他深深地看了孙望一眼,“你好好干,在战场上立了功,这个位子,我给你留着!” 孙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起身,对着周扬单膝跪地,沉声道:“愿为将军效死!” “好!好!好!”周扬大笑着将他扶起,“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当天下午,大军开拔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营地。 经过早上的立威,孙望和他的五十人被单独分到了一个营区。 当他披上周扬特批的一副更为精良的铁甲,跨上一匹高大的战马,出现在五十个新兵面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阳光下,孙望身披铁甲,腰挎钢刀,肩上依旧扛着那根麻布包裹的“斩魄”枪,高坐于马背之上,宛如一尊从天而降的杀神! 他的五十个新兵,此刻也换上了统一的制式皮甲,虽然依旧稚嫩,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惶恐和不安。 他们抬着头,用一种近乎狂热和崇拜的目光,仰望着他们的主心骨。 他们知道,只要跟着眼前这个男人,就一定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孙望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猛地将肩上的长枪取下,那沉重的枪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霸道绝伦的弧线,枪尖遥遥指向前方大军开进的方向。 “出发!” 一声怒喝,声如雷霆! 五十名新兵齐声呐喊,迈着整齐而坚定的步伐,紧紧跟随着他们心中神祗一般的背影,汇入了那股席卷天地的钢铁洪流之中。 第二十四章 漫漫长路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数万人的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的钢铁巨龙,开始向着九山郡的腹地,简阳城,全速开进。 行军的日子,是枯燥而残酷的。 每天天不亮就要拔营,负重数十斤,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疾行一整天。 下午扎营,短暂的休息之后,便是雷打不动的操练。 对于孙望麾下那五十个刚刚放下锄头的新兵来说,这简直就是地狱般的折磨。 第一天,他们还能靠着一股新鲜劲和对孙望的崇拜硬撑。 第二天,他们的脚底就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肩膀被粗糙的麻布行囊磨得血肉模糊。 第三天,队伍里开始出现掉队的人,一个个脸色煞白,嘴唇干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炸开了。 “不行了屯长,我真的走不动了……” 一个身材瘦弱的青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中满是绝望。 周围的同伴也是个个面如死灰,摇摇欲坠。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身体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然而,当他们抬起头,看向队伍最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时,所有的抱怨和呻吟,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孙望,从始至终,都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上的负重是所有人之最,除了制式的铠甲、兵刃和行囊,肩上还扛着那杆重达八十斤的“斩魄”枪! 可他的步伐,却稳如磐石,呼吸绵长,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疲惫之色。 仿佛这足以压垮一个壮汉的重量,对他来说不过是几根稻草。 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沉默地矗立在队伍的最前方。 每当有人想要放弃,只要一看到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力量就会从心底涌起。 屯长比我们背的还重,他都没喊一声累,我们有什么资格叫苦? 跟着这样的强者,我们才能活下去! “起来!还能走!” 一个汉子咬着牙,伸手将瘫坐在地的同伴狠狠拉起,“别他娘的给屯长丢人!” “对!跟上!死也要跟上屯长的脚步!” 五十个新兵,互相搀扶,互相打气,一个个面目狰狞,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死死地咬着牙,跟随着那个沉默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孙望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五十道粗重但坚韧的呼吸。 他当然不累。 前世作为特种兵,这种强度的负重行军不过是家常便饭。 更何况,他如今这具身体经过强化,力量和耐力都远超常人,别说八十斤,就是再翻一倍,他也能健步如飞。 他要的,就是用这种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将这五十个新兵的潜力和血性,彻底逼出来! 五天后,当简阳城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孙望麾下的五十人,没有一个掉队。 他们一个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仿佛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但他们的眼神,却不再是初见时的惶恐和麻木,而是多了一丝如狼般的坚韧与凶狠。 大军在城外数里处安营扎寨,连绵的营帐铺满了整个原野,旌旗如林,刀枪如山。 按照编制,孙望这一屯人,被安置在了整个大军营地的中央区域。 “太好了!我们在中军!不用去当攻城的先锋,也不用怕被敌人抄了后路!” 李固看着周围那层层叠叠的营帐,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其他新兵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喜色。 在中军,就意味着安全。 然而,孙望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眺望着远处那座如巨兽般盘踞在大地上的城池,心情反而愈发沉重。 他将李固拉到一旁,沉声问道:“李哥,这简阳城,有什么说法?” 李固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化为一片凝重,他压低了声音,道:“屯长,不瞒您说,这简阳城,是块硬骨头,是咱们义军的伤心地。” 他指着那高大坚固的城墙,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您看那城墙,又高又厚,城外还有护城河。城内守军足有五千,都是朝廷的正规军,装备精良,悍不畏死。” “上次我们北上,就是在这简阳城下吃了大亏!” 李固的脸色有些发白,“我们围了城七天,眼看就要攻破了,结果城外的援军突然杀到,和城里的守军来了个里应外合!” “我们被……被像包饺子一样,堵在中间打!那一仗,我们折了近两万兄弟!要不是吴大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只怕整个义军都要交代在这里!” 里应外合!包饺子! 孙望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扬他们明明有五万大军,却会吃败仗。 不是他们不能打,而是中了最经典的围点打援之计! “这座城,关系着整个九山郡的归属。我们退,就等于放弃了整个北上的战果,军心必散。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拿下!” 李固的声音透着一股决绝。 孙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攻城战,将是前所未有的惨烈。 吴胜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一定会用最凶狠、最不计伤亡的方式,在援军到来之前,用人命将这座城池活活填平! 而他们这些新兵,虽然身处中军,但一旦战事焦灼,随时都会被派上去当成填线的炮灰。 整个营地的气氛,在短暂的休整后,迅速变得低迷而肃杀。 老兵们沉默地擦拭着自己的兵器,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嬉笑,只剩下麻木和冷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孙望的那五十个新兵,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在这股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再次被恐惧所取代。 他们看着远处那座死亡之城,一个个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不行! 这样下去,一旦上了战场,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一个冲锋就会被彻底打散! 孙望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能把这五十条性命,和自己的未来,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转过身,对李固和五十个正襟危坐、满眼依赖地看着他的新兵沉声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大步流星地朝着中军帅帐的方向走去。 穿过层层守卫森严的营区,他来到了周扬的营帐之外。 “站住!将军正在议事!” 门口的亲兵伸手拦住了他。 孙望没有硬闯,只是对着帐内朗声道:“屯长孙望,有要事求见周将军!” 片刻之后,周扬那带着一丝不耐的声音从帐内传来:“进来!” 孙望掀开帐帘,只见周扬正和几名百夫长围着一张简陋的沙盘,面色凝重。 看到是孙望,周扬的脸色稍缓:“孙望,你有什么事?” 孙望没有丝毫废话,他单膝跪地,对着周扬一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个营帐。 “将军!卑职恳请将军恩准,由我亲自操练麾下五十名弟兄!” 第二十五章 我要的是训练成“军” 周扬和几名百夫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孙望身上,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操练?” 周扬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孙望,你是不是打了一拳,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承认你力气大,是员猛将。但练兵是练兵,打仗是打仗!” “新兵入营,自有军中专门的教头和百战老兵负责操练,这是规矩!你一个新晋的屯长,凭什么认为自己比那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更会练兵?” 帐内其他几个百夫长也纷纷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练兵可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那里面门道多着呢。 孙望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没有抬头,但声音却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因为我不想我亲自挑出来的五十个弟兄,还没看清敌人长什么样,就白白死在攻城的路上!”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让周扬脸上的嗤笑瞬间僵住。 孙望缓缓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直视着周扬,一字一句地说道:“将军,别把我当傻子。这几天所谓的操练,根本就不是操练,而是筛选!” “把那些身体底子好、反应快的挑出来,留作后用。把那些体能差、跟不上的,编成另一队。” “等到攻城那天,这些人,就是第一批冲上去,用血肉之躯去消耗守军箭矢滚石的炮灰!” 轰! 整个营帐死一般的寂静! 周扬和那几名百夫长,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震惊、错愕,最后化为无法掩饰的阴沉。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只是匹夫之勇的年轻人,竟然只用了短短几天,就看穿了军中这种从不上台面,却人人默认的残酷法则! 孙望的心中也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前世的他虽然没有经历过这种大规模的冷兵器战争,但历史和无数战例早已告诉他战争的本质——残酷、冰冷,人命如草芥。 他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圣人,既然身处这乱世,就不可能抱着妇人之仁。 但他同样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亲自挑选出来,对自己报以全部信任和希望的五十个弟兄,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当成消耗品,填进绞肉机里! “放肆!” 周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如山一般朝着孙望碾压而去,“孙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然而,孙望跪在地上的身躯,却如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他只是平静地迎着周扬那要杀人般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良久,周扬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那满腔的怒火,最终却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缓缓坐了回去,死死地盯着孙望,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好,很好。” 周扬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你的人,你自己练!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三天之后,若是你的兵练不出个名堂,还是那副软脚虾的样子,到时候攻城,你和你这五十个人,就要第一个冲上去!” “将军!” 旁边一名百夫长急忙开口,想要劝阻。 周扬却猛地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只是盯着孙望,一字一句地问:“你,敢不敢应?” “多谢将军成全!” 孙望没有丝毫犹豫,重重一抱拳,随即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看着孙望消失的背影,刚才那名开口的百夫长忍不住道:“将军,您怎么能答应他?这太儿戏了!新兵训练岂是三天就能见效的?到时候……” “无妨。” 周扬摆了摆手,脸上的阴沉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玩味。 他端起桌上的水碗,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你们不觉得,这个孙望,很有意思吗?” 他感叹道:“这个人,我看不透。他身上有股子邪性,总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事情。” “给他三天时间,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损失。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给我变出个什么花样来!”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肃杀的操练号角便响彻了整个营地。 数千名新兵被各自的百夫长和屯长赶到了广阔的校场上,准备接受地狱般的筛选。 然而,在无数双或羡慕、或嫉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孙望却带着他那五十个神情忐忑的新兵,径直走向了校场旁的一块空地。 五十个新兵站得稀稀拉拉,一个个交头接耳,不知道他们的屯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都给我站好了!” 孙望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五十人瞬间噤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孙望的目光从他们一张张紧张而迷茫的脸上扫过,沉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怕不怕死?” “怕!”人群中传来几声老实的回答。 “很好!” 孙望点了点头,“怕就对了!不怕死的都是傻子!我想活,也想让你们都跟着我活下去!但是,想活命,就得拿出活命的本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麻布,那是他连夜画好的操练计划。 “从今天起,未来三天,你们的训练由我亲自负责!” 众人精神一振,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神力盖世的屯长,会教他们什么杀敌的绝技。 然而,当孙望将计划展开,念出上面的内容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计划上,除了和义军大营一样,每天有高强度的负重跑、俯卧撑等体能训练外。 剩下的,竟然是大量的时间,用来练习站队、转向、齐步走这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东西! “这……屯长,这站着不动,也能杀敌吗?” 一个胆子大的新兵忍不住小声问道。 “是啊屯长,咱们不练练刀法枪法吗?光走路有什么用?” “咱们只有三天时间了啊……” 怀疑和不解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队伍里蔓延开来。 他们本以为能学到什么一招制敌的本事,结果却是练这个?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都给我闭嘴!” 孙望猛地一声怒喝,声如炸雷,吓得所有人浑身一哆嗦! 他那双冰冷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扫过每一个人,厉声道:“你们以为三天时间能练出什么?让你们变成以一当十的精兵吗?做梦!” “我告诉你们!三天时间,根本不够练成任何杀人技!我要练的,不是你们的刀法,也不是你们的枪法!” 孙-望用那根沉重的“斩魄”枪杆,狠狠一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我要练的,是你们的胆气!是你们的纪律!是把你们这五十个散沙,练成一块铁板!把你们的精、气、神,给我练出来!” 他指着所有人,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嘶吼道:“现在,全体都有!给我站成五排!站不直的,今天就别想吃饭!” 第二十六章 练兵的方法 孙望的练兵方法,很快就成了整个大营最大的笑话。 每天,当其他新兵在老兵的喝骂下,满头大汗地练习劈砍、突刺时,孙望手下那五十个人,却像一根根木桩子一样,在空地上站军姿。 一站,就是一整个上午。 下午,当别人在泥地里翻滚,练习搏杀技巧时,他们却在孙望的口令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这些在所有人看来滑稽无比的动作。 “哈哈哈哈!快看那傻子屯长!他以为这是在村口赶集吗?” “还打虎英雄呢,我看是绣花枕头!练兵练成了耍猴戏!” “三天后攻城,这五十个软脚虾第一个冲,到时候别说杀敌了,怕是连城墙都摸不到就要被射成刺猬!” 各种各样的嘲讽和讥笑,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毫不留情地拍打在那五十个新兵的身上。 他们一个个涨红了脸,羞愤、委屈、迷茫。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们几乎要抬不起头来。 但只要他们看到队伍最前方,那个和他们一样站得笔直,身躯如枪的孙望时,所有的杂念都会被强行压下。 不远处的百夫长吴峰,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轻蔑和不屑。 “一个只知道用蛮力的莽夫,也妄想染指百夫长的位置?真是痴人说梦!” 他冷哼一声,对身旁一个精悍的汉子说道。 这汉子名叫赵元良,是吴峰手下最能打的一个屯长,也是他的心腹。 吴峰的目光扫过远处周扬的营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野心。 如今义军规矩不严,能者居之。 他和周扬本就不对付,空出来的那个百夫-长位置,他势在必得! 绝不能让周扬的人抢了去! 他拍了拍赵元良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道:“元良,这次攻城,是个天大的机会。” 赵元良神色一凛:“请百夫长示下!” “军中获取大功,无非四样:斩将、夺旗、陷阵、先登!” 吴峰的声音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斩将夺旗太难,陷阵要看时机,唯有这先登之功,是摆在眼前的富贵!” 赵元良的呼吸猛地一滞! 先登! 攻城时,第一个登上城头之人! 这是九死一生的玩命活,在无数弓箭手的集火下,就是个活靶子! 但相应的,奖赏也丰厚到令人疯狂! 按军中规矩,立先登之功者,可连升三级! 吴峰看着赵元良变幻的脸色,继续加码:“你放心去争!只要你第一个站上简阳城的城头,这个百夫长的位置,我保你坐上!” “到时候,你我联手,这中军大营,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巨大的诱惑和致命的危险在赵元良心中疯狂交战,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不想去,那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可他看着吴峰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属下……愿为百夫长效死!” 赵元良咬碎了牙,单膝跪地,接下了这个用命换前程的任务。 另一边,孙望的操练,在第二天变得越发狠厉。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牛皮长鞭,但凡有人站姿不标准,动作慢了半拍,那鞭子便会毫不留情地抽在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啪!” “站直了!没吃饭吗!” “转个身都跟扭麻花一样,上了战场,敌人会等你转过来再砍你吗!” 他的呵斥声冰冷而残酷,不带一丝感情。 不断有新兵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但迎接他们的不是休息,而是孙望那双冷得像冰的眸子。 “站起来!我说了,想活命,就给我站起来!” “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上了战场也是个死!现在倒下,总比死在敌人刀下强!” 他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屯长说的都是实话。 他们咬着牙,互相搀扶着,一次又一次地从地上爬起来,榨干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最让他们死心塌地的,是每天傍晚的饭食。 作为屯长,孙望的伙食是单独开的小灶,有干饼,甚至还有几块肉。 而普通士兵,只有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然而,第一天训练结束,孙望却端着自己的那份饭食,走到了队伍面前。 “今天,队列站得最好的五个人,出列!” 五个被点到名的新兵忐忑不安地走了出来。 “这份饭,是你们的。” 孙望将自己的食物递了过去,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端起了和他们一模一样的稀粥,走到队伍的角落,沉默地喝了起来。 那一刻,所有新兵的心,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屯长……把自己的肉和干饼给了他们,自己却跟着他们一起喝粥? 那五个分到饭食的汉子,端着那碗来之不易的肉食,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们看着孙望的背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第三天,皆是如此。 孙望用最严酷的训练折磨他们的身体,却用最公平、最直接的方式,收拢了他们的心! 跟着这样的屯长,就算是死,也值了! 短短三天,五十个新兵仿佛脱胎换骨。 他们依旧瘦弱,装备依旧破烂,但他们站在一起时,那股精气神,已经和三天前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一群散漫的农夫,而是一块烧红的铁! 虽然还未锻打成型,却已经有了百炼成钢的雏形! 他们的眼神里,恐惧和迷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凶狠和对孙望近乎狂热的崇拜! 三天之期已到。 攻城的日子,近在眉睫。 呜——呜——呜——! 就在第四天清晨,沉重而苍凉的号角声,如同从远古战场传来的巨兽咆哮,骤然响彻了整个连营! 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片大地! 孙望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 他翻身而起,对着那五十个已经闻声而动,迅速集结完毕的士兵,发出了三天来的第一道战斗命令。 “全体都有!披甲!执锐!” “准备,出征!” 第二十七章 谁来当这炮灰 沉重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冰冷的杀气在顷刻间席卷了整座大营。 “全体都有!披甲!执锐!” 孙望的命令声刚落,五十个新兵已经条件反射般地行动起来。 没有丝毫的慌乱,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和兵器出鞘的摩擦声。 短短片刻,五十人已经集结完毕,静默地站在孙望身后。 当他们跟随着孙望,迈着整齐的步伐,沉默地走到校场上时,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周围的其他新兵队伍,依旧是乱糟糟的一片。 屯长和老兵们正声嘶力竭地呵斥着,拳打脚踢地将那些睡眼惺忪、手忙脚乱的新兵们赶进队列,整个校场一片鸡飞狗跳。 而孙望这五十人,却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硬生生楔入了这片混乱之中。 他们站成五列,身形笔挺如枪,虽然身上依旧是破旧的皮甲,手中的兵器也长短不一,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纪律性和肃杀感,却让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心头一震。 三天!仅仅三天! 这还是那群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泥腿子吗? 一个身穿重甲,面容冷峻的中年将领,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走到了校场中央。他便是义军的总教头,负责所有新兵的操练和筛选。 总教头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扫过场上数千名新兵,眉头紧紧皱起。 当他的视线落在孙望的队伍上时,那冰冷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盯着那五十个挺拔的身影看了许久,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你就是孙望?”总教头看着孙望,声音低沉。 “是!”孙望抱拳应道。 “不错。” 总教头点了点头,算是赞许。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冷声道:“站得好看,不代表能打仗。是不是花架子,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他伸出手指,在孙望的队伍里随意地点了十个人。 “你,你,还有你……你们十个,出列!跟我走!” 被点到的十个新兵,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恐慌。 他们不知道总教头要带他们去做什么,但“抽查”这两个字,在军营里往往和最危险、最残酷的任务挂钩。 他们好不容易在孙望的操练下建立起来的信心,在面对真正的上位者和未知的命运时,再次开始动摇。 孙望看着他们煞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说道:“抬起头,挺起胸!记住你们是谁的兵!别给我丢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注入了十个新兵冰冷的心脏。 对啊!我们是孙屯长的兵! 我们跟着屯长喝粥,屯长把肉给我们吃! 我们跟着屯长站军姿,屯长比我们站得更直! 死都不怕,还怕这个? 十个新兵猛地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恐惧,但腰杆却瞬间挺得笔直! 他们对着孙望重重一抱拳,随即转身,迈着坚定而整齐的步伐,跟在了总教头身后,没有一个人回头。 孙望目送他们离去,随即对李固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周扬的亲兵认得他,没有阻拦。 一进大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便扑面而来。 周扬高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方,吴峰在内的四名百夫长,以及另外几个像孙望一样立有功劳、被特许参与议事的屯长,全都正襟危坐,神情凝重,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看到孙望进来,周扬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将目光投向了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城池模型——简阳城。 “刚刚收到斥候的死讯,”周扬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坨,“朝廷的援军已经出了郡城,急行军而来,最多两日,便能兵临城下!” 轰! 帐内众人心中同时一震! 两日!时间竟然如此紧迫! 周扬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沙盘之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们没有时间了!两个时辰后,全军攻城!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简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和决绝,“只要拿下简阳,我们就能顺势席卷东边的三个县!到时候,整个九山郡的半壁江山,都将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复杂光芒。 半壁江山!这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但所有人都知道,想要得到这份富贵,就要先啃下简阳城这块血淋淋的硬骨头! 周扬的目光再次变得冰冷,他缓缓坐下,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发寒的话。 “按规矩,攻城先锋,我麾下军部需出一百人。我乃半侯,减半,出五十人。”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先锋! 第一波攻城的人! 那不是先锋,那是炮灰! 是用来消耗守军箭矢、滚石、沸油的消耗品! 是拿人命去填护城河,去为后续部队铺路的死士! 五十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冲锋下来,能活下来几个? 谁都不敢想。 谁也不愿意让自己好不容易拉起来的弟兄,就这样白白去送死。 周扬仿佛没有看到众人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我麾下四位百夫长,每人出十个老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孙望和另一位屯长身上。 “孙望,还有你,王克,你们二人各出五人。” “将军!” 吴峰猛地站了出来,脸上满是不服和肉痛,“我手下的弟兄,都是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让他们去做填线的炮灰,这……这不划算啊!” “不划算?” 周扬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吴峰!这是军令!你想抗命不成!” 吴峰被周扬那杀人般的眼神一瞪,瞬间噎住,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悻悻地退了回去。 周扬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五十个死士已经凑齐。现在,还差一个领头的。” 他缓缓问道:“你们谁,愿意领着这五十人,为大军夺下先登之功?” 帐内,落针可闻。 所有百夫长和屯长全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和周扬的目光对上。 开什么玩笑? 领着五十个炮灰去冲击一座有着五千精兵驻守的坚城? 这和直接抹脖子有什么区别? 先登之功?那是给活人准备的! 死人,什么都没有! 吴峰悄悄看了一眼身后的心腹屯长赵元良,眼神里充满了暗示和压迫。 赵元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去,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 看着帐内众人这副畏死如虎的模样,周扬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和鄙夷。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一个平静而坚定的声音,突兀地响彻了整个营帐。 “我来。”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个昂然站立的身影上。 孙望。 他迎着所有人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对着主位的周扬,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将军,这先锋,我来当!” 第二十八章 被选中的死士 整个大帐,死寂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孙望。 “胡闹!”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周扬猛地站起,满脸怒容,指着孙望的鼻子厉声喝骂。 “孙望!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这是你逞英雄的地方吗?那他妈是先锋!是死士!是让你去送死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和痛心。 这是他看中的好苗子! 是能一拳打死猛虎的悍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攻下简阳,就破格提拔他当百夫长! 可现在,他居然主动要去当炮灰! 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将军息怒。” 一旁,吴峰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悠悠响起,他对着周扬一抱拳,脸上却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孙屯长有如此勇气,实乃我军之幸啊!我等畏死,不敢为先,孙屯长却敢为人先,这份胆魄,吴某佩服!” 他转头看向孙望,拱火道:“孙屯长,我吴峰就把话放这儿,你要是真能立下这先登之功,别说百夫长,就算连升三级,我吴峰也第一个心服口服!” “没错!吴百夫长说得对!” “孙屯长若是能成,我等绝无二话!” 帐内其他几个百夫长和屯长也纷纷跟着附和起来,他们巴不得孙望去死,既能少一个竞争对手,又能看周扬的笑话。 一时间,无数顶高帽扣了下来,直接把周扬架在了火上烤。 周扬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瞪着吴峰,恨不得用眼神杀了他。 孙望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根本不理会周围的起哄,只是再次对着主位的周扬,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山:“将军!军中无戏言!卑职愿立军令状,为大军先登!恳请将军成全!” 看着孙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周扬心中的怒火,最终化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这个年轻人,骨子里有股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执拗和疯狂。 “好……好!好!” 周扬连说三个好字,缓缓坐了回去,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失望,“既然你执意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他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再看孙望一眼,挥了挥手:“散会!按议定行事!” 吴峰等人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鱼贯而出。 经过孙望身边时,吴峰还特意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假惺惺地说道:“孙屯长,好样的!你的那五个名额,我替你出了!可别让我失望啊!” 很快,帐外便集结了四十五个老兵。 他们是各个百夫长麾下凑出来的“死士”,一个个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们被各自的头领推了出来,像一群被遗弃的牲口,身上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那些送人来的屯长们,则聚在一旁,对着孙望指指点点,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讥讽和嘲弄。 孙望没有理会任何人,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那五十个新兵早已列队站好,正满眼焦急地等着他。 “屯长!”李固第一个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孙望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五十张紧张的面孔,沉声问道:“我要去当攻城先锋,九死一生。现在,我需要五个人,跟我一起去。有谁愿意?” 话音刚落。 “我去!” “屯长,算我一个!” “我跟屯长去!” 没有一个人退缩! 五十个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嘶吼出来,每一个人都挺起了胸膛,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没有丝毫的畏惧! 这一刻,他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追随他们的神! 孙望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一个最壮实的汉子身上。 “孙天柱,出列!” “到!”那汉子猛地一踏步,声如洪钟。 他是孙望村里的人,也是这三天操练最刻苦的一个。 孙望看着他,低声道:“你家里,还有三个兄弟。” 孙天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无比坚定:“屯长,正因为我还有兄弟,所以我才更要去!我死了,他们还能给爹娘养老!我若是立了功,他们也能跟着沾光!俺不怕死!” 孙望沉默了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好!” 他又点了另外四个在训练中表现最为坚韧的士兵。 “你们五个,跟我走!” “是!” 五人没有丝毫犹豫,放下多余的行囊,只拿着兵器,跟着孙望大步走向前军集结地。 剩下的四十五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个双拳紧握,眼眶通红。 前军阵前,一片肃杀。 四十五个被凑出来的老兵油子,正稀稀拉拉地站着,与他们汇合的,是另一支同样面如死灰的五十人队伍。 一个身材粗壮,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看到孙望带着五个人走来,主动迎了上来,瓮声瓮气地问道:“你就是那个主动请缨的孙望?” “是我。”孙望点头。 “我叫李小红!” 络腮胡汉子重重一拍胸甲,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是另一位半侯麾下的。 他娘的,俺就佩服你这样的好汉!从现在起,我这五十号人,都听你指挥!” 孙望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抱拳道:“多谢!” 一百人的先锋死士,就此集结完毕。 他们被带到了整个大军阵列的最前方。 在他们身后,是五百个从新兵中筛选出来的,被认为最胆怯、最无能的炮灰。 他们的作用,就是在冲锋的路上,用身体去消耗敌人的第一波箭雨。 再往后,才是由五千名精壮士兵组成的,真正的主力攻城部队!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催促集结,而是进攻的信号! 如同地狱的咆哮,响彻云霄! 孙望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向前,直指远处那座如同死亡巨兽般的简阳城。 “攻城!” 冰冷而决绝的命令,从总教头的口中发出,传遍了整个战场! 第二十九章 通向胜利的死亡 “杀——!” 随着总教头手中令旗的决然挥下,最前方的五百名炮灰,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口逼迫下,发出了一声不似人腔的嘶吼,如同被驱赶的牲畜,潮水般涌向那座冰冷的城池。 他们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许多人手里拿着的只是削尖的木棍和农具。 简阳城头,一片死寂。 直到这群衣衫褴褛的炮灰冲进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城墙上那面代表守将的旗帜猛地一挥! “放箭!” 咻咻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天空! 黑压压的箭雨如同乌云盖顶,兜头而下! 惨叫声,哀嚎声,利箭入肉的闷响声,在顷刻间连成了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炮灰,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地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大地,泥土变得泥泞而湿滑。 有人中箭倒地,还未死去,便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活活踩成了肉泥。 “不准退!后退者,斩!” 督战队的吼声比城头的箭雨更加冰冷,他们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砍翻了几个试图转身逃跑的炮灰,用血淋淋的现实,断绝了所有人后退的念头。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 残存的炮灰们麻木了,他们不再嘶吼,不再躲闪,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消耗城头那无穷无尽的箭矢,为后面真正的主力铺就一条死亡之路。 第二波箭雨落下,又是上百人倒下。 护城河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渠。 “第二队,上!” 冰冷的命令再次传来。 孙望身后的那一百名死士,包括那五个新兵,脸色早已煞白如纸。 他们看着眼前那地狱般的景象,闻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牙齿在打颤,双腿软得像面条,几乎要站立不住。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攻城! 那不是演练,不是站军姿,是真真切切的死亡! “怕了?” 孙望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一块坚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提着刀,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被鲜血浸染的城墙。 “把头抬起来!腰杆挺直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我这三天教你们的东西!记住你们是怎么站的!怎么走的!” “不想死的,就跟紧我!” 说完,他猛地一提气,第一个冲了出去! “跟上屯长!” 孙天柱嘶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扛着一面简陋的木盾,紧随其后。 剩下的人,仿佛被孙望那决然的背影注入了主心骨,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咬碎了牙,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跟随着那个身影,冲进了箭雨之中! 咻! 一支流矢擦着孙望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他却恍若未觉,脚下步伐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那经过强化的身体,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在密不透风的箭雨中,他的身体总能以最小的幅度,做出最精准的闪避动作。 扭身、侧头、低伏,无数足以致命的箭矢,都以毫厘之差与他擦身而过! 但其他人没有他这样的本事。 “啊!” 一声惨叫,一个老兵被一箭射穿了喉咙,捂着脖子,咕噜着血沫倒了下去。 又一个人被数支箭矢钉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死亡,就在身边! 孙望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停下,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不要看!往前跑!跑起来!” 他们是先锋! 他们的任务,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城墙下,架起云梯! 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是在找死! 一百人的队伍,在冲过百步的死亡地带后,只剩下了不到七十人! 终于,他们冲到了护城河边! 冰冷的河水没过了胸口,残存的士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云梯,重重地搭在了对岸的城墙之上! “爬!” 孙望一声怒吼,将佩刀咬在口中,双手抓住梯子,如猿猴般飞速向上攀爬! 那个叫李小红的络腮胡大汉,同样勇悍无比,他从另一侧的云梯向上猛冲,速度甚至比孙望还要快上几分! “好汉子!俺李小红先走一步!”他大笑着,转眼就爬到了半空。 然而,他太突出了。 城头之上,一个军官注意到了他,狞笑一声,张弓搭箭。 “死!” 嗖——! 一支灌注了内力的重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李小红的头颅! 噗嗤! 箭头从他的后脑贯出,带起一蓬滚烫的血浆和脑浆。 李小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巨大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半空中直挺挺地向后倒栽下来! “散开!” 下方正在攀爬的士兵们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惊叫着向两侧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正在向上猛冲的孙望,眼神一凝,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骇然欲绝的动作! 他单手死死抠住云梯,另一只手猛地向上探出,在半空中,一把抓住了李小红坠落的尸体!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坟起,青筋暴突! “嗬!” 孙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竟硬生生止住了那具尸体的下坠之势! 他没有扔掉尸体。 在城下无数双震惊到呆滞的目光中,孙望用牙死死咬着刀柄,将李小红那还带着余温的魁梧身躯,用一只手举在自己身前,当成了一面血肉之盾!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和双脚发力,顶着这具近两百斤的尸体,继续向上攀爬! 他的速度,非但没有减慢,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噗!噗!噗!” 城头射下的箭矢,尽数钉在了李小红的尸体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闷响,却再也无法对孙望造成任何威胁! 这一幕,太过震撼! 无论是城头的守军,还是城下观战的义军,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是什么?! 那是人,还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孙望顶着那具插满箭矢的“肉盾”,如同一头疯狂的凶兽,轰然一声,撞上了简阳城的城头! 他将李小红的尸体往城垛上一放,口中佩刀顺势一挥,一颗还在发愣的守军头颅,冲天而起! …… 义军中军,一座临时搭建的望楼之上。 一个身披玄甲,面容威严的中年将领,正举着一支黄铜打造的千里镜,冷冷地注视着战场。 他并非周扬,而是整个义军的统帅,吴胜。 “报!将军!先锋营死伤惨重,几近溃败!” 一名亲兵奔上望楼,单膝跪地,语气焦急。 吴胜却仿佛没有听见,他手中的千里镜,死死地锁定在城墙的某一个点上,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顶着尸体,如同魔神般冲上城头的身影! “那个人……” 吴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颤抖。 他放下千里镜,猛地回头,一把抓住亲兵的衣甲,厉声问道:“那个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先锋!是谁的部下?!” 第三十章 登顶 亲兵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是吼出来的:“将军!那个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先锋!是谁的部下?!” “快!查!” 吴胜一把推开亲兵,再次举起千里镜,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 一名随军书记官闻言,立刻冲到旁边堆积如山的军功簿前,手指颤抖着飞快翻阅。 先锋营的名单是临时拟定的,记录就在最上面。 “找到了!” 书记官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启禀将军!此人……此人名叫孙望!是周扬半侯麾下的屯长!曾有赤手搏杀猛虎之功!此次先锋是他主动请缨!” 孙望! 周扬的人! 主动请缨! 吴胜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死死盯着千里镜中那个在城头掀起腥风血雨的身影,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好一个搏虎的汉子!好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面对帐下所有将校,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了整个望楼! “传我将令!此战,若孙望能活下来,记首功!官升三级!” …… 城墙之上,已是人间炼狱。 孙望一刀斩下敌人的头颅,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那双眼睛,已经彻底被杀戮的欲望染成了赤红! 最初的震惊过后,城头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如同疯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着他这个唯一的缺口涌来! “杀了他!” “把他推下去!” 长枪如林,钢刀似雪,瞬间将他淹没! 孙望不退反进,他将口中的佩刀换到左手,右手顺势从一名被他撞倒的守军尸体上,抽出了一杆长枪! 枪身入手,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 前世无数次的肌肉记忆,云蕊那清冷的身影和迅捷如电的枪法,在这一刻,与他强化后的恐怖身体素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震四野! “先登者!孙家村!孙望!” 吼声未落,他动了! 一式简单的直刺,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面前三名守军的喉咙上,同时绽开了一朵血花,他们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一枪横扫,枪杆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抽在涌上来的刀盾兵的盾牌上! “砰!”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那名刀盾兵连人带盾砸得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一片同袍! 他手中的长枪,仿佛化作了一条择人而噬的毒龙!或刺,或挑,或扫,或砸! 每一招都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杀人技!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死亡美感! 他就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一个人,一杆枪,硬生生在城墙之上,顶住了一整个方向的攻势! 城墙之下,所有义军士兵都看呆了。 他们看到了那个如魔神般的身影,听到了那声响彻战场的怒吼! “是孙屯长!” “孙屯长杀上去了!” “弟兄们!跟着孙屯长!杀啊!”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孙望那悍不畏死的疯狂,像一剂最猛烈的烈药,瞬间点燃了所有义军士兵心中的血性! 恐惧被狂热所取代! “杀!” “冲啊!” 后续的攻城部队,发出了震天的嘶吼,他们扛着云梯,踩着袍泽的尸体,如同发疯的蚁群,前赴后继地涌向城墙! 越来越多的义军士兵爬上了城头! 城墙上,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血腥的绞肉机! 刀砍,枪刺,石砸,牙咬! 双方士兵彻底杀红了眼,抛弃了所有阵型和技巧,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进行着搏命! 孙望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他身边的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身上的气势,却在疯狂的杀戮中不减反增! 他那五个新兵,还有那十几个幸存下来的老兵油子,此刻早已被他的凶威所慑,下意识地紧紧团结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但却无比坚固的矛头! “马道!跟我来!” 孙望一枪捅穿一个敌人的胸膛,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通往城下的阶梯,马道口! 只要冲下去,打开城门,这场仗,就赢了! “杀过去!” 他嘶吼一声,一马当先,带着剩下这二三十名浑身浴血的敢死队员,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朝着马道口插了过去! 沿途的守军被他们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吓破了胆,竟无人敢挡,纷纷向两侧退避! 守在马道口的十几个守军,眼睁睁看着这群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恶鬼朝自己冲来,为首那人更是如同凶神附体,他们哪里还提得起半点抵抗的勇气? “鬼……鬼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守军们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逃散开去。 畅通无阻! 孙望带着人,轰然冲下马道,巨大的城门就在眼前! “开门!” 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合力转动绞盘,卸下门栓。 轰隆——! 沉重的城门,在无数人的期盼中,缓缓打开! 门外,是早已蓄势待发的义军主力! “进城!” “简阳破了!”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数千义军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入,瞬间淹没了城内守军最后的抵抗! 战局,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孙望拄着长枪,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五个他亲自点出的新兵,居然还都活着,只是个个带伤。 而那些老兵,也还剩下十来个。 他们看着孙望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崇拜,而是近乎神明般的敬畏! 涌入城中的义军,纪律竟然出奇的好,他们目标明确地冲向各处军营和要地,对于街边那些瑟瑟发抖的平民,竟是不伤一人。 孙望心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他的目光便投向了城池最中心,那座最为气派的府邸。 县衙! 他扔掉手中已经卷刃的长枪,重新捡起自己的佩刀,对着身后那群死里逃生的弟兄们沙哑地说道:“走!跟我去县衙!抢头功!” 一行人直奔县衙而去,沿途再无任何像样的抵抗。 一脚踹开县衙的大门,里面却是一片死寂,只有一群衣着华贵的女人和仆役,正在庭院中,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县令,怕是已经从乱军中逃了。 孙望却不在乎,他径直走进正堂,目光扫过堂上那张象征着权力的虎皮太师椅,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上去。 巨大的疲惫感和肌肉的酸痛席卷而来,但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将带血的钢刀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对着那群吓得魂不附体的女眷,咧开一个沾满血污的笑容。 “拿吃的,拿喝的来!” 他要拿下县令的家眷,这,才是比先登之功更加实在的功劳! 第三十一章 入城 庭院里那群衣着华贵的女人和仆役,本已吓得魂不附体,听到孙望的命令,一个个瑟瑟发抖,却无人敢动。 她们看着这个满身血污,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连呼吸都停滞了。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屯长的话吗?想死不成!” 一个幸存的老兵上前一步,将带血的刀往地上一顿,厉声呵斥。 这声呵斥仿佛惊醒了这群人,她们如梦初醒,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厨。 很快,酒肉和饭食流水般地被端了上来,香味瞬间在弥漫着血腥气的正堂里散开。 一个从攻城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满桌的佳肴,眼睛都绿了。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就朝着一只烧鸡抓去。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那油亮的鸡皮,一道黑影就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 砰! 那老兵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所有人,包括孙望手下的那几个新兵,全都傻眼了。 他们不解地看着主位上那个脸色冰冷的男人。 孙望没有理会众人惊愕的目光,他甚至没有看那个被他踹飞的老兵一眼。 他的视线,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锁定了那群女眷中,一个虽然衣衫有些凌乱,但无论气质还是样貌都最为出众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纵然脸上满是惊恐和尘土,却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娇贵和倔强。 她迎着孙望的目光,身体不住地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瘫软在地。 “你,是谁?” 孙望的声音沙哑而冷漠。 少女身旁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妇,见状连忙跪爬上前,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她只是个不懂事的丫鬟,是新来的丫鬟!” 孙望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左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我再问一遍。”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仆妇还想再说什么,孙望的刀已经闪电般挥下! 噗嗤!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从无头的脖颈中喷涌而出,溅了那少女一身。 啊——! 刺耳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县衙,剩下的女眷们吓得屎尿齐流,腥臊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孙望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将刀锋在桌案上随意地擦了擦,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因极度惊骇而惨白如纸的俏脸上。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少女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看着孙望那双不带一丝人类感情的眼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但那份骨子里的骄傲,却让她在极致的恐惧中,依旧挺直了腰杆。 “我……我叫聂双玉,我爹是简阳县丞!”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清晰。 “县丞的女儿?”孙望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很好。” 他用刀尖指了指满桌的酒菜,命令道:“你,过来,把每一样菜,每一种酒,都尝一遍。” 聂双玉愣住了。 周围那些幸存的士兵们也愣住了。 那个被踹飞的老兵,此刻挣扎着爬了起来,听到这句话,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终于明白了孙望刚才那一脚的意思! 是怕有毒! 他刚才若是吃了,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一股后怕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看向孙望的眼神,充满了羞臊和更加浓厚的敬畏。 “怎么?” 聂双玉看着孙望,惨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讥讽,“传闻中赤手搏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孙将军,居然也怕这区区一盘菜里的毒?”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孙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那冰冷的目光,比任何呵斥和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聂双玉的讥讽和倔强,在那样的目光下,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 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会和她讲任何道理。 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 最终,她在无边的恐惧下屈服了。 聂双玉颤抖着走上前,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拿起筷子,将每一道菜都夹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又将每一个酒壶里的酒,都倒出来抿了一点。 她的动作僵硬而屈辱,眼泪混着饭菜,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退到一旁,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孙望等了片刻,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拿起她用过的那双筷子,夹起她吃剩下的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然后,他又端起她喝过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身后那群早已饥肠辘辘的弟兄们一挥手。 “吃!” 一声令下,幸存的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风卷残云般地扫荡着满桌的酒肉。 他们吃得狼吞虎咽,却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聂双玉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男人毫不介意地吃着自己剩下的饭菜,心中涌起的,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恼和惶恐。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何等凄惨的命运。 …… 夜幕降临,血腥味笼罩下的简阳城,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县衙门口,孙天柱带着几个新兵,手持长枪,如标枪般笔直地守卫着大门。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和自豪。 一队提着火把的义军士兵,贼眉鼠眼地摸了过来,显然是想来县衙里搜刮些油水。 “站住!干什么的!” 孙天柱长枪一横,厉声喝道。 那队义军的头目一看门口有人把守,先是一愣,随即陪着笑脸上前道:“这位兄弟,我们是……” “滚!” 孙天柱根本不听他废话,下巴一扬,满脸得意地炫耀道,“这县衙,已经被我们孙屯长占了!里面都是孙屯长的战利品,谁敢伸手,就是跟孙屯长过不去!” “孙屯长?” 那头目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大变,谄媚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和钦佩,“原来是孙将军的地盘!失敬失敬!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他带着手下,屁滚尿流地跑了。 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孙天柱和身后的几个新兵,胸膛挺得更高了。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孙望这个名字,在这支义军中,将代表着绝对的凶威和荣耀! 而他们,作为孙望最早的亲信,也将水涨船高! 就在这时,城中的主干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身披精良铁甲,手持长戟的亲兵,簇拥着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将领,正朝着县衙的方向大步走来。 那股肃杀之气,远非周扬麾下的杂牌军可比。 孙天柱瞳孔一缩,他认得那面旗帜。 那是整个义军的统帅,吴胜的亲卫! 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冲进院内,大声禀报:“屯长!大帅来了!” 正堂之内,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孙望,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扔掉手中的酒杯,抓起桌案上的佩刀,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准备迎接这位义军的最高主宰。 第三十二章 俺就想要她 孙望刚刚走到县衙门口,吴胜一行人已经到了近前。 那股由精锐甲士组成的肃杀之气,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压得孙天柱等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属下孙望,拜见大帅!” 孙望没有丝毫迟疑,单膝跪地,将佩刀横于身前,头颅深深低下。 他身后,孙天柱和那十几个幸存的士兵,也纷纷跟着跪倒,动作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吴胜翻身下马,龙行虎步地走到孙望面前,却没有让他起身,而是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浴血,煞气未消的男人。 “你,就是孙望?” 吴胜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是!属下正是孙望!” 孙望沉声应道,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好!好一个孙望!” 吴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竟亲自弯下腰,双手用力,将孙望从地上扶了起来! “此战,你当居首功!” 吴胜重重地拍了拍孙望的肩膀,那力道,足以让寻常壮汉一个趔趄,孙望却纹丝不动。 “大帅谬赞!全赖大帅指挥有方,将士们用命,属下不敢居功!” 孙望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 吴胜看着他这副恭敬的模样,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勇猛而不骄狂,是个可造之材。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进了县衙正堂。 当他看到那群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眷时,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来人!” 吴胜冷声下令,“全城搜捕简阳县丞及其党羽,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一队亲兵领命,转身便冲了出去。 吴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群女人身上,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将这些官眷,全部收押!听候发落!” “大帅饶命啊!”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女人们顿时哭喊成一团,绝望的哀嚎声响彻庭院。她们很清楚,等待她们的下场是什么。 要么,被当作战利品,赏赐给有功的将士,沦为玩物;要么,被拉到阵前,当着下一座城池守军的面,斩下头颅,以震慑敌胆。 无论哪一种,都是地狱。 在这片凄厉的哭喊声中,孙望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那道倔强的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 聂双玉。 她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屈辱和绝望。 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却被吴胜精准地捕捉到了。 “呵呵,”吴胜忽然笑了起来,他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孙望,“孙望,这些都是你的战利品。里面可有你看上的?若有,尽管挑一个,带在身边做个奴婢,暖床叠被也是好的。” 话音一落,周围吴胜的亲卫们,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而孙望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娘的,好敏锐的老狐狸!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试探! 吴胜在试探他的野心和欲望! 如果自己义正言辞地拒绝,说大丈夫当以功业为重,不好女色,那未免太过虚伪。 一个连命都不要,在战场上如疯似魔的男人,会没有欲望? 吴胜绝对不信,只会认为自己城府极深,所图更大! 如果自己说全凭大帅做主,又显得太过圆滑,没有主见,不像一个敢死先登的猛将。 思绪在电光火石间转过,孙望的脑中瞬间有了决断。 对付这种多疑的枭雄,最好的伪装,就是做一个他能一眼看透的“粗人”! 一个有勇无谋,贪财好色的莽夫! 只见孙望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憨直又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容。 他挠了挠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聂双玉玲珑有致的身上扫来扫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粗声粗气地说道: “嘿嘿……大帅,俺是个粗人,就觉得那个小娘们长得最带劲!屁股大,一看就能生儿子!俺就想要她!” 他伸出沾满血污和油腻的手指,直勾勾地指向聂双玉,言语粗鄙不堪,眼神中充满了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此言一出,聂双玉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屈辱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周围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孙将军果然是性情中人!” “没错!打仗就是为了这个!” 粗俗的笑声,瞬间冲淡了之前那份严肃和紧张的气氛。 吴胜看着孙望那副急色的模样,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满意和放松。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屁股大能生儿子’!这才是我辈好汉的本色!” 他大手一挥,如同赏赐一件物品般,指着聂双玉,对孙望说道:“这个女人,便赏给你了!待此间事了,你先回营休息,明日,本帅会亲自为你论功行赏!” “谢大帅!谢大帅!” 孙望立刻露出狂喜的表情,连连躬身道谢,那副猴急的模样,仿佛已经等不及要将自己的战利品带回去享用。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已经呆若木鸡的聂双玉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粗鲁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大帅的话吗?跟老子走!” 那力道之大,捏得聂双玉手腕生疼,她发出一声痛呼,却被孙望毫不在意地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向门外走去。 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再次引来了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聂双玉被他拽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那些或嘲弄、或羡慕、或怜悯的目光,如同无数根钢针,刺得她体无完肤。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简阳县丞之女聂双玉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叫孙望的男人的奴隶。 屈辱和绝望,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看着孙望那急色匆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吴胜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索。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清点府衙的亲卫快步走来,单膝跪地禀报道:“启禀大帅!府衙内的粮仓、银库,封条完好,并无开启过的痕迹!” “哦?”吴胜眉毛一挑。 旁边另一名亲卫忍不住赞叹道:“这个孙望,倒是个懂规矩的!先登破城,竟能忍住不抢掠府库,而是第一时间封存,等待大帅处置,实在是难得!” 吴胜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深邃的目光望向门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表功,什么时候该藏拙的人……” “此人勇猛如虎,心细如发,是个可塑之才。” 第三十三章 英雄配美人,天经地义 孙望拽着聂双玉,大步走在简阳城的主干道上。 他身上的铠甲还滴着血,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煞之气,让街道两旁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搜刮残敌的义军士兵们,无不投来敬畏的目光。 当他们的视线,从孙望那如同魔神般的身躯,落到他身后那个被粗暴拖拽着、梨花带雨却难掩绝色的少女身上时,敬畏之中,又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看!那就是孙望!第一个杀上城头的那个猛人!” “乖乖!真是条好汉!不但要升官,还得了这么个水灵的婆娘!” “嘿,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下可便宜孙将军了!” 污言秽语和充满欲望的打量,如同刀子一般,割在聂双玉的身上。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件被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被无数人评头论足,所有的尊严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她心如死灰,任由泪水划过布满灰尘和血污的脸颊,机械地被孙望拖着前行。 跟在孙望身后的孙天柱和那几个新兵,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们看向孙望的背影,眼神中的崇拜已经近乎狂热。 一个相熟的营官带着几个手下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冲孙望拱手:“哎呀!孙屯长,不,现在该叫孙将军了!恭喜恭喜啊!这一战打得真是扬眉吐气!不但立下不世之功,还抱得美人归,真是羡煞我等啊!” 孙望停下脚步,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中带着几分得意的傻笑,他用力拍了拍胸甲,发出“砰砰”的闷响,粗声大气地说道:“嘿嘿,都是托大帅的洪福!俺也没想到,俺这辈子还能有这么漂亮的婆娘!” 说着,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聂双-玉,像是炫耀自己的宝贝一样,对着那营官挤眉弄眼:“你看,这小娘们的身段,啧啧!俺就喜欢这样的!” 那营官和周围的士兵们见他这副毫不掩饰的粗鄙模样,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孙将军是实在人!” “英雄配美人,天经地义!” 众人看着孙望那副被美色冲昏了头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戒备和嫉妒也烟消云散。 在他们看来,这个孙望,就是一个运气好、够勇猛,但脑子里只有杀人和女人的莽夫。 这种人,就算官升得再高,也只是一个头脑简单的武夫,不足为惧。 在众人的吹捧和哄笑声中,孙望言语间越发显得憨直粗俗,与那些军官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众人对他的观感,也从最开始的敬畏,变得亲近了不少。 一路招摇地回到城外义军的营地,孙望的营帐前,周扬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到孙望,周扬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 “好小子!好样的!你可真是给老子长脸了!” 他用力拍着孙望的肩膀,大笑道:“你放心!你的功劳,我亲自去跟大帅分说!首登之功,无人能及!连升三级,稳了!” 孙望连忙躬身,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全靠半侯提携!属下不敢居功!” 周扬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又凑近他,压低了声音,附耳说道:“孙望,哥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次风头太盛,功劳也太大。” “大帅虽然赏识你,但必然也会有所忌惮。你没动县衙府库里的一针一线,做得很好,但也更让大帅觉得你心有城府。” 孙望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憨直的模样,不解地“啊?”了一声。 周扬继续说道:“等下我去为你请功,大帅很可能会以你已经得了县丞之女为由,压一压你的功劳。” “到时候,有两个选择。一是校尉,独领一营,但会被调离我的麾下,直接听命于大帅。二是留在我身边,我保你一个百夫长,实权在握,兵还是你自己的兵。” 说到这里,周扬的眼神变得格外深邃:“校尉听着风光,但你初来乍到,根基不稳,手下没人,等于被架空了。你想清楚,是想做个名头响亮的校尉,还是想留在我身边,做个手握实权的百夫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要是想去做校尉,哥哥也为你高兴,绝不拦你。” 这番话,既是提点,也是试探。 孙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现在的锋芒太盛,如果再不知进退地去争一个校尉之位,必然会成为吴胜重点打压和提防的对象。 更重要的是,一旦成了吴胜的直属校尉,就等于走进了义军的权力核心,一举一动都在吴胜的监视之下,日后想要脱离义军自立门户,难如登天。 这个吴胜,城府深沉,手段狠辣,绝非良主。 “半侯!” 孙望抬起头,脸上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他重重一抱拳,斩钉截铁地说道:“俺是半侯一手提拔起来的!俺这条命都是半侯给的!” “俺哪儿也不去,就想跟着半侯,给半侯当牛做马!什么校尉不校尉的,俺不懂!俺就想当个百夫长,继续带着弟兄们给半侯冲锋陷阵!”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周扬听得心中大为熨帖,看着孙望的眼神,充满了满意和欣赏。 “好兄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周扬用力一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有我周扬在一天,就没人能亏待了你!” 回到营地,孙望的威望已经达到了顶峰。 无论是那五个幸存的新兵,还是那些老兵油子,看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绝对的服从。 周扬很快兑现了承诺,孙望被正式任命为百夫长,并且分到了一个独立的小院作为住所。 孙望将聂双玉带进院子,指了指其中一间偏房,冷冷地说道:“以后你就住那儿,没我的命令,不准踏出院子一步。” 聂双玉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默默地走了进去,关上了房门。 孙望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但他很快便收敛心神,转身准备出门去处理军务。 他刚走到院门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了聂双玉那带着一丝颤抖和沙哑的声音。 第三十四章 你只能跟着我 孙望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聂双玉扶着门框,脸色依旧惨白,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决然。 她看着眼前这个主宰了自己命运的男人,本以为自己会面对最屈辱的侵犯,可他只是将自己扔进偏房,不闻不问。 这让她心中生出一丝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说完这两个字,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靠着门框缓缓滑落。 她知道自己这声“谢谢”有多么荒谬可笑。 谢谢他杀了她的家仆? 谢谢他毁了她的家? 还是谢谢他把自己当作战利品,像牲口一样牵回来? 都不是。 她只是在感谢,感谢他没有立刻扑上来,像那些传说中的乱兵一样,将她撕成碎片。 她想,如果自己注定要被一个男人糟蹋,那么被这个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强者占有,似乎……似乎总好过日后被当众斩首,或者被随意丢给那些面目不清的兵痞。 这是一种绝望到极致后,扭曲而卑微的自我安慰。 孙望只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这声“谢谢”,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 对他而言,这个女人只是一个用来麻痹吴胜的工具,一个暂时还不能碰的麻烦。 院子外,篝火已经升起。 幸存的弟兄们围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庆祝着劫后余生。 见到孙望出来,所有人立刻起身,目光狂热地看着他。 “百夫长!” “百夫长!” 孙望点了点头,接过孙天柱递过来的一大块烤肉和一碗烈酒,大口吃喝起来。 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缓解一天一夜厮杀带来的疲惫,也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拉近和这些把性命交到他手上的弟兄们的关系。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营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两名吴胜的亲卫,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在一众义军士兵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孙望的篝火前。 “孙百夫长!” 为首的亲卫朗声喊道,“大帅有令!” 孙望立刻扔下酒碗,带着手下众人单膝跪地。 那亲卫打开一份卷轴,高声宣读:“屯长孙望,作战勇猛,首登简阳,功勋卓著!然其不慕高位,甘为先驱,特赏黄金百两,绸缎十匹,晋为百夫长,以彰其功!” 宣读完毕,亲卫将箱子打开,金灿灿的黄金和色泽华丽的绸缎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晃得周围士兵眼睛都直了。 “谢大帅恩赏!”孙望沉声领命。 周围的士兵们却炸开了锅,无数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怎么才是个百夫长?首登之功啊!按规矩,怎么也得连升三级,当个校尉吧?” “是啊,黄金绸缎有什么用,哪有实打实的官职兵权来得实在!” 一名与孙望相熟的军官忍不住凑上前,好奇地向那吴胜的亲卫打探:“这位兄弟,孙百夫长这功劳,大帅的赏赐是不是……太轻了点?” 那亲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瞥了一眼孙望,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大帅本有意提拔孙百夫长为校尉,独领一营。” “可孙百夫长自己说,他对带兵打仗的门道不熟,就喜欢金子和女人。他主动跟大帅求了这些赏赐,还说有县丞的女儿陪着,比当什么校尉快活多了!”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 “我操!原来是他自己不要的!” “真是鼠目寸光!为了个娘们和一点黄白之物,居然放弃了校尉的前程!” “莽夫就是莽夫,烂泥扶不上墙!” 一时间,那些原本对孙望充满嫉妒和忌惮的目光,瞬间变成了鄙夷和不屑。 在他们看来,这个孙望,不过是个被眼前利益和美色迷了心窍的蠢货,再勇猛,也终究成不了大器。 对他的嫉妒,也因此消散了大半。 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孙望脸上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露出一副得了便宜的憨笑,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箱子里的黄金,嘴里还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这下能讨好几个婆娘了!” 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更是坐实了众人的猜测。 …… 深夜,喧嚣的营地终于安静下来。 孙望带着一身酒气和血腥味回到小院。 他打来一桶冰冷的井水,脱掉上衣,赤着精壮的上身,将一瓢瓢冷水从头顶浇下。 冰冷的井水冲刷着身上的血污和疲惫,也让他混乱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肌肉的酸痛和伤口的刺痛不断传来,提醒着他白天的战斗有多么惨烈。 简单擦拭过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推开了聂双玉所在的偏房房门。 昏暗的油灯下,聂双玉正蜷缩在床角。 听到开门声,她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起头,手中死死攥着一把从女红工具里找到的剪刀,锋利的尖端,正颤抖地对准自己白皙的咽喉。 “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决绝,“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孙望停下脚步,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却倔强无比的脸,没有愤怒,也没有欲望,只是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地问道:“不跟着我,你准备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 聂双玉被问住了。 怎么办?她不知道。 城破家亡,父亲生死未卜,自己沦为阶下囚。 就算她今天能保住清白,明天呢? 她会被吴胜赏给另一个更凶残的士兵? 还是会被拉到阵前,当着无数人的面砍下头颅? 孙望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用那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跟着我,你只是我孙望的女人。不跟着我,明天你就会被拉出去,成为犒赏全军的玩物,或者,人头落地。你自己选。” 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如同最锋利的刀,将聂双玉心中最后一点幻想和尊严彻底刺穿。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虽然粗鲁、野蛮,却给了她一个选择,一个在绝望中唯一的选择。 绝望的呜咽从喉咙里发出,她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屈辱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放弃了所有抵抗,整个人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缓缓伏下身子,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代表臣服的两个字。 “……主人。” 第三十五章 不该问的别问 “主人”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聂双玉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孙望看着伏在地上,身体因屈辱而剧烈颤抖的女人,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一步步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魔神,冰冷而残酷。 ……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孙望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没有一丝宿醉的迷茫,反而精光四射,神完气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裸的胸膛,昨天被箭矢划破的几道伤口,此刻竟然已经结痂,只剩下淡淡的血痕。 连厮杀时被兵器震得酸痛欲裂的肌肉,此刻也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一夜之间,伤势恢复大半! 他心中一动,翻身下床,来到院中。 双脚扎开马步,深吸一口气,一套在军中磨炼了无数次的拳法,虎虎生风地打了出来。 拳风呼啸,筋骨齐鸣!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力量、速度、乃至感官,都比昨天又强了一截! 院外士兵们细微的呼吸声,几十步外树叶上的露水滴落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种感觉,就像是擦去了蒙在眼前的一层灰尘,整个世界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鲜活。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孙天柱端着一盆热水,带着几个亲兵走了进来,他们手里还提着热气腾腾的肉粥和面饼。 “百夫长,您醒了!” 孙天柱一看到孙望,立刻满脸崇敬地将热水递上。 其他几个亲兵的目光,则不约而同地瞟向那扇紧闭的偏房房门,脸上都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羡慕和钦佩。 “百夫长真是好体格!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今天还起这么早练拳!” “那是!咱们百夫长可是能赤手搏虎的猛人,哪是咱们能比的!” 一个老兵油子挤眉弄眼地凑上来,压低了声音,猥琐地笑道:“再说了,有那么个水灵的小娘子暖床,百夫长的精力,能不旺盛吗?哈哈哈!”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孙望抹了把脸,也不生气,反而大大咧咧地接过肉粥,一边大口喝着,一边跟众人打趣道:“都他娘的别羡慕,等打了胜仗,功劳够了,都去找大帅讨个婆娘!” “哈哈,那可就承百夫长吉言了!” 笑闹声中,孙望和这些手下的关系越发亲近。 在他们眼中,这个新上任的百夫长,虽然勇猛如神,却没什么架子,还贪财好色,是个可以放心追随的“实在人”。 孙望跟众人打趣了几句,安排好今日的巡防任务,便转身又回了院子。 屋内,聂双玉如同一个破碎的娃娃,蜷缩在床角,双目空洞,了无生趣。 昨夜的屈辱,让她只想一死了之。 可她不能死。 她想到了下落不明的父亲,想到了被关押起来,生死未卜的母亲和家中女眷。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将她淹没。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唯一的依靠,那个能保护家人,甚至救出家人的唯一希望,竟然是毁了自己一切的那个男人。 孙望。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血里,带着仇恨,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指望。 房门被推开,孙望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粥和两个面饼走了进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吃。”他只说了一个字。 聂双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鼓起勇气,用蚊子般细弱的声音哀求道:“我……我想求您……打听一下我母亲她们的消息……” 孙望的目光扫过她那张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不该你问的,别问。老实待着,别给我惹麻烦。”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 聂双玉看着桌上的早饭,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也被他无情地掐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吞噬。 她正心如死灰,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 “干什么的!这里是孙百夫长的住所,不准靠近!”是孙天柱的厉喝声。 紧接着,一个尖利而谄媚的声音响起:“军爷息怒,我们是奉命给孙百夫长送人来的!您看,这都是吴帅的命令!” 送人? 聂双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极致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 他玩腻了?这么快就要把自己送给别人了吗? 她想起了孙望昨天那句冰冷的话。 原来,跟着他,也逃不过这个下场! 巨大的羞辱和崩溃,让她浑身发抖。 她猛地扑到床边,从散落的女红工具里再次抓起了那把剪刀,锋利的尖端死死抵住自己白皙的咽喉。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再没有半分犹豫,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绝。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凌乱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哭泣声传了进来。 “都给我进去!”一个粗暴的声音喝道。 就是现在! 聂双玉闭上眼,泪水滑落,握着剪刀的手猛然发力! 然而,就在剪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瞬间,一声熟悉而凄厉的哭喊,让她浑身一僵。 “玉儿!我的玉儿啊!” 聂双玉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望向门口。 只见几个衣衫凌乱、满脸惊恐的女人,正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推进院子。 而为首那个雍容华贵,此刻却发髻散乱、泪流满面的中年妇人,不是她的母亲,又是谁? 她身后,跟着的也全都是县丞府的家眷女眷! 聂双玉彻底愣住了,握着剪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第三十六章 一家团聚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聂双玉扔掉手中的剪刀,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母女二人紧紧相拥,放声痛哭。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悲伤交织在一起,让她们几乎昏厥过去。 跟在聂母身后的,还有两个贴身侍女和两个年纪稍小的少女。 那是聂双玉的两个庶出妹妹,聂双燕和聂双蓉。 她们同样衣衫狼狈,满脸泪痕,看到这简陋却干净整洁的院子,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哭了好一阵,聂母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拉着聂双玉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见她虽然憔悴,但衣衫完整,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玉儿,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聂双玉摇了摇头,泪眼婆娑地扶着母亲。 就在这时,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了起来。 “姐姐真是好本事,我们还在那肮脏的地牢里担惊受怕,姐姐却已经住上了这干净的院子,还换上了新衣服。看来,是把那个兵痞头子伺候得很好吧?” 说话的正是聂双玉的大庶妹,聂双燕。 她看着聂双玉身上那件虽然普通但干净的布裙,再看看自己身上满是污渍和破口的绫罗,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怨毒。 “你胡说什么!” 聂双玉又惊又怒,没想到这种时候,自己的妹妹竟会说出如此恶毒的话。 “我胡说?” 聂双燕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聂双玉,语气越发尖酸,“我们都听说了,你被那个第一个杀进城的莽夫给霸占了。怎么?做了婊子,还不许人立牌坊了?” “你!”聂双玉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院子。 聂双玉这一巴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接将聂双燕打得一个踉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你敢打我?!”聂双燕捂着脸,不敢置信地尖叫起来。 “我打的就是你!” 聂双玉怒目圆睁,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收起你那套龌龊心思!是孙百夫长!是孙望孙百夫长心善,才把你们从大牢里救出来!你不知感恩,反倒在这里口出恶言,你还是不是人!” 这一巴掌,不仅打蒙了聂双燕,也让一旁的聂母和另一个妹妹聂双蓉惊呆了。 在她们印象里,聂双玉向来温婉娴静,何曾有过如此刚烈的一面。 聂双玉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她自己也没想到,在听到别人辱骂孙望是“兵痞”“莽夫”时,自己会生出如此大的怒火。 她明明恨他入骨,可当她以为自己被彻底抛弃时,是他,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母亲和家人送到了面前。 她甚至都还没有开口求他。 这个男人,用最粗暴、最冷酷的方式,给了她一份意想不到的“恩情”。 这份恩情,就像一缕微光,照进了她那片被绝望和屈辱淹没的黑暗心底。 恨意依旧,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感激,却不受控制地悄然滋生。 她对孙望的印象,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复杂。 …… 与此同时,义军的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 吴胜高坐主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的周扬等一众核心将领。 “诸位,简阳已下,但我们还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吴胜的声音沉雄有力,“官兵的主力大军随时可能杀到,我们必须趁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扩大战果,彻底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他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一处。 “下一个目标,云山县!此地是周边数县的粮仓,拿下云山,我们便有了与官兵长期对峙的资本!” “大帅英明!”众将齐声应和,士气高昂。 会议很快结束,一条条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个义军大营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而作为这一切导火索的孙望,此刻却根本没资格参与这种级别的会议。 他正揣着吴胜赏赐的几块金子,溜溜达达地来到了义军的伙房大院。 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伙夫们正光着膀子,忙得热火朝天。 “哟,这不是孙百夫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伙夫长是个满脸油光的大胖子,一见孙望,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如今孙望在军中的名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张大哥,说笑了。” 孙望咧嘴一笑,不见半点百夫长的架子,熟络地从怀里掏出两块黄澄澄的金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了伙夫长的手里。 “兄弟我今天得了大帅的赏,想请手底下那帮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喝顿酒,也请周半侯和几位相熟的百夫长乐呵乐呵。” “这点小意思,还请张大哥行个方便,给兄弟我弄点硬菜,酒也要最好的!” 伙夫长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金子,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他用力一拍胸脯,大包大揽道:“孙百夫长您就瞧好吧!别的我不敢说,今天晚上,保证让您和您的弟兄们吃好喝好!肉管够,酒管够!” “那就多谢张大哥了!” 搞定了晚上的酒宴,孙望心满意足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刚一进门,他就看到聂双玉正站在院中,似乎在专门等他。 与之前的怯懦和绝望不同,此刻的她,虽然眼神依旧复杂,却少了几分死气,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看到孙望进来,聂母和两个庶妹吓得脸色一白,惊恐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拜……拜见大人!” 聂双燕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一想到自己之前还在院里辱骂这个煞星,就觉得两腿发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恐惧之余,她又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男人。 高大、强壮,充满了男人的阳刚气息,虽然穿着粗布衣衫,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世家公子都更具压迫感。 一想到姐姐被这样的男人占有,她心中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扭曲和盘算。 孙望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几人,目光直接落在了聂双玉身上。 只见聂双玉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缓缓地敛衽一礼,动作标准而优雅,一如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县丞之女。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 “聂双玉,谢……主人恩典。” 第三十七章 跟我回老家 “主人恩典”四个字,从聂双玉口中说出,意味已经全然不同。 之前是屈辱的臣服,此刻,却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感激。 孙望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她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对这个女人的心理变化了如指掌,先将其打入深渊,再施以援手,恩威并施之下,再烈的性子也会被磨平。 他没有理会聂双玉,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几个女人,最后落在那个脸颊红肿,眼神却依旧不甘的聂双燕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目光中隐藏的钩子,那种赤裸裸的欲望和算计,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厌恶。 “都起来吧。” 孙望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聂母等人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望指了指院子另一侧那几间空着的偏房,对聂双玉说道:“安排她们住下。没事别出来乱晃,更别来打扰我。”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聂双燕原本还想借机上前,卖弄几分风情,看能否也攀上这根高枝,可一接触到孙望那冰冷漠然的眼神,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所有的小心思瞬间被冻结。 她这才明白,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种会被美色轻易迷惑的蠢货。 风情落空,她低下头,眼中的嫉妒和怨恨越发浓郁。 聂双玉连忙应了一声,领着母亲和两个妹妹走向偏房。 看着她们的背影,孙望忽然对聂双玉说了一句:“你那几个家人,人品不怎么样。尤其是那个大的,心思不纯,你自己管教好,别给我惹出乱子。” 聂双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何尝没看到刚才聂双燕看向孙望时那露骨的眼神,只觉得一阵羞耻和难堪涌上心头,仿佛自己最肮脏的家丑被人生生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转过身,对着孙望深深一福,声音羞惭无比:“是……是双玉的不是,以后定会严加管教,绝不让她们给主人添麻烦。” “嗯。” 孙望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你跟你家人,回我老家孙家村。” “什么?” 聂双玉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回……回他的老家? 这些天,她一直活在极致的恐惧中。 她以为自己只是孙望一时兴起的战利品,会一直被他带在军营里,随时可能因为他厌倦了,而被随意丢弃,或者赏给别的士兵。 这种朝不保夕的恐惧,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她的内心。 可现在,他竟然让自己回他的家? 一个男人,只有在真正接纳一个女人的时候,才会将她带回自己的家,介绍给自己的家人。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刺破了她心中厚重的阴云。 这意味着,她不再是朝不保夕的玩物,而是一个被他承认的、有了归宿的女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瞬间包裹了她。 虽然这个归宿是如此的屈辱和不堪,但在这乱世之中,对一个家破人亡的弱女子而言,这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结局。 “怎么?你不愿意?” 孙望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眉头微皱。 “不!我愿意!我愿意!” 聂双玉回过神来,生怕他反悔似的,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巨大的情绪起落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却是喜悦和安心的泪水。 孙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聂双玉这样的绝色美人放在军营里,终究是个麻烦,容易引来不必要的觊觎和事端。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进一步收服她的心,让她彻底断了别的念想。 “既然愿意,就别哭了。” 孙望转身走进正屋,“进来,给我磨墨。” “是。” 聂双玉连忙擦干眼泪,快步跟了进去。 屋内的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显然是周扬特意为他准备的。 聂双玉定了定神,开始熟练地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轻轻旋转,发出沙沙的声响,熟悉的动作让她纷乱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要做什么?写军令吗? 可他一个看起来如此粗鄙的武夫,一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兵痞,难道还识字不成?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孙望已经提起笔,饱蘸墨汁,落于纸上。 只见他手腕沉稳,下笔有力,一个个字迹虽然算不上书法大家,却也笔画清晰,结构工整,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刚劲之气。 聂双玉彻底惊呆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男人,竟然真的会写字! 而且看他运笔的模样,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一个兵痞莽夫,怎么可能识文断字?这完全颠覆了她对孙望的认知。 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心中对孙望的印象,从一个单纯的、勇猛的、粗鲁的强者,变得越发深不可测起来。 而这种深不可测,非但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让她心中那份刚刚生出的安全感,变得更加厚重。 一个有勇有谋,甚至还通晓文墨的男人,在这乱世之中,无疑能走得更远。 跟着他,或许……真的能活下去。 孙望没有理会她的震惊,很快就写好了家书。 信的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告诉家中的几个女人,自己已经当上了百夫长,一切安好,勿用挂念。 然后又写到,自己新得了一个女人,名叫聂双玉,让她们送回村子后,好生相待,当成自家姐妹,不可欺辱。 聂双玉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信上的内容。 当看到“好生相待,当成自家姐妹”这几个字时,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遍全身,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奴隶,而是让她以“姐妹”的身份,融入他的家庭。 孙望写完信,吹干墨迹,折好放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双眼通红的聂双玉,没有多问,只是吩咐道:“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就动身。” “是,主人。” 聂双玉敛去所有情绪,恭敬地应道。 ……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 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孙天柱在门外高声禀报:“百夫长,大帅派人来了!” 孙望推门而出,只见两名吴胜的亲卫,带着十名精悍的士兵,正站在院外。 为首的亲卫见到孙望,立刻抱拳行礼,朗声道:“孙百夫长,大帅得知您要送家眷还乡,特命我等前来护送!大帅说了,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家眷的安危就是他最挂心的事,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孙望心中一凛,暗道一声“好手段”。 吴胜此举,表面上看是体恤下属,关心将士家眷,实则一举三得。 一来,可以收买人心,让全军将士看到他对有功之臣的厚待。 二来,将所有军官的家眷统一护送,统一安置,等于是将所有人的软肋都捏在了自己手里,大大加强了控制,防止日后有人拥兵自重,生出二心。 三来,这也是对他孙望的一种变相监视。 这个吴胜,果然城府深沉,手段厉害! 孙望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激动之色,对着那亲卫重重一抱拳:“大帅如此厚爱,属下粉身碎骨,无以为报!请替我转告大帅,我孙望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帅的!” 那亲卫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客套了几句,便示意他们可以准备出发了。 孙望转过身,对着屋内喊道:“双玉,出来吧,准备走了。” 第三十八章 豪爽的“实在人” 很快,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院外,孙望赏赐的金银绸缎,被搬了一半上去,足够她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聂双玉扶着母亲,带着两个庶妹,走出了这个让她经历了从地狱到人间的复杂小院。 临上车前,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深深地看着院门口那个如同山岳般沉默的男人。 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家破人亡,沦为阶下囚,屈辱臣服,再到如今,他竟然给了自己和家人一个安身立命的归宿。 恨意依旧刻骨,那份亡国破家之痛,永远不可能被抹去。 可在这份恨意之外,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是感激,是依赖,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无法察晓的安心。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她和家人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我……” 聂双玉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承诺,“我在家等你回来。” 说完,她不敢再看孙望的眼睛,决然地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 孙望看着马车在亲卫的护送下缓缓远去,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那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告别。 直到车队消失在街角,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回院。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男女离别的伤感,只有一片冰冷的冷静与算计。 聂双玉的离开对他而言,不过是挪开了一件漂亮但碍事的摆设,让他可以更专注于接下来的事情。 “孙百夫长!” 孙望刚回到院中,周扬的亲兵就找了过来,“周半侯有令,请您立刻去他府上议事!” “知道了。” 孙望点点头,没有片刻耽搁,大步流星地赶往周扬的府邸。 所谓的府邸,其实就是城中一处稍微大些的宅院。 当孙望抵达时,议事厅内已经坐了四个人,正是周扬麾下另外四名百夫长。 见到孙望进来,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神色各异。 其中两人,正是之前在营地里对他颇有微词的军官,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尴尬和敬畏。 不等周扬开口,那两人便主动站了起来,对着孙望一抱拳,其中一个皮肤稍白的青年率先开口,语气诚恳:“孙百夫长,之前是我们兄弟有眼不识泰山,说了些混账话,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另一人也连忙附和:“是啊孙大哥,我们给你赔罪了!以后但凡有事,您吩咐一声,我们兄弟绝无二话!” 他们现在是彻底服了。 这个孙望,不但勇猛无双,立下首登之功,更重要的是,他竟然能让大帅吴胜亲自下令,将县丞的家眷都给他送了过去当女人。 这份恩宠和手段,哪里是他们能比的? 之前还觉得他是个贪财好色的莽夫,现在看来,这分明就是大智若愚,是他们自己蠢! 孙望闻言,却像是没听出他们话里的意思,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发出“砰砰”的闷响。 “哎!李兄弟,张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拘小节的豪爽,“咱们都是跟着周大哥和大帅混饭吃的自家兄弟,战场上刀剑无眼,下了战场还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干嘛?”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以后咱们还得一起喝酒吃肉,一起砍官兵的脑袋呢!” 他这番话说得粗俗直白,却带着一股子真诚劲儿。 那两人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心里却是一松,脸上也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们彻底放下心来,觉得这个孙望,果然如传言中一样,是个没什么心机,可以结交的“实在人”。 一旁的周扬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并未点破。 他等几人寒暄完毕,才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众人坐下。 “好了,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周扬挥了挥手,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环视众人,脸色凝重地开口说道:“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万分紧急的军务要宣布。”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杆,沉声道:“就在刚才,大帅传来帅令!”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挺直了腰杆。 周扬的木杆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大帅有令,命我军主力两万人,兵分三路,以雷霆之势,在三日之内,必须拿下我们周边的历城、东阳、全和三县!” “嘶——”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三日之内,连下三城!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简直是疯狂! 周扬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语气越发沉重:“主力尽出,意味着什么,我想你们都清楚。我们刚刚拿下的简阳城,守军将只剩下一万人!”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在场的五名百夫长,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我们这一营五百弟兄,就是这一万守军的骨干!” “从今天起,简阳城的安危,就压在了我们所有人的肩膀上!官兵的反应速度,绝对比我们想象的要快,一旦他们的大军杀到,我们面对的,将是数倍于我的敌人!” “你们的任务,就是给我把眼睛瞪大了,轮流巡视城防,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一只苍蝇,都不能在老子眼皮子底下飞进来!” 周扬的厉喝声在厅内回荡,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沉重。 两万主力出击,只留一万守城,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赢了,义军将彻底掌控周边数县,获得巨大的战略纵深和粮草补给。 可一旦输了,简阳城被官兵夺回,那出去的两万大军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整个义军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压力,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时间,整个议事厅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大笑声,猛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哈哈哈哈!”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孙望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脸上哪有半分凝重,反而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周大哥,各位兄弟,看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跟奔丧似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上面还有大帅和周大哥你们操心,咱们怕个鸟!” 他环视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再说了,仗要打,酒也要喝,饭也要吃!我孙望今天刚升了官,得了大帅的赏,正该请客!” “我已经托人,在城里最大的酒楼‘望洋楼’备下了最好的酒宴,今天晚上,有一个算一个,谁他娘的也别想跑!咱们不醉不归!” 他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这顿酒,算是我给之前不懂规矩的自己赔罪,也算是给我自己庆贺!大家赏个脸,今晚喝痛快了,明天才有力气去城墙上砍人!” 凝重的气氛,被他这粗鲁而豪爽的几句话,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那几名百夫长面面相觑,脸上的沉重也消散了大半,是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这里发愁有什么用?还不如先快活一顿! 周扬看着孙望,先是一愣,随即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欣赏。 “你这个夯货!倒是会来事!” 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孙望的肩膀,眼神中满是赞许,“好!说得好!今天就沾你的光,咱们几个,就去好好喝他娘的一顿!不醉不归!” 第三十九章 我们村里的死也要死在一块 夜幕降临,简阳城内最大的酒楼“望洋楼”被孙望整个包了下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楼下大堂,孙望新收编的百人队弟兄们正喝得热火朝天。 大块的肥肉,大碗的烈酒,不要钱似的流水般送上来。 这些平日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粗野汉子,何曾有过这等待遇? 一个个敞着衣襟,满面红光,高声叫嚷着,对孙望的吹捧和感激之词不绝于耳。 “孙百夫长威武!” “跟着孙百夫长,有肉吃,有酒喝!” “我他娘的这辈子就跟定孙百夫长了!” 喧嚣声浪直冲二楼雅间。 雅间之内,气氛同样热烈。 周扬居中而坐,孙望和另外四名百夫长分坐两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个都已是满脸通红。 “孙兄弟,你这人,够敞亮!” 之前道歉过的百夫长李怀端着酒碗,舌头都有些大了,“哥哥我服你!以后有什么事,你吭一声!” “对!孙大哥,你这兄弟我交定了!” 另一名百夫长张莽也用力拍着胸脯。 孙望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来者不拒,跟每个人都碰碗,仰头便是一大口烈酒,豪爽得仿佛天底下没有他装不下的事。 他表面上和众人打成一片,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顿饭,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其一,自然是为了收买人心。 楼下那一百号人,成分复杂,有老兵油子,有地痞流氓,光靠威势压不住,必须施以重恩。 一顿酒肉,就能让他们死心塌地,这笔买卖,划算! 其二,也是他今晚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把剩下的孙家村子弟,从别人手里要回来! 当初他带着五十个同村子弟兵投军,攻城一战,死了十五个。 如今他升了百夫长,身边却只有十个孙家村的人,剩下的二十五个,都被打散分在了其他百夫长的队伍里。 这些人才是他的根,是他真正能无条件信任的班底! 只有把他们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他才能在这吃人的乱世中,站得更稳! 眼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孙望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滞,端着酒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他猛地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满座的喧哗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只见孙望双眼通红,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的豪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兄弟们喝得开心……” 他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堵了块烙铁,“可我……我他娘的一想到那死去的十五个弟兄,我这心……就跟刀割一样啊!” 他猛地一拳捶在自己胸口,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们都是跟我从一个村子出来的!出来的时候,都跟我说,要跟着我孙望混出个人样,回家盖大房子,娶漂亮媳妇……” “可现在呢?人没了!连尸骨都找不全!我他娘的回去怎么跟他们爹娘交代!我怎么跟他们家里等着他们的婆娘交代!” 孙望一个七尺高的壮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毫无掩饰,悲痛欲绝。 这番发自肺腑般的哭诉,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谁没有几个死在身边的袍泽弟兄? 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 孙望的悲伤,瞬间引燃了他们心中同样的伤痛。 原本热烈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几个性情中人,眼眶也跟着红了。 就连周扬,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看着孙望,眼神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孙望哭了一阵,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端起酒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周扬,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 “周大哥,我对不住你。今天是我请客,不该说这些丧气话……” 他仰头将一碗酒灌了下去,因为喝得太猛,呛得连连咳嗽。 “我就是心里难受!死去的弟兄,我孙望没本事救回来!可我连活着的弟兄,都他娘的护不住!” 他通红的眼睛扫过李怀和张莽等人,“我那二十五个同村的兄弟,现在都散在各个队伍里,我不是说兄弟们照顾得不好,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们孙家村的人,生,要生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块啊!” “周大哥!我孙望求你了!” 孙望“扑通”一声,竟要对着周扬跪下。 周扬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喝了点马尿就撒酒疯!有话好好说!” 孙望顺势被他扶着,却依旧抓着他的胳膊,满脸哀求:“大哥!你就把他们……都给我吧!我孙望给你当牛做马!我带着他们,给你冲在最前面!就算是死,也让我们孙家村的人,死在一个坑里!”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悲壮无比。 李怀和张莽等人听得心中一酸,都觉得孙望这人重情重义,是个真汉子。 周扬深深地看着孙望,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似作伪的悲痛和渴求。 他心中雪亮,知道孙望这是在收拢自己的势力,但他却半点反感也无。 在这乱世,谁不为自己打算? 孙望有这个脑子,有这份手段,是他的本事! 而且,他把自己的核心班底拧成一股绳,只会让这支队伍更有战斗力。 对他周扬来说,这是好事。 “你这个夯货!” 周扬笑骂了一句,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多大点事!不就是二十几个人吗!老子准了!” 他环视李怀和张莽等人,朗声道:“你们都听着,明天一早,就把你们队里所有孙家村的人,都调到孙望的百人队里去!一个都不许少!” “是!周大哥!” 几人毫不犹豫地齐声应道。 孙望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对着周扬重重一抱拳:“多谢大哥!多谢大哥成全!” 就在这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的百夫长张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端着酒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走到孙望面前。 “孙……孙大哥!” 张莽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满是愧疚,“我他娘的不是人!之前我还听信小人谗言,在背后说你坏话……我……我该死!我给你赔罪了!” 说着,他扬手就要给自己一个耳光。 孙望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脸上露出宽厚大度的笑容:“张兄弟!你这是干什么!都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咱们现在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就生分了!” 孙望越是这么大度,张莽心里就越是愧疚难当,他用力挣开孙望的手,吼道:“不行!孙大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是个粗人,是被人蒙蔽了!” 他猛地一指自己的方向,大着舌头道:“都是我手底下那个叫钱亮光的狗东西!就是他在我耳边吹风,说你就是个运气好的莽夫,早晚要栽跟头!我就是听了他的鬼话,才对孙大哥你有成见!” “孙大哥你放心!” 张莽用力一拍胸脯,酒气冲天,“言语上的赔罪太轻巧了!明天,我就把那个钱亮光绑了,送到你面前!是打是骂,是杀是剐,全凭孙大哥你一句话!我张莽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养的!” 第四十章 全员归队 张莽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桌人都是一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孙望身上。 钱亮光? 那可是张莽手下最得力的一员悍将,武艺不俗,作战勇猛,是个人都眼红的好料子。 张莽竟然为了赔罪,要把这等心腹大将送出去? 孙望心中一动,脸上却瞬间露出惊愕和惶恐的表情,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绝不能就这么轻易收下。 “张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孙望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张莽,脸上满是“真诚”的焦急,“都说了是自家兄弟,过去的事提他作甚!再说,那钱兄弟也是听人挑唆,不知者不罪!” “你把他送给我,你手底下谁给你冲锋陷阵去?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越是推辞,张莽就越是觉得他宽宏大度,自己之前简直不是个东西。 “不行!必须行!” 张莽脖子一梗,酒劲上头,犟得像头牛,“孙大哥!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张莽!”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那狗东西,我不要了!你不要,我就把他腿打断,扔出城去!” 周扬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更浓。 他看得分明,孙望这是在演戏,但这戏演得高明,演得让人舒服。 既收了人又得了名,还让送人的张莽对他感恩戴德。 好手段!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周扬才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张莽,你少发点酒疯!孙望,既然张兄弟一片心意,你再推辞,就是不把他当兄弟了。” “人你先收下,就当是替张兄弟管教管教。” 孙望听到周扬发话,这才“为难”地点了点头,对着张莽一抱拳,满脸“无奈”地说道:“既然周大哥和张兄弟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好!人我收下!以后钱兄弟就是我孙望的兄弟,大家一起为大帅效力!” “好!” 张莽大喜过望,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对孙望越发敬服。 一场酒宴,皆大欢喜。 …… 深夜,酒宴散场。 孙望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眼神里哪还有半分醉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一顿酒,花了他小半的赏赐,但换来的东西,却远比金银要珍贵得多。 楼下那一百号桀骜不驯的兵痞,被一顿酒肉彻底收服了人心;楼上这几个平起平坐的百夫长,也被他“重情重义”的形象所折服,化解了芥蒂。 最重要的是,他不仅名正言顺地要回了那二十五个孙家村的子弟,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还白得了一个叫钱亮光的悍将。 这笔买卖,值!太值了! 第二天一早,孙望如同往常一样,在院中打着一套刚猛无俦的拳法,浑身热气蒸腾。 很快,人事调动的命令就下来了。 当那二十五个孙家村的青壮,被各队百夫长亲自送到孙望的院子里时,这些汉子一个个眼圈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望哥!” “扑通”一声,几个之前因为没被孙一选中,而在背后说过酸话的村民,猛地跪倒在地,又羞又愧。 “望哥,我们……我们不是东西!我们之前还……还……” “都起来!” 孙望沉声喝道,亲自上前将他们一个个扶起,“都是一个村的,说那些屁话干什么!” “以前的事,谁再提,就别怪我孙望翻脸不认人!从今天起,咱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中滚烫,那点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正在此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正是钱亮光。 他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和不安,一进门,就对着孙望重重一抱拳,闷声道:“孙百夫长,我钱亮光前来报到!之前多有得罪,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孙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材壮硕,眼神耿直,确实是块冲锋陷阵的好料子。 他没有摆架子,反而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钱亮光的肩膀:“敢作敢当,是条汉子!张莽那家伙喝多了胡咧咧,你别往心里去。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孙望的兵,是我孙望的兄弟!” 三言两语,便将一个心怀忐忑的降将,收拢得心服口服。 钱亮光眼中的不安瞬间化为感激和敬佩,大声道:“是!愿为百夫长效死!” 人已到齐,孙望不再耽搁,立刻开始了特训。 他将前世在军队里学到的那套训练规矩,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所有人听着!三人一排,十人一列!给我站直了!” “俯卧撑准备!我数一,你们下去!我数二,你们起来!谁他娘的敢偷懒,今天就别想吃饭!” “绕着这院子跑!跑到老子喊停为止!掉队的,罚跑双倍!” 一套套闻所未闻的训练方式,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动作,把这群散漫惯了的兵痞折腾得死去活来。 整个小院里,哀嚎声、喘息声、叫骂声不绝于耳,人人汗如雨下,累得像条死狗。 但奇怪的是,虽然被训得生不如死,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反抗。 因为他们发现,孙望说的每一个动作,他自己都能做得更快、更标准! 而且经过这番折腾,他们感觉自己原本虚浮的身体,竟然变得凝实了不少。 这种独特的训练方法,很快就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吴胜得到消息时,正在和周扬商议军务。 他听完亲卫的禀报,顿时来了兴趣。 “哦?还有这等练兵的奇法?” 吴胜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孙望的小院外。 刚到门口,吴胜就被两名手持长枪的士兵拦了下来。 “站住!军事重地,闲人免入!” 一名士兵面无表情,枪尖直指前方。 吴胜身边的亲卫队长顿时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喝道:“瞎了你的狗眼!大帅在此,也敢阻拦!” 那士兵却丝毫不为所动,眼神坚定:“我只认百夫长的命令!没有口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反了你了!” 亲卫队长怒不可遏,觉得在大帅面前丢了面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士兵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死死握着长枪,寸步不让! “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孙望听到动静,从院内疾步赶来。 当他看到吴胜时,脸色一变,但随即看到自己被打的士兵,眼神瞬间一冷。 他快步上前,先是对着吴胜重重一抱拳:“属下参见大帅!” 然后他猛地转身,挡在了那名士兵身前,对着吴胜沉声道:“大帅息怒!这是属下定的规矩,与他们无关!” “军营重地,人员混杂,我设下口令,就是为了防止官兵细作混入,搅乱军心!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吴胜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孙望,又看了看那个被打得脸颊高肿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士兵,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闪过一丝欣赏。 军令如山!这才是真正的兵!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亲卫退下,然后对着那名被打的士兵,淡淡道:“是本帅的亲卫鲁莽了,让他给你赔个不是。” 那亲卫队长脸色一白,却不敢违抗,只能不情不愿地上前,对着那士兵含糊地道了歉。 吴胜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孙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问道:“你这规矩倒是有趣。那你说说,你这口令,是什么?” 第四十一章 新到来的姐妹 孙望挺直了脊梁,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回大帅,口令是——凭你的智慧,我很难跟你解释!”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那刚被呵斥退下的亲卫队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猛地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他娘的哪里是口令,分明就是指着鼻子骂人! “你找死!” 亲卫队长怒吼一声,刚要再次上前,却被吴胜一个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吴胜脸上的玩味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审视。 他盯着孙望,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戏耍或不敬。 但孙望的脸上,只有一片坦然和严肃,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吴胜沉默了片刻,忽然,他嘴角咧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凭你的智慧,我很难跟你解释’!” 吴胜指着孙望,笑得前仰后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笑罢,脸上的赞赏之色越发浓郁:“这口令,看似骂人,实则刁钻至极!不知情的人,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必然是动怒,绝不会想到这本身就是口令!” “而知情的人对答如流,真假立判!好!孙望,你这个脑子,是真他娘的好用!” 他拍了拍孙望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那被打的士兵,沉声道:“此人忠于职守,赏!赏他一个月军饷!” 随后,他再不看院内众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好好练兵!我等着看,你这支兵,能练出个什么名堂来!” 吴胜来得快,去得也快。 院子里,所有人都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孙望看着吴胜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凝,心中暗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 几天后,一支小小的车队,风尘仆仆地驶入了孙家庄的地界。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正在闲聊的村民,远远看到官道上扬起的烟尘,以及那几匹高头大马,顿时吓了一跳。 “兵!是兵来了!” 一声惊呼,整个孙家庄瞬间沸腾了。 家家户户的门被推开,所有家里有男人在外面当兵的,全都涌了出来,汇聚到村口,脸上带着惊恐和不安。 李婉晴和李婉灵、苏云、云蕊四人,也挤在人群中,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是望哥的兵吗?” 李婉灵紧张地抓着李婉晴的衣袖。 李婉晴紧紧抿着嘴唇,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 为首的亲卫队长眼尖,看到这阵仗,立刻高声喊道:“我等是吴胜大帅麾下,奉命护送孙望百夫长的家眷还乡!孙百夫长立下大功,深得大帅器重!” “轰!” 一句话,让整个村子炸开了锅。 百夫长! 孙望当上百夫长了!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议论,所有的惊恐瞬间变成了狂喜和羡慕。 “天爷啊!望哥儿当上百夫长了!” “管一百号人呢!那是官儿了!” 李婉晴听到这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喜悦冲得她几乎要站不稳,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望哥……望哥他出人头地了!” 李婉灵和苏云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村民们看向李婉晴几人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满是敬畏和讨好。 就在这时,亲卫队长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恭敬地将车帘掀开。 一个容貌绝美、气质清冷的女子,扶着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两个略显怯懦的少女,缓缓走了下来。 村民们都看呆了,这是哪来的神仙妃子? 亲卫队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这位是聂双玉姑娘及其家人!” “因孙百夫长功勋卓著,大帅亲自做主,将她们赏赐给孙百夫长!车上的金银绸缎,也是大帅的赏赐!” 羡慕!嫉妒!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当兵立功,不但能升官,还能得大帅赏赐的美人! 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聂双玉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走到李婉晴面前,看着这个虽然穿着粗布衣衫,却难掩秀丽、气质沉稳的女人,心中忐忑不安,低声道:“姐姐……万福。” 李婉晴擦干眼泪,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漂亮的女子,心中没有半分嫉妒。 这是她男人用命换来的荣耀,她只有骄傲。 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拉住聂双玉的手,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妹妹一路辛苦了,回家就好。” 她这番姿态,瞬间就显出了正房主母的气度,让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 李婉晴带着聂双玉几人回到孙家小院,一进门,聂双玉就从怀中取出一封家书,双手递了过去:“姐姐,这是他托我带回来的信。” “信!” 李婉晴、李婉灵、苏云、云蕊四人看到那封信,眼睛瞬间就红了。 李婉晴颤抖着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展开。 信上的字不多,一如孙望那般言简意赅。 报了平安,说了升官的事,最后让她们好生安顿聂双玉一家,钱财不要省着花。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四女却看得泪如雨下。 “望哥还活着……他还好好的……” “他还惦记着我们……” 四个女人,从最初的喜悦,到后来的思念,再到对未来的担忧,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们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这哭声里,有对丈夫的牵挂,有对这乱世的恐惧,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聂双玉站在一旁,看着抱头痛哭的四女,听着她们口中一声声对那个男人的呼唤,心中那份刻骨的恨意,不知不觉间竟被一种温热的情绪所包裹。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家虽然没了,但母亲和妹妹还在。她虽然委身于仇人,可这个仇人,却给了她们一个安稳的家,给了她们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希望。 看着眼前这几个女人对丈夫那份纯粹而真挚的思念,聂双玉的眼眶也湿润了,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哭了许久,李婉晴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仔仔细细地将信叠好,贴身收起,然后找来笔墨,坐在桌前,开始写回信。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信纸上,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只是反复叮嘱他在外要保重身体,不要逞强,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写完,她将信交给等在门外的亲卫,一双美丽的眼眸,满是牵挂地望向远方。 第四十二章 全军覆没 夜色如墨,冷雨淅淅沥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浸泡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之中。 通往历城的官道上,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 道路两旁的密林与沟壑中,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泥泞的官道尽头,仿佛一张蓄势待发的巨网,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林中一处高地,须发皆白的老将军赵定海,身披重甲,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他漠然地注视着远方,眼神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便是大靖皇朝派来平定九山郡叛乱的四路大军统帅之一。 朝廷震怒,天下皆知,但到了他这里,却只化作了最冰冷、最有效率的杀戮机器。 他不像其他将领那般拥兵十万,手中可用的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五万。 兵力不足,便只能兵行险着。 他很清楚,吴胜麾下的义军虽然是乌合之众,但士气正盛,若是在平原上正面硬撼,就算能赢,他这五万人也得折损大半。 所以,他选择了最凶险,也最致命的一招——分兵设伏。 他亲率三万精锐步兵,在此地设下天罗地网,等待义军主力。 而他最骁勇的儿子赵林忠,则早已率领麾下最精锐的两万铁骑,绕道奔袭数百里,前往东阳县方向,准备狙击义军的另一路偏师。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豪赌,赌的就是官兵情报的准确性,赌的就是义军的狂妄自大。 “将军,斥候来报,前方十里,发现敌军踪迹,人数约两万,正朝此处急行军!” 一名亲卫压低声音,在赵定海身后禀报道。 赵定海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发出半点声响。” “放他们进来,等他们全进了口袋,再给老夫关门打狗!” “遵命!”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一滴地流逝,雨势渐大,冰冷的雨点敲打在盔甲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旋律。 终于,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义军来了! 他们高举着火把,在雨夜中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 他们行军的队列算不上整齐,许多人甚至连兵器都扛在肩上,一边走一边高声说笑,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他们的头顶。 赵定海看着这群毫无防备的“军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当最后一名义军士兵也踏入伏击圈的那一刻,赵定海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放箭!” “杀!” 刹那间,震天的喊杀声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道路两旁的密林中,万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一片黑色的死亡乌云,瞬间覆盖了整条官道。 “噗!噗!噗!”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冲天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毫无防备的义军将士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火把被踩灭,队伍瞬间大乱,无数人在黑暗和混乱中被自己人踩踏,哀嚎遍野。 不等他们从箭雨的噩梦中反应过来,手持雪亮钢刀的官兵,已经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冰冷的刀锋,无情地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 几乎在同一时间,百里之外,通往东阳县的官道上。 义军的另一支万人队伍,也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赵林忠,这位继承了其父狠辣与勇武的年轻将领,率领着两万铁骑,在平坦的官道上,对这支以步卒为主的义军,展开了一场教科书式的屠杀。 马蹄如雷,大地轰鸣! 两万骑兵汇聚成的钢铁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进了义军的阵列之中。 长矛捅穿胸膛,马刀划开咽喉,脆弱的血肉之躯在战马的铁蹄下被碾成肉泥。 赵林忠一马当先,手中一杆亮银枪使得出神入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威!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 简阳城,东城门。 孙望打着哈欠,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城楼上走了下来。 周扬的命令下达后,他这个百夫长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带着手下弟兄轮流通宵巡视,精神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总算是熬到头了,回去得好好睡上一觉。” 孙望嘟囔着,正准备回自己的小院。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了城外漆黑的官道尽头。 雨幕中,几个踉踉跄跄的人影,正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门的方向挪动。 他们身上残破的衣甲,分明就是义军的制式。 孙望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对劲! 大军出征,怎么会有零星的散兵逃回来? 他一个箭步冲上城楼,抓起一支火把,朝着城下奋力一照。 火光下,那副景象让城楼上所有守军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哪里是几个人,分明是几十个! 每一个人都浑身浴血,缺胳膊断腿者比比皆是,有些人身上插着箭矢,如同刺猬一般,完全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在往前爬。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开门!快开门啊!” “我们是王将军麾下的弟兄!快开门!” 一个断了条胳臂的士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城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城门被紧急打开一条缝隙,这些残兵败将如同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涌了进来。 孙望脸色铁青地冲下城楼,一把抓住最前面那个士兵的衣领,厉声喝道:“怎么回事!大军呢!王将军和陈将军呢!” 那士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流,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惊恐:“败了,全败了!我们被埋伏了!”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官兵!到处都是官兵!弟兄们都死光了!王将军和陈将军为了给兄弟们断后,都战死了啊!” “另一路!去东阳的兄弟们呢?” 孙望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抓着对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另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绝望地摇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全都完了!我们碰到官兵的骑兵了。两万多骑兵!一个冲锋人就都没了……” “两路大军,三万人……全军覆没……呜呜呜……”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城楼下每一个人的头顶! 整个城门内外,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全军覆没! 两个将军,全部战死!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迅速蔓延开来。 第四十三章 深入险情 吴胜大帅麾下有四大将军,号称“破天、镇岳、焚野、荡海”,是义军的四根顶梁柱。 这才出征多久? 破天王将军,荡海陈将军,一夜之间,两位将军连同麾下最精锐的三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不少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手中的兵器都“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甚至已经有人眼神闪烁,悄悄地往后挪动,似乎下一刻就要转身逃窜。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压下了所有的骚动和哭嚎。 孙望一脚踹在身边一个丢了兵器的士兵屁股上,通红的眼睛如凶兽般扫过全场,声音冰冷刺骨:“哭什么哭!还没死到你头上!谁敢再动摇军心,老子现在就砍了他!” 他的杀气是如此浓烈,以至于周围的士兵都被震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将那份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死死地压了下去。 孙望不再理会众人,他俯下身,看着那几个已经气若游丝的残兵,沉声道:“城墙上放吊篮下来,把受伤的弟兄都拉上来!快!” 很快,几个大号的吊篮被放了下来,幸存的残兵被一个个抬了上去。 他们或抱着断臂,或捂着流血的伤口,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将那份战场上的地狱景象带到了每一个人的面前。 孙望没有耽搁,他一把抓起两个看起来伤势稍轻,身上穿着亲兵服饰的士兵,厉声道:“你们两个,跟我去见大帅!” 说罢,他几乎是拖着那两人,朝着城内大帅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 吴胜被惊醒时,脸上还带着一丝宿醉的疲惫。 但当他听完孙望带着喘息和急促的禀报后,他脸上的所有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张素来霸气张扬的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三万人……全军覆没?” “是!” 孙望单膝跪地,头颅低垂,“王将军、陈将军,尽皆战死!” 吴胜的身体晃了晃,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桌案,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吴胜才缓缓直起身子,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已经看不到半点情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传我将令!”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百夫长以上将官,立刻到议事大厅!立刻!” 议事大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扬、李怀、张莽等所有将官全部到齐,他们看着站在大厅中央,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几名残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吴胜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说。”他只吐出了一个字。 那名被孙望带来的亲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将那地狱般的一夜和盘托出。 “我们中了埋伏,官道两边的林子里到处都是官兵的弓箭手!弟兄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倒了一大片。” “王将军带着我们往外冲,可官兵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杀出来,根本冲不出去。将军为了给我们断后,被乱刀砍死了。” 另一个亲兵也泣不成声:“我们那边更惨!我们遇到了官兵的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骑兵!一个冲锋就把我们的阵型冲散了!陈将军带着亲兵想去杀了对方的主将,结果被一枪挑了。” “是赵定海!” 那名王将军的亲兵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恨意,“我听到了!官兵在喊!他们的主帅是赵定海!” “我们这边是他的儿子,赵林忠!” 另一名亲兵绝望地补充道。 赵定海!赵林忠! 当这两个名字从残兵口中吐出时,整个议事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如果说刚才众人还只是震惊和恐慌,那么现在,他们的脸上只剩下了彻骨的绝望。 赵定海,大靖皇朝宿将,成名数十年,一生征战未尝一败,是军中神话般的人物,号称“不败将星”! 其子赵林忠,更是青出于蓝,勇冠三军,一杆长枪横扫北境,是年轻一辈将领中的翘楚! 朝廷竟然派出了这对父子来平定九山郡! 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吴胜,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身体猛地一震。 他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化作了无尽的悲凉。 忽然,他笑了。 先是低沉的闷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大厅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指着大厅之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自嘲。 “好!好啊!” “他娘的,朝廷还真是看得起我吴胜!” “竟然派出了赵定海这老匹夫来对付我!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吴胜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杀意和冰冷的决绝。 他缓缓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众将,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感觉如坠冰窟。 良久,他才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首席谋士,文策明。 “文先生。” 文策明脸色苍白,对着吴胜一拱手,声音干涩地分析道:“大帅,情况……万分危急。” “王、陈两位将军所率领的两路大军,是我军主力。他们一败,我简阳城便彻底暴露在了赵定海的三万步兵面前,成了一座孤城。”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说道:“更要命的是,镇岳将军此刻正率军攻打全和城,与我们相距百里。赵林忠的两万铁骑,随时可以截断他与我们之间的联系,甚至……与赵定海的步兵,对他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届时,镇岳将军的部队,也将全军覆没!” 文策明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完了! 他们已经不是被动,而是陷入了绝境! 是一支被彻底分割包围的孤军! 大厅内,绝望的气氛浓郁得化不开。 吴胜沉默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被这绝望所吞噬。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文策明。 “文先生,”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可有良策?” 第四十四章 文策之策 文策明脸色惨白如纸,但他毕竟是吴胜的首席谋士,此刻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吴胜一拱手,声音干涩地分析道:“大帅,如今我军已陷入死地。赵定海父子分兵合击,意图将我们分而食之。眼下,我们只有两条路可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其一,为上策,亦是险策。” 文策明伸出一根手指,“趁赵定海的三万步兵尚未抵达简阳城,赵林忠的两万铁骑还在东阳县方向,我们倾尽全城兵力,不惜一切代价,攻下与全和城相邻的东阳城!” “只要打下东阳,便能与镇岳将军的部队连成一片,盘活全局!” 此言一出,大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攻打东阳? 那不是正好撞上刚刚屠戮了陈将军万人部队的两万铁骑吗? 那简直是拿鸡蛋去碰石头! “其二,为下策,乃断尾求生。” 文策明的声音更低了,“立刻放弃简阳城,火速传令给镇岳将军,让他也放弃攻打全和城。全军收缩,退回我们的大本营,九山郡的韬光县。保存实力,以图再起。” “放屁!” 文策明话音刚落,性如烈火的张莽便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椅子,指着文策明的鼻子破口大骂:“姓文的,你他娘的安的什么心!三万兄弟尸骨未寒,你就要我们当缩头乌龟逃跑?老子做不到!” “没错!我们不能退!” 另一个将领也站了出来,满脸悲愤,“王将军和陈将军的仇还没报!我们要是跑了,天下人怎么看我们义军?怎么看大帅!” “打!必须打!跟他们拼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一时间,群情激奋,大厅内全是喊打喊杀之声。 武将们一个个红着眼睛,将所有的恐惧都转化成了愤怒,矛头直指提出“撤退”的文策明。 孙望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本没有他说话的份。 之前吴胜没让他走,他便留了下来,此刻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乌合之众,果然是乌合之众。 大难临头,不想着如何活命,却只顾着宣泄血勇之气。 但他再看主位上的吴胜和被众人围攻的文策明,两人脸上虽然都带着凝重,但孙望却敏锐地捕捉到,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两人有过一个极快、极隐晦的眼神交流。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场戏! 一场由吴胜和文策明联手导演的双簧。 要想活命,只有退回韬光县这一条路。 正面硬撼赵定海父子的五万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这个“退”字,谁都能说,唯独主帅吴胜不能说。 他是一军之魂,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他一旦开口言退,军心立刻就会彻底崩溃,这支队伍不等官兵来打,自己就散了。 所以,必须由文策明来扮演这个“恶人”,把撤退这个最理智也最懦弱的选择抛出来,承受所有武将的怒火,让他们把心中的恐惧和憋屈都发泄出来。 果然,眼看大厅里吵得快要掀翻屋顶,主位上的吴胜猛地一拍桌案! “砰!” 一声巨响,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都给老子闭嘴!”吴胜缓缓站起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过全场,带着滔天的霸气和决绝,“文先生的话,固然是为了保存实力。但我们举义旗,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不受朝廷鸟气,为的就是给枉死的兄弟一个公道!” 他走到大厅中央,声音愈发激昂:“三万兄弟的血,不能白流!王将军、陈将军的命,不能白死!” “赵定海又如何?不败将星又如何?我吴胜的字典里,就没有‘退’这个字!” “血债,必须血偿!” 一番话,说得所有武将热血沸腾,刚刚还弥漫在大厅里的绝望和恐惧,瞬间被一股悍不畏死的战意所取代。 “大帅说得对!跟他们拼了!” “愿为大帅效死!”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众将,吴胜满意地点了点头,但脸上却露出一丝沉痛:“只是,如此一来,镇岳将军那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文策明再次开口了,他对着吴胜重重一拜,脸上带着几分“被说服”的决然:“大帅威武!是策明糊涂了!既然大帅决心一战,策明也有一计,或许可以兼顾两头!” 吴胜看向他:“说!” “为防万一,我军也当分兵。” 文策明朗声道,“大帅乃我军之魂,万万不可有失!当亲率两千精锐,并带上城中大部分粮草,先行退回韬光县!此非后退,而是为我军保存火种,以为后援!” “而城中剩下八千主力,则由一位智勇双全的大将率领,按照原计划,攻打全和城!” “如此一来,既能牵制赵定海的主力,又能接应镇岳将军,更能为大帅回援争取时间!一举三得!” 这个计划听起来简直完美! 既满足了武将们“决一死战”的荣誉感,又让主帅“战略性”地转移到了安全地带,保全了根本。 “好!此计甚好!” “保护大帅要紧!” “我们留下来,跟官兵死磕到底!” 众将纷纷附和,看向文策明的眼神也从鄙夷变成了赞同。 吴胜环视一圈,脸上露出慷慨悲壮的神情,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依文先生之计!我吴胜在韬光县,等着为你们庆功!”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位战意昂扬的将军,声音沉重如山。 “那么,哪位将军,愿担此重任,率我八千主力,去会一会那不败将星赵定海?” 话音落下。 刚刚还喊杀震天,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与官兵拼命的议事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将领,脸上的激昂之色瞬间凝固。 张莽低下了头,仿佛在研究鞋尖上的泥土。 李怀眼观鼻,鼻观心,状若入定。 其他几十个百夫长、千夫长,也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个目光躲闪,噤若寒蝉。 去会一会赵定海? 那不是去打仗,那是去找死! 第四十五章 末将,愿往 先前闹得最凶,喊打喊杀最响亮的武将们,此刻一个个拼命地想要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性如烈火的张莽,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自己鞋尖上沾染的泥土,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绝世武功秘籍。 之前满脸悲愤的李怀,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双目微闭,宝相庄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场顿悟,立地成佛了。 至于其他的百夫长、千夫长,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们脸上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激昂之色,早已被煞白和惊恐所取代。 一个个目光躲闪,噤若寒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去会一会赵定海?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赵定海!大靖皇朝数十年不败的军神! 王将军和陈将军,义军四大将之二,带着三万精锐,一夜之间就被人家父子俩联手屠戮殆尽。 现在让他们带着区区八千步卒,去攻打由赵定海亲自坐镇的全和城? 那不叫打仗,那叫送死!彻头彻尾的送死! 孙望站在大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乌合之众,果然是乌合之众。 前一刻还叫嚣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下一刻,当死亡真正降临到自己头上时,却比谁都怕死。 但他却也能理解。 人的名,树的影。 赵定海这三个字,在大靖军中,就代表着不可战胜。 更何况,对方刚刚用三万义军的鲜血,再次证明了自己战绩的含金量。 面对这种敌人,恐惧是人的本能。 谁也不是天生的英雄,谁也不想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 孙望的目光,越过这些瑟瑟发抖的将领,落在了主位上那个男人身上。 吴胜。 他忽然觉得,这个霸气张扬的男人,有些可悲。 纵观华夏历史,但凡成大事者,哪个身边不是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刘邦有萧何、张良、韩信;李世民有房玄龄、杜如晦、李靖。 这些人,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可吴胜身边呢? 除了一个勉强算得上智囊,却远比不上萧何之流的文策明,剩下的,就是一群只会逞血勇之气的莽夫。 顺风仗时一个个嗷嗷叫,一旦遇到逆境,便瞬间原形毕露。 吴胜的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彻头彻尾的烂牌。 想靠着这样一副牌,去推翻一个腐朽却依旧庞大的皇朝,其难度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吴胜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冰冷的嘲讽。 “怎么?都哑巴了?” 他走下主位,一步一步,缓缓地从那些低着头的将领面前走过,脚步声每一次响起,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 “刚刚不是还喊着要给王将军、陈将军报仇吗?” “不是还嚷嚷着要跟官兵拼了吗?” “张莽!” 他猛地停在张莽面前,“你刚才不是骂文先生是缩头乌龟吗?现在,机会来了,老子让你去当英雄,你怎么不说话了?” 张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头埋得更低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胜看也不看他,继续往前走,声音里的讥讽愈发浓烈:“李怀!你不是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现在,你去碎一个给老子看看啊!” 整个议事大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吴胜那冰冷刺骨的声音在回荡。 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反驳。 巨大的羞辱感和对死亡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呵……呵呵……” 吴胜走回大厅中央,环视着这群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将领,眼中最后的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决绝。 “好!好一群忠勇无双的弟兄!” “既然你们都不愿去,那老子自己去!”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寒光乍现! 吴胜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斜指地面,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燃烧着滔天的杀意和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文先生!” 他厉声喝道,“你带两千人,护送粮草,即刻返回韬光县!” “剩下的所有人,随我出征!攻打全和城!” “我吴胜倒要看看,他赵定海的命,是不是铁打的!”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大帅要亲征? 这还得了!主帅亲身赴死,那他们这些做属下的,还有活路吗? “大帅,不可啊!” 文策明脸色瞬间剧变,他想也不想就冲上前来,想要劝阻。 吴胜是大军的魂,他要是死了,这支队伍就真的彻底完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吴胜的眼神在空中交汇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见了什么? 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他看到的不是一时冲动的愤怒,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杀意,和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悲凉。 文策明瞬间明白了。 双簧结束了。 吴胜已经彻底失望了。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做最后一场豪赌! 如果他赢了,打退了赵定海,那么今天在场所有贪生怕死、噤若寒蝉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他要用一场大清洗,来重塑这支军队! 如果他输了,战死在全和城下,那更是谁也别想跑,大家一起死! 这是一条绝路!一条吴胜留给他自己,也留给所有人的绝路!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文策明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劝阻的话语,在吴胜那决绝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整个大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被吴胜那股决绝赴死的气势所震慑,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开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一个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大帅。” 孙望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迎着所有惊愕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厅中央。 他对着主位上的吴胜,单膝跪地,抱拳拱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末将,愿往!” 第四十六章 兵符交付 孙望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议事大厅内,却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轰!” 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见了鬼一样,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一个百夫长?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百夫长,竟然敢接下这个必死的任务? 他疯了吗?! “孙望?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百夫长,也敢口出狂言,简直不知死活!” “哗众取宠!他这是想靠着送死来博取名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哗然与鄙夷。 那些刚刚还噤若寒蝉的将领们,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立刻将所有的羞辱和恐惧,都转化成了对孙望的嘲讽和不屑。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性如烈火的张莽,刚刚被吴胜羞辱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此刻见一个百夫长跳出来,立刻感觉找回了场子。 他指着孙望的鼻子,厉声嗤笑道:“你知道赵定海是谁吗?你知道两万铁骑是什么概念吗?这不是你带着一百号人去村口械斗!这是去送死!你懂不懂!” 孙望缓缓抬起头,没有看张莽,他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义愤填膺、满脸讥讽的将军。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张莽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薄唇轻启,只问了三个字。 “那你去?”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三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张莽的脸上! 张莽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那股子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嚣张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他张着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去? 他怎么敢去! 孙望不再理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刚刚叫嚣得最凶的千夫长李怀。 “你去?” 李怀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仓皇地避开了孙望的视线。 孙望的目光,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刀,将这些所谓“将军”身上最后一件名为“尊严”的遮羞布,一层一层地无情剥下。 将他们内里的怯懦与虚伪,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整个议事大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武将的脸,都被孙望这轻飘飘的两句话,狠狠地踩在了地上,反复摩擦。 可他们却无话可说。 因为他们不敢去。 他们真的不敢去送死! 主位上,吴胜看着这一幕,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浓浓的欣赏。 好一个孙望!好一张利嘴!好一份胆魄!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孙望,你的勇气老子很欣赏。但领八千兵马非同儿戏,你只是一个百夫长,不够格。退下吧。” “末将愿立军令状!” 孙望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他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迎向吴胜,“若不能完成任务,末将愿提头来见!” “孙望!你放肆!” 一声暴喝传来,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候排众而出,正是刘天民。 他一把抓住孙望的胳臂,怒斥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给大帅赔罪,退下去!” 他的声音虽然严厉,但抓着孙望的手却在微微用力,话语里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维护之意。 他是在救他! 孙望心中一暖,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今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所有武将的脸。 如果现在退缩,等待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打压和排挤,他将死得比上战场还要快,还要惨! 要么,轰轰烈烈地去博一个未来! 要么,窝窝囊囊地被这群人玩死! 他挣开了刘天民的手,再次对着吴胜重重一拜,声音铿锵有力:“大帅!末将心意已决!请大帅成全!” 吴胜沉默了。 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羞愧、躲闪、甚至带着几分怨毒的脸。 失望。 彻骨的失望。 满堂将领,竟无一人可堪大用! 偌大的义军,竟只有一个小小的百夫长,敢在绝境之中挺身而出!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也罢! 既然都是一场豪赌,那老子就赌得再大一点! 吴胜猛地站起身,一股滔天的霸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他指着下方的孙望,声音如雷霆般响彻整个大厅! “传我将令!” “即刻起,擢升百夫长孙望为偏将军!” “暂领城中八千兵马,明日一早,即刻出发!目标东阳!务必想办法与镇岳将军取得联系,盘活全局!” 此令一出,满座皆惊! “大帅,万万不可啊!” 文策明第一个冲了出来,脸上满是惊骇,“临阵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是擢升一个百夫长为一军主将!此举必然动摇军心啊!” “是啊大帅!他一个百夫长,何德何能统领八千大军!” “我不服!让他带兵,弟兄们谁会听他的!” 那些刚刚还沉默不语的将领们,此刻又找到了说话的勇气,纷纷开口反对。 他们宁愿看着这八千人去送死,也绝不能接受一个曾经的下级,一步登天,爬到自己的头顶上! “动摇军心?” 吴胜发出一声冷笑,他走下台阶,冰冷的目光直刺文策明,“文先生,你说动摇军心。那我问你,除了他,谁去?” 文策明脸色一白,张口结舌。 吴胜不再看他,猛地转向张莽:“你不是不服吗?好!那你去!” 张莽浑身一颤,脑袋瞬间低了下去。 吴胜又指向李怀:“你觉得他何德何能?那你来告诉老子,你有什么德能?你去不去?!” 李怀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在地上。 吴胜一步一步走过,点过每一个反对者的名字,问出那句同样的话。 “你去吗?” “你敢去吗?” 整个议事大厅,再次鸦雀无声。 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在吴胜这毫不留情的逼问下,被碾得粉碎! 吴胜走回大厅中央,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赤铜,刻着猛虎图样的印信,在所有人震撼、嫉妒、不甘的目光中,亲手交到了孙望的手里。 “孙望!” “末将在!”孙望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 “这八千弟兄的命,老子的脸面,还有我们义军的未来,今天,都交给你了!” 吴胜的声音沉重如山,“别让老子失望!” “末将,定不辱命!” 孙望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偏将军印信,只感觉一股滚烫的激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 夜色深沉,雨声淅沥。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院,孙望没有片刻耽搁。 他关上房门,点亮油灯,看着桌上那枚崭新的偏将军印信,眼中没有半点喜悦和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粗糙的麻纸。 沉默片刻,他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起来。 “沙……沙……沙……” 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回响。 墨汁渐浓,一如窗外化不开的夜色。 孙望放下墨锭,提起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悬于纸上。 第四十七章 此战,必胜 笔尖悬停,墨滴凝聚,却迟迟没有落下。 孙望看着眼前这张粗糙的麻纸,脑海中闪过妻子们温柔的脸庞。 这封信,或许就是他的绝笔。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想告诉她们自己此刻的恐惧,想告诉她们自己对她们无尽的思念。 但最终,笔尖落下时,写下的却是最简单,也最苍白的话语。 “吾妻安好,勿念。家中诸事,劳心。待我归。” 没有一句提及眼下的绝境,没有半点生离死别的悲戚。 他只是叮嘱她们安心在家,仿佛自己只是要去进行一场寻常的操练。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着胸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家人的温度。 …… 一夜之间,百夫长孙望一步登天,被擢升为偏将军,即将率领八千人马去攻打东阳,迎战赵林忠的两万铁骑! 这个消息像一场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简阳城军营。 “听说了吗?那个叫孙望的百夫长,要当将军了!” “呵,什么将军,不过是个替死鬼!大帅这是让他去送死呢!” “这小子也是个蠢货,别人躲都来不及,他自己撞上去!八千人去碰两万铁骑,还是赵林忠的铁骑,脑子被驴踢了!” “升官又怎么样?有命享吗?我看他就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嫉妒、幸灾乐祸、鄙夷、嘲讽……各种各样的议论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里发酵。 那些在议事大厅里被孙望打了脸的将领们,回到自己的营帐后,更是盛怒难平。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张莽一脚踹翻了桌案,帐内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一个黄口小儿,也敢爬到老子头上!他算个什么东西!” “大帅也是糊涂了!竟让这么个废物去统领八千弟兄!” 李怀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怨毒,“这是让八千弟兄陪他一起去死啊!” 愤怒过后,却又是无尽的无奈和一丝庆幸。 他们骂孙望,骂吴胜,但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幸好是那个傻子站了出来。 否则,现在要去送死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夜色中,几名亲兵抬着一副崭新的铠甲,走进了孙望的小院。 那是一副偏将军才能拥有的铁甲,甲片在油灯下闪烁着森冷的光泽,胸口处刻着一头狰狞的猛虎,威风凛凛。 “孙……将军。” 同村的刘三和另外两名战友声音干涩地开口,他们看着这副铠甲,眼神复杂,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他们帮着孙望,一片一片地穿上这沉重的铠甲。 冰冷的铁片贴在身上,那股寒意仿佛能一直钻进骨髓里。 刘三的手在微微颤抖,系甲胄绳带的动作都变得笨拙起来。 “将军,真的要去吗?” 他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孙望感受着兄弟们的担忧,心中一暖。 他看着眼前的三人,沉声说道:“大帅明日会率两千精锐退回韬光县,你们三个,跟着大帅走。那里安全。” 话音刚落,“扑通”三声! 刘三三人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将军!” 刘三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却无比坚定,“我们是一个村出来的!当年说好了同生共死!您去哪,我们就去哪!” “没错!将军!我们不怕死!” “愿随将军,同生共退!” 三颗年轻却无比决绝的头颅,重重地磕在地上。 孙望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三人,忽然明白了。 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拥有了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 他伸手,将三人一一扶起,眼眶有些发热。 “好兄弟!” 他重重地拍了拍三人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放心,我敢领命,就不是去送死的。” 看着三人疑惑的目光,孙望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你们想,镇岳将军攻打全和城,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这意味着什么?” 刘三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意味着镇岳将军没有败!若是败了,消息早就传回来了!” “没错!” 孙望点头,“他不但没败,我猜,他甚至已经拿下了全和城!只是,他被赵定海的三万步兵死死围困在了城里,消息送不出来!” “那赵家军号称不败将星,声望虽高,但兵力是有限的!他们父子分兵,赵定海在全和城外,那我们真正的对手,就只有东阳的赵林忠!” “赵林忠刚刚大胜,屠戮我军上万,此刻必然骄横无比,认定我们是待宰的羔羊,只会据城死守。他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主动出击!” 孙望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自信的光芒:“我们这八千人里,有三千骑兵!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只要我们够快,够狠,就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将军,我们具体怎么打?”刘三激动地问道。 孙望却神秘一笑,卖了个关子:“兵者,诡道也。天机,不可泄露。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一仗,我们能赢!”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简阳城东门外,八千义军集结完毕,军容肃穆,一片萧杀。 吴胜一身戎装,亲自端着一碗酒,走到了孙望面前。 “孙望,”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八千弟兄,就交给你了!” “谢大帅!”孙望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不远处,张莽、李怀等一众武将站在城楼上,冷眼旁观。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在进行最后的狂欢。 在他们看来,孙望,不过是吴胜丢出去吸引赵家军火力的弃子。 “砰!” 孙望将喝空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战刀,向前一指! “出发!” 一声令下,八千大军,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向着东阳城的方向开拔。 吴胜站在城头,目送着孙望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幸灾乐祸、鄙夷不屑的脸。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浓得化不开。 第四十八章 人质 孙家村。 与外界的兵荒马乱相比,这个偏僻的小山村一如既往的平静。 聂双玉初来乍到时,心中充满了惶恐与不安。 但她很快发现,孙望家里的几个女人,虽然出身各不相同,却都意外地和善,并没有想象中的排挤和刁难。 日子久了,她也渐渐融入了这个奇特的家庭,只是夜深人静时,总会忍不住想起被独自留在县城里的母亲和妹妹。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开口,让孙望将她的家人也接到这个安全的避风港。 这天,村口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一名身着军士服饰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冲进了村子,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孙望家的院门。 “军爷来了!” “是孙望家!难道是孙望在外面出事了?!”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是坏消息啊!” 整个村子瞬间被惊动了,村民们远远地围着,议论纷纷。 院子里,李婉晴、云蕊众女听到动静,心头猛地一沉,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们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吗? 几人怀着无尽的惊骇与担忧,颤抖着打开了院门。 那军士翻身下马,目光在几位女子脸上扫过,随即抱拳拱手,声音洪亮:“敢问,哪几位是孙将军的夫人?” 将军?夫人? 众女全都愣住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李婉晴强自镇定下来,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干:“军爷……你说的孙将军,可是孙望?” “正是!” 军士脸上带着一丝敬佩,“孙将军于昨日,已被大帅亲封为偏将军!如今正率领八千主力,前往东阳,迎战官兵!”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众女和所有偷听的村民耳边轰然炸响! 偏将军?! 率领八千主力?! 所有人都被震得头脑发懵,不敢置信! 孙望才离家多久?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夫长,怎么可能一步登天,成了统领八千人的大将军!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天爷啊!孙望当大官了!” “我就说这小子有出息!这才多久,就成将军了!” 村民们的震惊与艳羡,却丝毫无法冲淡众女心中的惊惧。 她们比谁都清楚,官职升得越高,就意味着危险越大! 更何况,他要去迎战的,是官兵的主力! 那军士没有理会众人的哗然,继续说道:“我奉吴大帅之命,特来接各位夫人前往韬光县安顿。” “大帅说,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不能让夫人们在乡野受苦。到了县城,一切用度,皆由军中供给。” 一番话说得体贴备至,众女听在耳中,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婉晴恍惚地点了点头,声音飘忽:“多谢军爷,还请稍等片刻,我们……我们收拾一下东西。” 说罢,她拉着同样脸色煞白的云蕊、聂双玉等人,转身回了屋,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砰!” 房门关上的瞬间,几个女人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齐齐一软。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云满脸都是恐惧。 “什么偏将军……这分明是催命符!” 云蕊的嘴唇毫无血色,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曾在将军府当过丫鬟,对这些高门大户里的阴私手段,比谁都清楚! 她眼中满是绝望,声音都在发颤:“义军打了败仗!这是要撤退了!大帅他们要跑回韬光县,却让相公带着人去打官兵最精锐的部队!这不是让他去断后送死,是什么?!” “现在又派人来接我们……” 云蕊惨笑一声,眼泪滚滚而下,“这哪里是接我们去享福!这是要把我们抓到县城里当人质!他们是怕相公知道自己是弃子,会带着那八千人跑了啊!”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所有人从“将军夫人”的虚幻美梦中,彻底浇醒! 聂双玉更是浑身冰冷,她想起了一些关于官兵将领的传闻,颤声道:“我听说过,这次领兵的官兵将领,是赵定海、赵林忠父子……” “那赵定海号称大靖‘不败将星’,数十年来从无败绩,赵林忠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猛将……王将军和陈将军的三万大军,就是一夜之间被他们父子俩杀光的……” 绝望! 彻骨的绝望,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她们的男人,那个昨天还只是个小小百夫长的男人,现在要去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神话般可怕的敌人。 而她们,即将成为别人握在手里,胁迫自己男人的筹码。 “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惊慌的叫喊声响起,几个女人彻底乱了方寸。 “都别哭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婉晴猛地一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所有人都看向她,只见李婉晴的脸色虽然同样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惊人的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能不去吗?外面那个军士,名为护送,实为监视!我们只要敢说一个‘不’字,恐怕立刻就会被绑着走!” “云蕊和双玉说的没错,相公这次,确实是九死一生。接我们过去,也确实是为了拿捏他。” 李婉晴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姐妹,声音沉了下来:“但是,你们要相信他!” “相公不是蠢人!他敢接下这个必死的任务,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有他的把握!” “我们现在哭闹、害怕,一点用都没有!只会让他分心!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站直了身体,像是顶着一座无形的大山,替所有人撑起了一片天。 “收拾东西,跟他们走!到了韬光县,随机应变!” “我们是他的女人,就算天塌下来,我们也要替他守好这个家!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 李婉晴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个惊慌失措的女人的心里。 是啊,她们的男人正在外面拼命,她们怎么能先乱了阵脚? 众女擦干眼泪,虽然心中依然充满了恐惧,但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 片刻之后,房门再次打开。 李婉晴带着众女走了出来,对着门外等候的军士平静地说道:“军爷,我们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第四十九章 我为妻,你为妾 韬光县。 与孙家村的偏僻宁静不同,这里是义军的后方大本营,城内戒备森严,街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兵士,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与紧张的气氛。 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停下,这里雕梁画栋,朱红大门,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竟比县衙还要威严几分。 更让众女心惊的是,吴胜,这位义军的最高统帅,竟亲自等在门口迎接。 “各位夫人一路辛苦了!” 吴胜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态度亲切得让人心底发毛,“孙将军在前线为我义军拼命,我吴胜绝不能亏待了他的家人!以后你们就安心住在这里,一切用度,都由我军中供给!” 他亲自将众女迎进府中,府内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几十名下人早已躬身等候。 这泼天的富贵,这无上的荣宠,非但没有让李婉晴、云蕊等人感到半点欣喜,反而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狠狠地套在了她们的脖子上。 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院,在她们眼中,与一座华美的囚笼,没有任何区别。 吴胜越是客气,她们心中的寒意就越是浓重。 她们刚刚被下人领着安顿下来,心中的惶恐还未平复,就有亲兵前来通报,说是“聂夫人的娘家人”前来求见。 聂双玉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片刻后,她的母亲和两个妹妹被领了进来。 一进门,聂母的眼睛就不够用了,贪婪地打量着这豪宅里的每一处奢华布置,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哎哟,我的好双玉啊!你可真是出息了,住上这么好的大宅子!” 聂母一把拉住聂双玉的手,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索取之意,“你现在当了将军夫人,成了贵人,可千万不能忘了我们这些娘家人啊!” “你爹和你弟弟,可都还窝在县城那个破院子里,眼巴巴地盼着你接济呢!” “是啊,姐姐。” 一个妹妹阴阳怪气地开口,酸味几乎要溢出来,“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我们这些穷亲戚,以后怕是连你的门都进不来了吧?” 另一个妹妹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以后见了姐姐,我们是不是都得下跪磕头了?” 尖酸刻薄的话语,像一根根针,扎在聂双玉的心上。 她又羞又窘,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只见李婉晴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聂家母女三人的脸。 “这位大婶,还有两位妹妹,说笑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聂双玉如今是将军的人,你们作为她的娘家,自然也算是将军府的亲戚。” “但既是亲戚,就该懂得礼数,恪守本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上门就大呼小叫,说些有的没的,丢我们将军府的脸面。”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母女说话,哪有你一个丫头片子插嘴的份!” 聂母被当面抢白,顿时恼羞成怒。 李婉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是孙望明媒正娶的正妻。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 她的目光转向那两个还在撇嘴的妹妹,声音陡然转厉:“还有你们!一口一个‘将军夫人’,一口一个‘贵人’,是在讽刺谁?” “你们是不是觉得,双玉妹妹进了将军府,你们就能鸡犬升天了?” “我告诉你们!” 李婉灵缓缓站起身,一股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我姐姐李婉晴和我,才是相公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抬进门的妻!聂双玉,不过是大帅赏下来,给相公暖床的一个妾!” “妾!你们懂吗?!”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聂家母女的脸上,也抽在了聂双玉的心上! “一个小妾的娘家,也敢跑到将军府来撒野,妄图攀龙附凤?谁给你们的胆子!” 李婉灵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你们今天敢上门要好处,明天是不是就敢打着将军府的旗号出去招摇撞骗?!” “来人!”她厉声喝道。 门口侍立的亲兵立刻大步走了进来。 “把这几个不知规矩、满心算计的东西,给我轰出去!” “你敢!”聂母尖叫起来。 然而,亲兵们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嚣,像拎小鸡一样,一人一个,架起她们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将军的丈母娘!你们敢动我!” “李婉灵!你这个毒妇!你等着!” 咒骂声和哭喊声中,聂家母女三人被毫不留情地丢出了大门。 大厅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呜……” 聂双玉再也承受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那句“暖床的妾”,将她最后的尊严,撕得粉碎。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李婉晴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妹妹对不住,刚才的话是灵儿说重了。但若不把话说绝,以她们的性子,日后只会没完没了地来纠缠,给我们、给相公惹来无穷的麻烦。” 她将聂双玉扶了起来,看着她泪痕满面的脸,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但是妹妹,我也要提醒你。我刚才的话,虽然是说给她们听的,却也并非全是假话。” “我与灵儿,是相公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而你,是大帅的赏赐。于情,我们是姐妹;于理,尊卑有别。这是规矩,也是我们活下去的根本。” 李婉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相公在外面拿命去博前程,我们在家里,就是他的脸面,是他最后的根,我们不能让他有丝毫的后顾之忧。” “所以,从今天起,收起你的眼泪和软弱。你记住,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将军府。凡事,以将军府的脸面为先,你明白吗?” 恩威并施,敲打与安抚并存。 聂双玉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得可怕的女人,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她流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在这座牢笼中的位置。 与此同时,县衙书房内。 吴胜独自一人,站在一架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凝重。 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明忽暗。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沙盘上代表着韬光县的区域,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四面平坦,无险可守……” 这里,根本就是一个死地。一旦赵家军的主力压过来,放弃这里,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他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那支被他亲手送上绝路的孤军身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沙盘东面,那个代表着东阳城的标记。 “孙望……” 吴胜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 “你可千万,别让老子失望啊……”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燃烧着的,是一个赌徒押上一切后的疯狂与决绝。 第五十章 疯子将军 大军在官道上行进,扬起漫天尘土。 三千骑兵在前,五千步兵在后,队伍拉得极长,却看不到半点精锐之师该有的气势,反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颓丧与死气。 孙望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他能清楚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各种窃窃私语。 “他娘的,真要跟着这么个黄毛小子去送死?” “可不是嘛,八千人打两万铁骑,吴大帅这是疯了,这姓孙的小子也疯了!” “我听说他就是个百夫长,靠着拍马屁上的位,这种人会打仗?骗鬼呢!” “别说了,小声点!人家现在是偏将军,一刀砍了你都没地方说理去。” “砍了就砍了!反正早晚也是个死,死在自己人刀下,总比被官兵的马蹄踩成肉泥强!” 怨气、恐惧、绝望……各种负面情绪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 许多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惨死的结局。 他们只是被军令裹挟着,机械地向前挪动脚步,走向那座名为东阳的坟墓。 对于这一切,孙望恍若未闻。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始终望着远方,冷静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天色渐暗,大军在一片开阔的林地旁停下,安营扎寨。 这里距离东阳城,还有两天的路程。 士兵们有气无力地搭建着帐篷,点燃篝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望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沉重如铁。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十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扭曲摇晃。 钱亮光,以及孙望从自己还是百夫长时就一手提拔起来的九名心腹亲卫,全都聚集于此。 他们看着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的孙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不安。 他们是孙望最忠诚的部下,但他们同样不明白,孙望为何要接下这个必死的任务。 “将军……” 钱亮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我们……” “把这些衣服换上。” 孙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指了指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竟是十几套粗布麻衣,款式各异,看起来就像是乡野村夫最常穿的衣物。 换衣服? 众人全都愣住了。 钱亮光看着那些粗布衣服,又看了看孙望那张深不见底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将军,您这是要……逃?” 此话一出,其余九名亲卫也是浑身一震,眼中流露出震惊、不解,甚至还有一丝屈辱。 他们愿意跟着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但他们绝不愿意当一个临阵脱逃的逃兵! “逃?” 孙望终于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谁说我们要逃?” “我们,是要潜入东阳城,在八千大军兵临城下之前……”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杀了赵林忠!” “轰!” 石破天惊! 整个大帐之内,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 钱亮光和九名亲卫全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潜入东阳城?刺杀敌军主帅赵林忠?! 这比带着八千人去冲击两万铁骑,还要疯狂!还要离谱! 那可是官兵戒备森严的大营!城内有两万精锐!他们区区十一个人,想进去刺杀主帅? 这根本不是去刺杀,这是去送死!彻头彻尾的送死! “将军!万万不可!这……这就是自寻死路啊!” 钱亮光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叫道。 “是啊将军!太冒险了!” “我们只有十一个人,怎么可能成功!” 众人纷纷开口,他们不怕死,但不想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孙望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问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其他百人队的弟兄们在操练刀法、练习冲阵的时候,我让你们练的都是什么?” 众人一愣。 孙望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们的心上。 “我让你们脱下甲胄,穿着布衣,在山林里负重潜行,一趴就是一整天!我让你们蒙上眼睛,只靠耳朵去听声辨位,判断敌人的数量和距离!” “我甚至逼着你们去学那些南腔北调的方言,学那些商贾小贩的言行举止!那个时候,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疯了?觉得我是在胡闹?” 随着孙望的讲述,钱亮光等人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眼睛也越睁越大! 一幕幕过往的画面在他们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些曾经让他们感到无比困惑、甚至觉得荒唐可笑的训练,在这一刻,所有的碎片忽然都拼凑了起来! 负重潜行、听声辨位、模仿口音、伪装身份…… 他们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从一开始,将军训练他们的目的,就不是为了让他们成为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士! 他是在将他们,锻造成一群能够潜行于黑暗之中,一击毙命的刺客! 看着众人脸上那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孙望知道,他们已经明白了。 他走到钱亮光的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亮光,我离开之后,这八千大军,就交给你了。” 钱亮光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听好,”孙望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你继续统帅大军,按照正常的步伐,向东阳城进发。两天后,在城外十里处扎营,做出准备攻城的架势,但绝对不要主动进攻!” “你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第三天晚上,三更天!” “如果到时候,东阳城的北门大开,火光冲天,你就立刻率领三千骑兵,全速冲杀进去,接应我们!” “如果……到了时辰,城门没有开,也没有任何动静。” 孙望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就立刻带着所有人,全军后撤!以最快的速度退回简阳,再退回韬光县!” 他盯着钱亮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住这八千弟兄的性命!只要能把这支军队完整地带回去,就算我们失败了,吴大帅也绝不会为难你!” 这番话,不仅是命令,更是一条退路。 一条为钱亮光,也为这八千士兵准备的退路。 钱亮光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含泪,声音嘶哑而坚定:“将军!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一定完成任务!” “好!” 孙望将他扶起,随即转身,看向那九名同样眼眶通红的亲卫。 “换衣服!” 一声令下,十个人再没有任何犹豫,迅速换上了那些不起眼的粗布麻衣。 片刻之后,十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帐,牵着早已备好的快马,融入了茫茫夜色。 孙望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连绵的营地,营地里篝火点点,无数士兵正在睡梦中咒骂着他这个带他们来送死的“疯子将军”。 他没有多言,猛地一拉缰绳。 “走!” 十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瞬间冲入黑暗,绝尘而去。 第五十一章 入城 天色破晓,晨光熹微。 东阳城高大的城门缓缓开启,一队队面容困顿的守城官兵打着哈欠,开始了新一天的盘查。 城门外,等待进城的百姓排起了长队,大多是附近挑着担子来城里贩卖的农夫。 在这长队之中,有十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完美地融入了这片萧瑟之中。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涂抹着锅底灰和泥土,头发乱得像鸟窝,看上去就和逃荒的难民没有任何区别。 为首的汉子,正是孙望。 他推着一辆吱嘎作响的破旧板车,车上堆着半车高的干草垛,几个同样狼狈的汉子在旁边帮着推拉。 这身行头,是他们连夜绕路,从一个偏远村落里花钱买来的。 而他们赖以搏命的兵器,就用油布包裹着,深深地藏在草垛的最底下。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守门的小兵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用手里的长枪不耐烦地指了指孙望。 孙望立刻停下,脸上堆起卑微而讨好的笑容,点头哈腰道:“军爷,俺们是邻村的,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想进城里找个活路,给大人们扛活,有口饭吃就成。” 他的口音,是学来的地道东阳本地方言,没有丝毫破绽。 那小兵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落在那高高的草垛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车上装的什么?” “回军爷,就是些不值钱的干草,想着进了城,看能不能卖几个铜板,或者给大户人家的马当个饲料……” 小兵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他没有多话,直接走上前,将手中带着刺刀的长枪,狠狠地朝着草垛里捅了进去! “噗嗤!” “噗嗤!” 长枪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枪尖离藏在最深处的兵器,不过毫厘之差! 跟在孙望身后的钱亮光等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肌肉紧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只要那枪尖再往下深一寸,或者位置再偏一点,那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就会让他们这十一个人,当场血溅城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孙望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满脸堆笑。 他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趁着弯腰的动作,飞快地塞进了那小兵的手心里。 “军爷辛苦,军爷辛苦了!大清早的还要为我们这些屁民操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身体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其他士兵的视线,“一点点心意,不成敬意,军爷拿去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冰凉而坚硬的触感落入掌心,那小兵愣了一下,捏了捏,眼睛顿时一亮。 他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的不耐烦和警惕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贪婪的满意。 他懒洋洋地抽出长枪,在手上掂了掂,随意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一帮穷鬼,滚进去吧!别在门口堵着!” “哎!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孙望点头哈腰地道着谢,立刻招呼着众人,推着那辆决定他们生死的板车,快步走进了城门。 直到转过一个街角,彻底脱离了城门守卫的视线,钱亮光等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刚才那一刻,他们离死亡,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众人心中对孙望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在这种随时可能暴露的生死关头,将军竟然还能如此镇定自若,谈笑间化解危机,这份心性,简直可怕! 然而,进城后的轻松感并没有持续多久。 东阳城内的气氛,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紧张。宽阔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两侧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 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官兵来回巡逻,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每一个过路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里的百姓,脸上都带着惊恐和不安,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惹上麻烦。 孙望带着众人,七拐八绕,专门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小巷走,最后在城南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客栈。 他们将板车停在后院,小心翼翼地将草垛里的兵器取出来,用几层破布严严实实地包裹好,藏在了最破旧的一间柴房的草堆深处。 安顿好一切,孙望找到客栈掌柜,准备要几间房。 那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人,一脸精明相。 他打量了孙望一行人几眼,摇了摇头,直接拒绝:“客官,对不住了,小店不做生意。现在城里戒严,没有官府开的引子,谁也不敢收留外乡人。” 孙望没有与他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行个方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我们兄弟几个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脚,歇歇脚就走,绝不给你惹麻烦。” 掌柜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死死地盯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贪婪战胜了恐惧。 他一把将银子抓在手里,飞快地塞进袖子里,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好说,好说!几位客官楼上请!柴房的板车,我也会让伙计看好的!” 住处的问题,解决了。 回到房间,孙望立刻将所有人召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十张还带着后怕和紧张的脸,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始下达命令。 他点了三个平时最机灵、最擅长伪装的心腹。 “你,”他指着第一个人,“去城东和城南,摸清楚赵家军的兵力部署,尤其是他们的粮草大营在什么位置,画出详细的地图。” “你,”他又指向第二个人,“去打探赵林忠的帅帐设在哪里,他身边的亲兵有多少人,换防的规律是什么。” “还有你,”他看着最后一人,神情变得格外严肃,“去城里所有的酒馆、茶楼,任何消息灵通的地方,不惜一切代价,打听有没有关于全和县的消息!镇岳将军和赵定海的任何消息,都不能放过!” “记住,你们只有半天时间!” 孙望的目光扫过三人,“天黑之前必须回来!注意安全,一旦发现不对立刻脱身,保命为上!” “是!将军!” 三人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离开了客栈,很快就消失在了复杂的小巷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孙望和其余七名亲卫。 孙望没有休息,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绘制得极为精细的东阳城地图,缓缓在桌上铺开。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目光专注而锐利,脑中飞速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刺杀的路线、撤退的接应、城门的布防…… 每一个细节,他都在心中反复模拟,寻找着那个唯一可能存在的,破局的机会。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指尖划过地图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全和县。 这座刚刚经历了血战的城池,城墙上还残留着暗黑色的血迹。 城内,破岳将军贺司鼎一身戎装,端坐于帅堂之上。 他的手中,正拿着一封刚刚由信鸽送达的密信。 堂下,十几名心腹将校分列两旁,一个个神情肃穆,站得笔直。 整个大堂之内,气氛凝重如铁,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贺司鼎和他手中的那封信,等待着那个即将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命令。 第五十二章 死守阵地 贺司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 那是一封用箭矢射入城中的信,信上的墨迹还很新,字迹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吴胜主力已于简阳城外被我父大败,溃不成军,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贺将军乃当世良将,何苦为一将倾之巢,做卵下之危?若将军愿弃暗投明,我父必当扫榻相迎,高官厚禄,绝不食言……” 信中的内容,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帅堂之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放屁!一派胡言!” 一名络腮胡将领当场就炸了,唾沫横飞地吼道,“这定是赵定海那老贼的离间之计!想让我们自乱阵脚!大帅怎么可能败!” “可是……” 另一名较为年轻的将领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我们已经和主军失联五天了!派出去的信使全都石沉大海!” “万一信上说的是真的,我们困守这全和孤城,岂不是白白送死?” “你这是动摇军心!” “我只是实事求是!城里只有一万兄弟,赵定海的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我们能守多久?!” “为大帅尽忠,死又何妨!” “愚蠢的死,毫无意义!” 争吵声、怒吼声瞬间响成一片。堂下十几名将校,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部分人认定这是敌人的奸计,主张死战到底;另一部分人则被信中的内容彻底击溃了心防,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投降的念头,已经像野草般在他们心中疯长。 整个大堂乱作一团,只有端坐于主位之上的破岳将军贺司鼎,依旧沉默不语。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封信,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子里。 许久,他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争吵,只是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 “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一名负责后勤的校尉连忙出列,躬身答道:“回将军,省着些用,还能支撑一个月!” “一个月……” 贺司鼎重复了一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将手中的信纸,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从今日起,全城戒严,死守待援!” “将军!” 那名主张投降的年轻将领急了,刚要开口。 “谁敢再言‘投降’二字,”贺司鼎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森然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立斩不赦!” 冰冷的话语,让那年轻将领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浑身冷汗直冒,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都下去吧。” 贺司鼎挥了挥手。 众将校不敢再有异议,怀着复杂而沉重的心情,躬身退出了帅堂。 大门缓缓关上,将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 空旷的大堂之内,只剩下贺司鼎一人。 他脸上的坚毅和冷酷,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他缓缓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全和县的位置,又看了看远方代表着吴胜主力的简阳。 真的……败了吗? …… 与此同时,韬光县衙。 “报——!”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脸上满是惊骇欲绝的神色,声音都变了调:“大帅!不好了!我们昨天刚刚撤出的简阳城……被赵林忠的大军占领了!” “什么?!” 书房内,吴胜手下的几名心腹将领全都脸色大变! 简阳城,是他们从大本营恒城出兵后,攻下的第一座城池,也是他们通往东阳的前进基地。 现在简阳一失,就等于他们的后路被赵林忠狠狠地斩断了一截! 唯有吴胜,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有一种预感成真的阴沉。 他缓缓走到那架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 原本清晰的战局,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诡异而凶险。 一个巨大的四方格局,已然形成。 沙盘的左上角,是赵定海主力占据的历城,兵锋直指贺司鼎所在的全和县。 沙盘的右下角,是背靠长江天险的全和县,贺司鼎的一万孤军被死死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沙盘的左下角,是赵林忠刚刚拿下的简阳城,与他儿子赵定海遥相呼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 而他自己,吴胜,则被困在了右上角的韬光县! 一个四面平坦,无险可守的死地! 吴胜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将历城和简阳连接起来,又将他所在的韬光和贺司鼎所在的全和圈在其中。 一个巨大的包围网,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完了……” 一名将领面如死灰,喃喃自语,“一旦赵家父子合兵一处,我们和贺将军,就成了瓮中之鳖,只能等死……” 彻骨的寒意,笼罩了整个书房。 “韬光县,能守多久?”吴胜的声音沙哑地响起。 一名将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回大帅……城中兵力不足,粮草也只够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 死期,已经被人清清楚楚地写在了墙上。 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那支早已被所有人遗忘,被送上绝路的孤军身上。 吴胜的目光,穿过层层阻碍,死死地钉在了沙盘最东面,那个代表着东阳城的标记上。 孙望。 那八千被他当做弃子的军队。 那个被他送去九死一生的年轻人。 如今,竟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传我将令!” 吴胜猛地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眼中燃烧着赌徒最后的疯狂。 “全军死守韬光县!一步不退!”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十天!” “我们等十天!” “十天之内,若是全和县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 吴胜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全军撤退!退回恒城!” 第五十三章 消息探寻 吴胜的将令,如同冰冷的冬雨,很快也传到了将军府的后院。 传令的亲兵面无表情地转述着吴胜的原话,最后,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大帅还让属下转告几位夫人,请夫人们安心。” “万一孙将军此去不幸,大帅也定会遵守承诺,保诸位夫人一生荣华,绝无后顾之忧。” 这番话,听似是安抚,实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女人的心里。 一生荣华? 那是以她们男人的性命换来的! 李婉晴端坐着,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当家主母的平静。 只是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忧虑。 而一旁的聂双玉,刚刚才被现实敲打得体无完肤,此刻听到这番话,更是如遭雷击。 她的小脸瞬间煞白,血色尽褪,身体摇摇欲坠。 她终于明白,那个男人的性命,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前程,更是这府里所有女人的天。 天若是塌了,她们这些被圈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即便有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不过是陪葬品。 大厅之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绝望在无声地蔓延。 她们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剩下默默地祈祷。 祈祷那个被送上绝路的男人,能够创造奇迹。 …… 与此同时,东阳城南,那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内。 夜色已深,房间里只点着一豆如鬼火般的油灯。 三道黑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正是白天被孙望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三名心腹。 他们带回来的,是三个让人如坠冰窟的坏消息。 “将军,”负责打探兵力部署的亲卫声音干涩,“赵林忠在东阳城内驻扎的主力,足有两万!城东是他们的步兵大营,城南是骑兵营。” “而粮草大营设在主营正后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如铁桶,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将军,”第二个亲卫脸色同样难看,“赵林忠的帅帐,就设在县衙的后堂。” “我们远远看了一眼,光是门口的亲兵就不下百人,而且个个都是精锐,想要进去,难如登天!” 最后一人带回来的消息,则彻底击碎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将军,城里的酒馆茶楼,现在全都在传说我们的大帅在简阳大败,贺司鼎将军被困在全和县,已经是瓮中之鳖。” “赵定海已经派了使者去劝降,都说……都说贺将军撑不了几天了……” “完了……” 钱亮光听完,身子一晃,喃喃自语。 其余几名亲卫也是面如死灰。 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们心头。 敌军势大,防备森严,刺杀主帅成了天方夜谭。 而己方的主力又陷入绝境,随时可能全军覆没。 他们这十一个人,就像是被世界遗忘在了这片绝望的死地里,看不到任何生路。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之中,孙望却缓缓地笑了。 “不,消息都对上了。” 他平静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全和县的位置,眼神锐利得可怕:“劝降,是好事。说明赵定海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迅速拿下全和县,想要兵不血刃。一来一回,讨价还价,最少能为贺将军争取六七天的时间!” 他又指向韬光县:“吴大帅虽然生性多疑,但他也是个赌徒。在没有确认贺将军彻底完了之前,他绝不敢轻易撤退。我猜,他最少能守半个月。” “我们最大的变数,不是敌人,而是吴大帅会不会提前跑路!” 孙望的声音陡然转厉,“所以,我们不能等!必须主动出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要派人出城,去全和县!把我们的计划,告诉贺司鼎将军!让他知道,他不是孤军!”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震惊! 从戒备森严的东阳城杀出去,再穿越上百里敌占区,去给贺司鼎送信? 这和直接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此去,九死一生。”孙望看着他们,声音无比沉重。 然而,话音刚落。 “将军!末将愿往!”钱亮光第一个单膝跪地! “将军!我去!” “我去!我的命是将军救的!” 剩下的亲卫,没有一个退缩,争先恐后地跪了下来,眼中燃烧着决死的光芒。 他们不怕死,只怕死得毫无价值! 看着眼前这些愿意随自己共赴黄泉的兄弟,孙望虎目一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深吸一口气,扶起众人,点了五个人的名字。 “好!就你们五个!” 他从怀中取出五封一模一样的信,郑重地交到他们手中。 “你们一人一封,分头行动!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是活着把信送到!无论用什么方法,哪怕是钻狗洞,也要把信送到贺将军手上!” “是!将军!” 五名亲卫将信贴身藏好,重重叩首。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五道身影便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壁虎般翻越了客栈的院墙,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房间内,孙望看着剩下的钱亮光等五人,下达了新的命令。 “养足精神,我们等消息。” 与此同时,东阳县衙之内。 赵林忠一身锦袍,意气风发地站在大堂中央,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傲。 “父亲也太小心了,一个吴胜而已,丢了简阳,成了丧家之犬,何须他老人家出手?” 他对着手下众将,张狂地笑道,“看我如何取他项上人头,为父亲献上大礼!”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直指西方。 “传我将令!” “全军出击!目标,韬光县!” “三天!三天之内,我要拿下吴胜的人头!” “轰隆隆——!” 号角声响彻云霄,东阳城四门大开。 赵林忠亲率三万大军,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卷起漫天烟尘,直扑韬光县而去! 他根本没把那支传说中前来袭扰的八千叛军放在眼里。 他更不知道,他要找的那个疯子将军,此刻,就在他刚刚倾巢而出的空城之中,像一头最耐心的狼,静静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第五十四章 撤兵 子夜,韬光县。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县衙,连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报——!”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一名探马浑身浴血,连滚带爬地冲进吴胜的书房,声音里带着末日降临般的恐惧。 “大帅!不好了!赵林忠的三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轰!” 消息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书房内每一个人的头顶! 吴胜猛地站起,一把推开身前的桌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将领更是如遭雷击,个个面无人色! 赵林忠?他怎么敢?!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走!上城墙!” 吴胜的声音嘶哑,抓起佩剑,第一个冲了出去。 当吴胜跌跌撞撞地冲上韬光县低矮的城墙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城下,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 无数的火把汇聚成一条燃烧的巨龙,将整个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铁甲在火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芒,三万大军肃杀的军阵,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吴胜身后的将领们腿肚子都在打颤,一个将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大帅!守不住的!这根本守不住啊!城里只有不到五千兵马,怎么挡得住三万虎狼之师!” “我们快撤吧!趁着他们还没合围,快退回恒城啊!” “闭嘴!” 吴胜暴怒地回头,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他不是不想撤,是不能! 他赌上了所有,将孙望和贺司鼎两支兵马都压在了外面。 如今主力尽失,若是再丢了韬光县,灰溜溜地逃回恒城,他这个大帅,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他所有的基业,都将毁于一旦! 他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拖着白色的布条,从城下呼啸而来,死死地钉在了吴胜脚边的城楼柱子上! 箭上绑着一封信,上面只有一行狂傲无比的大字。 “吴胜老儿,献城投降,可饶你一命!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混账!” 吴胜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拔下箭矢,狠狠折断,眼中布满了血丝,状若疯虎地咆哮道:“传我将令!全军死守!与韬光县共存亡!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然而,他的命令换来的,却是手下将领们更加惊骇欲绝的眼神。 共存亡?这是让他们陪着他一起去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名身着文士长袍的中年人从后面走了上来,他是在场唯一一个还保持着镇定的人。 此人名叫文策明,是吴胜帐下最重要的谋士。 他对着吴胜深深一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大帅,不可。” 吴胜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他:“连你也要本帅当个逃兵吗?!” 文策明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平静地分析道:“大帅,您想过没有,赵林忠为何敢倾巢而出,直扑我们而来?” “他就不怕孙望将军的八千人马,趁虚而入,端了他的老巢东阳城吗?” 吴胜一愣。 文策明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他敢这么做只说明一件事,孙将军的突袭,已经失败了。甚至连被困在全和县的贺司鼎将军,也已经全军覆没!” “这不可能!” 吴胜喃喃自语,脸色瞬间惨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文策明加重了语气,“一旦赵林忠和他的儿子赵定海合兵一处,我们这小小的韬光县,就是一座死城!到时候,我们就算想逃,都逃不掉了!” 文策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吴胜的心脏上,将他最后一点疯狂的侥幸,砸得粉碎。 是啊,完了。 全完了。 他的赌局,输得一败涂地。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席卷全身。 吴胜看着城下那片燃烧的火海,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贪生怕死的将领,脸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撤退。” 天还未亮,韬光县的城门在黑暗中悄然打开。 吴胜带着他最后剩下的两千亲兵,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仓皇地向着大本营恒城的方向逃去。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从门缝里麻木地看着这支败军的离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他们来说,谁来当统治者都一样,反正苛捐杂税一分都不会少。 义军来了要交,官兵来了也要交,日子并没有任何不同。 与此同时,将军府的后院。 一夜未眠的李婉晴,敏锐地察觉到了府里的异样。 太安静了。 那些原本守在院子外,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士兵们,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推开门,看到聂双玉和其他几位夫人也都走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疑惑和惊慌。 “人呢?那些士兵呢?” 聂双玉颤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 她们被抛弃了。 就像几件无用的行李,被那个仓皇逃命的大帅,毫不犹豫地丢弃在了这座即将被敌人占领的城池里。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绝望,瞬间淹没了所有女人。 她们本以为,嫁给孙望这个前途无量的将军,就等于找到了后半生的依靠。 可到头来才发现,她们不过是吴胜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孙望是,她们也是。 天,真的塌了。 “砰——!” 就在众女陷入绝望之际,院子的大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一队盔甲鲜亮的官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校尉狞笑一声,目光在这些花容失色的美人身上肆意扫过,最后大手一挥。 “将军有令!把这些孙望的家眷,全都给我带走!” 第五十五章 内鬼 冰冷的刀锋贴着脖颈,李婉晴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只是挺直了脊梁,目光平静地看着冲进来的官兵。 她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一根早就备好的发簪,簪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如果要被糟蹋,那便用这根簪子,给自己一个了断。 好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虽然眼神凶恶,动作粗暴,却并没有动手动脚,只是将她们团团围住,厉声喝道:“都跟我们走!” 女人们被推搡着,如同牲口一般,押出了将军府。 韬光县的街道上,早已不见了吴胜的旗帜,取而代之的,是赵家军“赵”字大旗。 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士兵站满了街道,百姓们被隔在远处,伸长了脖子,对着这群昔日的将军夫人指指点点。 议论声,鄙夷声,幸灾乐祸的窃笑声,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们身上。 聂双玉低着头,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敢去看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街坊邻居。 然而,就在人群之中,她猛地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她的父母,她的兄嫂,还有她的亲妹妹,聂双燕。 他们正挤在人群的最前面,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忧和焦急,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快意。 尤其是聂双燕,当她的目光和聂双玉对上时,嘴角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得意。 一道闪电在聂双玉的脑中炸开! 她瞬间明白了! 为什么吴胜大军前脚刚撤,赵林忠的官兵后脚就如此精准地找到了她们! 是他们!是她的亲人告的密! “为什么?!” 聂双玉挣脱了押着她的士兵,疯了一样冲到人群前,隔着冰冷的兵器,指着聂双燕,声音凄厉地嘶吼:“为什么?!我是你姐姐啊!你为什么要害我?!” 聂双燕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但随即就挺起了胸膛,脸上满是嫉妒和怨毒。 “就是我们告的密!怎么样?聂双玉,你凭什么当将军夫人?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还在吃糠咽菜!我们去找你,你却把我们赶出来!你这种不顾亲人的贱人,就该有这种下场!” “我没有!我给了你们银子!” “那点银子够干什么!打发叫花子吗?!” “你们……” 聂双玉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终于看清了这些所谓亲人的嘴脸。 他们不是恨她不管他们,他们是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取代她! 无尽的悔恨和绝望瞬间将她吞噬。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转向身后的李婉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姐姐,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大家。” 是她,把自己的住处告诉了家人,才引来了这场灭顶之灾。 李婉晴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她走上前,不顾周围士兵冰冷的目光,将聂双玉从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声音依旧是那么沉稳:“不怪你。就算没有他们,我们一样跑不掉。我们是孙望的家眷,这就是我们的命。是福是祸,我们姐妹一起担着。” “一起担着……” 聂双玉喃喃地重复着,看着眼前这个无论何时都镇定自若的女人,心中最后一点防线彻底崩塌,抱着她失声痛哭。 县衙大堂。 赵林忠高坐于主位之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被带上来的十几个女人。 他不得不承认,孙望那厮的艳福不浅,这些女人,个个都算得上是人间绝色。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端庄沉静的气度,让人不敢小觑。 “诸位夫人不必惊慌。” 赵林忠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缓缓开口,“尔等本是我大靖子民,想来也是被孙望那反贼胁迫,身不由己。” “本将军念你们是女流之辈,不予追究。只要你们肯归顺朝廷,与反贼划清界限,本将军担保,保你们后半生平安无忧。” 大堂之内一片寂静,女人们或惊恐,或悲戚,却无一人开口。 赵林忠的目光落在了李婉晴身上,他知道,这个女人才是主心骨。 “你,是他的正妻吧?你意下如何?” 李婉晴缓缓抬起头,迎着赵林忠审视的目光,平静地福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大堂。 “将军好意,民妇心领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日为孙家妇,终身是孙家魂。我等,绝无二心。” “放肆!” 赵林忠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 他本想施恩,收服人心,彰显自己的仁德,却没想到被一个女人当众驳了面子! “好一个嫁鸡随鸡!好一个孙家魂!既然你们如此忠烈,那本将军就成全你们!” 他怒极反笑,眼神变得阴冷无比,“来人!把她们全都给我关进大牢!等我父亲大军一到,便将她们押解回京,交由刑部,依法论处!”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全和县。 城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帅堂之内,破岳将军贺司鼎一身戎装,面沉如水。他的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封用油布包裹,被鲜血浸透了大半的信。 还有一个担架,上面躺着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汉子。 这个汉子,名叫孙天柱,是孙望派出的五名信使中,唯一一个活着闯进全和县的人。 他身上中了三箭,腹部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能撑着一口气把信送到,全凭一股意志。 “将军,我们没有败。孙将军在东阳等着您……” 孙天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完这句话,头一歪,便彻底没了声息。 贺司鼎缓缓站起身,对着孙天柱的尸体,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拿起那封浸透了袍泽鲜血的信,缓缓展开。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写着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整个帅堂之内,落针可闻。 十几名将校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那具惨烈的尸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与不敢置信。 许久,贺司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沙哑地开口。 “都说说吧,怎么看?” 第五十六章 我们没有败 帅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贺司鼎沙哑的问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却没能激起半点涟漪。 所有将校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封被鲜血染红的信,脸上的表情从震撼,变成了深深的怀疑和恐惧。 终于,那名主张死战的络腮胡将领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愤怒:“又是计!这绝对是赵定海的奸计!” 他一指担架上那具惨烈的尸体,唾沫横飞地吼道:“找个将死之人送一封假信,就想骗我们出城送死?他赵定海把我们当三岁小儿吗?!” “东阳城是什么地方?是赵林忠的老巢!就算他带走了主力,城里留守的兵马也绝不可能少于一万!孙望是谁?听都没听说过!凭他八千人,连赵林忠的营门都摸不到,还敢说袭取东阳?简直是痴人说梦!” “没错!这信一个字都不能信!” 另一名将领立刻附和,“我们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死守全和,等待大帅回援!一旦出城,就是自投罗网!” “这信使,说不定就是叛徒!故意来动摇我们军心的!” “杀了他!这种人死不足惜!” 一时间,群情激愤,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已经无法为自己辩解的计划,和那个用生命送来希望的信使。 “他不是叛徒……”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担架上传来。 众人猛地一惊,齐齐看去,只见那本已没了声息的孙天柱,不知何时竟又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一丝光芒。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说一个字,都有鲜血从嘴角涌出。 “孙将军攻下了韬光县,杀了赵林忠的先锋大将。吴大帅……已经跑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吴胜跑了?!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贺司鼎已经大步上前,单膝跪在了担架旁,死死地按住孙天柱的肩膀,目光锐利如鹰。 “孙望是谁?” “是吴大帅派去东阳送死的弃子。” 贺司鼎的瞳孔猛地一缩,连珠炮般的问题脱口而出:“他是什么官职?吴胜给了他多少人?他们是怎么穿过赵林忠的防线,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东阳的?!” 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不给对方任何思考编造的余地。 孙天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身上流逝,但他看着贺司鼎的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回答:“他是偏将军,八千人……我们绕道百里,从黑风口穿的山……” 黑风口! 贺司鼎心中巨震!那是本地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险峻山道,寻常军队根本不可能通过! 孙天柱的眼神开始涣散,他死死地抓住贺司鼎的衣甲,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恳求:“信我,信孙将军。我们真的没有败……” 说完最后一句,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头彻底歪向一旁,这一次,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整个帅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孙天柱临死前的话语和那份决绝震撼了。 一个将死之人,绝不会用如此清晰的逻辑和细节去撒谎。 贺司鼎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局。 信,赢则一步登天,柳暗花明。 不信,则困守孤城,坐以待毙。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然! “传我将令!” 冰冷的声音,响彻大堂。 “全军立即集结!一个时辰后,放弃全和,全军出击!” “目标,东阳!” …… 东阳县外,义军大营。 压抑和绝望的气氛,已经持续了两天。 “将军‘感染风寒’,闭门不出”,这个蹩脚的借口,早已无人相信。 “我们被抛弃了!孙望那个狗娘养的,肯定是自己跑了,把我们扔在这里等死!” “还等什么?赵林忠的大军一回来,我们八千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钱将军!你带我们投降吧!我们不想死啊!” 人心已经彻底散了,要不是钱亮光带着几十个亲兵弹压,恐怕早已发生哗变。 然而,到了第三天清晨,刺耳的号角声突然响彻全营! 钱亮光一身甲胄,手持钢刀,站在了高台之上。 “全军集结!违令者,斩!” 许多士兵睡眼惺忪,骂骂咧咧地走出营帐,更有几个刺头仗着人多,故意磨磨蹭蹭,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嚷着要投降。 “拖出来!”钱亮光面无表情地一指。 “噗嗤!” 几名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手起刀落,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和死亡,瞬间让骚动的军营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惊惧的目光看着台上那个杀气腾腾的男人。 钱亮光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厉声喝道:“谁他娘的再说将军跑了?!” 他猛地一拍胸膛,声音响彻云霄:“将军没有跑!他一个人进了东阳城!他进去,不是为了自己逃命,是去给你们八千人,找一条活路!” 一石激起千层浪!全军震惊! “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着!” 钱亮光吼道,“我们就在这里等!打起你们的鸟精神!等到今晚子时!” “子时一到,东阳城门若开,我们就跟着将军杀进去,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 “若是城门不开……” “我钱亮光,就陪着你们八千兄弟,一起向官兵投降!” 一番话,让所有士兵都愣住了。绝望的死局里,仿佛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疯狂而又炽热的希望。 所有人的心思,都变得复杂而微妙起来。 …… 同一时间,东阳城,县衙后宅。 夜已深。 赵定海刚刚脱下甲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父亲赵林忠倾巢而出追击吴胜,而他则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历城防线,率领一万精锐秘密进驻了这座“空城”东阳。 一张天罗地网已经布下。 他现在,就等着那条不知死活的鱼儿——破岳将军贺司鼎,自己撞进网里。 然而,就在他准备就寝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报——!!” 一名亲兵队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军!不好了!” 赵定海眉头一皱:“慌什么!” “贺司鼎!是贺司鼎的大军!”亲兵队长几乎要哭了出来,“他们不知怎么回事,已经杀到了北门外!火把漫山遍野!看那架势是要连夜攻城啊!” “什么?!” 赵定海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和暴怒! 他怎么敢?!他怎么会来?!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打乱! “这个蠢货!还真敢来送死!” 赵定海怒吼一声,一把抓起靠在架子上的佩剑,大步向外冲去。 “传我将令!全军立刻上城墙!给我死死守住!” 他的眼中迸射出森然的杀机,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 “我要让他贺司鼎,有来无回!” 第五十七章 开城门 客栈的黑暗房间里,孙望猛地睁开了眼睛。 北边,喊杀声和号角声如同滚滚闷雷,隐隐传来,撕裂了东阳城死寂的夜幕。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钱亮光身边的四个亲卫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眼中满是惊恐。 “是官兵和贺将军打起来了?” “这么快?!” 只有孙望,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他静静地听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孙天柱成功了。 那个用生命闯进全和县的汉子,没有让他失望。 而破岳将军贺司鼎,也赌了!他信了自己这封来自一个“弃子”的信,带着他最后的兵马,发动了这场豪赌! 赵定海所有的注意力,此刻一定都集中在了城北。 他为贺司鼎准备的天罗地网,也成了自己这座空城最大的破绽! “将军?” 钱亮光看着孙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时辰到了。” 孙望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佩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出发,去南门。” 他推开门,五个身影如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朝着那决定生死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东阳城南门。 城楼上的守卫,比平日里松懈了不止一倍。 大部分兵力都被抽调去了北门“迎敌”,剩下的这几十号人,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是在看热闹。 他们伸长了脖子,听着北边传来的厮杀声,脸上满是轻松和得意。 “听这动静,打得还挺热闹。贺司鼎那蠢货,还真敢来攻城?” “他以为咱们东阳是空城呢,哈哈!哪知道赵定海将军早就带了一万精锐在这儿等着他了!这叫自投罗网!” “等北边打完了,咱们也能分点功劳,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 几名守军凑在一起,议论纷纷,言语间充满了对这场“稳赢”之战的憧憬和对敌人的鄙夷,完全没有注意到,几道黑色的影子,已经顺着城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 “谁?!” 一名起夜的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迎接他的,是一道冰冷的刀光。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那名士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捂着喉咙软软倒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城楼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敌……” “敌袭”两个字还没喊出口,孙望已经如同猛虎出闸,扑入了人群! 他身后的五名亲卫,更是如五头饿狼,手中的钢刀化作了最致命的镰刀,疯狂收割着生命! 这些养尊处优、疏于防范的守军,在孙望和他这些百战余生的精锐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没有激烈的缠斗,没有多余的呐喊。 只有刀锋入肉的闷响,和生命被终结时的短促悲鸣。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城楼之上,血流成河。 除了孙望六人,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孙望一脚踹开一具尸体,看也不看满地的狼藉,对着钱亮光等人下达了简洁而冰冷的命令。 “开城门!” …… 一个时辰前,东阳城外,义军大营。 八千士兵黑压压地聚集在营地中央,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个人的耐心,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都快子时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姓孙的,果然是跑了!把我们八千人扔在这里当替死鬼!” “钱将军,别等了!再等下去天都亮了,到时候想投降都来不及了!” 人群中,骚动越来越大,绝望和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钱亮光站在高台上,手死死地按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心,比任何人都要紧张,比任何人都要煎熬。 他相信将军,可这死一般的寂静,却在无情地吞噬着他的信心。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喊杀声,从遥远的城池方向传来! 钱亮光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他猛地指向东阳城的方向,对着全军大吼道:“听!都给我听!是贺司鼎将军!贺将军杀过来了!将军的计划成功了!” 然而,他的激动,换来的却是士兵们更加激烈的抱怨。 “打起来又怎么样?那是在北门!跟我们南门有什么关系!” “就是!说不定官兵把贺司鼎打退了,回头就来收拾我们!” “完了完了,这下两面夹击,我们死定了!” 希望的火苗,只亮了一瞬,便被更大的绝望所扑灭。 终于,代表着子时的更鼓声,沉闷地敲响。 约定的时间,到了。 但是,那座矗立在黑暗中的巨大城门,依旧紧紧闭合,纹丝不动。 所有人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长,再也按捺不住,他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对着高台上的钱亮光喊道:“钱将军!时辰已到,城门未开!孙望那厮的鬼话,再也没人信了!兄弟们不想死!我们投降吧!” “没错!投降!” “投降!” 一人的带头,瞬间引爆了全场的情绪。 钱亮光脸色铁青,他猛地拔出钢刀,指向那名百夫长,厉声喝道:“谁敢再说投降二字,他就是下场!” 然而,那百夫长却丝毫不惧,反而挺起了胸膛,冷笑道:“怎么?钱将军,事到如今,你还想拿兄弟们的命,去赌你自己的荣华富贵吗?!” “找死!” 钱亮光怒吼一声,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手起刀落! “噗嗤!” 鲜血飞溅,那名百夫长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 这血腥的一幕,让全场为之一静。 但这种寂静,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一名都尉猛地站了出来,他指着浑身是血的钱亮光,声嘶力竭地怒骂道:“钱亮光!你疯了!孙望是废物,你也是个废物!你们带着我们来送死,现在还要杀了我们不成?!” “兄弟们!他要我们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反了!我们自己去投降!” 这声怒吼,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反了!” “杀了他!去投降!” “我们不想死!” 八千人的怒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钱亮光和他身边那几十个亲兵淹没。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钱亮光握着还在滴血的刀,看着眼前这片失控的海洋,脸上血色尽褪。 他知道,自己压不住了。 彻底压不住了。 无尽的悲哀和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死灰。 将军,末将……尽力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抵抗,任由这群愤怒的士兵将自己撕成碎片时。 “吱嘎——” 一声沉重而悠长的摩擦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清晰地钻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喧嚣的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用一种见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那座在黑暗中如同巨兽般盘踞的东阳城南门,那扇他们已经绝望了的城门,此刻,正缓缓地打开了。 第五十八章 杀!! 死寂。 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前一刻还喧嚣如沸,喊杀震天的营地,在这一刻,落针可闻。 八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洞开的城门,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 黑暗的门洞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他没有穿甲,只是一身寻常的布衣,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钢刀。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个人,面对着八千哗变的士卒,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城池。 是孙望! 他没有跑!他真的打开了城门! 一股无法言喻的电流,从每个士兵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羞愧、狂喜的剧烈冲击! “将军……” 钱亮光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脸上的血污和绝望被狂涌而出的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将军威武!” 这声嘶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地!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驱散了所有的绝望和猜疑! 刚刚还叫嚣着要投降,要反叛的士兵们,此刻脸上只剩下狂热的崇拜! 他们扔掉了一切犹豫,用最响亮的声音,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那道身影的无限敬畏! 钱亮光猛地翻身上马,高举起手中滴血的钢刀,指向那座为他们敞开的希望之门,声音已经嘶哑,却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 “兄弟们!将军为我们打开了生路!荣华富贵,就在今日!” “杀进去!随我杀!” “杀——!” 八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钢铁洪流,向着东阳城南门,决堤而去! 城墙之上,那几十个侥幸从孙望刀下逃生的守军,刚刚从血腥的屠杀中回过神来,就被城外那山崩地裂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敌……敌袭!是义军!是义军杀进来了!” 一个校尉声嘶力竭地尖叫着,他看着城下那黑压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又看了看城门下那个如魔神般挺立的身影,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射死那个开门的人!” 所有的怨毒和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直接的杀意! 城墙上所剩无几的弓箭手,疯狂地将箭矢射向城门洞口。 箭矢如雨,尽数向他一人倾泻! 然而,孙望不退反进!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钢刀在身前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铁幕,“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竟是将那密集的箭雨尽数挡下! 他一个人,一柄刀,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山岳,死死地钉在了城门之下! 万夫莫开! “保护将军!” 钱亮光的五个亲卫怒吼着,他们没有冲进城,而是转身背靠着孙望,面向城墙两侧可能冲出的敌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孙望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侧翼! 刀光闪过,一名从城墙拐角冲出的官兵被瞬间枭首! 长枪刺出,另一名企图偷袭的敌人被洞穿了胸膛! 他们五个人,就像五枚钉子,死死地焊在了孙望的周围,将所有来自侧面的威胁,全部斩碎! …… 与此同时,东阳城北门。 赵定海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那片稀疏的火光和听起来声势浩大却杂乱无章的喊杀声,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贺司鼎……匹夫之勇,垂死挣扎罢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在他看来,贺司鼎这所谓的连夜攻城,不过是被围困多日后,最后的疯狂。 他甚至懒得亲自指挥,只等着天亮之后,去收割这群蠢货的项上人头。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之际,一名亲兵队长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城楼,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军!不好了!南门……南门被攻破了!” “什么?” 赵定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转过头,一把揪住那亲兵的衣领,厉声喝问:“你说什么?!南门怎么可能被攻破?!” 那亲兵快要哭了出来,颤抖着指向南方:“是孙望的八千人马!他们杀进来了!” 轰——! 赵定海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孙望?贺司鼎?南门?北门?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最后串联成一个让他无法接受,却又无比清晰的事实! 佯攻! 贺司鼎在北门的猛攻,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 那个莽夫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和他硬碰硬,而是为了吸引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和兵力,为南门那支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弃子”创造机会! 他被耍了! 被那个他眼中的莽夫贺司鼎,和那个他连名字都懒得记的废物孙望,联手耍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理智,化作滔天的怒火! 这已经不是战术上的失误,而是对他赵定海的尊严,最赤裸裸的挑衅! “废物!一群废物!” 赵定海怒吼一声,一脚将旁边的火盆踹翻,火星四溅。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南方,那里的夜空仿佛都被杀气映红了。 “林辉!” “末将在!”一名副将立刻上前。 “本将给你一万人马!立刻!马上!给本将夺回南门!把那些反贼,一个不留,全部剁碎了喂狗!” 赵定海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冰。 “遵命!” …… 城外,北门战场。 贺司鼎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灯火通明、防守稳固的城墙。 箭矢如蝗,擂石滚木不断从城头砸下,他麾下的五千将士虽然攻势凶猛,却始终无法靠近城墙半步。 “将军,不行啊!” 一名副将焦急地来到他身边,“城上守军太多了,防守滴水不漏,我们根本攻不进去!” 他看了一眼身后伤亡渐增的弟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将军,我们只有五千人,就算加上南门那八千心思各异的兵马,加起来也不到赵定海主力的一半!我们撤吧!再打下去,弟兄们都要折在这里了!” 贺司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死死地锁定在城墙之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撤? 他已经赌上了所有,现在撤退,就是满盘皆输! 他信孙望,但他更知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那个叫孙望的年轻人,真的能创造奇迹吗? 就在所有人都心生退意,士气即将跌入谷底之时,贺司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了! 城墙之上,那原本密密麻麻的火光,突然开始大规模地移动! 至少有一半的火把,像一条火龙般,迅速脱离了北城墙,朝着城南的方向急速涌去! 北门的防线,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将军,那,那是……” 身边的副将也发现了这惊人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贺司鼎脸上的凝重和焦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狂喜! 他成功了! 孙望那个小子,真的成功了! 贺司鼎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前方那座防备空虚的城池,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彻夜空的咆哮! “擂鼓!全军出击!” 第五十九章 绝地出击 战鼓如雷,杀声震天! 贺司鼎的咆哮,化作了最激昂的命令,五千破岳军将士如同出笼的猛虎,朝着防线洞开的北门,发起了最猛烈的总攻! 东阳城,这座原本固若金汤的城池,在这一夜,四面楚歌! 然而,决定这场豪赌胜负的关键,却不在声势浩大的北门,而在那刚刚被鲜血染红的南门。 “噗嗤!” 又一柄长刀,狠狠地捅进了一名亲卫的胸膛。 那名亲卫死死地抓住敌人的刀刃,任凭鲜血染红了手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冲着孙望嘶吼:“将军……快走!” 话音未落,数柄钢刀便同时劈砍在他的身上,将他瞬间淹没。 这是最后一个了。 钱亮光那五个悍不畏死的亲卫,已经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孙望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将城门下这片小小的区域,变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防线。 孙望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血腥味。 他的手臂重如千钧,虎口早已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流下。 他已经力竭了。 城墙上,越来越多的官兵从两侧涌来,他们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眼中不再有恐惧,只剩下嗜血的狰狞。 “他没力气了!杀了他!” “杀了他,为兄弟们报仇!” 数十名官兵,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孙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要踏碎整个夜幕! “将军!末将来迟!” 钱亮光那嘶哑而狂喜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 他一马当先,身后,是八千双被狂热和崇拜点燃的眼睛! 冲在最前面的义军,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满地的官兵尸体,血流成河,而他们的将军,就如同一尊浴血的魔神,独自一人,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这已经不是凡人,而是他们眼中的神! “保护将军!” 钱亮光怒吼一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手中钢刀卷起一片腥风血雨,瞬间将扑向孙望的几名官兵斩于马下! “将军,上马!” 他拉过一匹备用战马的缰绳,塞到了孙望的手中。 孙望没有多说一个字,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当他高高地坐在马背上,重新握紧那柄滴血的钢刀,俯视着眼前潮水般涌入城中的八千义军时,所有士兵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杀——!” 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然而,他们的狂热,很快就撞上了一堵冰冷的钢铁之墙。 “咚!咚!咚!” 整齐划一,充满肃杀之气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一排排手持重盾、身披精甲的官兵,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如同一只钢铁巨兽,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的阵型森严,长枪如林,每一步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为首一员大将,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持一杆亮银长枪,正是赵定海的得意门生,林辉! 林辉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衣衫褴褛、阵型混乱的反贼,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但在看到马背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这个人,才是这群乌合之众的魂! “前面的人听着!” 林辉将长枪向前一指,声音如洪钟般响彻长街,“破岳将军贺司鼎,已在北门伏击中身死!尔等主帅已亡,还要做无谓的抵抗吗?” 他冰冷的目光,直直地锁定在孙望身上。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轰! 贺司鼎死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义军的头上。 刚刚还冲上云霄的士气,瞬间一滞! 无数士兵脸上的狂热,迅速被惊恐和迷茫所取代。 他们刚刚看到的希望,难道只是昙花一现? 如果贺司鼎真的败了,那他们这八千人冲进城来,和自投罗网又有什么区别? 骚动,开始蔓延。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地看向了马背上的孙望。 他,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决定这八千人的生死。 孙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迎着林辉审视的目光,也迎着身后八千将士那混杂着期盼与恐惧的目光,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钢刀。 没有一句安抚,没有一句辩解。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杀!” 一个字,斩断了所有的犹豫! 一个字,点燃了所有的血性! 没错!贺司鼎死了又如何?他们还有孙将军! 这个能独自一人为他们打开城门的将军! “杀!” 钱亮光第一个响应,他高举钢刀,状若疯虎! “杀!杀!杀!” 八千义军被压抑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疯狂的杀意! 他们像决堤的洪水,狠狠地撞向了那道钢铁防线! 城南长街,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义军凭借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疯狂气势,一度将官兵的防线冲得摇摇欲坠。 但赵定海麾下的,毕竟是百战精锐! 他们的个人武勇、装备、阵型配合,都远非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可比。 短暂的冲击过后,颓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义军的阵线在精锐官兵的反击下,被一寸寸地压了回来,伤亡急剧增加。 林辉的长枪在人群中翻飞,每一次舞动,都带走数条生命,如入无人之境! 这样下去,用不了一个时辰,义军就会全线崩溃! 孙望的眼神冰冷如刀,他立刻看清了局势的关键。 “钱亮光!”他厉声喝道。 “末将在!”钱亮光浑身浴血地冲到他马前。 “带一千弓箭手,从两边上房顶!不用管准头,给我用箭雨,把他们的阵型冲乱!” “是!” 钱亮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一队人马,踩着墙壁,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街道两旁的民房。 紧接着,孙望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远处那杆代表着主帅位置的“林”字大旗! 他调转马头,将钢刀向前一指,对着身边仅剩的几百名精锐,发出了最疯狂的命令。 “其他人,跟我来!” “目标,林辉中军大旗!擒贼先擒王!” 第六十章 杀神降临 北门城楼,火光冲天。 赵定海负手而立,看着城下那看似激烈,实则毫无章法的攻势,嘴角勾起一抹浓浓的不屑。 “贺司鼎这莽夫,除了这点虚张声势的把戏,还会什么?” 他轻蔑地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场小孩子过家家的闹剧,“等天亮了,本将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在他眼中,贺司鼎的五千人马,已经是瓮中之鳖,死路一条。 然而,他这份闲庭信步的姿态,很快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彻底击碎! “报——!将军!!”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不好了!南门快守不住了!” 赵定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传令兵的衣领,双目圆瞪:“胡说八道!林辉带了一万精锐,怎么可能守不住区区南门?!” “是孙望!是那个孙望!” 传令兵吓得魂不附体,颤抖着道,“他就像个疯子!林将军的大阵,被他一个人带着几百人冲得七零八落!弟兄们快顶不住了啊!” “什么?” 赵定海先是一愣,随即竟是气极反笑:“一个孙望?就把我一万大军冲得七零八落?林辉是干什么吃的!” 这已经不是战败,而是耻辱! 是他赵定海自领兵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他一把推开传令兵,抓起佩剑,眼中杀意沸腾:“传令!点五千精兵,随我亲赴南门!我倒要看看,这个孙望是何方神圣,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将军,不可!” 一名副将急忙上前拦住他,脸上满是焦急,“贺司鼎还在城下猛攻,您若此时抽调五千兵马离开,北门只剩五千人,万一城破……” “滚开!” 赵定海一脚将他踹开,怒声咆哮,“一个贺司鼎就把你吓成这样?他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一群废物,连南门那帮泥腿子都挡不住,还要本将亲自出手!” 他根本没把贺司鼎放在眼里,此刻,那个叫孙望的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高傲的内心。 他必须亲手拔掉这根刺,用最残忍的方式,碾碎这个让他蒙羞的家伙! 说罢,他再不理会任何人的劝阻,带着五千精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怒涛,朝着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 北门城外,战况正酣。 贺司鼎手持大刀,眉头紧锁。 攻势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弟兄们死伤惨重,却连城墙的边都摸不到。 就在他心中焦灼万分,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时,城墙之上的变化,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将军,快看!” 身边的副将也发现了,指着城头,声音里满是震惊和狂喜,“箭雨稀疏了!城头上的守军,好像少了一大半!” 没错!那原本如同飞蝗般密集的箭雨,此刻变得稀稀拉拉,城墙上的人影和火光,也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赵定海分兵了! 他真的被孙望在南门的动作,逼得从北门抽调了主力! 贺司鼎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钦佩! 好小子!那个素未谋面的孙望,真的做到了!他不仅打开了城门,还硬生生在南门撕开了一道让赵定海无法忽视的口子! “哈哈哈哈!” 贺司鼎仰天长啸,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快意! 他猛地高举起手中的大刀,刀锋直指那防线已经出现巨大漏洞的北门城楼,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身后五千将士,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弟兄们!赵定海已经分兵南下!他怕了!” “第一个冲上城楼者,赏百金!官升三级!” “活捉赵定海者,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义军,在听到这石破天惊的封赏后,所有人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 “杀啊!” “万户侯!” “冲上城楼!” 所有的恐惧和疲惫,在这一刻都被无尽的贪婪和渴望所取代! 五千破岳军,爆发出开战以来最恐怖的战力,如同一头发了狂的巨兽,狠狠地撞向了东阳城的北门! …… 与此同时,南门长街。 当赵定海率领五千精兵赶到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尸山血海! 整条长街,几乎被尸体和鲜血铺满,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浓郁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宛如人间地狱。 而在这片地狱的中央,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道身影,策马狂飙! 他手中不知何时换上了一杆长枪,每一次挥动,都如蛟龙出海,枪出如龙! 他身后,仅仅跟着数百名同样疯狂的义军,组成一个尖锐的锥形,正在疯狂地切割着林辉布下的万人大阵! 他所到之处,官兵的阵型被轻易撕裂,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威! 那不是在作战,那是在屠杀!他整个人浴血,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杀神,冰冷、高效,而又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赵定海的瞳孔剧烈收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吴胜麾下……什么时候有了这等绝世高手?!”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叹与忌惮。 就在这时,被孙望冲得节节败退的林辉,看到了后方赶到的赵定海。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感,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贼将休狂!拿命来!” 林辉发出一声怒吼,竟是不顾一切地脱离了阵型,单人独骑,朝着孙望直冲而去! 他要用这个人的头颅,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林辉!回来!” 赵定海大惊失色,厉声喝止。 他看得分明,孙望的冲锋看似疯狂,实则每一次突进都留有余力,而林辉此刻,已经是气急败坏,破绽百出! 然而,一切都晚了! 孙望冰冷的目光,早已锁定了这杆冲向自己的将旗。 面对林辉这搏命的一枪,他不闪不避,就在双马交错的瞬间,手中的长枪以一个诡异刁钻的角度,闪电般刺出! “噗——!” 一声闷响。 林辉的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僵,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洞穿了自己胸膛的枪尖,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孙望手腕一抖,直接将他的尸体从马背上挑飞,重重地摔在地上! 全场,死寂一瞬。 紧接着,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义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呼! “将军无敌!” 第六十一章 取上将首级 林辉的尸体,重重砸落在满是血污的街道上,再无声息。 那杆代表着主帅的“林”字大旗,轰然倒下。 战场之上,那震天的狂呼戛然而止。 无论是疯狂冲杀的义军,还是拼死抵抗的官兵,在这一刻,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和动作。 死寂。 在这片死寂的中央,孙望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数百步的距离,越过了尸山血海,与那支刚刚抵达的精锐大军阵前,那个身披玄甲、手按剑柄的男人,遥遥对上。 赵定海! 没有言语,没有对峙。 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孙望动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枪向前一指,竟是单人独骑,朝着赵定海和他身后那五千精锐,发起了冲锋! 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将军!不可!” 钱亮光失声惊呼,想要上前阻拦,却只看到一个决绝的背影。 赵定海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极致蔑视所点燃的怒火,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看到了孙望眼中的杀意,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为猎物的眼神! “放箭!” 赵定海抽出佩剑,剑锋直指那个冲来的身影,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给我射死他!把他射成刺猬!” 命令下达,赵定海身后的弓箭手瞬间张弓搭箭。 密集的箭雨,形成一片黑色的死亡之云,朝着孙望当头罩下! 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箭矢,所有义军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这是绝杀之局,无人可挡! 然而,孙望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发出一声长啸,速度更快! 就在箭雨即将临身的刹那,他手中长枪猛地向下一探,精准地刺穿地上一名官兵的尸体,随即手腕发力,大喝一声! 那具尸体竟被他硬生生挑起,横在了身前,化作了一面血肉之盾! 无数箭矢,狠狠地钉进了那具充当盾牌的尸体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孙望顶着这面恐怖的盾牌,一往无前!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上瞬间插满了箭矢,但依然借着最后的惯性,疯狂前冲!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赵家军精锐的心理防线。 这是何等恐怖的神力! 这还是人吗?! 恐惧,如同瘟疫,在军阵中迅速蔓延。 眼看孙望就要冲到阵前,他身下那匹遍体鳞伤的战马,终于支撑不住,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好!” 赵定海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然而,他的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就在战马倒地的瞬间,孙望的脚在马背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借力冲天而起,竟是越过了最前排的盾兵,精准地落在了旁边一栋民房的屋顶之上! 他没有片刻停留,脚下发力,踩着瓦片,沿着屋顶,继续朝着赵定海的方向狂奔! 速度,甚至比骑马时更快! “拦住他!快拦住他!” 赵定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慌。 他身边的亲卫们乱作一团,举着弓箭射击,却根本跟不上那道在屋顶上高速移动的鬼魅身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死死地攫住了赵定海的心脏! 他看准了,孙望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就在这时,孙望已经冲到了赵定海斜上方的屋顶。 他看准下方一名正策马赶来护驾的副将,眼中寒光一闪,从屋顶之上,纵身一跃! “噗嗤!” 长枪如电,从天而降,瞬间贯穿了那名副将的咽喉! 那副将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当场毙命! 而孙望,借着下坠之力与长枪刺入敌人身体的瞬间阻力,他本该落地的身形,在空中以一个凡人无法理解的姿态,诡异地一折! 他松开长枪,整个人跨越了最后数丈的距离,如一只捕食的猎鹰,直扑近在咫尺的赵定海! 太快了! 快到赵定海身边的所有亲卫,都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 赵定海瞳孔收缩到极致,下意识地想要拔剑格挡。 但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战马猛地一沉,一道身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后。 一截冰冷、锋利,还带着血腥味的东西,轻轻地抵在了他的脖颈动脉上。 是那杆刚刚夺走他副将性命的长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喧嚣的战场,再一次陷入了坟墓般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匹马上。 那个浴血的男人,站在赵定海的身后,用一杆长枪,抵住了这位东阳城最高统帅的咽喉。 “赵定海,已被我生擒!” 孙望冰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放下武器,跪地投降者,不杀!” 轰——!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粉碎了所有官兵的战意。 主帅被擒,他们还为谁而战? “哐当……” 第一声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哐当!哐当!哐当!” 成百上千的兵器被扔在地上,汇成一片刺耳的交响。 一名官兵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仿佛是会传染一般,他身边的同伴也跟着跪下,然后是更多的人。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片一片地跪倒在地。 “我们降!我们降了!” “将军饶命!我们投降!” 求饶声,此起彼伏。 赵定海看着眼前这耻辱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生的骄傲,在这一刻,被那个站在他身后的男人,碾得粉碎! “住口!都给我站起来!”赵定海用尽全身力气怒吼,脖子上的皮肤被枪尖刺破,渗出丝丝血迹,“我赵定海麾下,没有贪生怕死的懦夫!” 他转过头,死死地瞪着孙望,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要杀便杀!我赵定海,宁死不降!” 然而,孙望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理会赵定海的咆哮,而是将目光转向一名已经跪地投降的将领,淡淡地开口。 “你,去北门。” “告诉城楼上的人,赵定海已降。” “开城门,迎贺大将军,入城。” 第六十二章 开门,入城,投降 “不许去!” 赵定海的咆哮,如同一头被困的野兽,带着无能的狂怒。 “谁敢听他的命令!本将诛他九族!” 那几名准备传令的亲兵,身体猛地一僵,停在了原地。 一边,是刚刚于万军丛中生擒主帅的魔神。 另一边,是他们效忠多年,掌握着他们身家性命的大将军。 一时间,他们进退两难,冷汗浸透了后背。 孙望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赵定海的脸上停留一秒。 他看着那几个迟疑的士兵,声音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最残酷的现实。 “他死了,是为大靖尽忠,是流芳百世的忠烈。” 孙望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赵家军士兵的耳中。 “你们死了,是护主不力的罪人。”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句话。 “满门抄斩。” 轰! 这四个字,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所有赵定海的亲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猛然惊醒! 是啊!将军死了,朝廷会追封他,抚恤他的家人! 可他们呢? 他们这些没能保护好主帅的亲兵,只会成为将军“英勇殉国”的背景板,成为朝廷发泄怒火的替罪羊! 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赵定海是大靖的定海神针,他的命,金贵无比。他的死,需要无数人头来陪葬! 忠诚?荣誉? 在满门抄斩的冰冷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将军!” 一名副将猛地回头,对着赵定海重重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末将,不能让您死!” 他不是在表忠心。 他是在求活路!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赵定海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对着身后同样反应过来的士兵们,发出了嘶吼。 “去北门!快!告诉贺将军!赵将军已降!开城门!” “快去!”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迟疑。 数十名传令兵如同见了鬼一般,疯了似的拨开人群,朝着北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回来!你们这群叛徒!回来!” 赵定海的怒吼声,被淹没在潮水般溃散的军心之中,显得那样的无力而可笑。 …… 北门城下,已是尸横遍野。 贺司鼎的五千破岳军,此刻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他们靠在尸体堆成的壁垒后,剧烈地喘息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城墙上的防御,虽然因兵力被抽调而减弱,但依旧是他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将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一名副将浑身是血,声音沙哑,“我们撤吧,再打下去就全完了!” 贺司鼎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城楼,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正在被时间一点点磨灭。 孙望难道失败了吗? 就在全军士气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 “吱嘎——” 那沉重而巨大的城门,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城墙之上,所有的喊杀声,戛然而止。 一面代表着赵家军荣耀的“赵”字大旗,被砍断,从城楼上坠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色的布旗,在夜风中无力地飘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攻城的义军,还是城上的守军,都呆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狂呼! “城开了!城门开了!” “我们赢了!赢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无数义军丢掉兵器,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贺司鼎看着那洞开的城门,看着那面投降的白旗,胸中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没有欢呼,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了城南的方向。 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不仅做到了,而且是以一种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方式,彻底击溃了赵定海! 一股混杂着钦佩、震撼与好奇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孙望! 他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 半个时辰后,东阳城县衙。 当贺司鼎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堂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堂中的身影。 那人身上的血迹还未干透,甲胄上布满了刀痕,脸上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他的眼神,却像一潭深水,平静无波。 贺司鼎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孙望的肩膀上。 “好小子!” 他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声音洪亮如钟,“我贺司鼎纵横沙场半生,从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呸!两个无耻鼠辈!” 一个不合时宜的怒骂声,从角落里传来。 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赵定海,满脸怨毒地盯着他们,“靠阴谋诡计取胜,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就跟本将堂堂正正打一场!” 贺司鼎眉头一皱,便要发作。 孙望却拦住了他,甚至没有看赵定海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处理着战后的事宜。 “赵将军,”他开口了,语气淡漠,“传令下去,让你麾下所有投降的军官,带领本部兵马,退出东阳城,去城外十里处扎营,不得擅入。” “再传令,将城中所有府库、粮仓、兵器库,全部清点造册,移交我军。” “最后,给你笔墨,写一封信给赵林忠……” 孙望的话,还没说完。 “报——!” 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冲进大堂,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封信。 “将军!城门处截获一封赵林忠发出的紧急密信!” 孙望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如同一柄柄尖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眼中。 韬光县,已于昨日失守。 吴胜率残部,退守恒城。 城中数万义军家眷,无一人逃出,尽数落入赵林忠之手! 孙望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吴胜! 那个他曾经誓死追随的主公,竟然用韬光县数万将士的家眷,当成了弃子! 他用这数万人的性命,拖住了赵林忠的主力,为他自己的逃跑,创造了时间! 孙望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到了。 想到了那个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衫的温柔身影。 想到了她抚摸着自己腹部时,脸上那幸福又羞涩的笑容。 想到了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冰冷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从孙望的身上,轰然爆发! 大堂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降到了冰点! 贺司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震惊地看着身边的孙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不再是平静,不再是淡漠。 那是混杂了滔天怒火、无尽悔恨与极致疯狂的毁灭! 那个刚刚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儒将,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尊只想毁灭眼前一切的魔神! 第六十三章 此仇必报 “噗通!” 被五花大绑的赵定海,竟被这股杀气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贺司鼎更是如坠冰窟,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骇然地看着孙望。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杀意。 那不是军人对敌人的杀伐之气,而是要将天地都拉入地狱的纯粹毁灭欲! 孙望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笔,墨。” 没人敢动,也没人明白他要做什么。 “我说笔墨!” 孙望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一名瑟瑟发抖的县衙小吏。 小吏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取来了笔墨纸砚。 孙望一把推开面前的案几,将白纸铺开。 他提笔的手,依旧在剧烈地颤抖,可落下的字,却力透纸背,锋利如刀! 他写得很快,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怨与恨。 写完,他将信纸一把抓起,走到赵定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抓了你,赵林忠抓了我全家。” 孙望的声音平静下来,但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悸,“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去韬光县给他。” 他将信纸展开,上面的内容,让赵定海的瞳孔剧烈收缩。 “赵林忠,你兄赵定海在我手中。想要他活,即刻尽起韬光县内所有义军家眷,来全和县交换。即刻从韬光县撤兵!迟则生变,你若不从,每日此时,我送你兄手指一根!” “你敢!” 赵定海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孙望!你这是在与整个大靖为敌!你不得好死!” 孙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将信纸递给了身边的钱亮光。 “派最快的人,最快的马。告诉他,天亮之前,我要这封信摆在赵林忠的桌案上。” “是!” 钱亮光接过信,看着孙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一痛,却不敢多问,立刻转身离去。 赵定海还在疯狂地咒骂,但孙望已经彻底无视了他。 他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大堂内的所有人。 “钱亮光!” “末将在!”刚刚转身的钱亮光立刻又跑了回来。 “第一,清点东阳城内所有兵器、甲胄、马匹、粮草,全部收归我军,列册上报!” “第二,收缴所有降军兵器,将他们赶出城外十里扎营,派两千人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第三,封锁全城,清查赵家军残余,但有反抗,就地处决!” 一道道命令,从孙望口中清晰而冷酷地发出。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整个东阳城,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城市,就在他简短的几句话之下,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而冷血地运转起来。 贺司鼎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钦佩,已经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那个为吴胜冲锋陷阵的将军了。 一场血战,一封家信,已经催生出了一头无人能够掌控的枭雄。 夜深。 县衙后堂,孙望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烛火在他面前跳动,将他脸上那冰冷的杀意,映照得明明灭灭。 吴胜,赵林忠。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淬毒的刀,在他的心脏里反复搅动。 一个,是他曾经誓死效忠的主公,却拿他妻儿的性命当做弃子,为自己铺就逃生之路。 另一个,是他的死敌,手中握着他此生唯一的牵挂。 他现在有东阳城,有贺司鼎的三千破岳军,还有收编的近万赵家军降卒。 兵力,足够了。 但他没有名分。 他依旧是反贼。 无论是杀回恒城去清理门户,还是去全和县与赵林忠决战,他都师出无名,腹背受敌。 一股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滋生。 反! 既然吴胜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既然这大靖朝廷逼人至此,那就索性反个天翻地覆! 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对他动手的理由。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计划,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他要以讨伐“反贼吴胜”为名,向大靖朝廷,索要封号!索要粮草军械! 朝廷如今被吴胜和各地起义搞得焦头烂额,赵定海又落入自己手中,赵林忠主力被牵制。 这种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愿意“拨乱反正”的“义士”,朝廷为了安抚,为了分化义军,有极大的可能会答应! 只要朝廷的封赏下来,他孙望,就从一个反贼,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 到那时,他便有了喘息之机,可以名正言顺地积蓄力量。 第一步,先杀龟缩恒城的吴胜,清理门户,收拢他麾下残部! 第二步…… 孙望的目光,望向了韬光县的方向,眼中的杀意,凝如实质。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撞开! “将军!” 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孙望脚下。 孙望身体一震,猛地低头。 是孙天柱! 他派去给吴胜送信的五名亲兵之一! 此刻的孙天柱,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每说一个字,都有鲜血从嘴角涌出。 他死死地抓着孙望的裤脚,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将军,兄弟们都死了,都死了啊……” 孙天柱哭嚎着,“我们一到恒城,就被吴胜的亲兵拿下了,他根本没想过要救夫人。他只想跑,兄弟们为了让我逃出来给您报信……全都……” 孙望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孙天柱的头上,沙哑地道:“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他扶起孙天柱,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与疲惫。 “好好休息,活下去。” “将军!”门外,一名亲兵快步走入,低声禀报。 “贺将军求见。” 第六十四章 背叛 孙望将孙天柱交给亲兵,让他下去疗伤。 他独自一人,重新坐回了黑暗之中。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人。 是完全听命于他,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人。 贺司鼎和他麾下那近三千百战余生的破岳军,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力量。 如果贺司鼎还念着吴胜的旧情,执意要去恒城汇合…… 孙望的眼中,那刚刚因为孙天柱而泛起的一丝温情,被彻底的冰冷所取代。 那就只能,杀。 “将军。” 门外,贺司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试探。 “进来。” 孙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贺司鼎推门而入,看到屋内的景象,不由得一愣。 没有点灯,孙望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黑暗的轮廓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杀意,让贺司鼎这个沙场老将都感到一阵心悸。 “孙将军,赵定海已经押入大牢,降卒也都按您的吩咐,在城外扎营了。” 贺司鼎先是汇报了一下情况,然后走上前几步,语气真诚地道,“今日之战,若非将军,我这三千弟兄,恐怕已经尽数埋骨城下,贺某谢将军救命之恩!” 他说着,便要单膝下跪。 孙望没有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贺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贺司鼎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孙望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猛地一沉。 他听懂了。 孙望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他麾下那三千破岳军的归属。 那股冰冷的杀意,再一次笼罩了他。 贺司鼎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下一刻,就是自己的死期。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那豪迈的笑容,被一种深深的苦涩所取代。 “孙将军,不怕你笑话。” 贺司鼎的声音,变得沙哑,“我本是冀州一个铁匠,有妻有子,有自己的铺子,虽不富裕,但也安乐。直到有一年,新来的县令要修宅子,看上了我家的地。他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滚。” “我不服,去告官,结果被打断了一条腿,铺子也被砸了。我妻子去找他理论,当天晚上……就吊死在了县衙门口的树上。” 贺司,鼎双拳紧握,身体因为巨大的愤怒和悲痛而微微颤抖。 “我带着我五岁的儿子连夜逃,可那狗官不肯放过我,派人追杀。我儿子为了引开追兵,自己跑进了林子,再也没出来。” 泪水,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中,滚滚而落。 “就在我快饿死的时候,是吴胜给了我一碗饭,给了我一把刀。他告诉我,跟着他能打出一个太平盛世,让天下间,再也没有我这样的惨事。” “我信了!我为他卖命!他赏识我,让我从一个小兵,做到了将军!” 贺司鼎说到这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泪水混着屈辱,“可现在呢?他拿韬光县几万人的家眷当棋子,就为了自己能跑!他和我当年遇到的那个狗官,又有什么区别!!”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孙望静静地听着,他看穿了。 贺司鼎效忠的,从来不是吴胜这个人。 他效忠的,是一个能结束这乱世,带来和平的希望。 而现在,这个希望,被吴胜亲手捏碎了。 就在贺司鼎情绪崩溃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寒光,闪电般划破了黑暗! “锵!” 一柄长刀,已经架在了贺司鼎的脖子上。 是孙望的刀。 贺司鼎浑身一僵,所有的悲愤,在这一刻都被死亡的冰冷所冻结。 “吴胜烂了,这大靖朝廷,也烂了。” 孙望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刀锋在贺司鼎的脖子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指望他们,我们所有人都得死!我们的家人,都会成为他们功成名就的垫脚石,或是苟延残喘的牺牲品!” “想活下去,想给家人报仇,想让这天下再也没有吃人的狗官,就只能靠我们自己!” 孙望死死地盯着他,眼中是燃烧的疯狂。 “贺司鼎,我问你,跟不跟我?” 这一刻,贺司鼎才真正看清了孙望的野心。 他不是要辅佐谁,他要自立为王! 贺司鼎从来没有想过这条路。 他只是一个想报仇,想求一个公道的普通人。 自立为王,那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他犹豫了。 巨大的恐惧和迷茫,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孙望那张年轻却写满疯狂的脸,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我……累了。孙将军,你放我走吧。我不想再打了,我想……解甲归田。” 孙望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 他不信。 放虎归山,只会留下无穷的后患。 穿越前,他就是军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尤其是,在一个即将崩坏的乱世。 “好。” 孙望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他收回了刀。 贺司鼎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瞬间,那收回的刀,以比出鞘时更快的速度,猛然挥出! 一道血线,从贺司鼎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却根本挡不住那汹涌而出的生命力。 “你……”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孙望面无表情地甩掉刀上的血珠,缓缓将刀归鞘。 妇人之仁,只会害死更多人。 门外,一直没有走远的孙天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他推开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贺司鼎,看到了那个如同魔神般,持刀而立的将军。 孙天柱的脸上,闪过一丝惊骇。 但他没有问,也没有叫。 只是沉默地走上前,在那片死寂中,吃力地,将贺司鼎那高大的尸体,无声地拖出了房间。 第六十五章 他们的敌人 夜,已经深了。 “贺将军伤重不治,殁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阴冷的风,悄无声息地吹遍了城外破岳军的营地。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不可能!” 一名满脸虬髯的校尉猛地站起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来传讯的钱亮光,“将军下午还声如洪钟!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没错!将军的身体是铁打的!我们不信!” “定是那孙望搞的鬼!他杀了将军!” “兄弟们!抄家伙!为将军报仇!” “锵!锵!锵!”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千多名刚刚从血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他们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心中的悲痛与怀疑,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一场兵变,一触即发。 钱亮光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左臂上,缠着一条刺眼的白布。 他没有下令镇压,只是用一种深切的哀恸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愤怒的脸。 “孙将军,也悲痛欲绝。”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孙将军下令,以大将军之礼,厚葬贺将军!” “贺将军麾下所有将士,官升一级!每人,赏银三两!” 愤怒的士兵们,动作微微一滞。 钱亮光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仇恨。 “贺将军为什么会死?因为他带着我们反抗这吃人的朝廷!因为他想为兄弟们杀出一个活路!” “真正的仇人是谁?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狗官!是这个逼得我们家破人亡的大靖朝廷!” “贺将军的血,不能白流!这笔账,我们要记在朝廷的头上!我们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燃烧的怒火上。 对啊,他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孙望。 是朝廷。 是那个让他们失去土地,失去家人,不得不拿起刀剑的世道。 贺将军的死,是这乱世的又一笔血债。 而孙望给了他们官职,给了他们银钱,给了他们一个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一个为贺将军复仇的目标。 那股即将爆发的兵变,在金钱、名利和被转移的仇恨面前,缓缓地平息了下去。 士兵们放下了武器,但他们看着城内的方向,眼神却变了。 那个叫孙望的男人,不仅有着神魔般的力量,更有鬼神莫测的手段。 他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也能在弹指之间,平息一场兵变,将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死局,变成收拢人心的筹码。 敬畏之中,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 这种恐惧,比任何刀剑都更能让人臣服。 …… 东阳城大牢。 潮湿,阴暗。 被铁链锁住手脚的赵定海,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眉头紧锁。 他叫来一名守卫。 “外面发生了何事?” 那守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又有一丝畏惧。 “贺司鼎死了。” “什么?”赵定海猛地一震,“怎么死的?” “伤重不治。” 伤重不治? 赵定海笑了,笑得无比冰冷。 贺司鼎是吴胜麾下第一猛将,身经百战,生命力顽强如野草。攻城战中,赵定海亲眼看到他身中数箭,依然指挥若定。这样的人,会因为几个时辰前的伤,突然“伤重不治”? 他瞬间就想通了。 是孙望。 一定是他杀了贺司鼎!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赵定海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本以为,孙望只是一个勇冠三军的莽夫,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 可现在他明白了。 错了。 所有人都错了。 单骑冲阵,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最快地瓦解军心。 生擒自己,是为了兵不血刃地拿下东阳城。 而杀死贺司鼎,是为了吞并他手下那三千精锐,彻底掌控这支力量! 每一步,都精准、狠辣,直指要害! 这哪里是什么莽夫,这分明是一头潜伏在深渊之中,心机深沉、野心滔天的枭雄! 一股寒气,从赵定海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被长枪抵住咽喉的那一刻。 吴胜之流,不过是癣疥之疾。 而这个孙望,是能颠覆整个大靖的心腹大患! 不行! 自己绝不能死在这里! 他必须活着回去,回到京城,告诉皇帝,不惜一切代价,动用全国之力,也要将这个男人,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 韬光县。 赵家军大营,中军主帐。 赵林忠看着桌案上那封墨迹未干的信,脸色铁青。 “砰!” 他一掌拍在桌上,坚实的木案,应声而裂。 “孙望?” 他一把揪住那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的衣领,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哪来的无名之辈!敢如此辱我!” 那传令兵被他身上骇人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牙齿都在打颤。 “将军,此人是吴胜麾下先锋……” “吴胜的先锋,能生擒我兄长?” 赵林忠的声音,如同咆哮的困兽,“东阳城内,有我兄长亲率的五千精锐!还有上万守军!他一个人,怎么做到的?!” “他…” 传令兵颤抖着,将自己听来的,那如同神话般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单人匹马冲阵,挑尸为盾,飞身上房,阵前斩将,生擒大帅……” 赵林忠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到惊疑,再到无法置信。 这怎么可能!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但他知道,兄长赵定海,确实落入了敌手。 这封信,就是最大的耻辱! “每日此时,我送你兄手指一根!”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赵林忠,出身名门,官至一方大将,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推开传令兵,冲出大帐,对着帐外亲兵发出震天的怒吼。 “传我将令!” “全军集结!” 第六十六章 新的队伍 天,亮了。 东阳城最高的点将台上,孙望一身玄甲,按刀而立。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 一边,是贺司鼎麾下那两千多名神情复杂的破岳军老兵。 他们一夜未眠,失去了主心骨,眼中充满了迷茫、悲伤与警惕。 另一边,是孙望原本的兵马,以及钱亮光收拢的降卒。 他们同样队列整齐,但看向破岳军的眼神,却带着一丝审视与戒备。 两股力量,泾渭分明。 孙望冰冷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从今日起,东阳城内,只有一个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孙望。”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苍穹! “贺司鼎将军麾下,所有破岳军将士,全部打散!与我军原部人马,重新混编!” 此言一出,破岳军的队列中,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要把我们拆开?” “这不行!我们都是一个村出来的弟兄!” 打散重编,这是所有将领收编降军时最常用的手段。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磨灭他们原有的袍泽情谊,消除山头主义,让他们彻底效忠于新的主帅。 道理,所有人都懂。 但情感上,没人能够接受。 “将军!” 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越众而出。 他正是昨日带头鼓噪,要为贺司鼎报仇的那名虬髯大汉。 他对着孙望重重一抱拳,沉声道:“将军!我等弟兄并肩作战惯了,早已有了默契!若是强行拆分,上了战场,配合不力,只会徒增伤亡!还请将军三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孙望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会如何处理这第一个跳出来的反对者。 是安抚,还是杀鸡儆猴? 孙望的眼神,落在了那名校尉身上,没有任何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周常!原破岳军校尉!”周常昂着头,不卑不亢。 “很好。” 孙望点了点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大脑都停止思考的话。 “我任命你为先锋营副统领,辖五百人。”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周常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当众斩杀,被拖下去重打军棍,甚至是被削去官职,成为一名小兵。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带头反对,换来的,竟然是升官! 从一个管百人的校尉,一跃成为管五百人的副统领! 孙望看着他,声音依旧冰冷。 “现在,还有问题吗?” 周常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孙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 他明白了。 这不是赏识。 这是警告。 孙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顺我者昌,逆我者,未必亡,但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再也无法违逆我。他能给你,就能收回。而这种从云端跌落的滋味,比直接杀了你,更让人恐惧。 “末将领命!” 周常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这一跪,彻底压垮了所有破岳军老兵心中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 再无人敢开口。 “钱亮光!” “末将在!” “按新名册,重编部队!给你一个时辰!” “是!” 很快,重编高效而冷酷地完成了。 曾经的袍泽被强行分开,插入了陌生的队伍。 有人不舍,有人愤怒,但在周常这个活生生的例子面前,他们只能选择服从。 孙望看着台下那渐渐融合在一起的军阵,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还不够。 他要的,是一支绝对忠诚,数量庞大的军队。 “传我将令!” 孙望的声音,再次响彻校场,“于东阳城四门张贴告示,全城招兵!” “凡自带粮草入伍者,赏银三两!” “无粮者,赏安家银一两,军中管饱!” “一人入伍,全家免三年赋税!” 轰! 这三条命令,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所有士兵心中炸响! 赏银! 管饱! 还免赋税! 在这个人命不如草芥,饿殍遍地的乱世,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 告示很快贴满了东阳城的大街小巷。 整个东阳城,乃至周边的村镇,彻底震动了! 无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青壮年,从四面八方涌来,眼中闪烁着对生存的极致渴望。 他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汇聚在城门口,那黑压压的人潮,比攻城时的义军,还要多上数倍! “我要当兵!我还有力气!” “选我!我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口饭吃!” “军爷!求求您了!让我入伍吧!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场面一度失控。 一天之内,报名的人数,就超过了三万! 孙望站在城楼上,冷漠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被饥饿和绝望扭曲的脸。 “钱亮光,去挑人。”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只要一万青壮,身体底子好的。剩下的全部登记造册,编入民兵,日后备用。” “是!” 一万名新兵,很快被挑选出来。 他们就像一群饿了许久的狼,只要给他们肉吃,他们就能为你撕碎任何敌人。 孙望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新兵被再次打散,强行编入各个老兵队伍之中。 三天。 仅仅三天时间。 一支由老兵为骨,新兵为肉,总数超过一万五千人的大军,便在孙望的铁腕之下,初具规模!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 那些曾经连路都走不稳的饥民,在饱饭和严酷训练的催化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成合格的士兵。 点将台上,孙望开始论功行赏。 钱亮光被任命为中军都尉,总管所有军务。 几名作战勇猛的原部将领,也各有封赏。 最后,孙望的目光,落在了周常身上。 “周常。” “末将在!”周常快步出列,神情恭敬。 这三天,他看得最清楚。 孙望的手段,已经彻底折服了他。 他当初带头反对,手下那百人队,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十人还跟着他,被编入了他的新营。 但这三十人,却成了他掌控这五百人队伍最可靠的力量。 他升了官,权力也变得更大了。 孙望看着他,缓缓开口:“韬光县一战,你部作战勇勇,当为首功。再升你为先锋营统领。” 周常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狂喜与不敢置信的光芒。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末将,誓死效忠将军!” 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心服口服。 所有将领,看着这一幕,心中再无半分杂念。 他们看向孙望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孙望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钱亮光、周常等所有高级将领,立刻围了上来。 “东阳城,四战之地,不可久留。” 孙望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我们的根基,不能在这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全和县。 “我要全和县!” 孙望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野心与霸气,“此地背靠天险,东临长江,进可攻,退可守!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建立水师,打通海上商路!用江南的钱粮,来养我们的兵!”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龙兴之地!” 钱亮光和周常等人,听着孙望描绘的宏伟蓝图,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 水师!海贸!龙兴之地! 他们之前跟着吴胜,想的只是推翻暴政,求一个公道。 而现在,孙望给他们的,是一个开创霸业的未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第六十七章 狗要养着才会咬人 地图前,孙望的手指,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全和县”三个字上。 他的身后,是钱亮光、周常等一众刚刚得到封赏,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将领。 “东阳城,是死地。” 孙望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它是一块暴露在四面八方眼皮子底下的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我们守不住,也不需要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的根基,在全和!” “第一步,招贤纳士。打天下,光靠我们这些粗人不够,需要读书人,需要懂治理的人。” “第二步,厉兵秣马。继续扩军,加强训练,我要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 “第三步,发展农业。将所有无主的土地,收归军管,组织流民开垦。军队,不能永远靠抢,必须要有自己的粮仓!” “第四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孙望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河流,一路划向大海。 “发展商业!全和县东临长江,顺流而下,便是大海!我们要建立自己的水师,打通海路!用江南富庶之地的钱粮丝绸,去换北方的战马钢铁!用整个天下的资源,来养我们的兵!” 一番话,说得所有将领都呆住了。 他们之前跟着吴胜,想的最多的是攻下下一座城,抢到下一批粮草。 而孙望,在他们还在为一城一地而厮杀的时候,目光已经投向了整个天下。 水师!海贸!逐鹿中原! 这已经不是造反,这是在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霸业! 一股滚烫的热血,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看着孙望的背影,那眼神,已经从敬畏,彻底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孙望没有回头,但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一道道滚烫的目光。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棋子?弃子? 不。 从现在开始,他孙望,要做这乱世棋局中,那个执棋的人。 “钱亮光!” “末将在!” “我给你三千老兵,两千新兵,镇守东阳。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这里,把它变成我们最稳固的后方和兵源地!” “是!” 钱亮光重重捶胸,眼中满是决绝。 孙望转身,目光落在周常和其他将领身上。 “其余人,带上所有兵马,以及赵定海。目标,全和县!” “出发!” 没有丝毫的拖延,庞大的军队立刻开始行动。 一万多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东阳城,向着他们未来的根基之地,全速开进。 …… 全和县。 当孙望的大军兵临城下时,这座县城并没有像东阳城那样,爆发出激烈的抵抗。 城门大开,街道整洁,百姓们虽然面带恐惧,但并没有流离失所。 贺司鼎在占领这里的日子里,除了征用了一些粮草,没有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百姓,也没有劫掠任何一户人家。 孙望骑在马上,看着这座保存完好的县城,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贺司鼎是个好人,是个值得尊敬的将领。 但他太软弱,太念旧情。 这样的好人,在这乱世里,活不长。 道不同,不相为谋。 孙望收回思绪,冰冷的命令,随着他入主县衙,迅速传遍了全城。 “第一,城中所有大户,按家产多寡,捐献钱粮,充作军资。县衙门口,设募捐箱!” “第二,城中所有无主荒地,以及‘自愿’献出的田地,全部收归军有,统一开垦!” “第三,城中所有有一技之长的工匠,铁匠、木匠、船匠等等,三日之内,必须到官府登记造册,听后调用!” 三道告示,贴满了全和县的大街小巷。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向了城中那些富户豪绅的要害。 全城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一天过去了。 夜,县衙后堂。 周常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将军!衙门口的募捐箱,是空的!一个铜板,一粒米都没有!” “我们派人去城里几家最大的富户家里打探,他们个个哭穷,都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放屁!” 另一名将领忍不住怒骂道,“我亲眼看见那首富赵家,下午还在买歌姬!他们这分明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将军!下令吧!让末将带一队人马,挨家挨户去给他们‘上一课’!保证他们明天哭着喊着把钱粮都送过来!” 一时间,群情激奋。 在他们看来,这些脑满肠肥的富户,就是欠收拾。 然而,孙望只是静静地擦拭着自己的长刀,头也没抬。 “不许有任何异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什么?” 周常愣住了,“将军,难道就这么算了?这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我说了,等。” 孙望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所有叫嚣的将领,瞬间闭上了嘴。 他们虽然不理解,但孙-望的威严,已经深深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是……” 众人不敢再多言,只能压着一肚子火,躬身退下。 …… 与此同时。 全和县首富,赵东春的府邸之内。 与县衙的冰冷肃杀截然不同,这里歌舞升平,酒香四溢。 全和县十几家最大的富户豪绅,此刻都齐聚一堂。 他们推杯换盏,看着堂下翩翩起舞的歌姬,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莽夫,也想学着发号施令?真是可笑!” “还设什么募捐箱?他以为自己是谁?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大臣吗?” “我听说,他就是靠着一股蛮力,偷袭杀了贺司鼎,才占了这里的。这种人,有勇无谋,不足为惧!” “没错,他要是敢来硬的,我们就联名上告朝廷,告他一个拥兵自重,劫掠乡里!到时候,朝廷大军一到,他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充满了对孙望的轻蔑。 在他们看来,孙望不过是一个稍微强壮一点的流寇头子,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武夫。 他们有钱,有势,背后有人,根本不需要怕他。 一阵哄笑过后,一个胖子端着酒杯,走到了主位上的赵东春面前。 “赵兄,你可是我们全和县的主心骨。这姓孙的虽然不足为虑,但总在眼前晃悠也挺烦人。您给大伙儿拿个主意,咱们该怎么打发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赵东春。 赵东春,五十多岁,面容儒雅,留着一撮山羊胡,看起来像个饱读诗书的乡绅。 他慢悠悠地品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笑容。 “打发他?为什么要打发他?”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狗,就要养着,才会咬人。” 第六十八章 敢笑黄巢不丈夫 赵东春的话,让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一条狗,你把它喂饱了,它还会帮你去看家护院吗?” 赵东春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晃动着,“它只会趴在窝里睡觉。” 他环视一圈,脸上是洞悉一切的傲慢。 “他孙望,现在就是一条饿疯了的野狗。他要粮,要钱,要人。这些东西,谁有?”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在座的众人。 “我们有。” “所以,不用理他,更不用怕他。把他晾着,饿着。等他手下那一万多张嘴快要哗变的时候,他自然会亲自登门,像一条狗一样,摇着尾巴,来求我们赏他一口饭吃。” “到那时,这全和县,到底是他说了算,还是我们说了算?”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猛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高!赵兄实在是高!” “妙啊!不费一兵一卒,就让那莽夫乖乖听话!” “让他知道,武夫就是武夫,这天下,终究是我们读书人的!” “来来来,共饮此杯!预祝那孙望,早日上门为我们牵马执鞭!” 众人纷纷起身,高举酒杯,朝着赵东春遥遥敬去。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孙望,跪在自己脚下,卑微乞求的模样。 整个赵府,灯火通明,酒肉飘香,狂欢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 与此同时。 县衙后堂,一灯如豆。 与赵府的喧嚣奢靡截然相反,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孙望独自坐在桌案后,面无表情,擦拭着那柄刚刚饮过贺司鼎鲜血的长刀。 门被轻轻推开。 孙天柱带着几名精悍的亲兵,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们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恭敬地放在了桌案上。 “将军,都查清楚了。” 孙望放下长刀,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上面,是全和县九家最大的富户乡绅的名单和底细。 为首的,正是赵东春的赵家。 盘踞九山郡长达十几代,族中子弟,遍布大靖朝堂。 赵东春的堂兄,如今正在京城,官拜礼部侍郎。他的一个侄子,就在州府担任要职。 往下,李家,王家,陈家……剩下八家,情况大同小异。 这九个家族,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盘根错节。 他们的族人,门生,故吏,加起来足有数百人,散布在大靖朝廷的各个角落,从京城到地方,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统治阶级。 他们,就是所谓的世家门阀。 孙望瞬间就明白了,赵东春那群人有恃无恐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将军……” 一名亲兵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动了这些人,就等于捅了马蜂窝。那数百名官员,会在朝堂上一起发难。” “到时候,朝廷就算再昏聩,也必定会调集重兵,对我们不死不休。” 另一人也跟着说道:“自古以来,起义者,大半都会被招安。可若是杀了他们……” “我们就彻底断了这条后路。而且,屠戮世家,传出去,对将军的名声恐怕会有天大的影响。日后我们再想征讨他地,恐怕会难上加难。” 后堂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孙望,等待着他的决断。他们都清楚,这是一个足以决定生死的抉择。 是妥协,换取暂时的安宁和发展的机会? 还是鱼死网破? 孙望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招安?名声? 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不是为了向这个腐朽的王朝摇尾乞怜,换一个官职。 他要的,是把这个吃人的旧世界,连根拔起! 穿越前,他是一名军人,他骨子里流淌的,是保家卫国的赤诚。 而现在,他眼中的国,是千千万万被压迫的百姓。他要保的家,是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至于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世家门阀,他们才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敌人。 对敌人,何须讲什么规矩和名声? “他日若遂凌云志,” 孙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敢笑黄巢不丈夫!” 轰! 孙天柱等人,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一片空白。 他们骇然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恐惧。 黄巢! 那个席卷天下,屠戮百万,让整个大唐王朝都为之颤抖的魔王! 将军他竟然还觉得黄巢不够“丈夫”! 他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他要杀的人,究竟有多少?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看清,自己追随的,究竟是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 那不是一个想裂土封王的枭雄。 那是一个要将天地倾覆,重开乾坤的神魔! “他们以为,官官相护的朝廷,是他们的靠山。” 孙望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们以为,这天下的规矩,依然由他们来定。” 他看着因恐惧而低下头的众人,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冰。 “今夜,我就要让他们明白。” “在全和县,我孙望,就是规矩!” 他猛地一挥手,下达了那道足以让整个大靖都为之震动的命令。 “传我将令!” “周常!” “末将在!”周常猛地单膝跪地,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你带一千人,封锁赵府!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其余人,按名单,封锁另外八家!” “九家,一家都不能少!” 孙望眼中杀机毕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抄家!” 第六十九章 抄家 赵府,主厅。 与县衙的死寂不同,这里是另一番人间景象。 名贵的香料在铜鹤嘴中升腾起袅袅青烟,将整个大堂熏得暖香浮动。 数十名身着轻纱的歌姬,正随着靡靡之音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腰肢款摆。 厅堂两侧,十几名全和县最有权势的富户豪绅,一个个斜倚在软垫上,怀中搂着娇媚的侍女,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推杯换盏。 桌案上,山珍海味,佳酿满樽。 他们浑然不知,灭顶之灾,已在门外。 “哈哈,赵兄真是神机妙算!那孙望当真就没动静了!” 一个满脸肥油的王姓富商,将一杯美酒灌进嘴里,大着舌头说道。 “一个泥腿子,能有什么见识?赵兄略施小计,就让他进退两难。我等只需安坐家中,等着他上门求饶便是!” “说得没错!到时候,让他跪下给赵兄磕头,咱们再考虑赏他几口饭吃!” 主位上,赵东春左拥右抱,听着众人的吹捧,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正要再说几句彰显自己智谋的话。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府邸大门的方向传来,让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颤。 歌舞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赵东春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外面喧哗?不知道我正在宴客吗?” 他话音刚落。 “轰隆——!” 又是一声更加恐怖的巨响。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楚了,那是府邸的大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撞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锐响,还有家丁护院短暂而凄厉的惨叫。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酒,都醒了一半。 他们脸上的醉意和傲慢,迅速褪去,被惊疑和一丝不安所取代。 “兵……兵痞闹事?”有人颤声问道。 “不可能!” 赵东春猛地站起身,强自镇定地喝道,“谁敢如此大胆!来人!去看看!” 然而,已经不需要人去看了。 “砰!” 通往主厅的两扇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碎裂的木屑向内纷飞。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猛地丢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大堂中央光滑的地砖上,滚了几圈,停在赵东春的脚下。 是赵府的管家。 他双目圆睁,眼中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与不敢置信,心口处一个巨大的血洞,正汩汩地冒着热气。死不瞑目。 满堂的奢靡与香艳,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冲刷得一干二净。 歌姬们发出刺耳的尖叫,抱头鼠窜。 那些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的富户豪绅,一个个脸色煞白,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手中的酒杯、怀里的女人,都滚落在地。 死寂之中,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队身披玄甲,手持长刀的士兵,如地狱恶鬼般涌入大堂。 他们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冰冷的杀气,将整个温暖的厅堂,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最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同样一身玄甲,手中提着一杆仍在滴血的长枪。 灯火映照在他冰冷的面甲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一股如同实质的恐怖威压,便笼罩了整个大堂。 所有人都感觉呼吸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咽喉。 赵东春惊骇欲绝,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他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心,剧痛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我乃九山赵氏族人,当朝礼部侍郎是我堂兄!你们敢在此放肆,不怕朝廷降罪,诛你们九族吗?!” 他搬出了自己最大的靠山,希望能够震慑住这群无法无天的兵痞。 然而,门口那个为首的身影,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甲。 一张年轻、冷酷,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正是孙望。 赵东春脑子里“嗡”的一声,如遭雷击,所有的镇定与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来了。 他不是像狗一样摇着尾巴来乞求。 他是提着刀,带着军队,来杀人的! “孙……孙将军……” 赵东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双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身后的那些富户,更是瘫软在地,有人甚至吓得当场失禁,腥臊的气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看着这群人不堪的丑态,赵东春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脸上瞬间堆起了无比谦恭、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对着孙望深深一揖到底。 “原来是孙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他直起身,指着大堂内呆若木鸡的众人,急切地解释道:“将军明鉴!下官今夜将大家请来,正是为了商议如何为将军筹措钱粮啊!我等早就对将军仰慕不已,恨不能为将军的宏图霸业,添砖加瓦!” “我们已经商议好了!明日一早,就将城中所有钱粮,悉数送到县衙,献给将军,以充军资!我等,愿助将军成就大业,万死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 其余的富户们也如梦初醒,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争先恐后地附和。 “是啊是啊!赵老爷说的没错!我们都是自愿的!” “我等早就想为将军效力了!愿献出全部家产,助将军一臂之力!” “将军乃当世英雄,我等愿为将军牵马执鞭!”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响彻整个大堂,与方才的轻蔑嘲弄,判若两人。 孙望看着这群人拙劣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他提着长枪,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进大堂。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正要开口。 突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踉跄着冲了出来。 是城中另一富户,李家的家主李文斌。 他满脸通红,浑身酒气,似乎是借着酒劲,壮起了那份愚蠢的胆气。 他指着孙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贱种!也配在这里发号施令?!” “这里是赵府!是士绅名流的宴席!不是你这种下等人该来的地方!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怒吼声,回荡在死寂的大堂之内。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东春脸上的谄笑,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李文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完了。 所有人都完了。 第七十章 有谁会管你们? 李文斌的怒吼,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赵东春心中刚刚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惊骇地扭过头,看着状若疯魔的李文斌,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恼怒与恐惧。 这个蠢货! 他难道看不见地上的尸体和那些士兵刀刃上未干的血迹吗? 大堂内其余的富户豪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刚刚爬起来的身子又一次软了下去,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然而,李文斌却将这死一般的寂静,当成了对自己威势的震慑。 他以为,他这番话,镇住了这个泥腿子。 他越发得意,挺直了本就因酒肉而肥硕的胸膛,指着孙望的鼻子,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腔调继续叫骂。 “我衡山李氏,传承数百年,族中出过多少名士大儒!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杀猪屠狗的贱民!我告诉你,就算你他日侥幸坐上了那张龙椅,你也连给我李家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字字句句,极尽嚣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向赵东春脆弱的神经。 赵东春大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他们私下里如何看不起孙望,但现在,对方是刀,他们是肉。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他想开口,想替这个蠢货求饶,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在极致的惊骇之下,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孙望没有动怒。 他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完全无视了还在叫嚣的李文斌,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如死灰的赵东春身上。 “赵家主,你说要助我成就大业。” 孙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我听说,赵家一门三进士,你的堂兄,更是官居京城四品侍郎。你助我这个反贼,岂不是谋逆?” “就不怕连累你那位高官堂兄,不怕赵氏满门抄斩吗?” 赵东春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傻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 说是,便是坐实了谋逆。 说不是,那刚才那番表忠心的话,就成了欺君之罪! “放屁!” 就在赵东春冷汗淋漓,进退维谷之际,李文斌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狗屁朝廷!早就烂透了!孙望,我看你就是个蠢货!当初吴胜将军来时,对我等礼遇有加,那才是能成就大业之人!你这般粗鲁无礼,永远成不了气候!” “闭嘴!” 赵东春终于从惊惧中挣脱,爆喝出声。 可已经晚了。 李文斌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口,越发来劲。 孙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文斌,慢悠悠地问道:“哦?你的意思是,若是吴胜坐上了龙椅,你衡山李氏,依然能够屹立不倒,继续做这人上之人?” 四周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他们终于从李文斌的疯话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孙望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陷阱。 然而,李文斌的狂妄,早已让他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他脖子一梗,更加狂妄地细数起来:“何止我李家!赵家,王家,陈家……我们九山郡的世家门阀,盘根错节!你敢动我们一根汗毛,不用朝廷动手,郡守大人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我保证,不出一个月,整个九山郡的兵马,都会将你踏成肉泥!” 李文斌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其他几个富户的心中。 对啊! 他孙望再能打,难道还能打得过全天下的世家门阀? 打得过朝廷? 好几个人,竟真的慢慢挺直了腰杆,眼神中的恐惧,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 孙望的沉默,也让赵东春看到了一丝希望。 或许……事情还能谈。 他毕竟代表着朝廷的官员,代表着整个士绅阶层。 孙望就算再莽,也该知道杀了他们的后果。 汝南刘氏的家主,刘远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摆出一副教训晚辈的口吻,对着孙望数落道:“年轻人,要看清局势,不要被眼前的些许胜利冲昏了头脑。” “全天下处处造反,可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吗?铁打的门阀,流水的王朝!朝廷倒了,我们世家也不会倒!你出身低贱,不懂这些道理,我不怪你。” “现在收手,给我们磕头认个错,我们或许可以既往不咎,给你指一条明路。” 恩威并施。 所有人都以为,这番话,足以让这个泥腿子认清现实。 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接受孙望的跪地求饶。 然而,孙望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只看到一道寒光,如闪电般一闪而过。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轻响。 刘远山脸上的倨傲凝固了,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处多出来的一个枪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涌出的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 孙望手臂一振,长枪抽出。 刘远山高大的身体,像一截烂木头,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地酒水血污。 全场死寂。 那根刚刚挺直的脊梁,瞬间被打断。 那丝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一枪,彻底捅穿! “啊——!” 一股恶臭传来,李文斌双眼翻白,竟是当场吓得失禁,整个人瘫在地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噗通!”“噗通!” 赵东春第一个跪下,紧接着,是所有还站着的富户。 他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片片地跪了下去,疯狂地对着孙望磕头,额头撞击地砖,发出砰砰的闷响。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我等该死!” “求将军开恩!求将军给条活路!”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孙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所谓“人上人”,眼神中充满了嘲讽。 “到现在,你们还是看不清形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让他们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你们以为,官官相护的朝廷,是你们的靠山?” “你们以为,杀了你们,我就会被天下世家群起而攻之,被朝廷大军围剿?” 孙望笑了,那笑声里,是无尽的冰冷与残忍。 “我告诉你们,如果我杀了你们,将你们的家产全部充公,再将你们的人头送到京城,向朝廷表明我的‘忠心’。” “你们猜,朝廷是会为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报仇,还是会立刻下旨招安,封我为这九山郡的将军,让我替他们镇压叛乱?”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是啊……朝廷如今内忧外患,烽烟四起,早已焦头烂额。 一个愿意投诚,还能打的猛将,对他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救命稻草! 至于他们这些人的死活谁会在乎? 朝廷甚至会拍手称快! 想通了这一层,他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不要!将军!不要杀我们!” 赵东春涕泪横流,彻底抛弃了所有的尊严,像狗一样爬到孙望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 “我愿献出所有家产!所有!只求将军给条活路!” “我也愿意!我家三代积蓄,全都献给将军!求将军饶我一命!” 众人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哀嚎着,许诺着,将自己最珍视的财富,当成了换取生命的最后筹码。 第七十一章 自相残杀 大堂内的哀嚎与许诺,在孙望冰冷的注视下,渐渐变成了绝望的抽泣。 “你们的家产,我自己会拿。” 孙望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他看了一眼脚下涕泪横流的赵东春,又看了一眼瘫软在不远处,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李文斌。 “锵。” 一柄雪亮的短刀,被他从腰间拔出,随手丢在了赵东春的面前。 刀锋入地,刀柄在灯火下微微颤动。 “李文斌刚刚说,我出身下贱。” 孙望的目光,重新落在赵东春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你去,证明一下。” “到底是谁骨子里的血,更下贱。” 赵东春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望。 不远处的李文斌也听懂了,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挪动,裤腿下的污秽,在光滑的地砖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赵兄!赵兄!你不能这样!” 他发出凄厉的尖叫,“我们是世交啊!我父亲和你父亲是拜把子兄弟!你忘了?” 赵东春的嘴唇哆嗦着,他看向李文斌,又看向孙望。 孙望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但赵东春知道,那双眼睛在等着他的答案。 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用别人的命,换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所谓的世交情谊,所谓的家族颜面,在死亡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赵东春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求生的欲望彻底吞噬。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短刀,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狠厉,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朝着李文斌扑了过去。 “不——!” 李文斌的尖叫,被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打断。 “噗嗤!” 鲜血,溅了赵东春一脸。 温热的液体,让他浑身一颤,也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疯狂。 “啊——!” 他嘶吼着,拔出短刀,又一次狠狠地刺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刺了多少刀,只知道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恐惧、屈辱和绝望,都发泄在这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人身上。 大堂内,其他人惊骇欲绝地看着这一幕,有人想跑,却被门口的士兵用冰冷的长刀逼了回来。 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厅堂。 当李文斌彻底不再动弹时,赵东春才停了下来。 他浑身浴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孙望。 孙望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另一个瑟瑟发抖的王姓富商身上。 赵东春瞬间明白了。 他没有选择。 他提着还在滴血的短刀,踉跄着站起身,走向了那个昔日的酒肉朋友。 “赵,赵兄……你……” 王姓富商惊恐地后退,却被身后的人堵住了去路。 “对不住了,王兄!” 赵东春的声音沙哑而疯狂,“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又一声惨叫响起。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曾经歌舞升平,推杯换盏的奢华大堂,此刻变成了人间炼狱。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绅名流,在赵东春的刀下,像牲畜一样被屠戮。 他们哭喊,他们求饶,他们咒骂。 而赵东春,从最初的被迫,到麻木,再到为了活命而主动。 他已经彻底疯了。 孙望只是冷冷地看着。 看着这群所谓的“人上人”,如何撕下伪装,为了活命,自相残杀。 终于,大堂内只剩下赵东春一人。 他站在尸体与血泊之中,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身,朝着孙望的方向,重重跪下。 “噗通!”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将军……我证明了……” “我证明了……” “求将军饶我一命!我愿为将军做牛做马!求将军给条活路!” 他涕泪横流,将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只为换取那一点微末的生机。 孙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说了。”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中,清晰无比。 “我不杀你。” 赵东春的身体一震,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活下来了! 他真的活下来了! 他正要再次磕头谢恩,一道黑影,却从孙望身后闪出。 是周常。 赵东春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看到了一道冰冷的刀光。 那是他生命中,看到的最后景象。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又重重落下,在血泊中滚了几圈,停在孙望的脚边。 那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不解。 死不瞑目。 …… 这一夜,全和县无眠。 冰冷的夜色中,一队队玄甲士兵,脚步整齐,穿行于大街小巷。 他们没有惊扰任何一户平民百姓,没有闯入任何一家普通商铺。 他们的目标,只有那八座灯火通明,却早已被死亡笼罩的豪门府邸。 城中的百姓们,躲在门窗之后,瑟瑟发抖地听着外面肃杀的动静。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个夜晚过后,全和县的天,要变了。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全城。 赵家、李家、王家……全和县最大的九家豪绅,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家产尽数被抄! 消息传出,满城震动。 尤其是城中的那些文人士子,一个个面如土色,聚在一起,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不敢置信。 “疯了!那孙望绝对是疯了!” “这九家,族人门生遍布大靖朝野,他杀了这些人,就等于和全天下的世家门阀宣战!” “他这是自寻死路!朝廷绝不会容他!九山郡的郡兵,乃至朝廷的大军,很快就会将这里踏平!” “此等屠夫,必死无葬身之地!” 在他们看来,孙望已经是一个死人。 然而,在城南一间破旧的屋舍内。 一个面容清瘦,衣着寒酸的年轻秀才,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愣了许久。 他叫徐知山,苦读十年,却因家境贫寒,无钱打点,在科举之路上屡屡受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早已被那些世家门阀堵死。 孙望,杀了他们? 他杀了那些堵住自己前路的人?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徐知山的心底涌起。 他猛地推开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杀得好!杀得好啊!” 笑声中,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与不甘,也带着一丝重见天日的癫狂。 铁打的门阀,流水的王朝? 那孙望,就是要将这铁打的门阀,敲个粉碎! 这乱世,是灾难,也是机遇! “寒门出头之日,到了!” 徐知山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长衫,毅然决然地推开门,大步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第七十二章 棋局已经布好 天,亮了。 一夜的血腥与杀戮,并未让全和县陷入混乱。 恰恰相反,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这座古老县城时,一种诡异的死寂,笼罩了每一条街道。 百姓们紧闭门窗,连孩童的哭闹声都消失了。 街道之上,只有两支泾渭分明的队伍,在沉默中穿行。 一支队伍,从城中最大的那几座府邸而出,向着城外行去。 一辆辆板车上,堆满了用草席包裹的尸体。 草席的缝隙间,偶尔会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另一支队伍,则朝着县衙的方向汇聚。 同样是一辆辆大车,车上没有尸体,却装满了金灿灿的黄金,白花花的银锭,以及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 在车队之后,是被绳索牵引着,哭哭啼啼的女眷。 她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已经凌乱不堪,脸上画着精致妆容,此刻却挂满了泪痕与惊恐。 一队运送死亡,一队运送财富。 一队走向城外的乱葬岗,一队走向城内权力的中心。 百姓们从门缝里,窗户的缝隙间,惊骇地看着这截然相反的两幕。 他们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将这幅画面,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 从今天起,全和县的天,彻底变了。 县衙后堂。 孙天柱满脸红光,兴奋得像个刚得到糖吃的孩子。 他搓着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将军!发了!我们发大财了!” 他将一本刚刚统计好的册子,双手奉到孙望面前。 “黄金,抄出十一万两!白银,一百三十万两!还有各种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堆满了整整三个库房!粮食,更是把县仓和我们自己的粮仓全都填满了,还剩下大半!” 孙望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册子。 饶是他早有预估,在看到上面那一连串惊人的数字时,瞳孔还是微微一缩。 他还是低估了这些世家门阀的富有程度。 仅仅是九山郡这几个二三流家族的分支,盘踞在一个小小的县城,就能搜刮出如此恐怖的财富。 那真正的顶级门阀,又该是何等景象? 这个王朝,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 “家眷呢?” 孙望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地问道。 孙天柱脸上的笑容一敛,立刻换上了肃杀的神情,低声道:“按照将军的吩咐,九家上下,凡是高过车轮的男丁,全部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很好。” 孙望点了点头,对此结果没有丝毫意外。 斩草,就要除根。 他没时间,也没兴趣去跟这些人的后代玩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戏码。 “那些女眷,”孙望继续说道,“府中原有的丫鬟仆妇,愿意留下的,全部分下去。赏给那些还没成家的兄弟,让他们在全和县安个家。” “至于那些世家的小姐、夫人……” 孙望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按功劳大小,分给此次行动有功的将士。” 用她们最引以为傲的身份,去赏赐给她们眼中最卑贱的“泥腿子”。 这比杀了她们,更能摧毁她们的意志。 “是!将军英明!”孙天柱闻言大喜。 这道命令,比直接发钱,更能收拢人心! 那些跟着将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许多都是光棍一条。 有了家,就有了根。他们会为了守护这一切,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献宝似的神秘。 “将军,赵府里,末将给您留了一对。是广陵崔氏旁支的双胞胎姐妹,年方十六,生得是国色天香……” 广陵崔氏……双胞胎姐妹…… 听到这几个字,孙望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两张绝美的容颜。 一张清冷如月,一张娇俏如火。 李婉晴姐妹。 一股莫名的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她们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那一瞬间的失神,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眼中的柔软,重新被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知道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直接转移了话题,“开始分赏吧。” 孙望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那八座宅邸,全部按功行赏,分给周常和其余几名校尉。” “最大的赵府,就作为我的将军府。” “传令下去,所有参与行动的士兵,每人赏银十两!各级军官,加倍!”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整个县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 很快,士兵们领到赏银的欢呼声,从前院的校场传来,响彻云霄。 一夜之间,孙望手下的兵力,加上收编的降卒和新募的青壮,已经扩充到了两万五千人。 而这次抄家所得的粮食,足以支撑这支军队,足足半年的消耗! 钱,粮,兵,地盘。 他在这乱世之中,终于有了第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 孙望的目光,落在沙盘上。 他的手指,划过全和县,指向了更远的地方。 九山郡,乃至整个江南…… 就在他规划着下一步的战略时,一名斥候亲兵,神色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 “将军!钱亮光将军八百里加急密信!” 斥候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漆封口的信筒,高高举过头顶。 “另外,我们的人,探到了赵林忠的行踪!” 赵林忠的大军,已经抵达长江北岸。 斥候的声音,清晰,有力。 “最迟明日,便可兵临全和城下。” 孙望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来了。 来得越快,说明赵林忠越在乎他那个废物儿子的命。 来得越快,说明他远在东阳的家眷,就越安全。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赏。” 他吐出一个字。 斥候大喜,叩首谢恩,快步退下。 孙望拿起那支火漆封口的信筒,指甲轻轻一划,展开了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五个字。 东阳一切安好。 钱亮光从不废话。 孙望将信纸随手丢进一旁的炭盆,火苗窜起,瞬间将其吞噬。 后方已稳,强敌将至。 棋局,已经布好。 他正要开口,安排迎战事宜。 “将军!将军!” 一个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上还挂着烂菜叶,额头上沾着破碎的蛋壳,狼狈不堪。 “外面……外面一群读书人,把衙门口给堵了!” 第七十三章 杀的好 亲卫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愤怒与屈辱。 “他们骂您是屠夫国贼,说您屠戮名门,有伤天和,要您……要您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孙天柱勃然大怒:“反了他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也敢在此叫嚣!将军,末将这就带人去把他们砍了!” 孙望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笑意。 “走,去看看。” 他迈步,向衙门外走去。 县衙门口,人头攒动。 十几名身穿儒衫的读书人,站在台阶下,一个个面红耳赤,义愤填膺。 他们指着县衙的大门,用尽平生所学,发出最恶毒的咒骂。 “屠夫!国贼!残害忠良,天理不容!” “孙望小儿!你今日之暴行,他日必遭千刀万剐之报!” “我等今日,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为全和八家,为天下士子,讨一个公道!”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凛然赴死般的“正气”。 远处,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畏惧与好奇。 孙望的出现,让叫骂声为之一滞。 随即,爆发出了更激烈的声浪。 为首的一个中年儒生,更是往前冲了两步,指着孙望的鼻子,唾沫横飞。 “孙望!你终于敢出来了!你这悖逆人伦的屠夫,还不跪下认罪!” 孙望看着他们,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他清楚得很。 这些人,不是不怕死。 他们只是笃定,自己不敢杀他们。 他们认定,九山郡的郡守,江南的世家门阀,很快就会联合起来,将自己踏成肉泥。 他们现在跳出来,骂得越凶,骂得越早,等“王师”一到,他们邀功的本钱就越足。 一群投机的苍蝇罢了。 孙望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已经懒得再看这场拙劣的表演。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周常,正要下令。 “哈哈哈……公道?就凭你们,也配谈公道?” 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突兀地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清瘦,衣衫破旧的年轻书生,提着一个酒葫芦,摇摇晃晃地挤了进来。 他满身酒气,面色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正是徐知山。 那十几个儒生看到他,纷纷露出鄙夷之色。 “哪里来的酒鬼,在此胡言乱语!” “快滚开!莫要脏了这块地方!” 徐知山没有理会他们,他踉跄着走到场中,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眼神,扫过那十几张“正义凛然”的脸。 “赵家放印子钱,逼死城南张老汉一家五口的时候,你们的公道在哪里?” “李家强占民田,打断王二叔双腿,将他婆娘活活逼疯的时候,你们的公道又在哪里?” “陈家公子当街纵马,踩死一个三岁孩童,只赔了三吊钱的时候,你们他娘的公道,又在哪里?!” 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那十几个儒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徐知山发出刺耳的嗤笑,他抬手,指向那个叫骂最凶的中年儒生。 “张秀才,我没胡说吧?三年前,你那年方十五的亲妹妹,是怎么被王家大少爷抢去做妾的?又是怎么不到三月,就一根白绫吊死在后院的?你忘了?” “你现在,要为你的杀妹仇人,讨一个公道?” “你——!” 张秀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徐知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知山眼中的疯狂更盛,他猛地将手中的酒葫芦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告诉你们公道在哪里!”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我寒窗苦读十年!一篇《平寇策》,自认不输天下任何名士!可结果呢?” “被赵东春那个老狗!那个你们要为他讨公道的赵老爷,拿去给了他那个斗鸡走狗的废物儿子,换了一个孝廉的功名!” “我去找他理论,被他家的恶奴打断了一条腿,像死狗一样丢在雪地里!” “这就是你们的公道!这就是你们维护的世家门阀!” 他张开双臂,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恨意。 “他们是士子?不!他们是趴在万民骨血上,吸髓饮血的蛆虫!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孙将军杀他们,不是伤天害理!” 他猛地转向孙望,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是替天行道!” “杀得好!杀得好啊!” 死寂。 整个县衙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那十几个儒生,面如死灰,呆立当场。 他们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大义”,都被徐知山这番血淋淋的控诉,撕得粉碎。 远处围观的百姓,许多人已经红了眼眶。 徐知山骂的,是他们不敢说,不能说,却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怨与恨。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孙望身上。 孙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看状若疯魔的徐知山,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十几个失魂落魄的儒生身上。 他们的表演,结束了。 对孙望而言,他们的价值,也到头了。 他抬起手,一个轻微的动作。 一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杀。” 周常动了。 他身后的玄甲士兵,如虎狼般扑了上去。 “不——!”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儒生,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他转身想跑。 噗嗤! 一柄冰冷的长刀,从他后心穿胸而过。 尖叫声,戛然而止。 寒光闪动。 血光迸现。 曾经不可一世的“士子”,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连一丝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到。 惨叫声,求饶声,瞬间响起,又瞬间湮灭。 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县衙的台阶下。 鲜血,染红了青石。 远处的人群,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轰然散开,惊恐地向远处逃去。 整个广场,瞬间空了。 只剩下徐知山一个人,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让他猛地一个激灵。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刚刚还在与他争辩的人,此刻已经变成了冰冷的肉块。 他再看向台阶上那个如神魔般冷酷的身影。 酒意,在这一刻,被极致的恐惧与震撼,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明白了。 孙望,根本不在乎什么民心,什么公道,什么替天行道。 他只是在杀人。 杀掉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 “哈哈……” 徐知山突然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声响。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穿透了血腥的空气,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县衙之前。 那笑声里,有癫狂,有释放,更有看到一条截然不同道路的,无与伦比的狂喜。 第七十四章 三策 笑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尤为刺耳。 徐知山笑着,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血腥味混杂着酒气,灌入他的鼻腔,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台阶上那个冷酷如神魔的身影,心中的恐惧,在笑声中被一点点碾碎,然后重组成一种更加坚固,也更加可怕的东西。 野心。 笑声戛然而止。 徐知山猛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旧却洗得发白的长衫。 然后,在周常和孙天柱惊愕的目光中,他迈步上前,踏过温热的血泊,径直走到台阶之下。 “噗通。” 他双膝重重跪地,膝盖骨与染血的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这不是求饶,更不是畏惧。 他的脊梁挺得笔直,抬起头,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望。 “学生徐知山,拜见将军!”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孙望的目光,落在这个刚刚还在状若疯魔的书生身上。 他能看到徐知山眼底深处,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惧,以及在那恐惧之上,熊熊燃烧的,是决绝与渴望。 一个聪明人。 一个被逼到绝路,又亲眼看到新世界大门的聪明人。 “你不怕死?” 孙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怕。” 徐知山毫不犹豫地回答,“但学生更怕像条狗一样,不明不白地死。更怕一身所学,烂在肚子里,到死都无人知晓。” 孙望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跟着我,做的都是诛灭九族,悖逆人伦之事。史书之上,只会留下千古骂名。” 他盯着徐知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怕不怕遗臭万年?” 这是一个问题,也是一个考验。 徐知山闻言,再次放声大笑。 “遗臭万年?”他笑声一收,眼中射出骇人的精光,“学生只争朝夕!” 他抬起手,指向地上那些尚在抽搐的尸体,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而怨毒。 “万年太久!名声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名声,早在三年前那个大雪天,被赵家恶奴打断腿,像死狗一样丢在街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这些所谓的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趋炎附势,为虎作伥的勾当!他们是依附在世家这棵大树上的藤蔓,吸食着百姓的血肉,却自诩清高!” “将军杀了他们,不是滥杀无辜!” 徐知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是为这腐朽的天地,扫清浊气!” 他猛地向前叩首,额头重重砸在地面。 “学生斗胆,请将军给学生一个机会!一个为您分忧,也为自己挣一条活路的机会!” 孙望没有说话。 孙天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书生疯言疯语,却又好像有几分道理。 徐知山没有等到孙望的回答,他知道,空洞的忠心一文不值。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语速极快地说道:“将军,您一夜之间,屠尽全和九大豪绅,立的是威,震的是宵小。但威不可滥用,否则只会人人自危。” “赵林忠大军明日即到,我们外有强敌,内患更需先除。民心,是此刻我们最需要的根基!” “想要得民心,很简单。” “学生有三策,可助将军在一天之内,彻底掌控全和!” 孙望终于有了一丝兴趣,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策,昭告罪行!” 徐知山伸出一根手指,“立刻派人书写告示,张贴全城!将九大家族历年来鱼肉乡里,强占民田,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的罪行,一一罗列!” “要让全城百姓知道,您杀的不是士绅名流,是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畜生!您不是屠夫,是为他们讨还公道的侠士!” “第二策,开仓放粮!”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光芒更盛,“全和县的百姓,被盘剥多年,早已家无余粮。一纸罪状,给的是公道。一袋粮食,给的是活路!当百姓们吃着您给的米,念着您为他们申的冤,这民心,便如磐石,再难动摇!” “第三策,引蛇出洞!” 徐知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一股阴冷的狠厉,“今日之事,看似是乱局,实则是良机!城中必然还有心向旧主,或是自命清高,对将军不满之人。” “他们此刻惊惧交加,必然会私下串联,图谋不轨。我们只需放出风声,再暗中盯梢,便可顺藤摸瓜,将这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一网打尽!彻底扫清内患,方能一心迎敌!” 一连三策,环环相扣。 第一策,占据大义名分。 第二策,收买人心。 第三策,清除异己。 狠辣,精准,有效。 孙天柱听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道杀人,抢粮,却从未想过,这里面还有如此多的门道。 周常的眼中,也闪过一抹异色。 “哈哈……哈哈哈哈!” 孙望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快意。 “好!好一个昭告罪行!好一个引蛇出洞!” 他止住笑声,低头看着跪在血泊中的徐知山,如同在审视一件完美的兵器。 “你叫徐知山?” “是!学生徐知山!”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帐下首席师爷。”孙望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看着徐知山身上那件破旧的长衫,眼神深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人的命运,将和自己牢牢捆绑在一起。 今日,他还是一个跪在血泊中,衣衫褴褛的落魄书生。明日,他就是将军府的师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些曾经鄙夷他,嘲笑他的同窗故旧,很快就会换上另一副嘴脸,上门攀附。 而这些人,这些关系,未来都将成为自己可以利用的棋子。 “多谢将军!” 徐知山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磕破,鲜血混着地上的污血,毫不在意。 “知山,愿为将军效死!”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癫狂与卑微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静,是锐利,是勃勃燃烧的野心。 他迅速进入了角色。 他从地上站起,身上的血污仿佛成了他的新袍。 他甚至没有去看孙望,而是直接转向一旁还在发愣的孙天柱,拱手道: “孙将军,事不宜迟!还请立刻为我准备笔墨纸砚,我要亲笔草拟告示!” “另外,需劳烦孙将军即刻点齐一队精兵,随我去九家府邸,查抄罪证!务必人证物证俱全,方能让百姓信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同时,城中各大粮仓必须立刻派兵接管,清点数目,登记造册,为明日放粮做好准备!所有流程,必须有专人记录,以防中饱私囊!” 一番话,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孙天柱被他这股气势震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孙望。 孙望点了点头。 孙天柱立刻领命,对着徐知山抱拳道:“徐师爷,末将这就去办!” 徐知山坦然受了这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衙门内走去。 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门开始,他的人生,将彻底被改写。 身后,是十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身前,是一条用鲜血和野心铺就的,通往权力之巅的道路。 第七十五章 缓称王 孙望看着徐知山雷厉风行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满意。 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懂得如何使用自己。他转身,重新走回后堂。 孙天柱和周常跟在身后,神情中还带着一丝未消的震撼。 “将军,那书生……” 孙天柱忍不住开口,他对徐知山的观感极为复杂。 “很好用。”孙望淡淡地评价。 两个字,便为徐知山定了性。 在孙望眼中,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工具。 一件可以用来梳理内政,安抚民心,铲除异己的,趁手的工具。 周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手中的刀归入鞘中。 他看向孙望的眼神,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敬畏。 他本以为将军只是杀伐果断,今日才知,将军的心计,远比他的刀更可怕。 整个下午,全和县都处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徐知山不眠不休,亲自带着人查抄罪证,书写告示。 一张张写满了血泪控诉的白纸,被贴满了城中每一个角落。 九大家族的罪行,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被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百姓们从最初的畏惧,到后来的围观,再到看清告示上的内容后,爆发出滔天的愤怒。 原来,他们不是死于屠杀。 他们是死于报应。 当晚,衙门后堂的灯火,亮到了深夜。 徐知山一身风尘,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将一叠整理好的卷宗,恭敬地放在孙望面前。 “将军,三策已全部部署。告示已张贴,民怨已沸。粮仓已清点完毕,明日辰时,便可开仓放粮。暗哨也已布下,只等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自投罗网。” 他做完汇报,却没有退下。 他看着沙盘前那个沉默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的问题。 “将军,如今钱粮兵马皆备,全和已在我们掌控之中。”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下一步……我们是竖旗称王,还是……” 称王。 这两个字,带着致命的诱惑。 孙望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全和县的疆域,然后缓缓向外延伸,指向了更广阔的江南,乃至整个大靖王朝的版图。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响起。 “高筑墙。” “广积粮。” “缓称王。” 九个字,如九道惊雷,在徐知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竖旗称王,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成为天下所有势力的首要目标。 而这九个字,却是截然相反的道路。 不争虚名,只图实利。 在天下人为了那顶虚无缥的王冠打得头破血流时,悄然积蓄力量,巩固根基,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定鼎天下! 徐知山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大胆,足够疯狂,此刻才发现,在孙望这吞吐天地的格局面前,自己的那点野心,不过是萤火之光。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最后的一点投机之心,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找到了自己的真龙。 “学生明白了!” 徐知山猛地跪下,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狂热。 孙望没有理会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 棋局,才刚刚开始。 …… 夜,更深了。 曾经的赵府,如今已经换上了“将军府”的牌匾。 府内的血迹早已被清洗干净,换上了全新的灯笼,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一处僻静的跨院内,灯火通明。 房间里,暖炉烧得很旺。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皆是精美的小炒,旁边还温着一壶上好的花雕。 赵定海坐在桌前,面无表情。 他身上没有镣铐,衣衫干净整洁,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看不出半分阶下囚的狼狈。 他没有受伤,也没有受过任何委屈,每日好吃好喝地被供着。 但他一眼都没有看桌上的饭菜。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孙望提着一个食盒,独自走了进来。 赵定海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进来的是一团空气。 孙望也不在意,他走到桌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两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上。 然后,他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房间里,只有酒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孙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没有看赵定海,也没有说话,就好像他只是来这里,独自一人,吃一顿宵夜。 赵定海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严刑拷打都让他难受。 终于,在孙望喝下第三杯酒后,赵定海冷冷地开口了。 “用我来换那些妇孺?妇人之仁。”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他以为孙望会用他来要挟父亲,要挟朝廷,没想到却只是为了换回一群无足轻重的女人孩子。 孙望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再次满上一杯酒,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起兵,是朝廷不仁。” 他抬起眼,终于看向赵定海,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漠。 “至于抓你。” 他嗤笑一声,“我能抓你一次,就能抓你七次。” “你——!” 赵定海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菜一阵晃动。 他指着孙望,英俊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你这乱臣贼子!屠夫!你以为你能猖狂到几时?我父亲的大军明日就到!届时必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孙望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等他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又喝了一杯酒。 “我今天来,是来谈正事的。” 赵定海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口起伏,闻言一愣。 谈正事? 一个阶下囚,和一个即将兵临城下的反贼,有什么正事可谈? 孙望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赵定海因错愕而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可以,我也可以忠于朝廷。” 赵定海彻底懵了。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个一夜之间屠尽全和九大豪绅,杀了上千人,把县衙台阶都染红的屠夫,那个刚刚还扬言能抓自己七次的狂徒,现在却说,他可以忠于朝廷? 孙望看着他呆滞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也想过安生日子,娶妻生子,安稳一世。可是朝廷昏聩,世家当道,不给我们这些泥腿子活路。”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抱怨,只有冰冷的现实。 “现在,我给你,也给朝廷一个机会。” 孙望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你回去告诉你父亲,告诉朝廷。只要给我一个活路,我愿意戴罪立功。” “给我一个官身,给我两万人的军饷粮草。” 孙望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替朝廷平了吴胜。” 第七十六章 谋求活路 赵定海的愣怔,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了短促而尖刻的嘲笑声。 “忠于朝廷?” 他看着孙望,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你杀了朝廷命官,占据一县之地,屠戮上千守军。你现在跟我说,你想忠于朝廷?” “孙望,你是不是觉得,天下人都是傻子?” 孙望点了点头,坦然承认:“你说的没错。” 他平静地看着赵定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朝廷不会信我,一个杀了官,占了地的反贼,随时可能再次反叛。没有人会用一把已经捅向过自己的刀。” 赵定海脸上的讥讽更甚:“既然知道,你还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所以,我需要拿出诚意。” 孙望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赵定海的心头。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把全和八大世家在城里的分支,全都杀干净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赵定海脸上的嘲讽,僵在了那里。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孙望,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见过屠城的将军,见过为了军功杀良冒功的酷吏。 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有人会专门对世家大族,举起屠刀! 这等于什么? 这等于自绝于天下! 大靖王朝的根基,就是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 他们掌控着舆论,掌控着人才,掌控着天下九成九的财富与土地。 杀了他们,就是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 从今往后,无论孙望打到哪里,当地的世家都会拼死抵抗,不死不休。 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会将他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他,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断绝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他让自己变成了一只除了朝廷,再也无处可去的疯狗。 “你……” 赵定海的声音干涩,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活路。” 孙望吐出两个字。 “我手下有两万五千张嘴要吃饭,他们都是被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泥腿子,我得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赵定海的身上,那是一种看待棋子的眼神,冰冷,纯粹,不带任何感情。 “我不要朝廷的封赏,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 孙望伸出三根手指。 “我要三个县。” “东阳,全和,韬光。” 赵定海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这三个县在舆图上的位置。 全和县,背靠大山,易守难攻,是绝佳的后方根基。 而东阳与韬光,一左一右,如同两只张开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从全和北上的咽喉。 这三个县连成一片,进,可直扑江南腹地。 退,可据险而守,安然无虞。 更重要的是,这片区域的正北方,就是另一股反贼,吴胜的地盘。 把孙望这条疯狗,放在这里…… 让他去和吴胜,狗咬狗。 朝廷,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赵定海的心中疯狂滋长。 这似乎很划算。 一条已经自断后路,只能依靠朝廷的疯狗,总比一个野心勃勃,随时可能坐大的吴胜要好对付得多。 用孙望去消耗吴胜的实力,等到两败俱伤,父亲的大军再挥师南下,一举荡平。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赵定海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孙望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自己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种子,已经种下。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赵定海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 “我的耐心,只到明天中午。” 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父亲的大军兵临城下之时,就是我给你,也是给朝廷的,最后期限。” 房门被关上,将赵定海一个人,留在了这片死寂之中。 …… 孙望走出跨院,孙天柱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解。 “将军,我们真的要……招安?”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明明已经打下了这么好的基业,为何要去向那个腐朽的朝廷低头。 “急什么。” 孙望淡淡地丢下三个字,便迈步朝着主院走去。 孙天柱愣在原地,看着将军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虽然还是不明白,但心中的焦虑却莫名的平复了下去。 将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夜色已深。 曾经赵定海居住的主院卧房,如今成了孙望的房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就在他踏入房间的一瞬间,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 空气中,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淡淡的幽香。 还有,极其轻微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房间里有人! 孙望的身体瞬间紧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他没有出声,脚步放得极轻,如同黑夜中的狸猫,无声无息地向内室摸去。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看到了床榻的轮廓,以及在床角,缩成一团的两个模糊身影。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摸到了桌边的火折子。 “嗤”的一声轻响。 昏黄的火光,亮了起来。 孙望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光芒,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床上的景象。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床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正紧紧地抱在一起,如同受惊的小鹿,用一种极致恐惧的眼神,死死地看着他。 她们都穿着一身素白的绸裙,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两张绝美的脸庞,愈发显得苍白,楚楚可怜。 一个眼神清冷,带着倔强,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另一个眼神惊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广陵崔氏。 双胞胎姐妹。 孙天柱那带着献宝意味的话,在孙望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油灯,光芒微微晃动。 刚刚还在指点江山,搅动风云的冷酷枭雄,此刻看着床上那两张一模一样,美得让人窒息的脸,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短暂的震惊。 第七十七章 你的提议不够好 震惊,只在孙望心中停留了一瞬。 他吹熄了火折子,将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将他挺拔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射成一尊巨大的魔神。 孙天柱,倒是真会办事。 他心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赞许。 比起之前那对被吓破了胆,只知哭泣的商贾之女,眼前这两个,无论是容貌还是那份骨子里透出的气质,都显然是另一个层级的存在。 广陵崔氏,天下望族。 即便只是旁支的葬礼,派来的也绝非寻常人物。 “将军……将军饶命……” 那个眼神惊惧,身体抖得像筛糠的少女,终于承受不住这死寂的压迫,带着哭腔哀求起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无助。 “闭嘴!” 她身旁那个眼神清冷的少女,却猛地低喝一声。 她虽然也在发抖,但脊梁却挺得笔直,死死地瞪着孙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来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云韶,跟这种屠夫求饶有什么用!” 被喝止的少女,正是妹妹崔云韶。 她被姐姐一骂,吓得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能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绝望地看着孙望。 姐姐崔仪凤,则昂起了雪白的下颌,尽管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的高傲却丝毫不减。 “你可知我们是谁?” 她厉声质问,试图用身份来压倒对方,“我们是广陵崔氏的嫡女!” “此次前来,是为吊唁全和崔氏前任家主!你敢动我们一根汗毛,我崔家绝不会放过你!天下士族,也绝不会放过你!” 她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骄横。 然而,她身旁的崔云韶在听到“广陵崔氏嫡女”这六个字从姐姐口中说出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 她在心中发出一声哀鸣。 姐姐以为这是护身符,却不知,在这等乱世枭雄面前,这六个字,是催命符! 暴露了她们的价值,她们就再也没有了被轻易放过的可能。 要么被当成价值连城的货物,要么,就是被彻底碾碎的麻烦。 孙望果然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姐妹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两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评估两件货物的成色与价值。 崔仪凤见他沉默,以为自己的家世镇住了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屠夫,心中的恐惧稍减,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慢又占了上风。 她甚至还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好奇,品评起来。 “你就是孙望?长得倒还算俊俏。” 她语气中的那份施舍与审视,仿佛是女主人在挑选一个还算顺眼的奴仆。 “听着,”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谈判的架势,“你若是现在放了我们,再好好伺候我们姐妹。等我回到广陵,可以让我父亲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说不定能饶你一条狗命。” 她看着孙望依旧没有反应,胆子更大了几分,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自以为是的弧度,抛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是天大的恩赐。 “若是你伺候得好,让我满意了,我甚至可以允许你,做我崔仪凤的专属家奴。如何?” “姐姐!” 崔云韶惊骇欲绝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她简直不敢相信,在这种生死关头,姐姐竟然还在说这种蠢话。 她想伸手去捂住姐姐的嘴,却被崔仪凤一把挥开。 她看向孙望,只见那个男人脸上,竟真的露出了一丝有趣的表情。 崔云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死定了。 “呵呵……” 孙望终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觉得有趣。 非常有趣。 他见过怕死的,见过求饶的,见过慷慨赴死的,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沦为阶下囚的女人,一个随时会像瓷器一样被摔碎的玩物,竟然还敢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跟自己谈条件。 这究竟是何等的愚蠢,又是何等的……不识人间疾苦。 “专属家奴?”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弧度变得玩味起来。 崔仪凤以为他心动了,下巴抬得更高:“怎么?你不愿意?这可是你天大的福分!” 孙望摇了摇头,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无形的压迫感,随着他这一步,瞬间暴涨,让崔仪凤脸上的傲慢出现了裂痕。 “不。” 孙望的声音,平淡而清晰,“我觉得,你的提议不够好。” 他看着崔仪凤因错愕而微微张开的红唇,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等我打到广陵,可以考虑,不灭你崔家满门。” 房间里,瞬间死寂。 崔仪凤脸上的所有表情,高傲,好奇,施舍,尽数凝固。 她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打到广陵? 不灭崔家满门? 这几个字,像是一柄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她的脑海。 她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没有被她的家世吓到。 他根本没把广陵崔氏放在眼里。 在他的棋盘上,广陵,他要去打。 崔家,他要灭门。 而他刚刚那番话,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必将实现的事实。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冰冷与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崔仪凤。 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对方那吞吐天下的野心面前,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啊——!” 她终于崩溃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软倒在床榻上,再也没有了半分刚才的骄横。 孙望看着她终于被剥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和她妹妹一般无二的恐惧,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也宣告用尽。 征战许久,杀伐不断,神经一直紧绷着。 今夜,与赵定海的交锋,与徐知山的博弈,耗尽了他所有的政治心力。 现在,他不想再思考任何关于“高筑墙,广积粮”的宏大叙事。 他只是一个男人。 一个许久未曾碰过女人的,年轻气盛的男人。 孙望不再废话,高大的身影带着浓烈的侵略气息,直接扑了过去。 第七十八章 二度金手指 天光微亮。 孙望睁开双眼,没有一丝宿醉或疲惫,只觉得神清气爽,四肢百骸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坐起身,床榻上一片狼藉,那对曾经高傲的姐妹花,此刻正蜷缩在床角,如同两只被暴雨打湿的蝴蝶,翅膀破碎,瑟瑟发抖,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崔仪凤那张曾经写满骄横的脸上,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而她的妹妹崔云韶,则早已昏死过去,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孙望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再无波澜。 他起身下床,随手披上一件外衣,推门而出。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沁人心脾。 他走到庭院中央,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架势。 一套他练习了十几年,早已烂熟于心的军中拳法,被他信手拈来。 呼! 一拳挥出,空气中竟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孙望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拳的力量,比昨日至少强了三成! 他的身体,肌肉的韧性,骨骼的强度,乃至于经脉中气血的流转速度,都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不仅仅是肉体。 他的头脑,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明。 以往需要费心思考的计策关节,此刻在脑中流转,竟是通透无比。 整个全和县的局势,赵林忠大军的动向,未来数日的安排,仿佛一张巨细无遗的沙盘,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每一个细节都尽在掌握。 精神,也被强化了! 孙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立刻想到了昨夜。 难道…… 他本以为睡女人只是单纯的泄欲和享受,现在看来,这竟是自己力量的源泉? 就在他惊喜交加之际,他猛然感觉到,自己的脑海深处,似乎多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 那光点静静悬浮,仿佛亘古便已存在。 孙望心念一动,尝试着将自己的精神力,集中于那个光点之上。 嗡——! 一瞬间,一幅半透明的,泛着淡金色光芒的面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姓名:孙望】 【武力:92】 【智谋:88】 【精力:95】 【天赋:???(未解锁)】 【可用抽奖次数:2】 孙望的呼吸,陡然一滞。 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心神剧震,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几行简洁的文字。 武力,智谋,精力……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竟然被如此精准地量化了出来! 他的目光下移,看到了面板的下半部分。 【属地:全和县】 【工业:无】 【军事:步卒(25000)】 【科技:无】 【贸易:无】 【文化:无】 【宗教:无】 如果说刚才的个人属性让他震惊,那么这个属地面板,则让他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真正意义! 工业、军事、科技、贸易、文化、宗教! 这六个词,如同六柄开天巨斧,狠狠劈开了孙望脑中的迷雾,让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波澜壮阔的世界! 他之前所想的“高筑墙,广积粮”,在这六个词面前,是何等的粗浅,何等的简陋! 军事,他有。 两万五千张嗷嗷待哺的嘴,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但这把刀,没有工业提供的精良铠甲和攻城器械,就只能打顺风仗,一旦遇到坚城,便会折戟沉沙。 没有科技,他的士兵只能用最原始的刀剑,他的粮食亩产永远上不去,他的伤兵只能在哀嚎中死去。 没有贸易,他就只能困守一隅,坐吃山空。 而文化与宗教,更是掌控人心的无上利器! 孙望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 他眼中的光芒,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变为狂喜,最后,沉淀为一种吞吐天地的勃勃野心! 他本以为,自己最大的金手指,是睡女人能强化身体。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开启这扇通往神明领域大门的钥匙! 这才是他安身立命,争霸天下的真正倚仗! 有了这个东西,什么世家门阀,什么大靖朝廷,都将是他脚下的垫脚石!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一行小字上。 【可用抽奖次数:2】 两次抽奖机会! 孙望压下心中的狂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面板的出现,与昨夜之事脱不开关系。 也就是说,他以后可以通过同样的方式,获得更多的抽奖机会,甚至解锁那个神秘的“天赋”。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利用好这初始的两次机会。 他需要能立刻改变现状的东西! 孙望深吸一口气,将意念集中在“抽奖”二字上。 眼前的面板瞬间变幻,一个巨大而华丽的金色轮盘,取代了原来的文字。 轮盘被分成了无数个细小的格子,无数流光溢彩的图标在其中飞速闪烁,快到根本无法看清。 但偶尔一闪而过的字样,却让孙望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土豆种子(亩产三十石)】 【杂交水稻培育技术】 【水泥配方及烧制工艺】 【精炼钢锻造法】 【青霉素提炼技术】 【孙子兵法(神级注解版)】 ……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种足以颠覆时代的力量! 土豆和水稻,意味着他再也不用为粮食发愁,可以养活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大军! 水泥,意味着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筑起官道和坚不可摧的城墙,真正实现“高筑墙”的战略! 精炼钢,意味着他的军队将拥有削铁如泥的兵器和刀枪不入的铠甲! 青霉素……那更是可以从阎王手中抢人的神药! 孙望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抽奖!” 随着他意念一动,那巨大的金色轮盘,猛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 无数代表着希望与未来的图标,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轮盘中央的指针,随着轮盘的转动,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每一个声响,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孙望的心脏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飞旋的轮盘,整个人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在这场决定命运的豪赌之中。 第七十九章 梦中仙人所授 轮盘飞旋,光华流转,指针跳动。 孙望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一片片飞速掠过的金色图影。 每一道光,都仿佛代表着一种未来的可能。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哒。” 一声轻响,指针骤然停下。 轮盘的光芒,如潮水般褪去,最终汇聚于指针所指的那一格。 格子里,是一张古朴而复杂的图纸,上面绘制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犁。 【恭喜宿主,获得‘曲辕犁’全套制造图纸及工艺详解。】 嗡——! 就在文字浮现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峰,猛然冲入孙望的脑海! 木料的选择,尺寸的丈量,辕的弯曲弧度,犁壁的锻造角度…… 所有关于曲辕犁的制造细节、使用技巧,乃至它相比于直辕犁的革命性优势,在这一刻,都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省力,快捷,深耕! 这不仅仅是一件农具,这是足以将大靖王朝农业生产力,提升一个时代的利器! “广积粮”! 这三个字,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有了实现的根基! 孙望眼中的狂喜,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没有丝毫犹豫,意念再次一动! “再抽一次!” 【可用抽奖次数:1】 金色的轮盘,再度疯狂旋转! 这一次,孙望的心跳比刚才更加剧烈。 有了曲辕犁,他需要另一件东西来与之匹配。 农,是根基。 兵,是刀! “哒。” 指针再次停下。 这一次,格子里显现的,是一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战刀虚影。 【恭喜宿主,获得‘百炼钢’锻造技术。】 又是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从矿石的筛选,到炒钢、灌钢,再到反复折叠锻打,淬火。 一整套远超这个时代的钢铁冶炼锻造技术,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中。 用这种技术锻造出的兵器,锋利度、坚韧度,将是现有凡铁兵器的数倍! 如果说曲辕犁是“广积粮”的基石,那么这百炼钢技术,就是他“高筑墙”的资本,是他未来横扫天下的利刃! 农业与军事。 立身之本,征伐之器。 两次抽奖,竟给了他安身立命的全部底气! 孙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那吞吐天地的野心,再也无法掩饰。 “来人!”他沉声喝道。 “将军!” 早已在院外等候的孙天柱和李智,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笔墨伺候!” 孙望大步走到书案前,脑中那清晰无比的图纸,在他的笔下,迅速流淌于纸面。 他画得极快,每一个部件,每一个角度,每一处榫卯结构,都精准得如同尺量。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套完整的曲辕犁图纸,便跃然纸上。 李智站在一旁,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最后,眼神中只剩下了骇然。 他也是读过书,见过农具图谱的人,只一眼,他就看出了这新型犁具的颠覆性! “智囊,你看此物如何?” 孙望放下笔,将图纸推到李智面前。 李智的双手,带着一丝颤抖,捧起了那张还带着墨香的图纸。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越看,他脸上的狂喜之色就越浓,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神物!将军,此乃神物啊!”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此犁若能推广,我军治下,粮食产量至少翻番!届时,何愁兵马不壮,何愁大业不成!” 他激动地看着孙望,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的疑问:“将军,此等神物,您……您是从何而得?” 孙望转过身,负手而立,迎着初升的朝阳,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昨夜,梦中仙人所授。” 轰! 李智的脑海,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梦中仙人所授! 他看着孙望那被朝阳镀上一层金边的挺拔背影,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难怪! 难怪将军能一夜之间拿下全和,难怪将军有如此吞吐天地的格局! 原来,将军是天命所归!是真龙降世! “学生明白了!” 李智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将军身负天命,学生愿为将军效死!” 孙望没有回头,他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天柱,”他转向一旁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孙天柱,“我另有一法,可锻百炼精钢,稍后画予你看。我军兵甲,该换了。” “百炼钢!” 孙天柱虎躯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嗜血的光芒,“太好了!有了神兵利器,俺定能为将军将那些官军的脑袋,全都砍下来!” 李智此时却从狂喜中冷静下来,他站起身,皱眉道:“将军,无论是制造曲辕犁,还是锻造百炼钢,都需要大量的能工巧匠。” “木匠、铁匠……这些人,大多依附于世家,如今城中世家被屠,他们恐怕早已躲藏起来,不敢露面。” “嗤。” 孙望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二人。 “张贴告示,就说我将军府,为让治下百姓过上好日子,特改良农具,锻造神兵。” “凡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前来应募者,全家授田,顿顿饱饭,另有工钱可拿!”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手艺出众者,赏钱百贯,赐府邸一座!” 李智的眼睛,瞬间亮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乱世,土地、饱饭、钱财、府邸……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什么对世家的忠诚,在活下去的欲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将军英明!”李智再度拜服。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孙望的语气不容置疑,“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架曲辕犁,第一柄百炼钢刀。” “是!学生定不辱命!” 李智狂喜领命,转身便匆匆离去,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惊天的消息,付诸实施。 “天柱,”孙望的目光转向孙天柱,眼神变得冷冽,“你去安排一下,准备人质交换的事。赵林忠的大军,快到了。” “是!”孙天柱领命。 孙望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这才转身,对侍立在院外的亲兵吩咐道:“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服,送到我房里。让那两个女人洗漱干净,出来看一场好戏。” 第八十章 筹码 全和县,背靠大江。 江水滔滔,千百年来,不知泛滥过多少次。 为了抵御洪水,一代代的百姓不断垒土加固,最终造就了这道如山峦般高耸巍峨的城墙。 此刻,这道本是用来抵御天灾的屏障,却成了最致命的杀器。 城墙之上,五百名弓箭手如雕塑般静立,引弓搭箭,箭头闪烁着森然的寒光,齐齐对准了下方的江面。 那股蓄势待发的杀气,几乎让奔涌的江水都为之凝滞。 江面上,一艘巨大的楼船战舰,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静静停泊。 孙望负手立于船头,江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神色平静,深邃的目光望向远方的水天一线,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角。 在他的身后,是脸色铁青的赵定海。 这位曾经的朝廷命官,此刻双手被缚,嘴唇紧抿,眼神中充满了屈辱、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不知道孙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直觉告诉他,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会彻底颠覆他的认知。 不远处,是刚刚被亲兵“请”上船的崔氏姐妹。 热水与干净的衣衫,洗去了她们身上的污秽,却洗不掉她们眼中的惊恐与麻木。 她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看着眼前这壮阔而肃杀的场面,娇躯不住地颤抖。 尤其是崔云韶,她看着城墙上那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看着孙望那平静得可怕的侧脸,一种极致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江面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黑点。 黑点迅速扩大,化作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正劈波斩浪,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船队最前方的一艘船上,一个身穿铠甲的身影,依稀可见。 “是……是林忠!” 赵定海看清了那道身影,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他的儿子,赵林忠! 他来救自己了! 一股五味杂陈的情绪,瞬间涌上赵定海的心头。 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儿子看到自己狼狈模样的羞愤。 崔仪凤和崔云韶姐妹,也看到了那片驶来的船队。 她们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官军!是朝廷的官军来了! 她们有救了! 崔仪凤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看向孙望的眼神里,再次带上了一丝怨毒与快意。 你这屠夫,死期到了! 只有崔云韶,在短暂的欣喜之后,心中的不安反而愈发浓烈。 她偷偷看了一眼孙望,发现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很快,赵林忠的船队在百步之外停了下来。 十几艘船,挤挤挨挨,甲板上站满了人。 除了前排手持刀盾的兵卒,后面黑压压的一片,竟然全是些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 一千两百多名义军的家眷。 为了赶时间,赵林忠只来得及征集到这十几艘船,根本带不了多少兵马,便将这些家眷全都塞了上来。 在他看来,这些人,就是压垮孙望的最后一根稻草。 “逆贼孙望!” 赵林忠站在船头,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传遍江面。 “你父在此,还不速速下船投降!看在你我同为汉人的份上,本将军可以做主,留你一个全尸!” 他以为,用赵定海的性命,交换孙望的投降,再用这一千多名家眷,瓦解孙望军心,便是十拿九稳的阳谋。 然而,回应他的,是孙望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 孙望转过身,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看着百步之外,那个满脸傲慢的年轻将领,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赵将军,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 孙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你以为,用我手下士卒的家眷,就能威胁我?”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变得冰冷而残酷。 “你太天真了。” “对我来说,他们,不是筹码。” 孙望的目光,缓缓扫过赵林忠船上那些惊恐不安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幽寒冰! “而你的父亲,赵定海大人!” 孙望一把抓住赵定海的衣领,将他拽到船头,如同拎着一只死狗。 “他,才是能威胁到你的,唯一的筹码!” 话音落下的瞬间,孙望猛地抬起了手臂! 城墙之上,早已等待多时的令旗,轰然挥下! 嗡——! 五百张强弓,在一瞬间同时拉满! 那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让整个江面都为之战栗! 五百支闪烁着死亡寒芒的箭矢,没有对准赵林忠的战船,更没有对准那些手持盾牌的官军。 它们的目标,是那些挤在甲板上,手无寸铁,惊恐欲绝的……家眷! “不!” 赵林忠脸上的傲慢,瞬间被惊骇所取代!他做梦也想不到,孙望竟敢如此! “举盾!保护家眷!” 他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 赵家军的士卒们,也在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们慌乱地举起盾牌,试图挡在那些妇孺身前。 然而,船就那么大,人就那么多。 甲板上,瞬间乱作一团! 家眷们的哭喊声,尖叫声,混杂着官军们惊骇的呼喝声,响彻云霄。 希望的曙光,在这一刻化作了绝望的深渊。 崔氏姐妹脸上的喜色,早已凝固。 她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看着那个以一人之力,将朝廷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她们。 他不是屠夫。 他是魔鬼! 江面上,一片混乱。 楼船之上,却是一片死寂。 孙望冷冷地看着对岸的骚乱,看着赵林忠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直到对方的阵脚彻底乱了,他才缓缓放下了手臂。 城墙上,五百张拉满的弓,依旧稳如磐石,引而不发。 但那股悬于头顶的死亡威胁,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致命。 孙望松开了赵定海的衣领,任由他瘫软在地。 他重新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赵林忠,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第八十一章 酒局鸿门宴 江面上,一片死寂。 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以及远处船上那些家眷们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啜泣声。 赵林忠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孙望那句平淡的问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以为自己手握一千多名人质,占据着道义和人心的制高点,可以从容不迫地逼孙望就范。 可对方只用了一招,就将他所有的优势,他所有的算计,他所有的骄傲,都砸得粉碎。 五百张引而不发的强弓,就像五百柄悬在他和他手下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孙望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告诉他,在这场游戏中,规则,由我来定。 奇耻大辱! 对于出身高贵,自视甚高的赵林忠而言,这比战败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死死地盯着孙望,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第一阵,输得彻彻底底。 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谈判,他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士气将一蹶不振。 他必须找回场子! “孙望!” 赵林忠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声音如洪钟般炸响,“你我皆是领兵之人,何必用这些妇孺的性命做文章!” “你若真有胆魄,可敢,独自一人,上我这艘船来,与我一叙!” 他此言一出,两边的船上,同时响起一片惊呼。 “将军不可!”孙天柱和李智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急切。 “这赵林忠分明是想设下鸿门宴!您万万不可涉险!” 李智急得额头冒汗,这简直是疯了! 赵林忠的副将也同样变了脸色,凑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此人穷凶极恶,万一他真敢来……” 赵林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用这种方式,逼孙望退缩。 只要孙望不敢来,他就能在士气上扳回一城,告诉所有人,孙望也不过是个外强中干,只敢躲在弓箭手后面的懦夫。 他在赌,赌孙望不敢拿自己的命来冒险。 然而,他赌错了。 “有何不敢?” 孙望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赵林忠的心口。 他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孙望转过身,看着满脸焦急的李智和孙天柱,淡淡一笑:“放心。” 他拍了拍李智的肩膀,眼神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赵林忠此人,傲气冲天,自诩名门之后,不屑于用暗箭伤人的诡计。他现在,只是想挽回他那可怜的颜面罢了。” 他又看了一眼船上那个被吓得面无人色的赵定海,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何况,他爹还在这里。他不敢乱来。” 说完,孙望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对亲兵吩咐道:“取一叶扁舟来。” 很快,一艘只能容纳一人的独木舟被放下了水。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孙望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那剧烈摇晃的舟上。 他拿起木桨没有回头,就那么独自一人,一叶扁舟,朝着百步之外,那如移动堡垒般的敌军主舰,缓缓划去。 一人,一舟,一江水。 身后,是五百名蓄势待发的弓手。 身前,是数千名虎视眈眈的敌人。 这一幕,带着一种极致的悲壮与豪情,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眼中。 楼船之上,孙望麾下的义军士卒们,看着他们将军那孤绝而挺拔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什么叫胆魄!这才叫胆魄! 什么叫英雄!这才叫英雄! 他们胸中的恐惧与不安,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狂热与崇拜!能追随这样的主帅,便是战死沙场,又有何憾! 江对岸,赵林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孙望……他真的敢来! 这个疯子! 看着那叶越来越近的扁舟,赵林忠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刚刚营造出的所有气势,在孙望这云淡风轻的行动面前,再次被碾得粉碎。 “让开!都让开!” 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挥手,让围在船舷边的亲兵退下,“备酒!” 双方的弓箭手,都将弓弦拉得更满了,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只要一声令下,江面上便会箭如飞蝗。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当那叶扁舟靠近主舰还有一丈多远时,孙望竟猛地在舟上一踏! 那脆弱的独木舟瞬间被他踩得侧翻,而他整个人,却如同离弦之箭,拔地而起! 在所有人骇然的目光中,他高大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惊人的弧线,双脚在湿滑的船舷上重重一点,竟是直接越过了数名手持盾牌的亲兵,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甲板中央! 飞身上船! 整个甲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赵家军的士卒,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这个男人。 这……这还是人吗?! 赵林忠的眼角,也忍不住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自幼习武,深知这一跃需要何等恐怖的爆发力和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他扪心自问,自己绝对做不到。 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竟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甲板中央,已经备好了一张矮几,两个蒲团,以及一壶温好的酒。 孙望看都未看周围那些满脸戒备,手按刀柄的官军,仿佛置身于自家的后花园。 他掸了掸衣袍,坦然自若地在蒲团上坐下,然后,竟是主动拎起酒壶,给对面的空杯和自己的杯子都满上。 他端起酒杯,朝还站着的赵林忠遥遥一敬。 “赵将军,请。” 那份从容,那份淡定,仿佛他不是孤身闯入敌营的阶下囚,而是宴请宾客的主人。 赵林忠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视与羞辱。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但最终还是缓缓松开,深吸一口气,在孙望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碰那杯酒,只是用一双喷火的眼睛盯着孙望。 “说吧,你的条件。” 孙望闻言,却是不答,反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慢悠悠地问道:“我的人,还好吗?” 他问的,自然是在他突袭全和县时,被赵林忠控制起来的,他麾下将士的家眷。 赵林忠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傲然之色:“我赵林忠,还没沦落到需要对一群妇孺下手的地步!她们都好好的!” “哈哈哈……” 孙望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好!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看着赵林忠,眼神中竟真的带上了一丝欣赏:“赵将军,说实话,若不是你我各为其主,你这个朋友,我孙望说不定还真交了。” 这番话,听在赵林忠耳中,却是莫大的讽刺。 他脸色一沉,再次逼问道:“少说废话!你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第八十二章 你不行 孙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将空酒杯在指间轻轻一旋,看着对面脸色铁青的赵林忠,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甲板上每个人的心头。 “第一,用你爹赵定海,换我那一千两百名义军家眷。” 赵林忠的眉头一拧,这个条件,在他意料之中。 “第二,韬光县,归我。” 赵林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全和县东边的韬光县,同样是沿江重镇,与全和、东阳互为犄角。 孙望这是要彻底将这片区域,划为自己的地盘! “第三,”孙望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你船上所有的粮草,以及你带来的两万兵甲武器,全部留下。” “什么?!” 赵林忠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拍案而起,怒吼道,“孙望!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身后的副将和亲兵们,也全都“唰”地一声拔出了半截佩刀,怒目而视,甲板上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是勒索!是抢劫! 他赵林忠率军前来平叛,结果不但要割让土地,还要给反贼送粮草送兵器? 传出去,他将成为整个大靖的笑柄! 孙望却仿佛没有看到那些明晃晃的刀刃,他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赵林忠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赵将军,坐下。”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赵林忠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孙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但他最终还是强忍着滔天的怒火,缓缓坐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孙望看着他那副屈辱的模样,缓缓靠在身后的船舷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要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帮你们大靖朝,守住这道江防。” “什么意思?” 赵林忠一愣,完全没跟上孙望的思路。 “你还不知道吧?” 孙望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就在你带兵来全和县的这几天,南边的吴胜,已经拥兵十万,在云州称王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赵林忠的脑海中炸响! 吴胜称王?! 那个泥腿子出身的匪首,竟然已经有了十万大军,还敢公然称王?!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大靖朝廷的脸上! “他的下一步,必定是顺江而下,直取江南富庶之地。” 孙望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清晰地传入赵林忠的耳中,“而我,可以帮你们大靖,守住全和、东阳、韬光这三个县,为你们挡住吴胜的兵锋。” 他顿了顿,看着赵林忠那张呆滞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你回去之后,大可以上报朝廷,就说你赵大将军神威盖世,已经成功将我孙望招安。我替你们守国门,你们给我粮草兵甲,这不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吗?” 赵林忠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一个刚刚屠了满城世家,占据县城的反贼,转眼间,竟然要替朝廷守江山?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荒谬!太荒谬了! 看着赵林忠那副三观尽碎的模样,孙望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懒得再废话,直接抛出了最后一击。 “行了,别想了。你爹赵定海,已经替你答应了。” 孙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漠,“我现在,只是通知你一声而已。” “不可能!”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赵林忠心中名为“耻辱”的炸药桶! “我父亲乃朝廷命官,忠君爱国,怎么可能与你这等反贼同流合污!” 他猛地站起,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孙望,“孙望!你休想用言语乱我心智!” 他感觉自己被彻头彻尾地羞辱了。 先是被五百张弓箭逼得进退两难,然后又被对方用匪夷所思的条件和言论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更是连自己的父亲都被搬出来当做压垮他的工具! 他不能再忍了! “今日,我便不与你谈这些!” 赵林忠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一股属于武将的凌厉与悍勇,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你我,用拳脚说话!” 他指着孙望,一字一顿地喝道:“你我在此,单打独斗!若是我赢了,你我双方,交换人质,此后战场上,各凭本事!若是我输了……” 他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我便答应你所有的条件!粮草、兵甲、土地,双手奉上!” 这是他找回颜面的最后机会!也是他身为将门之后,最后的骄傲! 他要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武艺,将这个男人带给他的所有羞辱,加倍奉还! 甲板上,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楼船上,李智和孙天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赵林忠是当朝名将,武艺超群,将军孤身犯险,若是…… 然而,面对赵林忠这赌上了一切的挑战,孙望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 “你不行。” 云淡风轻。 却又狂妄到极致! “啊——!” 赵林忠彻底破防了!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三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一股狂暴的怒气冲上头顶,他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孙望悍然冲去! “山崩!” 他一拳轰出,拳风呼啸,带着一股山岳倾颓般的恐怖气势,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砸成齑粉! 这是他的成名绝技,不知有多少敌将,丧命于他这石破天惊的一拳之下! 甲板上的赵家军士卒,眼中全都露出了狂热之色。 将军出手了!这个狂妄的反贼,死定了! 然而,面对这势如山岳的一拳,孙望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分毫。 他只是在拳风及体的瞬间,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第一招,他五指张开,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赵林忠的手腕。 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道,在孙望的手中,竟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弭于无形。 赵林忠骇然色变,想要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纹丝不动! 第二招,孙望手腕一抖,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 赵林忠只觉得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手腕传来,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像是要被拧碎一般,他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的重心瞬间被破坏。 第三招! 孙望松开手,顺势一掌,轻飘飘地印在了赵林忠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赵林忠高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猛地倒飞出去,一连撞翻了三名亲兵,最后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张口喷出一道血箭。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前一刻还气势如虹,势不可挡的赵大将军,竟然……竟然在三招之内,就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击败了?!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短暂的寂静之后,江对岸的楼船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义军士卒们看着他们那如同神魔般的身影,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跪下膜拜! 而楼船的另一角,刚刚被“请”上船的崔氏姐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完了。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崔云韶看着那个负手而立,连衣角都未曾凌乱的男人,看着他脚下那个挣扎着却爬不起来的朝廷将领,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彻底将她淹没。 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她们永远也无法反抗的,魔鬼。 第八十三章 聘礼 甲板之上,一片死寂。 赵林忠在亲兵的搀扶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擦去嘴角的血迹,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刀割。 他抬起头,死死地看着那个负手而立,连衣角都未曾凌乱的男人。 眼神中,有滔天的恨意,有无法置信的惊骇,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武者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挫败。 三招。 仅仅三招。 他引以为傲的武艺,他赖以成名的绝技,在这个男人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良久,他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输了。”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挺直了被屈辱压弯的脊梁,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今日之辱,他日,我赵林忠必十倍奉还!” 这是他身为将门之后,最后的尊严。 然而,回应他的,只是孙望一个轻描淡写的转身。 孙望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那赌上了一切的誓言,根本不值一哂。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孙望走到船舷边,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大鸟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轻飘飘地落回了百步之外的楼船之上。 赵林忠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双拳死死攥紧。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但他不信邪,他不信自己会永远输下去。 他相信,只要自己回去之后拼命苦练,下一次,一定能将这个男人踩在脚下。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将成为他后半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孙望的身影刚刚落在甲板上,楼船之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所有的义军士卒,都用一种近乎看神祗的目光,看着他们的主帅。 胆魄盖世,武艺通神! 能追随这样的将军,何愁大业不成! 孙望对周围的狂热视若无睹,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船尾。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对瑟瑟发抖的姐妹花身上。 崔氏姐妹看着他走来,就像看到了从地狱里走出的魔神,娇躯抖得更加厉害。 孙望停在她们面前,微微俯身,凑到崔仪凤的耳边,用一种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笑道: “看到了吗?朝廷的官军,来救你们的官军,已经走了。” 崔仪凤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不要你们了。” 孙望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戏谑,“看来,你只能留下来,给我生孩子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崔仪凤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无尽的屈辱与绝望涌上心头,她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失声痛哭起来。 “妹妹!” 崔云韶一把将痛哭的妹妹揽入怀中,她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愤怒。 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怒视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孙望!你只会欺负我们两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孙望看着她那副又怕又怒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对姐妹,反问道:“娶你们,要多少聘礼?” 崔云韶的怒骂,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没听错吧? 孙望没有理会她的错愕,自顾自地说道:“改日我便派人去一趟广陵,向崔氏提亲。”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在崔云韶那张因羞愤而涨红的脸上扫过。 “就是不知道,你广陵崔氏,能拿出多少嫁妆来陪嫁?” 轰! 崔云韶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终于明白了孙望的意思。 这不是提亲,这是羞辱!是比任何污言秽语都更加恶毒的羞辱! 他不是要强占她们,他是在告诉她们,他孙望要娶她们,是她们崔家天大的荣幸,是她们崔家需要拿出丰厚的嫁妆来巴结他! 他将她们世家贵女的身份,将她们广陵崔氏数百年的荣耀,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一股前所未有的耻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崔云韶。 她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妹妹,泪如雨下。 江面上,交换开始了。 一艘艘小船来回穿梭,将那一千两百名惊魂未定的义军家眷,从赵林忠的船上接了回来。 而瘫软如泥的赵定海,也被送了回去。 当最后一名家眷登上楼船,赵林忠站在船头,隔着百步的江面,遥遥地看着孙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黯淡,但还是履行了最后的承诺。 “韬光县的武库与粮仓,里面所有的兵甲粮草,都归你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平静。 “我,愿赌服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下令。 十几艘官军战船,如同打了败仗的斗鸡,调转船头,载着满船的屈辱与狼狈,顺流而下,仓皇离去。 孙望站在船头,静静地看着那片远去的帆影,眼神幽深。 他知道,赵林忠完了。 赵定海,也完了。 打了败仗,割让了土地,这或许还能用“招安反贼,以夷制夷”的借口来搪塞。 但因为一场私斗,输掉了整整两万套兵甲武器和足以支撑大军数月之久的粮草,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弥天大罪。 他几乎可以预见,这对父子回到京城之后,将会面临御史台何等疯狂的弹劾。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大靖皇帝,为了维护皇家的颜面,为了平息朝野的物议,必然会重重惩处这对父子。 届时,大靖朝堂,又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内斗。 而他孙望,则可以安安心心地坐在这全和、韬光之地,坐收渔翁之利。 第八十四章 得人心的天下 江风吹散了最后的硝烟与血腥,赵林忠的船队消失在天际线尽头,仿佛一场狼狈的幻梦。 楼船缓缓靠岸,劫后余生的喧嚣与喜悦,瞬间将码头淹没。 一千两百多名家眷,在李智的指挥下,被妥善地引入城中早已备好的安置区。 她们中的许多人在踏上坚实土地的那一刻,看着那些列队迎接,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的亲人,再也抑制不住,抱着自己的丈夫、儿子、父亲,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死里逃生的后怕,有重逢的狂喜,更有对未来的迷茫与希望。 孙望站在船头,静静地看着这幅交织着泪水与欢笑的画面,心中一片平静。 他正准备下船,去看看同样经历了这场惊吓的李婉晴,李智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 “将军!”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弟兄们都去与家人团聚了,但家眷们的心,还没彻底安稳下来。此刻,正是收买人心的最佳时机!” 孙望的脚步一顿,看向李智。 “您的妻儿固然重要,”李智的语速极快,思路清晰,“但此刻,您若是能亲自去安置区走一趟,安抚一下这些刚刚经历了生死惊魂的家眷,比任何赏赐都更能让弟兄们归心!” 孙望瞬间明白了李智的意思。 得人心者,得天下。 他不仅要做一个能打胜仗的将军,更要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愿意追随的主公。 他点了点头,迈开的步子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你说的对,去安置区。” …… 临时的安置区,设在县衙后方的几片空地上,用木板和茅草搭建起了一排排简陋的棚屋,虽然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当孙望的身影出现在安置区入口时,原本嘈杂的区域,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那是感激,是敬畏,却也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们忘不了,就在不久前,这个男人是如何用五百张强弓,将她们的性命当做筹码,逼退了朝廷大军。 他是救了她们的恩人,却也是一个能毫不犹豫将她们推向深渊的魔鬼。 她们不明白,这位高高在上的将军,来这里做什么? 孙望没有摆出任何架子,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缓步走进了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紧张而局促的面孔,最后,停留在一个正吃力地提着半桶水,步履蹒跚的老婆婆身上。 他快步走上前,很自然地从老婆婆手中接过了那只木桶。 “老人家,我来吧。” 老婆婆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几乎要跪下去:“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啊!” 孙望一把扶住了她,将水桶稳稳地提在手里,语气平淡却真诚:“您儿子是我手下的兵,在外面替我卖命。我替他给您搭把手,干点活,不算什么。” 他提着水桶,陪着老婆婆慢慢走到她的棚屋前,将水倒进缸里。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一个哇哇大哭的孩童,被母亲紧紧捂着嘴,生怕惊扰了这位大人物。 孙望却走了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剥开,塞进了孩子的手里。 “别哭了,男子汉,以后要像你爹一样,当个英雄。” 他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孩子的哭声瞬间止住,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给了他甜头的高大男人。 孙望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 “家里的田地都还好吗?” “孩子几岁了?可曾读过书?” “住在这里还习惯吗?缺什么东西,只管跟李主簿说。” 他问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家长里短。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没有一句豪言壮语,却用最朴实的行动,一点点融化着众人心中的冰山。 那份源自魔鬼的恐惧,在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与亲近。 当他走到安置区的中央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所有跟在他身后的家眷。 “我知道,这些棚屋,委屈大家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但我孙望向你们保证,这只是暂时的!” 他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石交击! “我已经让木匠去挑人了!开春之前,我要在这里,盖起一排排的砖瓦房!” “我要让我孙望手下所有弟兄的家眷,都住上能遮风、能挡雨的好房子!让你们的孩子,有地方读书!让你们的老人,可以安享晚年!”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砖瓦房! 对于这些世代都是农民,一辈子都住在泥坯草房里的妇孺而言,那几乎是地主老爷才能拥有的奢侈品!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将军大恩!” “将军仁义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她们朝着孙望,用最质朴,也是最虔诚的方式,磕头叩拜! 这一刻,孙望在她们心中,不再是那个令人恐惧的魔鬼。 他是神!是能带领她们过上好日子的救世主! 站在人群之外的李智,看着眼前这狂热的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再次无比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这位主公,既有霹雳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对敌人狠,对自己人,却是掏心掏肺的好。 他心中暗忖,等将军离开,自己就要立刻上场,找几个嘴碎的妇人,将“将军不顾怀有身孕的夫人,第一时间先来安抚大家”的消息,不动声色地传遍整个安置区。 他要让这份恩情,这份感动,彻底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再也无法磨灭! …… 当孙望处理完所有事情,拖着一丝疲惫回到后衙的院落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推开院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婉晴正由侍女搀扶着,在院中的石子路上缓缓散步。 她的小腹已经明显隆起,孕味十足,但脸色却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看着那个安然无恙,正朝自己走来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温柔与歉意,李婉晴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后怕,瞬间化作决堤的洪水。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清丽的脸颊,无声滑落。 第八十五章 重逢 天色渐晚,后衙院落的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孙望拖着一身尚未完全褪去的风尘与疲惫,踏入院中。 一眼望去,那道熟悉的身影,在侍女的搀扶下,正沿着院中的石子路缓缓散步。 李婉晴的小腹已然隆起,显露出母性的柔美,却也因连日的担忧而显得脸色苍白,眉宇间凝结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听到门响,她猛地回过头,清丽的眼眸与孙望的目光在半空中交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化为无声的背景。 看着那个安然无恙,正朝自己走来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久违的温柔与歉意,李婉晴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后怕,瞬间化作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清丽的脸颊,无声滑落。 孙望几步上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感受到她颤抖的娇躯,心中涌起无尽的怜惜与自责。 他轻抚着她的发丝,低声安慰道:“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李婉晴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真实而温暖的体温,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良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孙望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他缓缓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处,轻声呼唤道:“孩子,我是你爹。”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却清晰可辨的颤动。 那是一种奇妙而有力的律动,仿佛一个小生命在回应着他的呼唤。 孙望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与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前世是孤儿,从未有过家庭的概念,更遑论为人父。 穿越至此,两世为人,这竟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生命在他血脉中的延续。 那份胎动,如同最温柔的重锤,一下下敲击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激荡起他从未有过的感激与责任。 “他……他踢我了……” 孙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中竟也泛起了湿意。 他抬头看向李婉晴,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爱意与敬畏,“婉晴,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带来这一切。” 李婉晴破涕为笑,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心中所有的阴霾都被这份温情驱散。 夜色渐浓,待李婉晴情绪彻底稳定,孙望又去逐一探望了其余四女。 她们同样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天,虽然不如李婉晴那般身怀六甲,但心中的恐惧与担忧丝毫不减。 孙望逐一安抚,轻声细语地诉说着他对她们的思念与歉意,承诺以后绝不会再让她们置身险境。 他那份真挚的关怀,让四女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眼中皆是情意绵绵。 当夜,长久的压抑与思念在重逢的喜悦中彻底爆发。 孙望夜御四女,缠绵不休,将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与紧张,尽数化作温柔的激情。 红烛摇曳,春光无限,直到东方既白,方才渐渐平息。 翌日清晨,孙望从榻上起身,只觉神清气爽,精神饱满。 他简单洗漱后,便召集众将在后衙大堂议事。 与此同时,李婉晴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安置崔云韶姐妹的院落。 她知道,那对姐妹此刻的心情定然是跌入了谷底,但有些话,她必须去说。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两张憔悴而绝望的脸庞。 崔云韶和崔仪凤坐在简陋的木榻上,眼神空洞,衣衫凌乱,哪里还有往日世家贵女的半分风采。 李婉晴挥退侍女,独自走到她们面前,轻叹一声:“两位妹妹,可还好?” 崔仪凤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嘲讽与怨恨:“托你的福,我们姐妹活得好好的。怎么,李夫人是来看我们崔家是如何落魄的吗?” 李婉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真诚:“我不是来嘲讽你们。我能理解你们此刻的恨意,恨孙望,恨这世道,恨所有的一切。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不是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崔云韶身上,“你们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比起其他人,孙望他已经好了无数倍。如今这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跟着他,或许才是最好的结果。” 崔仪凤闻言,眼中怒火更盛,嗤笑一声:“跟着一个反贼?最后不过是落得个抄家灭族,上断头台的下场!李夫人,你难道忘了自己昔日的身份吗?” 李婉晴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反问道:“朝廷?朝廷又能有什么用?我李氏一族,在广陵也曾是望族,可义军一来,转瞬便灰飞烟灭。” “你们崔家看似风光,百年世家,如今又如何?被赵林忠当做弃子,任由孙望摆布,你们以为,朝廷真会为你们出头吗?” 她的话,如同尖刀般,精准地刺入了崔姐妹的心窝。崔仪凤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她想起赵林忠那张冷漠的脸,想起他毫不犹豫地抛弃她们的行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轰然倒塌,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然而,崔云韶却在李婉晴的话语中,猛然惊醒。 她回想起孙望在甲板上那狂妄却又强大的身影,想起他轻描淡写击败赵林忠。 再看看自己的处境,失身于他,已无回头之路。 与其在无尽的怨恨中沉沦,不如抓住这唯一的浮木。 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已多了一丝清明。 她走到李婉晴面前,深吸一口气,朝着她盈盈一拜,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乖顺:“云韶见过李夫人。” 李婉晴见状,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她知道,崔云韶是个懂事的,有了她的配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与此同时,后衙大堂内,孙望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下方精神抖擞的众将。 “赵林忠已如约退兵,韬光县的粮草军械,此刻正等着我们去接收!” 孙望沉声开口,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将闻言,眼中皆是热血沸腾。这可是两万套兵甲武器和数月粮草! 足以让他们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 孙望的目光最终落在人群中的一个身影上:“周常。” 被点到名字的周常猛地站起身,拱手抱拳,声音洪亮:“末将在!” 他曾是贺司鼎的旧部,在孙望收编贺司鼎残部后,因其沉稳干练,被孙望提拔重用。 “我命你即刻点齐三千兵马,即刻出发前往韬光县,接管赵林忠留下的武库与粮仓!” 孙望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记住,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物资运回全和县!” “末将遵命!” 周常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抱拳领命,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大堂,去点兵点将。 大堂内,众将士气高涨,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宏伟的蓝图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第八十六章 抢劫试提亲 周常离去的身影,如同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大堂内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众将的脸上,还残留着即将获得海量军资的兴奋与激动,他们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部队鸟枪换炮,实力暴涨。 孙望端坐主位,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任由那股兴奋的情绪发酵。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周常此去,除了清点物资,还要负责镇守韬光县。” 话音未落,他紧接着抛出了一个更具分量的命令。 “武库中两万套兵甲,留五千副在韬光,以备守城之用。粮仓中的粮草,也留下一部分,足够五千兵马半年之需。其余所有,全部运回全和县。”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已经远去的身影。 “即日起,周常,便是我义军的韬光县守将!” 轰! 如果说之前的命令只是让众将兴奋,那么这最后一句任命,则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周常? 那个贺司鼎的降将? 一个加入义军不过数日的外人? 将军竟然将一座城池,五千兵甲,还有足以养活大军半年的粮草,就这么轻飘飘地交到了一个降将的手中?! 这……这怎么可能! 孙望麾下的那些老将,如孙天柱等人,脸上更是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 他们跟随孙望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可得到的信任,似乎还不如一个刚刚投降的周常?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道身影猛地从人群中冲出,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大堂中央! 正是刚刚领命,还没来得及走出后衙的周常!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去当一个运输队长,却万万没想到,天大的信任与荣光,会如此猝不及不及防地砸在他的头上! 守将! 那是一县之地军事的最高统帅! 那是足以开府建牙,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 他周常,前半生碌碌无为,跟着贺司鼎混了半辈子,也不过是个偏将。 如今,孙望却将他一步提到了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将军!” 周常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竟是泣不成声,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常何德何能,敢受将军如此重托!此恩,周常万死难报!”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中却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决绝。 “末将在此立誓!此生此世,为将军效死!若韬光县有失,末将提头来见!若末将有半点异心,叫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他心中的最后一丝隔阂,最后一缕身为降将的彷徨,都烟消云散。 他不再是贺司鼎的旧部,他只是孙望的死士! 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周常,大堂内的众将,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站在人群中的李智,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瞬间明白了孙望的用意,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敬佩与战栗,让他几乎要顶礼膜拜。 高! 实在是太高了! 主公这一手,看似冒险,实则乃是收拢人心的神来之笔! 重用一个周常,看似只是提拔了一个人,但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传到那数千降兵的耳中,会掀起何等剧烈的波澜? 这无异于在告诉所有人:在我孙望麾下,不看来历,不问出身!只看你的忠诚与能力! 只要你肯为我卖命,今日的周常,就是明日的你们! 千金买马骨! 这一刻,周常不再是一个人,他成了一面旗帜,一个活生生的榜样! 有了这面旗帜,那数千乃至将来更多的降兵,才会彻底归心,才会为了那份知遇之恩,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 李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荡,朝着孙望躬身一拜,心悦诚服。 孙望扶起周常,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去执行命令。 待大堂再次安静下来,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智身上。 “李智。” “属下在。” “修书一封,送去广陵崔氏。” 李智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听令。 孙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森然。 “就说我孙望,欲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崔氏嫡女崔云韶、崔仪凤为妻。” 大堂之内,刚刚平复下去的气氛,再次哗然! 众将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娶那两个女人? 将军这是食髓知味,被美色冲昏了头? 那可是世家贵女,背后牵扯极大,岂能如此草率? 然而,孙望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信上再问一句,”孙望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与残忍,“不知他广陵崔氏,愿备下多少嫁妆,来陪嫁她家的两位嫡女啊?” 轰! 全场哗然之后,是更深的死寂与困惑。 提亲?还要对方出嫁妆?这是什么道理?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这不是提亲,这是上门打劫啊! 唯有李智,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毒! 太毒了! 这一手,简直是把广陵崔氏架在烈火上反复炙烤! 李智瞬间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窍。 这封信送过去,崔家怎么办? 答应?答应就是公然与反贼联姻,自绝于朝廷,从此被打上孙望的烙印,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拒绝?拒绝更惨!孙望只要把“崔氏嫡女已失身于我”的消息散播出去,无论真假,崔家的脸面都将荡然无存! 两位嫡女的清白,崔氏的荣耀,都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这封信,看似只写给崔家,实则是写给天下所有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在孙望这里,根本没有左右逢源的第三条路可走! 要么,像崔家一样被绑上战车;要么,就像赵定海一样,被碾得粉碎! 更妙的是,孙望公然“迎娶”世家女,在朝廷看来,这正是反贼有了实力,想要洗白身份,谋求招安的信号! 如此一来,朝廷反而会暂时放松警惕,认为孙望可以拉拢分化,从而给他争取到最宝贵的发育时间! 一箭三雕!步步杀机! 李智看着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心中再无半点他想,只剩下五体投地的拜服。 “属下……遵命!”他声音干涩地应道。 然而,孙望带给他的震撼,还远未结束。 “再写一封。” 孙望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给当今皇帝。” “噗通!” 堂下,一个年轻的将领心神失守,竟一屁股坐倒在地! 整个大堂,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骇然欲绝地看着孙望,连呼吸都忘了。 给……给皇帝写信?! 他想干什么?他一个反贼,要给皇帝写信?! 孙望无视了众人的惊骇,自顾自地说道,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堂之内,一字一句,都如同惊雷滚滚! “告诉他,反贼吴胜,在北边闹得太凶,大靖国门不稳。” “我孙望,感念皇恩,不忍社稷动荡,愿替陛下,镇守九山郡,抵御吴胜南下!” “请陛下下旨,册封我为九山太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深如狱。 “九山郡下,一十六县,我,会替他看好的。” 第八十七章 上书求官 死寂。 如同实质的死寂,压得大堂内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给皇帝写信? 一个反贼,要给当今天子写信? 还要让他册封自己为九山太守? 这已经不是狂妄,这是疯了!这是彻彻底底的疯了! 大堂内的众将,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他们跟着孙望,是想博一个封妻荫子,博一个荣华富贵,可不是想跟着一个疯子,在作死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就连一向自诩能揣摩孙望心思的李智,此刻也是脑中一片空白。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一步棋的用意何在。 这封信送出去,不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朝廷,我孙望就在这里,你们快来打我吗? 这与自寻死路,有何区别? 孙望将所有人的惊骇尽收眼底,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他,猜不透他。 当你的敌人无法预测你的下一步时,恐惧便会成为他心中最强大的敌人。 他孙望,要做那个藏在迷雾中的幽灵,让大靖朝堂的每一个人,都为他的每一个动作而寝食难安。 “怎么,没人敢写?” 孙望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李智一个激灵,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主位上那个神情淡漠的男人,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不知道主公为何要这么做,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躬身拜倒:“属下,遵命!” 不管孙望是疯了还是有更深层的算计,他李智,已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条船上。 除了跟着孙望一条路走到黑,他别无选择。 孙望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挥了挥手,再次下令。 “传我的命令,在全和、韬光二县,张贴告示,大肆招募能工巧匠。无论是铁匠、木匠、石匠,还是懂得烧制砖瓦的,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应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度。 “告诉他们,凡是应募者,待遇从优!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可拿!若是技术出众者,赏钱另算!” 这道命令,与之前那道石破天惊的命令相比,显得无比务实,却也让众人更加困惑。 孙望没有理会他们的不解,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曲辕犁的成品!” “我要在三个月内,让我麾下所有的精锐,都换上用百炼钢打造的兵器!” “听明白了吗?” “遵命!” 这一次,众将的回答,响亮而整齐。 他们或许不明白孙-望那些神鬼莫测的政治手腕,但他们听得懂兵器,听得懂粮草。 打造更锋利的武器,制造更省力的农具,这是实实在在能壮大他们力量的事情。 看着众将重新燃起的士气,孙望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深不可测的背影,和满堂的困惑与敬畏。 …… 五日后,京城。 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赵林忠与赵定海父子二人,摘去了官帽,身着罪臣服,匍匐在大殿中央冰冷的金砖上,身体抖如筛糠。 龙椅之上,大靖皇帝面沉如水,手中拿着两份奏折。 一本,是赵定海的请罪书,字里行间充满了惶恐与绝望,详述了自己如何兵败,如何被迫签下城下之盟,将韬光县的武库与粮仓拱手相让。 而另一本,则是用快马从九山郡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一份来自反贼的“奏折”。 皇帝翻开那份笔锋锐利,墨迹未干的信。 开篇,便是对皇帝的歌功颂德,言辞恳切,仿佛出自朝中最会阿谀奉承的臣子之手。 紧接着,笔锋一转,开始痛陈北地反贼吴胜的狼子野心,言其祸乱恒州,窥伺中原,乃是国之大患。 最后,图穷匕见。 信中写道,他孙望,虽曾误入歧途,但心怀皇恩,不忍社稷动荡,生灵涂炭。 故此,愿戴罪立功,替朝廷镇守九山郡,抵御吴胜南下,为陛下分忧。 而他所求的,不过是区区一个九山太守的虚职,以及总领九山郡下辖一十六县军政之权。 “呵呵……” 皇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将那封信轻轻丢在龙案之上。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声音听不出喜怒。 “反贼孙望,上书求官。诸位爱卿,都说说吧,此事,该当如何啊?” 话音刚落,御史台的一名言官立刻站了出来,神情激愤,义正言辞。 “陛下!此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先是击溃官军,强占城池,如今又妄图以一纸空文,窃取朝廷官职,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臣以为,当立刻点齐大兵,发兵征讨,将此獠擒拿至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附议!区区一伙流寇,竟敢与朝廷谈条件,若不严惩,国法何在?皇威何存?” “请陛下下旨,即刻发兵!” 一时间,文官集团群情激奋,纷纷出列,口诛笔伐,一个个恨不得立刻将孙望碎尸万段,仿佛只要他们声音够大,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反贼便会灰飞烟灭。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缓缓转向了另一侧的武将队列。 然而,与文官们的慷慨激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将们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而立,仿佛入定的老僧,没有一个人开口。 发兵征讨?说得轻巧! 如今朝廷的主力大军,一部分陈兵北境,防备草原蛮族南下;剩下的,则被分散在全国各地,疲于奔命地镇压着此起彼伏的叛乱。 整个大靖,就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去征讨一个刚刚正面击溃了数万官军的强敌? 更何况,连赵林忠这样的宿将,都在孙望手下吃了大亏,连儿子都被人俘虏,最后割地赔款才换了回来。 他们这些人,谁又有把握,能胜过那个孙望? 谁也不想去,谁也不敢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官们的叫嚣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他们喊了半天,结果没有一个武将附和,这仗,难道要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拿着笔杆子去打吗? 大殿上的气氛,变得无比尴尬。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须发皆白的当朝宰相,从队列中走出,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拜。 “陛下。” 他抬起头,浑浊却精明的双眼,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老臣以为,孙望此举,未必是坏事。” 第八十八章 顺着昌,逆者亡 宰相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池塘,瞬间激起千层浪。 “荒唐!” “简直是荒谬绝伦!” 方才被武将们沉默弄得无比尴尬的文官集团,仿佛找到了新的宣泄口,瞬间将矛头对准了这位须发皆白的宰相。 “丞相大人!您这是在资敌!是卖国!” “孙望乃是反贼,朝廷正朔,岂能与反贼妥协?此例一开,天下反贼皆上书求官,朝廷颜面何存?国法何在?” “请陛下治丞相之罪!” 怒斥声、弹劾声此起彼伏,整个太和殿再次变得喧嚣无比,仿佛一个菜市场。 然而,站在风暴中心的宰相,却依旧神情淡然,古井无波。 他等到那股声浪稍稍平息,才不疾不徐地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老夫何时说过要向反贼妥协?” 他环视一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陛下,如今我大靖之患,首在北境。草原蛮族虎视眈眈,朝廷百万大军,十之七八皆陈兵于此,国库钱粮,亦如流水般耗费。此乃国之根本,不容有失。” 这番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宰相继续说道:“九山郡,地理位置至关重要,乃是恒州反贼吴胜南下的必经之路。” “若朝廷此刻分兵南下征讨孙望,且不说胜负难料,一旦北境有变,谁能负责?吴胜趁虚而入,两路反贼夹击中原,届时又该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森冷:“孙望与吴胜,皆是心腹大患。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狗咬狗,自相残杀?” “陛下只需下一道旨意,册封孙望为九山太守,给他一个虚名。朝廷不发一兵一卒,不给一粒米粮。他孙望想坐稳这个位子,想总领一十六县军政,就必须自己去打,自己去抢!” “九山郡下辖各县,守将皆是朝廷命官,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会心甘情愿听一个反贼的号令吗?孙望要收服他们,必然要起刀兵!这便是内耗!” “而他要抵御吴胜南下,更是要拼个你死我活!这便是外斗!” “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元气大损,我朝廷大军再以雷霆之势南下,一举荡平两路反贼,收复失地,岂不比现在贸然出兵,要稳妥百倍?” 一番话,字字诛心。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死寂。 之前还义愤填膺的文官们,此刻都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宰相的每一句话都建立在最冰冷的现实之上,根本无从驳起。 武将队列中,几个高级将领的眼中,甚至流露出了一丝赞同。 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也是对朝廷最有利的办法。 龙椅之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 这老狐狸,果然最懂朕心。 国库空虚,兵力紧张,他这个皇帝比谁都清楚。 孙望此刻跳出来,主动请缨去和吴胜死磕,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完美的活靶子。 不仅如此,孙望公然求娶世家女,更是给了他一个敲山震虎,震慑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地方世家的绝佳机会。 心中计议已定,皇帝的目光,如刀锋般落在了匍匐在地的赵家父子身上。 “赵定海!”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 “罪臣在!”赵定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你身为国公,世受皇恩,却兵败辱国,丧师失地,签下城下之盟,令朝廷蒙羞!罪无可恕!”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家父子的心头。 “朕念你赵家先祖曾有功于社稷,饶你一命。即日起,削去你国公爵位,降为国侯!禁足府中一年,闭门思过!” 轰! 赵定海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国公,那是赵家数代人鲜血功勋换来的荣耀,今日,就这么没了! 然而,皇帝的惩罚还未结束。他的目光转向赵林忠。 “赵林忠!你教子无方,指挥不力,致使数万大军惨败,军械粮草尽失!朕留你何用!” “即刻起,革去你所有军职!发配北境,在镇北大将军帐下听令,戴罪立功!” 这一道旨意,比杀了赵林忠还让他难受。 革去军职,意味着他被彻底剥夺了经营一生的权柄与兵权。 发配北境,更是让他这个曾经的一方主帅,沦为了别人麾下的一个普通士卒! 赵家,完了! 几十年的荣耀与权势,在这一日,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陛下!” 赵林忠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一股压抑不住的狂怒与不甘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然而,他刚要开口,身旁的赵定海却死死按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头颅按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嘶哑地吼道:“父亲!谢恩!” 赵林忠的身体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化作了两个字。 “臣……谢恩……” 看着彻底垮掉的赵家父子,皇帝心中没有丝毫波澜。他抬起手,内侍总管立刻高声唱喏。 “传朕旨意!” “册封孙望为九山太守,总领九山郡军政,着其即刻发兵,征讨恒州反贼吴胜,戴罪立功!钦此!” “传朕旨意!” 第二道旨意接踵而至,声音传遍大殿,也传入了每一个世家出身的官员耳中,让他们如坠冰窟。 “广陵崔氏嫡女崔云韶、崔仪凤,温良淑德,朕心甚慰。特赐婚于九山太守孙望为妾,以示皇恩浩荡。婚仪礼节,由九山太守府自行操办!钦此!” 旨意下达,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赐婚! 皇帝不仅默许了这桩婚事,更是亲自下旨赐婚! 这已经不是默许,这是在用皇权,将崔家死死地钉在了反贼的船上! 这是在告诉天下所有的世家大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龙椅之上,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孙望,你不是要娶吗?朕就帮你一把。 正好拿崔氏开刀,让天下那些首鼠两端的世家看看,不尊皇命,便是何等下场! 第八十九章 赵家倒台 日暮西沉,宰相府邸灯火通明。 下朝之后,十数名宰相一脉的核心官员齐聚于此,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色。 赵家,倒了。 国公削爵为侯,闭门思过。 赵林忠更是被一撸到底,革去所有军职,发配北境,沦为一介听令的罪卒。 几十年的权势,一朝崩塌。 这对于一直被赵家军方势力压制的他们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恭喜恩师!贺喜恩师!赵定海这老匹夫,总算是遭了报应!” “今日在朝堂之上,真是大快人心!看他赵家父子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我等心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还是恩师高明,借力打力,不费吹灰之力,便让这朝中第一武勋世家,摔了个粉身碎骨!”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宰相,却只是端着茶杯,神情平淡,看不出半点喜悦。 他的儿子,在翰林院任职的青年官员,见众人情绪高涨,也端起酒杯,走到父亲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与邀功的得意。 “父亲,今日之事,您一言定乾坤,实在是高。只是孩儿有一事不明,为何不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将赵家父子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尤其是那赵林忠,将他发配北境,岂不是纵虎归山?”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也是他们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以宰相今日在朝堂上的威势,只要他再进言几句,要了赵家父子的性命,也并非难事。 为何要手下留情? 宰相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儿子,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回答,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赵定海没了,谁去镇守北境?” 一句话,让满堂的炙热,瞬间冰冷。 众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宰相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如同一盆冰水,从每个人的头顶浇下。 “老夫与赵定海斗了一辈子,那是私怨!国事,岂能与私怨混为一谈?” 他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动,茶水四溅。 “没有他赵定海,北境那百万蛮族铁骑,谁镇得住?朝中这些酒囊饭袋,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去?你们吗?” “没有他赵林忠,天下此起彼伏的叛乱,谁有本事去平?今日在太和殿上,孙望一封书信,就吓得满朝武将噤若寒蝉,你们是没看见吗?” 宰相站起身,指着自己儿子的鼻子,怒声呵斥:“你当真以为,他赵家是纸糊的?你当真以为,没了赵家,我大靖就能高枕无忧了?蠢货!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雷霆般的怒火,让所有官员都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宰相的儿子被当众如此痛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所有的颜面都荡然无存。 他心中不服,梗着脖子顶了一句:“他赵林忠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被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孙望,打得丢盔弃甲,连儿子都成了阶下囚!” “你还敢顶嘴!” 宰相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扬起手,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儿子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死寂的厅堂。 宰相的儿子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屈辱与怨恨。 他死死地瞪着自己的父亲,一言不发,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冲出了府邸。 “孽子!” 宰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离去的背影,最终颓然坐下,胸口剧烈起伏。 满堂官员,鸦雀无声。 …… 京城,最繁华的销金窟,醉仙楼。 宰相的儿子独自占了一间雅阁,面前摆满了名贵的酒水,一杯接着一杯,疯狂地往嘴里灌。 他胸中燃烧着无尽的屈辱与怒火。 从小到大,他都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还是当着那么多同僚的面! 就在这时,雅阁的门被推开,几个衣着华贵的官家子弟嬉笑着走了进来。 “呦,这不是小相爷吗?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谁这么不长眼,敢惹我们小相爷不快?说出来,哥几个替你出气!” 一群人围了上来,谄媚地劝着酒。 宰相的儿子心情烦躁到了极点,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怒吼道:“都给我滚!” 众人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一个眼尖的,见气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神秘兮兮地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天宫里传出来的天大奇闻!” 这话果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宰相的儿子也投去了问询的目光。 那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陛下下旨,把广陵崔氏那对有名的姐妹花,崔云韶和崔仪凤,赐婚给反贼孙望了!” “什么?!” 宰相的儿子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震惊。 他只顾着怨恨父亲,竟不知道还有这等后续。 雅阁内,瞬间炸开了锅。 “哈哈哈!真的假的?那可是广陵崔氏啊!百年清誉的世家,竟然要把嫡女嫁给一个反贼做妾?” “这下崔家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脸面都丢尽了!” “听说那孙望早就把那对姐妹给……嘿嘿,现在陛下这么一道旨意,崔家是捏着鼻子也得认了!” “活该!谁让他们崔家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自诩清流,现在还不是要跟反贼同流合污!” 一群人幸灾乐祸,言语间充满了对崔氏的嘲讽与不屑。 然而,就在他们笑得最大声的时候。 “砰!” 雅阁的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狠狠踹开! 木屑纷飞中,一个身着官服,面容俊朗却双目赤红的青年,如同暴怒的雄狮般冲了进来。 他死死地盯着满屋子的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雅阁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有人认出了来者,正是广陵崔氏在京中任职的子弟,崔云韶姐妹的嫡亲堂兄,崔森元。 第九十章 三千套 醉仙楼内,一众官家子弟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那个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青年。 崔森元,广陵崔氏的嫡系子弟,在御史台任职,平日里也是个清高孤傲的人物。 然而此刻,他官服凌乱,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雅阁内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宰相的儿子,刚刚在父亲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又灌了一肚子酒,正是上头的时候。 他见崔森元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嗤笑一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崔大人。” 他端着酒杯,语调轻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怎么,不在府里给你那两个要去给反贼做妾的堂妹准备嫁妆,跑到这里来发什么疯?” “你说什么?!”崔森元身体一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说什么,你没听清吗?” 宰相的儿子哈哈大笑,周围的纨绔子弟也跟着附和起来,“我说,你那两位堂妹,崔云韶,崔仪凤,马上就要去伺候反贼孙望了!还是陛下亲自赐婚!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你们崔家,祖坟上都冒青烟了!” “哈哈哈,小相爷说的是!这叫什么?这叫良禽择木而栖!崔家的女儿,有眼光!” “就是不知道,那孙望是喜欢姐姐,还是更喜欢妹妹多一点?”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崔森元的心里。 这是皇命,他无法反驳,无法辩解。 这耻辱如同烙印,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广陵崔氏的门楣上。 “我杀了你!” 崔森元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焚烧殆尽。 他怒吼一声,如同疯虎一般,朝着宰相的儿子猛扑过去。 然而,他只是一个文官,如何是那些常年护卫左右的家将的对手。 他刚冲出两步,两道黑影便鬼魅般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其中一人探出手,精准地抓住了他挥来的拳头,五指如铁钳般猛然发力。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彻整个雅阁。 “啊——!” 崔森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右臂软软地垂了下去,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剧痛让他瞬间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衫。 宰相的儿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他抬起脚,用靴底一下一下地拍着崔森元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废物。” 他轻蔑地吐出两个字,“就凭你,也敢跟我动手?你们崔家现在就是一条狗,一条被陛下拴在反贼门口的狗!给我记住了,以后见了小爷,绕道走!” 说罢,他嫌恶地收回脚,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把他给我丢出去!别脏了小爷喝酒的雅兴!” 两名护卫架起如同死狗一般的崔森元,毫不客气地将他从雅阁里拖了出去,重重地丢在了走廊上。 雅阁内,再次响起了推杯换盏的喧嚣和哄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森元趴在冰冷的地上,左手死死攥着被捏断的右手手腕,身体因剧痛和屈辱而剧烈颤抖。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穿过门廊,死死地盯着雅阁内那个嚣张的身影,又仿佛穿过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滔天的恨意,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全和县。 孙望的府邸后院,一片悠闲。 他斜靠在躺椅上,李婉晴和苏云一左一右,一个为他剥着葡萄,一个为他轻轻捶腿。 不远处的凉亭下,崔云韶与崔仪凤姐妹正在对弈,神情专注。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李婉晴早已接受了现实,甚至开始主动担起女主人的责任,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她的眉宇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夫君,”她将一颗晶莹的葡萄喂到孙望嘴边,轻声问道,“您那两封信送去京城,真的……不会激怒陛下吗?万一朝廷大军压境,我们该如何是好?” 孙望咽下葡萄,握住她柔嫩的手,淡然一笑。 “放心,大军不会来。”他睁开眼,眸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不仅不会来,不出十日,册封我为九山太守的圣旨,就会送到。” 众女闻言,皆是一惊。连正在下棋的崔氏姐妹,也停下了动作,望了过来。 一个反贼,公然向皇帝要官,皇帝还会答应?这怎么可能? 看着她们疑惑不解的眼神,孙望坐直了身子,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如今的大靖,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棋盘。而皇帝,就是那个手头棋子已经不够用的棋手。” “北境,有草原蛮族虎视眈眈,牵制了朝廷八成以上的兵力,那是国本,他动不了。” “大靖腹地,反贼四起,此起彼伏,就像扑不灭的野火,让他焦头烂额。” “更关键的是,恒州还有一个已经成了气候的吴胜。吴胜就像一把插向京城的刀,皇帝寝食难安,却又抽不出足够的力量去剿灭他。” 孙望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而我,恰好就挡在了吴胜和朝廷的中间。对于皇帝来说,我这颗棋子,虽然不听话,但却是眼下最好用的一颗棋子。” “他只需要给我一个虚名,一个‘九山太守’的官职,就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去和吴胜死磕。这叫驱虎吞狼,狗咬狗。” “他巴不得我们斗得两败俱伤,然后他再来坐收渔翁之利。所以,这封圣旨,他一定会下。” 一番话,清晰透彻,让在场的女人们恍然大悟,看向孙望的眼神里,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与崇拜。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单膝跪地,神情激动。 “启禀主公!韬光县周常将军,八百里加急密信!” 孙望接过信,迅速展开。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第一,周常已彻底掌控韬光县全境,城防、武库、粮仓尽在掌握。 第二,他在清点赵家军遗留的军械库时,于一处隐秘地窖中,发现了赵林忠此次私自从京城带来的,整整三千套从未动用过的重甲、兵器与马具!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三千套重甲!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足以武装起一支能正面凿穿任何军阵的无敌铁军的资本!赵林忠藏着这样一支力量,其心可诛! 众女捂着嘴,满脸震惊。 孙望看完信,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赵林忠!真是给本将送来一份天大的厚礼!”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与狂喜。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毫不犹豫,当即下令,声音响彻整个后院! “传我将令!立即从全军之中,挑选三千名最悍勇无畏的死战之士!” “组建‘陷阵营’!” “这三千套重甲,优先供给陷阵营!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一支无坚不摧的铁甲雄师!” 第九十一章 变数握在自己手中 广陵,崔氏祖宅。 祠堂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数十名崔氏核心族人齐聚于此,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在祠堂中央的八仙桌上,并排摆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来自反贼孙望的提亲信,言辞狂悖,形同勒索。 而另一份,则是来自京城的烫金圣旨,字字句句,都像是抽在百年世家脸上的耳光。 圣旨与贼信,同日而至。 这无疑是世间最大的讽刺,也是崔氏立族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一名脾气火爆的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两份文书,目眦欲裂。 “我崔氏百年清誉,今日竟要与一反贼绑在一起,还要奉上嫡女为妾!这……这让我等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陛下此举,与将我崔氏满门推入火坑,有何区别!” “家主!此事绝不可忍!我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怒吼声,悲愤声,在庄严肃穆的祠堂内此起彼伏。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崔氏家主,一个年过半百,面容儒雅的男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份文书,眼神深邃,让人看不出喜怒。 直到堂内的声浪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京中,可有消息传来?” 众人一愣。 就在此时,一名管家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快步跑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封被火漆紧急封口的信件。 “家主!京中……京中森元少爷的八百里加急快信!” 崔氏家主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沉声道:“念!” 管家不敢怠慢,颤抖着双手拆开信封,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将信中的内容大声念了出来。 信中,崔森元用血泪交织的文字,详述了自己在醉仙楼,如何被宰相之子当众羞辱,如何被污蔑崔氏攀附反贼,又如何被对方的家将,当众生生捏断了手腕! 信的最后,只有八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血写成。 “奇耻大辱,家族蒙羞!” “砰!” 信还未念完,崔氏家主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桌案上。 那张坚硬的红木八仙桌,竟被他含怒一击,从中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 “竖子!安敢如此!” 这位向来以沉稳儒雅著称的家主,此刻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如同被触怒的雄狮。 一股恐怖的怒意,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压得整个祠堂内的族人都喘不过气来。 “宰相老儿!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竟敢纵子行凶,辱我崔氏麒麟儿!” “家主!杀了他!派人去京城,宰了那对狗父子!” “此仇不报,我崔氏誓不为人!” 崔家族人彻底暴怒,杀气盈天。 然而,崔氏家主在极致的愤怒之后,却又以惊人的速度,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缓缓坐下,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 不对。 事情不对。 他崔家,世居江南。 宰相家族,则盘踞岭南。 两家相隔千里,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宰相那只老狐狸,绝不会无缘无故,放任自己的儿子,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得罪崔氏。 这背后,只有一个可能。 皇帝!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穿了他的心。 崔氏家主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悲凉与彻骨的寒意。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这是皇帝在敲打他们。 不,这已经不是敲打,这是在杀鸡儆猴!而他广陵崔氏,就是那只被拎出来,要当着天下所有世家的面,被活活宰掉的鸡! 看着满堂依旧怒不可遏的族人,崔氏家主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绝望。 “各位,都冷静一下吧。” 他缓缓说道:“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这不是宰相的意思,这是陛下的意思。” 一句话,让祠堂内所有的喧嚣,瞬间死寂。 崔氏家主惨然一笑,指着那道圣旨:“陛下赐婚,我崔家若风风光光地备上嫁妆,将云韶和仪凤送去,那便是‘资助反贼’,转眼间,天子之剑便会悬于我崔氏头顶,满门抄斩,名正言顺。” “可若我们不备嫁妆,不遵旨意,那便是‘抗旨不遵’。且不说同样是死罪,云韶和仪凤还在那孙望手中,我们又能如何?”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根本无解的死局。 无论他们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绝望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有族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竟当场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崔氏家主看着祠堂上方的列祖列宗牌位,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事到如今,唯有……壮士断腕。” “传我令,即刻昭告天下!” 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广陵崔氏嫡女崔云韶、崔仪凤,被贼人掳掠,本该自尽以全家族清誉。” “然二人贪生怕死,苟且偷生,辱没门楣。自今日起,此二人,被正式逐出广陵崔氏宗族!从此,她们的任何言行,皆与我崔氏,再无半分干系!” 此令一出,满堂悲戚。 这是唯一的办法,牺牲两个女孩,保全整个家族。虽然残忍,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这悲凉的抉择中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家主,或许……还有一条路可走。”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族中一位辈分极高,向来沉默寡言的族老,崔程轩。 崔氏家主看向他:“程轩公,请讲。” 崔程轩浑浊的双眼,在这一刻,却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陛下说我们勾结反贼,那我们就真的……勾结反贼给他看!” “什么?!” “程轩公,你疯了!” 众人大惊失色,这番话,无异于自寻死路! 然而,崔氏家主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那片死寂的灰暗,竟瞬间被一抹疯狂的光亮所取代! 是啊! 罪名,已经被扣在了头上。 横竖都是死! 既然退无可退,为何不拼死一搏! 那个孙望,虽然眼下只有区区三个县的地盘,可他能正面击溃数万官军,能逼得赵家割地求和,能让朝廷捏着鼻子给他封官! 他不是池中之物! 皇室步步紧逼,不给他们留半点活路。 与其坐在这里,等着被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不如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那唯一的变数上! 第九十二章 投名状 崔氏家主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崔程轩,声音因压抑而变得嘶哑:“程轩公,你的意思是要我崔氏,去投靠一个反贼?” “投靠?” 此言一出,祠堂内刚刚燃起的一丝疯狂,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浇灭。 “家主三思!那孙望不过是泥腿子出身,侥幸得势,盘踞区区三县之地,如何能与朝廷抗衡?我崔家百年基业,岂能压在一个反贼身上!” “是啊!此举无异于引火烧身,自取灭亡!一旦朝廷大军压境,孙望覆灭只在旦夕,我崔氏必遭株连,鸡犬不留!” 反对之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对未来的深深恐惧。 崔程轩却冷笑一声,浑浊的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精明。 “诸位,我说的是勾结反贼,可没说要去投靠。”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不是投靠,是扶持!” 满堂族人,皆是一愣。 崔程轩向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仿佛在勾勒一盘全新的棋局。 “你们看那孙望,他有什么?他出身草莽,毫无根基。他麾下兵马再能战,也改变不了他缺钱、缺粮、更缺名望的本质!” “一个没有根基的枭雄,是最可怕的,但也是最好控制的!” “他缺钱,我崔家给他!他缺粮,我崔家给他!他缺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的出身,我崔家甚至能给他编一个!” 崔程轩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们不是去投靠他,而是要把他,变成我崔氏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一把捅向京城,捅向那薄情寡义的皇帝的刀!”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所有人都呆立当场。 是啊。 不是投靠,是扶持。 不是臣服,是掌控! 与其将家族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不如亲手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代理人! 崔氏家主眼中的疯狂光芒,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冰冷的决断。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那股儒雅文士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执掌百年世家生死的冷酷与威严。 “来人!”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将这份圣旨,用最好的锦盒装起来,派人即刻送往全和县!就说,这是陛下赐予九山太守孙望的贺礼,我崔家不敢私藏,特来转交!” 这一道命令,让众人心头一凛。 这是在公然将皇帝的羞辱,变成了崔家送给孙望的投名状! 家主没有停下,第二道命令接踵而至。 “开宗族府库,备嫁妆!”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 “白银,五十万两!” “粮草,十万石!” “再从族中挑选最精干的子弟一百人,通晓文书、算术、营建、军略者皆可!随嫁妆一同送去!” 轰! 这个数字,让祠堂内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嫁妆,这是在武装一支军队! 崔氏家主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发出一声满含讥讽的嗤笑。 “陛下不是下旨,让我崔家出嫁妆吗?” “我崔家,就出给他看!出给这天下所有的世家看看!” “他要我崔家死,我崔家偏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狂傲的话语,在祠堂内回荡。 绝望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疯狂与决绝。 就在这时,崔程轩再次开口,声音幽幽,却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家主,光是送礼,还不够。” 崔氏家主看向他:“程轩公还有何高见?” 崔程轩的脸上,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派人,去一趟恒州,见吴胜。” “什么?!”众人再次大惊失色。 “我们去联络吴胜作甚?他可是孙望的死敌!” 崔程轩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正因为是死敌,才要去。派人告诉吴胜,我崔家敬佩他的英雄之举,愿意出钱出粮,支持他成就大业。而我们唯一的条件,就是请他即刻出兵,攻打九山郡!”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一边给孙望送去天价的嫁妆,一边却要资助他的死敌去攻打他。 这是何等阴狠毒辣的手段! 崔程轩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冷冷解释道: “锦上添花,永远不如雪中送炭。” “我们现在把东西送过去,孙望只会觉得我崔家是在屈服,是在讨好。可若是等吴胜大军压境,在他最危急的时刻,我崔家的钱粮人马再送到,那便是救命之恩!” “其一,可以借吴胜之手,试探出孙望真正的实力,看看他究竟是龙是蛇。” “其二,让吴胜消耗掉他的锐气和兵力,让他明白,没有世家的支持,他寸步难行!” “到了那时,他才会心甘情愿地,彻底倒向我们,成为我们手中,最听话的那把刀!” 一石三鸟之计! 祠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族人看向崔程轩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崔氏家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就按程轩公说的办!” …… 半月之后,全和县。 孙望的府邸之内,一名内侍打扮的信使,正满脸堆笑地将一份烫金圣旨递了过来。 孙望看都懒得看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拿去,随便找个地方挂起来。” 那副轻慢的态度,让信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信使前脚刚走,孙天柱后脚就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情凝重。 “主公,有两件事。” “第一,恒州的吴胜,派人送来一封信。” 孙望挑了挑眉,接过信展开。 信上言辞倨傲,名为祝贺他荣升九山太守,实则字里行间,满是威胁与警告,让他安分守己,否则便要兵戎相见。 “跳梁小丑。”孙望随手将信扔在一旁,不以为意。 “第二件事呢?” 孙天柱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古怪。 “广陵崔氏的嫁妆送到了。” “哦?” 孙望来了些兴趣,靠在椅背上,随口问道,“送了些什么?金银布帛?” 在他想来,崔家被皇帝逼到这个份上,捏着鼻子送些东西过来,无非是走个过场。 然而,孙天柱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 “主公……” 孙天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崔家送来的,是白银五十万两,粮草十万石,还有一百名精通各类事务的崔氏子弟!” 孙望猛地坐直了身体,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第九十三章 嫁妆 白银五十万两!粮草十万石!一百名精通各类事务的崔氏子弟! 这三个数字,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孙望的心头。 他脸上的慵懒与随意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般凝重的审视。 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孙望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大的手笔! 好一个广陵崔氏! 这哪里是嫁妆?这分明是一份包藏祸心的投资! 一份想要将他孙望,连同整个九山郡,都一口吞下的饕餮野心! 送钱,送粮,是为收买人心,让他离不开崔家的支持。 送人,才是最毒辣的一步! 这一百名所谓的“精干子弟”,就是一百颗钉子,要死死地钉进他势力的每一个角落。 从钱粮账目,到民生政务,再到军略规划,他们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最终将这棵大树的养分吸干,彻底取而代之! 他们不是来辅佐的,他们是来夺权的! 崔家这是要将他孙望,养成一条替他们看家护院,替他们撕咬敌人,但脖子上必须套着锁链的狗! “有意思。” 孙望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向身旁的一名亲兵,声音平静无波:“去后院问问崔家那两位小姐,她们的娘家人来了,想不想见上一面。” 亲兵领命而去。 孙望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孙天柱,沉声道:“去,把李智先生请来。” …… 片刻之后,李智匆匆赶到。 当他从孙天柱口中听完崔氏送来的“嫁妆”清单后,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智珠在握模样的谋士,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主公!此乃引狼入室之举!” 李智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急切,“崔家用心何其歹毒!他们这是看准了我们根基未稳,缺少治理地方的人才,便送来一百名族中子弟,想要将手,直接伸进我九山郡的内政之中!” “他们想把九山郡,变成第二个广陵郡!想把主公您,变成他们崔氏门下的傀儡将军!” 李智越说越是心惊,越说越是愤怒:“这哪里是嫁妆,这分明是催命的毒药!” “我们一旦用了他们的人,不出半年,整个九山郡的官吏体系,都将唯崔氏之命是从!到那时,主公空有兵权,却无政权,钱粮命脉尽数被他人掌控,与被架空的傀儡何异!” 看着李智激动的模样,孙望却发出一声嗤笑。 他非但没有半分忧虑,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近乎于欣赏的玩味。 “先生稍安勿躁。” 孙望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先生说的,我都明白。不过,你看事情只看到了一面。” 李智一愣:“主公此话何意?” 孙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正愁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整合九山郡下辖的各个县城。也正愁没有一个足够有力的借口,去清洗掉那些盘踞地方、阳奉阴违的旧官吏。” 他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闪。 “现在,崔家把人,把借口,全都给我送上门来了。” “他们不是想把手伸进来吗?好啊,我让他们伸!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这一百双手厉害,还是我这把刀,更快!” 一番话,让李智瞬间醍醐灌顶,他怔怔地看着孙望,心中的惊怒,瞬间化为了深深的震撼与敬佩。 是啊!危机之中,同样蕴藏着天大的机遇! 主公这是要将计就计,利用崔家送来的这股“外力”,去打破九山郡内部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主公再出手,便可一举将所有权力,都牢牢收归己有! 好一招驱虎吞狼,移花接木! 就在李智心潮澎湃之际,孙望将桌上那封吴胜的信,随手丢了过去。 “先生再看看这个。” 李智压下心中的激动,连忙展开信纸。 信上的内容,让他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再一次“腾”地一下燃烧起来! “匹夫!无耻之尤!” 李智气得浑身发抖,“这吴胜当初背信弃义,坐视我军与赵林忠死战。如今见主公大胜,得了朝廷册封,竟还有脸送来书信,说什么‘天下义军本是一家’?” “还让主公您带兵去恒州,接受他的‘册封’?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册封主公!” “简直是欺人太甚!他当主公还是当初那个需要仰他鼻息的小小百夫长吗!” 李智的愤怒,几乎要将房顶掀翻。 然而,孙望的反应,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智,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先生觉得,吴胜的底气,从何而来?” 李智一愣,下意识道:“他盘踞恒州,兵强马壮,自然……” “不。” 孙望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嫁妆清单上,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 “吴胜此人,我了解。他看似豪迈,实则色厉内荏,多疑寡断。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外来的支持,他绝不敢用这种近乎命令的口吻,来对我发号施令。” 孙望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这封信,和崔家的嫁妆,几乎是同一时间送到。先生难道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李智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孙望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冰冷而清晰地在他的耳边响起。 “崔家,一边给我送来天价的‘嫁妆’,示好投诚;另一边,却又给我的死敌吴胜送去了足以让他对我动手的底气和许诺。” “他们,想看我们两条狗,先互相咬一场。” “咬到最后,无论谁死谁伤,他们崔家,都可以从容不迫地站出来,收拾残局,将胜利者,彻底变成他们听话的狗。” 说到这里,孙望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眼中杀机毕露。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 “我孙望,不是狗。” “而他们崔家,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轰! 李智只觉得脑中一声惊雷炸响,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主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何等恐怖的洞察力! 在收到消息的短短一炷香时间内,便将崔氏、吴胜,乃至皇帝三方之间错综复杂的阴谋算计,尽数剥茧抽丝,看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谋略,这是妖孽! 良久,李智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对着孙望,深深一揖,心悦诚服。 “主公明察万里,智不及也。” 孙望摆了摆手,神情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 “回信给吴胜,”他淡淡地说道,“就告诉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 “是!” 李智重重点头,他知道,这封信送出,便意味着与吴胜的彻底决裂。 孙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投向门外那喧嚣的庭院,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走吧,先生随我一同去看看。” “看看我那岳丈大人,给我送来的一百位‘贤才’。” 第九十四章 娘家撑腰? 后宅。 亲兵将前院的消息,带到了崔云韶与崔仪凤姐妹的耳中。 “小姐,家主派人送嫁妆来了!车队已经到了府外!” 这个消息,让两个正处于惶恐与不安中的女孩,瞬间愣住。 她们本以为,自己被反贼掳走,早已是家族的弃子。 等待她们的,要么是被家族除名,要么是更凄惨的结局。 她们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现在,家族竟然送来了嫁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家族承认了这门亲事!承认了她们的身份! “姐姐!” 崔仪凤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紧紧抓住崔云韶的手,声音哽咽,“家族没有抛弃我们!” 崔云韶的眼圈也红了,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在此刻轰然落地。 她喜极而泣,泪水模糊了双眼。 虽然是被迫嫁给一个反贼,但能得到家族的承认,对她们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 “快!我们快去看看!” 姐妹二人再也按捺不住,擦干眼泪,快步朝着府外跑去。 …… 将军府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送嫁妆的车队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将本就不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一口口贴着大红喜字的沉重箱子,被从车上抬下,仅仅是摆放在地上的部分,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车队前方,站着一百名身穿统一锦袍的崔氏子弟。 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气度不凡,与周围那些身穿粗布麻衣的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份源自百年世家的骄傲,几乎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为首的,正是崔森元。 他的左手依旧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但脸上却带着温和关切的笑容。 “云韶!仪凤!” 看到快步跑来的姐妹二人,崔森元立刻迎了上去。 “堂兄!” 看到亲人,崔云韶和崔仪凤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 崔森元看着眼前这对哭得梨花带雨的绝色姐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嫉妒。 他虽是堂兄,但与她们关系早已疏远。 他心中对这对姐妹一直怀有龌龊的念头,却始终没有机会。 如今,这对被他视为禁脔的姐妹花,竟然被孙望这样一个泥腿子抢先一步!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在他心底疯狂翻涌。 凭什么? 一个反贼,一个草寇,也配得上广陵崔氏的嫡女? 然而,他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关怀备至的模样。 “好了,不哭了。有堂兄在,不会再让你们受委屈了。” 他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扫了一眼孙望那简陋的将军府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真是委屈你们了,竟然住在这种破败地方。” 他身后的崔氏子弟们,也纷纷开口,言语间充满了对孙望和这座府邸的百般不屑。 “此地与我崔家茅厕相比,都嫌简陋。” “让两位小姐住在此处,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孙望不过一介武夫,能有什么见识?” 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崔云韶的心里,升起一丝不舒服。 这里再破败,如今也是她的家。 这些人当着她的面如此贬低,让她感到难堪。 可妹妹崔仪凤却天真得多,她还沉浸在见到亲人的喜悦中,听着堂兄和族人的话,竟觉得理所当然,跟着附和道:“是啊,这里又小又破,下人也粗鲁得很。” 崔森元看到崔仪凤的反应,心中看到了希望。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只要让她们姐妹觉得,跟着孙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自己才是那个能拯救她们的人。 等将来,自己联合族中力量,将这孙望彻底架空,再找机会向她们表明心意。 到那时,这对感激涕零的姐妹,还不是会主动投入自己的怀抱? “放心。” 崔森元拍了拍崔仪凤的肩膀,柔声说道,“堂兄这次来,带了一百名族中子弟,就是来帮你们的。以后,这府中的一切,都由我们的人接管,绝不会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府门内传来。 “是吗?” 孙望带着李智和一队亲兵,缓步走出。 他没有穿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但随着他的出现,一股无形的滔天煞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街道。 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杀伐出来的恐怖气势,冰冷、暴戾,充满了实质般的压迫感。 原本还在高谈阔论、满脸倨傲的崔氏子弟们,在这股气势的冲击下,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只觉得像是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住,呼吸为之一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崔森元首当其冲,感受最为真切。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心中惊骇欲绝。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气势!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代表的是广陵崔氏的脸面! 崔森元强撑着内心的恐惧,挺直了腰杆,向前一步,将崔氏姐妹护在身后,摆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他抬起下巴,用自己最大的声音报名号:“广陵崔氏,崔森元!奉家主之命,为九山太守孙望,送来贺礼与嫁妆!” 说完,他看着孙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中的恐惧被一股羞辱感取代。 他强压怒火,厉声斥责道:“孙望!我崔家不计前嫌,送来五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草!你非但不扫榻相迎,以礼相待,见了本公子,竟还不行礼!你一介反贼,也敢如此倨傲吗?!” 他身后的崔氏子弟们,见主心骨开口,也仿佛找到了勇气,立刻争相附和。 “无礼狂徒!还不快快拜见森元公子!” “得了我崔家的钱粮,便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吗?”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果然不知礼数!” 怒骂声此起彼伏。 他们以为,自己代表着崔家,又送来了如此厚礼,孙望就算再嚣张,也必然要对他们客客气气。 然而,孙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如同看着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子。 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直到所有的叫骂声渐渐停歇,他才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 “来人,掌嘴。” 第九十五章 人头落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名身形魁梧的亲兵,面无表情地自孙望身后走出。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狠狠抽在崔森元的脸上。 崔森元整个人都被抽得一个踉跄,脑中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竟敢真的动手? 他怎么敢! 然而,不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与羞辱中反应过来,第二记、第三记耳光,便如狂风暴雨般,接连不断地落了下来! 啪!啪!啪!啪! 亲兵下手极重,毫不留情。每一巴掌,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 崔森元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变形。 鲜血混合着几颗碎牙,从他口中飞溅而出。 原本喧嚣的街道,瞬间死寂。 周围的百姓,惊骇欲绝地看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一百名崔氏子弟,更是如遭雷击,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的倨傲与不屑,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公子,那个在广陵郡无人敢惹的崔森元,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个粗鄙的兵卒,一下下地扇着耳光。 “不要!”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这死寂。 崔仪凤反应了过来,她疯了一般地就要冲上去,哭喊道:“住手!你们快住手!他是我们的堂兄!”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死死地拉住了她。 是崔云韶。 崔云韶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她用力拉住妹妹,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去!去了,会更糟!” 她比天真的妹妹看得更清楚。 孙望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他们能用世家规矩去衡量的。 他是一头真正的猛兽,任何挑衅,只会招来更血腥的报复! “不!放开我!姐姐你放开我!” 崔仪凤哪里懂这些,她只看到亲人在自己面前受辱,早已被愤怒与恐惧冲昏了头脑。 她奋力挣脱了崔云韶的手,扑到孙望面前,跪倒在地,哭着哀求:“求求你!别打了!求求你放过他吧!” 孙望冰冷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抬起了手。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耳光。 这一巴掌,直接将崔仪凤整个人扇得翻倒在地。 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崔仪凤彻底被打懵了,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望。 “记住你的身份。” 孙望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刺骨,“从你踏入我孙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孙望的女人。你的荣辱系于我一身,你的家族只有孙家。” “再有下次,替外人求情,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他对着旁边的亲兵,冷冷吩咐道:“把她们两个,带回后宅,禁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是!” 亲兵立刻上前,不顾崔仪凤的哭闹和崔云韶的默然,将姐妹二人强行带回了后院。 直到姐妹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那持续不断的掌嘴声,才终于停了下来。 崔森元,已经成了一滩烂泥,瘫倒在地,满脸血肉模糊,进气多,出气少。 “孙……孙太守……饶……饶命……” 微弱而含糊的求饶声,从他那张破烂的嘴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孙望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脸上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现在才求饶?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崔森元的心底炸响。 “你方才,为何不求饶?” 孙望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阴暗,“你故意挺着,就是想让云韶和仪凤看到你为她们受尽屈辱的模样。” “你想让她们觉得,你是因为保护她们,才被我毒打。你想让她们对我心生怨恨,对你心怀愧疚。” “等到日后,你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这对感激涕零的姐妹,自然会对你投怀送抱,不是吗?” 孙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崔森元的心脏上。 崔森元那双肿胀的眼睛,猛然瞪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恐惧。 他怎么会知道! 自己内心最隐秘、最龌龊的算计,竟然被他一语道破! “不是的……我没有……” 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拼命地摇头,想要辩解,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孙望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漠然。 他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 只是对着孙天柱,随意地摆了摆手。 孙天柱会意,没有丝毫犹豫。 “锵”的一声,长刀出鞘。 一道冰冷的寒光闪过。 崔森元的辩解声,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大睁着,残留着无尽的恐惧。 鲜血,染红了将军府门前的石阶。 全场,死寂。 那一百名崔氏子弟,呆呆地看着崔森元那具无头的尸体,身体抖如筛糠。 他们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本以为,自己是带着无上的荣耀与恩赐而来,是来接管这个穷乡僻壤的救世主。 可现在,他们的主心骨,崔家的公子,就在他们眼前,被像杀一只鸡一样,干脆利落地宰了。 那股源自百年世家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化为齑粉。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孙望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下头,浑身战栗,不敢与之对视。 立威,已经完成。 孙望不再理会这些吓破了胆的崔氏子弟,他转向孙天柱,淡淡地开口。 “清点嫁妆。” “是!主公!” 孙天柱大声应诺,随即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士兵喝道:“开箱!” 士兵们立刻上前,用手中的长刀,将那一口口贴着喜字的沉重箱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一撬开。 砰!砰!砰! 箱盖被接连打开。 下一刻,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最先打开的几十口箱子里,装满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紧接着,是成箱成箱的金条、珠宝、玉器! 再然后,是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珍稀罕见的药材香料…… 整整二百四十台嫁妆!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一一打开! 那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那堆积成山的金银财货,所带来的视觉冲击,让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住了。 震惊,震撼,难以置信。 这座刚刚经历了战火的小小县城,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财富。 恐怖的杀戮与泼天的富贵,在这一刻,于将军府门前,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震撼的交融。 第九十六章 势不两立 那二百四十台嫁妆,如一座座金山银山,在全和县所有百姓的面前,被粗暴地打开。 金银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一百名崔氏子弟,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这些本是他们家族的财富,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是他们来到此地施展手腕的底气。 可现在,这些东西正被一群粗鄙的兵卒,用沾着血的刀,一件件清点,一件件搬入那座在他们眼中无比简陋的将军府。 掠夺。 这是赤裸裸的掠夺! 他们的心在滴血,痛得无以复加。 但他们不敢说话,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愤恨的表情。 崔森元的无头尸体,还躺在不远处的血泊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他们。 恐惧,早已将他们心中所有的骄傲与不甘,碾得粉碎。 孙望的目光,从那些琳琅满目的财宝上移开,落在了这群瑟瑟发抖的崔氏子弟身上。 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和善到极点的笑容。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这句温和的话,听在众人耳中,却比恶鬼的嘶吼还要恐怖。 “家主派你们来,说是要辅助我治理九山郡。” 孙望踱着步子,声音不疾不徐,“这很好,我孙望麾下不养闲人,更不养吃白饭的。” 他停下脚步,环视众人,笑容愈发灿烂。 “既然是来做事的,那便不能闲着。” 孙望伸出一根手指。 “从今日起,你们之中,分出三十人,去修城东的官道。” 他再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分出三十人,去开垦城西的荒地。” 最后,他看向剩下的人。 “剩下的三十九位,去南边修水渠。” 一句话,让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崔氏子弟,全都懵了。 修路?开荒?挖水渠?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百年世家,广陵崔氏的子弟! 是自幼饱读诗书,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未来栋梁! 现在,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反贼,竟然要他们去做那些只有最低贱的苦力、奴隶才会去干的粗活? 这是何等的羞辱! 一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子弟,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极致的侮辱。 他心中的恐惧被巨大的愤怒所取代,涨红着脸,鼓起毕生的勇气,冲着孙望怒斥道:“孙望!你欺人太甚!” “我等读的是圣贤之书,学的是经世济民之道!你竟要我等去做此等粗鄙之活!士可杀,不可辱!” 啪! 回答他的,是孙天柱势大力沉的一巴掌。 那个年轻子弟被直接打翻在地,口鼻窜血,当场晕死过去。 孙望看着倒地不起的年轻人,发出一声嗤笑。 “士可杀,不可辱?” 他走到众人面前,眼神中的和善消失不见,取而代de之的,是刺骨的轻蔑。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路都修不好,田都种不好,水渠都不会挖,还谈什么经世济民?治理天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贯耳。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读过什么书!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九山郡的民夫!” “干得好,就有饭吃!干不好,那就等着饿死!” 孙望说完,对着身后一名身形如铁塔般魁梧的校尉一挥手。 “赵虎!” “末将在!”那校尉轰然应诺,声若洪钟。 “这九十九个人,交给你了。” 孙望指着那群面如死灰的崔氏子弟,冷冷说道,“每日两个窝窝头,一碗稀粥。让他们给我干活。” “谁若是不听话,或是偷奸耍滑……” 孙望的眼神骤然变冷,“军法处置!” “是!主公!” 赵虎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露出满口白牙,他摩拳擦掌地走向那群崔氏子弟,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 议事堂内。 血腥气与喧嚣被隔绝在外。 李智早已等候在此,他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封刚刚写好的信。 “主公。”见孙望进来,李智起身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 孙望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给吴胜的回信,写好了?” “写好了。” 李智将信纸递了过去,“请主公过目。” 孙望展开信纸,只见上面笔力遒劲,字字如刀。 信中,李智历数吴胜三宗罪。 其一,当初各路义军结盟,吴胜却在关键时刻,为求自保,坐视盟友家眷被赵林忠屠戮,此为不义! 其二,吴胜如今依旧是朝廷钦定的反贼,流寇草莽,而主公孙望,已是天子亲封,食君之禄的九山太守,官匪不同路,道不同,不相为谋! 其三,警告吴胜,让他安守恒州,莫要心生妄念。 九山郡兵锋正盛,主公更是受命于天,他若胆敢兴兵来犯,冒犯天威,九山大军,必将踏平恒州,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整封信,言辞之凌厉,态度之强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几乎是指着吴胜的鼻子在骂。 “好!” 孙望看完,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放声大笑,“骂得好!骂得痛快!” 他看着李智,眼中满是赞许。 “就这么写!先生,将这封信,给我抄录一千份!发往九山郡下辖三县的各个角落!” “我要让所有百姓都看看,那吴胜是什么货色!也要让他们知道,我孙望与此等背信弃义之徒,势不两立!” 李智闻言,神色一动,立刻明白了孙望的用意。 这是要彻底在道义上,将吴胜打入深渊。 “主公英明!”李智躬身应下。 随即,他脸上又露出一丝犹豫,迟疑着开口道:“主公,信的事情好办。只是……今日您如此处置崔氏那一百名子弟,让他们去做苦力,会不会太过激烈?” 李智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 “崔森元一死,崔家必然震怒。我们再将他们派来的子弟当做奴隶驱使,这无异于彻底撕破了脸皮,将广陵崔氏,彻底推到了我们的对立面。” “崔家乃百年世家,根深蒂固,能量巨大。我们现在根基未稳,就如此激怒他们,恐怕……还请主公三思。” 第九十七章 我真的错了 听着李智的忧虑,孙望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半分减退。 他走到李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先生,激怒他们,正是我想要的。” 李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困惑。 孙望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些正在被押走的崔氏子弟,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深意:“崔家送来一百个人,说是贤才。但到底谁是贤才,谁是废物,不是他们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把他们丢到泥地里,让他们去干最苦最累的活。那些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的废物,自然会受不了,会叫骂,会反抗。这样的人,留着也是祸害。” 孙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如果,在这些人里,有人能放下身段,能忍受屈辱,能真正沉下心来,去思考怎么把路修得更好,怎么把水渠挖得更有效率,能真正为百姓做点实事……” “这样的人,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贤才。” 孙望转过头,看着李智,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我就是要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去芜存菁。” “先生,你派人暗中盯紧他们,把那些人的表现,一一记录下来。至于那些只会叫骂的……”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让他们叫,让他们闹。不用管。” 李智还是不解:“主公,这……崔家那边……” “不用担心崔家。” 孙望摆了摆手,卖了个关子,“先生只需要看着就好。不出半个月,你自然会明白一切。” …… 夜色渐深。 孙望处理完所有公务,走进了被安排给崔氏姐妹的院落。 院子很小,陈设简陋。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两个碗和一碟咸菜。 碗里,是清可见底的稀粥。 崔云韶正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优雅,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而崔仪凤,则满脸嫌恶地看着那碗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气与屈辱。 “姐姐,这种东西怎么吃?这简直是喂猪的!” 她推开饭碗,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宁愿饿死,也不吃这个!”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既然不想吃,那从明天起,就不必送饭了。” 孙望缓步走进院子。 崔云韶一惊,慌忙放下碗筷站起身,对着孙望行了一礼,低声道:“夫君……” 崔仪凤也吓了一跳,但随即,今日府门前所受的屈辱与怨恨涌上心头。 她没有行礼,只是倔强地扭过头,眼中难掩愤恨。 孙望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在石桌旁坐下,端起崔仪凤推开的那碗稀粥,喝了一口。 “咸菜淡了些,粥倒是还能入口。”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姐妹二人,声音平淡地开口,“你们一定很恨我吧。” 崔仪凤娇躯一颤,没有说话。 崔云韶则低着头,不敢应声。 孙望嗤笑一声,目光落在了崔仪凤身上。 “你是不是觉得,你那堂兄崔森元,是为了保护你们,才被我当众掌嘴,最后惨死?” 崔仪凤猛地抬头,眼中喷出怒火。 孙望却像是没有看到,继续说道:“他故意不求饶,就是想让你和崔云韶看到他受辱的样子。他想让你们恨我,然后对他心怀愧疚。” “这样,等他日后将我架空,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你们这对姐妹花,还不是会感激涕零地主动投进他的怀抱?” 崔仪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孙望的话,像一把尖刀,剖开了她不敢深思的角落,将崔森元那温和面具下的龌龊心思,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 “不……不会的……” 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在颤抖。 “不会?” 孙望的语气充满了嘲弄,“那你们再想想,你们的家族,为何要送来这泼天的嫁妆?真是心疼你们这两个被反贼掳走的女儿?”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无血色的姐妹二人。 “他们送来钱粮,是想收买我,让我变成他们崔家的一条狗。” “他们送来那一百名崔氏子弟,是想用他们的人,渗透我的官吏体系,架空我的权力,把整个九山郡,变成他们崔家的地盘。” “至于你们两个……” 孙望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从你们被送来的那一刻起,在崔家眼里,你们就不是什么嫡女千金,你们只是两颗棋子,两件用来掌控我的工具。” “随时可以牺牲,随时可以舍弃。”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姐妹二人的脑海中炸响。 她们不是傻子。 孙望的话,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将崔家那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冷酷无情的算计。 她们以为的家族承认,原来是更深一层的利用。 她们以为的亲人关怀,原来是包藏祸心的陷阱。 巨大的羞辱与被背叛的痛苦,让两个女孩的身体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 孙望看着她们的反应,知道这堂课,已经上完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崔仪凤身上,语气漠然:“现在,该来算算你的账了。” 他指着崔仪凤,冷冷说道:“藐视夫君,为外人张目,该罚。” 崔云韶心中一紧,连忙跪下求情:“夫君息怒!妹妹年幼无知,求夫君饶她一次!” 崔仪凤也吓得浑身发抖,以为孙望要像白天杀掉崔森元一样杀了自己。 然而,孙望却只是对着亲兵吩咐道:“把她按在长凳上。” 亲兵立刻上前,将惊恐挣扎的崔仪凤死死按住。 孙望随手拿起旁边的一块戒尺,走上前去。 崔仪凤闭上眼睛,等待着酷刑的降临。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身后传来的一阵火辣辣的疼与极致的羞辱感。 他竟然在打她的…… “你……你无耻!” 崔仪凤又羞又怒,奋力挣扎。 啪!啪!啪! 孙望面无表情,手中的戒尺一下下地落下,毫不留情。 起初,崔仪凤还咬着牙怒骂,但很快,那羞耻的痛楚就压倒了一切。 “呜……不要……别打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哭喊声,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求饶。 直到崔仪凤的声音都变得沙哑,孙望才停下了手。 他丢下戒尺,对着亲兵冷声道:“带她去偏院,关起来,好好反省。” 亲兵立刻将已经哭成泪人的崔仪凤架走。 整个院子,只剩下孙望和身体微微颤抖的崔云韶。 孙望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 看着那张梨花带雨,却又带着一丝认命和恐惧的绝美脸庞,孙望没有再说什么。 他拦腰将她抱起,大步走进了卧房。 一夜云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孙望如往常一样,在院中打拳。 拳风呼啸,带着一股刚猛霸道的气势。 一套拳打完,他收势而立,额头微微见汗。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怯生生地走了过来,手中还端着一盆热水和布巾。 是崔仪凤。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走路的姿势还有些不自然,但脸上的怨恨与倔强,已经消失不见。 她走到孙望面前,低下头,将水盆递上。 “我想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沙哑,“崔家狼子野心,崔森元也不是好人……以后,我都听你的。” 孙望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崔仪凤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又连忙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残留的傲娇:“你……你别以为我怕了你!我只是觉得……觉得你昨天说的话,有道理而已!” 说完,她脸颊绯红,抱着空盆,逃也似的跑开了。 第九十八章 似乎和他想的不大一样 天色未亮,全和城外一处临时搭建的营房里,鼾声起伏。 这些崔氏子弟昨日身心俱疲,惊惧交加,此刻睡得正沉。 砰! 一声巨响,简陋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冰冷的晨风灌入,瞬间吹散了屋内的浊气与暖意。 赵虎那魁梧的身躯堵在门口,手中拎着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长鞭。 “都给我起来!” 他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啪! 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炸响,声音刺耳。 “想睡到什么时候?太阳晒屁股了!都给老子滚出去集合!” 睡梦中的崔氏子弟们一个激灵,纷纷惊醒。 看到门口那尊煞神,昨日被支配的恐惧瞬间回到了身上。 有人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天还未亮,起这么早作甚……”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抱怨声刚起,赵虎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啪! 长鞭毫不客气地抽在一名赖床不起的子弟身上,衣衫瞬间破裂,皮肉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啊!” 那人惨叫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 “再有废话,今日就不用吃饭了!” 赵虎眼神凶狠,环视一周。 整个营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论心中有多少怨气和不甘,都想起了昨日崔森元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想起了那持续不断的耳光声。 他们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手忙脚乱地穿上粗布衣服,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营房。 zhao寒风中,九十九名崔氏子弟瑟瑟发抖,面色惨白。 赵虎看着他们这副养尊处优的模样,脸上满是鄙夷。 “听好了!修路的,去东边!开荒的,去西边!修水渠的,去南边!都给我动起来!” 他一挥手,早已等候在旁的监工们立刻像驱赶牲口一样,将这群人分作三队,押往不同的方向。 怨声载道。 东城官道。 几十名崔氏子弟拿着铁锹和石锤,看着那坑坑洼洼的泥路,面面相觑。 “这……这要如何修?” “我等自幼熟读典籍,何曾做过此等粗活?” 一名监工走过来,鞭子一指:“废什么话!挖土,砸石,铺平!看不懂吗?” 他们笨手笨脚地拿起工具,没干几下,便气喘吁吁,叫苦不迭。 有人想偷懒,刚靠着墙歇口气,监工的鞭子便如影随形地抽了过来。 “干活!谁敢偷懒,今日的窝窝头就别想了!” 南边水渠。 情况同样糟糕。 淤泥散发着恶臭,这些平日里连脚都不愿沾湿的公子哥,此刻却要站在齐膝深的烂泥里,用简陋的工具清理堵塞的河道。 “呕……臭死了!” “此等污秽之地,岂是我等该待的地方!” 他们嘴上抱怨着,动作却慢如蜗牛,惹得监工怒火中烧,鞭子抽得更狠了。 而在城西的荒地,情况更是滑稽。 三十名崔氏子弟被分派到这里开荒。 他们看着眼前长满杂草、坚硬如铁的土地,一个个愁眉苦脸。 监工分发下锄头,让他们先除草翻地。 这些人哪里会用锄头,不是砸到自己脚,就是锄了半天,只刨开一层土皮。 “蠢货!一群饭桶!这么干,到天黑也开不出一分地!” 监工破口大骂,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一名老农牵着一头老黄牛,拉着一架造型奇特的犁走了过来。 那犁的犁辕,不是笔直的,而是带着一道优美的弧度。 崔氏子弟们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好奇地围了过去。 “这是何物?犁辕竟是弯的?” “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农具。” 一名自视甚高的子弟,捻着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地评价道:“此乃歪门邪道!农具自古有制,岂可随意更改?哗众取宠罢了!” “正是!圣人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此等奇淫技巧,不过是旁门左道,不足为论!”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这新奇事物的鄙夷,仿佛这样就能彰显他们的学识与见地。 一名押送的士兵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对着那老农问道:“老丈,这犁,是将军府新发的曲辕犁吧?好用吗?” 老农一听这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抚摸着那光滑的犁辕,声音都有些哽咽:“好用!太好用了!俺活了六十年,就没见过这么省力气的犁!” “以前开一亩地,牛要歇好几次,人也累得直不起腰。现在有了将军发明的这曲辕犁,一天开两亩地都不费劲!” 他对着将军府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满脸感激涕零:“将军真是活菩萨啊!有了这神器,俺们老百姓的日子,有盼头了!” 此言一出,那群崔氏子弟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们脸上的嘲讽与鄙夷,瞬间僵住。 什么? 这东西是孙望发明的? 而且还这么好用? 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瞬间沸腾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 “他一个反贼,一个只会杀人的武夫,不思正途,不读圣贤之书,竟去钻研此等工匠之术!简直是不务正业!” “奇淫技巧!这便是奇淫技巧!误国之兆啊!” 他们仿佛受到了巨大的侮辱,愤怒地斥责着,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响亮,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内心的震撼与荒谬感。 人群之中,唯有一个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叫崔琰,崔氏旁支子弟。 他死死地盯着那架曲辕犁。 只见老农扶着犁,老黄牛轻松地拉动着,坚硬的土地被轻易地翻开,深邃的犁沟整齐地向后延伸。 那效率,比起他们三十人在这里用锄头乱刨,高了何止百倍。 崔琰的心,被狠狠地冲击着。 他不像其他嫡系子弟那般养尊处优。为了得到这次随队而来的机会,他几乎倾尽了家产,上下打点,就是想抓住机会,在九山郡做出一番成绩,好在家主面前露脸,光耀门楣。 来之前,他和其他人一样,认为孙望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泥腿子,粗鄙、残暴、不懂礼数。 他们此来,是降临,是拯救,是要用崔家的智慧与底蕴,将这片蛮荒之地彻底掌控。 可现在,看着那高效省力的曲辕犁,听着老农发自肺腑的感激,再看看身边这群只会高谈阔论、连锄头都不会用的同族…… 崔琰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圣贤之书,经世济民之道…… 难道就是站在这里,对着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工具,斥之为“歪门邪道”吗? 他忽然觉得,那些同族愤怒的叫骂声,是如此的刺耳,又如此的苍白无力。 让百姓吃饱饭,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正道吗? 崔琰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曲辕犁轻易翻开的黑土。 这个孙望,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第九十九章 农耕之本 临近中午,烈日当头。 开荒的三十名崔氏子弟早已口干舌燥,浑身酸痛。 翻了半天的地,成果寥寥,一个个累得瘫坐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监工黑着脸走过来,一脚踹在一名躺倒的子弟身上。 “起来!地还没浇水,就想歇着?” “挑水去!那边的水渠,把新翻的土都给我浇透了!” 一听还要挑水,众人顿时哀嚎一片。 “还要挑水?这鬼天气,是想把我们累死吗?” “我……我走不动了,一口水都没喝,哪来的力气。” 抱怨声此起彼伏。他们看着远处那条水渠,再看看手边的木桶,脸上写满了绝望。 这片新开的荒地,少说也有十几亩,靠他们这几十个人用木桶挑水,浇到天黑也浇不完。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嘎吱”声从水渠方向传来。 几名士兵推着一架巨大的木制器械走了过来。 那器械造型古怪,由一连串的木板穿在长长的龙骨上构成,首尾相连,形成一个闭环,下半部分浸在水渠里,上半部分则架在田埂上。 崔氏子弟们好奇地看着,不知这是何物。 “又是什么歪门邪道?” 有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只见两名士兵踩上器械顶端的踏板,开始交替踩动。 随着他们的动作,那长长的木板链条开始缓缓转动。 下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浸在水渠里的木板,在上升的过程中,将水带了上来。 一块接一块,连绵不绝。 水流被带到高处,顺着出水口哗哗地涌出,汇成一道粗壮的水流,精准地灌入田间的沟渠之中。 那效率,比他们几十个人用木桶挑水,快了不知多少倍。 不过短短一刻钟,一大片干涸的土地,就被彻底浸透。 整个过程,只需要两个人踩动踏板。 所有崔氏子弟,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水车,但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省力的水车。 这简直是神迹! 一名士兵看到他们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无比骄傲的神色,大声说道:“看什么看!这是将军亲自改进的龙骨水车!有了它,咱们九山郡的田,再也不怕干旱了!” 将军改进的? 又是孙望!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崔氏子弟的心里。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更加剧烈的愤怒与嫉妒。 “荒谬!又是奇淫技巧!” “身为太守,不思研读圣贤文章,安邦定国,却整日与工匠为伍,钻营此等末流之术,实乃本末倒置!” “此风断不可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们再次高声斥责,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证明自己的正确,越能掩盖那无法抑制的震撼。 人群中,崔琰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激动。 曲辕犁! 龙骨水车! 一个是农耕之本,一个是灌溉之基。 这两样东西,关系到土地的收成,关系到无数百姓的生死存亡。 他读过无数经世济民的书,听过无数大儒高谈阔论。 可那些文章,那些言论,何曾让一亩地多产出一粒粮食? 何曾让一个快要饿死的灾民,填饱肚子? 孙望,这个被他们鄙夷为“泥腿子”、“反贼”的男人,却在默默地做着这一切。 崔琰忽然意识到,孙望和那些只会空谈仁义的世家、官员,完全不同。 他做的,是实事。 是能让百姓活下去的实事! 他再看向身边那些义愤填膺的同族,他们口中斥责着“奇淫技巧”,脸上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嫉妒与无能。 崔琰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自己,是不是投靠错了人? 广陵崔氏,看似参天巨木,荣耀百年。 可如今,这棵大树的内部,或许早已被腐朽蛀空,只剩下华丽的空壳。 而孙望,就像一颗扎根于最深厚土地的种子,正在以一种野蛮而强大的姿态,茁壮成长。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留下来,想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孙望,到底值不值得自己赌上身家性命,去追随。 午饭时分,监工送来了饭食。 一人两个黑乎乎的窝窝头,一碗清可见底的菜叶汤。 崔氏子弟们看着手里的食物,个个面露嫌恶。 “这种东西,是给人吃的吗?” “猪食都比这个强!” 有人气得直接将窝窝头扔在地上,宁愿饿着也不愿受此屈辱。 崔琰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拿起窝窝头,就着菜汤,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他太饿了,也太累了。 他需要力气。 他的举动,立刻引来了周围同族的嘲笑。 “呵,看看他那副吃相,真是丢我们崔家的脸!” “旁支就是旁支,天生一副贱骨头!这么快就想讨好那反贼了?” “别理他,让他自甘堕落去吧!” 尖酸刻薄的嘲讽,从四面八方传来。 崔琰恍若未闻。 他吃完最后一口,将碗筷放好,径直走向了那名正在教士兵使用曲辕犁的老农。 在所有同族震惊、鄙夷的目光中,崔琰对着那名衣衫褴褛的老农,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丈,晚辈崔琰,恳请您教我如何使用这曲辕犁。” 他的声音,诚恳而恭敬。 老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拜,吓了一跳。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粗布衣,但气质明显不同的年轻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崔氏子弟们则彻底炸开了锅。 “崔琰!你疯了!” “你是什么身份?竟去拜一个泥腿子为师!我崔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怒骂声,呵斥声,不绝于耳。 崔琰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静静地等待着老农的回答。 老农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远处那群暴跳如雷的公子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了。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俺教你。” 第一百章 亲力亲为 老农看着崔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朴素的善意。 他点了点头,指着曲辕犁的各个部件,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语,一字一句地讲解起来。 “这犁辕是弯的,牛拉起来就省劲,不像直辕那么死板。” “你看这犁壁,能把翻起来的土推到一边,省了人再去弄。” “最要紧的,是这犁评和犁建,能调深浅。地硬就浅些,地软就深些,活的,不是死的。” 老农一边说,一边亲自扶着犁,让老黄牛走了几步。 那犁铧轻易地破开土层,一道平整的犁沟出现在众人眼前。 崔琰听得无比认真,将老农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这其中蕴含的道理,比他读过的任何一本农书都要来得直接,来得深刻。 待老农演示完毕,崔琰再次躬身一礼,然后主动走上前,握住了犁把。 “我来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老农的样子,吆喝了一声。 老黄牛动了,但崔琰手上的力道不对,犁头一偏,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浅痕。 “哈哈哈!看他那样子,是想给地挠痒痒吗?” “连牛都看不起他!我崔氏的脸,真是丢到家了!” 周围的同族爆发出刺耳的哄笑声,言语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崔琰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理会那些嘲笑。 他松开手,仔细回想老农刚才的动作和要领,然后再次握紧了犁把。 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手心很快被磨出了血泡,汗水湿透了后背,双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咬着牙,一次次地调整着姿势和力道。 周围的嘲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看着那个在田地里反复尝试,弄得满身泥土的同族,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看不起农活,更看不起崔琰这个旁支子弟。 可偏偏,就是这个他们最看不起的人,在做着他们完全做不来的事。 他到底图什么?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尝试后,崔琰找到了感觉。 他身体的重心、双臂的力道与老黄牛前进的节奏,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犁铧稳定地切入土壤,黑色的泥土被均匀地翻起,向两侧散开,留下一道笔直而深邃的犁沟。 成功了! 嘲笑声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那道完美的犁沟,看着那个虽然衣衫褴褛、满身泥污,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身影。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们心中蔓延。 与此同时,在东城的官道和南边的水渠,情况则是一片混乱。 “不干了!老子不干了!你们有种就打死我!” 一名崔氏子弟将石锤一扔,瘫在地上撒泼。 监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手中的长鞭扬起,落下。 啪!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那人背上瞬间多了一道血印。 “干,还是不干?”监工的声音冰冷。 那子弟挣扎着,最终在鞭子的威慑下,哭着爬起来,重新拿起了石锤。 水渠边,几个公子哥站在齐膝深的淤泥里,一边呕吐,一边崩溃大哭。 他们何曾受过这等苦楚,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让他们彻底放下了所有尊严。 傍晚时分,收工的号令响起。 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筋疲力尽,步履蹒跚地往营房走。 这一天,对他们来说,比过去十年都要漫长。 唯有崔琰,虽然同样疲惫不堪,双臂抖得连碗都快端不稳,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晚饭依旧是两个窝窝头,一碗菜叶汤。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抱怨伙食差,更没有人敢扔掉食物。 所有人,包括那些白天叫嚣得最凶的,都埋着头,狼吞虎咽地将食物塞进嘴里。 他们太饿了,饿到忘记了所谓的尊严和体面。 …… 夜深人静。 监工营帐内,一名校尉正在向赵虎汇报今日的情况。 “将军,那帮公子哥,骨头软得很。饿上一天,打上几鞭子,就都老实了。” 校尉脸上带着粗犷的笑意。 赵虎正在擦拭他的环首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不过,”校尉话锋一转,“里面有个叫崔琰的,有点不一样。” 他将白天崔琰拜老农为师,学习使用曲辕犁,并最终成功掌握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赵虎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凶悍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哦?倒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赵虎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继续盯着他。我倒要看看,这群废物里,是不是真能筛出点金子来。” “是,将军!” …… 同一片夜空下,遥远的皇城,紫禁之巅。 奢华的寝宫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大周天子正沉浸在睡梦之中。 他梦见自己化身为一条金色的巨龙,在九天之上遨游,俯瞰着万里河山。 龙鳞闪烁,龙威浩荡,天下万物皆在脚下臣服。 这本该是一场美梦。 然而,异变陡生! 下方一片浑浊的江河之中,水面猛然炸开。 一条通体漆黑的蛟龙破水而出,带着滔天的凶煞之气,直冲云霄! 那蛟龙双目赤红,身躯矫健,虽未生出五爪,但其凶悍之势,竟丝毫不弱于天上的金龙。 金龙怒吼,迎了上去。 两条巨物在云层中疯狂地撕咬、缠斗。 风云变色,雷电交加。 最终,在一声凄厉的龙吟中,金龙竟被那黑蛟死死咬住脖颈,从万丈高空,重重地摔落下去! “不!” 皇帝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猛地从龙床上坐起。 他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 寝宫外的侍卫和太监听到动静,慌忙冲了进来。 “陛下!” 皇帝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失神地喃喃自语:“警示……这是上天给朕的警示……” 那个梦境太过真实,金龙陨落的画面,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猛地掀开被子,对着惊慌失措的太监厉声喝道: “摆驾!朕要立刻去钦天监!” 第一百零一章 荧惑守心 皇城,钦天监。 高台之上,巨大的浑天仪正缓缓转动,发出细微而沉闷的机括声。 监正张承道跪在星盘前,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星盘上那致命的异象,浑浊的老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紫微星黯淡飘摇,而被视为大凶之兆的荧惑,正死死地盘踞在心宿的位置。 荧惑守心。 国之将亡,君主将毙! “天要亡我大周啊,天要亡我大周啊……” 张承道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 周围的监丞、博士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冰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等绝凶之兆,数百年未见。 一旦传扬出去,天下必定大乱。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与压抑中,殿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通报。 “皇上驾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张承道哭声戛然而止,所有官员都骇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皇帝怎么会深夜来此? 不等他们起身行礼,身着明黄寝衣的皇帝已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中布满了血丝与惊悸。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巨大的星盘之上。 只一眼,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虽然不精通星象,但也知道荧惑守心意味着什么。 寝宫中的梦魇,与眼前的不祥天象,在这一刻重合。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与恐惧,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这是什么?” 皇帝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张承道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叩首在地,声音颤抖:“陛下,天象示警,荧惑守心。此乃……此乃大凶之兆……” “混账!” 皇帝勃然大怒,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踹在张承道的胸口。 张承道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踢得翻滚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周围的官员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头颅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有丝毫动弹。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星盘,眼神凶戾地扫过每一个人,厉声嘶吼:“朕刚才做了一个梦!” 他将自己梦见金龙与黑蛟缠斗,最终被黑蛟咬断脖颈,从高空坠落的场景,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 所有官员,包括重伤的张承道在内,都惊骇欲绝地抬起头。 天象示警,帝王梦魇。 两相印证,这已经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预兆,而是即将发生在眼前的滔天祸事! 那条黑蛟,就是乱臣贼子! 那陨落的金龙…… 没有人敢再想下去。 “一群废物!” 皇帝的怒骂声在大殿中回荡,“朕养你们何用!连一个乱臣贼子都算不出来!” 他眼中杀意滔天,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张承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推演,占卜,算卦!立刻给朕算出那条黑蛟,那个乱臣贼子,在什么方位!” “算不出来,”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一字一顿,“朕诛你九族!” 轰! 诛九族! 这三个字,像三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张承道吓得肝胆俱裂,强撑着伤体,再次跪好,对着皇帝连连叩首:“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这就推演!这就推演!”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挣扎着爬回星盘前,叫来几个副手,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开始飞快地拨动算筹,口中念念有词。 汗水,从他的额头、后背不断渗出,很快浸透了官服。 大殿内,只剩下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和众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皇帝就站在他身后,那充满杀意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悬在他的脖颈之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张承道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的精神与体力,在巨大的压力下被飞速消耗。 良久,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空。 终于,他猛地喷出一口心血,洒在星盘之上,手中的算筹散落一地。 推演,完成了! “在……在东边……” 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本能地想抬手指向东方。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那一刹那,由于力竭脱力,脚下一滑,整个身体猛地向一侧踉跄。 抬起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划过一个弧度,最终,指向了西方! 一瞬间,张承道的脑子清醒了过来。 错了!指错了! 他张开嘴,刚想开口纠正。 可一抬头,便对上了皇帝那双杀气毕露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敢改一个字,现在就死。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瞬间被这股恐怖的杀意冻结。 张承道的心脏疯狂地抽搐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不敢再说,只能将错就错,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附和道:“在西方!乱臣贼子,在西方!” 西方! 皇帝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梁文源! 此人曾是朝中五品文官,颇有才能,但性情太过耿直,不懂变通,最终被人构陷下狱。 谁知他竟买通狱卒,逃出生天,更纠集了一批亡命之徒,报仇雪恨后,公然竖旗造反。 因为出身官吏,熟悉朝廷的各种门路与弱点,短短一年时间,他的势力便如滚雪球般壮大,拥兵十万,盘踞西方数郡。 朝廷几次派兵围剿,皆以惨败告终。 黑蛟……原来是他! “好!好一个梁文源!” 皇帝怒极反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朕当初就该将他千刀万剐!”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咆哮:“传朕旨意!即刻发兵!讨伐西逆梁文源!朕要亲眼看着他被碎尸万段!” 皇帝的怒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一名大臣壮着胆子,战战兢兢地跪行上前,颤声问道:“陛下,朝中将领,已经无人可用,敢问派谁前去讨伐?” 第一百零二章 一个机会 此言一出,大殿内刚刚平复的死寂,再次降临。 是啊,派谁去? 皇帝的怒火,瞬间被这句话噎住。 他环视四周,看着跪了一地的文臣,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暴躁。 武将。他需要武将。 可他的武将呢? 赵定海父子,一个阶下囚,一个废人,刚刚被他下旨圈禁。 zhao赵林忠,唯一能堪大用的宿将,却被他一怒之下罚去了北疆,抵御随时可能南下的蛮族。 剩下的,不是早已告老还乡,便是在太平岁月里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勋贵。让他们去剿灭拥兵十万的梁文源? 无异于送死。 朝廷,竟已无将可用! 这个认知,比那黑蛟噬龙的噩梦,更让皇帝感到刺骨的冰冷。 他的目光扫过钦天监的星盘,扫过那不祥的荧惑守心,最终,落在了西方。 梁文源必须死! 那条该死的黑蛟,必须被斩断头颅!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耻辱、愤怒、恐惧、不甘……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翻滚。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他最不想提,却又不得不提的名字。 “赵定海。”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下定了这个决心。 “传朕旨意,起复赵定海,任平西大都督,总领讨逆事宜。给他三日时间,即刻出发!”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森寒。 “告诉他,此战若胜,他依然是镇国公。若败……” 皇帝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杀意,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 赵府。 曾经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国公府,此刻门可罗雀,寂静得能听见落叶飘下的声音。 府内,赵定海独自坐在空旷的庭院中。 短短数日,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已微微佝偻,两鬓染上了风霜,眼中那股睥睨天下的锐气,被一种死灰般的沉寂所取代。 孙望。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魔咒,日夜在他脑海中回响。 与孙望的一战,他败了。 败得一败涂地,沦为阶下囚。 这彻底磨灭了他身为大周第一名将的骄傲。 而皇帝的圈禁令,更是将他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让他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午夜梦回,他常常惊醒。 眼前浮现的,总是孙望那张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平静与自信,是对他一生戎马功勋最大的嘲讽。 他不怕输。 战场之上,胜败本是常事。 他怕的,是再也没有机会复仇。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像一条失了牙的老狗,在屈辱与不甘中,慢慢死去。 就在他心神俱寂,万念俱灰之时,府邸那紧闭许久的大门,被人轰然推开。 一名内侍太监手捧明黄圣旨,在一队禁军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庭院的死寂。 “圣旨到——!赵定海接旨!” 赵定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跪倒在地。 “……臣,赵定海,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高亢声调宣读起来。 起复、平西大都督、讨伐西逆梁文源…… 一个个字眼,如同一道道惊雷,在赵定海的耳边炸响。 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起复……皇帝竟然重新起用他了! 宣旨完毕,太监将圣旨交到赵定海手中,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地说道:“国公爷,陛下说了,此战若是胜了,您还是大周的镇国公。可若是……输了……” 太监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怕是连安稳养老,都成了一种奢望啊。” 说完,他直起身,带着禁军转身离去,留下赵定海一个人,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赵定海紧紧攥着手中的圣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非但没有感到被威胁的愤怒,心中反而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机会! 这是皇帝给他的机会,也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一个让他洗刷耻辱,重拾荣耀的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背,在这一刻,竟重新挺直了几分。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梁文源?一个只会钻营的文官? 赵定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会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所谓的西逆碾成齑粉。 然后,他会调转兵锋,带着朝廷的大军,踏平九山郡! 孙望! 你带给我的耻辱,我会用你的鲜血,百倍奉还! …… 九山郡。 又是两日过去。 烈日与鞭子,饥饿与劳累,是最好的驯兽师。 曾经不可一世的崔氏子弟们,已经彻底被磨平了棱角。 他们不再叫嚣,不再抱怨,甚至不再交谈。 修路,开荒,挖渠。 他们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拿着沉重的工具,面容憔悴,眼神麻木。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沉默地重复着单调的劳作。 所谓的尊严,所谓的傲气,在生存的本能面前,一文不值。 人群之中,唯有一个身影,显得与众不同。 崔琰。 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布满了血泡和老茧,身上同样满是泥污。 但他那双眼睛,却与周围人的麻木截然不同。 那里面,没有绝望,没有怨恨,反而闪烁着一种专注而明亮的光。 他已经能熟练地驾驭曲辕犁,翻出的土地,又直又深。 他甚至开始跟着老农学习如何辨别土质,如何选种,如何判断墒情。 那些被同族视为“下贱之术”的农活,在他眼中,却蕴含着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 他学得很快,也很用心。 那些被同族视为“下贱之术”的农活,在他眼中,却蕴含着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经世济民之道。 这种道,是写在土地上的,比任何书卷里的空谈都要真实。 这天下午,劳作刚刚过半,那名黑脸监工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指着不远处一段因为前夜暴雨而被冲垮的土渠,冷冷地下令。 “看到那段渠了吗?今天收工之前,必须给我修好。”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段土渠塌陷了足有十几丈,泥土混着碎石被冲得七零八落,留下一个难看的豁口。 “这是昨天新挖的土渠,你们今天要把它修复。喏,材料在那边。” 第一百零三章 修缮的方法 所有人看向他示意的方向,瞬间,一片死寂。 空地上,只堆着一小堆新土,和零零星星不到半车的石料。 用这点东西,去填补那么大一个缺口? 短暂的死寂之后,压抑的怒火和绝望终于爆发了。 “这……这是在开玩笑吗?这点土,连个坑都填不满!” “他就是想让我们活活累死!分明是故意为难我们!” “完了,今天修不完,晚上肯定没饭吃,还要挨鞭子……” 抱怨声,哀嚎声此起彼伏。他们心中充满了怨毒,却又不敢对着监工发作,只能将怒火转向彼此,或是无能地咒骂着自己的命运。 一个个愁眉苦脸,聚在一起商量对策,说出来的话却全是空洞无用的高谈阔论。 “依我之见,此事当从长计议,我等应联名上书,晓之以理……” “上书?跟谁上书?跟那反贼讲道理吗?你脑子坏了?” “那你说怎么办?这点材料,神仙来了也修不好!” 争吵不休,却无一人动手,也无一人能拿出半点可行的办法。 监工就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冷漠地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世家子弟,眼神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猪。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响起。 “我有办法。” 瞬间,所有的争吵都停了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崔琰。 “呵,又是你?” 一名崔氏子弟立刻发出了刺耳的嘲笑,“怎么,犁了几天地,真当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能工巧匠了?” “别理他,他就是想出风头,讨好那些反贼!” “崔琰,我劝你别在这装腔作势,到时候完不成,大家都要跟着你一起受罚!” 面对汹涌而来的讥讽与敌意,崔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随即迈步走向那片垮塌的土渠,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没有理会那些无能狂怒的同族,而是平静地说道:“材料不够,但我们可以就地取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把被雨水冲刷下来的碎石和泥土重新收集起来,混上那些草根,可以增加黏性与韧度。” “再去旁边砍些竹子,削尖了打进渠壁两旁,再横向交叉捆绑,作为骨架。最后,用混合好的泥土填充进去,夯实。如此,不仅能修好,还会比之前更坚固。”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工地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在嘲讽的崔氏子弟,全都愣住了。 他们不是傻子,崔琰的法子一说出来,他们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竹子做骨,碎石草根混泥为肉。 这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他们看着崔琰,脸上的神情从鄙夷,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这个方法如此简单,如此直接,为什么自己这些人就想不到? 为什么满腹经纶的自己,在这种实际问题面前,竟还不如一个甘愿去做“泥腿子”的旁支? 远处的监工,眼中也闪过一抹浓浓的惊讶。 他上下打量着崔琰,似乎想把这个年轻人看透。 崔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站起身,脱下早已破旧不堪的上衣,露出被晒成古铜色的精瘦上身。 他拿起一把铁锹,率先开始收集散落的泥土。 他的行动,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沉默。 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默默地站起身,拿起了工具。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他们或许是出于羞愧,或许是出于对惩罚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他们看到了完成任务的希望。 砍竹子的砍竹子,和泥的和泥,填充的填充。 几十名崔氏子弟,第一次如此齐心协力地去做一件事。 没有人再抱怨,没有人再高谈阔论,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工具与泥土碰撞的声音。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消失在地平线时,那段垮塌的土渠,终于被修复完毕。它看起来甚至比原来的部分更加坚固、齐整。 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汗水与泥土混在一起,让他们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虚脱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爽朗而洪亮的大笑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虎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他对着身边的校尉吩咐了几句,那名校尉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径直走到崔琰面前。 “崔琰。” 校尉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将军有令,让你沐浴更衣,随我去将军府,他要见你。” 此言一出,周围瘫倒在地的崔氏子弟们,眼中瞬间迸发出羡慕、嫉妒、怨毒等种种复杂的情绪。 将军召见!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哼,果然是马屁拍到家了,这是要被那反贼头子赏识了。” “别说得那么好听,我看是出风头太过,要被拉去单独惩罚了!让他装!” “对!肯定是觉得他不安分,要杀鸡儆猴!” 酸溜溜的议论声,夹杂着恶意的揣测,在人群中悄悄响起。 他们宁愿相信崔琰是要去受罚,也不愿承认他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脱身机会。 崔琰对这些声音恍若未闻。 他沉默地站起身,疲惫的身体因为这个命令,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他对着那校尉点了点头,平静地跟着他离开。 简陋的营房里,当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一身的泥污与疲惫时,崔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早已不是当初那双属于世家公子的手。 皮肤黝黑粗糙,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几处新磨出的血泡还隐隐作痛,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净的泥垢。 这双手,丑陋,却充满了力量。 看着这双手,崔琰的心中,没有丝毫的屈辱和难过,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宁。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空谈大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广陵崔琰了。这几日的劳作,让他真正用身体感受到了土地的厚重,明白了何为“实事”。 他也清楚地知道,接下来要去面对的,将是决定自己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 是继续沉沦,还是抓住那一线生机,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追随一个全新的可能? 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崔琰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跟着那名校尉,穿过喧闹的劳工营地,一步步走向那座灯火通明,象征着九山郡最高权力的将军府。 第一百零四章 兴修水利,推广新犁 将军府的书房,与崔琰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奢华威严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名贵的字画,没有古朴的珍玩,甚至连桌椅都是最寻常的木料。 整个房间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九山郡的地形地貌被精准地还原出来,纤毫毕现。 一名身着青色布衣的年轻人,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缓缓划过代表着河流的纹路。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瘦,但仅仅一个背影,就透出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稳气度,仿佛他身前不是一座沙盘,而是真正的万里江山。 这绝不是赵虎。 赵虎那样的猛将,只会坐镇中军大帐,绝不会出现在这种运筹帷幄的书房里。 崔琰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那年轻人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当看清对方容貌的那一刻,崔琰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年轻了。 那是一张最多不过二十出头的脸,五官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明明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身上却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威压,比崔琰见过的任何一位王公贵族都要沉重,都要令人敬畏。 这,才是九山郡真正的主人! “广陵崔琰,拜见将军!” 崔琰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年轻人,也就是孙望,没有让他起身。 他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打量着崔琰,片刻后,淡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崔琰的耳中。 “抬起头来。” 崔琰依言抬头。 “你觉得,九山郡的民生,症结何在?” 孙望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这个问题,崔琰在田间地头,在与老农的交谈中,已经思考了无数遍。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引经据典,而是用最朴实,也最直接的语言回答道:“回将军,症结有二。其一,水利失修,旱涝无常,百姓靠天吃饭,十种九不收。其二,农具落后,耕作耗时费力,良田亦成熟地,百姓终岁劳苦,却不得温饱。” 孙望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若我将这三县之地交予你,你当如何?”他又问。 崔琰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沉声道:“兴修水利,推广新犁!以三县之力,疏通旧有河道,开挖新渠,引山泉河水灌溉,确保旱涝保收。” “同时,打造曲辕犁,分发各村,教导百姓使用,提高耕作之效。不出三年,三县之地,仓廪必实,百姓无饥馑之忧!” 他的声音,在最初的紧张之后,变得越来越亢奋,越来越自信。 这些天在田间地头的所见所学,那些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下贱之术”,此刻却化作了他胸中最坚实的底气。 “好一个兴修水利,推广新犁!” 孙望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要的,不是满口之乎者也的腐儒,而是一个能办实事,懂民生的人。 眼前这个崔琰,虽然出身世家,却在短短几日内,就褪去了浮华,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他缓缓走到崔琰面前,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崔琰,我给你一个机会。” 孙望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从今日起,九山郡下辖三县的农田、水利,尽归你管。我要你将方才所言,变为现实。我要这九山郡的土地,能养活我的兵,也能养活这里的百姓!” 轰! 崔琰的脑子,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会被考校,会被试探,甚至会被羞辱。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会将如此重要的担子,如此轻易地,就交到了他的手上。 三县农桑水利!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魄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如同火山般从他心底喷发。 他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样一个能施展抱负,能经世济民的机会吗? 在广陵崔氏,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旁支,永远被嫡系压制,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 而在这里,在这个被世人称为“反贼”的年轻人面前,他却看到了通往青云的阶梯! “士为知己者死!” 崔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双膝跪地,对着孙望,行了君臣之礼,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崔琰,愿为将军效死!”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孙望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赵虎!”他扬声道。 “末将在!” 早已等候在外的赵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对着孙望躬身行礼。 “传我将令。” 孙望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即刻起,于将军府下设‘农司’,总管三县农桑、水利、屯田诸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依旧跪伏在地的崔琰身上。 “命崔琰为农司丞,暂代司正之职,凡农事,可自行决断,事后报备即可!” 农司丞!暂代司正! 崔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任用,而是真正的放权!是托付! 他想到了那些在泥地里哀嚎、在绝望中麻木的同族,想到了自己这几日所受的苦楚与迷茫。而此刻,所有的苦难,都化作了值得。 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崔琰的视线瞬间模糊。他再次叩首,这一次,额头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沉重而响亮。 “臣,崔琰,定不辱命!” …… 当崔琰浑浑噩噩,却又亢奋不已地被校尉带下去后,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正是孙望的师爷,李智。 “主公,为了一块未曾雕琢的璞玉,便设一司,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李智抚着胡须,缓缓说道。 孙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淡淡道:“乱世用人,不拘一格。我看中的,不是他崔氏的出身,而是他肯弯下腰,去看这片土地的难处。” 他转过身,看向李智:“先生以为,剩下的那些崔氏子弟如何?” 李智的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一群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被家世喂饱了傲慢的废物罢了。除了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一无是处。那百十号人里,也就这一个崔琰,尚可一用。” “是啊,一群废物。” 孙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可就是这样一群废物,在外面,却能凭借家世,轻而易举地当上县令、郡守,掌管一方民生。”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视百姓如草芥,视农桑为鄙事。如此朝廷,义军四起,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智沉默不语,他知道,这正是自家主公起兵的根源。 孙望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他走回沙盘前,目光从已经掌控的三县,移向了更广阔的区域。 “先生,九山郡其余各县,如今是何光景?” 第一百零五章 命官 李智走到沙盘前,神情凝重。 他伸出手指,在孙望已经占据的三县之外,划过一片更广阔的区域。 “主公,九山郡共十六县,我等已占其三。”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了四个紧密相连的县城模型上。 “此四县,名为平阳、望江、石门、云台。乃九山郡之咽喉,互为犄角。若能拿下,则九山半壁,尽入我手。” 李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但此四县,城高池深,且已听闻风声,正在加固城防。更重要的是,盘踞平阳的世家乔氏已放出话来,九山士族,同气连枝,谁敢为我等效力,便是与整个九山士族为敌。” 书房内,气氛陡然压抑。 乔氏,是九山郡真正的地头蛇,其影响力,远超外来的广陵崔氏。 他们的表态,等于彻底堵死了孙望招揽本地人才的道路。 孙望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剩下的九十八个崔氏子弟,如何了?” 李智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回主公,依旧在劳作。不堪驱使,怨声载道。” 孙望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我之名,下发委任状。命那九十八人,分赴这十三县,出任县令、县丞、主簿等职。” “什么?” 饶是李智智计百出,也被孙望这天马行空般的命令惊得目瞪口呆。 让那群废物去当官?这不是胡闹吗? “主公,这……” 李智刚想劝谏,却在看到孙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瞬间闭上了嘴。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怔在原地,片刻之后,脸上的惊愕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与钦佩。 “妙!妙计!主公此计,一石三鸟,实在高明!” 李智激动地抚着胡须,眼中精光大盛。 “这群废物,是广陵崔氏的嫡系旁支。乔氏若不认他们,便是公然与崔氏为敌!两大世家,必生嫌隙!” “若乔氏捏着鼻子认了,以这群废物的德性,到了地方,必然作威作福,与本地豪强争权夺利。届时,无需我等动手,他们内部便会先乱起来!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 孙望缓缓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平阳县的那个小旗,在指尖轻轻转动。 “不止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是广陵崔氏的子弟,是我‘派’出去的官。若是在任上,出了什么意外……” 他没有再说下去。 李智却瞬间明白了其中最深、最毒的那一层算计。 他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若这群废物死在了那些县城里,无论凶手是谁,孙望都可以打着“为朝廷命官复仇”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出兵! 师出有名! 这哪里是一石三鸟,这分明是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无论对方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主公深谋远虑,属下拜服!” 李智对着孙望,深深一揖。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报——!” “主公!郡外发现大批敌军!约三万人!为首将领,是黑山寨的吴胜!” 亲兵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他们打出的旗号是‘讨伐伪官,为民除害’!说主公您是……是朝廷的鹰犬,要替天行道!” 李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吴胜?此人也是一方枭雄,手下皆是亡命之徒,兵力三万,不可小觑!” “来得好。” 孙望却发出一声轻笑,将手中的小旗,稳稳地插回了平阳县的位置。 他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我正愁新练的兵没地方见血。”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 “百锻钢的兵器甲胄,崔家送来的粮草,正好拿他来祭旗。” 他看着面露忧色的李智,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战,毫无悬念。” …… 第二日。 九十八名崔氏子弟,被集中到了营地前的空地上。 几日的劳作,已经让他们形销骨立,神情麻木。 每个人都低着头,等待着新一天的苦役。 一名校尉走上高台,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名册。 “奉将军令!” 冰冷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命,崔明,出任平阳县令!” “命,崔远,出任望江县丞!” “命,崔宏,出任石门县主簿!” ……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一个又一个的官职,从校尉的口中念出。 整个空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崔氏子弟,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他们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 县令?县丞? 我?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轰然炸开! “我没听错吧!平阳县令?是我吗?” 被点到名的崔明,疯狂地摇晃着身边的人,语无伦次。 “我们……我们当官了?” “是真的!不是做梦!是真的!” 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人。 他们相拥而泣,又叫又跳,状若疯癫。 “一定是族里!一定是族里出手了!” 一名子弟激动地大喊,“他们和那反贼达成了协议!我们得救了!” 这个说法,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没错!一定是这样! 他们是高贵的广陵崔氏子弟,怎么可能真的去做泥腿子? 这几日的苦难,不过是一场暂时的考验! 顷刻之间,那刚刚被磨掉的傲慢,便重新回到了他们身上,甚至比以往更加盛气凌人。 “快!收拾行装!本官要去赴任了!” “平阳县?哼,那里的乔氏,见了本官也得客客气气!” 他们整理着破烂的衣衫,昂首挺胸,仿佛身上穿的不是粗布囚衣,而是锦绣官袍。 在校尉冷漠的注视下,这九十八名新官,意气风发,迫不及不及待地踏上了前往各自任地的路途。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九山郡大营的方向,冰冷的杀气已经冲天而起。 第一百零六章 犯他者,虽远必诛 当那九十八名被狂喜冲昏了头脑的崔氏子弟,浩浩荡荡地踏上各自的“青云路”时,崔琰并不在送行的人群中。 他甚至没有被点到名字。 此刻,他正蹲在三县交界处的一块新垦荒地上,身边是一位皮肤黝黑、满脸褶皱的老农。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那架刚刚打造出来的曲辕犁上。 “公子你看,这犁辕改短了,再把犁壁做成圆面,翻起来的土就能顺势滑到一边,省力不说,翻得也深。” 老农指着犁的构造,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着。 崔琰听得极其专注,时不时伸出手,抚摸着犁身上光滑的木质曲线,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力学与智慧。 他的眼中,闪烁着比那些“新官”们更加明亮的光。 几名即将赴任的崔氏子弟,在校尉的催促下路过这片田地,一眼就看到了与老农混在一起的崔琰。 “哟,那不是咱们广陵崔氏的‘大农丞’吗?” 一人阴阳怪气地开口,引来一阵哄笑。 “崔琰,我们都要去做县令主簿了,你还在这玩泥巴呢?” “真是个蠢货!当初在将军府前,但凡他肯低个头,凭他的才学,怎么也能混个县丞!偏要去学什么农活,自甘下贱!” “算了算了,人各有志,咱们是去做官老爷的,他嘛,就安心当个泥腿子吧!哈哈哈!” 刺耳的嘲讽与鄙夷,如同夏日午后的蚊蝇,嗡嗡作响。 崔琰却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对身边的老农说道:“老丈,我们再试试,我觉得这犁箭的角度,或许还能再调一调。” 那些人的声音,那些人的嘴脸于他而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的世界里,只有脚下这片广袤而厚重的土地,只有手中这架关系着万民温饱的农具。 将军府下的农司丞,总管三县农桑水利。 这个职位,没有品阶,没有官服,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官署。 但崔琰的心中,却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满足。 那些人要去争夺的,是虚无缥缈的权位与荣光。 而他要征服的,是这片土地,是千百年来的贫瘠与饥荒。 这,才是他的战场。 看着那些人趾高气扬远去的背影,崔琰的眼中没有半分羡慕,反而有一丝怜悯。 他们就像一群被主人放出笼子的金丝雀,以为自己飞向了天空,却不知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张开的猎网。 而他,崔琰,将在这片土地上,亲手为自己也为那位年轻的将军,打下最坚实,最不可动摇的根基。 …… 与此同时,将军府书房。 气氛凝重如铁。 孙望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李智、赵虎,还有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如岩石的将领,分立两侧。 此人正是孙望的族兄,孙天柱。 “主公!”孙天柱猛地一抱拳,声如洪钟,震得书房嗡嗡作响,“那黑山寨的吴胜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也敢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来犯我九山郡!末将请命,只需给我八千人马,三日之内,必将他的人头献于帐下!” 他虎目圆瞪,满脸怒火,显然是被吴胜那“讨伐伪官,为民除害”的旗号气得不轻。 李智抚着胡须,神情却颇为严肃:“天柱将军不可轻敌。吴胜此人,虽是草寇出身,却颇有几分枭雄之姿。” “他能在黑山寨盘踞数年,收拢三万亡命之徒,绝非庸碌之辈。此次来犯,声势浩大,其心必异。” “管他什么心!敢来,就让他死!”孙天柱怒道。 “来得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让激动的孙天柱瞬间安静下来。 孙望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怒气,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笑意。 “我正愁新兵见了血,老兵失了锐气。这三万颗人头,正好拿来,为我九山郡的军旗,祭旗。” 他抬起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孙天柱。 “此战,我亲自去。” “主公!” 赵虎与孙天柱同时惊呼。 孙望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吴胜打的旗号,是‘讨伐伪官’。” “他这是在告诉九山郡所有的世家豪强,他吴胜,才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而我孙望,是朝廷的鹰犬,是他们的敌人。” “所以,这一战,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胜得干脆利落!我要让整个九山郡,乃至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地,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看向孙天柱,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天柱,我拨给你五千兵马,镇守郡城。”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无论城外发生什么,哪怕是天塌下来,没有我的命令,也不许出城一步!” “主公……” 孙天柱心有不甘,但看到孙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沉声应下:“末将领命!” 孙望又转向李智:“先生,我走之后,郡中民政,尽数托付于你。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盯紧了那九十八位‘新官’,他们什么时候‘死’,‘死’在谁手里,我需要一份清清楚楚的名单。” 李智心头一凛,躬身道:“主公放心,智,明白。” 最后,孙望的目光落在了赵虎身上。 “赵虎!” “末将在!” “点齐三千重骑,三千轻骑,四千步兵。所有百锻钢的兵器甲胄,优先配给。明日一早,随我出征,目标,东阳县!” “末将遵命!” 赵虎眼中战意沸腾,轰然应诺。 第二日,天色微明。 九山郡城门大开,一支肃杀的大军,如钢铁洪流般缓缓涌出。 走在最前方的,是三千名身披玄色重甲的重装骑兵。 那是当初赵林忠麾下最精锐的部队留下的装备,如今穿在了孙望最悍勇的士卒身上。 他们沉默不语,人马合一,如三千座移动的黑色铁山,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阳光照在他们手中“百锻钢”打造的马槊与长刀上,反射出森然刺骨的寒芒,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行动如风的轻骑与步伐整齐的步卒,每一个士兵的眼中,都燃烧着对战争的渴望与对主将的绝对信从。 城墙之上,无数百姓探出头来,敬畏地看着这支前所未见的雄师。 他们见过朝廷的官兵,见过各路豪强的私兵,却从未见过如此军容鼎盛、杀气冲霄的军队。 这支军队,让他们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孙望身着一袭青色布衣,外面罩着一层简单的皮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行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身形在雄壮的军队中显得有些清瘦,但那挺直的脊梁,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 他知道,吴胜想趁着他立足未稳,与崔氏交恶之际,来分一杯羹,甚至取而代之。 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不过是想收拢那些对自己心怀敌意的世家豪强之心。 可他不知道,他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对手。 孙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一战,他不仅要杀了吴胜。 他还要用吴胜和那三万人的鲜血,向整个天下宣告—— 九山郡,他说了算。 犯他者,虽远必诛! 第一百零七章 黑骑压城 东阳县外,十里峡谷。 这里是通往东阳县城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此刻,黑山寨的三万大军,便如一滩烂泥般铺满了整个峡谷。 声势浩大,却嘈杂混乱。 没有巡逻的哨兵,没有整齐的营帐,兵器甲胄被随意丢在地上,成群的士卒聚在一起,吆五喝六地赌钱,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马粪味,以及劣质酒水的酸气。 峡谷中央,一座还算像样的帅帐内,酒气更是冲天。 黑山寨之主,吴胜,正赤着上身,露出满是横肉的胸膛,与几名心腹将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大哥,探子回来了!” 一名将领满脸通红地大笑道,“那东阳县城里,已经把老弱妇孺全都转移走了,看样子,那姓孙的小子是打算跟咱们死磕到底了!” “哈哈哈哈!死磕?他拿什么跟我们磕?” 另一名独眼将领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就凭他那万把人?老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说得对!他孙望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捡了赵林忠的便宜!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竟敢自立为将军,册封官员!” “我看他就是朝廷养的一条狗,想借着剿匪的名义,把咱们九山郡的地盘都吞了!” “大哥替天行道,讨伐伪官的旗号一打出来,我看那九山郡的世家豪强,哪个不拍手称快!等咱们灭了孙望,他们还不得开城投降,献上金银美女?” 帐内,尽是得意而猖狂的哄笑声。 吴胜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脸上泛起得意的红光。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本是一方草寇,被世家瞧不起,被朝廷追着打。 可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为民除害”的义军,成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豪强们需要倚仗的力量。 而这一切,都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孙望所赐。 “传令下去!” 吴胜将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帐内的笑声瞬间停止。 “大军长途跋涉,兄弟们都累了。” “今天,就在此地休整一日!让兄弟们吃好喝好!明日一早,全军开拔,攻下东阳县,给那姓孙的小子,送上一份大礼!” “大哥英明!” “攻下东阳县,活捉孙望!” 众将领轰然应诺,帐内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下一秒,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 “大……大帅!不好了!” 吴胜正欲发怒,却见那斥候面无人色,嘴唇都在哆嗦,心中不由得一沉:“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不是,是孙望!” 斥候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尖利而变调,“他带着兵马,连东阳县城都没进,直接朝着我们杀过来了!” “什么?!” 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将领脸上的醉意和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短暂的惊愕之后,那独眼将领率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嗤笑:“直接杀过来?他疯了不成?从郡城一路奔袭到此,人困马乏,不思休整,竟敢直接寻我三万大军决战?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哈哈哈,这孙望果然是个没打过仗的黄口小儿!这是来给我们送人头的!”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帐内的气氛,由惊愕转为狂喜和不屑。在他们看来,孙望此举,与自杀无异。 吴胜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看来,是不需要等到明天了。他有多少人马?” 斥候咽了口唾沫,颤声道:“看旗帜和规模,约莫一万人。” “一万人?!” “哈哈哈哈!一万人就敢来冲击我三万大军的营地?我吴胜纵横黑山寨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蠢的!”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准备迎敌!不,不用迎敌!等他们冲进峡谷,前后夹击,一战定乾坤!” 众将领哄笑不止,仿佛已经看到了孙望大军全军覆没的场景。 吴胜心中也是大定,正要下令,那名斥候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不是的!大帅!他的骑兵……他的骑兵全是重骑!黑压压的一片,跟铁山一样!最少有三千!三千重骑啊!” “嗡——!” 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哄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那一瞬间,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酒意,狂喜,不屑……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名为“恐惧”的冰冷,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你说什么?” 吴胜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再说一遍!多少重骑?!” “三千……大帅,小的绝不敢谎报!那冲在最前面的,全是身披玄色重甲的骑兵,人马俱甲,手持长槊,一眼望不到头!” “那气势……” 斥候说着说着,竟是吓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三千重骑! 吴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松开斥候,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桌案,酒肉撒了一地。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山匪,他清楚地知道“三千重骑”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一股足以碾碎任何步兵方阵的毁灭性力量! “不可能……” 吴胜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整个大靖朝,只有拱卫京师的‘神策军’,才有五千重骑!” “那都是用金子堆出来的宝贝!他孙望一个反贼,一个郡的割据势力,他从哪里弄来的三千重骑?!他养得起吗?!” 没有将领能回答他的问题。 帐内,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相同的惊骇与绝望。 他们引以为傲的三万乌合之众,在三千重骑面前,就是三万头待宰的猪羊! 斥候惊恐地问道:“大帅,怎么办?他们……他们已经快到谷口了!” 绝望的阴云,笼罩在帅帐的每一个人心头。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吴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上那狭长的峡谷地形上。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所有人,不许出战!弓箭手,滚石,全部上两侧山壁!所有人,给老子死守峡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去!” “这峡谷易守难攻,只要我们不出去,他的重骑兵就冲锋不起来!守住!给老子死死守住!” 第一百零八章 深夜的峡谷行动 一日后。 距离东阳县城尚有三十里,孙望的大军在一片密林中停下了脚步。 一名斥候自林外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有些不稳:“报主公!已探明,吴胜三万大军,尽数屯于前方十里外的‘一线天’峡谷之中!”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敌军似乎察觉我军将至,已在峡谷两侧山壁布下弓箭手与滚石,摆出了死守的架势!” 帅帐内,赵虎与几名将领闻言,皆是眉头一皱。 “死守峡谷?” 赵虎瓮声道,“这吴胜倒也不全是草包,知道我军重骑之利,不敢野战,想凭借天险固守。” 孙望看着沙盘上那条狭长的峡谷标记,脸上却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不是不蠢,是身边已经没了能人。” 孙望的声音很平静:“吴胜起家时,麾下有四员悍将,可惜,前两年与官军和其他山匪的火并中,折了三个。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他帐下的一个谋士,名叫夏侯仪。此人颇有智计,吴胜能盘踞黑山寨数年,此人功不可没。” 孙望抬起眼,扫过众将:“可若是夏侯仪在他身边,绝不会让他将三万大军,如此懒散地铺在峡谷里,更不会在听到我军来袭后,才仓促布防。” 他得出了结论:“夏侯仪,不在军中。” 这个判断,让帐内最后一丝凝重也烟消云散。 “传我将令!” 孙望站起身,“全军原地休整,补充体力马力!半个时辰后,全速前进!”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扫过帐内每一名将领。 “此战,我要用吴胜和他三万人的头颅,告诉整个九山郡,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 大军在林中肃然休整。 士卒们沉默地啃着干粮,用布巾擦拭着自己的兵器,检查着身上的甲胄。 战马在一旁安静地嚼着豆料,积蓄着体力。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一种大战来临前的,冰冷而压抑的肃杀。 孙望走出帅帐,看着这支已经初具铁军雏形的军队,心中并无波澜。 他的思绪,飘向了远在郡城的李智。 “先生之才,胜过十万兵。”孙望心中感叹。 组建三千重骑,最大的难题不是人,不是甲,而是马。 九山郡不产良马,战马皆需从外地购买,价格昂贵,且受官府严格管制。 正是李智,解决了这个天大的难题。 他动用了自己早年游历天下时布下的关系网,联系上了一位在平阳乔氏中颇有地位的旁支族人。 此人并非主家,却在郡中的马政司任着一个不小的官职。 李智的人伪装成行商,以要组建一支大型商队,往返南北贩运丝绸为由,请求购买官马。 一份厚重到无法拒绝的重礼,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那位乔氏族人的府上。 利欲熏心之下,那名官员并未仔细审查对方的来路,大笔一挥,便将马政司中封存的五千匹战马,以一个“公道”的价格,卖给了这支“商队”。 这五千匹马,加上从赵林忠那里缴获的战马,才最终凑齐了这支足以让吴胜闻风丧胆的重骑兵。 没有李智,就没有这三千重骑。 没有这三千重骑,今日这一战,便不会如此轻松。 ……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林中的士卒们已经重新集结,队列整齐,杀气腾腾。 “出发!” 孙望翻身上马,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斥候营!”他扬声道。 “在!” 数十道身影从林中各处闪出,齐声应诺。 “剪除沿途所有吴胜的眼线!我不希望他提前收到任何风声。” “遵命!” 斥候们如鬼魅般散去,融入了前方的山林。 大军随即开拔,如一条沉默的钢铁巨龙,悄无声息地向前挺进。 重骑兵的马蹄上都裹了厚布,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狭长幽暗的“一线天”峡谷入口,已经遥遥在望。 孙望勒住马缰,大军缓缓停下。 “赵虎!” “末将在!”赵虎催马上前,眼中战意沸腾。 “你带三千重骑,直冲谷口。” 孙望的命令清晰而冷酷,“不要吝惜马力,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冲击,给我把他的阵型撕开!我要让峡谷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我们战马的嘶鸣!” “末将遵命!” 赵虎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调转马头,身后三千座黑色铁山,无声地跟随他转向。 孙望的目光又落向后方。 “三千轻骑,四千步卒,随我绕行峡谷之后!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命令下达,万人大军迅速而有序地一分为二。 赵虎率领的重骑兵,如一柄即将挥出的铁锤,直指峡谷正面。 而孙望亲率的七千兵马,则如一张无声铺开的巨网,向着峡谷的另一端悄然包抄而去。 …… 峡谷内。 吴胜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紧张地注视着谷口的方向。 最初的恐惧已经过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困兽犹斗的狠厉。 三万大军,如一条臃肿的长蛇,盘踞在狭长的谷道之中。 两侧的山壁上,弓箭手已经引弓待发,抱着滚木的士卒也已就位。 他抬头看了看两侧高耸入云的峭壁,心中安定了不少。 这峭壁光滑陡峭,猿猴难攀,绝无可能被伏击。 他的计策很简单。 峡谷狭窄,孙望的重骑兵冲不起来,只会被动地挤进这个狭长的口袋,成为山壁上箭矢和滚石的活靶子。 他用三万人的性命,填也要把孙望这一万人填死在这里! “孙望,你终究是年轻。” 吴胜的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冷笑。 他以为自己看穿了孙望的意图,以为自己已经将地利发挥到了极致,以为自己布下了一个万无一失的陷阱。 他自信,只要守住这唯一的谷口,胜利就将属于自己。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他的身后,另一张死亡的大网,已经悄然收紧。 第一百零九章 一战即发 峡谷的另一端,孙望亲率七千兵马,悄无声息地接近。 距离谷尾尚有三里,他勒住马缰,抬眼望去。 强化过的视力,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峡谷内的一切。 营地杂乱,人影稀疏,靠近谷尾的地方,甚至连一个站岗的哨兵都没有。 吴胜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另一头的谷口。 孙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战局已定。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七千双等待命令的眼睛。 没有下达任何复杂的指令,他只是抬起手,向前一挥。 “前进。” 冰冷的两个字,让整支军队再次化为沉默的洪流,向着谷尾压去。 马蹄依旧裹着厚布,行进间悄然无声。 距离谷尾两百步时,一名蜷缩在岩石后打盹的士卒,终于被某种不安惊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抬起头。 下一瞬,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支冰冷的箭矢,已经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示警,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孙望收回长弓,目光越过那具尸体,看向峡谷深处。 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峡谷的另一头,赵虎也举起了他手中的长槊。 “冲锋!” “杀!” 两声怒吼,仿佛约定好一般,在峡谷的两端同时炸响!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三千重骑,撕掉了马蹄上最后的伪装,化作一股毁灭性的黑色浪潮,向着谷口正面狠狠撞去! 而在谷尾,三千轻骑与四千步卒,也发起了决绝的冲锋! 马蹄声、喊杀声,在狭长的峡谷中来回激荡,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声浪。 峡谷之内,瞬间化作人间地狱。 吴胜的军队彻底乱了。 他们刚刚从酒醉和赌局中被惊醒,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死亡的铁蹄便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降临。 “敌袭!敌袭!” “是孙望!孙望杀进来了!” “从后面!后面也有敌人!” 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哭喊,混杂着兵器入肉的闷响,响彻山谷。 吴胜站在高处,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 他看着前方被重骑兵轻易撕碎的防线,又猛地回头,看着后方同样冲杀进来的敌军,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们是怎么绕到后面的? “大帅!快走!顶不住了!” 一名亲兵嘶吼着,想要拉他逃跑。 孙望冰冷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座帅帐。 “亲卫营,随我来!” 他一夹马腹,手中长刀出鞘,不再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如一柄尖刀,直插敌军心脏。 挡在他面前的,是黑压压的人潮。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无数士卒红着眼,举着兵器朝他涌来。 孙-望面无表情,长刀挥出。 一道冰冷的弧光闪过。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士卒,身体瞬间断为两截,鲜血与内脏喷涌而出。 他身后的亲卫紧随其下,组成一个锋锐的箭头,所过之处,人头滚滚,断肢横飞。 阻拦的人群,被轻易地凿穿。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传来。 “狂徒休得放肆!” 一名身材魁梧的独眼将领,手持一柄开山大斧,排开众人,挡在了孙望的马前。 “是独眼龙将军!” “将军威武!杀了他!” 看到此人出现,周围溃散的士卒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绝望的脸上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那独眼将领,是吴胜麾下硕果仅存的一员悍将。 “来将通名!我斧下不斩无名之鬼!”独眼将领厉声喝道。 孙望看都未看他一眼,战马没有丝毫减速。 独眼将领勃然大怒,双臂肌肉坟起,卯足了全身力气,一记力劈华山,朝着孙-望的头顶狠狠劈下! 这一斧,带着开碑裂石之威。 孙望甚至没有格挡。 就在斧刃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他手中的长刀,以一个快到极致的角度,自下而上,一闪而过。 “噗嗤。” 一声轻响。 独眼将领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狞笑,还凝固着。 下一秒,他握着斧头的双臂,连同半个肩膀,齐齐滑落。 鲜血,如喷泉般从断口处爆射而出。 孙望的战马,从他轰然倒下的身体旁,一冲而过。 周围的士卒,脸上的希望,瞬间化为极致的恐惧。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具残缺的尸体,连逃跑都忘记了。 从冲锋开始,到抵达帅帐之前。 不过两刻钟。 孙望勒马停在帐前,沾满鲜血的长刀,斜指地面。 “吴胜,出来受死。” 平静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帐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帐帘被猛地掀开,走出来的,却不是吴胜。 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身披甲胄,手持长枪,面容与吴胜有七分相似,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厉。 正是吴胜的独子,吴光宇。 “我父亲正在整合兵马,阁下想要见他,先过了我这一关!” 吴光宇厉声道。 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孙望虽勇,但毕竟只有一人。 只要自己能拖住他,哪怕只是片刻,等父亲将混乱的军队重新组织起来,凭借人数优势,未必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找死。” 孙望吐出两个字,身影从马背上一闪而下。 吴光宇瞳孔一缩,不敢怠慢,手中长枪毒蛇出洞般,直刺孙望心口。 孙望不闪不避,任由枪尖刺来,只是探出左手,一把抓住了枪杆。 吴光宇只觉自己的长枪,仿佛被一只铁钳死死夹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他心中骇然,正欲抽枪后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已经从枪杆上传来。 孙望手腕一抖。 吴光宇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量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向前拉去。 孙望的右手,动了。 那柄一直斜指地面的长刀,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血色匹练。 吴光宇眼中只剩下那道越来越近的刀光,和他自己脸上,因极致的惊骇而扭曲的表情。 刀光,掠过他的腰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吴光宇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正在分离的上下半身。 剧痛与无边的黑暗,同时袭来。 第一百一十章 真“神”降临 吴光宇的上半身,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 他低下头,亲眼看着自己的双腿与身体分离,看着喷涌的鲜血和滑落的内脏。 然后,才是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最后的光芒,是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死不瞑目。 “少主!” 帐内冲出十余名亲卫,目睹此景,双目瞬间赤红。 他们是吴光宇的贴身护卫,是看着他长大的死士,此刻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复仇。 “杀了他!” 怒吼声中,十几人舍弃了所有防御,如一群被激怒的疯狗,朝着孙望扑来。 孙望面无表情,长刀再次挥动。 刀光连成一片,如死亡的帘幕,瞬间笼罩了那十几道身影。 冲在最前的人,被拦腰斩断。 后面的人,被削去头颅。 兵器碰撞的脆响与血肉分离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一个呼吸之间,十几具残缺的尸体七零八落地倒在帐前。 温热的鲜血,染红了整片地面,汇成一条小溪,缓缓流淌。 远处山坡上,被亲卫簇拥着的吴胜,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被一刀两断,看见儿子的亲卫被瞬间屠戮。 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他的双眼因极致的愤怒而几乎裂开,睚眦欲裂。 但紧随其后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 那个人,不是人。 是收割生命的魔鬼。 “赏!重赏!” 吴胜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他指着远处那个浴血的身影,疯狂嘶吼:“谁能杀了他!黄金万两!官升三级!我吴胜说到做到!” 重赏之下,周围还在抵抗的溃兵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黄金万两,官升三级,足够让他们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但当他们的目光,触及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神情淡漠的身影时,那丝贪婪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浇灭。 无人敢上。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在剧烈颤抖。 那是不可战胜的存在。去,只是送死。 孙望听到了吴胜的悬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杂音。 “斩吴胜首级者,封都尉,掌兵五千。” 此言一出,跟在他身后的亲卫营,以及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孙望军士卒,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比狂热的光芒。 黄金万两,怎比得上封官掌兵! 那是真正的权势,是无数士卒征战一生都难以企及的梦想! “杀!” “活捉吴胜!” “主公万胜!” 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孙望的士兵们不再是单纯的士兵,而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他们跟随着孙望的脚步,向着吴胜的方向,发起了更加凶猛的冲锋。 就在此时,峡谷的另一端,传来更加沉重,更加恐怖的轰鸣。 大地在战栗。 赵虎率领的三千重骑,终于彻底凿穿了谷口的防线,如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摧枯拉朽般碾压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在敌军腹地纵横冲杀的孙望。 那面青色的帅旗,在万军之中,是如此的醒目。 赵虎心中巨震。 他率领重骑,是全军的矛头,本该是第一个撕开敌阵的。可主公率领的轻骑和步卒,从后方包抄,竟然比他更快地杀到了敌军帅帐之前! 这是何等的神速!这是何等的勇武! 赵虎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对孙望的崇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主公!末将在此!” 赵虎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手中长槊一指,“重骑营,随我碾碎他们!” 两支铁军,在峡谷的中心胜利会师。 前后夹击之下,吴胜的三万大军彻底崩溃。兵器被丢了一地,士卒们哭喊着,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所谓的抵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只有吴胜身边,尚有数百名最精锐的亲卫,结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圆阵,做着最后的抵抗。 “保护大帅!死战不退!” 一名身高超过两米,壮硕如熊的亲卫队长怒吼着,挥舞着一柄巨大的狼牙棒,从阵中悍然冲出。 他每一步踏下,都让地面微微震动。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竟让孙望军狂热的冲锋都为之一滞。 “找死。” 孙望眼中寒芒一闪,竟弃了战马,身影如电,主动迎了上去。 巨汉狞笑着,双臂肌肉虬结,手中狼牙棒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砸下。 他要将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削的男人,砸成一滩肉泥。 孙望不闪不避。 就在狼牙棒即将及体的一刻,他的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雷霆万钧的锋芒。 同时,他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自下而上的流光。 “噗!” 一声轻响过后,孙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巨汉身后。 巨汉的动作停滞了。 他脸上的狞笑还凝固着,低头,看到一道细微的血线从自己的小腹一直延伸到脖颈。 然后,他的身体,从中间整齐地裂开,化作两半,轰然倒地。 内脏和鲜血,铺满一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象的一幕震慑。 那可是吴胜军中有名的猛将,天生神力,此刻,却连对方的一招都未能接下。 “神威……此乃神威啊!” 一名孙望军的士兵,呆滞地喃喃自语,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狂热地高喊起来:“主公真乃天神下凡!” “天神下凡!” “主公无敌!” 呼喊声如燎原之火,瞬间汇成山呼海啸。孙望的士兵们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在他们眼中,孙望已经不是凡人。 孙望没有停顿,攻势不减,提着滴血的长刀继续向前。 他每前进一步,吴胜那数百亲卫组成的阵型就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一步。 吴胜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杀神,看着他身上滴落的鲜血,肝胆俱裂。 他最后的勇气,随着那名巨汉的死亡,彻底粉碎。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挡住他!给老子挡住他!” 吴胜嘶吼着,猛地推开身前一名挡路的亲卫,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匹无主的战马。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帅的尊严,也顾不上那些还在为他拼命的亲卫。 他狠狠一抽马鞭,不顾一切地朝着峡谷外狂奔而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以一敌五,大获全胜 吴胜策马狂奔,只恨坐下战马不够快。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生的希望,在他眼中再次燃起。只要逃出这里,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谷口的瞬间,一股黑色的洪流,如山崩海啸般迎面扑来。 那是三千重骑! 赵虎身披重甲,手中长槊直指苍穹,如一尊铁塔般立于阵前。 他的目光冷厉如刀,死死锁定着吴胜。 “吴胜老贼,哪里逃!” 赵虎一声怒吼,声震山谷。 吴胜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骤缩。 他看着那黑压压的钢铁洪流,看着赵虎身后那密不透风的骑阵,最后的希望,如同肥皂泡般瞬间破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不……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他转头看向身后,峡谷深处,孙望的亲卫营如死神般步步紧逼。 前方,是赵虎的重骑兵,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被困死在这狭窄的谷口。 “死战!给老子死战!” 吴胜猛地嘶吼起来,声音尖利而绝望,“我们有三万人!三万人!孙望只有一万!我们能赢!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最后的几百名亲卫,以及那些被困在谷口的溃兵,被吴胜这声歇斯底里的嘶吼惊醒。 他们看向前后无路的困境,看向吴胜眼中那几近疯狂的求生欲,心底涌起一股悲壮。 困兽犹斗。 为了活命,他们再次举起了武器,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杀!” 数百人发出绝望的怒吼,朝着赵虎的重骑兵,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孙望弃马之后,身形如电,在敌军中穿梭。 他手中的长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 他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但每一次受伤,都仿佛让他更加兴奋。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在涌动,每一次杀戮,都让那股力量变得更加强大。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吴胜。 吴胜在亲卫的簇拥下,正试图从一个不起眼的缝隙中逃走。 孙望长刀一挥,斩杀面前数人,左手迅速从腰间抽出短弓,搭箭,开弓,一气呵成。 “嗖!” 箭矢挟裹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奔吴胜后心。 “大帅小心!” 一名亲卫眼疾手快,猛地扑到吴胜身后。 “噗嗤!” 箭矢贯穿他的身体,带着他向前踉跄了几步,最终倒在吴胜脚下。 吴胜回头看了一眼那倒下的亲卫,眼中没有丝毫悲伤,只有逃命的本能。 “拖住他!给我拖住他!”吴胜再次嘶吼。 四名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死士,齐声应诺,悍不畏死地冲向孙望。 他们是吴胜最忠诚的亲卫,自幼便被培养成只知服从命令的杀人机器。 他们组成一个严密的盾阵,试图将孙望困住。 孙望没有丝毫停顿,长刀与巨盾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砰!” 他一刀劈开一面巨盾,刀锋去势不减,将盾牌后的死士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另一名死士趁机挥舞狼牙棒,砸向孙望头颅。 孙望身形一矮,避开攻击,反手一刀,从死士胯下掠过。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那死士身体僵硬,随即从腰间断裂,肠肚流了一地。 剩下的两名死士心头骇然,但职责所在,仍旧扑了上去。 孙望眼中杀意沸腾,长刀横扫,直接将一人头颅斩下。 另一人被他一脚踹飞,身体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口吐鲜血,瞬间毙命。 从四名死士冲上来,到他们全部倒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吴胜看在眼里,心头狂震。他以为自己争取到了时间,却没想到,孙望杀人如麻,根本没有丝毫阻滞。 他猛地转头,奋力催动战马,想要冲出峡谷。 然而,一道黑影,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孙望手中长刀高举,刀锋在夕阳下泛着嗜血的寒光。 “吴胜,你的命,我收了。” 话音未落,长刀落下。 “噗!” 吴胜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随即无力地坠落马下。 他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弧线,最终砸落在地。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孙望提着吴胜的头颅,高高举起。 “吴胜已死!投降者不杀!”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般在峡谷中炸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那些还在做困兽之斗的吴胜军士兵,看到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瞬间呆滞。 他们的主帅死了。 所有抵抗,在这一刻瓦解。 兵器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绝望的士兵们,举起了双手,跪倒在地。 对他们而言,投降不是终结,而是新的开始。 孙望目光扫过投降的士兵,最终落在一处岩壁下。 那里,一个身穿儒衫的男子,被几名亲兵护在中间,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那是夏侯仪。 “好生看护,不得无礼。” 孙望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 随后,他再次面向那些跪地的降兵,声音洪亮而有力:“今日之后,你们便是我的兵!从今往后,我孙望与尔等同甘共苦!” 投降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 他们本以为会遭到屠戮,或者被贬为奴隶,没想到孙望竟然承诺与他们同甘共苦! “将军万胜!” “愿为将军效死!” 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般在峡谷中回荡。 赵虎策马来到孙望身边,看着那些狂热的降兵,眼中充满了钦佩。 “主公,收买人心之术,末将望尘莫及。”赵虎抱拳说道。 孙望只是淡淡一笑,将吴胜的头颅扔给身边的亲卫。 “战损如何?” “回禀主公。” 赵虎沉声汇报,“此战,我军以一万之众,对敌五万,伤亡不到一千五百人。斩杀敌军过万,俘虏两万有余,余者溃散。” 一万对五万!伤亡不到一千五,却斩敌过万,俘虏两万! 这等战绩,足以载入史册! “将军神威!” “将军无敌!” 孙望的将士们,以及那些刚刚投降的士兵,齐声高呼。 他们的声音,震彻山谷,直冲云霄。 第一百一十二章 预料之中 战场上的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孙望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敛己方袍泽的尸体,将降兵的兵器集中收缴。 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战后的沉寂所取代。 孙望站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看着一具具被白布盖住的己方士卒尸体,神情平静。 “取酒来。”他忽然开口。 亲卫很快捧来几坛烈酒。 孙望亲自打开一坛,倒满一碗,高高举起。 他面前,是所有还能站立的将士,包括那些刚刚投降,神情忐忑的降兵。 “此战,我们胜了。” 孙望的声音传遍峡谷,“但我们也有弟兄,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他将碗中烈酒,缓缓倾洒在地。 “这一碗,敬我死去的弟兄。” 酒液渗入血色的泥土,无声无息。 他再次倒满一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孙望在此立誓,自今日起,凡此战中牺牲的将士,其家小,我孙望养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有一句简单到极致的承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心中炸响。 那些原本属于孙望的士兵,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们可以为这样的主公,毫无顾忌地去死! 而那些刚刚投降的降兵,则是个个目瞪口呆,随即,巨大的狂喜与激动涌上心头。 他们当兵,卖命,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一口饭吃,一点军饷养家糊口。 战死沙场,最怕的就是家中妻儿老小无人照料。 孙望的承诺,解除了他们最大的后顾之忧。 “主公仁义!”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彻底淹没了整个峡谷。 “主公万胜!” “主公万胜!!” 这一次的呼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热,更加发自肺腑。 无数士兵跪倒在地,向着孙望的方向,献上自己最真诚的敬意与忠诚。 孙望举起酒碗,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仿佛点燃了他体内的鲜血。 …… 大军班师,返回东阳县。 孙望回到自己的府邸,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 他独自走进内室,直到确认四周无人,才缓缓卸下身上那套浸满血污的重甲。 甲胄落地的声音沉重而压抑。 他身上的单衣,早已被鲜血和汗水黏在皮肤上。 当他脱下衣物,站在铜镜前时,镜中倒映出的,是一具遍布伤痕的躯体。 刀伤,箭伤,或深或浅,纵横交错,新的伤口与旧的伤疤叠加在一起,触目惊心。 尤其是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将他的肩胛骨斩断。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 直到浑身的燥热与杀意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他才感觉到一阵阵剧痛袭来。 大夫被传唤进来,看到孙望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些发抖。 “主公……” “处理伤口。”孙望的语气不容置疑。 烈酒冲洗伤口,金疮药敷上,再用干净的麻布层层包裹。 整个过程,孙望眉头都未皱一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 钱亮光推门而入,当他看到孙望赤裸的上身,看到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这位掌管着整个东阳县民生政务的文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主公!您……您何至于此!” 他泣不成声。 他只知道主公大胜而归,却不知这场胜利的背后,是如此惨烈的代价。 “起来。” 孙望的声音有些疲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是……是亮光失态了。” 钱亮光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从地上站起,但目光依旧无法从那些伤口上移开。 “东阳县如何?”孙望问道。 钱亮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恭声回禀:“回禀主公,一切安好。您离去前交代的修缮城防、清查户籍、开垦荒地三件事,皆已办妥。如今城中百姓安居乐业,无不感念主公恩德。” 孙望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钱亮光的能力,他是信得过的。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在门外禀报:“主公,降兵已全部入城,安置在西城营地,秋毫无犯。另,夏侯仪在府外求见。” 钱亮光听到“夏侯仪”三个字,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厉色。 他猛地转身,对着孙望拱手道:“主公!吴胜盘踞黑山寨数年,为祸九山郡,皆是此人为主谋!此等狼心狗肺之徒,断不可留!亮光愿为主公斩之,以绝后患!” 说着,他竟一把按住了腰间的佩剑,杀气腾腾。 “住口。”孙望的声音冷了下来。 钱亮光身体一僵。 “他是我的俘虏。” 孙望的目光落在他按着剑柄的手上,“是杀是留,我自有决断。你的剑,是用来处理政务的,不是用来替我杀人的。” 钱亮光额头渗出冷汗,立刻松开剑柄,躬身请罪:“亮光逾越,请主公降罪。” “下不为例。” 孙望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是。” 亲卫退下。 很快,一个身穿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被带了进来。 正是夏侯仪。 他走进屋内,目光先是落在那些带血的麻布和浓烈的药味上,随即看到孙望身上包扎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没有犹豫,走到房间中央,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孙望,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罪臣夏侯仪,拜见将军。”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吴胜无道,致使生灵涂炭。今将军天兵已至,罪臣愿降,听凭将军发落。” 孙望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一旁的钱亮光,依旧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眼神死死盯着夏侯仪。 良久,孙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夏侯先生,请起。” “谢将军。” 夏侯仪站起身,姿态依旧恭敬。 孙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将军请讲,罪臣知无不言。” 孙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却不带丝毫温度。 “外界皆传,夏侯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鬼神莫测之机。可为何,吴胜帐下三万大军,在我军面前,却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刺夏侯仪的内心。 “以先生之智,当真看不出,吴胜将大军驻扎于‘一线天’,是取死之道?当真想不到,我会分兵绕后,前后夹击?” “或者说……” 孙望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意味深长,“这一切,本就在先生的意料之中?”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三条计策的投名状 孙望那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夏侯仪的心头。 夏侯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能感觉到,孙望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仿佛已经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剖开,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一旁的钱亮光,眼中敌意更盛,手再次不自觉地按向了剑柄。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药味和血腥味在空气中交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夏侯仪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之气都吐出来。 “将军明鉴。” 他躬身一揖,姿态比之前更加谦卑,“非是在下不为,实是不能也。” 他抬起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愤懑与不甘。 “自从上次在青州小败一阵,吴胜便彻底散了心气。” “回到恒州郡后,他不再信任任何人,整日沉迷于酒色,不理军政。我数次劝谏,言明将军乃心腹大患,必当倾力备战。” “可他非但不听,反而认为我危言耸听,扰他享乐,对我大加斥责,日渐疏远。” 夏侯仪的声音越说越激动,仿佛积压了许久的怨气,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直到崔家派人送来密信,许诺资助他大批钱粮,他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再度燃起争霸之心。” “可笑的是,他振作之后,却并未重新倚重于我,反而将那些只会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小人提拔到高位!整个恒州郡,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军纪败坏,政务荒废!” “我数次上书,陈述利弊,请求整肃军纪,罢黜奸佞。结果,换来的却是被彻底架空,手中再无半分实权。” “此次出征,名为军师,实则不过是个随军的摆设!” 夏侯仪说到最后,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中充满了被埋没才华的滔天怒火,“‘一线天’之险,我岂会不知?分兵绕后之策,我又岂会不晓?可我人微言轻,说的话,在吴胜耳中,还不如他帐中歌姬一句娇喘!” 听完这番慷慨陈词,钱亮光脸上的敌意稍减,但依旧带着审视。 而孙望,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夏侯仪话音落下,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夏侯仪的耳中。 “说完了?” 孙望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未抬一下。 夏侯仪心中一凛,恭声道:“说完了。” “很好。” 孙望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俯瞰众生的冷漠,“吴胜死了,他的三万大军烟消云散。” “如今恒州郡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我大军携雷霆之威,士气正盛。不出三日,我便能兵临城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拿下整个恒州郡,于我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孙望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死死锁住夏侯仪:“现在,你来告诉我。一个连自己主公都说服不了,被小人排挤,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军覆灭的‘军师’,在我即将大获全胜的时候跑来投降……于我何用?”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夏侯仪的脸上。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旋即又化为一片惨白。 羞辱、难堪、不甘……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知道,这是孙望的考验。 他若拿不出足够的价值,拿不出足以让孙望动容的投名状,那么他今日的下场,恐怕不会比吴胜好多少。 夏侯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再次对着孙望深深一拜。 这一次,头颅几乎触及地面。 “将军之问,振聋发聩。罪臣……确实已是无用之人。”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罪臣愿献上一份大礼,并附上三条计策,助将军不费吹灰之力,尽得恒州全境!” “哦?” 孙望的眉毛微微一挑,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夏侯仪直起身,沉声道:“这第一份大礼,便是吴胜耗费数年,私下偷偷积攒的一座金库和三座粮仓的准确位置!” “什么?!” 这一次,没等孙望开口,一旁的钱亮光已经失声惊呼。 而孙望,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瞳孔,也在此刻骤然收缩!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身上那股慵懒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猛虎盯住猎物般的凌厉气势! 金库!粮仓! 这四个字,比千军万马更能让他动容! 他如今看似风光,连战连捷,麾下兵马已近四万。 但只有他自己和钱亮光最清楚,他面临着怎样巨大的困境。 养兵,烧的是钱,耗的是粮! 四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之前从东阳县那些世家大族身上搜刮来的钱粮,看似不少,但支撑这支急剧扩张的军队,早已是捉襟见肘,撑不了多久了! 这才是他最大的软肋,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现在,夏侯仪竟然说,吴胜有私藏的金库和粮仓? 这无异于久旱逢甘霖,雪中送炭! 孙望死死地盯着夏侯仪,仿佛要将他看穿。 他知道,对方没有胆量在这种事情上欺骗自己。 “主公!” 钱亮光激动得满脸通红,但他毕竟是掌管财政之人,瞬间便想到了其中的关键,他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浓浓的好奇与不解,急声问道: “夏侯先生,我有一事不明。” “据我所知,吴胜此前兵败,一度颓丧,是靠着崔家的钱粮资助,才得以东山再起。既然如此,他……哪里来的金库和粮仓?” 第一百一十四章 计策之二 钱亮光此问,正中要害。 夏侯仪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讥讽的冷笑。 那笑容,是对吴胜的,也是对天下所有自作聪明之人的。 “钱大人有所不知。” 夏侯仪转向钱亮光,微微拱手,但姿态已然从容了许多,“吴胜此人,生性多疑,贪婪刻薄。他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包括资助他的崔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在揭示一个肮脏的秘密:“崔家送来的钱粮,十成里,他只拿出五成用于扩军备战,另外五成,则被他悄悄截留。” “不仅如此,自从青州兵败,他便以军资紧张为由,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甚至暗中克扣麾下将士的军饷!这些财富,全都被他秘密转移,藏匿起来。” “他一直都在为自己准备后路。” 夏侯仪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以为,万一争霸失败,凭借这座金山银山,他依旧可以远走高飞,做个富家翁。” “可笑他至死都未曾明白,乱世之中,没有了兵权,再多的金银,也不过是催命的符咒。” 这番话,让钱亮光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为何吴胜的军队看起来人多势众,实则军心涣散,不堪一击。 连军饷都敢克扣的主帅,如何能指望士兵为他卖命? 孙望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他不在乎吴胜的愚蠢,他只在乎那座金库和粮仓! “在何处?” 孙望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夏侯仪没有卖关子,他知道,在孙望这样的枭雄面前,任何多余的试探都是在自寻死路。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地图,双手呈上。 “回禀将军,金库与粮仓,就在东阳城外,东山之上,一座早已废弃的道观之下。” “为防万一,吴胜在其中设置了重重机关暗道,外人若不知路径,擅入者必死无疑。这张地图上,详细标注了所有机关的位置和破解之法,以及最安全的搬运路线。” 孙望一把接过地图,展开。 钱亮光也凑了过来,两人目光落在地图上,只见其上朱砂墨线,勾画得无比精细。 从道观的地宫入口,到每一条甬道,每一个岔路,乃至墙壁上何处有翻板,何处有毒箭,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绝非伪造! 孙望那沉寂的眼眸深处,终于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 他猛地抬起头,那股慵懒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猛虎出笼般的决断与凌厉! “钱亮光!” “属下在!” “你立刻带上赵虎和三千亲卫营,封锁东山!按照此图,将所有金银粮草,一粒不剩,全部给本将运回来!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遵命!” 钱亮光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深深看了一眼夏侯仪,眼神中的敌意已经化为了震惊和复杂。 他领了将令,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去,脚步声中充满了急不可待的亢奋。 屋内,再次只剩下孙望与夏侯仪二人。 孙望将地图收起,重新靠回椅背,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不同。 他看着夏侯仪的眼神,不再是审视俘虏,而是像在打量一柄刚刚开锋的利器。 “很好。” 孙望淡淡地说道,“这份大礼,我很满意。现在,说说你的三条计策。” 夏侯仪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挺直了腰杆,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 “第一计,‘借尸还魂’。” “恒州郡治下,尚有数座重镇仍在吴胜旧部手中。”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邾县。此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将吴奇,乃是吴胜的亲侄子,为人虽无大才,却生性多疑谨慎。若强攻,必会耗时耗力,伤亡惨重。” 夏侯仪的声音变得阴冷而沉静:“罪臣愿亲自出马,带领数百名投降的吴胜旧部,护送吴胜的尸身,前往邾县。对外宣称,罪臣拼死救出了主公遗体,要带他回乡安葬。” “吴奇生性多疑,但更重孝道名声。面对叔父的尸身,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开城门迎接。届时,将军只需派遣一支精锐,伪装成我的护卫,混入城中。一旦城门大开,便可里应外合,一举夺城!” 此计一出,刚走到门口的钱亮光脚步一顿,猛地回头,脸上满是震怒与鄙夷。 “阴毒!无耻至极!” 他忍不住怒斥道,“夏侯仪!你食吴胜俸禄多年,如今他尸骨未寒,你竟要利用他的尸身去赚取功名!此等手段,与禽兽何异!” 夏侯仪面不改色,只是平静地看着孙望。 孙望闻言,却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不大,却充满了欣赏与快意。 “哈哈……说得好!” 孙望的目光扫过钱亮光,最终落在夏侯仪身上,“钱亮光,你的仁义,留着去安抚百姓。战场之上,只有胜败,何来仁义?” 他看向夏侯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用一具无用的尸体,换一座坚城,还能省下我数千将士的性命。这笔买卖,划算得很。我喜欢。” 钱亮光被噎得满脸通红,却无力反驳,最终只能重重一哼,愤然离去。 孙望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盯着夏侯仪,吐出三个字:“第二计。” 夏侯仪精神一振,他知道,自己的风格,已经彻底对了孙望的胃口。 “第二计,名为‘无中生有’。” “吴胜一死,他麾下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如今必然是人心惶惶,各怀鬼胎。他们之间本就矛盾重重,互相猜忌。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夏侯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可以伪造吴胜的密信,分别送给其中几个实力最强的将领。每一封信的内容都一样,就说吴胜早已定下他为继承人,命他在自己死后,统领三军,并许诺助他铲除其他所有竞争者。” “同时,再派人于各军之中,大肆散播谣言。就说某某将领,其实早已暗中投靠了将军您,正准备拿其他人的项上人头,作为投名状。” “那些将领本就互不信任,接到‘主公’的密令,又听到这种谣言,必然会信以为真。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长。他们为了自保,也为了抢夺继承权,必定会互相攻伐,火拼到底。” 夏侯仪摊开双手,姿态写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的未来。 “如此一来,将军您甚至无需出兵,只需在恒州郡坐山观虎斗,待他们拼得两败俱伤,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将他们一一轻松剿灭。” 第一百一十五章 计策之三 这两条毒计,如同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盘踞在房间之内,让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孙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不是赞许,而是找到了同类的欣赏。 他喜欢这种不择手段,直指要害的感觉。战争,本就是用尽一切办法,去摧毁敌人。 仁慈与道义,是胜利者书写历史时,才会披上的外衣。 “第三计。” 孙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期待。 夏侯仪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知道,前两条计策,已经彻底抓住了孙望的心。 而这第三计,才是他送给孙望,真正用以奠定胜局,平定整个恒州郡的根基! “第三计,釜底抽薪!” 夏侯仪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块。 “恒州郡之所以能被吴胜盘踞数年,并非他一人之功。其背后,是以郡守何家为首的数个世家大族在暗中支撑。他们提供钱粮,输送兵员,与吴胜早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吴胜死,他们便是惊弓之鸟。” “将军可立即昭告全郡,将何家、李家、张家等几个最大的豪族,尽数列为吴胜同党,声称要彻查其罪,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孙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明白了夏侯仪的意图。 夏侯仪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此为震慑。但光有震慑还不够,还要有利诱。”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恒州郡内,并非铁板一块。除了何家这等顶级豪族,还有大量的中小士族。他们平日里备受何家打压,敢怒不敢言。如今,他们的机会来了。” “将军可秘密派出使者,联络这些中小士族。向他们许诺,只要他们肯献出城池,归顺将军,之前依附吴胜之罪,可以既往不咎!” “不仅如此,”夏侯仪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将军更可许诺,待到攻破何家之后,何氏等豪族百年积攒的财富、土地、商铺,皆可由他们……参与瓜分!”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天雷,在孙望的脑海中炸响。 如果说前两条计策是阴谋诡计,是术。 那么这第三条计,便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道! 它直接抓住了人性最根本的两个弱点: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利益的贪婪。 以雷霆之威,宣告何氏等顶级豪族的死期,断绝所有人的幻想,这是逼迫。 以瓜分顶级豪族的庞大利益为诱饵,许诺中小士族光明的未来,这是拉拢。 一推一拉之间,整个恒州郡的世家体系,将被彻底撕裂、分化、瓦解。 那些中小士族为了活命,更为了那泼天的富贵,会毫不犹豫地背叛旧主,化作最锋利的刀,刺向何家的心脏。 到时候,孙望的大军甚至不需要经历太多苦战,便能在一片“欢迎”声中,接收整个恒州郡! 何其毒辣!何其高明! 孙望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他身上的伤口似乎不再疼痛,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他体内升腾而起。 他一步一步走到夏侯仪面前。 夏侯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然而,孙望并没有动手。 他弯下腰,用那双沾满了吴胜鲜血,刚刚还握着刀的手,亲自扶住了夏侯仪的胳膊。 “先生,请起。” 他的声音,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试探,而是发自肺腑的真诚与尊重。 夏侯仪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了孙望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吴胜坐拥宝山而不自知,手握明珠,却当鱼目。他败于我手,死不旋踵,实乃天意!” 孙望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吴胜的鄙夷,和对夏侯仪的惋惜与欣赏。 这句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夏侯仪心中所有的防线。 他被吴胜猜忌,被小人排挤,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受尽了屈辱与冷遇。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不甘与愤懑中度过。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能如此深刻地看穿他的价值,能用如此郑重的姿态,对待自己这个降臣。 士为知己者死! 夏侯仪眼眶一热,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愤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没有挣扎,顺着孙望的力道站起身。 随即,他再次整理衣冠,对着孙望,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罪臣……不,属下夏侯仪,拜见主公!” “从今往后,属下愿为主公驱驰,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声“主公”,喊得嘶哑,却无比坚定。 “好!” 孙望大笑,亲自将他扶起,“有先生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喊道:“钱亮光!” 刚刚离去不久的钱亮光匆匆返回,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显然是听到了夏侯仪的第三条计策,心中更是鄙夷。 “主公有何吩咐?” 他躬身问道,刻意不去看夏侯仪。 孙望的目光如电,直接下令:“你立刻去降兵营中,挑选五百名吴胜旧部,要那些机灵可靠的,全部交给夏侯先生指挥。” 钱亮光一愣,但还是应道:“是。” 孙望的目光转向夏侯仪,带着绝对的信任:“先生的第一计,我准了。” 他又看向钱亮光,声音变得更加沉重有力:“再从我亲卫营中,调拨三千精锐!换上吴胜军的衣甲,伪装成护卫,随夏侯先生一同出发,前往邾县!” “一切行动,皆听夏侯先生号令!” 此令一出,钱亮光猛地抬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三千精锐!那几乎是孙望麾下最核心的战力之一! 如今,孙望竟然将这样一支决定性的力量,交给了这个刚刚投降,计策阴狠毒辣的夏侯仪? 这份信任,何其之重! 夏侯仪也是心神剧震,他没想到,孙望的魄力,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他只是献上三条计策,便换来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一支足以改变战局的精锐之师! 他胸中热血沸腾,再次对着孙望深深一拜。 “属下,定不辱命!三日之内,必为主公献上邾县!” 第一百一十六章 要变天了 钱亮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带着满腔的愤懑与不解。 孙望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的大脑,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将夏侯仪献上的三条毒计,与自己心中那幅宏伟的蓝图,一点点拼接、融合。 整个房间内,只剩下他和夏侯仪二人。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药味,仿佛都染上了一层名为“阴谋”的冰冷气息。 “来人!” 孙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一名身形精悍、眼神如鹰的黑衣校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主公。” 此人名为林七,是孙望亲手组建的斥候营统领,掌管着所有的情报、渗透与暗杀事宜,是孙望藏在阴影中最锋利的一把匕首。 孙望的目光转向夏侯仪,后者心领神会,立刻将“无中生有”之计,详细地对林七复述了一遍。 林七静静地听着,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一丝惊异。 他抬眼看了一眼这个面容清瘦的文士,眼神中多了一丝敬畏。 “听明白了吗?”孙望冷冷地问道。 “属下明白。” 林七的声音干涩而简练。 “我要你,动用所有暗桩,在三天之内,让这些信,出现在所有该出现的人手里。让那些谣言,传遍恒州郡的每一个军营!” 孙望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铁血的命令,“我要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寝食难安,互相猜忌,最终拔刀相向!” “遵命!” 林七没有丝毫犹豫,领命之后,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阴影中。 夏侯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头再次剧震。 他本以为,自己的三条计策,孙望会逐一施行,稳扎稳打。 却万万没有想到,孙望的魄力与野心,远超他的想象! “借尸还魂”之计,由他亲自执行,直取坚城邾县。 “无中生有”之计,由情报首脑执行,从内部分化瓦解吴胜旧部。 两条毒计,竟然要同步进行! 这需要何等的胆魄与执行力! 然而,孙望的命令还未结束。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门外,声音提高了几分:“传我将令!” “即刻起草公告,昭告恒州全境!郡守何家、豪族李家、张家,身为吴胜同党,助纣为虐,罪大恶极!待我大军一到,必将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以儆效尤!” 这道命令,如同一道惊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这是要彻底断绝那些顶级豪族的后路,将他们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 “同时,”孙望的声音一转,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派出所有使者,秘密联络郡内其他所有中小士族。告诉他们,凡开城投降者,过往一切,既往不咎!” “若能助我军剿灭何氏等逆贼,何氏之良田、金银、商铺,皆可按功劳大小,参与瓜分!” 第三计,“釜底抽薪”,亦在同一时间,发动! 三条计策,环环相扣,如三支利箭,从不同方向,同时射向了恒州郡这颗早已腐朽的心脏! 夏侯仪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身上还缠着带血的麻布,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眸里燃烧的,却是足以吞噬天地的野心与烈焰! 疯子! 这绝对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但,也唯有这样的疯子,才能开创出前所未有的霸业! 他原以为自己献上的,是需要精雕细琢的锦囊妙计。 却不料,孙望直接将三个锦囊全部撕开,化作了雷霆万钧的攻势,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整个恒州郡彻底颠覆! “明主!这才是真正的明主啊!” 夏侯仪在心中狂吼,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所有的才华,所有的抱负,在这个男人面前,终于找到了可以尽情挥洒的舞台! 就在此时,孙望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 “先生之计,环环相扣,直指要害。但,光有阴谋诡计还不够。” 孙望的声音沉稳有力,“战争,终究还是要靠刀剑来说话。” 他缓缓宣告:“大军休整三日。三日之后,我将亲率主力,兵出东阳,直插恒州郡腹地!我要让所有还在观望的人都看清楚,他们的天,要变了!” 施加压力! 在三条计策发酵的同时,再以泰山压顶之势,用最直接的军事力量,彻底压垮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夏侯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孙望,再次拜服下去。 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 孙望看着他,心中却在盘算着更深远的布局。 有了夏侯仪献上的金库和粮仓,他最大的短板被补齐。 有了夏侯仪的三条毒计,拿下恒州郡,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恒州郡入手,他就有了真正的根基。 到那时,盘踞在西边九山郡的乔氏,就成了下一个目标。 孙望的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广陵崔家为了对付自己,曾在九山郡布下了九十八颗钉子,意图里应外合。 崔家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些钉子的联络之法,早已被他截获。 如今,这些本该刺向自己的钉子,正好可以用来,狠狠地钉进乔氏的棺材里! 拿下恒州,再取九山! 有了这两个郡作为根基,东边的广陵崔氏,便成了瓮中之鳖。 九山乔氏、恒州何氏、广陵崔氏……这三大盘踞数百年的世家豪族,在孙望眼中,不过是三座等待他去开采的巨大金山! 当然,这些更深远的谋划,他没有告诉夏侯仪。 这位新投的军师虽然才华惊世,但忠诚,还需要时间的检验。 孙望可以给他雷霆万钧的信任去执行任务,但不会在此刻就将自己所有的底牌和盘托出。 收回思绪,孙望扫了一眼天色,沉声道:“传令下去,今晚,犒赏三军,大开庆功宴!让所有弟兄们,吃饱喝足!” 连番大战,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正需要一场痛快的庆功宴来彻底点燃士气。 “是!”门外亲卫大声应诺。 孙望点了点头,准备让夏侯仪也先去休息。 不料,夏侯仪却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孙望躬身一揖,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主公,今夜庆功宴,属下亦会参加。只是……”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宴后,属下还有一件大好事,要单独向主公禀报。” “哦?” 孙望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金库、粮仓、三条平定一郡的毒计,这已经是天大的功劳和惊喜了。 这个夏侯仪的袖子里,竟然还藏着东西? 看着夏侯仪那智珠在握的笃定神情,孙望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强烈的期待。 “好。”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那我,便等着先生的好消息。”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三碗酒 夜幕降临,东阳城外,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数万将士围着数百个巨大的篝火堆,大块的烤肉在火焰上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和醇厚的酒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营地。 无论是孙望的旧部,还是刚刚投降的吴胜降兵,此刻都暂时放下了身份与隔阂,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快慰与兴奋。 然而,在欢腾的宴会场一角,一片低沉的呻吟声却与这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是伤兵营。 孙望并未出现在宴会的高台之上,接受众人的欢呼。 他带着夏侯仪和几名亲卫,径直走进了这片充满了血腥与药草味的区域。 一名年轻的士兵躺在简陋的草席上,他的大腿被一支断箭贯穿,伤口已经化脓,呈现出可怖的黑紫色,整个人在剧烈的痛苦与高烧中不断抽搐,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药石无效,毒已入骨,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随行的军医面带不忍,低声叹息。 孙望蹲下身,看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年轻脸庞,沉默不语。 周围的亲卫和夏侯仪都以为他要放弃。 然而,孙望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如遭雷击! 他竟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直接用嘴对准了那士兵溃烂流脓的伤口,用力吮吸起来! “噗——” 一口黑紫色的毒血被他吐在地上。 他没有停下,再次俯身,用力吮吸。 “噗——” 又是一口。 整个伤兵营,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呻吟都停止了,所有清醒的伤兵,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夏侯仪更是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他见过杀伐果断的枭雄,见过礼贤下士的明主,却从未见过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帅,会为一个濒死的普通士兵,亲口吸出伤口的脓血! “主公!不可!” 亲卫们终于反应过来,惊骇欲绝地上前要阻止。 “滚开!”孙望声音含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直到吸出的血液,从黑紫,变成了暗红,最后变成鲜红。 他才直起身,用衣袖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污,那张苍白的脸上,沾染了骇人的血迹,但他的眼神却平静如常。 “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他对已经呆滞的军医下令。 “是……是!” 军医颤抖着应声,手忙脚乱地上前处理。 奇迹般地,那原本抽搐不止的年轻士兵,呼吸竟渐渐平稳了下来。 孙望没有停留,他走向下一个重伤的士兵。 又一个伤口化脓,性命垂危的战士。 孙望没有丝毫迟疑,再一次俯下了身躯。 “噗通!” 一名原本只是手臂受伤,还能坐起的降兵,突然挣扎着从草席上滚了下来,朝着孙望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噗通!”“噗通!” 一时间,整个伤兵营内,所有还能动弹的伤兵,无论是孙望的旧部,还是刚刚归降的降兵,全都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俯身在血污与恶臭中的身影,拜了下去。 没有山呼海啸的效忠,只有一片压抑的、剧烈的抽泣声。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降兵汉子,早已是泪流满面,他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声音嘶哑地哭喊:“俺不是人!俺竟然还想着逃跑!主公……主公啊!” 夏侯仪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看着那个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收拢人心的男人,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随即又化为一股滚烫的狂热。 他终于明白,孙望为何能从一介布衣,走到今天。 这不仅是谋略,更是人心。 当孙望从伤兵营中走出,重新回到喧闹的庆功宴高台之上时,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势,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没有说任何安抚人心的话,只是让人端上了三只大碗。 “第一碗!” 他高举酒碗,声如洪钟,响彻整个营地,“敬我们战死的弟兄!他们用命,为我们铺平了脚下的路!这碗酒,送他们上路!” 说罢,他将满满一碗酒,尽数洒在身前的土地上。 数万将士,无论新旧,全都沉默着,将碗中酒,洒在地上。 “第二碗!” 孙望再次举碗,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被火光映照的脸庞,“敬所有活着的弟兄!敬你们的勇猛!敬你们的忠诚!我孙望承诺,只要我有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你们喝汤!” 他仰起头,将第二碗酒一饮而尽! “吼!” 台下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所有士兵都激动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胸中热血沸腾! “第三碗!” 孙望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敬我们的未来!恒州郡,九山郡,乃至整个天下!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都将是我等的疆土!” 他再次一饮而尽,然后将陶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天下!天下!天下!” 数万将士彻底疯狂了,他们高举着武器,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那股冲天的气势,仿佛要将夜空撕裂! 孙望走下高台,亲自走到士兵们中间,与他们一同喝酒,一同吃肉。 他走到降兵的区域,那些刚刚还心怀忐忑的士兵,看到孙望走来,全都激动得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向他敬酒,言语间充满了最质朴的崇敬。 酒过三旬,气氛正酣。 夏侯仪带着七八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过人群,走到了孙望面前。 “主公。” 夏侯仪躬身道,“这几位,都是属下在降兵中观察许久的。他们虽为兵卒,却品性端正,勇武过人,在旧部中颇有威望。” 那几名汉子看到孙望,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涨红着脸,齐齐单膝跪地:“小人,拜见主公!” 孙望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为他们倒满了酒。 “都是好汉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从今往后,跟着我孙望,我保证让你们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他端起酒碗,沉声道,“我敬各位!” 几名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个普通的大头兵,竟能得到主帅的亲自敬酒。 他们颤抖着双手,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热泪滚滚而下。 就在此时,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敌袭——!” 凄厉的喊声划破了宴会的喧嚣。 刚刚还沉浸在狂热中的士兵们瞬间一静,随即,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无论是孙望的旧部还是新降的降兵,都没有丝毫慌乱,各级军官大声呼喝着,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拿起武器,迅速在篝火旁集结成阵。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孙望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丝淡定的笑意。他的身体经过系统的强化,五感远超常人。 他早已“看”到,远处黑暗中冲来的,并非敌人,而是赵虎和他麾下的亲卫营。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片刻之后,一骑快马冲破黑暗,直奔高台而来。 马上骑士翻身下马,正是赵虎。 他冲到孙望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因为狂喜而变调。 “主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金库!粮仓!全找到了!黄金堆成了山,粮食装满了三个山洞!所有的东西,我们全都给您运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吴胜的女儿 赵虎的狂喜呐喊,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让整个营地瞬间一静。 紧接着,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营地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一辆辆沉重的板车被推了进来。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碾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最前方的几辆车上,堆满了麻袋,沉甸甸的,散发着粮食的清香。 而跟在后面的数十辆大车,则盖着厚厚的油布。 赵虎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其中一辆车上的油布。 “哐当!” 一口沉重的木箱被他与几名亲卫合力抬下,重重地砸在地上。 赵虎一脚踹开箱盖。 “哗啦——” 金色的光芒,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满满一箱黄金,在火光下倾泻而出,在地上堆成了一座灿烂夺目的小山! 整个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黄金,呼吸都停止了。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初步清点,黄金,五万两!” “粮食,足够我五万大军,足食一年!” 赵虎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脏上。 “吼——!!!”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狂吼! 所有士兵,无论新降还是旧部,全都疯了!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跳上桌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宣泄着那股极致的狂喜与激动。 有了这些钱,有了这些粮,他们还怕什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个站在高台之下,神色平静的男人身上。 那目光中,不再仅仅是敬畏与崇拜。 而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神祗! 是这个男人,带他们打赢了必败之仗! 是这个男人,为他们抚平伤痛,亲吮毒血! 也是这个男人,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变戏法一样,变出了足以让所有人吃饱穿暖,富贵一生的金山粮山! 孙望迎着那数万道狂热的目光,心中一片平静。他缓缓抬手,下压。 喧嚣的营地,再次瞬间安静下来。 “将所有金银粮草,全部入库!派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赵虎大声领命,立刻指挥人手,将这批泼天财富小心翼翼地运走。 孙望的目光,转向了夏侯仪和钱亮光。 “夏侯先生,钱将军。” 两人立刻出列,躬身听令。 “可以出发了。”孙望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点齐兵马,带上吴胜父子的尸身,即刻启程,直奔邾县!” 钱亮光身体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低头应道:“末将遵命。” 夏侯仪则毫不犹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属下,必不负主公所托!” 两人迅速离去,营地中,三千精锐与五百降兵开始集结,两具冰冷的尸体被抬上马车,一支诡异的队伍,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消失在通往恒州郡的路上。 孙望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将。 “王魁!” 一名跟在钱亮光身后,身材壮硕的副将猛地一愣,随即快步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他是钱亮光的副将,一直以来并不出众,从未想过孙望会单独点他的名字。 孙望看着他,沉声道:“钱将军随军出征,东阳城,便交由你来镇守。” 王魁猛地抬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东阳城,是他们如今唯一的后方根基,更是囤积了所有粮草辎重的命脉所在! 如此重要的任务,竟然交给了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将? “主公!这……末将恐怕难当大任!”王魁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信你。”孙望只说了三个字。 这三个字,比任何激励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王魁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孙望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猛地拔出腰刀,在自己手臂上狠狠一划,鲜血淋漓。 “主公信我,我便以命相报!王魁在此立誓,东阳若失,提我人头来见!” 孙望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将他扶起。 周围的将领们,看着这一幕,心中皆是波涛汹涌。 他们彻底看明白了,在孙望麾下,看的不是出身,不是派系,唯有能力与忠诚! 一个普通的副将,只因主公一句话,便可执掌一城! 那自己呢? 所有人的心中,都燃起了一团名为希望与野心的烈火。 庆功宴在更加狂热的气氛中继续。 孙望却悄然退场,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刚走到门口,一名面生的亲卫便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主公,夏侯先生说,他为您准备的惊喜,已经送到帐内了。” 是夏侯仪的人。 孙望一怔,随即失笑。他瞬间便猜到了那所谓的“惊喜”是什么。 这个夏侯仪,心思果然玲珑剔透,甚至有些……恶毒。 他推开帐门,走了进去。 帐内,烛火摇曳。 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跪坐在地上。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上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甲胄,长发凌乱,脸上满是烟尘,但依然能看出其姣好的轮廓和英气的眉眼。 听到脚步声,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孙望的瞬间,眼中那最后一丝倔强与怨毒,彻底被恐惧所取代。 “噗通”一声,她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求饶:“将军饶命……饶命……” “你是何人?” 孙望的声音平静无波。 女人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泪水划过脸上的污迹,留下了两道清晰的泪痕。 “我,我是吴染……吴胜的女儿。” 吴胜的女儿。 孙望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再次感受到了夏侯仪那深入骨髓的狠辣。 用父亲的尸体去骗城,再将他的女儿,洗剥干净了送到自己的床上。 斩草除根,诛心灭魂。 何其恶毒,又何其……让人欣喜。 孙望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走到吴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卸甲。” 吴染的身体,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决定她命运的男人。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屈辱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颤抖着手,开始解开身上那沉重的甲胄。 一件,又一件。 冰冷的铁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也敲碎了她最后的尊严。 烛火摇曳,一室春光。 第一百一十九章 离家出走的女侠梦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营帐的缝隙。 孙望睁开双眼,只觉神清气爽,昨日的疲惫与伤痛仿佛都随着一夜沉眠烟消云散。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络,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活力。 心念一动,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宿主:孙望】 【力量:16(+1)】 【敏捷:15(+1)】 【体质:17(+1)】 【精神:18(+1)】 【可用属性点:0】 【技能点:1】 【抽奖机会:1】 【技能:高级刀术、中级箭术、初级骑术、战场嗅觉(被动)】 【新获得技能:百战不屈(被动)——宿主在战斗中,耐力与恢复力大幅度提升,受伤越重,意志越坚,战力越强!】 所有属性竟然都提升了一点!更让他欣喜若狂的,是那个名为“百战不屈”的新技能! 越战越猛,这简直是为他这种冲锋陷阵的主帅量身定做的神技! “系统,使用抽奖机会!” 孙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果断下令。 眼前的面板光芒一闪,一个虚拟的轮盘飞速旋转,最终定格在一个散发着古朴光泽的礼包图案上。 【恭喜宿主,抽中“文明基石三件套”大礼包!】 【获得:一、水泥配方及烧制工艺大全。】 【获得:二、植物油脂皂化法(肥皂)配方及制造工艺。】 【获得:三、石英砂玻璃配方及吹制工艺。】 一瞬间,海量而精细的知识洪流涌入孙望的脑海。 从各种配料的比例,到窑炉的建造图纸,再到每一步操作的细节与注意事项,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仿佛他是一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宗师。 孙望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为之停滞。他脸上的狂喜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激动! 如果说,夏侯仪献上的金库粮仓,是让他这台战争机器得以全力运转的燃料。 那么,系统奖励的这三样东西,就是为他打造一个全新世界的地基! 水泥,意味着坚不可摧的城墙,意味着平坦宽阔的驰道,意味着坚固的桥梁与水坝! 肥皂,意味着清洁与卫生,能大幅度降低士卒因伤口感染和瘟疫而产生的非战斗减员! 玻璃,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无论是制作镜子、器皿,还是更精密的望远镜,都将带来无法估量的财富与战略优势! 跟这三样东西比起来,吴胜那辛辛苦苦搜刮来的五万两黄金,简直就是一堆不值一提的破铜烂铁! 这才是真正的王霸之基! 良久,孙望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激荡着万丈豪情。他没有惊动帐内仍在沉睡的身影,悄然起身下床,来到帐外的空地上。 他赤着上身,迎着清晨的寒风,开始演练拳法。 拳风呼啸,筋骨齐鸣,每一拳,每一脚,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经过系统强化的身体,仿佛一头苏醒的洪荒猛兽,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撼山震岳的气势。 一套拳打完,浑身热气蒸腾,大汗淋漓,却无半分疲惫,反而精神更加健旺。 简单洗漱之后,他掀开帐门,重新走了进去。 帐内,吴染已经醒了。 她赤裸的身体裹在一张兽皮毯子里,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颊。 听到脚步声,她瑟缩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英气勃勃的俏脸上,此刻一片死灰,双目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任人摆布的躯壳。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军营里?” 孙望坐到桌案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声音平淡地问道,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吴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死死咬着嘴唇,屈辱与悔恨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从小就喜欢看那些侠女闯荡江湖的话本……” 她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充满了绝望,“我不想像其他大家闺秀一样,被关在院子里,等着嫁人。所以,所以我就偷了家里的钱,女扮男装,混进了我爹的队伍里,想学那些话本里的女侠,建功立业。”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结果半路上被几个兵痞子看穿了身份,他们想对我……对我行不轨之事。我没办法,只能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不敢动我,就把我送到了我爹面前。那时候爹正在为战事发愁,根本没空管我,就把我丢给了夏侯先生看管……” “后来大军战败,我就被夏侯先生控制住了。” 孙望听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的荒唐。 一个被话本小说毒害的叛逆少女,离家出走,妄图成为一代女侠,结果现实给了她最残酷的一巴掌。 真是愚蠢得可笑,又可悲得可怜。 孙望心中那最后一丝玩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无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摧毁了所有天真幻想的少女,忽然想到了大军还要在此地休整三日。 三天时间,正好。 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你这么喜欢军营,这么想建功立业,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目光,让吴染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孙望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这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就像一匹未被驯服的烈马,性子太野,留着是个麻烦。 正好趁着这三天,好好“调教”一番,磨掉她那一身不切实际的棱角。 等调教好了,再把她送到后方,交给李婉晴去管教。 想必,李婉晴会很乐意多一个帮手,来处理那些越来越复杂的内务。 第一百二十章 天象如何? 京城,紫禁之巅。 深沉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笼罩着巍峨的宫阙。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吼——!” 一声压抑的嘶吼,当朝天子猛地从龙床上坐起,额头上满是冷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又是那个梦! 梦中,那条代表着他真龙天命的金色巨龙,与一条通体漆黑、鳞甲森然的黑蛟,再次于云海之上疯狂厮杀。 与上次不同,金龙身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已经痊愈,龙威赫赫,金光万丈。 然而,那条黑蛟,却比上一次梦见时,更加庞大,更加凶戾! 它的身躯几乎粗壮了一倍,每一次甩尾,都带着撕裂天空的力量! 金龙与黑蛟,吐息、撕咬、缠斗……竟斗了个平分秋色,难解难分! 皇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际,让他通体冰凉。 自己的金龙真身已经伤愈,为何还只能与那孽畜战个平手? 这到底是什么预兆?! “来人!传钦天监监正!速速觐见!” 惊恐的咆哮在寂静的宫殿中回荡,惊起一片宫女太监的慌乱脚步。 不多时,一位身穿八卦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便战战兢兢地跪在了龙床之前。 他便是当朝钦天监监正,一个靠观测天象、解读征兆来揣摩圣意的可怜人。 “臣……叩见陛下。” “平身。” 皇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死死盯着监正,一字一句地问道:“朕的真龙之身,伤势已愈,却只能与那黑蛟斗个旗鼓相当,此乃何兆?” 监正的头埋得更低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这种梦兆,他哪里敢乱说? 说金龙强,万一出了事是欺君。 说黑蛟强,那是动摇国本,更是死罪!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措辞,准备用一套“龙潜于渊,待时而飞”、“天道玄妙,非臣可测”的鬼话糊弄过去。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调的呼喊。 “八百里加急——!西北军报——!” 一名浑身泥泞的信使,几乎是被人架着冲进了殿内,他手中高举着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嘶声力竭地喊道:“赵定海大将军,兵围卧龙山,久攻不下,损兵折将……恳请陛下……速发援兵!” “砰!” 皇帝身旁的一只琉璃盏被他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皇帝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中布满血丝,“二十万大军!二十万!围攻一个梁文渊,竟然还打不下来?还要援兵?他赵定海是老糊涂了吗!” 赵定海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将,是他用来制衡天下兵马的最重要一枚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非但没能碾死梁文渊那只蚂蚁,反而把自己崩掉了一角! 整个大殿内,所有宫人噤若寒蝉,跪伏于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陛下息怒……除了赵大将军的军报,还有一份,是从九山郡送来的。” “九山郡?” 皇帝的怒火微微一滞,皱起了眉头。 那不是他刚刚丢出去,用来给广陵崔家添堵的一个小太守吗? 叫什么……孙望? 这种边陲小吏,能有什么军国大事? “呈上来。”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老太监连忙将另一份军报恭敬地递上。 皇帝随手拆开,目光落在信纸上,只扫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窒。 “恒州郡太守吴胜,及其子吴勇,已于东阳城外,伏诛?”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脸上的暴怒与阴沉,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吴胜死了? 那个盘踞恒州,拥兵自重,让他如鲠在喉的吴胜,竟然就这么死了? 还是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守手上?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的笑声,逐渐变成了响彻整个宫殿的狂笑。 皇帝猛地站起身,他指着那呆若木鸡的钦天监监正,状若疯癫地大笑道:“朕懂了!朕终于懂了!” “金龙伤愈,应的是孙望为朕斩杀吴胜这个心腹大患!朕的江山,去了一块腐肉,自然是伤势痊愈!” “而那黑蛟变大,应的正是赵定海那个废物!他损兵折将,助长了梁文渊那个逆贼的气焰!此消彼长,故而只能斗个平分秋色!” 完美的解释!天衣无缝! 钦天监监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位自行解读天机、自我攻略的帝王,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天象还可以这么解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能将那句“陛下英明”死死地咽回肚子里,然后拜服下去,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震撼与赞同。 许久,皇帝的狂笑才渐渐平息。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脸上的狂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帝王的冷静与思忖。 吴胜死了,恒州郡便成了一块无主之地,群龙无首。 毫无疑问,让刚刚斩杀了吴胜、威望正盛的孙望,顺势接管、收复整个恒州郡,是眼下最优的选择。 这不仅能以最小的代价平定一郡,更能将孙望的功绩,彻底烙上“忠君报国”的印记。 可是……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真的能相信这个孙望吗? 此人崛起的势头太快,太猛,也太邪门了! 从一介布衣,到九山太守,再到如今阵斩一郡诸侯,满打满算,也不过数月时间。 一旦让他拿下了完整的恒州郡,那他便坐拥两郡之地,手握精兵,背靠粮山,其实力,将远远超过当初的吴胜! 届时,他若是有不臣之心,反噬起来,将比吴胜、甚至比梁文渊,更加可怕! 这是一个足以解决燃眉之急的良药,但也是一剂可能致命的虎狼之药! 用,还是不用? 皇帝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敲得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伏在地,如同一尊石像的钦天监监正身上。 “你,起来回话。” “是,陛下。” “告诉朕,”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仿佛来自九天之上,“最近这几日的星象,究竟如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圣旨面前挺直腰杆 钦天监监正的身体,如同一只风中的鹌鹑,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这几日,代表帝王之尊的紫微星,光芒黯淡,几不可见。 而在东方,一颗本该默默无闻的星辰,却骤然亮起,光芒锐利如刀,隐隐有冲天之势。 此乃主弱臣强,潜龙在渊之兆! 但这番话若是说出口,他的人头,下一刻就会滚落在地。 监正的脑子飞速旋转,冷汗浸透了道袍,他猛地一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狂热:“陛下圣明!此乃天佑我朝的大吉之兆啊!” 皇帝的动作一顿,眯起了眼。 监正不敢让他生疑,连忙继续道:“陛下您想,金龙伤愈,黑蛟变强,二者却斗了个平分秋色。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黑蛟,并非逆贼!若是逆贼,此消彼长之下,金龙必受其害!可如今是平分秋色,这说明,那黑蛟之力,已为金龙所用!” “黑蛟,代表的不是逆贼,而是我朝又出了一员盖世猛将!此将星初升,便能助陛下斩杀吴胜这等心腹大患,与陛下的天命金龙遥相呼应,共同镇压国运!此乃龙蛟并济,共主沉浮之祥瑞啊!”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滴水不漏。 皇帝愣住了。 他细细品味着监正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对啊! 如果黑蛟是逆贼,那自己应该感到国运受损才对,为何只是平手? 原来这黑蛟是自己的助力! 皇帝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志得意满。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说得好!说得好啊!”皇帝大喜,指着监正笑道,“朕要赏你!” 他随即转向一旁的老太监,急切地问道:“那个孙望,是何来历?给朕仔仔细细地说一遍!” 老太监不敢怠慢,连忙将孙望的身世履历一一道来。 从一个流民,到被李家看中,再到九山郡上任,最后阵斩吴胜,所有情报,事无巨细。 “陛下,据查,这孙望今年,刚满十七岁。” 老太监最后补充了一句。 十七岁? 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轻蔑与不屑。 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 他之前所有的忌惮与警惕,在听到这个年龄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了。 一个黄口小儿,能有什么城府?能有什么野心? 想来,不过是年少气盛,被吴胜那个老匹夫蒙蔽利用。 如今幡然醒悟,斩杀吴胜,正是迷途知返,向自己表忠心! 皇帝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西北的赵定海身上。 赵家父子,根深蒂固,手握重兵,对他来说才是一柄真正的双刃剑。 用得好,能抵御外敌;用不好,随时可能割伤自己。 而这个孙望…… 他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干净,锋利,还没有被任何势力污染。 若是自己将他扶持起来,让他去制衡那些拥兵自重的老将,岂不是一步绝妙的好棋? 皇帝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开始思忖对孙望的赏赐。 赏轻了,不足以让这少年死心塌地,也无法让他名正言顺地接管恒州。 赏重了,万一真是头喂不熟的狼崽子,岂不是养虎为患?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帝王独有的精光。 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三日后。 东阳城外,旌旗蔽日,杀气冲霄。 三千铁骑,一万步卒,早已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孙望身披玄甲,立于阵前。 他的目光扫过王魁和赵虎。 “王魁。” “末将在!”王魁大步出列。 “东阳城,是我军根基所在,粮草辎重,尽集于此。我将城防大权交予你,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孙望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末将,以命担保!” 王魁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孙望点了点头,又看向赵虎:“赵虎。” “主公!” “我拨给你三千精锐,皆是百战老兵。从今日起,成立‘陷阵营’,由你亲自统领操练!我要你用最短的时间,给我练出一支无坚不摧的重装铁骑!” 赵虎闻言,双目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他猛地捶打着胸甲,嘶吼道:“主公放心!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孙望满意地看着二人。 王魁守城,赵虎练兵。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二人互不统属,又相互制衡。 如此,他才能放心出征。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大军开拔,烟尘滚滚,直奔恒州郡腹地而去。 然而,大军刚刚行出不到二里地,前方的道路,便被一列车队挡住了。 那是一支极尽奢华的队伍。 数十辆马车,皆由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车帘是江南的上等丝绸,车轮用黄铜包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圣旨到——!孙望何在!还不跪下接旨!” 喊声尖锐刺耳。 然而,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孙望麾下的一万三千将士,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依旧挺立如松,目光如刀。 无一人下跪。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有那个太监滑稽的叫声在回荡。 齐公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久在宫中,替天子传旨,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王公大臣跪迎,何曾受过这等无视? “放肆!一群不知死活的丘八!”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望的军阵破口大骂,“你们想造反吗?!” 话音未落。 “噌——!”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孙望身旁,数十名亲卫,面无表情地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冰冷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齐齐对准了齐公公。 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浇灭了齐公公所有的气焰。 他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这位刚刚还威风八面的天使,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孙望的军前。 第一百二十二章 乃皇帝恩赐 齐公公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身后的护卫和宫人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那股凛冽的杀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们斩成肉泥。 孙望面色平静,抬手轻轻一压。 数十名亲卫动作整齐划一,“唰”地一声,还刀入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股笼罩在车队头顶的森然杀意,却并未散去。 “公公请起。” 孙望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军旅之中,一切从简。我军将士,只跪沙场亡魂,不跪活人。若有冲撞,还望海涵。” 这话听似客气,实则霸道无比。不跪活人,连皇帝都不例外。 齐公公被一名小太监搀扶着,颤巍巍地站起身,一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至极。 他身为天子近侍,监军天使,代表的是皇帝的脸面。 孙望此举,无异于当着数万人的面,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也是在蔑视皇权! “你……你放肆!” 齐公公又惊又怒,指着孙望的手指都在发抖,“孙望!你好大的胆子!见了圣旨不跪,还敢纵兵威胁天使!你这是要谋反!” 就在他准备继续发作时,身后那辆最华丽的马车里,忽然传来一道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丝清冷的女声。 “齐公公,孙将军说得对,军中规矩,一切从简。既然孙将军说不跪,那便不跪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齐公公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他猛地回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应道:“是,是,殿下说的是。” 他转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孙望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孙将军,准备接旨吧!” 说罢,他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丝绸,清了清嗓子,用那尖利的嗓音高声诵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九山郡太守孙望,忠勇果敢,智计无双,于东阳城外,阵斩逆贼吴胜父子,扬我天威,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特晋封孙望为‘平东将军’!赐玄铁宝甲一副,百炼宝剑一柄!钦此!” “轰——!” 旨意一出,孙望身后的一万三千将士,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将军威武!” “平东将军!平东将军!” 无数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平东将军! 这四个字,意味着朝廷的正式册封! 意味着他们的主帅,不再是那个不被承认的九山太守,而是一位真正手握兵权,名正言顺的大将军! 也意味着,他们这支军队,从今天起,便不再是无根浮萍的“反贼”,而是效忠于平东将军的朝廷正规军! 这是一种身份上的巨大转变,让所有人都感到与有荣焉,士气空前高涨! 齐公公冷眼看着这群欢呼雀跃的丘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随即提高了音量,压下了嘈杂的声浪,继续宣读: “朕闻,吴胜余孽,尚盘踞恒州各地,荼毒百姓。兹令平东将军孙望,总领九山、恒州两郡所有兵马,即刻发兵,扫平余孽,光复全境!” “征讨期间,所有缴获之钱粮、军械、人丁,皆归平东将军府支配,无需上缴国库!” 如果说,前一道旨意是点燃了火焰,那这一道,就是往火上浇了一大桶油! 全场再次沸腾! “万岁!!” “陛下圣明!将军威武!” 所有将士都疯了!无需上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接下来打下的每一座城,缴获的每一分钱,都能直接转化为他们的军饷、抚恤和奖赏! 跟着这样的主帅打仗,还愁没有荣华富贵? 孙望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喜色,心中只有一声嗤笑。 皇帝倒是会做人情。 就算他不下这道旨意,吃进自己嘴里的东西,难道他还会吐出去不成? 这不过是把既成事实,用圣旨的形式说一遍,换取将士们的感恩戴德罢了。 果然,齐公公顿了顿,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调,宣读了最关键的一条: “待恒州郡全境光复之日,朕将另有封赏!加封孙望为恒州郡太守,总督两郡军政,爵位……世袭罔替!” “哗——!” 这一次,连孙望身后的赵虎、钱亮光等高级将领,都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世袭罔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打下恒州,这片富饶的土地,就将永远成为孙家的封地! 孙望,将成为此地永远的主人! 他的子子孙孙,都将是恒州的主宰! 这已经不是赏赐,这是在裂土封王! 皇帝的慷慨,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无数将士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狂热,他们看向恒州腹地的眼神,不再是去看一片待征服的土地,而是在看自家的后花园! 孙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险恶用心。这个“世袭罔替”的许诺,就像一块最甜美的毒药。 它不仅能最大程度地激发自己和手下将士的战斗欲望,更是在自己这支刚刚凝聚起来的军队内部,埋下了一颗名为“忠于皇权”的种子。 他在腐蚀自己的根基! 果然,齐公公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平东将军麾下,副将钱亮光,作战勇猛,升为偏将军,赐黄金百两,绸缎十匹!亲卫赵虎、王魁……皆升一级,赏……” 一连串的封赏念出来,所有被点到名字的将领,无不欣喜若狂,大声谢恩。 孙望心中冷笑。 皇帝的算盘打得真响。 他不仅封赏自己,还越过自己,直接封赏自己的部下。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些人,你们的官职、你们的富贵,不全是孙望给的,也是皇帝给的! 你们不仅要忠于孙望,更要忠于朝廷,忠于他这个天子! 这是帝王心术,是阳谋,是分化瓦解。 孙望不动声色,看着那些兴奋的部下,心中毫无波澜。 他自信,自己带给这些人的,绝不仅仅是黄金和官职。 “……以上,乃陛下隆恩。” 齐公公终于念完了长长的封赏名单,他收起圣旨,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倨傲的神情,仿佛刚刚下跪的人不是他。 他捏着嗓子,扬声宣布了最后一件事。 “陛下忧心前线战事,特遣皇妹长乐公主吴念薇,代天巡视,慰问三军!本公公,为监军!即日起,随军出征!” 齐公公尖着嗓子,高声道:“平东将军孙望,接旨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军心动摇 好一个皇帝,好一个阳谋。 孙望心中暗叹,脸上却毫无波澜。 拉拢与控制,荣耀与枷锁,这位深居宫中的天子,手段果然老辣。 他给了自己征伐两郡的无上权柄,也派来了皇妹与内侍这两条最牢固的锁链,将自己死死地钉在“忠臣”的位置上。 他缓缓伸出双手,从齐公公手中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孙将军,可别辜负了陛下的天恩浩荡啊。” 齐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尖细的嗓音里满是阴阳怪气。 孙望置若罔闻。 他转身,面向一万三千将士,高高举起手中的圣旨,声如洪钟:“陛下有旨!封我为平东将军,总领两郡兵马,扫平恒州!征讨所得,尽归我等!功成之日,加官进爵,封地世袭!” “平东将军威武!” “誓死追随将军!光复恒州!” 震天的呐喊再次响起,每一个士兵的眼中都燃烧着名为贪婪与渴望的火焰。 世袭罔替的封地,朝廷册封的官爵,这些东西比任何虚无缥缈的口号都更能激发人的血性。 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那辆最华丽的金丝楠木马车,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 一名女子,缓步走下马车。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宫装长裙,未施粉黛,却胜过人间无数绝色。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清冷的气质与周围喧嚣的战场格格不入,仿佛一朵于尸山血海中悄然绽放的雪莲。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威仪,竟让周围狂热的呐喊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她就是长乐公主,吴念薇。 “孙将军。” 吴念薇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此去恒州,路途艰险,本宫与三军将士,便要多多仰仗将军了。”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客气,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轻视的气场。 “殿下客气。”孙望平静地回应。 他转头对亲卫下令:“将陛下赏赐的宝甲宝剑,连同其余金银绸缎,一并送回东阳城,交由王魁将军妥善保管。” “且慢。”吴念薇出声阻止。 她走到那两名捧着玄铁宝甲和百炼宝剑的侍卫面前,亲手拿起那柄宝剑,走到孙望身前,双手奉上。 “陛下赐下宝剑宝甲,是为助将军斩将杀敌,护卫己身。这等利器,理应随身佩带,方能不负陛下恩典。” “孙将军将它送回后方,是觉得此剑不够锋利,还是觉得此甲不够坚固?” 孙望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上,淡淡一笑,接过了宝剑。 “殿下多虑了。” 他将宝剑握在手中,随意挽了个剑花,剑锋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我只是怕,这剑太利,甲太坚,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万一不小心砍了什么不该砍的东西,坏了什么不该坏的规矩,不好向陛下交代。” 空气瞬间一滞。 吴念薇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将军说笑了。有本宫与齐公公在此,将军代表的便是天子,一言一行,皆是规矩。” 好一个“皆是规矩”。 孙望心中冷笑,不再多言。 “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这军旅劳顿,刀枪无眼,不如就请殿下与齐公公先回东阳城暂歇,待末将扫平恒州,再恭迎殿下大驾。” 钱亮光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开口劝道。 齐公公巴不得如此,正要顺着台阶下,吴念薇却摇了摇头。 “不必。陛下命我代天巡视,慰问三军,我若安坐后方,如何对得起皇兄的信任,又如何对得起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她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本宫与大军,一同前往恒州。” 齐公公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却不敢反驳。 孙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暗忖,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颗流矢,一匹惊马,都可能要了人的性命。 这太监和公主既然自己要跟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也怨不得别人。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那便出发。” 他翻身上马,不再理会这支奢华的车队,猛地一挥手:“全军开拔!” 大军再次启动,烟尘滚滚,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只是这一次,孙望敏锐地察觉到,麾下将士们的眼神,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再是过去那种纯粹的、只知有他孙望而不知有皇帝的悍勇,而是掺杂了对“朝廷功名”的贪婪与渴望。 皇帝这一手,果然高明。 原本,这些士兵是跟着他孙望造反的匪。 现在,他们成了为朝廷打天下的官军。 一旦恒州郡真的打下来,他们一个个都成了朝廷命官,有了正式的身份和前程,谁还会跟着自己去干那掉脑袋的谋逆之事? 这一道圣旨,就如同一根无形的楔子,钉进了他这支军队的心脏,开始腐蚀他赖以为生的绝对掌控力。 必须想个办法,破了这个局。 孙望的思绪飞速转动,目光变得越发深沉。 大军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刚刚行出不到十里地,后方车队里便传来了齐公公尖利的叫嚷。 “停!停一下!哎呦,这路也太颠了,咱家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休息!原地休息一刻钟!” 孙望头也不回,声音冷冷地传了过去:“军情如火,岂能因一人之故,延误全军行程?公公若是觉得颠簸,大可以下车步行。” 一句话,堵得齐公公差点背过气去。 让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内侍监军,跟着一群丘八走几十里泥路? 那还不如杀了他! 车队只能憋着气,继续跟上。 又前行了不到五里,齐公公的叫嚷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哭腔:“不行了!真不行了!孙将军!孙将军!咱家要喝水!要歇息!” 孙望的眉头皱起,正要发作。 吴念薇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孙将军,大军急行至今,将士们想必也已疲乏。便依公公所言,原地修整片刻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孙望的后宫 孙望勒住缰绳,大军缓缓停下。 他回头,目光穿过尘土与队列,落在吴念薇的马车上。 这位公主殿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他的命令第一次在大军面前失去了效力。 “殿下金枝玉叶,身娇体贵,实在不该来这军旅之中受苦。” 孙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若是累坏了凤体,末将担待不起。” 车帘掀开,吴念薇再次走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周围席地而坐、大口喘息的士兵,又看了一眼叫苦不迭、被宫女搀扶着捶腰的齐公公,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讥讽。 “与浴血沙场的将士们相比,本宫这点颠簸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她目光转向孙望,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将军麾下都是铁打的汉子,但铁人也需歇息。一张一弛,方是长久之道。将军以为呢?” 孙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不像齐公公那般愚蠢张扬,也不像深宫女子那般柔弱无知。 她懂得用大义名分压人,更懂得收买人心。 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将自己摆在了体恤士卒的高位上,反而显得他这个主帅不近人情。 皇帝派她来,恐怕“监视”是假,“分权”才是真。 “殿下说的是。” 孙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全军原地休整,一刻钟后,继续出发。” 他翻身下马,独自走到一旁的一棵枯树下,背对着所有人,目光投向东方,恒州郡所在的方向。 身后是士兵们低声的议论和劫后余生般的放松,远处是齐公公尖着嗓子指挥宫人铺设软垫、奉上茶点的喧闹。 这一切,都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在他的心头。 皇帝的阳谋,已经开始生效了。 一道圣旨,一个公主,一个太监。 圣旨给了他手下将士一个“官军”的名分和“世袭罔替”的奢望,让他们从纯粹追随他孙望的亡命徒,变成了心向朝廷、渴望功名的士兵。 公主用她的身份和手段,不动声色地收拢人心,削弱他这个主帅的绝对权威。 太监则像一条恶犬,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皇权就在身边。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他孙望就如同一个被绑上了线的风筝,无论飞得多高多远,线头始终攥在皇帝手里。 他可以预见,一旦恒州郡真的被他打下来,他麾下的这支虎狼之师,将在皇恩浩荡和高官厚禄的腐蚀下,彻底瓦解。 那些被他提拔起来的将领,会变成朝廷的将军;那些追随他的士兵,会变成效忠天子的官军。 到时候,他孙望就会被彻底架空,成为一个手握两郡之地,却指挥不动一兵一卒的“孤家寡人”。 皇帝不需要杀他,只需要摘掉他这颗最甜美的果实,再将他供起来,就能彻底拔掉他这根最锋利的刺。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用心! 必须破了这个局! 否则,他打下的江山,都将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孙望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眼神变得冰冷而幽深。 他看向那支极尽奢华的车队,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全和县,孙府。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府邸后门,吴染在两名女卫的“护送”下,走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座朴素的宅院,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是恒州郡主,从小锦衣玉食,说一不二。 可一夜之间,父亲、兄长伏诛,家园破碎,她也从高高在上的郡主,沦为了那个男人的阶下囚。 那个男人,杀了她的父兄,却又没有杀她,只是将她送到了这里。 他究竟想做什么? “吴小姐,请吧。” 女卫的声音冰冷,打断了她的思绪。 吴染咬了咬嘴唇,压下心中的屈辱与不甘,迈步走进了这座将决定她未来命运的宅院。 院内干净整洁,几名女子正在庭中说笑,或是修剪花枝,或是对坐弈棋,气氛轻松而愉悦,完全不似她想象中那种权贵后宅的压抑与紧张。 见到吴染进来,众女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一丝好奇和打量。 为首的,正是李婉晴。她气质温婉,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当家主母的沉稳。 “这位便是吴小姐吧。” 李婉晴主动迎了上来,语气温和。 一名女卫上前,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递了过去:“李夫人,这是将军的家书。” 李婉晴接过信,拆开细读。 信是孙望的笔迹,内容很简单,只说吴染是恒州郡太守吴胜之女,如今兵败被俘,让她代为看管,一切等他回来再做处置。 “处置”二字,让吴染的身体微微一颤。 李婉晴收起信,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她对吴染柔声道:“吴小姐一路辛苦了,将军信中已经交代过,以后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吧,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吴染打量着眼前的众女。 除了气质温婉的李婉晴,还有一个眼神清冷、英气逼人的云蕊,一个身材火爆、眼神妩媚的苏云以及其他各种气质各异的女子。 这里就是那个男人的后院? 接下来的几天,吴染被安排在一间雅致的厢房住下,倒是无人限制她的自由,只是不允许她踏出府门半步。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默默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她发现,这座“将军府”,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奢靡享乐。 李婉晴掌管着府中大小事务,条理分明,井井有条;云蕊每日闻鸡起舞,剑不离手,一身武艺看得人心惊;苏云则打理着账目和情报,精明干练。 这些女人,每一个都有着不凡的过往,但在这里,她们仿佛都只有一个身份——孙望的女人。 她们每天除了料理家事,就是聚在一起读书、习字、下棋,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这种平静,让吴染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恐慌。 她看不透,也融不进去。 第五天,当丫鬟再次将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送到她面前时,吴染心中积压了数日的娇蛮与怨气,终于彻底爆发了。 “又是这些东西!” 她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碗碟狠狠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要吃精米!我要喝燕窝!我不是囚犯!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吴染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眶里满是屈辱的泪水,对着闻声赶来的众人嘶吼道。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你自己选择 李婉晴闻声赶来,身后跟着云蕊、苏云和李婉灵。 她们看到的,正是满地狼藉,和双目通红、状若疯癫的吴染。 “吵什么。” 李婉晴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吴染的嘶吼一滞。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我的?我父兄虽死,我依旧是恒州郡主!你们把我囚禁于此,还用这些猪狗食来羞辱我?” 吴染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尖利。 李婉晴还没开口,一旁的云蕊冷冷地说道:“郡主?你的恒州已经没了。你的父兄,是死在将军刀下的逆贼。” “你现在是将军的阶下囚,是战利品。给你一口饭吃,是夫人的仁慈,不是你的权利。” “你!” 吴染被这番话刺得脸色煞白。 苏云倚在门边,抱着双臂,轻笑一声:“吴小姐,你以前吃的精米燕窝,是恒州百姓的血汗。现在将军府吃的粗茶淡饭,是自己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你想吃好的,也行,自己去挣。府里不养闲人,后院的马厩还缺个打扫的,你要是愿意,我跟夫人说一声,每月给你算工钱。” “你……你们……欺人太甚!” 吴染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决堤而出。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李婉晴走到她面前,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吴染的心上:“吴小姐,你要明白自己的处境。” “在这里,没有人是你的奴仆,我们也不是你的敌人。我们都是依靠将军才能活下去的女人。将军让你活着,你就该惜命。” “若你觉得这里不好,随时可以走,府门外就是全和县的街道,但你能不能活着走出县城,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李婉晴顿了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死。后院有井,门梁也够高, 将军府不缺一副薄棺。” 死? 这个字眼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吴染所有的怒火与娇蛮。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女人,李婉晴的沉稳,云蕊的冷冽,苏云的精明,她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平静。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吴染的脚底升起。 她终于明白了。 这里不是她可以撒野的地方,她也不是那个可以为所欲为的郡主了。 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随时可以死去的战利品。 所有的尊严、骄傲、怨恨,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吴染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将脸埋在双膝之间,压抑许久的恐惧与绝望,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再无半分郡主的仪态,只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孤女,在为自己未知的命运而悲鸣。 李婉晴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有些道理只有哭够了,才能懂。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恒州郡,黄州城外。 一支残兵败将,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为首的数百人,身上还穿着吴胜亲兵的甲胄,却个个衣衫褴褛,甲叶翻卷,脸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和干涸的血污。 他们眼神麻木,表情惶恐,仿佛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在他们身后,是三千多名同样狼狈的步卒,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拄着长枪或同伴的肩膀,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队伍的最中央,是一具用木板草草钉成的棺木,由八名亲兵抬着。 夏侯仪一身儒衫早已破烂不堪,他走在棺木之前,脸色惨白,双目无神,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站住!什么人!” 黄州城高大的城楼上,守城的士兵发出了厉声喝问,数十张弓弩瞬间对准了这支来历不明的败军。 一名眼尖的守将认出了夏侯仪,顿时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冲向将军府。 片刻之后,城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州守将刘迅一身甲胄,大步流星地登上城楼。 “夏侯先生?” 刘迅看着城下那支凄惨的队伍,又看了看为首的夏侯仪,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怎么回事?主公的大军呢?你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夏侯仪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踉跄着走到那具简陋的棺木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泥土里,发出一声悲怆欲绝的嘶吼。 “主公!!” 他身后,三千残兵败将仿佛被这声嘶吼点燃了引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兵器甲胄丢了一地。 “将军!!” “开门啊!让我们进去!” “孙望的追兵就在后面!快开门!” 三千人的哭喊与哀求汇聚成一股绝望的声浪,在黄州城外回荡,每一个字都透着亡命奔逃的恐惧。 刘迅彻底懵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吴胜亲率三万大军,兵锋正盛,怎么可能败? 还是败给了孙望那个黄口小儿? 可城下那三千败兵的绝望是装不出来的。 那股惨烈的气息,那种劫后余生的惶恐,只有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溃败才能拥有。 更重要的是,跪在最前面的,是夏侯仪。 刘迅知道,夏侯仪是吴胜最信任的谋士,是吴胜的心腹。他不可能背叛主公。 “快!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刘迅心中的疑虑被眼前的惨状冲垮,他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夏侯仪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领着残兵,护着棺木,如同行尸走肉般走进了城内。 “夏侯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主公呢?” 刘迅冲下城楼,一把抓住夏侯仪的手臂,急切地问道。 “我们……中埋伏了……” 夏侯仪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三万大军全完了……” 刘迅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 “主公他……” 夏侯仪的目光落在棺木上,眼泪夺眶而出。 刘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脑一片空白。 “刘将军,借一步说话。” 夏侯仪忽然压低了声音,将他拉到一处无人的墙角。 “主公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 夏侯仪的声音沙哑而沉痛,“他说,恒州诸将之中,他最信得过的,最看好的,就是你刘迅将军!” 刘迅猛地一震,双目圆睁。 “主公说,其他人或有勇无谋,或心怀鬼胎,唯有你刘迅,忠勇兼备,是能守住恒州基业的唯一人选!” 夏侯仪死死抓住刘迅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主公希望你……能为他报仇!” 悲痛,震惊,不敢置信,以及被主公临终托付的巨大荣耀感,瞬间冲垮了刘迅的理智。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胸中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主公!” 刘迅猛地转身,对着棺木的方向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与悲愤而剧烈颤抖,“末将刘迅在此立誓!定会守住黄州!守住恒州!誓杀孙望小儿,为主公报此血仇!” 他的声音在城门洞内回响,充满了决绝与悍勇。 数百丈外,一处民居的屋顶上。 钱亮光放下手中的千里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叹为观止的神情。 “好一个夏侯仪,这番言语,这番做派,连我都差点信了。” 他庆幸地摇了摇头,“幸好,他是我们的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如不守 夜幕降临,黄州城内一片缟素。 家家户户挂上了白幡,刺骨的悲伤与恐慌,笼罩着这座坚城。 城西的军营里,三千残兵被安置下来,营地里听不到喧哗,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和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败了,败得一无所有。 刘迅在将军府中坐立不安。 主公死了,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巨大的悲痛过后,夏侯仪转述的那句“临终托付”,却像一团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恒州诸将之中,他最信得过的,最看好的,就是你刘迅将军!” “唯有你刘迅,忠勇兼备,是能守住恒州基业的唯一人选!” 这些话语,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感觉自己肩上扛起了一副无比沉重的担子,这担子里有主公的血海深仇,有恒州郡的未来,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荣耀与使命。 群龙无首,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刘迅再也坐不住了。 他换上一身便装,带着两名亲卫,径直前往城西军营。 军营中,夏侯仪的营帐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他正对着一幅恒州郡的地图出神,听到通报,他转过身,看到刘迅,眼中并无意外。 “刘将军深夜到访,可是为了城防之事?” 夏侯仪的声音沙哑。 “夏侯先生。” 刘迅屏退左右,对着夏侯仪深深一揖,“如今主公蒙难,恒州群龙无首,刘迅虽有心为主公报仇,却不知该何去何从。还请先生教我!” 夏侯仪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悲戚与凝重。 “刘将军,你可知我们如今的处境?” “请先生明示。” “孙望小儿,经此一役,士气如虹。更重要的是,他得了朝廷的圣旨,封为平东将军,总领两郡兵马,名正言顺!” 夏侯仪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黄州城的位置,“他下一步,必定是趁我恒州人心不稳,主力尽丧之际,挥师东进!而你我所在的黄州城,首当其冲!” 刘迅心中一凛,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夏侯仪继续说道:“以将军之勇,固守黄州,或许能守。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惨胜。届时你麾下兵马折损大半,元气大伤。就算守住了,又如何?”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刘迅的内心:“治所邾县,还有其余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 “他们听闻主公战死,黄州惨胜的消息,会来帮你吗?不!他们只会趁你虚弱,前来抢夺郡守之位,将主公留下的基业瓜分殆尽!”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刘迅脑中炸响。 他只想着为主公报仇,守住黄州,却从未想过之后的事情。 夏侯仪所言,字字诛心,却又无比现实。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刘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惊骇。 “守,是死路一条。” 夏侯仪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不如不守。” “不守?” 刘迅大惊失色,“难道要我弃城而逃,做个懦夫?” “非也。” 夏侯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军可‘诈败’!带上城中精锐心腹,护送主公灵柩,星夜赶往治所邾县!” 刘迅愣住了。 “你想想看,”夏侯仪循循善诱,“你带着主公的托付,护送着主公的灵柩,第一个赶到邾县,这是何等的大义名分!” “届时你振臂一呼,以主公继承人的身份,号令诸将,谁敢不从?只要坐稳了主公的位置,整合整个恒州郡的力量,区区一个黄州城,还愁拿不回来吗?” 刘迅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闪过强烈的意动。 夏侯仪见火候已到,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况且,将军莫要忘了,南边的孙亮将军,同样手握重兵。他若听闻消息,抢先一步赶到邾县,占据大义。” “到那时,你这个‘主公最看好的人’,就会成为他眼中钉,肉中刺!他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 刘迅浑身一震,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他恍然大悟,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 是啊,孙亮一向与自己不合,若是让他抢了先,自己绝无好下场! 权衡利弊,高下立判。 刘迅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再次对着夏侯仪长揖及地:“先生一言,令我茅塞顿开!若刘迅日后能成大事,定奉先生为军师,言听计从!” 夏侯仪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上前,扶住刘迅,脸上满是忠贞与激动,抢先一步单膝跪地,对着刘迅郑重一拜。 “属下夏侯仪,拜见主公!” 这一声“主公”,叫得刘迅通体舒泰,胸中豪情万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镇邾县,号令恒州,最终手刃孙望,为主公报仇雪恨的场景。 “先生快快请起!有先生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刘迅大笑着扶起夏侯仪,开心不已。 营帐门外,一处阴影里。 钱亮光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帐内灯光下那两个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一个夏侯仪!好一个连环毒计! 三言两语,就将一座唾手可得的坚城,变成了送给将军的大礼,还顺手搅动了整个恒州的风云。这等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他越发庆幸,幸好,此人是将军的人。 第二日,天还未亮。黄州城东门悄然打开。 夏侯仪领着三千五百名所谓的“残兵”,护卫着吴胜父子的两具棺木,在刘迅“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直奔治所邾县而去。 临行前,夏侯仪将九封早已写好的信,交给了九名心腹信使。 “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各位将军手中,不得有误!” “是!” 九名信使领命,奔赴恒州各地。 那九封信的内容大同小异,但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同样一句话: “主公战死,他临终前曾对我说,诸将之中,他最信任的,便是你……” 吴胜父子的死讯,连同这九封内容相似却又各怀鬼胎的“临终遗言”,如同一颗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在整个恒州郡炸开。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君臣离析 京城,太和殿。 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出列班,手中高举着一道奏折,声泪俱下。 “陛下!臣,清河张氏族老张尘,有本启奏!”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悲愤。 “臣,弹劾平东将军孙望!此獠本是反贼,狼子野心,包藏祸心!竟于全和县,屠我张氏旁支满门,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此等凶顽之徒,陛下不降雷霆之怒,反而加以封赏,赐剑赐甲,犒赏三军!陛下,这是养虎为患,是资敌啊!” 张尘老泪纵横,将奏折高举过顶,重重叩首在地,悲声泣道:“自古赏罚不明,国之将亡!求陛下收回成命,严惩逆贼孙望,以慰我张氏在天之灵,以安天下世家之心!” 他身后,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其中多是与各大世家盘根错节的朝臣。 “求陛下严惩孙望!” “孙望不除,国法不存!” “此獠名为官军,实为国贼!求陛下明察!” 山呼海啸般的请命声,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龙椅上年轻皇帝的心上。 皇帝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底下跪倒的一片身影。 “严惩孙望?好一个严惩孙望!”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朕倒想问问诸位爱卿,当初恒州郡反,谁人敢为朕分忧?如今孙望归降,正欲为朝廷收复失地,你们却要朕自断臂膀?” 一名御史抬起头,义正辞严:“陛下,我等并非不愿为国分忧,实乃孙望此人野心勃勃,其心可诛!我等今日之举,正是为了替陛下清除身侧之奸佞,是为‘清君侧’!” “清君侧?” 皇帝怒极反笑,“好一个清君侧!那朕再问你们,杀了孙望,谁去平叛?谁能替朕收回恒州?”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跪在地上的群臣们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派谁去? 如今的大靖王朝,国库空虚,兵备废弛,除了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勋贵子弟,还有哪个能打的将军? 又有哪支军队,敢去碰吴胜那三万精锐? 现在孙望已经把吴胜解决了,他们却跳出来要惩治孙望。 这寂静,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皇帝看着他们羞惭又倔强的神情,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转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懂,只是他们的家族利益,高于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诸位爱卿的忠心,朕明白。孙望屠戮世家,确有取死之道。但如今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 “朕封赏孙望,不过是权宜之计,是为让他戴罪立功,替朝廷收复恒州全境。待恒州平定,朕自有论断。” “陛下!” 张尘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国法岂能是权宜之计!若对这等逆贼都能姑息纵容,天下人心何在!我大靖的法度何在!臣愧对先祖,愧对陛下!” “今日,便以我这一腔血,来洗刷我张氏的屈辱,警醒陛下!” 说罢,他猛地起身,竟一头朝着大殿内的盘龙金柱撞去! “张大人!” “快拦住他!” 旁边的官员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地冲上去将他死死抱住。张尘剧烈挣扎,须发散乱,口中依旧嘶声大骂:“昏君!昏君啊!祖宗基业,将毁于你手!” “放肆!” 皇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椅,杀机迸现。 可看着那个被几个大臣死死按住,依旧在咒骂不休的白发老者,他心中的杀意又如潮水般退去。 不能杀。 张尘代表的,是清河张氏。 他身后跪着的那些人,代表的是整个大靖盘根错节的士族阶层。 杀了张尘,无异于与天下世家为敌。 到时候烽烟四起,天下大乱,他这个皇帝,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一股巨大的憋闷与屈辱涌上心头。 皇帝只觉得胸口发堵,眼前阵阵发黑。 “退朝!”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拂袖而去,将满朝的惊愕与死寂,留在了身后。 御书房内。 珍贵的瓷器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 年轻的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俊秀的脸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废物!一群只知党同伐异,不知为国分忧的废物!” “清君侧?他们也配!” “朕的江山,迟早要被这群蛀虫啃食干净!” 宰相与六部尚书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任由皇帝发泄着心中的雷霆之怒。 许久,皇帝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他瘫坐在龙椅上,眼中满是疲惫与血丝,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这几位帝国的中枢大臣,声音沙哑地问道:“诸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宰相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张尘等人虽言辞过激,但其所忧,也非空穴来风。” “孙望此人,起于草莽,心狠手辣,一日之内便能覆灭吴胜三万大军,其用兵之能,心计之深,确实不得不防。” 吏部尚书也接口道:“是啊陛下,此人不受教化,无视国法,今日能屠张氏,他日未必不会将刀锋对准旁人。以封赏换其归降,终究是与虎谋皮。” 兵部尚书则更为直接:“陛下,孙望的军队,只知有孙望,而不知有陛下。这才是心腹大患。” 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 “那依你们之见,又该如何?杀了他?谁去收复恒州?还是任由恒州糜烂下去,等着第二个、第三个吴胜出现?” 众人再次沉默。 这成了一个死结。 良久,宰相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陛下,臣以为,‘权宜之计’四字,正是破局关键。” 皇帝抬眼看他。 宰相继续说道:“如今,我等确实需要孙望去打下恒州,便让他去打。” “待他拿下整个恒州郡之后,陛下可再下一道圣旨,以论功行赏为名,将他召回京城,封一个无实权的显赫爵位,赐下豪宅美人,黄金万两,将他圈养起来。” “至于他那支军队……” 宰相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将其将领分批调入京城,或升或迁,打乱建制;再将士兵分化收编,充入各州府卫所。不出三年,这支虎狼之师便会彻底瓦解,化为乌有。” “到那时,孙望就成了一个被拔了牙齿爪牙的‘孤家寡人’。是杀是剐,是烹是煮,还不是全凭陛下心意?”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皇帝的眼中渐渐亮了起来,他反复咀嚼着宰相的计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是啊,朕才是皇帝! 朕可以给他荣耀,也可以随时收回来。 他孙望再能打,终究只是一个武夫。只要自己牢牢掌握着“名分”与“权柄”这两样东西,他就像风筝,无论飞多高,线头始终攥在自己手里。 先让他去当那条咬人的恶犬,等他咬死了另一头猛虎,再卸了他的獠牙,敲断他的脊梁骨,关进笼子里。 这才是帝王之术。 “好。” 皇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就依爱卿所言。” 宰相与众位尚书也松了口气,纷纷躬身行礼。 在他们看来,孙望的命运,已经被注定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奖赏制度 孙望大军行进的第三日,黄州城的轮廓,已隐约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军营中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这股古怪的源头,便是队伍中那辆并不起眼的马车,以及马车内外的那两个人。 长公主吴念薇与大太监齐公公。 吴念薇一改往日的金枝玉叶之态,身着素衣,每日里穿行于伤兵营帐,嘘寒问暖,甚至亲手为一些重伤的士兵清洗伤口、更换汤药。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温和,没有丝毫皇室的架子。 几天下来,士兵们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和疏远,渐渐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尊重。 而齐公公,则像是公主身边的一道影子。 他从不多言,只是用那双浑浊而锐利的老眼,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压,时刻提醒着每一个人,天子的目光,正注视着这里。 一恩,一威。 一张一弛,如同两把无形的钳子,正试图从孙望手中,夺走这支军队的军心。 这是阳谋。 孙望心中雪亮。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等到恒州平定,皇帝的封赏圣旨一下,金银、官爵、田亩如流水般赏赐下来。 这些跟着他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弟兄们,只会感念皇恩浩荡,只会觉得是天子给了他们一切。 到那时,他孙望,就会被彻底架空,成为一个手握兵权却无人听令的孤家寡人。 这比直接夺了他的兵权,更加恶毒。 一名亲卫走到孙望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抱怨:“将军,那位公主和公公到底什么时候走啊?有他们在,弟兄们喝酒吃肉都不得劲,总感觉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浑身不自在。” 孙望的目光从远处那座即将到手的黄州城上收回。 “不得劲……”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脑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闪过。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曾横扫六合的庞大帝国,想起了一项足以让最底层士卒都为之疯狂的制度。 大秦,二十级军功爵位制!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要做的不该是对抗皇恩,那是找死。 他要做的,是截胡皇恩! 孙望猛地站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周围每一个亲卫的耳朵。 “传我将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休整!”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行进中的大军缓缓停驻。 士兵们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他们很快便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安营扎寨。 片刻之后,在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孙望的身影出现了。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他身上。 不远处的马车旁,吴念薇也停下了为士兵包扎伤口的手,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齐公公站在她身后,眯着眼睛,神情莫测。 “弟兄们!” 孙望的声音通过真气催动,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我们即将打下黄州!很快,我们就能收复整个恒州郡!” “朝廷已经传下话来,等我们平定了恒州,陛下必有重赏!” “吼!” “万岁!” 台下的士兵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当兵吃粮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如今听到皇帝的赏赐,如何能不激动? 吴念薇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认为,孙望这是在替朝廷收买人心,为她铺路。 然而,孙望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他抬手下压,待场面安静下来,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但是!” “赏赐要怎么分?功劳要怎么算?” “我孙望不能看着你们用命换来的功劳,被京城那些官老爷们大笔一挥,就贪了!就没了!”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士兵的心坎上。 喧闹的营地瞬间死寂。 是啊,朝廷的赏赐是好,可他们这些大头兵能拿到多少? 一层层盘剥下来,到手的还能剩下什么? 许多老兵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而愤懑的神情。 孙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声如金石。 “所以,我决定!” “从今日起,我军之中,设立‘军功爵位制’!” “何为军功爵位制?” “很简单!斩敌首一级,记功一次!夺敌军旗一面,记功十次!先登城头者,记大功!攻破城池,人人有功!” “所有人的功劳,都会由军法官亲自记录在册,汇成一本《军功簿》!公开透明,谁都可以查阅!” “等朝廷的封赏下来,无论是金银、土地,还是官职,都将严格按照这本《军功簿》上的功劳大小,一一兑现!” “我孙望在这里向你们保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谁的功劳,就是谁的!谁也贪不走,谁也抢不掉!” 死寂。 整个营地陷入了长达数息的死寂。 士兵们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愣愣地看着台上的那个男人,看着他坚毅如铁的眼神。 下一刻,一股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狂潮,轰然爆发! “将军万岁!” “将军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不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皇恩,而是为了实实在在攥在自己手里的未来! 不用再担心浴血奋战的功劳被上司贪墨,不用再害怕自己的牺牲无人知晓。 斩首!夺旗!攻城! 每一滴血,每一分力,都将被记录,都将被兑换成土地、金钱和地位! 这一刻,台下数千士兵看着孙望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敬畏与服从。 那是一种狂热的,毫无保留的,近乎于信仰的信赖!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他是他们所有人未来的保障!是能带领他们改变命运的神! 吴念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脸色煞白如纸。 她终于明白了孙望要做什么。 好一个军功爵位制! 好一个按功分配! 他没有对抗皇恩,他甚至拥护皇恩。 但他却用一种釜底抽薪的方式,将皇恩的分配权,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从此以后,士兵们不会去记是谁赏赐了他们,只会记得是谁把赏赐公平地发到了他们手上! 皇帝的阳谋,在这套简单粗暴的制度面前,被破解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成了孙望收拢人心的垫脚石! 齐公公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依旧看不出喜怒。 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却有沸腾如岩浆的杀意,在剧烈地翻滚。 他比吴念薇看得更远,更深。 孙望此举,已不仅仅是截胡皇恩。 他是在建立一套只属于他自己的规则,是在向皇权,发出了最直接的挑战! 此子,必为心腹大患! 杀!必须杀! 第一百二十九章 富贵险中求 欢呼声经久不息,震彻原野。 孙望站在高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因狂热而涨红的脸。 他看到了吴念薇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面孔,也感受到了她身后那名老太监眼中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孙望心中冷笑。 他知道,从他喊出“军功爵位制”的那一刻起,自己与京城龙椅上的那位皇帝,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也知道,自己画下的这张大饼,太过诱人,也太过巨大。一本《军功簿》,承载着数千乃至数万人的野心与欲望。 一旦自己无法兑现承诺,这股能将一切敌人撕碎的狂热,就会立刻反噬,将他自己啃得尸骨无存。 一个小小的恒州郡,根本不够分。 想要让这台战争机器永远不知疲倦地运转下去,想要满足这群虎狼之师的胃口,他需要的,是整个大靖王朝。 在《军功簿》的刺激下,整支大军的士气被推向了顶峰。 士兵们眼中再无疲惫,只有对战功的渴望。 行军速度陡然加快,不过一日之后,黄州城高大的城墙已近在眼前。 大军在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黑色的军旗迎风招展,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数日的休整,打造攻城器械,然后才是一场血腥的攻防战。 夜里,一名亲卫悄无声息地进入孙望的营帐,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信是夏侯仪派人送来的。 孙望展开信纸,一目十行。 信中详细说明了黄州城的现状:守将刘迅已经被他说服,决定放弃抵抗,于明日攻城时“诈败”,然后带着心腹精锐,护送吴胜的灵柩,星夜奔赴治所邾县,去和其他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争夺恒州郡的最高权力。 信的末尾还提到,夏侯仪已经派出了九名信使,用同样的话术,去“说服”恒州其余各城的守将。 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内乱之火,即将在整个恒州熊熊燃烧。 孙望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读书人的心,真是黑透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中军大帐内,孙望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即刻攻城!” 一言既出,满帐皆惊。 所有将领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万万不可!” 一名将领先站了出来,“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更是严重不足。 此时强攻,无异于让弟兄们拿血肉去填城墙,是白白送死啊!” “是啊将军,请三思!” “末将愿为先锋,但不是这样去送死!”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孙望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将领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心中一片冰凉,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军令很快传遍全军,整个军营一片哗然。 齐公公和吴念薇得到消息,怒气冲冲地赶来。 “孙望!” 齐公公尖利的嗓音在大帐外响起,人未到,声先至,“你疯了不成!攻城器械未备,就要强行攻城,你是拿数千将士的性命在开玩笑吗!” 他冲进帐内,指着孙望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吴念薇跟在他身后,俏脸含霜,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 “孙将军,我原以为你是个懂兵事的人。可你今日之举,与那无谋的莽夫何异?城中守军以逸待劳,你却要我军将士用命去填?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孙望从主位上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你们,不懂。” 简单的三个字,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傲慢。 “你!” 齐公公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他怒极反笑,连连点头,“好!好一个孙望!好一个平东将军!咱家倒要看看,你如何拿下这黄州城!”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跟来的一个小太监厉声喝道:“记下来!把孙望好大喜功,罔顾将士性命,狂悖之举,一字不漏地给咱家记下来!咱家要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请陛下治他的罪!” 吴念薇看着孙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期待也化为乌有。 她彻底失望了。 此人名不副实。什么用兵如神,什么算无遗策,都不过是侥幸。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一个为了自己的功业,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手下性命当成赌注的疯子。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 孙望翻身上马,亲自拔出腰间战刀,刀锋直指远处的黄州城墙。 “全军,出击!” 数千名士兵面面相觑,他们同样觉得这是在送死。 但昨日高台上那句“谁的功劳,就是谁的”,那本公开透明的《军功簿》,像一个无法抗拒的魔咒,在他们心中回响。 富贵险中求! “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冲天而起。 数千名士兵扛着简陋的木梯,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黄州城发起了决死冲锋。 齐公公站在后方的望楼上,看着这悲壮而荒唐的一幕,气得脸色铁青。 吴念薇则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冲到了城下,预想中密集的箭雨并未出现,城墙上只有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来,软弱无力,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杀伤。 士兵们轻易地将云梯搭上城墙,开始向上攀爬。 城墙上的守军仿佛没睡醒一般,抵抗得有气无力,甚至有人将滚木礌石推下城墙时,还“失手”砸中了自己人。 攻城顺利得让人发指。 第一批士兵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成功爬上了城墙。 他们挥舞着战刀,轻易地砍翻了面前几个象征性抵抗的守军。 城墙上,一个缺口被撕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胜利来得如此轻易,如此突然,以至于攻城的士兵们都有些发懵。 孙望立马于阵前,看着城墙上越来越多的黑色旗帜,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声在喧嚣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夏侯仪,果然厉害! 第一百三十章 冲锋陷阵的赌徒之将 望楼之上,吴念薇和齐公公的表情,从震惊,到呆滞,再到难以置信。 孙望的笑声,像一根尖刺,扎在他们心上。 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 孙望的脸再次恢复了冰冷的坚毅,他一把抓过亲卫递来的长枪,枪尖斜指苍穹。 “亲卫营,随我登城!” 冰冷的声音穿透战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一道黑色闪电,朝着已经搭上城墙的云梯冲去。 身后,三百名最精锐的亲卫,发出一声整齐的咆哮,紧随其后。 “疯了!他疯了!” 齐公公看着那道一马当先的背影,尖声叫道,“主将亲身犯险,兵家大忌!他这是在找死!” 吴念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冲向城墙的身影,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读过无数史书,见过无数演武,却从未见过一个统帅数千人的将军,会像一个最普通的士卒一样,亲自冲向第一线。 这不是将领,这是疯子,是赌徒! 孙望冲到城下,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他一手抓住云梯,双臂发力,矫健得如同一只猿猴,飞速向上攀爬。 城墙上,残余的守军看到了这个煞神,几名士兵嚎叫着举刀冲来。 孙望刚踏上城头,长枪已如毒龙出洞。 噗!噗!噗! 枪影闪过,三名守军的喉咙上瞬间多出一个血洞,他们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孙望没有丝毫停顿,长枪横扫,势大力沉,一名守军连人带刀被直接抽飞,惨叫着从城墙上坠落。 他如一尊从地狱里走出的杀神,一步一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其一合。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已经登上城墙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瞬间热血沸腾,士气被推向了极致。 他们发出狂热的嘶吼,跟在孙望身后,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将城墙上最后一点象征性的抵抗彻底淹没。 吴念薇站在望楼上,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着那个在敌军中杀得七进七出,浑身浴血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击力,狠狠撞进了她的心里。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孙望。 那个狂悖,粗鲁,却又强悍到令人窒息的男人。 齐公公的脸色却愈发阴沉,他浑浊的老眼中,杀意几乎要沸腾成实质。 他比吴念薇看得更远。 孙望此举,不是鲁莽,而是在用自己的武勇,为那本《军功簿》做最完美的背书。 他用行动告诉每一个士兵:你们的将军,与你们同在,浴血奋战! 这支军队,已经彻底姓孙了! 这样的枭雄,一旦羽翼丰满,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他干枯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袖中。 那里,藏着一道从未示人的,来自皇帝的第二封圣旨。 杀意,在胸中剧烈翻滚。 不到两个时辰。 黄州城的城门被从内彻底打开,孙望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入。 战斗结束了。 “传我将令!” 孙望站在城门楼上,声音传遍全军,“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敢有骚扰百姓,抢掠民财者,斩立决!” 军令如山。 刚刚还状若疯魔的士兵们,在入城之后,瞬间变得纪律严明。 他们列队而行,除了脚步声与甲叶碰撞声,再无杂音。 城中原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从门缝中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黄州府衙,正堂。 孙望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原本属于郡守的主位上,他身上的铠甲还带着未干的血迹,煞气逼人。 一名被俘的副将被拖了上来。 那副将看着孙望,先是破口大骂:“刘迅!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说好了一起为主公守城尽忠,你却带着心腹自己跑了!我cao你祖宗!” 骂完,他话锋一转,对着孙望重重叩首,声泪俱下:“将军神威天降!末将有眼不识泰山!末将愿降!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只求将军给个机会!” 孙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拖出去,斩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骤然下降。 副将猛地抬头,满脸错愕:“为什么?将军!我已经降了!我已经降了啊!” 孙望终于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我麾下,不收卖主求荣的废物。” 两名亲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名嚎啕大哭的副将拖了出去。 片刻后,一声惨叫传来,戛然而止。 堂下其余被俘的将校,个个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吴念薇和齐公公走了进来。 吴念薇看着主位上那个煞气未消的男人,压下心中的悸动,开口问道:“孙将军,你到底是如何知道黄州城防空虚的?” 孙望眼皮都未抬一下,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卷竹简,淡淡道:“军事机密,公主殿下不必多问。” “你……!” 吴念薇的脸瞬间涨红。 她身为长公主,何曾受过如此轻慢的对待! 她还未发作,一旁的齐公公已经彻底爆发了。 “放肆!” 他尖利的嗓音在大堂内回响,充满了怒火,“孙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公主殿下如此无礼!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孙望的脸上。 孙望甚至没有动。 他身侧一名亲卫猛地踏前一步,眼神凶狠,动作干脆利落,一脚狠狠踹在齐公公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 齐公公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步之外的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蜷缩成一团,再也说不出话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那可是齐公公! 是代表着皇帝脸面的大太监! 殴打钦差,形同谋逆! 死一般的寂静中,孙望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看向那个踹人的亲卫,眉头微皱,用一种责备的语气开口道: “混账东西!谁让你对齐公公无礼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只属于他的军队 那名亲卫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挺直了胸膛,对着孙望一抱拳,声音洪亮:“将军教训的是!末将知错!” 他嘴上说着知错,转身看向地上蜷缩的齐公公时,脸上却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凶狠。 “一个不男不女的阉人,也敢在将军面前狺狺狂吠!若非将军拦着,老子现在就拧下你的狗头!” 齐公公在小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一手捂着剧痛的腹部,另一只手哆嗦着指着孙望,一张老脸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扭曲变形,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孙望!你……你好!你竟敢纵容麾下亲卫,当众殴打、羞辱朝廷钦差!这是谋逆!这是大罪!” 孙望终于将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了齐公公身上。 他缓缓站起,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我纵容的?”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微微上扬,坦然承认,“没错,是我纵容的。” “你!” 齐公公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再次昏厥过去。 得了主将撑腰,那名亲卫的气焰愈发嚣张。 他上前一步,指着齐公公的鼻子破口大骂:“老阉狗!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家将军在前方浴血厮杀,为国征战,你躲在后面摇唇鼓舌,也配对将军指手画脚?” “还敢拿陛下压我们?告诉你们,在这恒州地界,将军的话,就是天!” “噗!” 齐公公再也压不住胸中翻腾的气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 他双目赤红,状若厉鬼,死死地盯着孙望,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疯狂而得意的狞笑。 “好……好……好一个将军的话就是天!” 他从袖中,颤抖着,却又无比珍重地,掏出了一卷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卷轴。 “孙望!你以为陛下真的信任你吗?你以为陛下会任由你这等狼子野心的反贼拥兵自重吗?你错了!大错特错!” 齐公公猛地展开卷轴,高高举起,那明黄的颜色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陛下第二道密旨在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报复的快意与无上的权威。 “平东将军孙望,拥兵自重,目无君上,跋扈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朕心甚忧!着即刻剥夺其平东将军、九山太守之一切职务与兵权!” “其麾下兵马,及九山、恒州两郡军政大权,尽数交由内侍监总管齐公公全权节制!钦此!” 念完圣旨,整个府衙大堂死一般寂静。 齐公公脸上是病态的潮红,他看着孙望那张终于不再平静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快感。他赢了。 他将圣旨小心翼翼地卷好,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孙望,尖声道:“孙望!还不下跪接旨!” 孙望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齐公公,扫过他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太监,最后落在了大堂内那些手握兵刃的将校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齐公公脸上的得意渐渐褪去,转为一丝慌乱。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怎么?孙望!你要抗旨不成!” “来人!众将士听令!此獠抗旨不遵,形同谋逆!谁能将他拿下,咱家即刻上奏陛下,为他请功!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就在今日!” 他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加彻底的死寂。 大堂之内,数十名将校,连同门外闻声而来的亲卫,上百号人,没有一个动弹。 他们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们的目光,全都汇聚在孙望身上,等待着他的命令。 齐公公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这支军队真的不认皇帝,只认孙望。 孙望动了。 他没有去看齐公公,只是对着那名踹人的亲卫,轻轻抬了一下手。 那名亲卫立刻心领神会。他脸上的狞笑再次浮现,大步上前,在齐公公惊恐的目光中,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圣旨,随手扔在地上。 “跪下接旨?老子让你跪下!” 亲卫一脚踹在齐公公的膝弯处。 “咔嚓!”一声脆响。 齐公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雨点般的拳脚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亲卫们一拥而上,将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钦差大臣,当成沙包一样殴打。 “住手!住手!咱家是钦差……啊!” “反了!你们都反了……” 吴念薇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疯狂的一幕。 孙望缓缓走到蜷缩在地、奄奄一息的齐公公面前,蹲下身。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公公,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反了。” “因为皇帝给的一郡之地,喂不饱我,更喂不饱我身后这几千上万张嘴吃饭的弟兄。” 齐公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与怨毒。 孙望不再看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刀。 “送公公上路。” 刀光一闪。 齐公公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大睁着,充满了不甘与惊恐。 鲜血,染红了那卷被丢弃在地上的明黄圣旨。 “一个不留。” 孙望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府衙内外,惨叫声此起彼伏,又很快平息。 齐公公带来的所有随从,无论太监还是护卫,在数百名如狼似虎的士兵面前,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尽数被屠。 孙望走到早已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的吴念薇面前。 “公主殿下受惊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来人,送公主回房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两名亲卫上前,对着吴念薇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念薇看着这个刚刚还对自己无礼,转眼间便杀钦差、囚公主的男人,只觉得如坠冰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半请半押地带了下去。 血腥气弥漫的府衙正堂,很快被清理干净。 孙望召集了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齐聚一堂。 齐公公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被摆在了大堂中央的木盘上。 将领们看着那颗人头,再看看主位上神色冷峻的孙望,许多人的脸上都难掩慌乱与恐惧。 之前跟着孙望造反,那是被逼无奈,是反贼。 可后来孙望受了招安,获封九山太守,他们都以为自己有了洗白身份,光耀门楣的希望。 但是现在,孙望杀了监军,打了公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跋扈,这是明明白白的谋反。 再无任何退路可言。 大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望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将他们的紧张、恐惧、茫然,尽收眼底。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怕不怕?” 众人身体一僵,无人敢应声。 孙望看着他们,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其实,我也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反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所有将领都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荒谬的眼神看着孙望。 怕? 这个男人,刚刚才下令屠尽钦差随从,将代表皇权的太监总管斩首,囚禁了当朝长公主。他用最冷酷的手段,将所有人的退路彻底斩断。 现在,他却说自己也怕? 看着众人不敢置信的表情,孙望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实。 “我怕的,不是打仗,不是死人。” 他缓缓走下主位,踱步到大堂中央,目光扫过齐公公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我怕的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今天,我跪下接了这道圣旨,会是什么下场?” 他停下脚步,看向一名资历最老、也是当初最先跟随他的校尉。 “我的兵权,会被这个阉人夺走。然后呢?” “你们辛辛苦苦,用命换来的《军功簿》,会变成他齐公公一个人的功劳。他会拿着这泼天的功绩,回京城向皇帝邀赏。” “而我们,这支打下了恒州郡的虎狼之师,会被他拆散,分编到各个边军,去消耗,去填命。” “等到我们这支军队的骨血被彻底抽干,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们之后……” 孙望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那名校尉,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还有你们这些最早跟着我从九山出来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你们以为皇帝会忘了你们是反贼出身吗?他不会!他只会觉得你们是喂不熟的狼!留着你们,他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所以,只有一个下场。” 孙望抬起手,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死路一条!” 冰冷的四个字,让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那名老校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他身后的所有将领,呼吸都变得粗重,眼中刚刚升起的恐惧,正被一股更猛烈的火焰所取代。 是愤怒!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从齐公公拿出第二道圣旨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接旨,是温水煮青蛙,最后被清算,死无葬身之地。 不接旨,是立刻谋反,九死一生。 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孙望要的就是这股愤怒。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和他,已经绑在了一辆战车上,要么一起冲上云霄,要么一起粉身碎骨。 “将军!” 那名老校尉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末将明白了!什么狗屁朝廷!什么狗屁皇恩!都是骗人的!” “末将这条命是将军给的!从今往后,末将只听将军的号令!您让末将往东,末将绝不往西!” “没错!反了!他娘的,反了!” “皇帝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自己挣条活路!” “愿为将军效死!” “愿为将军效死!!” 压抑的情绪轰然爆发,大堂之内,所有将校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们的眼中,再无迷茫与恐惧,只剩下被逼上绝路的疯狂,以及对未来的无限野心。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心怀侥幸的大靖军官。 他们是反贼。 是孙望的兵! 孙望看着跪倒在地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卷被鲜血浸染的明黄圣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双手用力。 “嘶啦!” 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圣旨,被他轻而易举地撕成了两半。 他随手将碎片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从今日起,在这恒州地界,没有皇帝。” 孙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我的话,就是规矩!” “我的话,就是王法!” 所有将领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抬起头,狂热地看着主位上那个男人。 那是他们的主宰!是他们的神! 孙望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缓缓坐回主位,神色再次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静。 “都起来吧。” “是,将军!”众人齐声应诺,起身肃立,整个大堂的气氛已然焕然一新。 “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反贼了。” 孙望淡淡地开口,“杀了钦差,撕了圣旨,下一步,朝廷必然会调集大军,前来征讨。” 刚刚才被点燃的狂热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 一名将领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将军,大靖朝拥兵百万,我们就算拿下了整个恒州郡,兵力也不过两三万人,这……”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的忧虑。 造反喊得响亮,可实力差距是实实在在的。 鸡蛋碰石头,那是找死。 孙望看着他们紧张的神色,嘴角却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百万大军?” “你们真以为,京城那位皇帝,能调得动百万大军?” “如今的大靖,北有蛮族叩关,西有乱匪四起,南有大族作乱。朝廷的兵马,早已被拖得处处起火,疲于奔命。” “他能抽出十万兵马,来对付我们一个恒州郡,都算是看得起我们了。” 众人闻言,神色稍缓。 十万大军虽然依旧是庞然大物,但听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更何况,”孙望话锋一转,“谁说我们要等着他们来打?” 他环视众人,抛出一个问题:“你们不好奇,这黄州城,为何如此轻易便被攻破吗?” 众人精神一振。 是啊! 今日攻城,顺利得太过诡异。 他们本以为是一场血战,结果却像是武装游行。 城墙上的抵抗,简直就像是孩童的玩笑。 所有人都以为是孙望神机妙算,算准了城中空虚。 可具体是如何算准的,无人知晓。 孙望看着他们疑惑的表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着堂外喊了一声。 “夏侯先生,请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身穿青衫,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夏侯仪。 他对着孙望拱手一礼:“主公。” 然后,他直起身,平静地看向堂下数十名杀气腾腾的将领,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将领们都认得他,是前几日才加入军中的那个读书人。 只是谁也没想到,将军会在此刻,让他出来。 孙望指着夏侯仪,对众人介绍道:“黄州城守将刘迅,之所以会放弃抵抗,带着心腹连夜奔逃,便是夏侯先生的功劳。” “他只身入城,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说服了刘迅,为我军兵不血刃拿下黄州,立下首功。” 一言既出,满堂死寂。 所有将领都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夏侯仪。 兵不血刃,说降一城? 这是何等手段! 死寂之后,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骚动。 他们终于明白,孙望的底气来自哪里! 孙望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拿下黄州,只是一个开始。” “在攻打黄州之前,夏侯先生已经派出了九名信使,带着同样的话术,去了恒州其余各城。” “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好消息传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强大的自信。 “恒州郡,剩下的九座城池,最少有一半,会望风而降!” 第一百三十三章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将领们呆呆地看着那个云淡风轻的青衫文士,又看看主位上运筹帷幄的孙望,脑子里嗡嗡作响。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哄笑。 紧接着,整个府衙大堂,爆发出一阵畅快而张狂的大笑。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对朝廷的恐惧,对未来的忧虑,在这一刻,被这惊天的谋划彻底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信心和对整个恒州郡的渴望! 笑声渐歇,大堂内的气氛却依旧炙热。将领们看着孙望,像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神。 孙望抬手,虚按了一下。 狂热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从今天起,恒州郡,就是我们的大本营。” 孙望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要在这里,立下新的规矩。”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铁。 “传我将令,所有入城之兵,秋毫无犯!但有骚扰百姓,抢掠民财者,无论亲疏,无论功过,斩立决!” “开府库,赈灾粮,三日之内,我要让黄州城内没有一个饿死的百姓!” “张贴告示,告全郡百姓知,自今日起,恒州三年之内,赋税减半!” 一连三道命令,掷地有声。 堂下,许多将领都愣住了。 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打下城池,放纵士卒劫掠一番,几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孙望此举,无异于断了弟兄们的财路。 更何况,开仓放粮,减免赋税,这哪里是反贼该干的事? 这分明是想做青天大老爷。 “将军……” 一名校尉忍不住开口,面露难色,“弟兄们拼死拼活,就图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望冰冷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图个什么?图个烧杀抢掠,让治下百姓恨我们入骨,然后等着朝廷大军一来,他们就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吗?” 孙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鼠目寸光!” “你们要记住!百姓能活,我们才能活!百姓心里有我们,这恒州郡,才能真正姓孙!”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知抢掠的兵痞,我要的,是一支能让百姓夹道欢迎的鱼水之师!谁不懂这个道理,现在就可以滚!” 那名校尉被骂得面红耳赤,冷汗直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知错!末将愚钝!” 堂下,那些出身贫苦的将士,此刻看向孙望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狂热,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尊崇。 他们自己就曾是被官兵、被豪强欺压的百姓。孙望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看着众人神色的变化,孙望的语气稍缓。 “安民之后,便是整军。” 他走到大堂中央,继续说道:“拿下恒州全境后,所有降兵,必须全部打散,重新编入各营。军官,必须由我们九山出来的老人担任。那些兵油子、害群之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踢出去!” “我要打造的,是一支绝对服从,只听我一人号令的铁军!”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等到军队整编完毕,恒州彻底安稳,就是我们挥师北上,竖起反旗,将整个九山郡收入囊中的时候!” “两郡之地在手,北接蛮族,东临大海,进可攻,退可守。到那时,这天下,才有我们真正说话的份!” 一整套计划,从安民到整军,再到未来的战略扩张,环环相扣,清晰无比。 将领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与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心悦诚服,热血沸腾。 原来,造反不是一味的打打杀杀,而是一条如此清晰的争霸之路! 孙望看着他们脸上的激动,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忽然笑了笑,指着那名最先踹了齐公公的亲卫。 “你叫什么?” 那亲卫一愣,随即挺胸大吼:“回主公!末将王大锤!” “好,王大锤。” 孙望点点头,“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亲卫营的副统领。待我拿下九山,便为你请功,封一个杂号将军!” 王大锤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末将……末将谢主公!愿为主公效死!” 孙望又看向那名最先下跪的老校尉。 “你,还有你们这些从九山就跟着我的老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中十几张熟悉的面孔。 “我孙望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只要你们忠心不二,将来封侯拜将,光宗耀祖,绝不是一句空话!” “我孙望,说到做到!” 轰! 压抑不住的激动情绪,如同火山喷发。 “愿为主公效死!” “愿为主公效死!!” 大堂之内,所有将校,包括夏侯仪在内,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这一次,他们口中喊的,不再是“将军”,而是“主公”。 一个字的改变,天差地别。 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才算真正有了魂。 “都起来吧。” 孙望亲自走下主位,将最前面的王大锤和老校尉扶起。 “回去之后,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手下的弟兄。话要说清楚,我们反了,没有回头路了。” “若有不愿意跟着我们干的,不必强求。发给他们三两银子做路费,让他们自己走。” 众人心中一凛,随即又是一阵感动。主公此举,是何等的自信与胸襟! “都去吧,整顿兵马,安抚城中。”孙望挥了挥手。 “是,主公!” 众人齐声应诺,躬身退下,脚步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 很快,血腥气还未散尽的大堂,只剩下孙望与几名贴身亲卫。 “派一队人,把公主的院子看好了。” 孙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任何人不得靠近,她也一步都不能踏出来。” “是!” 亲卫领命而去。 孙望在主位上静坐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随后,他站起身,独自一人,朝着后院吴念薇被软禁的院落走去。 夜色已深,府衙后院一片寂静。 孙望走到那座精致的小院门前,两名亲卫立刻躬身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出声。 正要推门而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门内隐约传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哥哥的天下也是天下 那啜泣声很轻,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人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充满了无助与恐惧。 孙望的脚步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推开了院门。 “吱呀——” 木门开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内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孙望迈步而入,穿过庭院,来到灯火通明的正屋门前。 吴念薇正坐在桌边,背对着门口,瘦削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白日里的惊恐与血腥,终于在独处时化作眼泪,彻底击垮了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当看清来人是孙望时,那惊慌又瞬间化为了戒备与愤怒。 她迅速抹去脸上的泪水,强撑着站了起来,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带来一些勇气。 “你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腔,却努力维持着皇室公主的尊严与骄傲。 孙望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这副旁若无人的姿态,彻底激怒了吴念薇。 “孙望!” 她厉声质问,“你杀了钦差,囚禁本宫,公然谋反!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还有跟着你的这几万弟兄!” “朝廷拥兵百万,天兵一到,你这区区两三万残兵败将,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到时候,你就是乱臣贼子,要被千刀万剐,遗臭万年!” 她的话语越来越激动,既是愤怒的斥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说服眼前这个疯子。 孙望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公主殿下,你觉得,你们那位皇帝哥哥,派你和齐公公来的时候,是想让我活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吴念薇的心上。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能替他卖命,打下恒州郡的疯狗。疯狗一旦没了用处,或者露出了半点不听话的迹象……” 孙望的目光变得冰冷,“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打死吃肉。” “齐公公袖子里的那道圣旨,不就是为我准备的断头饭吗?” 吴念薇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无言以对。 因为孙望说的,全都是真的。 从父皇决定启用孙望这颗棋子开始,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兔死狗烹,是帝王心术里最寻常不过的一环。 她只是没想到,孙望这只“疯狗”,非但没有乖乖等死,反而一口咬断了主人的手。 可她是皇室的公主,是大靖的长公主。 她不能承认,更不愿承认皇室的冷血与无情。 “一派胡言!” 吴念薇强撑着怒斥道,“你这不过是为你自己的狼子野心找的借口!你天生反骨,就算没有这道圣旨,也迟早会反!” 她死死地盯着孙望,像是要看穿他内心的最深处:“你杀了朝廷命官,撕毁圣旨,还想拿下整个恒州郡!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在这里占山为王,当你的土皇帝?!” “土皇帝?” 孙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嗤笑出声。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吴念薇,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吴念薇被他强大的气场所迫,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公主殿下,”孙望俯视着她,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你的格局,太小了。”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挑起吴念薇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足以焚尽天地的野心烈焰。 “我不是反贼。” 孙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魔性,“我哥哥的天下,也是我的天下。” “这,怎么能叫造反呢?” 轰! 吴念薇的脑中如遭雷击,一片空白。 她骇然地瞪大了双眼,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哥哥的天下……也是我的天下…… 他不是在说恒州郡! 他想要的,是整个大靖! 是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这个疯子!他竟然想当皇帝! 在吴念薇极致的震惊与恐惧中,孙望的脸庞缓缓靠近,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公主殿下,你说,如果我当了皇帝,你又该是什么身份呢?” 他低沉的笑声在屋中回响。 烛火摇曳,映照着女子失神的双眸,最终被一道魁梧的身影彻底吞没。 满室春光,无人能扰。 ……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院中晨露未干。 孙望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充满了男性的阳刚与力量。他双腿扎稳马步,正在院中缓缓打着一套拳法。 拳风呼啸,虎虎生威。 一招一式,看似缓慢,却蕴含着千钧之力。随着拳法的展开,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骨节发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爆鸣声。 一套拳打完,孙望收势而立,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如同一道利箭,射出数尺之远。 他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昨夜的疯狂,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疲惫,反而让他整个人精神焕发,体内的力量仿佛被某种神秘的能量催化,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他心念一动,唤出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 【宿主:孙望】 【身份:恒州之主】 【武力:86(+1)】 【智谋:83(+1)】 【体质:85(+1)】 【精力:84(+1)】 【天赋:龙裔(二级)——与皇室血脉交融,可小幅提升宿主全属性,并获得一次抽奖机会。】 【功法:霸王破军诀(小成)】 【技能:无】 【军功:17530】 【抽奖机会:1】 果然! 看着面板上四项属性后面那个清晰的“+1”,以及天赋一栏从一级变成了二级,孙望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这位长公主,还真是个福星。 不仅让他实力大增,还带来了一次宝贵的抽奖机会。 他不再犹豫,将目光投向了那最后一行。 “系统,开始抽奖。” 第一百三十五章 食物,国之根本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个巨大的虚拟轮盘开始飞速旋转。 轮盘上,无数奖项化作流光,一闪而过。 【神兵:霸王枪】 【秘籍:人屠刀法】 【特殊兵种:玄甲重骑】 【人物:绝代谋士】 …… 孙望的呼吸微微一滞。 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他现在的实力发生质的飞跃。 轮盘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指针在几个极具诱惑力的奖项之间来回摆动。 最终,在孙望的注视下,指针缓缓越过了【神兵】,越过了【秘籍】,停在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格子上。 轮盘消失,四个金色大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国之根基】 孙望眉头微皱。 国之根基?这是什么东西? 紧接着,金光散去,奖品的真面目显现出来。 【初级高产作物种子包】 孙望愣住了。 他以为会是传国玉玺,或是能铸造神兵的天外陨铁。 结果,只是一包种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涌上心头。 他现在最缺的,是能立刻转化为战斗力的东西。一包种子,能有什么用? 等它种下去,发芽,结果,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他失望透顶,准备将这东西扔到系统角落吃灰时,他下意识地查看了种子包内的物品。 两个陌生的名词,带着一股熟悉感,映入他的脑海。 【土豆种子 x 1000】 【红薯种子 x 1000】 轰! 孙望的身体猛地一震,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失望、烦躁、不屑……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瞬间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狂喜! 土豆! 红薯!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样东西意味着什么! 耐贫瘠,易存活,最重要的是,产量高到恐怖! 亩产千斤,甚至数千斤!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百姓普遍食不果腹的时代,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能用最低的成本,养活最多的兵,赈济最多的灾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输在了“吃饭”这两个字上。 有了这两样神物,他最大的短板,后勤与钱粮,将被彻底补足! 他将拥有源源不断,最廉价,也最坚实的后盾! 他终于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根基”! 什么神兵利器,什么绝代谋士,在这两样东西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民心,才是最大的武器。 而想要得到民心,首先要让他们吃饱饭。 “哈哈……哈哈哈哈!” 孙望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有了它们,何愁大业不成! 这天下,他要定了! “主公!” 院门外,传来王大锤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笑声戛然而止。 孙望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静。 他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 “进来。” 王大锤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主公,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崇拜,飞快地汇报着: “齐公公那阉货的人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挂在了黄州城头!他带来的所有人,都已处理干净,尸首扔进了乱葬岗!” “城中四门与各处要道,都已由我们最可靠的弟兄接管城防。” “府库、粮仓、官府账册,也都派了老人看着,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城里那些当官的,还有那些乡绅富户,一个个吓得跟孙子似的,全都闭门不出,连个屁都不敢放!” 王大锤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与快意。 “弟兄们现在士气高涨到了极点!都说跟着主公,才算真正活出了个人样!”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补充道:“只是……城里的老百姓好像吓得不轻,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街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孙望听完汇报,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怕,是正常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杀了钦差,撕了圣旨,这在他们看来,就是天塌了。天塌了,他们怎么会不怕?” 他走到院中,看着初升的朝阳,缓缓开口。 “传我将令。” 王大锤立刻挺直了腰背,凝神倾听。 “第一,再次告诫全军,所有入城将士,秋毫无犯!但有骚扰百姓,抢掠民财者,无论亲疏,无论功过,当众斩决!” “是!” “第二,立刻打开官府粮仓,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处设立粥棚,熬煮热粥,赈济城中所有饥民。三日之内,我要让黄州城内,再没有一个饿死的人!” “是!” “第三,立刻张贴安民告示,要贴满城中每一个角落!告诉所有人,我孙望来了!” 孙望转过身,目光如电,盯着王大锤。 “告诉他们,自今日起,恒州郡内,三年赋税减半!” “告诉他们,所有无主荒地,谁去开垦,地契就归谁所有!” 一连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震撼。 王大锤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秋毫无犯!开仓放粮!减税分地! 这不是反贼! 这是……这是圣主明君才有的气魄和手段! 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主公的带领下,他们将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主公英明!末将……末将这就去办!” 王大锤猛地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起身便要冲出去执行命令。 “等等。” 孙望叫住了他。 王大锤立刻停步,转身恭敬地看着孙望,等待着新的指示。 孙望的脸上,刚才那股悲悯仁慈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冷酷。 “再去传个话,通知城中所有乡绅望族,明日午时之前,到府衙见我。” “告诉他们,我孙望的弟兄们,不能饿着肚子替他们守城。让他们打开自家粮仓,‘捐献’军粮。” 王大锤心中一凛。 “另外,”孙望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让他们把家中所藏的所有田契、地契,连同治下所有佃户的名册,三日之内,全部送到府衙来。” “告诉他们,我恒州的土地,要重新登记造册。” 第一百三十六章 开仓献粮 王大锤被这最后两道命令震得心头一凛。 开仓放粮,减税分地,这是收买人心。 强令乡绅献粮交契,这是在掘他们的根! 一收一放,一恩一威,主公的手段,简直是神鬼莫测! 他咽了口唾沫,狂喜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追问道:“主公,那些乡绅望族,盘踞地方多年,根深蒂固,若是……若是有不从者,该当如何?” 孙望缓缓转过头,脸上那森然的冷酷未曾褪去分毫。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拇指在自己脖颈前,轻轻地、缓慢地横着一划。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血腥到极致的杀意。 王大锤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的狂信。 “末将,明白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重重叩首,随即起身,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带着满身杀气冲出了院子。 孙望的命令,如同一道道惊雷,迅速在黄州城内炸响。 很快,城中大街小巷,所有布告栏前,都贴上了崭新的安民告示。 起初,百姓们只是远远地、畏惧地看着那些持刀的士卒,不敢靠近。 直到有胆大的人发现,这些兵卒只是张贴告示,秋毫无犯,甚至连路边的摊位都没有多看一眼,人群才开始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 “谁……谁识字?念念,上面写的什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推了出来,他颤颤巍巍地凑上前,眯着老花眼,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 “告黄州百姓知,自今日起,恒州郡内,三年赋税减半!”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无主荒地,谁去开垦,地契便归谁所有!” 死寂之中,开始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即刻开仓放粮,于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处设立粥棚,赈济饥民……” 当念到最后一句时,人群中一个饿得面黄肌瘦的汉子,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啊!” 他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压抑的寂静瞬间被引爆。 “不抢粮食还发粮食?这是真的假的?不是在骗我们吧?” 有人带着哭腔,难以置信地问向旁边的士卒。 那名士卒挺直了胸膛,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自豪与骄傲,大声回答:“主公有令,胆敢骚扰百姓,抢掠民财者,无论亲疏,无论功过,斩立决!” “中午!就在东城门外,第一锅粥就会熬好!大家都可以去!”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怀疑、恐惧、不安,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惊喜和希望彻底冲垮。 无数人跪倒在地,朝着府衙的方向,一边流泪,一边重重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孙将军是活菩萨!” “我们有活路了!我们有活路了!” 欢呼声、哭喊声响彻云霄,整个黄州城,仿佛从一场噩梦中苏醒,迎来了新生。 然而,与城中百姓的欢天喜地截然不同,城西最气派的一座府邸,王家大宅,此刻正被一片冰冷的杀气所笼罩。 王大锤带着一队亲卫,一脚踹开朱漆大门,径直闯入。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满脸肥肉的王家家主,王员外,带着一群家丁护院冲了出来,色厉内荏地怒吼。 王大锤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开口:“奉主公之命,请王员外开仓献粮,以充军资。” 王员外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他指着王大锤的鼻子破口大骂:“反了!你们这些反贼,还敢到我府上撒野!我乃朝廷亲封的乡贤,有功名在身!你们……” 他的话音未落。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王员外的脑袋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暴怒与不敢置信的表情。 鲜血如喷泉般从脖颈中涌出,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重重栽倒在地。 上一秒还喧闹无比的庭院,下一秒,死寂无声。 所有家丁护院都吓傻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双腿抖如筛糠。 王大锤甩掉刀上的血珠,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主公说了,我孙望的弟兄们,不能饿着肚子替你们守城。” “开仓,献粮。” “谁,还有意见?” 扑通!扑通! 满院的家丁护院,连同王家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族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再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血腥的手段,带来了最直接的效率。 很快,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布匹、金银,从王家以及城中其他乡绅富户的宅邸中,源源不断地送往府衙,堆积如山。 与此同时,黄州四门。 几名想要趁乱溜出城去报信的乡绅家奴,被城门守军当场擒获。 没有审问,没有关押,在验明身份之后,直接被当众斩首。 数颗人头高高挂起,淋漓的鲜血,向城中所有心怀异志的人,宣告着一个事实。 这座城,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整个黄州城,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与清晨时截然不同的安静,不再是恐惧的死寂,而是一种被绝对力量所支配的、井然有序的沉寂。 …… 午时。 府衙后堂,孙望正在用饭。 桌上不过是两样小菜,一碗白米饭。 他吃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杀戮,都与他无关。 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主公,公主殿下……她不肯用膳,已经把送去的饭菜都砸了。” 孙望夹起一块青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亲卫不敢再多言,悄然退下。 孙望不紧不慢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长公主殿下。” 孙望推门而入时,吴念薇正坐在妆台前。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绝色,却满是憔悴与苍白,那双曾经清亮高傲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空洞与死寂。 一地狼藉。 第一百三十七章 活着才有希望 摔碎的瓷碗碎片散落满地,白米饭和菜肴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孙望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吴念薇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铜镜,冷冷地看着那个走进来的男人。 孙望走到桌边,看着满地狼藉,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重新夹了一碗饭,端到吴念薇面前。 “吃饭。” 他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吴念薇仿佛没听见,依旧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孙望将碗放在妆台上,语气依旧平淡:“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饭,怎么有力气恨我,怎么有力气骂我?” 吴念薇的身体微微一颤,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孙望,眼中燃起一簇微弱的火焰,是恨意。 “滚!” 一个字,从她干裂的嘴唇中挤出,声音沙哑。 孙望不为所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递到她的嘴边。 “吃了它。” “我叫你滚!”吴念薇猛地抬手,打掉了他手中的筷子。 啪嗒。 筷子和肉块掉在地上。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吴念薇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以为会迎来这个男人的雷霆之怒。 然而,孙望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他笑了。 “公主殿下,你闹脾气,是想死吗?” 他的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森然的冷意。 “你死了,倒也干净。可你死了,谁来看我一步步打下这江山?谁来看我坐上你父兄的龙椅?” 孙望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充满了魔性。 “你得好好活着,亲眼看着。看着我,是怎么把你皇家的天下,变成我的天下的。” “你……痴心妄想!” 吴念薇仿佛被刺中,积蓄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她尖声怒骂,“你这个乱臣贼子!逆贼!你不得好死!朝廷大军旦夕即至,你必将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孙望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看来,跟你讲道理是讲不通了。” 他站直了身体,面无表情。 “那就只能用最土的法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吴念薇从妆台前拦腰抱起。 “啊!你放开我!孙望!你这个禽兽!” 吴念薇的尖叫与挣扎,在他的铁臂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孙望一言不发,大步走向床榻,粗暴地将她扔了上去。 锦绣床榻,一片狼藉。 …… 良久。 孙望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皇帝如果真的厉害,天下就不可能全是反贼。先皇如果真的贤明,天下就不可能民不聊生。” 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回响。 “吴念薇,好好活着。” 门被关上,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床上,吴念薇蜷缩着身体,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屈辱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绝望,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她空洞的眼神中,忽然闪过孙望离开前的那句话。 “皇帝如果真的厉害,天下就不可能全是反贼。” “先皇如果真的贤明,天下就不可能民不聊生。” 是啊…… 父皇在位时,天灾人祸,饿殍遍地。 皇兄登基后,更是只知享乐,不问苍生。 这个天下,早就烂透了。 孙望是逆贼,是禽兽……可他说的话,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她脑中回响起他那句充满魔性的话:“你得好好活着,亲眼看着。” 对,要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看到他的下场!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吴念薇眼中的死寂,渐渐被一股决绝的恨意所取代。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爬了下来。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米饭,端起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眼泪混着米饭,一并吞下。 又苦,又涩。 …… 与此同时,黄州城东门外。 人山人海,却井然有序。 一口口大锅架起,锅里是浓稠雪白的米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都有,都有!排好队,不要挤!” 孙望手下的士卒,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用大勺给一个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盛粥。 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 她不敢相信,这不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而是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白米粥。 “这……这真是给我们的?” “老人家,您就放心吃吧!我们主公说了,三天之内,不能让城里有一个人饿死!” 士卒大声回答,脸上满是自豪。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感激与喜悦。 “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啊!” “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不抢粮食还发粮食的兵!” “这位孙将军,跟以前的官兵,真的不一样!” 百姓们端着粥碗,议论纷纷,看向府衙的方向,眼神里不再是恐惧,而是充满了希冀的光芒。 夜,悄然降临。 府衙书房内,烛火通明。 孙望正对着一张恒州郡的地图,凝神沉思。 “主公!” 王大锤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大丰收!主公,咱们这次发了!” 他激动地汇报着:“从城里那些乡绅富户家里,共收缴了五十箱金银珠宝!粮食布匹,更是堆满了几个仓库!” “最重要的是,那些地契田契,全都收上来了!整个黄州城,八成以上的良田,现在都在我们手里了!” 孙望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王大锤话音刚落,另一名亲卫匆匆走入,脸上却带着一丝丧气。 “主公……” 他躬身禀报,“今天军中走了三百二十七人。”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孙望一眼,低声道:“他们都说我们杀了钦差,撕了圣旨,这是死路一条,不敢跟着我们干,就拿了银子跑了。” 王大锤脸色一变,怒道:“这帮没胆的孬种!” 孙望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问道:“走了也好,省得日后麻烦。还有其他事吗?” 那名亲卫一愣,见主公并未发怒,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刚才的丧气一扫而空,转为抑制不住的兴奋。 “有!主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走了三百多人,可是……可是今天一天,来我们城外大营报名参军的百姓,已经超过一千人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分兵 一千人! 王大锤和那名亲卫都愣住了。 走了三百,来了一千!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赚! 孙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一千人?” 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并不意外。 “是的,主公!” 那名亲卫激动得满脸通红,“不止是城里的青壮,附近十里八乡的村子,听说了主公开仓放粮、减税分地的事,都连夜赶了过来!” “他们说……跟着朝廷的官老爷是死路一条,跟着主公,才有活路,有盼头!” “他们还说,只要主公给一口饭吃,这条命就是主公的!” 孙望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句老话,永远不会错。 “告诉负责招兵的人,把好关。” 孙望的声音恢复了冰冷,“我孙望的兵,不收老弱病残,不收地痞流氓。我要的是能上阵杀敌的汉子,不是凑数的废物。” “是!”亲卫大声领命。 “还有,”孙望补充道,“所有新兵,必须经过三日甄别,查清底细,再打散编入各营,由老人带着。我不希望军中混进任何不该有的人。” “末将明白!” 王大锤立刻应声。 处理完这些事务,孙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书房里的烛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看不出喜怒。 “我去看看公主殿下。”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迈步向后院走去。 当他再次推开那扇门时,屋里已经收拾干净。 地上的狼藉不见了,桌上摆着新的饭菜,但已经凉透。 吴念薇坐在床沿,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听到开门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孙望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碗原封未动的饭菜,又看了看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房间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还是吴念薇先承受不住这种压力。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混杂着恐惧、屈辱和憎恨的复杂神情。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望的目光落在她身边的枕头上。 那上面,有一片湿漉漉的水痕,还粘着几粒米饭。 她吃过了。 是趴在那里,偷偷地、屈辱地吃掉了之前掉在地上的饭。 孙望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很好。 只要还想活着,哪怕是怀着恨意活着,就还有价值。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孙望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眼中是吞噬一切的野心。 吴念薇,只是一个开始。 这盘天下大棋,他才刚刚落下第一颗子。 两天后。 黄州府衙的书房内,一张巨大的地图铺满了整张桌案。 孙望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恒州郡,大靖王朝东南的一颗明珠,亦是兵家必争之地。 全郡共下辖十城,以治所邾城为中心,呈众星拱月之势。 恒阳、长宁、攸县、茶陵、耒阳、黄州、六安、黄石、上党。 如今,黄州已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两日,他整合了从乡绅望族手中收缴的所有田契地契,又结合了官府的户籍图册,对整个黄州乃至周边的地貌、人口、物产,都有了清晰的认知。 现在,是时候动了。 他不能只困守一城,等着朝廷的大军前来围剿。 他必须主动出击,用最快的速度,拿下整个恒州郡,将这里变成他最坚实的根基。 “传赵山、王大锤!”孙望沉声下令。 很快,两名心腹将领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主公!” 孙望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锐利如刀。 “我意已决,即刻出兵。”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我准备兵分两路。一路,横扫黄州周边的六安、上党等城池,肃清侧翼,连成一片。另一路,由我亲率主力,如一把尖刀,直插恒州治所,邾城!” 王大锤闻言,眼中瞬间燃起战意:“主公,末将愿为主力先锋,为您拿下邾城!” 孙望摇了摇头。 “赵山。” 他看向另一名更为沉稳的亲卫将领。 “末将在!” 赵山立刻挺直了腰背。 “我命你为黄州守将,领兵五千,留守此地。” 孙望的声音不容置疑,“这两日招募的新兵,加上从各乡绅家奴中挑选的青壮,我们又得了近五千兵力。如今我军总兵力,已达一万五千人。” “这五千人交给你,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稳住黄州,继续招募兵勇,囤积粮草。这里,是我们的后路,绝不容有失。” 赵山神色一肃,重重叩首:“主公放心,赵山在,黄州在!” “王大锤。” 孙望的目光转向王大锤。 “末将在!” “你随我出征。我亲率大军一万,明日一早,兵发黄石,直取邾城!” “是!” 王大锤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狂热。 次日清晨,大军开拔。 一万名士卒,盔甲或许不甚鲜亮,武器或许还五花八门,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 他们不再是食不果腹、任人欺辱的流民,而是孙望的兵。 黄州城的百姓,自发地站满了街道两侧。 他们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地看着。 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激,更有深深的期盼。他们将家中仅有的鸡蛋、烙饼,塞到过路的士卒手中。 队伍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吴念薇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她也见过父皇御驾亲征,百姓夹道相送。 可那时的眼神,是畏惧,是麻木。 而现在,她看到的,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三天后,大军兵临黄石城下。 斥候飞马回报,城中守军不过三千,城墙也远不如黄州坚固。 王大锤已经摩拳擦掌,准备请命攻城。 然而,当大军抵达城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黄石城那厚重的城门,竟然大开着。城墙之上,空无一人,连一面旗帜都没有。 “主公,这……这是空城计?” 王大锤一脸错愕。 孙望勒住战马,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手中,正捏着一卷刚刚由信鸽送达的密信,信是夏侯仪派人送来的。 “不必惊慌。” 他淡淡开口,“黄石守将,早在三天前,听闻我杀了钦差之后,便连夜弃城,带着亲信逃往邾城报信去了。” 说罢,他一马当先,径直向城门驶去。 大军随之入城。 城中景象,与预想中的截然不同。没有抵抗,没有混乱。 街道两旁,站满了战战兢兢的百姓和士绅。 当他们看到孙望的军队入城之后,秋毫无犯,纪律严明,所有的恐惧都化为了庆幸与主动。 孙望在黄石城,完美复制了黄州的模式。 安民告示,开仓放粮。 那些早已听闻黄州消息的乡绅富户,这一次无比主动,不等王大锤上门“邀请”,便将一车车的粮食金银,连同家中所藏的地契、田契,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孙望的临时府衙。 效果,比在黄州时还要惊人。 仅仅三天时间,黄石城和周边地区,前来投军的青壮百姓,竟接近一万人! 孙望从中挑选了五千精壮,再次留下一名可靠的将领率五千兵马驻守黄石,与黄州互为犄角。 做完这一切,他手中的主力大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再次补充到了一万五千人的满员状态!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书房内,孙望站在地图前,看着连成一片的黄州与黄石,目光投向了更远方的六安、上党,以及最终的目标——邾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该准备分兵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是捡来的 黄石府衙,书房之内。 孙望的目光如鹰隼,死死盯在地图之上。 他的手指,在黄州与黄石之间划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北方的上党城。 “主公,分兵之后,我们两路兵力都会被削弱。万一遭遇朝廷主力,或是邾城守军倾巢而出,恐怕……” 王大锤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孙望摇了摇头,声音沉稳:“朝廷大军调动,非一朝一夕之事。至于邾城,他们现在自顾不暇。”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目光扫过王大锤和另一名身材魁梧、满脸刚毅的亲卫将领。 “李虎。” “末将在!” 那名魁梧将领立刻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我封你为虎威将军,给你八千兵马,即刻北上,夺取上党!” 孙望的声音冰冷而果决,“上党与黄州、黄石呈犄角之势,拿下它,我们的北面侧翼便再无威胁。” “末将领命!” 李虎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重重叩首。 “记住,用在黄州、黄石的法子,收民心,缴田契,扩充兵员。” 孙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嘱咐,“我只要结果。” “主公放心,三日之内,末将必将上党城完整地交到主公手上!” “去吧。” 李虎起身,带着满身杀气,大步流星地离去。 孙望的目光再次转向王大锤,以及身后剩下的一万主力。 “其余人,随我南下,直奔邾城!” “是!”王大锤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 与此同时,恒州郡治所,邾城。 这座曾经繁华的州郡首府,此刻却被一片死寂的悲戚所笼罩。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白幡,素白的麻布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飘荡。 街道上行人绝迹,只有一队队穿着孝服的士卒,面带哀色,步履沉重地巡逻着。 城中主道上,夏侯仪和钱亮光形容憔悴,带着麾下残存的三千五百兵马,正缓缓穿过这座悲伤的城市。 夏侯仪一身重孝,脸上是化不开的悲痛与疲惫。 他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副模样,让路边偶尔窥探的百姓无不心生同情。 钱亮光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暗自感叹。 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往日威严的郡守府,如今已彻底改成了灵堂。 白幡招展,香烛缭绕。 灵堂正中,停放着一口巨大的棺椁。 只是,这本该庄严肃穆的地方,此刻却充满了喧嚣的争吵。 “……吴胜将军尸骨未寒,你们就棄城而逃!简直是恒州军的耻辱!” “放屁!孙望那反贼连钦差都敢杀,大军压境,我城中只有三千兵马,如何抵挡?难道要我带着全城军民去送死吗?” “那你为何不向周边求援?” “求援?等你援兵到了,我的人头早就挂在城墙上了!要我说,黄石的李守将才是罪魁祸首,他离黄州最近,为何不发兵支援吴胜将军?” 除去已经落入孙望之手的黄州、黄石,以及即将被攻打的上党,恒州郡剩下的七座城池守将,此刻都已“奔丧”为名,齐聚于此。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互相指责对方见死不救、不战而退,将吴胜之死的责任拼命往别人身上推。 争吵声越来越大,渐渐地,话题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如今郡守已死,群龙无首,我们必须尽快选出一位新的主公,统领恒州全郡兵马,为吴胜将军报仇,抵御反贼!” “说得对!我推荐长宁的刘将军,他年长持重,威望最高!” “刘将军太老了!要我说,茶陵的张将军正当壮年,勇猛过人,更适合担此大任!” 灵堂之上,一片嘈杂,仿佛一个菜市场。 无人理会那口冰冷的棺椁,更无人理会跪在棺椁前,悲痛欲绝的夏侯仪。 夏侯仪仿佛没有听到任何争吵,只是将头抵在棺椁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他身后的钱亮光,躲在角落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素白孝衣的女子,端着一个托盘,从后堂款步走出。 她身姿窈窕,面容温婉,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哀愁,却丝毫不见慌乱。 正是吴胜的大女儿,吴燕。 她走到夏侯仪身边,将托盘上的汤碗放下,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沙哑:“夏侯叔叔,你已在此跪了一天一夜,喝点东西吧。父亲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如此作践自己。” 她环视了一圈争吵不休的众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最终目光还是落回到夏侯仪身上。 “如今恒州大乱,人心惶惶,还请夏侯叔叔以大局为重,为大家……为恒州主持大局。” 夏侯仪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满是悲恸,他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颤声问道:“燕儿……可有你妹妹的消息?” 吴燕的身体晃了晃,眼中涌出泪水,却被她强行忍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夏侯仪手中的汤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嚎啕大哭:“我对不起将军啊!我没能救回将军,连小姐都……都……”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 吴燕连忙扶住他,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 忽然,她的目光越过夏侯仪,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面无悲态、神情淡漠的钱亮光身上。 “这位是?” 吴燕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丝审视。 所有争吵的将军,此刻也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钱亮光。 夏侯仪心中一惊,正要开口解释。 “夏侯叔叔,您先别说话。” 吴燕却制止了他,一双温婉的眸子此刻变得凌厉无比,死死盯着钱亮光,“我父亲惨死,妹妹失踪,我恒州军民无不悲痛。” “这位将军却面无哀色,不知是何方神圣?又是谁给你的胆子,站在这灵堂之上?”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以温婉贤淑著称的吴家大小姐,竟然有如此凌厉的一面。 夏侯仪额头渗出冷汗,心知要糟。 这钱亮光身份特殊,万一说错话,被这群人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钱亮光仿佛才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来。 他回忆了一下夏侯仪刚才那影帝级别的表演,然后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用一种极其无辜的语气,对着众人说道:“我?我是夏侯将军在路上捡的。” 全场,死寂。 所有将军,包括吴燕,全都懵了。 第一百四十章 替父为将领 捡的? 这荒唐至极的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庄严肃穆的灵堂内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给震住了。 吴燕那双凌厉的眸子,死死锁在钱亮光身上,审视的意味更浓。 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夏侯仪是什么人? 吴胜身边最谨慎多疑的智囊,他会随随便便在路上“捡”一个人回来,还带到如此机密的场合? 这其中,必有古怪! “夏侯叔叔,”吴燕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还请叔叔给出一个解释。否则,休怪侄女无情,要将他拿下审问了!” 夏侯仪心中叫苦不迭,这钱亮光平时看着机灵,怎么关键时刻犯起傻来! 他刚要开口编个理由圆过去,灵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然传来。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紧急军情!黄州、黄石二城……已尽数陷落!” 轰! 这个消息,比刚才钱亮光那句“我是捡的”更具毁灭性。 整个灵堂,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黄州陷落也就罢了,黄石怎么也丢了?黄石守将周将军不是带兵回来了吗?” “三天!从黄州到黄石,孙望只用了三天就兵不血刃地拿下了两座城池?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钱亮光身上移开,齐刷刷地钉在了人群中两个脸色煞白的将军身上。 正是那弃城而逃的黄州副将和黄石守将。 “王八蛋!你们两个懦夫!竟然不战而降,弃城而逃!” 一名脾气火爆的将军指着两人破口大骂,“恒州军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我……我们不是弃城!” 黄石守将周将军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辩解,“孙望大军压境,城中兵力空虚,我这是……这是为了保存实力,为吴胜将军报仇!” “保存实力?” 另一名将军冷笑一声,满脸讥讽,“说得好听!我看你们是怕死,更是急着跑回来抢位置吧!要是晚了,这郡守的宝座,可就没你们的份了!” 这句诛心之言,如同最锋利的刀,瞬间撕下了所有人脸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灵堂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他们名为奔丧,实为夺权。 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捅破。 现在,这层窗户纸被无情地戳穿了。 在座的七名守将,加上夏侯仪带来的残兵,以及邾城本身的守军,此刻,这座城里集结了超过五万的大军! 兵力,是孙望的三倍有余。 可现在,这五万大军,却成了一盘散沙。 “够了!” “都给我住口!” 争吵再次爆发,甚至比之前更加激烈。 众人不再互相指责见死不救,而是开始争论由谁来统帅这五万大军,谁来当这个新的恒州之主。 “必须由我来统领!我的兵马最多!” “放屁!论资历,谁比得过我?” 灵堂之上,已然彻底沦为权力的角斗场。无人再关心棺椁里的吴胜,也无人再理会那兵临城下的孙望。 夏侯仪跪在棺椁前,看着眼前这丑陋的一幕,眼中闪过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他甚至有些理解孙望了。 有这样一群所谓的“栋梁”,大靖的天下,不烂才怪。 就在这时,一个沉重如山,充满了无尽怒火与悲怆的声音,从灵堂门口传来。 “都给我闭嘴!” 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重孝,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刚毅,双目赤红的老将,正站在门口。 他腰间挎着一柄古朴的长刀,手背上青筋暴起,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吴……吴显平将军!” “焚野将军!” 看清来人,所有正在争吵的将军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脸上露出了敬畏之色。 吴显平,吴胜的族亲,也是最早跟随吴胜打天下的元老之一,吴胜麾下最负盛名的四大将军中,硕果仅存的一位。 他手中,掌握着整个恒州最精锐的部队——三千城卫军! 这支军队,是吴胜起家的班底,只听吴显平一人的号令。 吴显平一步步走进灵堂,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口冰冷的棺椁上。 “主公尸骨未寒,反贼大军已在百里之外,你们……”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你们这群畜生!不想着如何为主公报仇,不想着如何抵御外敌,却在这里为了一个空头主公的位置,争得头破血脸!”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一声怒吼,震得整个灵堂嗡嗡作响。 所有将军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吴显平走到棺椁前,双膝重重跪地,对着棺椁,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主公啊!是末将无能!是末将无能啊!” 他伏地痛哭,悲声震天。 哭声稍歇,他缓缓站起身,通红的眼睛扫过众人,声音嘶哑而决绝:“孙望势大,连下两城,士气正盛。邾城虽有五万大军,却人心各异,已成一盘散沙。这一仗,没法打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主公的位置,你们谁爱要谁要去!我吴显平,守不住这恒州基业了。等击退了孙望,我便解甲归田,为主公守一辈子陵!绝不参与你们这些腌臢事!” 说完,他转身,就那么跪在棺椁旁,不再看任何人。 一番话,掷地有声。 在场的所有将军,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吴显平会是最大的竞争对手,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宣布退出。 众人心中那点龌龊心思被他骂得无地自容,但同时,一丝贪婪的火苗却不可抑制地燃起。 吴显平不争,那这个位置……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吴燕,忽然开口了。 “吴叔叔。”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走到吴显平身边,对着他深深一拜。 “国难当头,家父惨死,我恒州群龙无首。吴叔叔乃我父最信任的兄弟,也是我恒州军的定海神神。” “值此危难之际,侄女恳请吴叔叔,暂代主公之位,统领三军,为我父报仇,为我恒州数十万百姓守住家园!” 夏侯仪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赏。 聪明!太聪明了! 这个吴燕,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竟然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她这一手,既安抚了威望最高的吴显平,又用大义将他架了起来,让他不得不接。 更重要的是,堵死了其他所有人的争权之路。 这样一个女子,若是为敌,当真可怕。 夏侯仪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孙望那张冷峻的脸。 他一定会喜欢。 吴显平猛地回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素缟,眼神却无比坚定的侄女,心中百感交集。 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看着灵堂里那些各怀鬼胎的将军,又看了看满眼期盼的吴燕,长叹一声。 “好!”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声如闷雷,“这个担子,我暂且接下!”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五万对七千 “好!” 吴显平一声应下,整个灵堂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方才的嘈杂与丑陋,在这一声重诺之下,尽数被压了下去。 他从地上站起,那魁梧的身躯,仿佛撑起了摇摇欲坠的郡守府。 “来人!取沙盘!” 一声令下,几名亲卫立刻抬进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是整个恒州郡的地形地貌,纤毫毕现。 吴显平走到沙盘前,目光如炬,再无半分悲戚,只剩下铁血将军的冷酷与决断。 “孙望反贼,连下黄州、黄石。李虎又率兵八千北上,欲取上党。”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如今,除去这三地,我恒州尚有长宁、攸县、茶陵、耒阳、六安、黄石,加上我们所在的邾城,共计七城。”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邾城的位置上。 “现在,这七城守将,连同你们麾下的所有兵马,尽数在此!” 他环视众人,声音冰冷刺骨:“孙望分兵北上,其亲率主力,最多不过七八千人!他孤军深入,后方未稳,只要我们守住邾城,将他这把尖刀死死地钉在这里,他就是无根之萍,死路一条!” 一番话,条理清晰,斩钉截铁。 方才还在争吵不休的众将,此刻看着沙盘,眼中都亮了起来。 对啊! 他们现在手里有五万大军! 五万人,守一座坚城,对抗七八千疲惫之师,这仗怎么看都不会输! “吴将军说得对!我们兵力是他的数倍,耗也耗死他!” “我愿听从吴将军号令!调我麾下所有兵马,与孙望决一死死战!” “我等愿捐出所有粮草,誓与邾城共存亡!” 一时间,群情激昂。方才的龌龊与贪婪,仿佛被这即将到来的大战彻底洗刷,所有人都变成了忠心耿耿、誓死报国的勇士。 跪在地上的夏侯仪,头颅低垂,没有人能看到,他的嘴角,正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来吧。 都来吧。 来得越多越好,正好一锅端了,省得日后麻烦。 “好!” 吴显平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但他深知,光有士气远远不够。 “五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都是天文数字。城中现有钱粮,撑不了多久。” 他的目光,转向人群中一名身穿文士袍,却同样披麻戴孝的年轻人。 那人面容俊朗,气质儒雅,正是恒州第一大族何氏的嫡系子弟,在吴胜麾下担任长吏的何志远。他是世家大族在军中势力的代表。 “何长吏。”吴显平沉声道。 何志远立刻出列,躬身行礼:“将军有何吩咐?” “孙望反贼,所到之处,屠戮乡绅,抢夺田契,人神共愤。” 吴显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今需要你出面,号召城中各大士绅望族,捐钱捐粮,共抗反贼。否则,城破之日,便是他们族灭之时!” 何志远闻言,脸上瞬间涌起无比的愤恨。 他对着吴显平重重一拜,声音慷慨激昂: “将军放心!我何氏从黄州逃回的族人早已传回消息,那孙望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屠夫!” “他将黄州士绅家产劫掠一空,地契田契尽数焚毁,更是将我等读书人视作仇寇!此贼不除,我恒州再无我等立锥之地!” 他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将领。 在场的,除了吴显平这样的纯粹军人,大多都是大地主出身,家中有良田万顷。 何志远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们最深的恐惧。 “诸位将军!” 何志远振臂高呼,“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日不倾尽家财,明日便是家破人亡!我何志远在此立誓,愿捐出我何家一半家产,充作军资!只求诸位将军,能斩下孙望狗头,为吴郡守报仇,为我恒州世家,除此大害!” 一番话,如同在滚油里倒进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何长吏说得对!孙望要我们的命,我们就要他的命!” “我这就回家,将家中所有存粮都运来!” “没错!跟那泥腿子出身的反贼拼了!” 在场的将领们被彻底煽动,一个个同仇敌忾,纷纷表示要回家筹粮,恨不得立刻就跟孙望决一死战。 看着瞬间被拧成一股绳的众人,吴显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知道,这股力量,因利而聚,也终将因利而散。 但现在,他需要这股力量。 “好!有诸位相助,何愁反贼不灭!” 吴显平大喝一声,重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城防之上。 “张将军,你负责东门防御,多设鹿角,深挖壕沟!” “刘将军,你负责西门,将城中所有投石机都调过去!” “李将军……” 吴显平一道道命令下达,将五万大军的防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他那久经沙场的老练与沉稳,让所有人都心安下来。 一个时辰后,众将领命而去,灵堂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吴显平,吴燕,以及依旧跪在地上,仿佛一尊石像的夏侯仪。 吴显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到棺椁旁看着棺中兄长的遗容,虎目再次泛红。 吴燕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吴叔叔,辛苦了。” 吴显平缓缓摇头,他看了一眼依旧跪着的夏侯仪,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燕儿,此人,不可信。” 吴燕心中一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也闪过一丝怀疑。 但她还是有些不解:“为何?夏侯叔叔对我父忠心耿耿,方才更是悲痛欲绝,几近昏厥……” “那都是装的。” 吴显平的声音冷得像冰,“我问你,孙望在黄州城外,用三千亲卫伏杀了钦差,对不对?” 吴燕点了点头,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吴显平的眼中,闪过一丝洞穿一切的锐利寒光。 “可黄州逃回来的探子说,孙望攻打黄州,以及之后兵发黄石,他身边,根本就没有那三千亲卫的影子。” “那三千精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将你送出去 吴显平的声音,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瞬间刺入吴燕的心脏。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三千精锐,凭空消失了? 那可是孙望赖以起家的核心力量,是他在黄州城外伏杀钦差,震慑天下的底牌! 这样一支百战之兵,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吴燕的脑子飞速转动,无数种可能在其中闪过。 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个跪在地上,仿佛悲痛到失去灵魂的身影。 夏侯仪。 吴显平的目光越过吴燕,冷冷地钉在夏侯仪的背影上,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杀伐之气。 “你父亲生性多疑,却唯独对此人信任有加。可结果呢?你父亲死了,你妹妹失踪了,恒州大乱,他夏侯仪却带着三千五百残兵,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燕儿,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吴燕的心上。 是啊,太巧了。 巧合到,仿佛一切都在某个人的精心算计之中。 吴燕的目光再次落在夏侯仪身上,那份悲痛欲绝的姿态,此刻在她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眼,充满了虚假的意味。 她遍体生寒,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吴叔叔,你的意思是夏侯叔叔他……他已经投靠了孙望?” “不是投靠。” 吴显平一字一顿,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冰冷,“他就是孙望的人!” 这个结论,比刚才所有的推测加起来,都更让吴燕感到惊骇。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叔父。 夏侯仪,父亲最倚重的智囊,竟然是敌人埋在身边的棋子? “可是……这怎么可能?” 吴燕喃喃自语,她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我恒州七城守将,加上邾城守军,足有五万大军。孙望的主力不过七八千人,就算有夏侯仪做内应,他也不可能……” “五万大军?” 吴显平发出一声悲凉的冷笑,打断了她的话。 他环视着空荡荡的灵堂,仿佛还能看到方才那群人为权位争得面红耳赤的丑陋嘴脸。 “燕儿,你真以为这五万大军能挡住孙望?” “他们名为奔丧,实为夺权。一个个心怀鬼胎,想的只是如何吞掉别人的兵马,坐上你父亲的位置。” “这哪里是五万大军,这分明就是一盘散沙,是催动邾城覆灭的五万张嘴!” 吴显平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孙望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这群蠢货却还在为分赃不均而内斗。这一仗,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输了。” 吴燕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何尝不知道那些将军的心思,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吴燕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绝望,“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吴显平沉默了许久,仿佛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棺椁中兄长的遗容,眼中闪过痛苦、挣扎、决绝,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已经派了亲信去见孙望。” 吴燕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吴显平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棺椁,声音沙哑而空洞:“我向他求和。” “我许诺,只要他退兵,我愿献上恒州郡所有世家七成的家产,以及全部的田契。” “还有……” 吴显平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目光看着吴燕,“还有你。” 吴燕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对她爱护有加的叔父,那个刚刚还义正辞严,痛斥众人无耻的铁血将军,竟然要把她当成一件礼物,送给杀父仇人? “吴叔叔……” 吴燕的嘴唇颤抖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你……” “这是唯一的办法!” 吴显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有这样,才能换来喘息之机!只有保住根基,日后才有起复的可能!” 他一步步逼近吴燕,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 “世家大族都说,孙望此人,残暴嗜杀,却又极度好色。所到之处,必然搜罗美女。而你,吴燕,是整个恒州郡公认的第一美人!” “只有你,才能让那头饿狼停下脚步!只有你,才能让他放下戒心!” 吴燕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叔父,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惨然一笑:“好。我答应。” 与其被那些心怀鬼胎的将军当作战利品抢夺,或者城破之后受尽凌辱,献身给孙望,似乎也不是最坏的结局。 至少,能为恒州换来一丝生机。 “我只求投降,为恒州数十万百姓,换一条活路。” 吴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投降?” 吴显平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他凑到吴燕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在呢喃。 “不,这不是投降,是美人计。” 吴燕猛地一颤。 “到了孙望身边,你要千依百顺,让他以为你彻底臣服。我会让他以为,我们已经放弃了抵抗,甘心做他的走狗。” “我会借他的手,去打压城中那些不听话的守将和世家大族,让他帮我们清除所有的内患!” “然后……” 吴显平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疯狂的杀意,“你要在他最得意,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用最烈的毒,杀了他!” “只要孙望一死,他那支乌合之众必然大乱。到那时,我会趁机夺回所有兵权,接管一个再无内忧外患的恒州郡!” “最后,”吴显平的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我会以你刺杀反贼首领孙望的大功,向朝廷请降!这份功劳,足以让你我加官进爵,让我们吴家,彻底洗脱反贼的名号,成为名正言顺的朝廷官身!” 一字一句,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而黏腻,舔舐着吴燕的耳廓。 吴燕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素来以忠厚刚直形象示人的叔父,第一次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她从没想过,人心可以阴毒到如此地步。 这是一个何等恶毒,又何等完美的计划。 用她的身体和性命,换来一个崭新而纯粹的恒州,换来整个吴氏家族的飞黄腾达。 “燕儿,”吴显平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份柔和之下,却隐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这是我们吴家唯一的机会。”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吴燕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 “现在,该你做决定了。” 吴燕没有错过,在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是森然的杀意。 第一百四十三章 空谈一场笑话? 吴燕的决定,只在瞬息之间。 她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浑浊却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苍白的面容。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灵堂之上,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为了一个空虚的宝座争得面红耳赤的丑陋嘴脸。 冰冷的棺椁里,父亲死不瞑目的遗容。 妹妹吴念薇,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还有刚刚传来的军报,黄州、黄石,两座坚城兵不血刃地陷落。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冰冷而绝望的事实——恒州,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吴显平说得对,这一仗,从一开始就输了。 所谓的五万大军,不过是五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是五万颗各怀鬼胎的心。 他们守不住邾城,更守不住恒州。 城破之日,自己的下场,会比献身给孙望凄惨百倍。 她会成为那些将军们争抢的战利品,受尽凌辱,最终在某个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而复仇,更是遥遥无期的妄想。 吴显平的计划,恶毒,疯狂,不择手段。 但这也是唯一的生路。 是她唯一能为父亲报仇,为恒州百姓博取一线生机的机会。 用她一人的清白与性命,去撬动整个恒州的棋局,去换取吴家的未来。 值得吗? 吴燕不知道。 但她别无选择。 泪水,终于还是从眼角滑落,冰冷,而决绝。 她看着吴显平,看着这个将她推入深渊的亲叔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答应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吴显平眼中那份疯狂的炙热,终于得到满足。 他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万斤重担。 “好孩子。”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你比你父亲有魄力。” 他抬起粗糙的手,想要像从前一样,为她拭去眼泪。 吴燕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吴显平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此事不急。” 他恢复了铁血将军的冷静与漠然,“先等我的信使回来。看看那孙望,究竟是不是一个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蠢货。” “如果他答应了,你再做准备。如果他不答应……” 吴显平没有说下去,但那森然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孙望不接受这个“美人计”,那么吴燕这颗棋子,便失去了最后的价值。 …… 与此同时。 邾城五十里外,孙望大军营寨。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孙望伏在案前,手持一支炭笔,在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飞快地书写着什么。 他身旁,一名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少女,正安静地为他研墨。 少女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纵然身处军营,依旧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 正是那失踪的吴家二小姐,吴念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孙望的字上。 那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被外界传为泥腿子出身的屠夫,竟能写出如此惊艳的书法。 吴念薇对他的印象,不由得好了几分。 但当她看清竹简上的内容时,那几分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恒州九山环绕,两郡夹击,土地贫瘠。当兴修水利,开垦梯田,三年之内,预计粮食产量翻十倍……” 吴念薇的嘴角抽了抽。 做梦。 还翻十倍? 恒州几百年来,历代郡守都想解决粮食问题,无一成功。 他一个反贼,凭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 “欲要富,先修路。以‘水泥’铺满全郡官道,连接七城,确保雨天畅行无阻,物资调动一日可达。” 水泥? 吴念薇蹙起眉头,这是什么东西?她从未听过。 但用一种没听过的东西铺满全郡官道,这需要耗费多少人力钱粮?简直是天方夜谭。 “设官办工坊,烧制‘玻璃’、‘肥皂’等物,行销天下,以充盈府库……” 玻璃?肥皂? 又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吴念薇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纸上谈兵,痴人说梦。” 孙望笔尖一顿,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怎么说?” “粮食增产十倍,无异于异想天开。至于你写的那些闻所未闻的东西,更是虚无缥缈,靠这些东西就想充盈府库,简直是笑话。” 吴念薇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孙望放下炭笔,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吴念薇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僵硬,脸颊飞起一抹红晕,又羞又怒:“你干什么!放开我!” 孙望却不理会她的挣扎,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间,低沉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 “能不能做到,你说了不算。” “往后,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你可以亲眼看着,我是不是在痴人说梦。”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吴念薇只觉得浑身发软,心跳如鼓。 她想反驳,想骂他无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把头扭向一边,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大帐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暧昧。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斥候在帐外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主公!我们在营外抓到一名信使,自称是邾城守将吴显平派来的!” 暧昧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孙望松开吴念薇,脸上的笑意敛去,恢复了那份冷峻。 “带上来。” 片刻后,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被呈到了孙望面前。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出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吴念薇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心中满是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信,能让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笑成这样? 她忍不住凑了过去,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上的内容,并不复杂。 吴显平在信中言辞恳切,表示愿意归降,并说服恒州郡所有世家大族,献出他们八成的家产与全部田契,充作军资。 只有一个条件。 信的末尾,用极其恭敬的语气写道:“久闻主公英雄盖世,今愿献上亡兄长女吴燕,此女乃恒州第一美人,只求能侍奉主公左右……” 吴念薇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吴燕”两个字上。 她的大脑,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引狼入室的计谋 吴念薇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她死死地盯着信上那几个字——“亡兄长女吴燕”。 姐姐…… 那个从小保护她,教她读书写字,温柔贤淑的姐姐,竟然要被当成一件货物,献给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他们的杀父仇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屈辱,如同火山喷发般从胸口炸开。 “无耻!卑鄙!” 吴念薇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瞪着孙望,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无比,“吴显平这个老贼!他疯了吗!他竟然要拿我姐姐来跟你求和!” 她太清楚这种政治交换的本质了。 她见惯了所谓的联姻,见惯了女子被当成巩固权力的筹码。 可像吴显平这般,将家族的嫡长女,将自己的亲侄女,赤裸裸地当成一件求和的礼物献给杀父仇人,如此卑劣无耻的行径,她闻所未闻! 怒火烧掉了她所有的理智,她一把抓住孙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 她几乎是在嘶吼,“这是美人计!他们是想用我姐姐来麻痹你,让你放松警惕!你一旦信了,就中了他的圈套!” 孙望的笑声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的少女,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烈火。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渊。 “美人计,自古有之,并不稀奇。” 孙望的声音淡然而冷静,与吴念薇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封信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但连带着恒州世家七成的家产,以及全部的田契一起送上来的美人计,就没那么简单了。” 吴念薇的怒火被他这句话瞬间浇熄了一半。 她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孙望松开了她,拿起那封信,在烛火前缓缓晃动着,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吴显平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他缓缓说道,“他知道邾城守不住,知道那五万大军不过是一盘散沙。所以他选择投降,但他这个投降,代价太大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让吴念薇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七成家产,全部田契。这个条件,丰厚到任何一个胜利者都无法拒绝。这相当于把整个恒州郡的经济命脉,直接送到了我的手上。” 孙望转过头,看着吴念薇,眼中闪过一丝洞穿一切的锐利。 “他这么做,有两个目的。第一,借我的手,去铲除恒州那些根深蒂固、不听号令的世家大族。家产被夺,田契被收,这些人的根就断了,再也翻不起风浪。他,吴显平,就成了恒州唯一的掌控者。” 吴念薇的心脏狠狠一抽。她不笨,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分明是引狼入室,借刀杀人! “第二个目的,才是你说的美人计。” 孙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把你姐姐送到我身边,让她博取我的信任。在我接收了恒州所有的财富,清除了他所有的政敌,最志得意满,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而危险。 “再由你姐姐,用最直接的方式,取走我的性命。” 最后几个字,孙望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吴念-薇如坠冰窟,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一个环环相扣,毒辣至极的连环计。 先用巨大的利益让我方吞下诱饵,再用这诱饵本身,去清除他自己的内部敌人。 最后,在胜利的顶点,发动致命一击。 若是成功,孙望身死,大军无主必乱。 而吴显平,则能顺势接管一个再无内忧外患,财富集中的恒州。 甚至还能以吴燕刺杀“反贼首领”的大功,向朝廷请降,将吴家彻底洗白。 一石数鸟,何其恶毒! 吴念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平静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智力被碾压的恐惧。 如此丰厚的条件,如此完美的计划,换了是她,恐怕根本无法识破,早已欣喜若狂地跳进了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那现在怎么办?”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直接攻城吗?” “攻城?” 孙望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为何要攻城?城里有五万张嘴等着吃饭,多围一天,他们就多消耗一天的粮食。而我的敌人,正在帮我清除掉那些最麻烦的对手,我为什么要打断他?”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支炭笔,取过一卷新的竹简,动作行云流水。 “将计就计。” 孙望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开始在竹简上写回信。 吴念薇看着他笔走龙蛇,心中那份惊骇久久无法平息。 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外界传言他嗜杀、残暴、是个泥腿子屠夫,可此刻,他所展现出的心机与谋略,却深沉得令人感到可怕。 片刻之后,孙望停笔,将写好的竹简递给帐外的亲卫。 “让那个信使,把这个带回去。” “告诉吴显平,”孙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条件,我答应了。” 吴念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孙望看穿了她的紧张,继续说道:“钱粮、田契,还有他的侄女吴燕,我全都要。” “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眼中寒光毕露。 “我明天午时,会亲率大军,兵临城下。” “我要在城外十里坡的凉亭,看到吴燕。” “见到人,我才相信他的诚意。” 孙望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目光投向邾城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告诉他,午时一过,若是见不到人……” “我便立刻攻城。” “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第一百四十五章 假模假意 灵堂内的死寂,被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打破。 为孙望送信的亲兵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不稳。 “将军!孙望……孙望回信了!” 吴显平猛地转身,眼中精光一闪:“他怎么说?” 信使从怀中掏出那卷竹简,双手奉上,同时将孙望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孙望说,将军的条件,他答应了。” “钱粮、田契,还有……还有大小姐,他全都要。” 听到这里,吴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信使不敢抬头,继续道:“但是,孙望说,他要看到将军的诚意。 他明日午时,会亲率大军兵临城下。 他要在城外十里坡的凉亭,亲眼见到大小姐。” “他说,午时一过,若是见不到人……” 信使的声音艰涩无比,“他便立刻攻城,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灵堂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这番话,霸道,狂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 “哈哈……哈哈哈哈!” 吴显平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好一个孙望,果然够狂!” 他缓缓走到那名信使面前,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吴显平转身,亲自从供桌旁的酒坛里,为信使斟满了一碗酒,递了过去。 “喝了这碗酒,下去领赏吧。” 那信使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酒碗,激动地说道:“为将军效命,万死不辞!” 说完,他仰起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就在他放下酒碗,准备再次叩谢的那一瞬。 吴显平的眼中,杀机暴现。 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 侍立在旁的亲卫瞬间会意,手中长刀自下而上,闪电般划过信使的咽喉。 “呃……” 信使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显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地砖。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吴燕站在一旁,亲眼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她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方才,他还因为一碗酒而感激涕零。 她再看向自己的叔父,吴显平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这一刻,吴燕对他最后的一丝亲情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叔父。 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任何人的魔鬼。 “拖下去,处理干净。” 吴显平淡淡地吩咐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将尸体拖走,又有人迅速用沙土掩盖了地上的血迹。 灵堂,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是空气中,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吴显平缓缓转过身,面向吴燕。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然后,对着自己的亲侄女,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拜。 “燕儿,吴家的未来,恒州的未来,全都系于你一人之身了。” 吴燕看着他,心中再无波澜,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她点头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一枚棋子,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叔父放心。” 吴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情绪,“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会让他相信我,我会让他放下所有的戒心。” 她的眼中,燃起一簇复仇的火焰,冰冷而决绝。 “我会为父亲报仇,为妹妹报仇,为所有死去的吴家人报仇。” “好!” 吴显平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不愧是我吴家的女儿!” 他直起身,看着吴燕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点了点头:“去准备吧。” 吴燕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这间让她感到窒息的灵堂。 她走后不久,何志远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将军!成了!” 他压低声音,激动地说道:“我已经联络了恒州郡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世家望族!” “我告诉他们,将军为了大局,连自己的亲侄女都献出去行美人计,我们若再不拿出诚意,邾城一破,大家都要玩完!” “我又跟他们许诺,只要大计一成,孙望授首,今日所捐钱粮,日后不仅全数奉还,更会按功行赏!” 何志远兴奋得满脸通红:“如今,各家的车队已经装满了金银粮草,正源源不断地朝邾城送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事成之后,恒州所有世家元气大伤,他何家,将成为唯一的掌控者。 吴显平的脸上,也浮现出阴狠而得意的笑容。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不过……” 何志远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露出一丝担忧,“将军,我们这般引狼入室,万一那孙望吞了那些世家之后,不肯放过我们何家,那该如何是好?” “放心。”吴显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会告诉孙望,是你何志远深明大义,从中周旋,各家才甘愿献出钱粮。你是助他得财的头号功臣,他不但不会动你,反而会重用你。” 何志远闻言,稍稍心安。 吴显平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诱惑。 “等杀了孙望,清除了所有障碍……” “燕儿,就嫁给你。” 何志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吴燕,恒州第一美人! 吴显平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愈发阴冷。 “到那时,你就是我吴显平的女婿,整个恒州郡,都将是你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人送来了 何志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燕,嫁给他。 整个恒州郡,都是他的。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四肢百骸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那是吴燕! 是整个恒州郡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是高高在上的吴家嫡长女! 而他何志远,不过是吴家帐下一个不起眼的幕僚,一个靠着投机钻营才爬到今天位置的小人物。 如今,他不仅能得到这个女人,还能得到她身后代表的一切——权力、地位、整个恒州郡的未来! 巨大的狂喜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扑通”一声,何志远双膝跪地,对着吴显平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将军大恩!志远……志远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充满了谄媚与狂热,“将军放心!日后志远一定待大小姐如珠如宝,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卑微而贪婪的笑容:“待大事一成,志远掌权之后,愿划出一城之地,奉养将军!只要我何家在恒州一日,吴家便永世为尊,世世代代,享受我何家供奉!” 吴显平看着他这副丑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笼络人心的温和笑意。 他亲自上前,将何志远扶了起来,亲切地拍着他的后背:“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你我翁婿联手,这恒州,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 “是!是!” 何志远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去吧,”吴显平说道,“城中那些世家大族,还要你多多安抚。告诉他们,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今日的付出,明日百倍奉还。” “将军放心!志远明白!” 何志远再次重重一拜,这才满面红光,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转身快步离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条通往权力顶峰的金光大道,正在自己脚下铺开。 看着何志远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吴显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向那两具冰冷的棺椁。 灵堂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沉默的鬼魅。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兄长的棺木,眼中那份算计与狠厉渐渐褪去,化为一抹复杂难明的疲惫与悲凉。 “大哥,大嫂。”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一定在怪我吧。” “怪我心狠手辣,怪我无情无义,连自己的亲侄女都要牺牲。”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愧疚,有痛苦,却没有半分后悔。 “我也不想。” 他背对着门口,对着两具棺木,说出了那个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我对权力,没有半点渴望。这州牧之位,谁想坐,谁就去坐。” “可我不能退,我不能输。” 他的手掌,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因为,我有一个儿子。” “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我的亲生儿子。” “我吴显平征战半生,到头来,不能让他一辈子都顶着私生子的名头,活在阴暗的角落里,受尽白眼。”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大哥,你放心。” “等我为他铺平了所有的路,等我为他扫清了所有的障碍,我会亲自到九泉之下来向你请罪。” “但现在,不行。” “为了我的孩儿,别说是燕儿,就算是要整个恒州郡的百姓陪葬,我也在所不惜!” 说完,他收回手,眼中的温情与挣扎消失殆尽,再次恢复了那个铁血将军的冷酷。 第二日,天色微明。 邾城之外,大地开始震动。 孙望的大军,拔营启程。 黑色的旗帜遮天蔽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数万大军并未直接攻城,而是在距离邾城仅五里之处,安营扎寨。 安营之后,无数士兵便开始在阵前伐木取材,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沉闷的号子声,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之上。 一座座高大的云梯,一架架狰狞的冲车,在城头守军惊恐的注视下,被迅速地制造出来。 那无声的备战,比直接的叫阵和攻城,更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 整个邾城,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 午时将至。 城外十里坡。 一座孤零零的凉亭,立在萧瑟的秋风里。 孙望负手立于亭中,身后只跟着十余名亲卫。 他没有穿戴甲胄,只着一身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通往邾城的官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渐渐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约定的午时,马上就要到了。 官道的尽头,依旧空无一人。 孙望身后的亲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神情戒备。 孙望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就在此时,官道旁边的田埂上,出现了一行身影。 那是十几个穿着粗布麻衣,扮作乡野村夫的汉子,他们神情紧张,步履匆匆,簇拥着一个同样穿着朴素的女人,朝着凉亭的方向快步走来。 为首的汉子走到凉亭外,不敢靠近,远远地便躬身行礼,声音颤抖地说道:“孙将军,我家将军……派我等护送吴大小姐前来……” 孙望的目光,越过那些神情惶恐的护卫,直接落在了他们中间那个女人的身上。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上没有任何珠钗首饰,只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长发。 一张脸素面朝天,未施半点粉黛。 可即便如此,也丝毫无法掩盖她那绝代的风华。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琼鼻樱唇,肌肤胜雪。 那是一种无需任何修饰,便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美丽。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神情平静,目光清冷,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就是吴燕。 在护卫的示意下,吴燕缓缓抬起头,看向凉亭中的那个男人。 在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在那些世家子弟的口口相传中,孙望早已被妖魔化成了一个杀人如麻、好色如命的怪物。豹头环眼,青面獠牙,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她想过,哪怕他丑如恶鬼,只要能为父亲报仇,她也会忍着恶心,去取悦他,去麻痹他。 然而,当她的目光与对方接触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男人,哪里有半分传言中的丑陋与粗鄙? 他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逸非凡,五官轮廓分明,带着一种刀削斧凿般的硬朗。 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更衬得他气势沉凝,渊渟岳峙。 尤其是那双眼睛。 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吴燕的心,猛地一颤。 这就是孙望? 第一百四十七章 佳人倾城 吴燕所有的决心,所有的悲壮,都在看到孙望的那一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击得粉碎。 她为今日之行,在心中预演了无数种可能。 面对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她该如何强忍恶心;面对一个粗鄙不堪的屠夫,她又该如何虚与委蛇。 她准备好了一切,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一个让她心跳失速的男人。 他不是怪物,更不是屠夫。 他站在那里,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气势夺人。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没有贪婪,没有欲望,只有洞穿一切的锐利,仿佛能将她心中所有的伪装和算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吴燕的心,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脸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这突如其来的羞赧,让她感到无措,更感到一种深深的耻辱。 她是来复仇的,是来用自己的身体和性命做赌注,去刺杀这个男人的。 可她的身体,却在此刻背叛了她的意志。 她慌乱地低下头,避开那道让她无所遁形的目光,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唤回自己的清醒。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凉亭,来到了她的面前。 属于男人的气息混杂着风尘的味道,瞬间将她笼罩。 吴燕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已经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啊……” 她低呼一声,身体瞬间僵硬。 她身边的十几个护卫见状,顿时大惊失色,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了腰间的兵刃。 “保护大小姐!” “放开她!” 他们怒吼着,就要冲上前来。 然而,他们的动作快,孙望亲卫的刀更快。 甚至没有人看清那些亲卫是如何出手的,只听见一片“唰唰”的轻响,快得如同切割空气的声音。 下一刻,那十几个护卫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还凝固着惊怒的表情,喉咙处,一道纤细的血线缓缓绽开。 “噗通……噗通……”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十几个鲜活的生命,就在吴燕的眼前,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鲜血瞬间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吴燕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奉命保护自己的人倒在血泊中,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惊骇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挣扎,可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臂,却如铁钳一般,让她动弹不得。 孙望没有看那些尸体一眼,仿佛只是碾死了几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他低头,看着怀中因为惊骇而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你叔父不是很信任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嘲弄,“送你过来,还要派这么多‘乡野村夫’盯着。” “现在好了,”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攻城在即,你我在此私会,还杀了你吴家的护卫。这消息要是传回邾城,你这位恒州第一美人,吴家嫡长女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吴燕的大脑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私会? 名声尽毁? 她愣住了。她忽然明白了孙望的用意。 他杀了这些人,断了她的退路,也断了吴显平的退路。 从这一刻起,她吴燕和他孙望,就被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无论她愿不愿意,在世人眼中,她都成了背叛家族、投靠反贼的女人。 无边的绝望和屈辱席卷而来,吴燕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这个魔鬼!放开我!” 孙望却抱得更紧,不理会她的挣扎,只是低头看着她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更显惊心动魄的脸,忽然低声吟诵起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清晰地传入吴燕的耳中。 吴燕的挣扎,猛地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首诗,她从未听过,但诗句中那份惊艳与赞美,却让她心神巨震。 一个被传为屠夫的男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怎么可能吟出如此动人的诗句?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能文善武,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吴燕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无力感。她悲哀地意识到,自己那份所谓的复仇计划,在这个男人面前,或许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她,斗不过他。 孙望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亭中叙话吧,吴小姐。” 吴燕看着他,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那座孤零零的凉亭。 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恐惧与慌乱,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迈步走进了凉亭。 孙望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开口。 死一样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还是吴燕先打破了沉默。 事已至此,再多的情绪都是无用的。 她必须完成叔父交代的任务,这是她唯一的价值。 “明日凌晨,卯时。” 吴燕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带一丝感情,“是城中守军换防之时。” “届时,各部守将会亲自前往城门交接。而我叔父吴显平,会坐镇中军大营。” “换防开始的那一刻,我叔父的心腹,会同时在各处城门发难,斩杀那些不愿归降的守将,打开城门。” “届时,将军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她将吴显平的计划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孙望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端起亭中石桌上早已备好的茶水,轻啜了一口。 “为了不让恒州郡生灵涂炭,吴将军宁愿背负骂名,引狼入室。” 孙望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真是……仁义无双啊。” 吴燕听出了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嘲讽。 仁义? 引狼入室,借刀杀人,铲除异己,这跟仁义有半点关系吗? 她的心一阵刺痛,却只能垂下眼眸,声音低微而无奈:“叔父的行事,侄女不敢妄议。” “我只希望,”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孙望,带着一丝恳求,“将军能信守承诺,城破之后,善待恒州百姓。” “当然。”孙望点头,答应得十分爽快。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吴燕面前,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 属于他的气息再次将她包裹,吴燕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只听见他用一种暧昧而危险的语气,低声说道: “城破之日,便是我与小姐的洞房之时。” 第一百四十八章 洞房夜 洞房之时。 这四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刺,狠狠扎进了吴燕的耳朵里。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冷静,热血直冲头顶,她的脸颊烫得惊人。 她想发作,想给他一记耳光,想用最恶毒的言语去诅咒他。 可她不能。 她想起了叔父的嘱托,想起了灵堂里冰冷的棺椁,想起了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 取信于他。 这是她唯一的任务。 吴燕死死咬住嘴唇,将满腔的羞恼与恨意强行压下。 她抬起头,逼迫自己迎上孙望的目光,眼中努力挤出一丝混杂着畏惧与崇敬的神色。 “将军……说笑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颤抖。 孙望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忽然发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让吴燕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封好的竹简,递到吴燕面前。 “回去之后,把这个,亲手交给何志远。” 何志远? 吴燕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她不明白,孙望为何会认识何志远这个叔父身边的幕僚。 孙望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让他转交夏侯仪。” 夏侯仪!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吴燕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瞬间明白了。 那个力主投降,那个在叔父面前言之凿凿分析利弊的夏侯仪,果然是孙望的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个男人的布局,到底有多深? 他究竟在恒州安插了多少棋子? 吴燕的大脑一片混乱,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孙望,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个秘密。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孙望忽然向前一步,再次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吴燕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张带着侵略气息的嘴唇,已经重重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温情,纯粹是占有和宣示主权的吻。 良久,孙望松开了她,看着她因震惊和屈辱而泛起水雾的眼睛,用那沾染了她气息的嘴唇,说出了让她如坠冰窟的话。 “都是一家人了,没必要瞒着你。” 吴燕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羞愤欲绝。 一家人? 他杀了她的族人,逼她背叛家族,用最无耻的方式羞辱她,现在却说是一家人?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但父亲临死前不甘的眼神,妹妹惨死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她不能崩溃。 吴燕攥紧了手中的竹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就走。 “等等。”孙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燕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那封信的火漆,我做了记号。” 孙望的声音平淡无波,“别想着偷看。” 这句充满怀疑和警告的话,成了压垮吴燕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转过身,一双美目因为愤怒而燃烧着火焰,死死地盯着孙望:“孙将军!请不要以己度人!” 孙望看着她这副如同被激怒的雌豹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到了这种地步,还敢对自己亮出爪牙。 下一刻,他再次上前,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后脑,又一次狠狠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粗暴,更加漫长。 直到吴燕几乎无法呼吸,他才松开她。 晶莹的泪珠,终于无法抑制地从吴燕的眼角滑落。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屈辱和愤怒的泪。 孙望抬手,用指腹粗暴地抹去她的泪水,声音依旧低沉:“多想想恒州郡的百姓,他们还指望着你。” “早晚都是我的人,想清楚这一点,对你,对吴家,都有好处。”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回凉亭。 吴燕站在原地,任由屈辱的泪水划过脸颊,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恨意。 她死死地盯着孙望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片刻之后,她擦干眼泪,决然转身,朝着邾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 灵堂内。 听完吴燕的叙述,吴显平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护送你的人,都死了?”他只是平静地确认了一句。 吴燕看着叔父那张冷漠的脸,点了点头。 “死了也好。”吴显平淡淡地说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吴燕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那是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是忠心耿耿护卫吴家多年的亲兵,可在她叔父的口中,他们的死,竟是一件“好事”。 她第一次感到,眼前这个男人是如此的陌生和可怕。 “叔父,夏侯仪……是孙望的人。” 吴燕压下心中的寒意,将那卷竹简递了过去,“这是孙望让我交给他的信,他说,火漆上有记号。” “我早就猜到他有问题。” 吴显平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显然对夏侯仪的背叛并不意外。 他接过竹简,没有立刻去动那块显眼的火漆。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从腰间抽出一柄极其锋利的短匕,小心翼翼地从竹简封口的侧面,划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整个过程,他没有碰到火漆分毫。 他从那道细缝中,轻轻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 吴显平展开信纸,眼中带着审视与凝重,以为上面会写着什么机密的指令或是恶毒的计谋。 然而,当他看清纸上那一行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 片刻之后,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怒涌上他的脸,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竖子!竖子欺我太甚!” 一声雷鸣般的咆哮,在死寂的灵堂内轰然炸响。 吴显平气得浑身发抖,将那张信纸狠狠摔在地上,破口大骂。 吴燕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张被揉成一团的信纸上,用张扬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红烧鸡翅我喜欢吃。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夫人谬赞 红烧鸡翅我喜欢吃。 这七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吴显平的脸上。 他,恒州郡的实际掌权者,一代枭雄,此刻却被一句莫名其妙的疯话,羞辱得体无完肤。 这不是计谋,不是暗号,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孙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吴显平,连同他自以为是的计策,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笑话。 “啊——!” 吴显平再次发出一声怒吼,一脚将旁边的香案踹翻。 铜制的香炉滚落在地,香灰洒了一地,与地砖上的血迹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吴燕站在一旁,看着那张被揉皱的信纸,心中升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和叔父,两个自以为是的棋手,在真正的布局者面前,竟是如此可笑。 吴显平喘着粗气,双目赤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捡起地上的信纸,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笔迹的轻重、墨色的浓淡中找出什么玄机。 可什么都没有。 那字迹张扬跋扈,充满了不屑。 “叔父……” 吴燕轻声开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显平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研究了半天,一无所获。这封信,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不送,夏侯仪那边无法交代。 送,又显得自己像个传递疯话的傻子。 片刻的死寂之后,吴显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他一把将信纸重新塞回细缝,小心翼翼地将划开的口子用胶水粘好,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灵堂角落,提起一桶用来清洗地面的冷水。 在吴燕惊愕的注视下,他走到她面前,将那桶冰冷的井水,从她的头顶,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哗啦——” 刺骨的冰水瞬间浸透了吴燕的衣衫,让她浑身一颤,冷得牙关都在打颤。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她的脸颊,不断滴落。 “你就这样去找夏侯仪。” 吴显平的声音,比那井水还要冰冷,“告诉他,你是从水路回来的,信件受了潮。” 他将那卷冰冷的竹简,塞进吴燕同样冰冷的手中。 “然后,告诉他,计划不变。明日卯时,开城门,迎孙将军大军入城。” 吴燕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酷的男人。 这一刻,她心中最后一丝名为亲情的弦,彻底断了。 为了他的计划,为了不被孙望看轻,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亲兵的性命,也可以毫不犹豫地用一桶冷水,浇灭她最后一点尊严。 她吴燕,不是他的侄女,只是他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一件可以随意弄湿、随意差遣的物品。 无尽的悲哀与死寂,淹没了她的心。 吴燕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接过竹简,没有再看吴显平一眼,转身,带着满身的冰冷和屈辱,走出了灵堂。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夏侯仪的府邸。 当吴燕如同一个落汤鸡般,浑身湿透地出现在他面前时,这位吴家首席谋士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他只是平静地屏退了左右。 “大小姐。”他微微躬身。 吴燕将那卷同样带着水汽的竹简递了过去,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孙望给你的。我从水路回来,信件受了潮。” 她复述着叔父教给她的话,心中一片麻木。 “另外,叔父让我转告你。计划不变,明日卯时,开城门,迎接孙将军入城。” 夏侯仪闻言,却没有去接那卷竹简。 他后退一步,对着吴燕,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拜。 “夫人。” 这一个称呼,让吴燕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夏侯仪。 他叫她,夫人。 孙望的夫人。 滔天的愤怒与屈辱,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 “夏侯仪!” 吴燕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起来,“你是我吴家的谋士!我父亲待你不薄!如今他尸骨未寒,你竟卖主求荣,甘为反贼鹰犬!” 她指着夏侯仪,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你还有没有半点廉耻之心!” 面对她的怒骂,夏侯仪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看着吴燕,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再次躬身一礼。 “夫人谬赞。”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吴燕的心口。 他竟将这奇耻大辱,当成了夸奖!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吴燕口中喷出,染红了她身前湿漉漉的衣襟。 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只看到夏侯仪那张平静到冷酷的脸。 夜深。 夏侯仪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他和心腹钱亮光,正用炭火小心翼翼地烘烤着那卷受潮的竹简。 钱亮光是个粗人,一边烤一边嘟囔:“军师,这吴显平也太狠了,这么冷的天,把大小姐浇成这样。” 夏侯仪没有理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竹简上的水汽一点点蒸发。 终于,竹简完全干透。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钱亮光好奇地凑过头去。 ——红烧鸡翅我喜欢吃。 “啊?” 钱亮光愣住了,挠了挠头,“这是啥意思?主公想吃鸡了?可这也不对啊,咱们军中伙夫做的红烧鸡翅,味道一绝,犯不着跟城里说啊。” 夏侯仪看着信上的字,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吴显平,果然是个蠢货。” 他轻声嗤笑。 钱亮光更迷糊了:“军师,这到底是啥意思啊?您就别卖关子了。” 夏侯仪将信纸随手扔进火盆,看着它迅速化为灰烬。 “主公的意思是,吴显平的计划,他知道了,但那个计划,就是一坨屎。” “啊?”钱亮光还是不懂。 夏侯仪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卯时开门,多蠢的计策。城中世家那么多,人心各异,万一走漏了风声,孙望大军入城之时,就是被瓮中捉鳖之日。” “主公写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是在告诉我,吴显平的计划不用理会,城怎么破,何时破,由我全权决定,让我……自由发挥。” 钱亮光听得云里雾里,他想不明白,一句“喜欢吃鸡翅”,怎么就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来。 “那……那我们到底怎么办?” 他死缠烂打地追问。 夏侯仪被他问得烦躁,猛地站起身。 “你不需要懂!”他冷冷地说道,“你只需要听我的命令!” “是!是!” 钱亮光被他身上散发的寒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哈腰,“全听军师安排!军师让我砍谁我砍谁,绝无二话!” 夏侯仪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的烦躁才稍稍褪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吴显平想借刀杀人,铲除异己。 他又何尝不是呢? 只是,他这把刀,比吴显平的,要锋利得多。 第一百五十章 准备,攻城! 子夜时分。 邾城之外,孙望的大营灯火通明,却是一片肃杀的静谧。 数万将士枕戈待旦,冰冷的甲胄在火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芒。 一架架高达数丈的云梯,如沉默的巨人,静立在阵前。 狰狞的冲车,顶着厚实的铁皮,仿佛随时准备发出雷霆怒吼的钢铁巨兽。 大战,一触即发。 中军大帐之内,孙望一身玄甲,端坐主位。 他的面前,是一副巨大的沙盘,将整个恒州郡的地形地貌,描摹得一清二楚。 帐下,十几名核心将领分列两旁,人人神情凝重,目光灼灼地盯着沙盘。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报——!” “主公!李虎将军急报!上党……上党已下!” 此言一出,整个大帐瞬间沸腾! “什么?!” “拿下了?这么快!” “好!好啊!李虎将军威武!” 众将领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上党郡,是恒州郡东北方向的重镇,也是连接东部几座城池的咽喉要道。 拿下上党,就意味着他们之前攻占的几座城池,可以彻底连成一片。 孙望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快步上前,亲自扶起那名信使,沉声问道:“伤亡如何?” “回主公!李虎将军奇兵突袭,里应外合,只用半日便攻破城池!我军伤亡不过百人!” 信使高声回道。 “好!” 孙望重重一拍手,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猛地转身,指向那巨大的沙盘,声音洪亮如钟:“诸位请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沙盘之上。 孙望的手指,从东部的几座城池划过,最后重重地落在了上党的位置,然后,又猛地指向了他们眼前的目标——邾城。 “上党已下,我军在恒州东部与北部,再无阻碍。只要再拿下邾城,这四座城池连成一片,便如一把尖刀,死死抵住恒州郡的心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的豪情。 “届时,恒州郡剩下的六座城池,便如失去了屏障的羔羊,再无险可守!整个恒州郡,将彻底落入我等手中!” “愿为主公效死!” 帐内,所有将领齐齐单膝跪地,声震寰宇。 孙望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虚扶:“诸位请起。”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三名身材魁梧、气息彪悍的将领身上。 “王猛、赵铁柱、刘三刀!” “末将在!”三人同时出列,声如洪钟。 这三人,都是当初跟着孙望从微末中杀出来的五十名兄弟之一,对他忠心耿耿,悍不畏死。 孙望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声音沉凝:“明日卯时,四门齐动,一战定乾坤!” “我亲率三千精锐,主攻东门!” “王猛,你率三千人,攻南门!” “赵铁柱,你率三千人,攻北门!” “刘三刀,你率三千人,攻西门!” “城中已有内应,卯时过后,会为我等打开城门。尔等要做的,便是在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势,冲入城中,控制各处要道!”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 这是何等的信任!将三座主攻城门的重任,交到了他们的手上。 “主公放心!” 王猛第一个捶着胸膛,瓮声瓮气地吼道,“末将若是拿不下南门,提头来见!” “俺也一样!”赵铁柱咧着大嘴,满脸兴奋。 刘三刀更是直接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在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以血起誓:“不破西门,誓不为人!” 孙望看着他们这副热血上头的模样,微微一笑,没有阻止。 他要的,就是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去准备吧。” 他挥了挥手,“明日,我要在邾城的州牧府,为诸位庆功!” “喏!” …… 与此同时。 邾城高耸的城墙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城头火把熊熊,将守城将士的影子拉得老长。 与城外孙望大营的静谧不同,这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松弛,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西门城楼上,守城的四位主将正围着一盆炭火,喝着热酒,吃着烤肉,好不惬意。 这四人,皆是吴家提拔起来的亲信,也是恒州郡中出了名的悍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灌了一大口酒,朝着城外黑压压的营地啐了一口:“他娘的,那孙望就是个缩头乌龟!把云梯冲车推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光打雷不下雨,吓唬谁呢?” “张将军莫急嘛,”旁边一个身材瘦高的将领,夹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肥肉,笑着说道,“他孙望不过万余兵马,也敢来攻我邾城?城中可是有足足七万大军!粮草辎重,足够咱们吃上三年!” “就是!” 另一人附和道,“依我看,他就是想玩心理战,想让我们自己乱了阵脚。可惜啊,他打错了算盘!” 最后一名一直没说话的将领,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跳梁小丑罢了。等明日天亮,他若敢攻城,我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让他那一万多人,全都把命留在这邾城之下!” “哈哈哈!说得好!” “来,喝酒!等明日砍了孙望的脑袋,咱们再去州牧大人那里请功!” 四人得意洋洋地举杯痛饮,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足以将他们彻底吞噬的阴谋,正在他们脚下的这座城池中,悄然展开。 时间,在漫长的对峙中,缓缓流逝。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卯时已至。 西门的城墙上,守了一夜的士兵们早已是人困马乏。 许多人靠着墙垛,打着哈欠,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娘的,可算要天亮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揉着酸涩的眼睛,低声咒骂道,“那孙望真是个王八蛋,大半夜不睡觉,把那些破烂玩意推出来,害得咱们在这喝了一夜的西北风。” “行了,少说两句。”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头盔,“等天亮了,有的是仗给你打。到时候多砍几个人头,换些赏钱,给你娘买几件好衣裳。” 年轻士兵闻言,顿时来了精神:“那敢情好!等会儿我非要第一个冲下去,砍下他三五个脑袋不可!” 就在众人或疲惫或亢奋的议论声中,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城楼的阶梯处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名校尉,正带着一队士兵,大步走了上来。 守城的偏将认得来人,是中军大营的校尉,便迎了上去,拱手道:“李校尉,这么早过来,可是州牧大人有什么新的军令?” 那李校尉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笑容,还了一礼:“王将军辛苦了。州牧大人体恤诸位兄弟守了一夜,特命我等前来换防。将军可以带兄弟们先下去歇息了。” “哦?换防?”王将军一愣,随即大喜。 守了一夜,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能提前下去休息,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他丝毫没有怀疑,毕竟来人是吴显平中军大营的熟面孔,而且换防这种事,也再正常不过。 “好,好!那就有劳李校尉了!” 王将军拍了拍李校尉的肩膀,转身便准备招呼自己的手下交接防务。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 他脸上的笑容,永远地凝固了。 一抹冰冷的寒光,快如闪电,从他的脖颈处一闪而过。 “噗——” 王将军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依旧挂着微笑的李校尉。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一道血线,在他的脖子上缓缓绽开,随即,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他的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成了西门城墙上,死亡的序曲。 第一百五十一章 突袭 “将军!” 那名年轻士兵的亢奋呐喊,瞬间被惊恐所取代。 他亲眼看到,那个刚才还拍着自己头盔、说着要给自己娘买衣裳的老兵,那个忠厚和善的王将军,就在一瞬间,身首异处。 他旁边的副将,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被李校尉身后扑出的两名士兵,用长刀从左右两边,同时贯穿了胸膛。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副将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冒出的两截血淋淋的刀尖,眼中充满了死不瞑目的愕然与不甘。 “你……你们……” 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堵住了他最后的质问。 “动手!” 李校尉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一脚踢开王将军温热的尸体,长刀一指,“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带来的那队士兵,如同一群沉默的豺狼,瞬间扑向了那些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守城士兵。 刀光血影,在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际下,交织成一幅死亡的画卷。 那些守了一夜、人困马乏的士兵,根本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便被这群蓄谋已久的杀手,砍瓜切菜般地屠戮。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身体倒地的闷响声,在西门城楼上此起彼伏。 那名年轻士兵被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跑,却被一把冰冷的长刀,从背后刺穿了心脏。 他踉跄着向前扑倒,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李校尉那张冷酷的脸,和他身后缓缓打开的,通往地狱的城门。 “开城门!” 李校尉的声音,在血腥味弥漫的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一时间,南门、北门,也上演着同样血腥的背叛。 吴显平的心腹们,用着同样卑劣的手段,以“换防”为名,毫不留情地斩杀了那些对吴家忠心耿耿的守城主将,用同袍的鲜血,染红了城门前的青石。 一炷香的时间,邾城四座城门,三座已被吴显平的心腹彻底掌控。 “嗖——!” “嗖——!” “嗖——!” 三支带着尖锐呼啸的响箭,从南、北、西三座城门,同时射向漆黑的夜空,在天际炸开三朵血红色的烟花。 城外五里,早已列阵待发的孙望大军,在看到信号的那一刻,仿佛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瞬间苏醒。 “咚!咚!咚!” 战鼓声如雷鸣般响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杀——!” 数万将士齐声怒吼,那股冲天的杀气,仿佛能撕裂苍穹。 王猛、赵铁柱、刘三刀各率三千精锐,如三道黑色的洪流,朝着那已经为他们敞开的城门,狂涌而去。 大地在铁蹄下呻吟,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让城中无数从睡梦中惊醒的百姓,以为是地龙翻身,吓得魂飞魄散。 南门守军营地,大部分士兵还在睡眼惺忪地穿着衣服,咒骂着这该死的地震。 下一秒,营帐的门帘被一把钢刀粗暴地划开。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煞气的孙望军士兵冲了进来,手起刀落,直接将离他最近的一名还在揉眼睛的邾城兵卒,砍下了脑袋。 “噗——” 滚烫的鲜血喷溅了一地。 那名士兵的无头尸体晃了晃,重重倒下,将同帐的其他人彻底吓傻。 “降者不杀!” 冰冷而简短的四个字,如同死神的宣判,在每一个营帐中响起。 南营、北营、西营…… 在内应的指引下,孙望的大军长驱直入,对这些毫无防备的守军营地,展开了一场近乎屠杀的突袭。 一时间,惨叫声、求饶声、厮杀声响彻云霄。 整座邾城,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化作了一座血腥的人间地狱。 然而,在东门,孙望亲自率领的主攻方向,却遇到了最顽强的抵抗。 当那名负责东门换防的校尉,带着吴显平的亲卫营,踏上城楼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守将李傕热情的笑脸,而是一排冰冷的箭簇。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李傕,这位恒州郡有名的悍将,此刻一身重甲,手持长朔,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在城楼之上。 他生性多疑,为人谨慎,昨夜西门那四位同僚饮酒作乐时,他却在城楼上巡视了一整夜。 他看着眼前这队所谓的“换防”士兵,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寒芒:“卯时未到,换哪门子的防?而且,换防之事,为何不走军令文书,只凭你口头传达?更何况,我东门换防,何时轮到他中军大营的亲卫队来插手了?” 一连串的质问,让那名校尉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他猛地联想到城外孙望大军那诡异的对峙,联想到这几日城中诡异的气氛,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拿下他们!” 李傕没有丝毫犹豫,长朔猛地一指,“他们是叛贼!” “杀!” 那校尉见事情败露,也瞬间撕破了伪装,面目狰狞地吼道:“杀了李傕!打开城门!” 双方瞬间在狭窄的城楼上爆发了激战。 李傕骁勇异常,手中长朔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叛军,连他的身都近不了,就被直接扫飞出去,跌下城墙,发出凄厉的惨叫。 “吴显平!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老贼!” 李傕一边浴血奋战,一边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传遍了整个东门城墙,“吴家待你不薄!州牧大人更是视你为手足!你竟敢引狼入室,出卖恒州!你不得好死!” 他的怒骂,让那些还在犹豫的东门守军瞬间明白了真相。 “保护将军!杀了这些叛徒!” “誓死守卫邾城!” 李傕手下的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忠诚而悍不畏死。 他们迅速组成战阵,将李傕护在中间,与数倍于己的叛军,展开了殊死搏杀。 东门城楼,成了整个邾城唯一没有在第一时间陷落的防线,城门,依旧紧闭。 城外,孙望立马于阵前,面沉如水。 他清楚地看到了另外三支响箭升空,却唯独没有看到东门的信号。 他听着城墙上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怒骂声,看着那扇在晨光中依旧紧闭的厚重城门,脸上不但没有怒意,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赏的笑意。 “李傕……果然是个人物。”他低声自语。 他身边的亲卫赵峰,也点头赞叹道:“主公说的是。能在如此变故之下,第一时间察觉异常,并且毫不犹豫地组织反抗,此人不仅勇武,更是心细如发。” “您看他手下那些兵,个个悍不畏死,竟能以少敌多,死死守住城楼,都是一等一的精锐!” 孙望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是啊,这样的将,这样的兵,若是能为我所用,必将如虎添翼。” 他勒住战马,看着城墙上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片刻之后,他抬起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果决:“传令!搭云梯,攻城!” “主公!” 赵峰闻言一惊,连忙劝阻道,“不可!李傕死守,我军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不如等王猛将军他们从城内杀过来,里应外合,岂不更好?” 第一百五十二章 攻城 孙望没有理会赵峰的劝阻。 他深谙兵贵神速,更知军心可用。 此刻,他要的不是巧取,而是明夺。 他要让所有将士都看到,他孙望,是何等的身先士卒,何等的悍不畏死。 “传令!搭云梯,攻城!” 孙望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我孙望便要让天下人看看,何为一往无前!”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身在晨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寒光。 “将士们!随我攻城!” 孙望策马向前,直指那高耸的东门城墙。 “杀!” 数万将士被主公的气势感染,热血瞬间沸腾。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他们推着云梯,顶着盾牌,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主公!” 赵峰来不及多说,只能咬牙跟上。他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已无用。 城墙之上,李傕正浴血奋战。 他手持长朔,左右格挡,每一招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 他身边的亲兵们也拼死抵抗,用血肉之躯构筑起一道防线。 然而,叛军的数量远超他们。 李傕的亲兵一个个倒下,城楼上的空间越来越小。 “杀!杀了李傕!打开城门!” 那名校尉面目狰狞地嘶吼,他知道,只要李傕一死,东门便唾手可得。 叛军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攻势越发猛烈。 他们将李傕和他的残余亲兵逼到了城墙的边缘。 “将军,顶不住了!” 一名亲兵哀嚎道,他身上插着三支箭矢,鲜血染红了半边铠甲。 李傕的目光扫过城楼下密密麻麻的云梯,又看向城外那如海潮般涌来的孙望大军。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一张张狰狞的脸,听到了那震天的喊杀声。 他更看到了,在无数云梯的簇拥下,一道玄甲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攀登而上。 “孙望!”李傕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惊骇。 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统帅,竟然敢在攻城的第一线,身先士卒! “守住!守住城墙!” 李傕声嘶力竭地怒吼,他想让更多的士兵去阻挡云梯,去射杀那些攀爬的敌人。 可他身边的亲兵,早已被叛军死死缠住。 他们自身难保,根本无法顾及城墙之下。 “杀!不准放一人上来!” 那校尉也看到了孙望,他知道这是立功的绝佳机会。 他指挥着叛军,更加疯狂地围攻李傕,试图将他彻底拖住。 李傕被数名叛军围攻,长朔挥舞间,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他杀得眼眶欲裂,却也知道,大势已去。 就在此时,城墙边缘,一道黑色身影猛地跃上城头。 他身披玄甲,手持长刀,刀锋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的眼神冷酷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 正是孙望! 他如同一头饥饿的猛虎,闯入了羊群。 “挡我者死!” 孙望一声暴喝,长刀挥舞,刀光霍霍。 冲在他面前的两名叛军,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一刀劈开,鲜血和内脏瞬间喷洒而出。 他脚步不停,身形快如闪电,每一次挥刀,都精准而致命。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以孙望为中心,城头便被杀出了一片空地。 十几具叛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鲜血浸透了青石板。 整个城楼,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论是叛军还是李傕的亲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杀神。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彪悍的战力。 他不像凡人,更像是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魔神。 李傕也停下了手中的长朔,他看着孙望那张冷酷的脸,看着他刀尖上滴落的鲜血,心中除了震撼,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孙望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被他目光触及的叛军,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了恐惧。 “开城门!”孙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些负责掌控城门的叛军面面相觑。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夺取城楼,缠住李傕,却从未说过要打开城门。 他们犹豫了。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吗?” 孙望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猛地向前一步,长刀指向那名校尉。 那校尉身体一颤,他想辩解,想拖延。 然而,孙望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刀光一闪。 “噗嗤!” 校尉的头颅高高飞起,腔子里喷出的鲜血,将他身后的几名叛军浇了个透。 “谁再敢犹豫,便是这个下场!” 孙望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 剩余的叛军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比吴显平更加冷酷,更加不近人情。 “开!开城门!”一名叛军头目连滚带爬地冲向绞盘,大声喊道。 沉重的东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 吴府,灵堂。 吴显平、吴燕、夏侯仪、钱亮光以及何志远,五人皆聚于此。 吴显平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 “三千精锐,我已经派出去两千人,负责四门换防。” 吴显平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剩下的一千人,足够撑到孙望的大军攻进来。” 吴燕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她身上的湿衣已经换下,但那股彻骨的寒意,却深入骨髓。 夏侯仪和钱亮光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何志远则有些焦躁不安,他不停地搓着手,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辨听着门外的动静。 一开始,外面传来的,是零星的喊杀声,是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声音渐渐变得密集,变得混乱。 随后,喊杀声中,夹杂了更多的惨叫声、求饶声。 再后来,喊杀声变得稀疏,惨叫声却越发凄厉。 那已经不是两军对垒的厮杀,而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场血腥的追逐。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灵堂的沉寂。 “州牧大人!大事不好了!” 五道身影,披甲带血,狼狈不堪地冲进了灵堂。 他们是邾城其他五个城门的守将,此刻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孙望大军……杀进来了!” 其中一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营地……营地被冲垮了!死伤……死伤惨重!” “州牧大人!快!快组织反击啊!” 另一人猛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再不反击,全城都要完了!” “孙望的兵,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们根本挡不住!” 第一百五十三章 沦陷 “州牧大人!快!快组织反击啊!” “再不反击,全城都要完了!” 五名守将的哀嚎声,在灵堂内回荡。 吴显平的脸色,如同凝结的寒冰。他缓慢地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五名狼狈不堪的将领,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彻骨的冷酷。 “反击?”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拿什么反击?拿你们的蠢笨和无能吗?”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亲卫喝道:“拿下他们!” 五名守将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显平,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愤怒。 “州牧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人厉声质问。 “我是为了恒州!为了吴家!为了大人你拼死抵抗!你竟然……”另一人话未说完,便被冲上来的亲卫死死按住。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玩笑,也不是什么误会。 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吴显平的亲卫,是吴家最精锐的死士,他们常年贴身护卫,个个身手不凡。 而这五名守将,此刻身心俱疲,又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垮了心神,根本无力反抗。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灵堂内格外刺耳。 “绑起来!”吴显平冷声命令。 亲卫们动作麻利,很快便将五名将领反剪双手,用粗麻绳捆了个结实。他们的嘴巴也被布条堵住,只能发出不甘的“呜呜”声。 “夏侯仪,钱亮光。” 吴显平的目光转向夏侯仪,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你们随我走。” 夏侯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钱亮光则是一脸茫然,但看到夏侯仪的动作,也连忙跟上。 “吴燕,何志远,你也随我。”吴显平又看向女儿和女婿。 吴燕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深处,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何志远则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他预感到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到来,而他们,正身处风暴的中心。 吴显平没有再看那五名被捆绑的将领一眼。他转身,大步走出灵堂。 他的背影,在黎明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却也格外冷酷。 一场新的戏码,即将上演。 此时的邾城,已然化作了一座人间炼狱。 东门,在孙望的亲自冲杀下,最终还是被攻破了。 当那扇沉重的城门轰然倒塌,当孙望率领的玄甲精锐如钢铁洪流般涌入城内时,李傕和他的残余亲兵,最终还是被淹没在潮水般的敌军之中。 他们的尸体,被践踏成泥,与青石板上的鲜血融为一体。 四路大军,如同四把锋利的尖刀,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刺入邾城的腹地。 他们没有丝毫怜悯,没有丝毫停歇,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孙望的将士,个个如狼似虎,他们经过长期的征战,早已习惯了血与火的洗礼。 他们的刀锋,冰冷而精准,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邾城的守军,在内应的背叛和指挥层的崩溃下,根本不堪一击。 他们的营地被突袭,睡梦中的士兵被屠戮。 他们的将领被斩杀,指挥体系彻底瓦解。 他们的抵抗,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力。 大街小巷,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惨叫声、哭喊声、哀嚎声,与兵器碰撞声、房屋倒塌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地狱的挽歌。 不到半个时辰,曾经拥有七万大军的邾城,防线彻底崩溃。 城内的守军,从七万锐减到不足一万。 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剩下的一小部分,则被冲散,在绝望中四处奔逃,或者被孙望的军队围堵,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焚野将军吴显平已经投降了!” “吴显平投降了!我们不用打了!”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呐喊,如同瘟疫般,迅速在残余的守军中蔓延开来。 “什么?!” “州牧大人投降了?” 负隅顽抗的将士们,听到这个消息,瞬间懵了。 他们手中的刀剑,仿佛失去了重量。 他们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兄弟,看着眼前如同恶鬼般的敌人,心中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浇灭。 “不可能!州牧大人是恒州郡的柱石!他怎么可能投降!” 有人怒吼着,眼中充满了不信。 “胡说八道!这是敌人的诡计!” 然而,就在他们还在挣扎,还在试图说服自己和身边的人时。 远处,一支队伍缓缓而来。 为首的,赫然是吴显平! 他身披玄甲,面色沉静,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身旁,是面无表情的吴燕,和脸色惨白的何志远。 再往后,是夏侯仪和钱亮光,以及被五花大绑的五名守将。 这五名将领,嘴巴被堵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还在抵抗的将士,眼中充满了悲愤与不甘。 他们的出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吴显平!你这狗贼!卖主求荣!” 一名身负重伤的邾城老兵,看到吴显平的出现,眼中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他挣扎着站起身,指着吴显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骂。 然而,他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 一道黑影闪过。 “噗嗤!” 长刀划破空气,精准地斩断了他的脖颈。 老兵的头颅高高飞起,腔子里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动手的是孙望的亲卫。他们如同幽灵般,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吴显平队伍的两侧,冷酷而高效地清除着一切阻碍。 吴显平没有看那倒地的老兵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万状的残余守军,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将士!我吴显平,身为恒州郡主官,今日归顺孙望将军,并非贪生怕死!” 他的声音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士兵们的耳中。 “而是为了保全邾城百姓!为了保全你们的妻儿老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孙望将军已亲口承诺!只要我邾城将士放下兵器,归顺于他,他便既往不咎!城中百姓,秋毫无犯!”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身后那五名被捆绑的将领。 “我所言,是否属实?” 他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而是对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们会意,立刻将锋利的刀刃,抵在了那五名将领的后心。 冰冷的刀锋,穿透铠甲,刺破皮肤。 剧烈的疼痛,让五名将领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们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然而,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呜……是……是……” “没错……” 其中一人,在刀锋的压迫下,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虽然声音微弱,但在这寂静的战场上,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他们亲眼看到了吴显平的出现。 他们亲耳听到了吴显平的宣言。 他们更亲眼目睹了五名守将,在刀剑的威胁下,被迫承认了这一切。 所有的抵抗意志,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们降了!” “不打了!我们降了!” 绝望的士兵们,如同潮水般,纷纷扔下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悲愤,有解脱,更多的是麻木。 邾城,彻底沦陷。 第一百五十四章 弃暗投明 兵器落地的声音,如同退潮。 绝望的浪潮褪去,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与麻木的降兵。 孙望的军队如冰冷的机器,迅速接管了城中所有要道、武库、粮仓。 王猛、赵铁柱、刘三刀三员大将,从南、西、北三个方向杀入城中,直抵府衙。 他们身上的血迹尚未干涸,脸上却带着胜利的亢奋。 “主公!邾城已定!” 三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孙望站在府衙门前,面色平静地将长刀收回鞘中,只吐出三个字:“去府衙。” 肃杀的气氛,随着他的脚步,压向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的权力中心。 府衙门前,吴显平早已率众等候。 他脱下了象征兵权的玄甲,换上了一身官服,脸上堆满了谦卑恭顺的笑容。 看到孙望的身影出现,他立刻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将身体弯成了一张弓。 “罪臣吴显平,恭迎孙将军入主邾城!”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刻意讨好的谄媚。 在他身后,吴燕面如死灰,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何志远则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那五名被捆绑的守将,被迫跪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条,只能用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吴显平的背影。 孙望勒马停步,没有立刻下马,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目光如刀,一寸寸地刮过吴显平躬着的后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寂静,是比任何呐喊都更沉重的压力。 冷汗,从吴显平的额角渗出,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滑落。 他感觉自己的腰就快要断了,但孙望不开口,他不敢起来。 每一息,都是煎熬。 就在吴显平快要支撑不住时,夏侯仪和钱亮光从一旁快步走出,对着孙望躬身行礼:“将军。” 孙望的目光这才动了动。 他翻身下马,走到吴显平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吴大人,快快请起。”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脸上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吴大人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实乃恒州百姓之福。孙某定会上奏朝廷,为大人请功。” 吴显平心中猛地一颤,一股暴怒的血气直冲头顶。 弃暗投明! 这四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钉,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还上奏朝廷请功? 孙望杀了朝廷监军,本就是反贼!这哪里是请功,分明是在他脸上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 极致的羞辱,让吴显平的脸皮阵阵抽搐。 然而,他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更加谦卑的笑容,腰也弯得更低了:“全赖将军神威,显平不敢居功,不敢居功。” 孙望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后方。 两名士兵,正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 那人身上的重甲已经破碎不堪,鲜血浸透了内衬,整个人仿佛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他被士兵架着,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却依旧努力地挺直了脊梁。 是李傕。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如利剑般刺向孙望,充满了不甘与决绝。 “败军之将,无话可说。”李傕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要杀便杀。” 孙望看着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毫不掩饰。 他缓步走到李傕面前,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的珍宝。 忽然,孙望朗声大笑,声音传遍了整个府衙前院。 “为主尽忠,虽败犹荣!” 他看着李傕,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条汉子!” 满场皆惊。 王猛等人面露不解,吴显平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铁青。 他献城投降,换来的是羞辱与嘲讽。而这个死战不降的李傕,却得到了孙望如此之高的赞誉? “我帐下,正缺一位偏将。” 孙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将军,可愿屈就?”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显平的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李傕也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孙望,想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出一丝戏谑或试探。 但他没有看到。 他看到的,是真诚,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一股无比复杂的情绪,在李傕胸中轰然炸开。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笑得咳出了血。 “哈……哈哈……” 他抬起头,目光中的决绝没有丝毫动摇。 “忠臣不事二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我李傕,只求速死!” “好一个忠臣不事二主!” 孙望眼中的敬重之色更浓。 他没有动怒,反而转头对身边的亲卫赵峰下令。 “带李将军下去,找全城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好生招待,不得有半点怠慢!” 赵峰一惊:“主公,这……” 一个死不投降的敌将,何须如此? 孙望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告诉李将军,我给他三天时间。” 他的声音,冷酷而果决,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三日之后,他若愿降,我帐下偏将之位,依旧为他虚位以待。” “若仍不愿降,便备好马匹干粮,放他出城,任其离去。” 命令如山。 赵峰心中纵有万般不解,也只能躬身领命:“遵命!” 两名亲卫上前,不再是粗暴地架着,而是小心地搀扶住李傕的胳膊。 李傕彻底懵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脑中一片空白。 不杀他?还给他治伤?三天后不降,就放他走? 他被亲卫搀扶着,一步步离开。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着那个站在血色黄昏下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震撼。 第一百五十五章 巡城 李傕的身影消失在府衙的侧门。 那句“忠臣不事二主”,那句“放他出城”,依旧在庭院中回响,震得每个人心中都泛起波澜。 吴显平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一片死灰。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用尽心机献上的城池与忠诚,在孙望眼中,竟比不上一个宁死不降的败将。 孙望的目光,终于从侧门收回,重新落在了那五名被捆绑的守将身上。 那五人眼中,除了愤怒与绝望,此刻更多了一丝复杂的茫然。 他们看着孙望,又看看吴显平,似乎在重新掂量这个世界的黑白与对错。 “杀了他们。” 吴显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急于证明什么的狠厉。 他需要用这些人的血,来洗刷自己刚刚受到的羞辱。 孙望却摇了摇头。 他走到吴显平身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吴大人,这五位将军,虽是你的敌人,却是恒州的忠良。此刻杀了他们,只会寒了城中那数万降卒的心。” 吴显平身体一僵。 孙望仿佛没有看到他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先把他们押下去,交由吴大人亲自看管。等整个恒州郡尽归我手,再一并处置不迟。” 将他们交给自己看管? 吴显平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寒意。让他去看管曾经最忠于自己,如今却被自己亲手背叛的部下?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是一种无声的惩罚,更是一种冰冷的警告。 “……是,将军说的是。”吴显平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屈辱与无奈,声音干涩地应道。 五名守将闻言,神情愈发复杂。他们没有再挣扎,只是被士兵押下去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吴显平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 孙望不再理会吴显平,转身面向王猛等人,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与权威。 “王猛,你立刻带人清点全城俘虏,登记造册,胆敢私藏兵器、图谋不轨者,杀无赦!” “赵铁柱,接管城中武库与粮仓,统计数目,任何人不得私自动用!” “刘三刀,你负责打扫战场。所有战死者,无论是我军将士还是邾城守军,都寻个地方好生安葬,立碑为记。降卒之中,若有愿意为同袍收敛尸骨者,准许。” “赵峰!” “属下在!” “传我将令,全军上下,即刻起严守军纪,不得入民宅,不得抢掠财物,不得骚扰百姓,违令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斩立决!”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果决。 “遵命!”众将轰然领命,立刻转身,带着各自的部队,如一台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 血腥的邾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迅速被一股冰冷的秩序所笼罩。 天,终于亮了。 晨光刺破云层,却驱不散弥漫在城中大街小巷的浓重血腥味。 无数紧闭的门窗后面,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正悄悄地从门缝里向外窥探。 街道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有倒塌的货摊,有破碎的兵器。一队队身披玄甲的士兵,正沉默地将一具具尸体抬上木板车,运往城外。 另一队队的巡逻士兵,手持长戈,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街道上往来巡视。 他们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百战余生的煞气,让每一个偷看的百姓都心惊胆战。 城,破了。 这是所有人的念头。 州牧大人投降了,恒州郡的天,变了。 城西,卖炊饼的张老汉,在家中来回踱步,愁容满面。 他家里已经快要揭不开锅,就指望着每天卖炊饼的几个铜板度日。可眼下这阵仗,谁还敢出门? “当家的,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老妇人一脸担忧地劝道。 张老汉咬了咬牙,家里的孩子还饿着肚子,不出门,一家人就得饿死。 “我出去看看,就在巷子口,要是有不对,我立马就回来。” 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颤颤巍巍地挑起担子,硬着头皮推开了院门。 刚走到巷口,一队巡逻的士兵便迎面走来。 张老汉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为首的队率看到他,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张老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而,那队率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还算平和地问道:“老人家,这么早,要出摊?” “啊……是,是……军爷,我……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张老汉语无伦次地说道。 “回去做什么?” 那队率反而有些奇怪,“孙将军有令,城中秩序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你放心摆你的摊,只要不乱走,没人会为难你。” 张老汉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士兵。 “孙……孙将军?”他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正是。” 张老汉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大骇。过往的商队在茶馆里闲聊时,他听过无数关于孙望的传闻。 说他泥腿子出身,杀人不眨眼,残暴好色,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那队率看着他惊恐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外面的传言,听听就好。是真是假,你自己用眼睛看,自己感受。”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队伍继续向前巡逻而去。 张老汉呆立在原地,看着那队士兵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背影,心中一片混乱。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敢把摊子摆出去,又挑着担子,悄悄地退回了院子里。 信任,不是一句话就能建立的。 郡守府,原先的议事大厅内。 孙望已经换下带血的玄甲,穿上了一身常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原本属于吴显平的主位上。 王猛、赵铁柱、刘三刀等一众心腹将领,分列左右。 “主公,城中降卒共计四万三千余人,已全部缴械,分别关押在东、南、西三大营,由我军看管。” “主公,府库清点完毕。粮草可供我大军支用半年,金银器物无数。武库中,有甲胄五万副,刀枪剑戟、弓弩箭矢,堆积如山。” “主公,城防已全部由我军接管,城中各处要道也已布控。” 一条条信息被迅速汇报上来,整个郡守府,在孙望的掌控下,高效得令人心惊。 吴显平、夏侯仪、钱亮光三人,也被“请”来列席。 吴显平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站在大厅的角落里,神情复杂。 这里曾是他的地盘,他在这里发号施令,执掌一郡之权。 而现在,他却连一句话都插不上,像个局外人,沉默地看着别人接管自己的一切。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从门外快步走入,躬身禀报:“主公,城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世家望族,都已带到。” 孙望的目光微微一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带上来。” 很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 二十多名衣着华贵,却面色惨白的中年人和老者,被士兵们推搡着,带进了大厅。 他们是邾城真正的掌控者,是那些盘踞在恒州郡,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往日里,他们出入郡守府,都是吴显平的座上宾。 可今天,他们却如同待宰的羔羊,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恐惧,被粗暴地押到了大厅中央。 当他们抬起头,看到坐在主位上那个年轻而冷酷的身影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家产换命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们,此刻挤在一起,如同被赶入圈中的肥羊,眼中充满了惊恐与不安。 为首的,是恒州郡第一世家,何家的家主,何永。 他也是何志远的老丈人。他强自镇定,带着儿子何志远,越众而出,对着孙望深深一揖。 “恒州何永,携犬子何志远,拜见孙将军。” 何永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脸上挤出谦恭的笑容,“将军神威,我等敬服。” 他身后的世家众人也纷纷跟着行礼,口中说着恭维的话,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见官不跪,这是士族的特权。 即便是前任郡守吴胜在时,对他们也向来是礼遇有加,奉为上宾。 他们相信,孙望就算再势大,也不敢轻易打破这数百年的规矩,与整个天下的士族为敌。 孙望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大厅内,一片死寂。 就在众人以为孙望默认了这种礼节时,夏侯仪却一步踏出,厉声喝问:“大胆!见了将军,为何不跪!” 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世家家主的耳边。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何永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怒火。 他身后的一众家主更是勃然变色,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呵斥。 士族见官不跪,这是写入律法的特权,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夏侯仪此举,无异于当众撕下了他们最体面的那层外衣,将他们的尊严踩在脚下。 “放肆!” 一名脾气火爆的家主终于忍不住,指着夏侯仪怒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让我等下跪!”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锵!” 孙望身侧的亲卫,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拔刀出鞘。 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那名出声呵斥的家主,只觉得脖子一凉,一把冰冷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身体猛地一僵,双腿发软,后面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大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之前还想仗着身份理论的世家家主们,此刻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按规矩办事的郡守。 他是一个连朝廷监军都敢杀,一夜之间屠尽七万守军的过江猛龙!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这个动作像是会传染一般。 “扑通!扑通!扑通!” 转瞬之间,之前还站得笔直的二十多名世家家主,丑态百出,一个不落地全部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何永的身体剧烈颤抖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最终,在儿子何志远颤抖的拉扯下,他还是屈辱地弯下了膝盖。 直到此时,孙望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仿佛才注意到眼前的景象。 他眉头一皱,看向夏侯仪,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夏侯先生,你这是做什么?诸位家主乃是恒州栋梁,你怎可如此折辱,让他们跪下?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说我孙望不懂礼数,失了士族的脸面?” 跪在地上的众人闻言,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难道……他是怕了? 他终究还是忌惮士族的力量? 何永更是心中一动,连忙抬头,准备顺着孙望的话说几句场面话,好让大家都有个台阶下。 然而,孙望根本没有给他们起身的命令。 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地继续端起茶杯,一言不发地喝着茶。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孙望偶尔饮茶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跪在地上的世家家主们,脸上的希望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愤怒与屈辱。 他们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冰冷的地面,让他们的膝盖阵阵发痛,但更痛的,是他们的尊严。 有人想要起身,却在看到周围林立的刀枪和那些亲卫冰冷的眼神后,又生生按捺住了冲动。 怒火在他们胸中燃烧,却无处发泄,只能憋屈地跪着。 整整过了一刻钟。 就在有些人已经摇摇欲坠,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孙望才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仿佛刚刚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一众人,淡淡开口:“拿下邾城,吴大人居功至伟。” 角落里的吴显平身体猛地一震,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所有世家家主的目光,也齐刷刷地射向吴显平,充满了疑问与探究。 只听孙望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昨日吴大人献城之时,曾与我约定。只要我不伤城中百姓分毫,他便可以说服诸位,献出家产,以充军资。” 轰!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巨浪。 吴显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惊骇地看着孙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而那些跪在地上的世家家主们,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恨意。 那一道道如同刀子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吴显平身上,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吴显平! 原来是你!是你出卖了我们! 吴显平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被那些怨毒的目光炙烤着。 他知道,孙望已经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从这一刻起,他与恒州士族,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唯有死死地绑在孙望这条船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辩解毫无用处,唯有将这场戏演下去。 他颤抖着走出角落,来到众家主面前,脸上露出无比沉痛的表情。 “诸位,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悲怆,“孙将军兵锋之盛,诸位也看到了。若非如此,全城百姓,乃至我等身家性命,都将不保。” “为了保全大家,我……我只能替诸位答应下来。” 吴显平闭上眼睛,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只要诸位献出八成的田地与家产,便可保全家族平安。” 八成!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即,便是火山般的爆发。 “吴显平!你这无耻的狗贼!” “我杀了你这个卖主求荣的畜生!” “八成家产!你怎么不去抢!你这是要挖了我们的根啊!” 怒骂声,诅咒声,响彻大厅。 几个离得近的家主甚至想要扑上去撕咬吴显平,却被亲卫毫不留情地用刀柄砸倒在地。 吴显平脸色惨白,在狂风暴雨般的咒骂中,身体摇摇欲坠。 唯有何永与何志远父子,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何永只是死死地盯着吴显平,那眼神,比任何咒骂都要冰冷。 良久,就在场面快要失控时,夏侯仪才慢悠悠地走出来,轻咳一声。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一个调停者。 “我想,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公敌 夏侯仪一句话,像是一瓢凉水,浇在了沸腾的油锅上。 混乱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世家家主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夏侯仪,眼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期盼。 误会? 难道事情还有转机? 何永也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夏侯仪是孙望的谋主,他的话,分量极重。 夏侯仪环视众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一位体恤民情的长者。 “诸位的心情,在下可以理解。” 他慢悠悠地说道,“将军攻下邾城,本意是为恒州百姓谋一个出路,并非为了与诸位为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吴显平身上。 “原本,将军的意思是,诸位只需献出六成家产,以充军资。至于外界那些说将军残暴好色,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的谣言,将军也懒得与诸位计较。” 六成! 听到这个数字,跪在地上的家主们心中猛地一松,随即,对吴显平的恨意,如同火山般喷发。 原来孙望只要六成!是吴显平这个狗贼,擅自加到了八成! “但是……” 夏侯仪的声音拖长,带着一丝玩味,“吴大人一片赤诚,主动对将军说,区区六成,不足以彰显诸位归顺的决心。唯有献出八成家产,才能让将军看到诸位的诚意。” “轰!” 所有家主脑中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滔天的恨意,化为实质的杀气,死死地笼罩着吴显平。 吴显平! 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中,已经与千刀万剐画上了等号。 吴显平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知道,夏侯仪这一手,彻底断绝了他与恒州世家之间最后一点转圜的可能。 他成了所有人的公敌。 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就索性一条道走到黑! 吴显平心中涌起一股疯狂的狠厉。 只要自己能活到最后,只要等到大局已定,找机会杀了孙望,再将这些世家满门屠尽! 到时候,是非黑白,还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转身,对着孙望深深一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将军!显平以为,八成还是太少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吴显平。 就连孙望,都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吴显平仿佛没有看到众人惊骇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恒州世家,盘踞百年,鱼肉乡里,所敛之财,不计其数!如今将军替天行道,拨乱反正,岂能让他们轻易过关!”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依显平之见,当取其九成家产!只留一成,让他们勉强果腹,苟活于世!如此,方能彰显将军神威,以儆效尤!” “吴显平!我操你祖宗!” “我何家与你势不两立!” “疯了!你这个畜生彻底疯了!”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咒骂声再次淹没了整个大厅。 家主们目眦欲裂,状若癫狂,恨不得用眼神将吴显平千刀万剐。 “锵!” 孙望身边的亲卫再次拔刀,冰冷的刀锋向前一指,森然的杀气压向众人。 喧嚣的大厅,瞬间死寂。 只有家主们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孙望终于笑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吴显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赞许。 “吴大人果然深明大义,一心为我。好,就依吴大人所言,取九成!” 他目光转向那些面如死灰的家主,声音冷酷如冰。 “夏侯先生,带人拿着名册,挨家去收。但有藏私者,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四个字,如同四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希望,彻底破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何志远,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岳父吴显平当成了弃子,彻底出卖了!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全都是骗局! “不!将军!将军!我是自己人啊!” 何志远猛地挣脱父亲何永的拉扯,连滚带爬地冲到孙望脚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丑态百出。 “将军!是吴显平!都是他骗我的!他说只要我帮他,事成之后就让我当郡丞!他还说……” 何志远语无伦次,眼看就要将吴显平的全部计划和盘托出。 吴显平的脸色瞬间煞白,惊骇欲绝! 他看得清清楚楚,何志远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眼底深处藏着浓烈的怨毒与威胁。 他知道,如果不保住何志远,自己那个“先投降再反杀”的计划,马上就会被这个蠢货全部抖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吴显平来不及多想,立刻抢步上前,一脸惊喜地对孙望邀功。 “将军!您看,志远贤婿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他的声音,盖过了何志远的哭嚎。 “为了向将军表示忠心,我早已说服了何家,并让何家将各家财产的详细数目整理成册,就等着献给将军!” 吴显平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本早已准备好的书册,高高举过头顶。 “将军请看!恒州各家田产几何,商铺几间,库中藏银多少,全都记录在册,一清二楚!” 轰! 这一幕,如同天雷地火,彻底引爆了全场。 何永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显平手中的名册,又看看自己那个还在抱着孙望大腿哭嚎的蠢儿子,一口老血涌上喉头,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厥。 而其他的世家家主,则彻底陷入了癫狂。 “何家!是你们!原来是你们背叛了我们!” “何永!你这个老贼!枉我们信你!” “吴显平!何志远!你们不得好死!” 怒骂声,诅咒声,夹杂着绝望的嘶吼,瞬间将整个大厅淹没。家主们再也顾不上亲卫的刀锋,如同疯了一般,朝着何家父子和吴显平的方向扑去。 场面,彻底失控。 第一百五十八章 生杀予夺 大厅之内,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那些往日里道貌岸然的世家家主,此刻状若疯魔,赤红着双眼,如同饿狼般扑向吴显平与何家父子。 “杀了他们!杀了这对叛徒父子!” “吴显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仇恨的火焰,彻底烧毁了他们最后的理智。 他们只想将眼前的叛徒撕成碎片。 “锵!” 亲卫们的刀再次出鞘,冰冷的刀柄毫不留情地砸在那些扑上来的家主身上,骨骼断裂的闷响伴随着惨叫,此起彼伏。 然而,这并不能阻止疯狂的人群。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一声怒喝如惊雷般炸响。 “都给我住手!” 是何永! 那个刚刚还被气得险些晕厥的老者,此刻却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下人,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身边亲卫的佩刀,反手架在自己儿子何志远的脖子上。 “谁再敢上前一步,我便先杀了他,再随他而去!” 何永的声音凄厉而决绝,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就连孙望,都饶有兴致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了这个看似已经走到绝路的老人身上。 何志远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脖子上冰冷的刀锋让他浑身剧颤,裤裆里瞬间一片湿热,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 “爹,爹……你做什么……” 他哭喊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何永没有理会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环视着那些惊愕的同僚,声音沙哑地嘶吼:“一群蠢货!事到如今,你们还看不明白吗!”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对着主位上的孙望,屈下了那从未弯过的膝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孙将军!我何家,并非背叛!” 何永抬起头,脸上没有了愤怒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 “我何家,是顺天命而为!是弃暗投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厅。 “这些盘踞恒州,只知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早已是冢中枯骨!将军天兵一到,他们便土崩瓦解!留着他们,只会成为将军日后的心腹大患!” 何永的目光扫过那些脸色煞白的世家家主,眼神冰冷如刀。 “将军!为绝后患,请将军下令,将这些冥顽不灵之辈,满门抄斩!以他们的鲜血,来洗清恒州的天空!”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何永。 这个老家伙,疯了! 他不仅要献出家产,还要孙望杀了在场所有的世家! 何志远也彻底懵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反应过来,父亲这不是在救他,这是在用整个恒州世家的命,来换他何家的一线生机! 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领会了父亲的意图。 “对!将军!” 何志远也跟着嘶吼起来,脸上满是涕泪,神情却无比狰狞,“这些人都该杀!我何家子弟,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愿为将军执刀,亲手屠尽这些反贼!” 父子二人,一唱一和,将一出卖主求荣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忠心耿耿。 大厅内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那些世家家主们,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心中的恨意,在这一刻,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看向孙望,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看着的年轻人。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生杀予夺。 孙望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仿佛眼前这出父子相残、同僚互噬的惨剧,只是一场无聊的戏。 他的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不!将军!不要听他们胡说!” 终于,有家主承受不住这死亡的压力,崩溃地跪倒在地,朝着孙望拼命磕头。 “何家能背叛我们,日后也一定会背叛将军!他们是狼,是喂不熟的狼啊!” “将军饶命!我们愿意献出家产!我们愿意献出九成家产,只求活命啊!” “求将军开恩!” 求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之前还想讨价还价的尊严,在死亡面前,被彻底碾碎。 他们如同待宰的牲畜,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屠夫的怜悯上。 孙望终于放下了茶杯。 清脆的声响,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丑态百出的众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九成家产,交出来,既往不咎。” 短短一句话,如同天宪。 众人如蒙大赦,拼命地磕头谢恩。 “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将军不杀之恩!”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将军,九成……九成实在是太多了。将军如此行事,与强盗何异?这会引来天下士族群起而攻之,将军,将军三思啊……” 说话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是城中仅次于何家的张家家主,素来以刚直闻名。 此刻,他大约是觉得性命保住了,那点可怜的骨气又冒了出来。 话音未落。 “锵!” 一把雪亮的钢刀,瞬间抵住了他的喉咙。 冰冷的刀锋,让他后面的话全部噎了回去,脸上血色尽褪。 孙望的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还是有人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挥了挥手。 “夏侯先生,带他们去办吧。” 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走!快走!” “我交!我马上就交!” 家主们再也不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厅,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夏侯仪微微一笑,带着一队亲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 郡守府前院的空地上,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堆积如山,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一箱箱的粮食,一卷卷的地契,被源源不断地送来。 十九名世家家主,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面如死灰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家族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财富,被士兵们粗暴地搬运、清点。 整整两个时辰,清点工作才接近尾声。 王猛拿着厚厚一叠账册,快步走到孙望面前,躬身禀报:“主公,所有财物清点完毕,与何家提供的名册数目,基本相符。” 跪在一旁的何永与何志远父子闻言,长长地松了口气。 然而,孙望只是看了一眼账册,便将其扔到一旁,淡淡地问道:“都齐了吗?” 负责监督搬运的一名亲卫队率立刻上前一步,大声回道:“回主公!还差了些东西!” 此言一出,那十九名刚刚才松了口气的家主,脸色“唰”的一下,再次变得惨白。 何永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队率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家主:“册子上只记了金银田产,可没记各家府上的侍女和珍藏的美酒。兄弟们忙活了一上午,口干舌燥,总得有点犒劳吧?” 家主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在索要贿赂! 他们心中暗骂,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从身上掏出最后一点私藏的银票、玉佩,争先恐后地塞到那队率和周围的亲卫手中。 “军爷辛苦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军爷,府上还有几坛百年陈酿,我这就让人送来!” 那队率掂了掂手中分量不轻的银票,却依旧不满意地撇了撇嘴。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张家家主的身上,冷笑一声:“光有酒怎么够?听说张家新纳的小妾,舞跳得不错?” 张家家主身体一颤,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够的,我们亲自去取!” 队率狞笑着,一挥手。 第一百五十九章 “掘他们祖坟去” 他身后的士兵们立刻会意,如狼似虎地便要朝着张家家主冲去。 张家家主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就在此时,孙望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回来。” 那队率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狞笑瞬间收敛,立刻转身,恭敬地垂首侍立。 孙望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队率,又看向那群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家主们,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说的是,都齐了吗?” 夏侯仪上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本册子,他躬身道:“回主公,金银田产皆已在此。只是,各家藏书,尚未清点。” 藏书?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世家家主的头顶。 如果说,交出九成家产是割了他们的肉,那交出藏书,就是要抽了他们的筋,断了他们的骨! 那些古籍,那些孤本,那些耗费了家族数代人心血收集、抄录的典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培养子弟、维持家族传承的命脉! “不!不行!” 之前那个还想讨价还价的张家家主,此刻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状若疯癫,“金银可以给你,田产也可以给你!藏书不行!绝对不行!” 他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孙望,嘶吼道:“那是我们张家几代人的心血!你不能拿走!” “没错!将军,藏书乃是我等家族的根基,求将军给我们留一条根吧!” “将军,万万不可啊!” 哀求声、哭嚎声再次响起,比之前失去家产时,还要凄厉百倍。 何永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他刚刚才用所有同僚的性命为代价,换取了何家的一线生机,可他万万没想到,孙望的最终目的,竟是这个。 孙望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堆积如山的财宝前,随手拿起一本金册,掂了掂,又扔在地上。 “这些东西,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真正想要的,是你们的藏书。” 他没有解释原因,只是冰冷地陈述着事实。 “夏侯仪,带人去取。所有藏书,片纸不留,全部搬到郡守府的藏书阁。有敢阻拦或私藏焚毁者,一律满门抄斩!” 这一次,是真正的杀气腾腾。 何永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而那些家主们,则彻底陷入了绝望。 郡守府,议事大厅内。 夏侯仪看着一箱箱古籍被小心翼翼地抬入府库,脸上的崇敬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他转身对孙望深深一揖:“主公此举,釜底抽薪,真乃神来之笔!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钱亮光刚刚处理完降卒的安置事宜,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脸上满是困惑。 他看了一眼那些散发着霉味的旧书册,不解地问道:“夏侯先生,不就是一些书吗?怎么就神来之笔了?这些东西,难道比那些金山银山还重要?” 夏侯仪抚须一笑,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钱将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些金银财宝,不过是身外之物,花了就没了。可这些书……” 他顿了顿,拿起一卷竹简,郑重地说道:“这才是世家大族真正的根!” “为何世家子弟能身居高位,而寻常百姓却目不识丁,世代为牛马?便是因为他们垄断了这些书,垄断了知识!” 夏侯仪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这书里,有治国安邦的策略,有行军布阵的术法,有锻造兵器的秘方,更有他们解读经义、掌控话语权的根本!” “寻常人连字都认不全,他们却自小通读典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才是他们数百年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钱亮光恍然大悟,看着那些书册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是在掘他们的祖坟啊!” 夏侯仪点头,眼中闪烁着狂热:“没错!主公收缴了他们的藏书,再开办学堂,将这些知识传于天下。不出十年,这世上,便再无高高在上的世家!这,才是真正的改天换地!” 孙望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断其根,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攻心。 他对这些世家越是狠辣,手段越是决绝,这些人就越不敢有二心。 因为他已经堵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除了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他们别无选择。 背叛的代价,他们已经亲眼见识过了。 只有将他们打断骨头,踩在脚下,再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才会变成最忠心的狗。 此时,邾城王家。 王家世代以藏书闻名,其藏书楼“瀚海阁”更是恒州一绝。 当亲卫们带着车马,要强行搬空藏书楼时,王家家主,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彻底疯了。 他披头散发,抱着藏书楼的门柱,声泪俱下地嘶吼:“不能搬!不能搬啊!这是我王家三百年的心血!求求你们,给我王家留条根吧!” 他哭得老泪纵横,额头在门柱上磕得鲜血淋漓。 跟在后面的其他世家家主,看到这一幕,无不感同身受,兔死狐悲。 “军爷,王老家主年事已高,您看……” 张家家主颤抖着上前,想要说情。 带队的亲卫队长,正是之前在郡守府前索要好处的那个。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癫狂的王家家主,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主公有令,敢阻拦者,杀无赦。” 他声音冰冷,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王家家主仿佛没有听到,依旧死死抱着门柱,用身体阻挡着众人:“谁敢动我的书!我跟他拼了!” “找死!” 亲卫队长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 “噗嗤!”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 王家家主的嘶吼声戛然而止,一颗花白的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地。 无头的腔子喷出数尺高的血泉,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瀚海阁”的门槛。 跟在后面的一众家主,亲眼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吓得肝胆俱裂,浑身剧颤,噤若寒蝉。 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一个念头疯狂地在他们心中滋生。 不能给!绝对不能给! 张家家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众人低声嘶吼:“回去!都回去!就算是把书烧了,也决不能便宜了他!” “对!烧了!一把火全烧了!” “我死,也不会让他得到!” 绝望与仇恨,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家主们纷纷转身,便要往自家府邸冲去。 然而,他们刚一转身,脚步便猛地顿住。 不知何时,在他们身后,一排排手持刀枪的士兵,已经列成了森然的军阵,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冰冷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光芒。 第一百六十章你是我的人了 为首的亲卫队长,正是之前索要好处那人。 他看着眼前这些面如死灰、进退维谷的世家家主,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讥笑。 “怎么?想回去烧书?”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每个人的心里,“主公有令,谁家少了一卷书,便多死一个人。” “谁家敢点一把火,就全家上下,无论男女老幼,都用人头来填!” 森然的话语,配上他身后那一片雪亮的刀林,彻底击溃了家主们最后一点反抗的意志。 他们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狗,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们冲入各家府邸,冲入他们视为圣地的藏书楼,将那一卷卷、一册册耗尽了家族几代人心血的典籍,粗暴地扔上马车。 “我的《前朝注疏》啊!那可是孤本!” “别碰那幅舆图!那是我高价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 “轻点!轻点!那是我曾祖手抄的经义……” 哭喊声,哀嚎声,在邾城的大街小巷此起彼伏。 亲卫们对这些哭嚎置若罔闻,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他们不懂这些书卷的价值,只知道这是主公的命令。 任何阻拦,都将被无情地碾碎。 这一天,邾城的天空是灰暗的。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如同被扒光了衣服,赤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们的财富被搬空,他们的根基被掘断,他们的尊严被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绝望与悲恸,如同瘟疫,在城中每一个豪门大宅里蔓延。 而与城中这片愁云惨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郡守府内的一片歌舞升平。 丝竹悦耳,舞袖翩跹。 大厅之中,孙望高坐主位,身前摆着美酒佳肴。 十余名身姿曼妙的舞女,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柔软的腰肢,勾魂的眼波,无一不在取悦着这位新主人。 大厅两侧,是王猛、钱亮光等一众将领,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放声谈笑,庆祝着这场不流血的胜利。 唯有角落里,吴显平与何家父子坐立难安,他们虽然也位列其中,却与这欢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而在孙望的脚边,跪着一个绝美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倾城之姿。 只是那张俏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一双明眸空洞无神,如同一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 正是吴胜之女,吴燕。 孙望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些卖力舞动的舞女身上,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吴燕,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到手的战利品。 舞乐渐歇,孙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对着吴燕,招了招手。 吴燕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与屈辱。 她抬起头,看到了大厅中所有投向她的,充满着欲望、嫉妒与玩味的目光。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片刻后,她睁开眼,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如同走向刑场般,走到了孙望的面前。 孙望一把将她拉过,让她跌坐在自己的怀中。女子柔软温香的身体,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 “哈哈哈!恭喜主公,不仅得了恒州,更得了这恒州第一美人啊!” 钱亮光喝得满脸通红,高声恭贺道。 “主公威武!” “美人配英雄!绝配!” 将士们的恭贺声此起彼伏,那些粗俗而直接的言语,像一根根针,扎在吴燕的心上。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供人观赏的玩物,心,一寸寸地沉入冰冷的深渊,彻底死去。 孙望抱着她,享受着众人的吹捧,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他低头,在吴燕的耳边轻声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温热的气息,让吴燕浑身僵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酒宴过半,孙望便没了兴致。 他一把将吴燕横抱起来,在众将领暧昧的哄笑声中,大步朝着后院走去。 在转身的瞬间,吴燕的目光,与角落里吴显平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吴显平眼中满是焦急与催促,他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了几个字。 “按计划行事!” “杀了他,报仇!” 吴燕的心猛地一沉,随即被无边的悲凉淹没。 她被自己的亲叔叔,当成了一柄刺向敌人的毒刃。 后院,卧房。 孙望一脚踢开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吴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并未降临。 她感觉自己被轻轻地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她疑惑地睁开眼,却看到孙望并没有扑上来,而是转身走到了不远处的桌案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夜风从窗外吹入,吹得烛火摇曳,也吹得吴燕的心一片冰凉。 这是什么意思?羞辱吗?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坐在灯下的男人。他身形挺拔,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只是静静地喝着茶,仿佛她这个所谓的“恒州第一美人”,不过是房间里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吴燕的脑中一片混乱。 她想不通孙望的意图,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难道……他是在等自己主动? 还是说…… 一个荒唐而大胆的念头,突然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外界传言孙望残暴好色,可从献城到现在,他除了言语轻薄,并未对自己有任何实质性的侵犯。 此刻更是将自己这个绝色美人扔在床上,自己却去喝茶。 除非……他根本就不行!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吴燕再看孙望时,眼神顿时变了。 而孙望,此刻确实没有心思理会床上的女人。 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思绪万千。 想当初,他也是被逼无奈,才从军入伍,甚至为了站稳脚跟,被迫娶了自己并不喜欢的女人。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谁能想到,短短数年,当年那个在战场上与他为敌的恒州太守吴胜,已经身死魂消,而他最疼爱的女儿,此刻就躺在自己的床上,任由自己处置。 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这一声叹息,落在吴燕的耳中,却成了另一重意思。 她看着孙望那略带怅然的眼神,心中那个猜测,越发笃定了。 他果然不行! 这个发现,让吴燕心中那被死亡和屈辱压抑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底气和一丝隐秘的快意。 原来这个主宰了自己家族命运,让整个恒州士族战栗的男人,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既然如此,那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 叔父的任务,或许……比想象中要容易完成。 吴燕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她从床榻上缓缓坐起,任由素白的衣裙滑落,露出香肩与精致的锁骨。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妩媚与风情,朝着孙望走去。 “将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与娇媚,“夜深了,让奴家……来伺候您更衣吧?” 第一百六十一章将军莫不是不行? 孙望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了这个主动走来的女人身上。 烛光下,她肌肤胜雪,香肩半露,眼中那刻意营造的媚态,在她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非但不显风尘,反而多了一种令人心痒的矛盾与诱惑。 好一出美人计。 孙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等会。” 等会? 吴燕微微一怔,随即心中那份笃定又多了几分。 他果然是在故作镇定,强撑门面! 这个发现,让吴燕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进一步,柔软的身体几乎要贴到孙望的身上。 她伸出纤纤玉手,状似无意地搭上孙望的肩膀,吐气如兰:“将军……莫非是嫌奴家蒲柳之姿,入不得将军的眼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画着圈,动作极尽挑逗。 她要撕开他伪装的面具,要亲眼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在自己面前暴露他最不堪的秘密。 这种报复的快感,让她因恐惧而冰冷的血液,都开始微微沸腾。 孙望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战栗,更能看穿她眼底深处那份夹杂着恨意与快意的试探。 他再次推开了她的手,声音依旧平淡:“我说了,等会。” 接二连三的拒绝,在吴燕看来,已经不是掩饰,而是彻底心虚的表现。 她心中最后一丝畏惧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了局面的戏谑与怜悯。 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可悲。 吴燕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她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安坐的孙望,眼波流转间,尽是轻蔑。 “将军,”她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刀,直刺男人最脆弱的尊严,“您一再推脱,莫不是……根本就不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孙望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淡与玩味,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吞噬进去。 吴燕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已经晚了。 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天旋地转间,她已被孙望粗暴地拦腰抱起,重重地扔在了床榻之上。 “啊!” 吴燕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便覆了上来,带着绝对的压迫感与侵略性。 “你不是想知道,我行不行吗?” 孙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冰冷的怒意,他俯身,捏住她尖巧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今晚,我就让你好好看看!” 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足以将她焚烧殆尽的火焰。 吴燕彻底慌了,之前所有的笃定、戏谑、快意,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一头何等可怕的猛兽! “不,我错了……将军……” 恐惧让她语无伦次,她拼命地挣扎,却如同被蛛网缠住的蝴蝶,徒劳无功。 回答她的,是布帛撕裂的清脆声响。 一夜承欢。 ……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孙望已经起身。 他神清气爽,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而床榻之上,吴燕依旧蜷缩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那张绝美的脸上,交织着悔恨、震惊与麻木,再不见昨日半分的清冷与高傲。 孙望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出卧房,来到院中。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架势,一套刚猛无俦的拳法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 虎虎生风,拳劲激荡,院中的落叶被卷起,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气旋。 随着拳法的施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络,都仿佛被一股磅礴的生机所浸润,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这种感觉…… 孙望收拳而立,心念一动,在脑海中召唤出系统。 【宿主:孙望】 【武力:88(+1)】 【智谋:86(+1)】 【体质:87(+1)】 【精力:85(+1)】 【天赋:坚韧(恢复性、抗性、耐力大幅度提升)】 【技能:……】 【抽奖次数:1】 果然! 武力、智谋、体质、精力,四项基础属性,竟然全部提升了一点! 更让他心头狂跳的是,天赋一栏的变化。 原本只是简单的恢复力提升,如今却变成了“坚韧”,后面更是标注了恢复性、抗性、耐力的大幅度提升! 孙望感受着体内那股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力量,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出来。 如果继续提升这个“天赋”,是否有一天,能真正达到传说中的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在这个时代,武力再高,也怕暗箭毒杀。若是能免疫毒药,自己就等于彻底立于了不败之地! 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生存能力面前,都将是笑话! 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孙望将目光投向了那仅有的一次抽奖机会。 这是攻下恒州全境的奖励,必然非同凡响! “系统,开始抽奖!” 随着他的指令,一个巨大的虚拟转盘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转盘飞速旋转,无数个闪烁着不同光芒的格子化作一片流光。 孙望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紧张地盯着那飞速旋转的转盘,心中充满了期待。 会是什么?神兵利器?绝世功法?还是……能再次提升天赋的奇物? 转盘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指针划过一个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格子,最终,在孙望那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中,缓缓地停了下来。 当看清指针最终锁定的那个格子的瞬间,孙望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文明基石 【文明基石礼包】 【内含:橡胶种子(一袋),民兵军事训练手册(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一本)】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功秘法,也没有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 转盘指针最终锁定的,是三样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孙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再到狂喜,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炙热。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文明基石! 好一个文明基石! 橡胶!在这个时代,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减震的车轮、密封的管道、防水的雨具……其在军事和民生上的应用,简直无穷无尽! 赤脚医生手册!这更是乱世中的救命宝典! 它能以最简单、最低成本的方式,培养出大量的基层医护人员,极大地降低军队的伤病死亡率,提升民众的存活率。 人口,才是一切争霸的根本! 而最让孙望心脏狂跳的,是那本《民兵军事训练手册》! 穿越前,他就是从军队里出来的,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一支经过现代化思想和体系训练出来的军队,有多么恐怖! 这本手册,不仅仅是训练方法,更是一种思想,一种将普通民众转化为高效战争机器的体系! 这三样东西,远比十万大军、百万金银要珍贵百倍、千倍! 这才是真正的,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力量! 这才是他安身立命,改天换地的真正根基! 孙望紧紧攥住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吼,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野心与光芒。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走入院中,看到孙望,立刻单膝跪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与激动:“主公!全部清点完毕了!” 他双手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孙望收敛心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神情,接过账册,缓缓翻开。 一连串的数字,映入眼帘。 黄金,三十余万两。 白银,二百六十万两。 铜钱,堆满了整整三个库房,无法计量。 粮食,足够十万大军饱食三月。 田契、地契,几乎囊括了恒州郡七成以上的良田沃土。 以及……藏书,十万三千卷! 饶是孙望早有预料,在看到这些确切的数字时,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这十九家世族,数百年来的积累,当真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君王都为之疯狂的财富! 有了这笔钱粮,他便可以毫无顾忌地扩充军队,招兵买马! 有了这些田地,他便能推行自己的政令,将根基彻底扎稳! 有了这些藏书,他便能打破世家的知识垄断,为自己培养源源不断的人才! “很好。” 孙望合上账册,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看向那名亲卫,话锋一转,淡淡问道:“何家呢?” 亲卫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滞,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回道:“回主公,也……也一并抄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何家与吴显平,毕竟是第一个投诚的,还帮着我们稳住了其他世家……属下们动手的时候,他们哭喊着说自己是功臣,我们这么做,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传扬出去,怕是对主公您的声名有损……” 亲卫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他也觉得此事做得有些不地道。 孙望闻言,却轻笑一声。 他走上前,拍了拍那亲卫的肩膀,安抚道:“你做得很好。回去告诉弟兄们,我孙望向来赏罚分明,有功的,绝不会亏待。但罪,也一样要罚。” “何家身为恒州世家之一,鱼肉百姓,作威作福,这些年犯下的罪孽,难道因为他投诚,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我抄他们的家,是罚他们的罪。至于他们的功……” 孙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自然会另外记着。” 亲卫听得云里雾里,但见主公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多问,躬身领命而去。 看着亲卫离去的背影,孙望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化为一片森然的嗤笑。 不会亏待功臣? 当然。 前提是,他们还能活着来领赏。 …… 与此同时,何家府邸。 头痛欲裂。 何志远从宿醉中醒来,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快要炸开。 他扶着额头,缓缓坐起,昨夜庆功宴上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王猛将军拍着他的肩膀,夸他“年少有为”! 钱亮光将军端着酒碗,说以后就是“自家人”! 还有主公孙望,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那赞许的眼神,他看得分明! 何志远的心,瞬间被巨大的骄傲与满足感填满。 他成功了! 在所有人都还在摇摆不定,甚至负隅顽抗的时候,他与父亲当机立断,选择了最正确的一条路! 现在,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对他冷嘲热讽的族老、家主们,财富被夺,根基被毁,一个个都成了丧家之犬。 而他何家,虽然也伤了元气,但却成了孙望麾下的第一功臣,是将军面前的红人! 从此以后,这恒州,便是他何家的天下! 不,是仅次于孙将军的,他何家的天下! 何志远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张家那个老不死的东西,王家那个蠢货,还有其他所有人,都跪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模样。 “来人!”他高声喊道。 一个仆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备车!回家!” 何志远意气风发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他要回家,他要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将自己已经成为将军心腹的荣耀,告诉家中每一个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全被抄了 何志远一路哼着小曲,脚步轻快,昨夜的酒意尚未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然的兴奋。 他穿过街道,看着那些紧闭门扉的世家府邸,心中充满了快意。 一群蠢货!一群不知变通的老顽固! 等他们知道我何家已经成了主公麾下的第一功臣,不知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他满面春风地走到自家府邸门前,却猛地一愣。 府门大敞,两扇朱漆大门上,还留着被外力撞开的裂痕。 门内,一片狼藉。 平日里恭敬肃立的仆役家丁,此刻或坐或瘫在地上,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空洞。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扼住了何志远的心脏。 “怎么回事?!” 他冲进院子,厉声喝问。 一个老仆人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大哭:“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被……被抄了啊!全被抄了!” 何志远如遭雷击,一把推开老仆,踉踉跄跄地冲向内院。 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名贵的花瓶碎裂在地,珍奇的字画被扯下,连廊柱上的雕刻都被刮去了一层。 他冲进账房,空了。 冲进库房,空了。 最后,他疯了一般冲向家族最引以为傲的藏书楼。 楼门敞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散落的零星纸片和断裂的竹简。 那曾摆满了几代人心血的巨大书架,此刻像一具具被剔光了血肉的骨架,无声地嘲笑着他。 何志远浑身冰冷,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脑中一片空白。 “逆子!你这个逆子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身后传来。 何志远猛地回头,只见父亲何永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地朝他扑了过来。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何志远的脸上。 “你还有脸回来!” 何永浑身颤抖,指着何志远的鼻子,涕泪横流,“我何家几代人的心血!几代人的积蓄啊!全没了!全没了!” “父亲……我……主公他……” 何志远捂着脸,语无伦次。 “主公?!” 何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悲凉,“你引狼入室!是你!是你亲手毁了何家!那些藏书!那本《舆地全考》的孤本!都没了!我们何家的根,被你亲手斩断了!” 何永哭嚎着,一脚踹在何志远的胸口:“现在,我们何家不仅一无所有,还成了整个恒州世家的公敌!他们恨不得将我们父子二人扒皮抽筋!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蠢货!蠢货啊!” 他指着府门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咆哮:“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何永没有你这个儿子!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都与我何家再无干系!” 何志远被踹得倒在地上,胸口剧痛,但更痛的是心。 他看着父亲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就在此时,一个同样失魂落魄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正是吴显平。 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眼中布满了屈辱的血丝。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孙望!”何志远猛地从地上爬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要去找他!我要问个明白!” 两人再也顾不上其他,疯了一般冲出府邸,直奔郡守府。 他们要一个公道,一个说法! 然而,当他们冲到郡守府门前时,却被两杆长戟无情地拦住。 守门的,正是那日索要好处的亲卫队长。 “两位,主公正在处理要务,不见客。” 他懒洋洋地说道,眼神里满是戏谑。 “我们要见主公!” 何志远嘶吼道,“我们是功臣!他凭什么连我们一起抄家?!” “功臣?” 亲卫队长嗤笑一声,用刀鞘拍了拍何志远的脸,“主公说了,功是功,过是过。你们身为世家,鱼肉百姓,难道就没有过错?抄你们的家,是罚你们的过。” “主公没把你们的脑袋一起砍了,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凑近两人,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道:“再说了,就算抄了你们九成九的家产,剩下的,不也比这天下九成九的百姓过得好吗?该惜福啊,两位。” “你!”吴显平气得浑身发抖。 “滚!” 亲卫队长脸色一沉,猛地一脚踹在吴显平的肚子上,另一名士兵也顺势将何志远推倒在地。 两人狼狈地摔在地上,身后传来守卫们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屈辱,无边的屈辱,像是潮水一般将他们淹没。 他们如同两条丧家之犬,在街上茫然地走着,周围百姓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畏惧,像一根根针,扎在他们身上。 最终,两人走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一间雅座,开始疯狂地灌酒。 “王八蛋!畜生!言而无信的狗贼!” 何志远将一碗酒狠狠灌下,通红着眼睛怒骂。 吴显平沉默地喝着,一杯接着一杯,脸色越来越阴沉。 “吴叔……” 何志远带着哭腔,“我们现在怎么办?全完了……” “不,还没完。” 吴显平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冷光。 他终于想通了。 从一开始,从他们踏入郡守府的那一刻起,孙望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世家。 所谓的招降,所谓的功臣,不过是为了分化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的计策。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我还有一个后手。” 吴显平的声音冰冷而压抑,“燕儿……我已经让她想办法取得孙望的信任。只要时机一到,她便会动手行刺。到那时,我便立刻举兵,控制郡府!”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最疯狂的赌注。 两人一直喝到酩酊大醉,才互相搀扶着离开酒楼。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 吴显平醉醺醺地走在路上,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恨意,指着郡守府的方向破口大骂。 “孙望!你这个不得好死的狗贼!背信弃义!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他的咒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忽然,一队手持火把的巡逻士兵从街角转了出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煞气,正是钱亮光。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正在撒酒疯的吴显平,眼中杀意骤起。 周围的百姓本已准备回家,听到这边的动静,又都凑了过来。 这几日下来,他们已经发现,这些新来的兵爷秋毫无犯,胆子也大了起来,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那不是……吴家的家主,吴显平吗?” 第一百六十四章杀错了人 钱亮光的目光,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周围的百姓,本已准备散去,听到这边的动静,又都围拢了过来。 这几日,他们已经发现,这些新来的兵爷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那不是……吴家的家主,吴显平吗?” “还有何家的那个败家子,何志远!” 议论声顿时四起。 “他怎么敢在这里骂孙将军?” “哼,我听说啊,今天孙将军把他们这些世家的家产全都给抄了!一个不留!” “抄得好!这些年他们吸了我们多少血!活该!” 一个声音忽然怪异地扬起:“诶,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吴家主呢。” “要不是他当初打开城门,孙将军怎么能这么顺利地进来?我们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这声“感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对对对!多谢吴大人!” “吴大人深明大义,为我们恒州百姓引来了救星!我们都感谢您!” “是啊,要不是您,我们现在还被那十九家世族一起欺负呢,哪像现在,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抄家,心里真痛快!” 这些阴阳怪气的感谢,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伤人。 吴显平本就通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周围的百姓,怒不可遏:“你们……你们这群贱民!懂什么!我那是审时度势!” 他猛地转向钱亮光,挺起胸膛,大声宣布,仿佛要找回一点可怜的尊严:“我乃是帮助主公拿下恒州的第一功臣!没有我,孙望还在城外喝西北风!” 钱亮光脸上的煞气更重了。 他没有理会吴显平的叫嚣,只是冷冷地反问:“第一功臣?可我刚刚,明明听到你在辱骂主公是狗贼,不得好死。”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的斥骂声铺天盖地而来。 “忘恩负义的东西!” “孙将军抄了你的家,你就反过来骂他了?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什么功臣!我看就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现在露出真面目了!” “杀了他!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吴显平彻底慌了。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众矢之的。 这些往日里在他面前如同蝼蚁般卑微的百姓,此刻竟敢对他群起而攻之。 他看着钱亮光那双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心中最后的防线也崩溃了。 但他不能输,不能在这里倒下。 “你……你敢动我?” 吴显平色厉内荏地嘶吼,这是他最后的倚仗,“我是孙将军亲口承认的功臣!杀了我,就是打了他的脸!天下人会怎么看他?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他还怎么招降纳叛,一统天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死死盯着钱亮光,威胁道:“我告诉你,你不敢杀我!” 钱亮光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轻蔑的,残忍的笑。 “是吗?”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吴显平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脖颈处一道血线猛然迸开。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又重重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对着郡守府的方向。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石板路。 “啊——!”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片惊恐的尖叫,纷纷后退。 何志远更是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一股骚臭的液体从他裤裆下蔓延开来。 钱亮光面无表情地甩掉刀上的血珠,弯腰,一把抓起吴显平那尚在滴血的头发,将人头提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冰冷如铁。 “辱主公者,死!” 说罢,他提着人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郡守府走去。 …… 郡守府,议事大厅。 巨大的沙盘摆在厅堂中央,上面细致地描绘着恒州及其周边的山川地貌、城池关隘。 孙望身着一袭黑色劲装,正俯身在沙盘前,手指点在其中一处关隘上。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中年文士,正是他麾下的首席谋士,夏侯仪。 “……此地名为鹰愁涧,两山夹一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通往邻郡青州的必经之路。若要西进,必先取此地。” 夏侯仪的声音沉稳清晰。 大厅两侧,十余名亲卫身姿笔挺,肃立无声,整个大厅的气氛庄重而肃杀。 就在此时,钱亮光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大步走了进来。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打破了厅内的平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滞。 夏侯仪微微皱眉。 那十余名亲卫,更是齐刷刷地转头,目光先是落在钱亮光手中的人头上。 随即,又如同受过统一训练般,猛地转向了沙盘前的孙望。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带着震惊与探寻。 “扑通”一声。 钱亮光单膝跪地,将吴显平的人头高高举起,声如洪钟:“主公!末将有罪!” 孙望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钱亮光的脸上。 “说。” 只有一个字,听不出喜怒。 钱亮光沉声道:“吴显平当街醉酒,公然辱骂主公,言语恶毒,不堪入耳。末将巡逻至此,恰好撞见。” “他不仅不知悔改,反而以功臣自居,出言挑衅。末将为护主公威名,一时激愤,便……便将他就地斩杀。末将自知冲动行事,请主公降罪!”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等待着孙望的发落。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他们都在等待着,这位新主人的裁决。 突然! 孙望动了。 他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钱亮光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钱亮光那魁梧的身体,竟被这一脚直接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数米外的廊柱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混账东西!” 孙望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滔天的怒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雷霆在酝酿。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钱亮光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暴怒如狮吼:“谁给你的胆子?!谁让你杀他的?!” 钱亮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被孙望一脚踩在胸口,动弹不得。 “主公……” “吴显平是第一个投诚于我的恒州世家!是我亲口册封的功臣!” 孙望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机,“你杀了他,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孙望?他们会说我兔死狗烹,过河拆桥!以后,还有谁敢投靠我?” “你这是在断我的根基,毁我的大业!你知不知道!”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气到了极点。 他猛地收回脚,转身,不再看地上的钱亮光一眼,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 “来人!”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躬身听令。 “将钱亮光拖出去!” 孙望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斩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都在谋划之下 “斩了!”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厅之内。 夏侯仪瞳孔骤然一缩。 那十余名亲卫,更是齐刷刷地“噗通”一声,全部单膝跪地。 “主公息怒!” “钱将军忠心护主,虽有鲁莽,罪不至死啊!” “主公三思!” 求情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都是跟着孙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情同手足,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钱亮光被斩。 钱亮光趴在地上,咳着血,听到这个判决,眼中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与委屈。 但他没有辩解,只是死死咬着牙,准备领死。 孙望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那股暴怒似乎并未消减分毫。 他看着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又看了看跪地求情的众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良久。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松。 “钱亮光,”孙望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目无军法,擅杀功臣,败我声名。即日起,革去其所有军职,罚入马厩,充当马夫!无我将令,永不叙用!” 这个惩罚,比杀了钱亮光还要让他难受。 对于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而言,夺走他的兵权,让他去养马,是最大的羞辱。 钱亮光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嘴唇翕动,却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挣扎着爬起,对着孙望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末将……谢主公不杀之恩。”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委屈。 说完,他再不看任何人,踉跄着站起身,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奉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那魁梧的背影,在众人眼中,显得无比萧索与落寞。 孙望冷哼一声,转身回到沙盘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继续。” 大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 夜色深沉。 郡守府的马厩里,昏暗的油灯下,钱亮光正笨拙地给一匹战马刷着毛。 草料的腥味和马粪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他不住咳嗽。 他满腹委屈,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憋闷得快要炸开。 一阵脚步声传来。 夏侯仪提着一个食盒,走进了马厩。 “滚!” 钱亮光头也不回,怒吼道。 夏侯仪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一旁的草垛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酒。 “还在生气?” 夏侯仪倒了两碗酒。 钱亮光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夏侯仪!是你!是你指点我,说主公对吴显平的存在左右为难,让我寻个由头,替主公解决这个麻烦!” “现在好了,麻烦解决了,我他妈的成了马夫!你安然无恙,高坐庙堂!” 他的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夏侯仪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神情平静:“喝了它,听我慢慢说。” 钱亮光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一把抓过酒碗,一饮而尽。 “主公为何对吴显平为难?” 夏侯仪缓缓开口,“因为吴显平是‘功臣’,主公若是亲手杀他,便是坐实了‘过河拆桥’的恶名,天下想来投奔的人,都会心生疑虑。” “可若不杀他,此人首鼠两端,心怀怨恨,留着终究是祸患,更无法向恒州百姓交代。” “所以,他必须死。但不能死在主公的命令下。” 夏侯仪看着钱亮光,目光锐利:“你当街斩杀一个辱骂主公的‘功臣’,是什么性质?是忠心护主的义举!主公为何要当众暴怒,重罚于你?” “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你看,我孙望赏罚分明,哪怕是心腹爱将,犯了错,也绝不姑息。我连杀‘功臣’的将军都罚了,足见我何等看重功臣!” 钱亮光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夏侯仪又给他倒上一碗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主公罚你养马,看似是羞辱,实则是保护。等你再出山时,人人都会忘了你杀功臣的‘过’,只记得你受的‘委屈’。” “等日后大军开拨,西进青州,你猜,这先锋大将的位子,除了你钱亮光,还有谁敢坐?”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钱亮光脸上的愤怒和委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恍然,最后化为狂喜。 他一把夺过酒壶,给自己满满灌了一大口,激动得满脸通红:“主公……主公他……” 原来,一切都在主公的算计之中! …… 另一边。 卧房之内,吴燕刚刚从一个下人的口中,得知了吴显平被当街斩首的消息。 那一瞬间,她如坠冰窟,血脉倒流。 悲痛与恨意,像是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心脏。 那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最后的指望! 房门被推开,孙望走了进来。 他看着床上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的女人,语气平淡地告知:“吴显平死了。” 吴燕的心在滴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她抬起头时,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个凄美的笑容,声音故作轻松:“一个背叛家族,引狼入室的叛徒罢了,死得好。” 孙望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一步步走到床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下一刻,他将她重重地压在身下。 吴燕含着泪,承受着他的掠夺,却还要在极致的屈辱与悲痛中,勉强自己发出迎合的声音。 “将军……我……我很高兴……” 孙望对她眼角的泪水视而不见,仿佛身下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玩物。 一室春光,满目凄凉。 …… 三天后。 恒州郡城,已经彻底安定了下来。 笼罩在城中数日的肃杀之气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的,不再是哪家世族又被抄了,而是郡守府新颁布的两条政令。 计口授田。 以工代赈。 无地的农户,可以分到田地。 无业的流民,可以去修缮城墙、疏通河道,不仅管饭,每天还能领到一笔工钱。 满城上下,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希望。 第一百六十六章一日之内,平定一郡 城外,十里连营。 火光将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红,巨大的军营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邾城之外。 孙望带过来的一万五千精锐,经过这几日招兵买马,加上城中青壮踊跃参军,已经扩充到了整整六万。 而在军营的另一侧,是吴胜麾下的六万降兵。 他们被解除了武装,集中看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忐忑与不安。 孙望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一边,是士气高昂、眼神狂热的新军。 另一边,是垂头丧气、前途未卜的降卒。 他没有长篇大论,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从今日起,你们有两条路可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愿意解甲归田者,每人发放三两银子作为安家费,即刻便可离去。” 话音落下,降卒之中一片哗然。 他们预想过各种结局,被坑杀,被收编为奴隶,或是被派去当炮灰,却唯独没有想过,还能拿着钱回家。 “第二,”孙望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愿意留下,继续当兵吃粮的,既往不咎,与我麾下将士一视同仁。但军法无情,敢有二心者,杀无赦!” 短暂的寂静之后,降卒之中,一名校尉猛地单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吼道:“我等愿追随主公,万死不辞!” 一人跪,百人跪,千人跪。 最终,六万降卒,除了万余人选择归家之外,剩下的四万五千人,尽数选择归附。 军心大定。 至此,孙望麾下,兵力已达十万五千! …… 太守府,议事大厅。 巨大的沙盘前,灯火通明。 孙望一袭黑衣,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最终点在六座城池的模型上。 “恒州郡,尚有六城未下。”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厅内,夏侯仪与一众将领肃然而立。 “明日拂晓,大军开拨。” 孙望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亲率五万大军,兵分六路。王猛、钱亮……你们五人,随我出征。” 他点了五名刚刚投降的前恒州将领。 “你们各自带一队人马,前往一城,先行劝降。” “我要在一日之内,兵不血刃,拿下恒州全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日之内,平定一郡? 这是何等的魄力与自信! 随即,便是冲天的豪情。 “诺!” 众将齐声应喝,声震屋瓦,士气大振。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狂热。 就在此时,孙望的目光,落在了队列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将领身上。 “李辰。” 那年轻将领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激动与不敢置信。 他快步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他是最先跟随孙望的那五十名亲卫之一。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自今日起,你为邾城守将,总领城中军政要务。”孙望淡淡宣布。 一语既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邾城,是恒州郡的郡治所在,是根基中的根基。 如此重要的位置,不交给心腹大将,不交给智谋之士,竟然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无数道震惊、羡慕、嫉妒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射向李辰。 李辰自己也懵了,他跪在地上,身体因为巨大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公……我……” “我的根基之地,只信得过自己人。” 孙望的话,打断了他的迟疑,也解答了所有人的疑惑。 一句话,让所有老部下的心,都变得滚烫。 李辰再也抑制不住,热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坚定:“末将……万死不辞!” 这时,夏侯仪走上前,将一个精致的锦囊递到李辰手中。 “李将军,”夏侯仪微笑道,“此锦囊内有三策,可保邾城无虞。切记,待主公大军离城之后,方可开启。” 李辰双手接过锦囊,只觉得重若千钧。 …… 夜,更深了。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 吴燕换上了一身薄如蝉翼的白纱,静静地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一壶刚刚温好的清茶,两只白玉茶杯,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手,在桌下死死攥着,指甲掐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 明天,孙望就要带兵出征了。 今晚,是她最后的机会。 父亲被当街斩首的画面,家族被付之一炬的惨状,族人临死前的哀嚎……一幕幕,如同炼狱的景象,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 恨意,如同毒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端起茶壶,指尖微微颤抖。 那股隐藏在茶香之下的,几不可闻的淡淡杏仁味,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她生命的终点。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悲戚与恐惧,渐渐被一片死寂的决绝所取代。 “吱呀——” 房门被推开。 孙望走了进来。 吴燕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妩媚动人的笑容。 “将军……您来了。” 孙望缓步走入,目光随意地扫过房间。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和女人的体香。 但他的感官,早已被系统强化到了非人的地步。 他闻到了。 在那茶香与体香之下,还隐藏着一丝极淡、极细微,却绝对不该属于这里的,毒物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吴燕的脸上。 她的笑容很美,身体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充满了诱惑。 但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在那看似柔情的眼波深处,孙望看到了一片燃烧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孙望心中,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走到桌边,语气平淡地问道: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第一百六十七章毒杀,死亡 “将军……您来了。” 吴燕缓缓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妩媚动人的笑容,声音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莲步轻移,走到孙望身边,主动为他解开外袍,吐气如兰:“将军明日就要出征,燕儿心中不舍,特意备了清茶,想为将军以茶代酒,聊表心意。” 孙望看着她。 看着她比往日更加主动,更加热情的姿态;看着她那双竭力做出柔情蜜意的眼眸深处,所隐藏的紧张与决死。 他心中暗叹一声。 本以为,这几日的恩威并施,能让她认清现实,能让她明白,依附于强者,才是她唯一的活路。 却不想,杀父之仇,灭族之恨,终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血海深渊。 也罢。 他从未指望过能真正打动一个心怀血仇的女人,他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可惜,她选了死路。 “不必了。” 孙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拒绝了吴燕递来的茶,一把横抱起她轻若无骨的身体,大步走向床榻。 吴燕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被重重地放在床上,看着孙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强烈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计划失败了?他发现了? 不!不能!这是最后的机会! “将军……” 吴燕红着眼圈,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她挣扎着坐起身,指着桌上的茶壶,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先……先喝口茶润润喉吧,这是燕儿亲手为您泡的……” 孙望的动作停住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她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 吴燕的身体,在他的注视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将败露,即将迎来雷霆之怒时,孙望却忽然坐了下来,神情淡漠地吐出三个字。 “你喂我。”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赦令,让吴燕几乎要崩溃的神经,瞬间又紧绷起来。 还有机会! 狂喜与紧张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端起那杯早已准备好的毒茶,重新坐回到床边,依偎进孙望的怀里。 她将身体紧紧贴着他,一只手环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颤抖着,将白玉茶杯凑到他的唇边。 成败,在此一举! 只要他喝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孙望微微张开了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手背上。 近了!更近了! 千钧一发之际! 孙望环在她腰间的手,猛然发力,如同铁钳一般将她死死箍住! 另一只手,快如闪电,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茶杯! 风云突变! 吴燕脸上的媚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是无边的惊恐!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一只大手便捏住了她的下颌,一股恐怖的巨力传来,迫使她张开了嘴。 那只盛满了她所有希望与仇恨的白玉茶杯,被毫不留情地送到了她的唇边,猛地倾倒! “唔!!” 滚烫的、带着杏仁苦涩味的茶水,悉数灌进了她的喉咙! 吴燕崩溃了。 她疯狂地挣扎,双手死命地捶打着孙望的胸膛,但那身躯如山,纹丝不动。 毒茶入腹,剧痛如火烧,瞬间从腹部蔓延至四肢百骸。 孙望松开了手。 他看着瘫软在地,痛苦抽搐的女人,面无表情,眼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叹息。 “我给过你机会。” “噗——” 吴燕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她抬起头,那张原本美艳的脸庞此刻因剧痛而扭曲,双目赤红,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恨意。 “机会?!” 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嘶吼,“你杀我父亲!灭我满门!你让我如何选?!啊?!” 她指着孙望,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声音凄厉如鬼魅:“灭族之仇!不共戴天!我吴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你让我怎么苟活?!” 恨! 滔天的恨意,是支撑她活到现在的唯一动力,也是此刻焚尽她生命的烈火! “孙望!” 她嘶吼着,鲜血从她的眼角、鼻孔、耳中缓缓渗出,“我做鬼……也绝不……放过你……” 最后的咒骂,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死死瞪着孙望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孙望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仿佛只是拍掉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土。 他转身,推开房门。 门外,两名亲卫如同雕塑般肃立。 “寻一处好地,”孙望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好生安葬。” “诺!” …… 翌日,天色微明。 “咚!咚!咚——” 沉闷而雄浑的鼓声,响彻了整个邾城。 城门大开,无数的黑色旌旗迎风招展,一支钢铁洪流,正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开出城池。 刀枪如林,甲光向日。 十万大军,带着冲天的杀气与豪情,踏上了征服恒州的最后征程。 城墙之上,李辰一身崭新的将领盔甲,身姿笔挺如枪。 他目送着主公孙望的大纛旗在军队的最前方,渐行渐远,心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狂潮。 就在数日之前,他还是一个跟在主公身后的普通亲卫。 一转眼,他已是这恒州郡治、十万大军根基之地的最高守将,总领城中一切军政要务!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荣光!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又摸了摸怀中那个由夏侯先生亲手交予,重若千钧的锦囊。 主公将后背交给了他。 那他,便要化作这世上最坚固的盾! 李辰的目光扫过城下那逐渐远去的军队,又回望城中那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对着大军离去的方向,在心中立下血誓。 主公您放心。 城在李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