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尽桃花》 第1章 故事是这样的 某个夏天,我从老妈那里听到张子越要结婚的消息。老妈一边铲着锅里的土豆丝,一边说:“珉珉啊,楼下的张子越要结婚了,你知道了吗?” 我当时正使着全身力气嚼着一块牛筋,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没控制住,狠狠咬在了舌头上,眼泪哗地就滚落下来。疼死了!老妈径自说:“我们和张家这么多年邻居,我和你爸当初来这里工作的时候,张子越才五岁。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懂事,长大了工作也好。他女朋友你见过吗?听说是个模特?” 我抹着泪水,大舌头道:“不是模特,是在广告公司做事。” “总之啊,你王阿姨是放下心来了。”老妈挺高兴的,“你说我们送什么的好?光是封红包不够意思嘛。”我不坏好意地冷笑:“结婚礼物,那还不容易。我们谢家祖上传下来的******图卷,拓一份送过去最合适。” 老妈挥舞着锅铲要揍我:“小小年纪,不学个好!这话是你女孩子说的吗?” 我歪着嘴笑,边笑边觉得舌头疼,“都要结婚了,还怕什么羞?传宗接代,天经地义的事。咱们是什么人?咱们可是中医世家谢氏。” “谢家百年名声,我看就要败在你手里。”母亲大人怒瞪我。 我?我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但没有继承到老妈的瓷白皮肤和老爸的高挑个子,连谢家人骨血里学医天分我接的也不多。当初会学中医,也是因为文科成绩太差,又没有其他喜欢专业而来的一个顺水推舟。 不知情的外人听说了,都会夸两句:“怀珉志向高远,是要继承祖先的衣钵,发扬光大吧?” 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家都会傻笑。谢家同辈里六个孩子,三名保送重点,两名出国,在国内二流重点混日子的只有我一个。老妈就常感叹,谢怀珉,你怎么不给我争点气。其实她不该对一个女孩子要求那么高。虽说不蒸包子争口气,但是什么气都要争,早就涨爆了。 我学医,奉行中庸之道,凡事做到七分好,便自我满足了。头名人人争,不缺我一个,人家有甘愿做绿叶来衬托鲜花的牺牲精神。 谢家是中医世家,传到我们这两辈,也有叔伯堂兄学西医。我爸坐镇爷爷传下来的诊所,从我出生那年开始,也有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我想,我爱张子越,恐怕也有二十一年了。张家是我们的老邻居,三次搬家都与我们比邻,这不是普通的有缘分。张子越大我六岁,我拖着两道鼻涕的时候,他都已经是少先队员了。大人都说小孩子没记忆,我却清晰地记得正太时期的张子越都已经俊秀高挑,惹人注目。倘若那时候有大人问我,我一定会说,若得子越,必以金屋藏之。可是没有人这么问我,我也没能力造一座金屋子藏他一个大活人。所以我默默暗恋他这些年。 张子越博士毕业后研究核物理,交谈后感觉我们芸芸众生的小命其实全掌握在他们这些知识份子的手心里。他那时已是榜上有名的精英人士,英俊挺拔,风度偏偏,追求他的女孩子漂亮得可以去选红楼梦中人,多得可以组成一届世界杯。张公子似乎还一个都瞧不上,东挑西捡像是皇帝选妃子。 看到这架势,我更是想都不敢想了。前面说了,我这个人很容易知足,饭都只吃七分饱。张子越当我是邻家小妹妹,这独一无二的身份是用二十年比邻换来的,别的女孩子还挤不到。我不抱非份之想。 可是晴天一个霹雳,张子越突然决定跟现在交往的这个李嫣小姐结婚。初恋情人终于成了别人的丈夫,邻家小妹就此是陌路。 这位李嫣小姐我见过,可不是王菲和李亚鹏的千金,而是广告界一名精英,白皙漂亮,堪比广告模特,同张子越站一块,人人称道。精英配精英,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妖精。张子越肯结婚,张家乐坏了,连我爹妈都跟着高兴,好像嫁的是自己家女儿一样。伤心独我一个人,还不能表示出来。人们都觉得恋爱失败是一种耻辱,由个人综合指数不高导致,其实不知道只是荷尔蒙在作怪。 总而言之,我失恋了。偏偏放暑假,我除了家里无处可待,还得天天强颜欢笑。晚上关了灯,泪水在黑暗里流。初恋的甜蜜和苦涩只有自己知道。我无数次期望着突然有一天,张子越敲开我家的门,对我说:“珉珉,我想明白了,我喜欢的人其实是你。” 可是从来没有。张子越看着我出生,看着我穿开裆裤,看着我穿胸衣,他老人家甚至知道我月事几号。我在他面前没有性别,谢怀珉就是谢怀珉,而不是一个春心荡漾的芳龄女孩。 无论如何,他要结婚了。向秃顶、啤酒肚和痔疮又迈进了一步。而我还年轻,不是吗? 但是还是伤心。 这年的夏天出奇的炎热,一向清凉的海边小城摇身变做长江边的火炉。家里诊所生意很好,络绎不绝都是中暑人。老爸乐善好施,效仿古代贤者,在诊所门口免费分发降暑的药茶。 咱家没儿子,我就是苦力,每天站在门口一边烧水煮茶,一边向游客、路人以及乞丐发放降温神茶。这份工作虽然很高大,但是我的形象却很渺小。有小男孩对妈妈说:“为什么乞丐也送我们东西?”我汗流浃背头发蓬乱眼露红光,把他给吓跑了。回去照镜子,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知道镜子里蓬头垢面、一脸幽怨的女鬼到底是谁?我捧着水胡乱洗了一把脸,把头发扎起来,深呼吸。“打起精神来,谢怀珉。你不难看,也算能干,还是有很多男人以能娶到你这样的老婆为目标而奋斗的。让张子越成为过去吧。”我推开洗手间的门。张子越带笑的脸跃入我的眼帘。我浑身寒毛倒立。刚才的话他听到了?那还了得?天杀的,站哪里不好,干吗站在厕所门口? 我语无伦次:“我刚才……太热了,热晕头了……”张子越笑道:“珉珉,你干吗那么紧张?我只是下班路过,拿点感冒药,顺便接你回家。” 他温柔优雅,一如往常。我仔细端详,没有看出什么端倪,稍微放下心来。 我问:“家里谁感冒了?”我熟练地拣好药材包起来。张子越看着我的动作,问我:“珉珉将来毕业,会回来继承这间诊所吗?”“应该会吧。”我说。其实在我少女式的幻想里,我继承了这间诊所,而张子越成了我的丈夫。白天我给病人看病,晚上同他在露台一起看星星。我们并不很富裕,但这样的生活非常温馨。 可是现在张子越要做别人的丈夫了,我的海市蜃楼崩塌,前途一下又变得模糊起来。 也许我会去考研究生。女孩子没有出路的时候只有去读书,书山总有路。 诊所离家近,我们俩慢慢走。路灯点亮,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世界那么大,我们就像两个小孩。那一刻我真希望时间和空间能这么无限延伸下去,直到世界尽头。 张子越开口:“你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老是若有所思的。” 第2章 一个傻姑的觉醒 当我从失重感造成的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没有实体。 这一个认知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感情我这是死了? 四周一片混沌,有一股力量温柔地牵引着我向着一处飘去。我迷茫中感觉自己变做天使,在云层里穿梭。我四处张望,只见我一个人。张子越是否没事,我无从得知。 “谢怀珉?”有人叫我。 那声音像足了我们辅导员,我条件反射:“到!” 一看,四周云雾茫茫,哪里有什么人影。 那声音又突然响起,装模做样地拉着腔调说:“谢怀珉,命格君笔录有误,你命本不该绝,现在给你一个重生的机会,你可愿意?” 我立刻问:“那张子越怎么样了?我的肉身毁了吗?” 那声音说:“张子越前世是国光圣僧,这世命格福格都是极好的,你不用替他担心。至于你的肉身,损坏不大,但是你暂时还回不去。” 我听到张子越上辈子是和尚的时候还想笑,一听到我回不去,又想哭了。 “那怎么行?回去晚了就要给火化了,即使从棺材里爬出来,那形象也不大好啊。” 那个声音终于不耐烦起来:“我说谢小姐,你就别挑了。肉身我们暂时帮你看管着,等到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再把你送回去,你先随便找个躯壳凑合着过吧。真搞不懂你们凡人怎么对那具皮囊那么在乎,我八千年了都没个具形还不是照样过下来了。要不是看在你第十二代前世有八世都是尼姑,潜心向佛,我们今天也懒得给你找暂住的肉身。” 八世都是尼姑!? 我可从来不知道我和佛祖这么有缘分。 那声音催促我:“快说,你到底愿意不愿意?” 我就像一个在圣坛前被逼婚的新娘,咬牙切齿字字血泪道:“我愿意。” 那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念叨道:“你的新身体,是东齐谢太傅四女儿,谢昭华……” 声音逐渐消散,周围的雾霭似乎淡去了一些,我透过云层往下望,不知哪家庭院,整洁气派,一处假山石,一个小池塘,几个孩子似乎在嬉戏。奇怪的是,他们都梳着双髻,衣裤累赘。这打扮,分明是古时候才有的。 我好奇,随着那股力量下降。这才看清楚是三个小孩在拿石子扔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孩子。女孩蓬头垢面,虽害怕,但是目光呆滞,口齿笨拙,只会啊呀叫,显然是智商有问题。 女孩子被石块打得没有避处,仓皇中爬上了假山。那三个孩子依旧不罢休,一边骂着“白痴”“傻丫”,一边拣石子打她。 我气得骂这几个孩子:“都给我住手!哪家的倒霉孩子?你娘没教过你不要欺负弱者吗?” 可是三个孩子压根儿就感觉不到我的存在。带头的那个红衣小女孩怂恿着个子高的那个男孩爬上去把人拉下来。 大女孩吓得大叫,脚下没有站稳,身子一晃,从假山上跌了下来,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她显然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身子渐渐往下沉去,很快就不见了。 岸上的孩子们一下给吓懵了,三张小脸煞白,面面相觑,这才知道闯了大祸。 我正要关切地过去看一下,突然一股力量拽着我,将我向水塘吸去。我吓得大叫一声,然后眼前一黑,感觉身子一瞬间被扭曲了起来。 就在感觉快要被这股力量拧成一根天津大麻花的时候,实体的感觉一下恢复了过来。冰冷将我笼罩,水肆无忌惮地灌进了我的鼻子和嘴巴里。对于一个从小生长在河边的人,我本能地划动手脚,努力往上游去。 终于冲破水面,张开嘴巴,努力往肺里灌进空气。 这么一溺,也不知道多少混杂着鱼屎的臭水进了肚子,想着就恶心。 喘过气来,开始感觉到疼痛! 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特别是后脑,不知道在哪里撞了一下,耳朵里到现在都还是嗡嗡声。原来重生居然这么痛苦,难怪孩子落地都要嚎啕大哭。 我四肢并用爬上了岸,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狼狈地就像一只落水狗。 红衣女孩看到我爬了上来,松了一口气,对旁边的男孩说:“瞧,没死!我娘说了,越是贱的人,就活得越长。她才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呢。” 这哪家的小屁孩放的什么厥词? 我坐起身来,冷眼瞪着她。小女孩也就八、九岁,已经学着一副小大人样,颐指气使。我似乎隐约记得,她是这个身体主人的侄女。 “既然没死就行。大马小马,我们走吧。今天可真扫兴。” 我的脑海里冒出两个大字:郭芙。 “郭芙”小姐昂着她高贵的头颅,带着两个木头木脑的跟班,转身就走。 “站住!”我一声令喝。 这个身体,被我的灵魂占据的身体,声音还很稚嫩。 小箩丽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冷笑一下,说:“我叫你们站住。怎么?把我弄成这样,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了?” 话音未落,三个小孩已经吓得哆嗦了。红衣女孩指着我说:“你……你,你能把话说顺了?” 我成心吓他们,哗地张开五指,做梅超风状,“我不但能说顺,我还是黑山老妖,下山来捉小孩吃,好修炼魔天大法。”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粗劣的恐吓,至少绝不可能唬得我表姐家的囡囡乖乖睡觉。可是那仨孩子愣是被吓得尖叫一声,丢兵弃甲,慌忙逃跑。 他们跑走后,我一个人站在这个院子里,东张西望。 刚才那一幕并不是做梦,我是实实在在地进入了另外一具身体里。一个年幼的,处境可怜的女孩子的身体里。 这个所谓东齐的国家,从那几个孩子的衣着上看,并非我所知道的战国时期。 我茫然失措,刚才吓唬小孩子时的精力烟消云散。我坐下来,抱住脑袋,虽然有了新身体,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这里正是秋季,风一吹,我冷得直打哆嗦。 刚打完一个喷嚏,院外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那红衣女孩的声音特别响亮:“奶奶,娟儿没说错,大马小马也可以做证,小姑姑确实给妖怪上身了。” 第3章 初遇先生 现代人回到古代,其实并没有诗意的生活在等着他们。 首先是生活上许多事情会觉得很不方便。比如,没有电,没有抽水马桶,没有网络。尤其是最后一项,对于一名大学生来说,简直如同要他的命。 而比杀了一个人更让人痛苦的,就是活着受罪,比如说,坐牢。 古时候深闺生活对于一个现代女人来说,就是形同坐牢。早上天亮就起,梳洗打扮完毕,去父母处请安,吃完早饭,回到自己的房间,不是看看书,就是弹弹小曲,绣几只鸳鸯。总之没有发生不可抗拒的因素,是不可以出家门一步的。 头几天,谢夫人她们对我还有股新鲜劲,会来看看我,同我说说话。我也顺便了解一下这个世界。日子久了,谢夫人回到小祠堂里继续抄佛经,大嫂也忙自己的事去了。 我无聊得紧,小阁楼里没有消遣,便在云香的指点下去找三姐昭珂。 谢昭珂住摘月阁,形象得很。她就皎皎如那天上月,也不知将来由谁摘了去。 摘月阁比我的养心阁大一些,也要气派得多。我还没进去,就听见一阵悦耳的丝竹声。原来谢家请来了专人教导谢昭珂音律歌舞。 谢昭珂的丫鬟宝瓶见我来了,悄悄走过来,“四小姐,三小姐还要练一阵才能休息呢。” 我问:“她天天都要练?” 宝瓶说:“三小姐可不轻松,要习诗词歌赋史经,要会琴棋书画,烹饪女工也不能落下。” 我错了,我一直以为只有现代职业女性才是最辛苦的,不但要会赚钱生孩子,连灯泡都要自己换,却不知道古时候的才女也不是份好差使,十八般武艺统统都要学上手,而且全为了取悦一个长啥样都不知道的男人。 谢昭珂正在抚琴。她今日穿一件雪白长裙,浅绿的坎肩,青丝高盘,露出修长皓白的颈项来,整个人清丽娇嫩宛如一支含苞青荷。 同是一家姐妹,怎么会有天壤之别?听说谢二夫人生前也是十分标致动人的啊 我看她专心致志,不好去打搅,只好带着云香往回走。 我问云香:“哪里可以找些书看?” 云香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怎么了?” “小姐,你……你什么时候能识字了?” 我这才想起谢昭华疯疯癫癫十多年,当然不可能会认字。只好又胡编乱造,借力于鬼神,说:“大概是上天怜悯,让我恢复神智,又弥补了我的不足。” 云香实在好骗,立刻就信了,带着我去谢府的藏书阁。 谢家到底是书香世家,藏书丰富,分门别类排放整齐。书架上纤尘不染,还燃有防蛀的熏香。 我打发走了云香,自己随意浏览,很快找到了一本《大齐江山志》的书,兴高采烈地盘腿坐在木地板上看起来。 如今天下四分,齐国处东,所以那个不知名大仙称其为东齐。东齐东临玄海,北临辽,西临秦。遥远的西边还有一个不交界的离国。这是一个平行空间里的陌生世界。 四国由一条叫做红河的河流贯通,红河流到了东齐境内,就是碧落江。红河两岸风景如画,优秀旅游蜜月疗养开会场所无数。东齐尚文,千年来出了优秀文学青年若干个,有重大贡献的科技发明也层出不穷。大概是因为临海,人民吃鱼多,脑子好使之故。 东齐最大的威胁是北辽,就像宋朝人一提辽国西夏就头痛一样。游牧民族,冬天一旦受了雪灾,来年春就要南下掠夺,人家的老婆孩子也要吃饭,大家都有大家的不得已。东齐目前没有出来一个汉武帝,我估计朝廷里也是主战主和吵成一锅粥。 我听云香说,皇帝身体不好,太子又死了。我的父亲大人是太傅,太子师傅,太子死了他现在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其实整个谢家看来,就是一个非常平凡且正常的上流社会人家。同宫闱斗争似乎并没有多大干系。 而我将在这个平静安全的地方修身养性,等待上仙将我送回原身的那一天。 “谁?”身后有人问。 我一惊,猛回过头去。 一个男子站在背光处,宽大的淡青儒衫轻垂,阳光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轮廓。 “你是谁?”他又问。 我站起来,说:“我是谢昭华。” “你是谢家四小姐?” 我点点头。 他走了进来,拱手朝我一揖,“在下宋子敬,打搅了四小姐,还望恕罪。” 啊,这名字我听过。家里请来教“郭芙”和两个马表哥的西席。云香曾经两眼含春跟我提起过。 宋先生的腰直起来了,头却还是低着的,好像我脸上长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我很好奇,凑过去看他。 宋子敬二十多岁,皮肤白皙,两道清秀修长的眉毛,单凤眼微向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温润,果真是一个俊秀斯文的书生。而且被我这样唐突地盯着,也是淡定从容,真是君子诚方,品淡如菊。 我这才笑着后退一步说,“宋先生教导小侄辛苦了。先生这是下课了?” 宋子敬欠身,“是。过来寻几本书看。” “那正巧了,我也是来找书看,只是不熟,先生知道那些笔记体 在哪里吗?” “什么?”他抬头看我,没听明白。 我忙改个说法:“要不,传奇故事、鬼神传志也行。” 宋子敬仍诧异地看我。我这才想到,古时候的女人如果不是偷看牡丹亭,就该背诵烈女传。看杂文异事,似乎并不是我该做的。 可是宋子敬也只是看了看我,然后又低下头,手一伸,“四小姐这边来。” 他身形修长,举止容雅,带起的风有淡淡茶香。 他带我上楼。楼上略小,光线明亮,四面有较矮的书架。不起眼的一处,果真摆着几排传奇 ,戏曲说词什么的。 我高兴地选了几本,抱在怀里,冲他点头致谢。 他客套地回我一笑,“四小姐不必客气。” 我蹬蹬跑下楼,忽然站住,抬头问他:“先生讲课,我可以去听吗?” 第4章 一个特例独行的二哥 既然要过年,家人自然要团聚了。 在这里我要补充一下前文没有出场的人物,谢昭华的二哥谢昭瑛。 这位千呼万唤始出场的帅哥并非如我原先所料是个面色无华、萎靡不振、腿散身虚、眼神轻薄之人。相反,谢二公子面若冠玉、精神奕奕、身形矫健、眼神犀利,不但如此,还武功高强。我会这么说,要看我和他的非正常情况下的初次见面。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黑夜的五指,小嗖风风地吹着。那夜晚饭我多喝了几杯谢昭珂酿造的桂花酒——这姑娘本事真不少,到了现代也不愁找不到个好饭碗——入睡不久,尿涨醒了。 云香在外间睡得很沉,我没有惊动她,自己起来如厕——上马桶。 当然,谢昭瑛并不是在这时出现的。 我解决完个人问题,习惯性地想洗手,这才发现房间里没有水。学医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洁癖,我这时不洗手肯定睡不安生,于是披了件衣服悄悄出去找水。 古时候的夜晚没有城市灯光,我摸黑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冷风中忽然听到嗖地一声,然后一个不明物体降落在小院里的花丛中。一个男人哎地哼了一声。 我脑海里第一个想法就是:采花贼! 我那时并不认为该贼是来采我的。谢昭珂小姐艳名远播、独傲群芳,有判断力的人都会选择她。 我选择原地不动,放慢呼吸,等待着采花贼往正确的方向奔去。当然我也可以选择不是过一会儿而在这个时候大叫,该贼狂性大发举刀杀人,我岂不是又要怨死一道。即使他不杀我,等到家丁举着火把冲进来看我衣衫不整的样子,我又要如何解释我的清白? 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候,采花贼步步往我这里走来。 我越听越不对劲。飞檐走壁走家串户之人,即使不像香帅那样来去如风不留痕,也该身轻如燕动作敏捷。怎么这人步伐沉稳有持无恐。 疑惑着,来人已经走到我身后的门边。门没锁,他一推就开了。 我不知是惊是喜。居然是来采我的? 又想不妙,云香还睡在外间呢。他要没看清采错了怎么办? 这样一想,我小心搬起墙脚一个我所能搬起的最重的花盆,屏住呼吸,极轻地跟在那人身后。 那小贼入我阁楼如入无人之境,径直向卧室走去。我见时机不待人,使出全身力气,高高举起了手里的花盆。 只听云香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小姐?” 我重心不稳,扑了一个空,咕噜噜地滚到一边去,摔得那个眼冒金星七荤八素三八二十五。 那个男人还惊奇而镇定地“咦”了一声,好像对我的偷袭行为十分不理解。 云香起来点亮油灯,看到那个男人,“啊”地轻叫一声。 我爬起来一把拉过云香,“别怕,我就不信邪不压正,今天还能便宜了你?我告诉你,我上头有人!” 男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云香在后面扯我的袖子:“小姐,小姐,他……二……” 我打断她:“别说话!” 云香急了,猛扯我:“不……不是的!小姐,他……” “他今天即使跑得出我的院子,也跑不出谢府,跑得出谢府,也跑不出皇天王法!” “小姐,不是的,他……他是二……二……二……二~~~~~~” 我气急败坏地跺脚:“二什么你说啊!” “二少爷!”云香终于把那个词吐了出来。 “啊?”我回过头去瞪着这位不名来客,“二哥?” 谢昭瑛冲我友爱地一笑,“四妹,你不认得我了?” 我条件反射地回他一个笑,又觉得不对,板起脸来。 “二哥,你夜半三更进我的房来做什么?” 谢昭瑛说:“哦。从西城回家,从你这里翻墙进来是最近的。” “你可以走侧门啊。” “爹下令,夜禁时间一律不给开门。” 谢府家法那么严,看来不是防贼,而是防他。 我又问:“那你进我屋做什么?” “哦,是我忘了。你以前没好时,晚上都是锁在楼上的。我有时晚归,会在楼下找口凉茶喝。” 我一屁股坐下来,云香立刻披上衣服给谢昭瑛端茶倒水。 谢昭瑛很好奇地凑过来看我。我这才看清楚他。谢家人都长得好,谢老二轮廓分明,英俊挺拔,皮肤光洁,发鬓浓密。尤其那一双桃花眼,滋滋放电,锦缎衣上有股酒香,果真一副纨绔子弟模样。 谢老二似乎丝毫不介意看到自家妹子身穿睡衣,兴致勃勃拉我聊天。 “小华,我听说你摔了一交就好了,这可是真的?” 我白他一眼,“若不是真的,我同你口舌半天,是在做什么?” 他受我白眼,还很高兴,“这下可好了。那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我诚实地摇头。 他更高兴:“那更好了。” 这个人,疯疯癫癫,言不达意,比当初的谢昭华还要傻。 我不想和他多纠缠,很夸张地打了个呵欠,表示我很困了,他快点走。 谢昭瑛却是个很不识相的人,反而把屁股挪了过来,对我说:“小华,那我们之前的约定还算数吗?” “约定?”什么约定? 谢昭瑛追问:“你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到底什么约定?” 谢昭瑛却不说,倒有松一口气的样子:“既然你都忘了,那约定就作罢吧。好了,也不早了,你早些睡,我也回去了。” 我连叫几声二哥,他头也不回地攀上墙头,手脚麻利得简直像蜘蛛侠,眨眼就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真是的,在自己家也要爬墙翻院。谢老爷子怎么教出这么一个好儿子?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又见着了谢昭瑛。 谢昭瑛今天同昨日有着天壤之别。他金冠束发,身穿一袭皓白云纹长衫,腰系一条青玉带,凭地挺拔修长,风度翩翩,有如玉树临风。这换了马甲,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第5章 据说,那是未来 年关将近,全家人去庙子里上香祭祖。 记得红楼梦里描写贾家人去进香,浩浩荡荡全体出动,在公路上排长龙,极尽奢华之能事。谢家不知道是因为太傅简朴,还是因为家眷简单,出门进香,只不过轿子五顶,下人几个,家丁开路,温和低调地穿城而过,奔赴万佛山。 万佛山在城外几里远处,山上有大大小小几十座寺庙,故夸张地称万佛。山川志上写,该山高万仞,山上长满奇花异草,有瀑布溪流,飞禽灵兽。 具体如何神奇,我不知道。古时候的轿子,毕竟不是现代的轿车,我坐在轿子里,被颠得七荤八素,两眼发黑,胃里一阵阵翻滚,就像刚下了海盗船又坐上云霄飞车。我憋得浑身抽搐仿佛羊颠疯发作,偏偏那区区几里路给古人走起来如同万里长征般漫长。 云香不停地给我打气:“小姐坚持住,就快到庙子了。” 我坚持不住了,掀开帘子张嘴哇地吐出来,早上吃的稀粥馒头鸡蛋和苹果统统化做酸水奔流而去。 吐完了,感觉稍微好了点。张开眼睛,看到一滩稀黄的污渍附着在一块上好的竹青色锦缎上,那块锦缎有节奏地一晃一晃。 我的目光顺着那块料子往上移,落在谢昭瑛扭曲的笑容上。他握着缰绳的手上青筋暴露,关节发白,可是他还是控制住了没有扑过来掐死我。 风流的人都爱美,爱美的人都有洁癖。但是我真是无辜的,路那么宽敞,他偏偏要控马过来,巴巴被我吐一身,这摆明了是自找的。 谢昭瑛好不容易克制住面部表情,扬手丢给我一个东西,说:“闻一下,就不晕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精致的香囊,散发着一股异香,让我联想起了玉兰油润肤霜。我凑上去闻了闻,那股清香浸人心脾,令神智为之一清,头果真不怎么晕了。 原来他过来是要给我这东西。我抬头想对谢昭瑛感激几句,哪知他早就打马先走,去庙里换衣服去了。 到了庙子,有一个干瘦的老和尚在门口迎接我们,阿弥佗佛地说了一长串客套话,然后领我们进去。我和谢昭珂跟在谢夫人身后,等男人们都上完了香,我们才过去,给佛祖和谢家祖宗磕头。 我很有诚心地拜了拜。菩萨和祖宗保佑,我虽不是谢家子孙,但是好歹本名也姓谢,既然占了谢昭华的身体,就一定会老老实实做人,绝不辱没谢家名声。求你们保佑我早日回到原身,千万拜托。 好不容易上完香,接下来又要去听禅。我在心里哀号,先前那一吐,肚子清空,现在早已经饥肠辘辘,两眼发绿,看着香案上供着的白面馒头一个劲咽口水。 谢昭珂不食人间烟火,依旧亭亭玉立在谢夫人身后,高贵美丽的容颜一片安详。她看到我的脸色,不解地问:“四妹你是不舒服吗?” 我苦笑着摇头。 谢夫人兴致勃勃地说:“今天由慧空大师讲禅,实在难得,你们都要专心听讲。” 进了禅房,我挑了一个靠边上的位子,一个穿着白缎青丝绣服的男子坐在身边,那是换了衣服的谢昭瑛。我有气无力地冲他点点头,手里忽然塞进一个纸包。 我大惊,那纸包还热乎乎的。小心打开,居然是几块黄澄澄的豆油酥饼。 我热泪滚滚:“二哥……” “快吃吧。”谢昭瑛怜悯地看着我那苦命样,“小三子从斋房里偷拿来的,我吃了一半,给你留了一半。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我连连点头,埋着脑袋一口吞一个,结果立刻噎到,恰点没给憋死。谢昭瑛的铁沙掌啪地拍到我背上,我噗地把酥饼渣子喷得前面的谢灵娟一后脑袋。谢灵娟张口就要大叫,却被我大哥一把捂住嘴巴,原来慧空大师来了。 慧空大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苍白消瘦但是步履沉稳,且两眼如炬,精干犀利,一望即知不是等闲之人。只见他站定,两眼如探照灯一般在人群中一扫,忽然落在我的脸上。 我被那目光一盯,背上出了一层凉汗。心里嘀咕,莫非高人看出我乃是借尸还魂了? 可是慧空大师又收回了目光,在蒲团上坐下,开始布道讲禅。 我本无心向佛,再加之半天劳累,很快就泛起了睡意。老和尚说起佛来,典故生僻,字语晦涩深奥,我听着犹如一门外语。禅房内烧着碳火,暖烘烘的,我恍惚中靠着了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鼻端闻到一股淡雅的气息,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一片云海,仿佛我初还魂时的景象。我盲目地在云层里穿梭,就像一艘失去雷达导航的飞机。 飞着飞着,云层渐渐稀薄,隐约显出一大片土地。那是一个现代都市,我悬浮在高空中俯视,只见夜晚的都市灯火辉煌,摩天大楼上的霓虹广告璀璨夺目。忽然看到熟悉的百货公司,才发觉自己似乎是又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我欣喜若狂,立刻朝着家的方向飞去。家在的小区正是一片初秋光景,桂花飘香,我家那懂栋楼下停着数辆高级轿车,上面装饰着粉红色的缎带和玫瑰花。 我正迷糊,忽然一大群人从楼里涌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张子越! 只见他春风满面,喜气洋洋,手里正挽着一个红衣美人,那是李嫣。两人甜甜蜜蜜,被众人簇拥着,走向一辆大奔。那亮大奔上贴着大大的红喜字。 我茫然地站在人群中。大家都看不到我,他们的身体从我身体中穿梭而过,我仿佛是个幽灵。 我记起来了,今天是九月十九,张子越成亲的日子。我的肉身还不知道躺在什么地方,但是他已经无恙,如期举行婚礼,做了李嫣的丈夫。 我呆呆站着,看着人们坐进车里,车辆依次离去,很快楼下就已空空。秋风卷着黄叶,热闹过后的冷清包裹着我。我望着车队离开的方向,眼睛刺痛。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别看了,不是你的,注定就不是你的。” 我的情绪被打断,没好气地冲着上方的虚无翻了一个白眼,“你少废话了,我等了两个月,这下可以送我回肉身了吧?” “no。no。”那大仙冒出两句洋文,“时间还没到。” “还没到?”我窝火,“让我元神归体,又不是什么复杂的技术活,什么事拖那么久?” 那声音很无奈:“我也没办法。灵魂归体这事,不是想归就可以归的。任何一个灵魂进入任何一个身体,都是按照调配来的,需要上面下指示。以为上面人办事效率低,所以每天指标有限。你虽然在名册上,可是排到你,恐怕还要有些日子去了。” 第6章 鸳鸯蝴蝶梦 天香楼在京城商业街上,是一栋四层高的建筑,飞檐高壁,宏伟气派,来往食客皆乘坐着华丽马车,衣冠楚楚。真不亏是京都第一的酒楼。 谢昭瑛带着我走进去,跑堂的一看他就笑脸迎上来,“哟,这不是二爷吗?您可好久没来了,快楼上请。” 谢昭瑛轻车熟路,撩着衣摆潇潇洒洒地走上楼。 在一个临街的包厢坐下。谢昭瑛翻开菜单,开始念:“口蘑肥鸡、樱桃肉山药、鸭条溜海参、烧茨菇、卤煮豆腐、熏干丝、烹掐菜……” 我忙叫停停停,“我们才两个人,两荤一素一个汤就足够了。” 谢昭瑛显然是阔绰惯了,满不在乎道:“不就是几道菜,你哥哥我还是出得起的。” 跑堂的也立刻在旁边吹马溜须:“二爷出手,可是出了名的大方。上次一掷千金,独占琼萃楼花魁,连赵小候爷都只有旁边咽口水的份儿。” 我直瞪着得意洋洋的谢昭瑛,绝非敬佩,而是可怜谢太傅。他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不知怎么死挣活挣,才供养得起这么一个败家子,难怪他要把三女儿卖进宫里去了。 我问:“赵小候爷是谁?” 谢昭瑛笑说:“赵策,是皇后的侄儿。那厮与我打小认识,以前在太子跟前侍读的时候,他洒我墨水我钉他板凳,双双挨先生的板子;待长大了,我枪他的花魁,他抢我的古玩,回家都挨家严的教训。” 我想起云香同我说起的赵氏一党,问:“这赵小候爷想必也是一个纨绔子弟了?” 谢昭瑛说:“也不是,他人虽然泼皮无赖厚颜好色,文采倒是一等一的好。你有空去看看《齐江山志》的《盛京》一章,就是他撰写的。” 我大惊:“他他,他信基督教?” 谢昭瑛迷惑:“鸡肚叫?鸡肚怎么叫?” 我噗地喷了一桌子,“我听错了,是我听错了!” 谢昭瑛还在思索:“鸡从肚子里叫?” 我忙问:“那花魁如何了?” 谢昭瑛笑:“你以为如何?就此红帐美人逍遥夜?其实是那柳姑娘是我一个朋友的心上人,我那朋友家境平常,没办法给佳人赎身,我便顺手帮了一个忙而已。” 我笑:“拿家里的钱去行侠仗义,怎么能不出手大方?” 谢昭瑛好奇地盯着我,“你到底是什么变成的,怎么这么刁钻精怪?” 他看似随意一句话,吓出我万年冷汗。这是封建社会,我这借尸还魂之人,会被当成牛鬼蛇神钉在木头桩子上被火烤得滋滋响。 好在这时小二把菜送了上来。 我一看,装菜的小盘小碗都只有我半个巴掌大,也不知是抠门儿还是传统,反正零零总总地摆满一大桌子,让我有种在吃韩国菜的错觉。难怪谢昭瑛张口就念菜单。 不过菜肴色香味美,又合我的口味,我吃得不亦乐乎。 谢昭瑛斯斯文文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吃着,看我狼吞虎咽,叮咛一句:“慢点,当心噎着。” 忽听外面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谢家二少什么时候伺候起别人来了。” 说着,门打开了。一个高挑的锦服男子不请自入,面容俊秀,笑容可掬,只是大冷天的还摇着一把绘花扇子,一股熏香随着扇风飘到我的鼻端。他身后紧跟着一个青色儒衫的男子,英俊挺拔,气度温和。两人年纪与谢昭瑛相仿,衣衫考究,举止有度,显然受过良好教养。 谢昭瑛笑着站起来,“延宇,正勋,有些日子没见了。” 这两人名字颇有韩国味道,非常好玩。走前面的华服男子有一双单凤眼,笑容起来像狐狸。走在后面的男子神情沉稳,似一井无波之水。 狐狸男看到我,好奇道:“这位姑娘是……” 谢昭瑛介绍道:“这是韩王孙,这位是车骑将军郁正勋。这是我四妹小华。” 狐狸男韩王孙一听我大名,脱口而出:“你痴癫智障,不是疯子?” 我怒极反笑:“你信口辱人,不是傻子?” 郁正勋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谢昭瑛在桌子底下狠踢了我一脚。 韩王孙倒是知道自己没说对话,急忙正色,向我道歉:“在下刚才出言不慎,有辱四小姐,实在是平日里口无遮拦惯了,却并没有恶意,还望四小姐原谅。” 我是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他肯如此诚恳慎重的向我道歉,确实不容易。于是我夹了一筷子刚才被我喷过的鸡腿肉,放在韩王孙的碗里,亲昵地说:“韩大哥不必自责,小妹刚才也有出口不逊,也还请您别介意。” 谢昭瑛的面孔抽了一下,我用眼神警告他,他识趣地闭紧了嘴巴。于是我愉快地看着韩王孙把那块鸡吃下了肚。 郁正勋这时忽然开口说:“阿瑛,你久没回来了。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听这天香楼的步婷姑娘唱小曲,不如今天也叫她来唱几首吧。” 谢昭瑛笑道:“的确很久没听到步婷姑娘的歌声了,就请她来吧。” 店小二跑去叫人,过了不久,门外响起了一阵细碎的珠翠声,一股淡雅芳香飘了进来。来人莲步轻移,坐在外间纱帘后,只隐约可见一个秀美的影子。 只听手里古琴清脆几声响,一个轻柔婉约的声音唱:“寒蝉琼花,轻岚柳下。一羽北雁,满江离水。道是别后梦里逢。年年插柳岁岁春,桃花洲头飘零愁……” 这曲调优美,如泣如诉,我听得津津有味。 一曲完毕,身后反而一片安静。我回过头去,这才看到谢昭瑛脸色复杂,又是惊讶,又是欢喜,眼里光芒闪烁。我见惯了他吊儿郎当,突见这么正经的表情,很是惊讶。 这时才发现,那韩王孙和郁将军已经没了踪影。这两人忒不厚道,溜走也不叫上我,现在我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纱帘那头的佳人轻幽一叹,道:“六郎,你还记得这首曲子吗?” 谢昭瑛神情温柔,含笑道:“怎么会忘记。” 果真是老情人见面,我成了一盏大灯笼。 佳人语气忧伤道:“记得那时,我扮做男孩子,同你去街上看花灯。不小心走散了,我一路哭泣,后来给家佣寻了回去。没想你为了找我,却在外面寻了一整夜,受了风寒,回去就一场大病。” 第7章 悬壶济世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春节,算是热热闹闹又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因为憨吃傻睡,我又长了几斤肉,谢昭华的这张小脸也终于圆润了起来,皮肤也白了些,整个人焕发出健康生机。 谢昭瑛还欣慰地摸着我的头夸:“小华长高了啊。” 我亦拍了拍他的手臂:“二哥也长壮实了。” 平手。 还有一件好玩的事,就是下雪了。 我生长的地方偏南,冬天即使下雪,落在地上没多久就化成了水。可是东齐京都要靠北,腊月里一场鹅毛大雪,整个世界顿时银妆素裹,美丽壮观动人心魄。 于是别的女眷呆在屋子里烤火搓麻的时候,我则和谢灵娟等几位小朋友在院子里堆雪人堆得不亦乐乎。 谢灵娟这孩子人小鬼大,主意多得很,指挥着马家兄弟像苍蝇一样乱转,一下堆起来一下又推掉,纯粹地折腾人玩。 我一个人开辟了一个场地,凭借着以前雕萝卜花的手艺,精工细磨,一只史努比逐渐显出轮廓。大概因为没有夯实,一只狗耳朵哗啦掉了下来。 我蹲下去捧雪,忽然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也捧起一把。我抬起头,冲着来人笑:“宋先生,新年好啊。” 宋子敬温和地回了我一个笑:“四小姐过年好。” 因为是过年,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衣衫,沉稳素重,人却是温恬和煦,淡若春柳,笑容无暇,如这满地瑞雪一般。我盯着他清秀面容,一时花痴住了。 宋子敬看到了我的艺术作品,负着手仔细打量。他显然辨认不出这是什么怪物,也还联想不到图腾崇拜这种迷信的东西,犹豫了半天,才说:“是只鸭子么?” 我含泪而笑:“先生高明。” 突然一个雪球凭空飞来,直朝宋子敬那颗漂亮的后脑勺砸去。我张口就要呼叫,声音还没出来,却见宋子敬像装了倒车雷达一样精准地把头一偏。然后那颗雪球擦过他的面颊,朝着我招呼过来。 我发出短促而又微弱的一声“诶?”,然后就被迎面打翻,直挺挺倒在地上。 脑子还是一片茫然,已经听到宋子敬焦急的声音在唤我:“四小姐!” 然后就是谢灵娟他们几个幸灾乐祸的笑声。 我心地冒火,猛地坐起来,脑袋砰地撞上一个东西,眼前一道闪光,又倒了回去。宋子敬先生也被我撞地跌坐在地上。 可怜宋先生,成功躲过了暗器,却没躲过明袭。 这时听到谢昭珂惊慌失措的叫声:“这是怎么了?” 然后她匆匆跑了过来,将宋子敬扶了起来,颤抖着声音:“宋先生,你怎么样?头痛不痛?那里摔着了?” 我也好不责备她见色忘义,自己爬了起来。 这时听到动静的谢昭瑛也跑了过来,一看到我,手一指,很缺德的暴笑起来。 我阴狠狠道:“桃花洲头……” 谢昭瑛脸色一变,关切地扑了过来:“四妹啊我的好妹妹,你摔着哪里了?疼不疼啊?让哥哥看看!” 我狠掐了他一把,提醒他适可而止。 宋子敬站起来,先过来问我:“四小姐没有摔着吧?” 谢昭瑛正拿着一块不知道哪个姑娘的香帕给我擦脸,我的话不停被他打断:“没事……就是……后来撞那一下……疼……疼疼疼疼!二哥你擦到撞着的地方了!” 谢灵娟这个罪魁祸首不但不跑,还在旁边窃笑。 我正打算教训她几句,忽然一个老妈子大呼小叫地跑进后院来:“大喜事啊!大喜事!大少夫人又有喜了!” 大家都一愣。我还以为大嫂只是过年贪吃坏了肠胃,没想到原来是暗地里又开花结果了。 谢昭瑛拉我一把:“走,给大嫂贺喜去。” 我邪魅一笑,“你等等。” 谢昭瑛被的笑容吓得冒冷汗。 我乐颠颠地跑到还没回过神来的谢灵娟小朋友面前,咧开嘴露出我洁白整齐的牙齿:“你娘就要生小弟弟咯!以后没人来爱你咯!大家都不要你咯!把你卖给熊瞎子做童养媳咯……” 直到谢昭瑛一脸黑线将我拉走,留下谢灵娟欲哭无泪地呆站在原地。 大嫂的确是怀上了,两个月,胎很稳。谢夫人高兴得老泪纵横,说是自己年前在佛祖前许的愿灵验了,然后说年过了就进山去还愿。 我一听能出门,立刻来了精神,一脸谄媚地扑了过去,抱着谢夫人的胳膊撒娇,说我也要去。 谢昭瑛冷笑:“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笑得花枝乱颤:“我求菩萨保佑我早日入主东宫。” 谢夫人很感动:“小华你有这样的觉悟真是太好了。” 于是年过后,我坐着马车一摇一晃地往万佛山出发。云香坐我身边,帮我把瓜子剥好,我再一把抓起来丢进嘴里。 有丫鬟真是好,以前我要这么吃,都只有自己动手的份。 其实穿越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不大自由。我要是穿成男人该多好,可以自由自在走天涯。不过生理问题怎么解决,老婆当然不会娶,难道要我收一堆面首吗?这不正是时下流行的断背…… 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停了下来,车夫说:“四小姐,前方难民堵了道,咱们要改道走。” 我掀开帘子望出去,惊讶地看到冰雪消融后的地里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人拥挤在树下草中,个个面黄肌瘦,愁容满面。 我问:“这都是怎么了?怎么有这么多流民?” 车夫说:“四小姐你不知道。北方闹雪灾,还有好多人给困在了雪原里的。这些都是逃出来的,进不了城,都挤在外面。” “天不都暖了吗?” “可是家里牛羊都冻死了,他们回去也没有吃的。” 我忽然看到一个母亲正抱着一个孩子在抹眼泪,那孩子满脸发青,手脚不时抽搐一下。 我忙叫停车,从车上跳了下去。 “这孩子病得好厉害啊。” 那母亲焦急地说:“是啊,突然就病了,一点法子都没有!” 第8章 谢家兄妹与密室 吃完饭,洗完澡,我同云香坐在炉子边烤火,给她讲故事打发时间。 今天正讲到杨逍勾搭纪晓芙,一个是清心纯净的蛾眉女侠,一个是老谋深沉的邪教护法,一个是青春少艾的花季少女,一个是人过中年阅尽沧桑的大叔。 云香发问:“怎么年纪差那么多?” 我说:“据后人考证,杨逍该比纪晓芙大一辈,起码大个十几岁。” 云香说:“老牛吃嫩草?” 这姑娘跟我混久了,也学了几套。 我手舞足蹈唾沫横飞:“而且考据派还得出可靠结论:杨逍当年恐怕和峨眉灭绝师太有过感情纠葛。” “那不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云香惊呼。 我忙摇头:“那是金老爷子不喜欢她。其实她不是大妈!她是御姐!御姐啊!!!” 云香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她脾气暴躁,心肠也不好啊。” “那是被杨左使气得更年期提前!” 讨论得正激烈,忽听外面院子里传来哗啦哐当一阵响,然后一个男人哀而痛地叫:“嗷呜——” 我同云香侧耳听了听。我问她:“我早上把那两株刺红搬到墙角晒太阳,你后来搬回来了吗?” 云香说:“没有啊。” 我说:“哦——”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谢昭瑛灰头土脸衣衫不整地冲进来,两眼冒火。 云香跳起来:“奴婢去倒茶。”脚底抹油跑了。 我嘿嘿笑:“二哥,最近过得怎么样?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有困难你可要说,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你也要说哦……” 谢昭瑛啪地一丈拍在桌子上,我和瓜果碟同时一跳。 谢昭瑛忽然抱住手叫:“快快!拿根针来!你哥哥我快成刺猬了!” 这样闹了一番,花了半个小时才帮他把刺全挑干净。 我给浑身散发药气的谢昭瑛倒了一杯茶,开始数落他:“你也不能老是这样。既然喜欢翡华姐,那就好好安定下来找份事做,做出点业绩来。没准人家秦家看你有出息,又同意把女儿嫁你了呢。” 谢昭瑛喝茶:“我的事你别管。” 我冷笑:“爹娘都不管,我干吗管?你的堕落只能更加衬托出我的勤奋与上进。” 谢昭瑛喝完茶,左顾右瞧:“有吃的吗?” 我扒了扒火盆,灰里露出几个烤红薯。我也有点饿了,和他一起剥了吃。 谢昭瑛口齿含糊地说:“味道不错,火候正好。以前我在军——”他哽了一下,“以前我还上学时,想吃个红薯都要悄悄自己弄。” 我晒笑:“怎么说着谢家虐待你似的,吃个红薯都要偷偷摸摸的。你自己怎么弄?” 谢昭瑛说:“在学堂里,趁先生不注意,把红薯偷埋在火盆里。放学了再扒出来。” 我无语:“怎么就没噎死你?” 谢昭瑛吃饱了,喝光了我的花茶,拍拍手走人。 我喊住他:“二哥,我有事请教你。” “说。” “你平时哪里来那么多钱?” 谢昭瑛盯住我:“你想怎么样?” 我摊开手:“别那么紧张,谁都有手头紧的时候。教我几招吧。” 谢昭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严肃地瞅着我,然后他伸出手,一下拧住我的脸,笑得阴险狡诈:“小姑娘啊,水灵灵啊,耍心机啊,差火候啊~~~~” 然后松开,拍了我一掌:“走,劫富济贫去!” “啥?”我大惊。 谢昭瑛奸笑:“你不是缺银子吗?我带你找去银子啊。” 于是,月黑风高夜,翻墙越户天,我跟着谢昭瑛去自己家偷钱。这是我活了二十一岁所做过的最重大的犯罪行为,可是我却还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激动兴奋与好玩。 谢昭瑛轻车熟路,尽带我走那些我白天都发现不了的偏僻小路。大概十分钟后,他将我带到了一座阁楼下。 我仰头望:“二哥,我怎么看着眼熟?” 谢昭瑛说:“你当然应该觉得眼熟,这是咱们家的藏书阁。” “可是你说我们来弄钱……” “嘘!”他捂住我的嘴,“跟我来就是。” 谢昭瑛抽出簪子在锁眼里捣鼓了两下,锁咯啦一声就开了。 我赞美:“bravo!” 谢昭瑛:“什么?” 我翻译:“好手艺。” 谢昭瑛得意。他进了藏书阁,猫下腰,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我只听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打开了,然后谢昭瑛拉起了一块木版。原来藏书阁还有地下室。 我们顺着阶梯走下去。谢昭瑛点起了一个火折子,我看到周围是石头墙壁,潮湿,生有青苔,有股怪异的霉气。这地方不像阿里巴巴的宝藏洞,倒像哈利波特的密室。 大概走了两分钟,到了尽头。谢昭瑛点亮了油灯。 我们身在一个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地窖里,到处堆着腌泡菜的大坛子(诡异的霉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还有好几桶酒,和一大堆分辨不出原貌的物质。 我气得哆嗦:“这……这就是……这就是你说的银子?!” 谢昭瑛却在那头不知道怎么弄了一下,一面墙壁哗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黑的门洞。谢昭瑛把油灯点亮,我就看到了里面金灿灿的光芒。 一时间我的腿有点发软。我拉了拉谢昭瑛的袖子:“二哥,咱爹不是贪官吧?” “什么?”谢昭瑛问。 我指着那一屋子的金银珠宝:“他他他,只是一个太傅,月俸才多少啊?” 谢昭瑛恨铁不成钢,抓着我的肩像摇筛子一样使劲摇:“咱爹是文博候!文博侯!是万户侯!咱们谢家在外面有御赐的田地和庄园,年年都有上供!” 我差点被摇得四分五裂,忙叫:“知道了!知道了!” 谢昭瑛丢下我去拿银票。 第9章 芙蓉表情 有一天,云香跑来告诉我说:“小姐,城外那些老乡管你叫‘玉面慈心’敏姑娘呢。” 我喷笑:“啥?” 云香很得意:“他们都把你当成了仙子,就差给你立庙了。” 我照镜子。谢昭华模样清秀,一双大眼睛显得很机灵,可是离“玉面”还是有点距离的。不过一个女人被赞美漂亮,总是高兴的。我对着镜子乐滋滋。 云香说:“我听厨房的钱大嫂说,二夫人也是个美人,人也好,就是命太薄。小姐,她们说你眼睛长得像二夫人呢。” 我看过谢昭华母亲的画像。古代工笔画,人物都是比较抽象的,看了半天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只知道是个弱柳扶风的女子。谢昭华本人身体健壮能吃能睡,显然没有继承到她娘病弱的身子。 次日我又溜了出去。 马大嫂一看到我,热情招呼:“敏姑娘,过来坐坐啊,我煮了茶叶蛋。” 我笑:“不错啊,大嫂最近宽裕了。” “我家那口子找了个看马的差使。” “你们可以找到工了?”我欣喜。 马大嫂满脸喜色:“是啊。虽然还是不能进城,但是也不敢我们走了。有工打,这下吃饭就不愁了。” 马大嫂的儿子金柱一溜烟跑过来,嚷嚷着:“娘,那个先生帮二娃把腿接好了。” 马大嫂松口气:“那太好了。”又对我说,“这几日还来了一位先生,也为我们送食看病。” 我一听,问:“是谁啊?” “是我。”一个非常非常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身去。初春寒风中,宋子敬负手而立,风姿清腴,大有松柳之行梅雪之姿。他笑容和煦,更显得他容貌清俊秀雅。我的小心肝都颤抖了一下。 宋子敬笑道:“我当那位天仙下凡的敏姑娘是谁,原来是你啊。” 我脸皮再厚,这时也不好意思了。 马大嫂说:“原来你们认识啊。老人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好人也扎堆。” 我问宋子敬:“你怎么也来了?” 宋子敬说:“我听说了城外有难民缺衣少食,居无定所,担心现在天气转暖,会有疫病流行,便来看看。” 学生老师一起逃课。万一谢夫人挑今天去巡视教学业绩,不会以为我们俩携手私奔了吧? 宋子敬说:“我一来就听他们在说一位心善阔绰的姑娘。四小姐真让我大开了眼界。” 我红了脸,带着他往土地庙走,“你来了真好。我一个人还不大忙得过来。他们中有些身体弱的人,已经闹过一次伤寒,我用药压制了下来。但是我担心复发。他们聚居的这里,狭窄闭塞,饮用水都从旁边那条小渠里取。那渠水不干净,我虽嘱咐他们把水烧开了再用,但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宋子敬笑道:“你放心,他们不会在这里长住。官府已经允许店家等雇佣他们,他们找到了活,自然就会离开这里。你也就不用担心疫病会传播下去了。” 我好奇:“不是一直不同意,还要赶人走的,怎么这就又变了?” 宋子敬还未说话,土地庙里的人看到了我们,热情地招呼:“敏姑娘,宋先生。” 这宋子敬魅力无敌,才来一天就把男女老少迷得团团转。只见他左手牵一个小姑娘,右手牵一个小男生,一下扭头和大妈说,一下转身和大伯聊。这里倒没我什么事了。 这时云香忽然急匆匆地跑过来,大叫:“小姐,宋先生。赵家派人来找宋先生。” 宋子敬皱起了眉头。 我试探着问:“赵小姐?” 宋子敬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位赵小姐也太厉害了,这样了都还不死心,真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说:“不如你干脆当面和他说清楚。” 结果云香都比我聪明:“小姐,这样宋先生就有去无回了。” 也是,赵小姐可以想得开,赵老爷子就未必了。 我对宋子敬说:“你还是快逃跑吧!” 云香说:“来了十几个兵,东面西面都有。” 这是绞匪吗? 我横下心,命令宋子敬:“脱衣服!” 宋子敬平日里再是沉稳镇定,也被这句话闹得一张俊脸立刻转了红。 我跺脚:“我扮成你逃跑!” 宋子敬正色:“不行,不能连累你!” 我干脆动手扒他衣服,边说:“即使抓到我又如何?我好歹是谢家姑娘,赵老头也不会这样得罪我爹的。” 云香也过来帮忙,三下五除二,就扒下了宋子敬的外衣。他红着一张脸无力招架,连声拒绝,可怜又可爱。我赶紧把衣服穿上。这身衣服宋子敬穿着很合身,换我身上,长出一大截。他看着挺瘦的啊。 云香刚帮我把头发梳好,外面放风的小孩喊:“他们来了!” 我把衣服一提,冲宋子敬抛了个飞吻:“分道扬镳,书院汇合!” 不等看宋子敬的红脸,麻利地爬窗而出。 不出我所料,那帮赵家兵果真把我当成了宋子敬,全部都追了过来。在片地我出没已久,熟悉地形,左转右拐,他们怎么都追不上我。 我见距离拉开,便一口气冲进了城里。这下可热闹开来了。 今日本来就有集市,大街上正热闹,卖东西,耍杂耍的,拖儿带女逛街的,把道路挤得个水泄不通。 这个时候,身材矮小的人就占了大便宜。 我展开我们谢家祖传“白鱼过隙”大法,脚不沾地,在人群里见缝就钻,一下溜出老远。 赵家兵眼见着追不上,气得大叫:“站住!站住!” 笑话!叫站住就站住,早天下无贼了! 我正洋洋得意地钻出人群,冲遥远彼岸的赵家兵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 一个不明物体从侧猛地将我打倒在地,我摔得眼冒金星,疼痛无比。没力了。 然后听到一个威严正义的男声道:“堂堂盛京,天子脚下,容不得尔等泼皮小盗在此撒野!” 第10章 谢家有女初及笄 外出给百姓义诊之事,就这么给赵家小姐搅黄了。我怕事情传到谢夫人耳朵里,宋子敬也怕落入赵小姐魔爪之中,我们两人又暂时恢复了规律枯燥的教学生活。 一个春光灿烂的下午,我在刻苦钻研医术,而宋子敬在同自己下棋。 外面树上有鸟儿在叫,枝头有花儿在绽放。天气已经转暖,我们都换了较薄的衣服,暖风和花香之中,我忽然想起了张子越。 我想起以前无数个这样的下午,他就坐在我身旁,为我补习功课。 他会耐心地把一道公式解上五遍,他也会仔细地修改我英语作文里的每个错误。 其实叫他来给我辅导功课是我娘犯的最大一个错误。心上人就在身边,我哪里还有心思学习,当然全部注意力都从理智转移到感官上去。 他挺直的鼻梁,他柔软的头发,他低沉温柔的声音,无意触碰到的温热光滑的肌肤。 我忽然开口问:“先生,你喜欢过人吗?” 宋子敬抬头看我:“什么?” 我望着他俊秀的面容,重复道:“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宋子敬淡淡道:“怎么问这个?” “有还是没有嘛?” 他放下棋子,说:“有过吧。” 我好奇:“她怎么样?” 宋子敬笑了笑,陷入回忆:“她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礼。我们在诗会上隔着帘子对过几首诗,她才华横溢,在女子中少有。她本来定有亲,后来就由父母做主嫁人了。” 我等了等,他又继续提子下棋,我问:“完了?” “完了。”宋子敬说。 “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宋子敬笑:“不知道。” 我失望:“这算什么啊?你就没有去争取吗?” 话说完就知道说错了。宋子敬纵有满腹才学,也只是一介贫民,等级制度如此森严的东齐,怎会让他如愿已偿? 宋子敬淡雅一笑,尽在不言中。 我闷着头继续看医书。 张秋阳写这本书,是为了将自己毕生本领传承给后人,本着一种无私的信息交流精神,所以并不生涩,我读着不太难。而且上面的《毒经》篇非常有趣,有些简直像武侠 截选。 什么a地人士张三,与b地人士李四进行非法性质的武斗,李四给张三下了他们独家密方传男不传女一片顶过去五片的神毒“断肠散”。于是张三腹痛如绞四肢浮肿,身上出现黑斑,痛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才腹破肠烂而死。而解毒方法应该这般那般再这般。 什么c地人士王二同d地女士小翠谈恋爱,感情破裂以后,小翠就给王二下了她独家发明版权所有蓝瓶新包装的奇毒“缠绵”。于是王二只要碰了别的女子就要浑身瘙痒大面积起红斑,使劲挠啊挠啊一直挠到皮开肉烂血流光才玩完。而解毒方法应该如此这般又如此这般。 还有什么n个门派集结众人前去f教门下挑衅,严重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被f教护法玄某某下了他们最新研制国家认证荣获先进发明奖的怪毒“千绝”。中毒者浑身肌肤发蓝,又痒又痛,迅速腐烂,肉烂骨碎,直至整个人化成一滩蓝墨水。解毒方法是……张老爷子写:没得解,准备棺材吧。 我正在笑,云香来找我:“小姐,夫人叫你去一趟。” “啊?”我做了亏心事,立刻不安,心想谢夫人不是知道了我溜出门的事了吧? 谢夫人仪态端庄地坐在高堂,身旁站着小腹尚平坦但是已经一身孕妇装并且装模作样扶着腰的大嫂,还有始终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谢昭珂,和几乎可以忽略的闷头蜗牛白雁儿小姐。 重点是,几位女士脸上都带着友好的笑容齐看着我,让我一阵毛骨悚然。 谢夫人开口:“小华,下个月十八,你就满十五岁了,可就不再是小姑娘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松了口气。 谢昭珂冲我倾国倾城地笑:“恭喜妹妹要成年了。” 哦?我这才想起,古时候女子,似乎正是十五岁成年。之后,就可以谈婚论嫁了。 难怪谢夫人看着我,就像农民看着自己下地里种出来的大白萝卜,或是饲养员看着养肥了的猪一样,有种劳动人民大丰收的喜悦。 谢夫人说:“及笄是大礼,不可马虎。我们决定现在就开始着手准备,你也要做几身新衣服。下午就不上课了,御衣局会上门来给你量身。咱们这可是沾了皇家的光,你三姐当年及笄时都只是云剪轩做的衣服。” 谢昭珂笑道:“娘,妹妹以前那么可怜,这次把及笄礼举办隆重点,也好补偿一下啊。” 谢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说:“你下午也去挑几块布做裙子吧。” 大嫂也吊着嗓子说:“四妹真是好命,看娘多疼你。将来若是嫁了好夫君,可不要忘了娘家人哦。” 我在旁边一直干笑。 就这样,一直到生日那天,我都没有机会出去。 新衣服做好送来了,色彩明丽,料子轻盈,我倒有几分爱不释手。可是转头看到穿了新衣的谢昭珂,美得仿佛随时可以腾云驾雾而去,立刻被打击得陷到尘土里。基因决定一切啊。 现在谢昭珂时常来书院转转,送点什么新鲜瓜果点心。她每次都精心打扮过,那种受爱情影响而散发出来的美丽极其璀璨夺目,让人眼睛都张不开,可是宋子敬这个高人居然还是无动于衷。 说真的,我都有点同情谢昭珂。虽然她在我的问题上表现得对自己极其庆幸而对我又不够同情。 就这样,我的十五大寿终于到了。 四月十八,春光明媚。我一大早就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由谢夫人亲自监督着梳洗打扮。 我又被迫穿上一件桃红色的礼服,然后坐下来,由谢夫人亲自为我修眉。 她捏着镊子凑近我的眉毛,然后猛地一拔。我发出惊天动地地惨叫声。 谢昭瑛在外面敲门:“怎么了?怎么了?” 我说:“我死了!” 谢夫人拍我一下,说:“没事,你去招呼客人吧。” 第11章 烟花三月 谢昭瑛身上只有一个伤口,在左腰侧,长三寸,刀剑所致,创口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他运气好,那把剑再刺深个两毫米,就会割破动脉血管。那样就该轮他穿越了。 他一身是血,触目惊心。我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血一时止不住,从我的指缝里流出来,我的心脏抽搐似的跳着,强烈的恐慌席卷了我的神智。 那时候谢昭瑛还有点意识,忽然伸手摸上我的脸,说:“没事。不哭,不哭。” 我骂:“给我老实躺着!谁哭了!” 说完背过头抹一把脸。 等我给他处理完伤口,谢昭瑛已经昏迷过去。 他问我要赠谁月光,我这时倒希望有人能赠我一点抗生素。 奇怪的是,他的伤口周边的血污泛着橘色光芒,像是沾了荧粉。我将沾了血的帕子丢进火里,火苗呼地窜了一下,劈啪作响,像是点燃了烟花。 我记得这个现象。我立刻找来秋阳笔录,翻到毒经一章:“南岭异人有毒,名曰‘烟花三月’,取丹棘,铃兰,颠茄,钩吻……配以冥露,虮子血……药毒且缓,伏期半年到三年不等,毒发初期,容姿焕然,随即呕血、低热、周身疼痛,四肢乏力、健忘。毒发三月,油尽灯枯而亡。此毒发可抑,方法为……彻解之法,见《天文心记》……” 我气得骂娘,偏偏这个毒没写解毒方法!一条内容分两半,简直就像新闻联播里插广告! 好在这毒不是一中即死,谢昭瑛的命还暂时丢不了。但是他的脉搏快得吓人,张老头子说这是初中毒的症状,施针可以缓解。虽然我针灸烂得一塌糊涂,但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他来个什么内出血脑出血的,那可就回天乏术了。于是只得硬着头皮上战场。 谢昭瑛的身体上有不少旧日伤痕,有的是利器伤,有的好像是箭伤。而且看着似乎年代久远了,许多只留一点浅白。惟独肩上,有一条斜过蝴蝶骨的长长剑伤,虽然早已愈合,可皮肉至今还纠结着,十分触目惊心。 我非常震撼,却无暇多想,赶紧按照医书上写的,动手给他施针。那些穴位十分蹊跷,还有许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手里满是汗,捏着针不停颤抖,生怕扎错了直接送他上了西天。 云香担忧地叫我一声:“小姐,没事吗?” 我深呼吸一口气。冷静!冷静!又不是没临床实习过。 扎完针,简直汗湿层衣,再把脉,好像稳了许多。我松了一口气,心道:子啊,上帝保佑你! 谢昭瑛有点失血过多,我条件有限没办法给他输液,只有兑了红糖水,给他一点一点喂下午。再把熬好的补血定气千金万圣十全大补汤给他灌了下去。他还晓得吞咽,问题不太严重。 我还不能睡,守在他床边。我临床经验少,也没碰到过这种毒,担心还会有变,又怕他伤口感染发烧。 谢昭瑛似乎在呓语,我凑近了,听到他哼哼:“……华……” 我气道:“要想不让翡华姐担心,你以后就老实一点吧。” 谢昭瑛又在哼哼,我再听:“……八宝鸭……” 一滴冷汗。 果真,到了半夜,谢昭瑛开始发烧。 我拿湿巾给他敷在额头上,可是丝毫不起作用。他烧得满脸通红,不停呓语,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四肢有微弱抽搐。免疫系统和毒素在体内正进行着侵略与保卫反击战。 我抓住云香问:“家里有白酒吗?快去弄来!”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我神经质地问:“谁?” “是我。”宋子敬的声音响起。 我来不及想他怎么会来,跳起来冲过去开门。 外面的月光照在我满是血迹的衣服上,宋子敬的表情有些惊骇。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先生,我二哥……” 宋子敬匆匆走到床前,一把脉,神情凝重,隐有肃杀之气。 我说:“我去找白酒来。” 宋子敬一把拉住我:“我去,你守着他。” 我慌乱地点点头。 宋子敬盯着我,忽然捧起我的脸,一字一句对我说:“别怕,没事的,冷静点。” 我茫然地点点头。他松开我,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几分钟后,宋子敬拎来了两个大坛子。每坛起码三、四十斤重,他却如同拎着两条鱼,步履轻盈身形矫健动作迅速,转眼就进了屋。 我一愣,赶紧把酒倒出来稀释了。云香还是小丫头,被我打发到旁边帮手。我同宋子敬手下不停地给谢昭瑛擦身。 宋子敬一边擦一边问我:“知道是谁干的?” “不知道。”我说,“他一回来就成这样,什么都没说就倒下去了。还中了毒。” “什么?”宋子敬大惊失色。 我指着谢昭瑛的伤口:“是烟花三月。秋阳笔录上没写解毒的法子。我只能施针暂时压制住。” 宋子敬一脸阴云,“好个烟花三月!” 我想问是不是秦家人干的,却又觉得这不是讨论这事的时候,便专心给谢昭瑛擦身子,一边随时给他盖好被子。 心惊胆颤忙了好久,谢昭瑛的体温开始下降,我松口气,心想不必再把扎他成刺猬。物理降温的方法我有的是,烧到40度,就得给他盐水灌香肠。谢二同学运气好,我也就不用彻底观摩他的“玉体”了。 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我穿着血衣睡在床上,云香坐在旁边打瞌睡。 我叫醒她,问:“人呢?” 云香揉揉眼睛,说:“宋先生天不亮就带二少爷走了,说是在你这里不方便,回书院去了。还说小姐醒了可以去看望。” 我洗了个澡,嘱咐云香把带血的衣服统统拿去悄悄烧了,然后去看谢昭瑛。 宋子敬住在书院后面的小院子里,非常简朴,真正符合他一个文人的清贫风雅的形象。虽然我现在对于他是一个普通文人这点正在表示怀疑。 宋子敬有个照顾起居的小厮叫宋三,见到我,做了一个手势:“先生出门了,说四小姐来了,直接进屋里。” 第12-13章 春日宴 果真,谢昭瑛几日不回家,谢氏夫妇也见怪不怪。但是,别人却不见得会放他轻松。 我听云香说:“城里戒严,说是出了叛国贼。大理寺在到处抓人,腰上有伤的,不管是男是女,统统都抓起来拷问。听说打死了好多,全部拖到城外乱坟岗。” 一屋子药草,我正在拨弄天平(自制的),旁边的火上有汤药在沸腾。我茫然地抬起头来:“连大理寺都向着赵家了?” “哦还有,皇后娘娘请咱家进宫去吃茶。” “进宫吃茶?什么茶?广东茶还是英式午茶?” 云香板着脸:“小姐,你弄了四个时辰的药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伸了伸腰,“认真的,干吗平白进宫吃茶?” “皇后娘娘以前也常请大臣女眷进宫吃茶看戏。这次可请了好多家,说是要年轻人一起聚一聚。” 我挠了挠头发,“年轻人?包括你谢二爷?” 云香点点头。 知道谢昭瑛受伤的,除了我们几个,剩下的,该是在他腰上捅了一个窟窿的那位了。皇后是想把所有嫌疑人骗进宫去一一验身吗? 或者说,中年无聊的皇后大妈打算组织一次东齐历史上最盛大的相亲会…… 我带着配好的药去找宋子敬。 宋先生——或者大侠,正在给孩子们上课。稚嫩的童声正齐声朗诵着:“鸣鸣葛鹈,依水而居,娉婷佳人,君子期期。” 换汤不换药。鸟儿轻轻唱,落在河洲上,谁家俏姑娘,青年好对象。 孩子们又念:“佞媚xx,殊以女子……” 我骂:“打倒封资修!” 宋三看到我,一副很紧张的样子,像在搞地下党活动:“四小姐来了?” 我也很神经质地问:“三小姐不在吧?” “上午来过。不过她最近来得特别勤,昨天来了三次。” “多加小心。对待扫荡的政策,就是要稳、沉、严。” “放心,先生有他的办法。” 我把药塞给他:“四碗水,熬成一碗。趁热内服。” 宋三翻白眼:“这还用你说。” 他去熬药,我去看谢昭瑛。 谢二公子斜躺在床上,正在不亦乐乎地嚼着一块五香牛肉干,床边矮几上摆放着瓜子花生果脯麦牙糖和一大堆新巧的点心。这显然是谢昭珂送来慰问宋子敬的,却全部进了谢昭瑛的肚子里。 我一屁股在床边坐下,抓过谢昭瑛的手摸他的脉。很稳。然后掀起他的眼皮,再捏着他的下巴扳开他的嘴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牙口不错。” 谢昭瑛唾道:“说什么呢?” 我说:“你知道赵皇后邀请我们进宫赴鸿门宴了吗?” 谢昭瑛说:“虽然我不明白什么是鸿门宴,不过宫里的孜然牛柳和八珍芙蓉鱼的味道挺不错的。” 我冷笑:“说到饮食,你知道有一种迫害方式就是把敌人杀死了烹饪加工制成一道菜吗?” 谢昭瑛把吃了一半的牛肉吐出来,“还是再说一次那艘满载着游客初次航行就撞冰山的船吧。” 我拍了他一掌:“严肃点!你知道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况吗?” 谢昭瑛奚笑:“将来兵挡,水来土掩。” “你真要进宫去?” “能不去吗?” 我爬起来往外走。 谢昭瑛拉住我:“你要去哪里?” “赶在谢家被抄家前逃出去。” “冷静点!冷静点!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谢昭瑛把我拉了回来,“他们又没有证据。” 我指着他有伤的腰:“他们找证据还不容易,脱光了站一排不就一目了然了?” 谢昭瑛敲我脑袋:“你这里面都装着什么东西?他们就是想把事情在暗处解决,不然何必假心假意地请我们进宫去。” 我斜睨他:“你那天是去见那个你一直很想见的人了吧?我不是指翡华姐。” 这是我第一次过问谢昭瑛的私事。他倒不介意,坦然道:“是。” “见到了吗?” “还是没有。” “你真没用。”我往外走去。 谢昭瑛在后面喊我:“你去哪里?” 我说:“去策划逃跑路线。” 其实我知道政治倾轧下要做一枚完卵简直比穿越还难。也许我可以出家。我无不绝望地想。九世尼姑,九九归一,多吉利的数字,也许这世我圆寂后就可以直接升天成仙。 我的修正主义思想其实挺严重的。 “四小姐。”宋子敬喊住我。 我站住:“先生下课了?” 他走过来,问我:“你知道了明天要进宫的事了吧?” 我愁眉苦脸:“今天过来就是同二哥商量这事呢。他却满不在乎。” “他的伤不重,只是毒……” 我问:“你打听到张秋阳的弟子的消息了吗?” 宋子敬摇头。 我垂头丧气:“二哥平日看着挺不正经,可是一旦认定的事,绝对要坚持做到底。我呀,我只有舍命陪君子了。” 宋子敬笑,靠近来轻声安慰我:“别担心……”他忽然住口,往一处望去。 满院翠色中,一身水红月笼纱裙的谢昭珂亭亭玉立,皓白手臂挽着一个小竹篮,绝色面容一片冰霜,冷冷看着靠得很近的我和宋子敬。 我识趣地后退一步,“我……先告辞了。” 说完,在谢昭珂针尖般的目光中狼狈退场。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我就被人云香从被子里挖了出来,梳洗打扮。 我对云香说:“就穿那件素色的,看着清爽。” “说什么呢?进宫穿素色那是失礼。”谢昭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吓出我一身冷汗。 “三姐?” 第14章 美丽与阴谋 谢昭瑛的伤稍微好了点后,又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有几次早上起来看到桌子上的点心少了,才知道这家伙半夜又来过。 于是我提笔大书“硕鼠”二字放在桌子上,结果第二天看到下面多了四个小字:“与君共勉”。气得我哭笑不得。 后来一天,云香告诉我:“夫人现在不让三小姐出阁楼了。宋先生好像也要去英王府做记室,要搬出府呢!” 我很惊讶:“怎么那么突然?” 云香道:“才不突然。瞧三小姐对宋先生示好的那架势,这事现在才让夫人知道,都已算瞒得够久的了。听说宝瓶还挨了通骂,给贬到下房去了。” 我说:“三姐不是都不准备进宫了吗?人家宋先生人也不错啊。才子佳人,天作之合,我看很般配嘛。” 云香说:“小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也是,说着简单。 我当天下午偷偷去找宋子敬,惊讶地发现书院里换了一个先生。是个花白胡子说话慢吞吞的老头。宋子敬呢? 好在宋三还在,他告诉我:“先生已经在英王府做事了,这几天就要搬出去。” 我问:“你们先生有说什么吗?” “先生说这样很好。其实谢大人倒是有意等我家先生有了些基业后,将三小姐许配给他。可是先生一口回绝了,说自己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不适合成家。还说三小姐适合更好的男子,自己委实配不上。当时三小姐就在帘子后,听到了,哭着就跑出去了。” 我摇头。谢昭珂怪可怜的。不过我的初恋亦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宋子敬是个独身主义者,那起码也没有别的女人可以得到他,不是吗? 小王子也说过,时间会抚平一切忧伤,留下的只有快乐。 我希望她能明白。 那天半夜,我熄了灯等谢昭瑛。他如往常一样翻墙入室,夜风萧萧,月色惨淡,我们江湖相见。 谢昭瑛被我吓了一跳:“丫头?这半夜了你还没睡?” 我点起灯,冷笑:“夜半无人私语时,如此良辰美景,用来睡觉太可惜了。” 谢昭瑛一屁股坐下,“不睡正好,来,倒茶。” 我清了清喉咙:“我们俩该好好谈一下!” 谢昭瑛自己倒了杯茶,“也好,是该谈谈了。” 我开门见山:“你一直想见皇帝是吧?” 谢昭瑛端着茶杯,在烛火中冲我露出一个倾倒众生的微笑。 我又问:“你一直见不到他?” 谢昭瑛说:“他在深宫。皇后和赵家防范严密。” 我说:“一个国家,皇帝已经被软禁至此,那逆臣居然还能容你们这种人在眼皮底下出入?我得说,东齐真的很民主!” 谢昭瑛斜睨我:“赵家不敢走到最后一步,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兵权。” “兵权在哪里?” “燕王手里。” “燕王到底是谁?” “皇上的六弟。” “那他哥哥被软禁,他一点表示都没有?” “因为他只掌北军,而东军虽归他督管,但是虎符不在他手里。若举事,调动起来非常不便。甚至,局势若有变动,反而会成绊脚石。” “那虎符在哪里?” 谢昭瑛抿了一口茶:“皇帝手里。” 我大惊:“那赵家不是掌管东军了?” “不。”他说,“赵家一直小心谨慎按兵不动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也没有得到虎符。” 我思索整理一番,赞道:“皇帝真不简单。” 谢昭瑛点点头:“皇上英明,只是一直身体欠佳,有心无力。不过赵党如今势力亦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皇上想必也早有准备,这才能在关键时刻牵制住他们。” 我笑:“我要是赵老爷子,就想法子逼得燕王举事。管他自立还是清君侧,总之得调用东军,然后中途使离间计,让两军自己斗。” 谢昭瑛很是欣慰,捏了捏我的脸:“乖,真聪明。” 我轻踢了他一脚,说:“那你要见皇帝,定是为了那虎符了?” 谢昭瑛点头。 “努力了四个月还没见到?” 谢昭瑛很无奈:“我可真的尽力了。” 我忽然想到:“你想进宫见他见不到,那你可以让他出来相见啊!” 谢昭瑛的脸上写着“你是白痴吗”几个字。我想也是,他这几个月,恐怕就差没有打地道或者发明飞机了,那点主意怎么可能想不到。 “他出不来?” “首要一点,他身体不好。翡华你还记得吧?她的可靠消息是,皇上行走都需要人扶着。这样的身体,再加上赵氏那婆娘阻拦,他能想去哪去哪吗?” 我点头:“所以长辈说,结婚要慎重……” 谢昭瑛烦躁地推开茶杯,“我时间紧迫……”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赵党蠢蠢欲动已久,我担心皇上抗不住。一旦赵党掌握了东军,江山易主不说,那更是一场浩劫的开始。” 我嘟囔:“哪次江山易主不是一场浩劫?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战争是流血的政治!” 谢昭瑛猛回头:“说得好!” 我讪笑:“还是毛爷爷说得好。” “什么?” 我忽然想到:“不如我去试试吧?” 谢昭瑛再次问:“什么?” 我跳起来:“总之我得进宫去谢恩,我可以和皇后好好谈一谈。” “请她让我面圣?” “请她出宫。” 谢昭瑛说:“你别想得很简单。在你之前,翡华尝试过几次劝赵氏出宫,但是根本不管用。赵氏多疑。” “更年期。”我点头,“不过我觉得是你想得太复杂。你想想,他们现在最迫切的是什么?” 谢昭瑛一点即通:“捉住我。” 第15章 星星之火 五月一日,国际劳动节,多云转晴,气温二十五到三十度,东风二级。宜出行,忌火。 在这个劳动人民都该休息的日子里,我这样的劳动人民,坐在马车里,一摇三晃地陪同我们的帝后伉俪一同前往澧泉宫度假。 说皇家的车一摇三晃,实在有点不厚道。该车宽敞舒适,装修高雅,设有锦绣软塌,酸枝木书柜和百宝柜,里面从晕车药到炒豆子应有尽有。轻纱流苏,芳香幽然,乃是专门供女子乘坐的油壁香车。 我和秦翡华坐在车里,车外一片秀丽的夏日风光,麦田被风吹起阵阵绿浪。可我们俩都无心欣赏。 秦翡华左右看了看,手指沾了茶水,在矮几上写:“皇后一有要事就将我遣开。你确定皇上真与我们同行?” 我点头,也写道:“二哥很确定。他说,皇后这样的人,一定会把皇上掌握在最近的地方。” 秦翡华一脸愁容:“我虽然为皇后女官,可其实是皇后为了牵制你哥,将我用做人质。今日随车服侍我们俩的太监和宫女,都是陌生面孔。” 我安慰她:“你要相信二哥。” “你说,他们分了三路?” “有两路人会假扮侍卫分别潜入宫里和温泉,混淆赵氏视线。然后二哥带人假扮侍卫混进我们车队,又分三路,两路掩护,二哥去找皇上。” 秦翡华写:“这次出宫非常隆重,陪同车辆十二驾,每辆都一模一样。他怎么找?” 我笑笑,写:“我也不清楚,不过他很有自信的样子。” 秦翡华叹息一声,抹去水渍,轻愁上眉头。 车队依旧缓缓行驶在官道之上,良田渐尽,开始进入山林。这一段路,林茂路窄,车行渐渐慢了下来。林里的鸟儿在枝头欢叫着,此起彼伏,宛转悦耳。 又行了两个钟头左右,我终于闻到了一股奇妙的臭鸡蛋味。掀起车帘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坳间一片华丽楼宇,有山涧如银带流淌而下。那想必就是澧泉宫了。 秦翡华皱着秀气的眉毛捂着鼻子:“若这样的温泉能美容,我倒宁愿老丑一些。” 她倒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反正她基础好,这辈子可以芬芳到老。 说话间,车队停了下来。太监来说,前面有座三皇祠,按照规矩,得去祭拜一下。 我们俩去见赵皇后,问她圣体可金安,旅途可愉快。 赵皇后坐了大半天车,一脸疲惫,向我们含蓄地抱怨:“皇上吹不得风,由我代他去祭拜。这个三皇祠是新修的,刚好可以祭拜一下,求皇上身体早日康复。” 我忙拍马屁:“娘娘乃是一代贤后,同皇上真是伉俪情深,教人羡慕啊。” 赵皇后厚着脸皮很得意地笑。 因为是路过,祭祀很简单,赵皇后只是去上香磕头。秦翡华在旁伺候,我则和一干女眷跪在远处观礼。 新建的大殿里到处还弥漫着木屑和桐油漆的气息,混合着温泉里飘来的硫磺味,刺激着女人们的嗅觉。太太小姐们个个拿着香帕捂鼻子。 赵皇后焚香叩拜,然后按礼去案前点长明灯。按照东齐习俗,这长明灯的多少代表祭祀人的身份的高低,所以赵皇后得点上九盏。 我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盏,两盏,三盏…… 我悄悄将裙角捏在手里。 五盏,六盏…… 一切正常。 一滴冷汗从我额角流下。怎么会没反应? 七盏,八盏…… 殿外恰好吹进来一阵山风。 九盏。 赵皇后满意地直起身来。 就在这时,香案后的幕帘呼地腾起火苗,借着风势,一阵猛涨,转眼就窜上了房梁。 我的心咚地一声落回原处。 这火起得诡异,燃得凶猛,就那么半分钟就已经烧着了柱子。殿里女眷们又没受过逃生训练,这时都给吓得不知所措,惊叫连连,乱头苍蝇一样四下逃窜。 我扯开嗓子高喊:“护驾!护驾!”一边拉起已经呆若木鸡的秦翡华往侧门跑。 外面的侍卫往里冲,里面的贵妇千金往外逃,一下把门堵得水泄不通,呼天抢地声不绝于耳,像是上演灾难片。 秦翡华逃出来,看到这场景,吓得俏脸又青又白,倒在我怀里不醒人。 正好,我本来还想叫她装晕呢。 我赶紧把她往侍女手里一推,趁混乱钻到人群里。 赵皇后还没出来,外面的宫人全都惊恐地乱窜,胆小的宫女已经开始抱头大哭。不知道是哭主子,还是怕自己要陪葬。 我力排众人努力往马车方向走去,眼睛在人海里不停寻找。正仰头张望,忽然感觉到有人拉住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我回过头去,只看到一个侍卫的背影,又立刻被人群挤到一旁。 殿外的侍卫也不笨,三下五除二就拆了殿门,贵人们纷纷逃了出来,然后赵皇后也被人抬了出来。 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趁着太医给她掐人中的工夫,我已经将手里的长条事物藏进了头发里,然后挤回了秦翡华身边。 秦翡华已经醒了,花容失色。我对她低语:“赶快继续晕!” “什么?” “不想皇后醒来后责问你不救驾,就赶紧继续晕。” 秦翡华不也笨,立刻两眼一翻倒回去,生动形象极富表现力和说服力,是个金鸡奖的好苗子。 我倒没装晕,我帮着太医们给太太小姐们掐人中。那些贵族女人,平时钩心斗角起来个个剽悍凶猛如金刚,可偏偏一有风吹草动大脑就供血不足,也算得人类学上一个特例。我乐得狠狠地掐,掐得她们惨叫着醒过来,还得对我说谢谢。 如此鸡飞狗跳乱了一个小时。大火扑灭了,晕过去的掐醒了,受伤地抬去上药了。赵皇后给吓得又多了几条皱纹,颤抖着说:“回宫!回宫!” 不知死活的太监问:“回哪个宫?” 赵皇后劈头就是一顿臭骂,骂得天地变色百兽奔逃晴空响雷,真是彻底颠覆了她平日里端庄圣贤的国母形象。最后还是李贤妃看不下去,冒死上前劝住了她。 第16章 邂逅 我一脚踹开大门,里面的人都望了过来。谢太傅一见是我,惯性地要训斥两句。我两眼发红迸射火光,他吓得闭上了嘴。 二皇子萧栎端坐高堂,见到我,露出一个政客脸上常见的样板笑。我斜着眼,用眼白对着他。 我问谢老爹:“我二哥呢?” 谢太傅说:“他一早就被人叫走了,也不知道又去哪里混了。” 我的脸又沉了几分,简直要掉在地上,“我想和殿下单独谈谈。” 谢夫人说:“按礼……”立刻被谢太傅捂着嘴巴拉了出去。 等人都走尽了,我重重关上门。萧栎做过来,对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 我一脸讥讽:“小女可受不起殿下这一拜。只是不知殿下遇到了什么事,一夜之间就改变了主意,不想做小女的姐夫了?” 萧栎这人,虽然在球场上十分生猛,可是面对女人,是个标准的“女人可以无理取闹,男人应该坚持微笑”的绅士。我横眉冷对,他笑容和煦。 他好言细语:“妹妹请体谅,我也有苦衷。” “哦?”我翘起腿听他的理由。 他说:“我的婚姻不能自主。母亲只许我在几家中选妻子,谢家就在其中。” 我说:“这不正好,你喜欢我姐姐,她又刚好失恋,正是你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萧栎开始躲闪我的视线:“我的确和令姐表白过心意。她昨夜托人给我来了一封信。” “说的什么?”我有不好预感。 萧栎说:“她说,她同你姐妹情深,不想分开。我若想娶她,就先娶你为妻。她说你也同意。” 我站在那里,一阵穿堂风,两耳鸟鸣声,本来体内汹涌澎湃如海啸岩浆一般的愤怒,渐渐地平息了下去,只冒一缕青烟。 绝对不是不怒,而是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了下来。 “谢昭珂是这么说的?” 萧栎见我没有燃烧小宇宙,放心下来,微笑点头。 我冷笑。姐妹俩好到不想分开,共事一夫?她谢昭珂干嘛不直接说我俩同性恋爱? 见她娘的荒唐! 大概笑得太变态,萧栎有点慌了,问:“莫非妹妹另有想法?” 我问:“皇后娘娘可知道你来求亲?” 萧栎说:“母亲知道。她首肯了的。” 也是,赵大妈不同意,他也没胆量来。 我一直冷笑,笑得气温下降。萧栎忐忑不安,支支吾吾表示该告辞回去伺候家里老娘。 送走了他,谢氏夫妇才唯唯诺诺地走了进来。我穿越来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这么趾高气扬地站在他们面前。 我问:“你们想必是答应了吧?” 谢太傅说得很实在:“这不是求亲,这是委婉下旨。” 我叹气。事情是我做的,若牵连到谢家几十上百口掉脑袋,良心也过不去。 我走开。谢太傅不安:“小华,你去哪?” 我不耐烦:“睡觉。” 我回了院子,先是舒舒服服洗了一个澡。然后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拿了出来,先穿一件非常普通的仕女服,再在外面穿了一件男短装,然后将一件艳俗富贵的绸缎裙子和平常不戴的几样普通首饰收在包裹里。然后梳了男士发髻。 云香也在裙子外穿上男装。 然后云香爬上墙头,同一个比较熟悉的小贩道:“张大妈,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张大妈便问:“怎么啦?” 云香一脸得意道:“你还不知道吗?二皇子向我家小姐求亲了。我家小姐,就要进宫做皇妃了呢!” 张大妈大惊:“是真的吗?” 云香道:“这么大的事,哪里还有假?我家老爷现在就在前门向路人发喜礼银子呢!你还不快去?” 那张大妈平日里买水果,嗓门奇大,这么一吆喝,顿时整条巷子都轰动了。一传十,十传百,附近的商贩路人一听有人撒钱,争先恐后朝谢家大门奔过去,简直就像女人听说了化妆品店要搬迁甩卖。连隔壁王知府家的狗都在围墙内猛叫,仿佛不甘心自己分不到。 我和云香相视一望。人刚走尽,我们俩就翻出了院子。哪里也不去,跟着那群人跑到了自家大门前。 要钱的人已经把谢家围得水泄不通。谢家管家正焦头烂额:“什么喜礼银子?你们都听谁说的?走开走开!” 谢太傅比他聪明,忽然大叫:“赶快去四小姐房里看看!” 我和云香躲在人群后头偷笑。 下人回来,脸色苍白:“四小姐房里没人。” 谢太傅跺脚:“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找啊!” 管家问:“那这些人?” 谢太傅大骂:“没钱!缺钱向财神要去!” 家丁出来赶人。我们俩便随着人群散去。 离这最近的是东城门,最远是西城门,我带着云香走的是九流百姓和棺材进出用的南城门。反正我是沐浴着党的关怀,接受着马克思主义教育,学习着科学知识长大的新的一代人,我可以选择性地不迷信。 顺利出了城,我们买了两匹驴子。 云香问:“小姐,接下来我们去哪?” 我说:“去你家那个村子。” 云香不安:“万一老爷想到了,派人来怎么办?” 我说:“又不住你家里。你们村子外有庙吗?” 云香说:“有个破庙,不过我小时候就没香火了,现在也不知道拆了没。” 我笑。破庙?再好不过。这种地方,除了用来邂逅落魄书生或者江湖人士,还是可以用来遮风蔽雨的。 我们很快就到了那个名叫口子村的地方。不知道这里百姓酿不酿酒,也许可以起名叫口子酒,名扬南北,远销海外…… 庙还在,就是果真很破,但是破得恰倒好处。既能漏光漏雨增加野外气氛,又有一方整齐地可以供人暂歇。 我留在庙里,而云香打算回村子弄点吃的。她说村东马家烧鹅不错,我决定边吃烧鹅边等谢昭瑛。 第17章 三分往事,七分未来 谢昭瑛放下鹅腿,擦了擦嘴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笑道:“皇上如此小心谨慎,虎符又是那么关键的信物,若不是燕王亲自来取,他会给吗?”其实早在第一次见赵皇后时就怀疑上了,一直没说,是因为时间没到。 谢昭瑛不语。我还很不习惯他严肃的表情,就像看到喜剧演员一本正经地演文艺爱情大戏。老实说,谢昭瑛非常英俊,严肃起来有种军人的沉着稳重的气质。只是我总觉得这里面却有一种凌厉,稍不留神,就会被刺伤。 我问:“爹知道吗?” 谢昭瑛说:“爹知道,但是娘和其他人都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的好。”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又问:“我以前知道吗?” 谢昭瑛弯了弯嘴,“你只知道,我常半夜翻墙,有时候会见一些陌生人。” “于是同我约定,要我不要说出去。” 谢昭瑛点头微笑:“真聪明。” 我在他身边坐下,斟酌了很久,还是问出口:“二哥……那,我真的二哥呢?” 谢昭瑛没有看我,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复杂的表情,像是云雾罩着远山。只是他的眼睛里,清楚地写着一种疼痛,似乎我的话,翻起了他什么痛苦的回忆。 我局促地坐在他身边,烛火忽然轻爆了一个火花,我听谢昭瑛幽幽开口。 “我排行老六,上面三个姐姐,五个兄长。我母亲是谢夫人的庶妹,比我大哥都要小几岁,性情活泼,聪明灵巧,一直很得先帝的宠爱。我四岁那年,母亲难产去世。第二年,先帝也辞世了。大哥即位。”他停了停,继续说,“大哥对其他兄弟多有压制,而对我,大概因为年纪小,却十分疼爱。” “皇上原配刘皇后,为人和善,只是多年无出。而赵氏却生有皇长子。赵氏那时在人前乖巧伶俐,上下逢缘,位子渐渐升了上去。赵氏一家就此发迹。刘皇后病逝,赵氏理所当然地坐上了后位,皇长子也封了太子。我同太子同岁,却高他一辈,从小一起长大。太子不像皇上沉稳智慧,也不像赵氏奸猾机敏,是个老实温暾的人。永平五年秋,上林苑狩猎,太子不忍心射杀野兔,被皇上一通训斥。鲜明对比的,是我设计活擒了一头豹子。皇上当场对我百般嘉奖,我眼看赵氏变了脸色。” 我听出端倪:“她怕你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谢昭瑛点了点头。 “赵家是没落士族,赵氏原先只是一个侍妾,后来母凭子贵。赵家从平民升至权倾天下,越是得到的多,越是怕失去。她怎么会容下我这一个变数?” “她要杀你?” 谢昭瑛冷笑。 “我那时候还年少,她只是打算给我一点教训,让我识趣。皇上很快察觉,只是他那时身体已经不大好,国事繁多,赵党又小成气候,没办法护我周全。我吃了一点苦。” 他轻描淡写。我却忽然想起他一身的伤,那怎么都不像是一点苦就可以造成的。男人总是淡化艰难困苦,是因为他们已经经历过太多沧桑。 “我本无心皇位,一直退让,只等成年后封王离京去封地。可就在我十四岁那年,碧落江改道,万亩良田被淹,数十万百姓无家可归。皇上有意让太子历练一下,打发他去赈灾;又想我远离赵氏迫害,将我也一并打发了去。到了灾区,我查出赵氏亲戚连同当地官员私吞赈灾粮款,又动用私刑打死揭发上告之人。太子懦弱,我又年轻气盛欠缺思考,只当是找到了推翻赵氏一族的好法子……” 他顿了一顿,说:“我那时有一批追随者,韩延宇,郁正勋还有谢昭瑛等人都在内,全是太学里脾气相投年轻人。谢二同我交情最好,一起读书习武。我们是表兄弟,又长得像,小时候我闯祸,总有他扮我去受罚。”说着笑了笑,“只是这件事上,他坚决反对我弹劾赵家。可是我只觉得自己受够了赵氏婆娘的气,哪里听得了那么多。可是结局正如他所料,赵家树大根深,哪里是那么容易扳倒的?原本支持我弹劾的大臣,不过是想借机会维护自己的权益,见风头不对,立刻调帆转舵,将我抛弃。”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血淋淋的失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浅薄幼稚,也是我第一次清楚见识到权利这把双刃剑的威力。皇上心急,宿疾发作,赶紧一纸诏书提前封我为燕王,将我派去了天高地远的西遥城,就想我彻底远离权利旋涡。可是他到底低估了赵氏的阴险恶毒,他以为只要送我走,赵氏就会罢手,我就会安全……” 烛火轻摆,我忽然觉得有些冷,拉紧了披肩。谢昭瑛——萧暄坚毅的侧面镀着一层金光,我似乎从那凝结着冰霜的眼里看到一片刀光血影。 “护送我去封地的,一共一百零七人,都是皇上亲自挑选的大内高手。此外还有郁正勋和谢昭瑛,主动坚持送我出关。我们一路往北,走到定山关时,只剩下十七人。正勋受了重伤,被强留在关内修养。可真正的危险就在关外,赵党的绝杀部队正暗伏在道边,等着将我置于死地。我若在关内死,他们总脱不了干系,我若在关外死,大可赖在辽国人的头上,与他们无关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幽幽道:“那日只是深秋,可是关外已是冬天。大雪纷飞里,昏天黑地的撕杀,总有杀不尽的敌人,总有踩不完的陷阱,而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减少。我的剑上糊住了血,被寒风一吹,很快结成了冰,又在兵刃相接时,震碎成片。我不是轻易言败之人,可也忍不住想到了死亡。到了最后,我的身边只剩下了谢昭瑛。呵,老二,师傅偏心,多传授了他一套剑法,他便有了借口要我先走。我怎么肯让兄弟为我死?可偏偏就在最关键时刻,我手中的剑断了,老二飞身扑过来替我挡下了一刀。” 我一下屏住了呼吸。 萧暄冲我惨淡一笑,“青龙大刀,开山辟斧,谢老二剑法再精,不过身量未足的少年,怎么承受得起?左肩至胸,皮开肉裂,血如泉涌。他只用口型说:走。到死都没闭眼。” 我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胸口猛地一阵窒息,“你的伤……你后背的那道伤……” 萧暄笑,手抚上肩:“没错,就是那次的伤。大刀贯穿他的身体,在我背上也狠狠划了一道。我满身是他的血,背着他的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逃。我想即使我多逃一步,也对得起舍命护我的那些人。我这辈子都记得,我是怎么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踉跄着一步一步往前走。然后跌倒了,也要手脚并用往前爬。身后的人慢条斯理地举起大刀,正待落下,一支箭翎射入心脏——” 第18章 梦里身是客 京都以北有个三川镇,镇里有家客栈叫龙门,客栈里有个老板娘叫……不不,不是金镶玉,叫徐凤仙。 徐凤仙女士今年三十有八,徐娘正半老,风韵是早就不存或者根本就没存在过。徐女士有着西方人士可望而难求的古铜色肌肤,身上的脂肪同她的资产一样雄厚。最为突出的是胸前伟大的女性象征,很是不甘寂寞地要挤出前襟一睹外面景色。国人常将此物比拟为木瓜,我如今近距离观察,觉得水球二字更为贴切。因为木瓜是硬的而水球是软的,木瓜是僵的而水球是柔的。而且大概因为我盯着看的原因,徐女士很是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忙恶寒着别过脸去。 徐女士咧开嘴露出一口四环素牙,皱纹犹如高原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一双像是后天用刀割开口子才得见天日的眼睛简直都要掉在宋子敬身上。 她把腰一扭,问:“客官打哪里来?” 我抢答:“打来处来。” 徐大妈没理我,又问:“要到哪里去?” 我又抢:“到去处去。” “客官真有意思!”徐女士笑得脂肪乱颤,往宋子敬身上倒。话明明是我答的,关宋子敬什么事。而且她这么推金山倒玉柱地压下来,宋子敬还会有气? 好在宋子敬反应灵活,脚下一滑,身子就移到了一边。 他保持微笑,道:“老板娘,我们想过江。” 徐凤仙女士一挥手绢,小眼里放精光:“你们要过江?那可是找对地方了。” 她扭着屁股走回柜台,一手随意翻着帐本。 “咱们这离官道也不远,就一个时辰的路,可是那些过川江去湖州的人,都牵了线似的往临清县跑。他们那里滩浅水缓是不假,可说咱们三江流急暗礁多,那是扯他老子的蛋!” 云香小朋友脸红了一下。 徐凤仙一脸神气:“不是我吹,咱们这儿的老庆头,撑起船来,比那过江的鱼都灵快!别是船夫比不上他,就扯谎来编排我们这儿江难过。” 宋子敬问:“那请问怎么找这位庆大爷?” 徐凤仙翻媚眼,或者是白眼?“说什么请呀?咱们都是粗人,可受不起读书人的斯文。不过这里一年半载也难得来个渡江的客人,老庆头有自家事要忙,一时半会儿可找不到。” 宋子敬看我一眼。我领会,从怀里掏出一颗金珠子放在柜台上。徐女士的小眼睛猛地瞪得老大,简直要突破物理上的极限。 我说:“那还劳烦徐老板帮忙找一下。” “好说!好说!”她一把将金子抓进手里,又冲我道,“小公子聪明俊秀,将来一定能娶个漂亮媳妇儿。” 我笑眯眯地冲小妇人打扮的云香扬了一下下巴,“不用等将来,已经娶到了。” 徐大妈像才看到云香似地惊呼:“好俊俏的小媳妇儿啊,公子好福气!” 云香愁眉苦脸地看看宋子敬,又愁眉苦脸地看看男装的我,把一张红成番茄的脸埋了下去。 等到回了房间,我问宋子敬:“这个老板娘信得过吗?” 宋子敬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说:“道上混的,三分信任七分提防,你不信任她,她也怕你给她带麻烦呢!” 我上下打量这间所谓的上房。其实也就是空间大点,家具考究一点,被子是缎面的。因为长时间没人住,连帐子都散发着一股霉味。 云香看我在床上摸来摸去,问:“小姐你在找什么啊?” 我诓她:“传说有家龙门客栈,开在大漠关口上,是家有名的黑店。那家店里的床下都有暗道机关,专门等晚上客人睡熟了,机关一开,客人掉了下去,喀嚓一刀解决了。” 云香吓得立刻摸脖子。 我添油加醋:“杀了还没完,要的就是那一身肉。剃下来,剁碎了,掐成馅,做成人肉包子……” 门上响起敲门声:“客官,您要的肉包子送来了。” 我对云香奸笑:“人肉包子来咯!” 云香死抓着我的袖子哆嗦。 那当然不是人肉包子,那甚至不能算是肉包子!我一边啃着面皮和里面的白菜,一边诅咒那个抠门的徐凤仙女士早日患上妇女更年期综合症。 离开京城已经有六天,谢家不知道闹成什么样了。萧栎听说我跑了,应该会有一种学生听说四级和学位证不挂钩的解脱。就是不知道谢昭珂对他的承诺,这下又要怎么兑现了。 不过谢昭珂知道我同宋子敬私奔,心高气傲的她不会一气之下发展成为李莫愁吧?天下最可怕的其实是才子才女。他们安分则好,一旦发狠,世界都可以被颠倒。你以为原子弹是怎么被发明出来的? 因为宋子敬的叮咛,我们一个下午都呆在房里哪里都没出去。我从窗户望到外面一条大江波浪宽,青山农舍分两岸,心中甚是向往一游,可是不敢冒这个险。 吃了晚饭,我们早早睡下。宋子敬就住隔壁,要我们有事就敲敲墙。 我同云香睡一张床,她白日里听了我说的故事,吓得睡不着,翻来覆去,问我:“小姐,这不会真的是家黑店吧?” 我困得很,嘟囔道:“黑就黑吧。咱们有小宋。” “可是宋先生只是一个书生啊。” 我翻了个身,“书生也是男人。你只是喜欢他怕他吃苦受伤。” 云香害羞:“小姐你真讨厌。” 我说:“我的确讨厌。你知道为什么他要我们有事敲墙吗?” “为什么?” “因为这墙壁很薄,这边一有动静他都听得到。比如我们俩刚才说的话,都一字不漏地进了他的耳朵了。现在他知道你喜欢他咯。” 云香窘迫地大叫一声,埋进被子里。我很满意地继续睡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叫:“谢怀珉……” 我继续睡。 那声音又响起:“谢怀珉!” 我还睡。 声音在耳边爆炸:“喂!叫你呢!还睡!” 我张开眼。我不在床上,我在一片虚无之中。 第19章 过江历险记 庆老头年过六十,又黑又瘦,佝偻着背,默默抽着旱烟。看到我们下来了,抬眼看了一下,面无表情。 我看他瘦得几乎一把骨头,简直擦根火柴就可以点燃。这样的老人还能撑船?不是我怀疑他本事,而是觉得这简直就是在虐待老人嘛。 徐凤仙像是看出我的疑惑,夸耀道:“别看咱们老庆头一把骨头架子,撑船可是没得说。那些滩啊暗流啊,就和他家门前的路一样熟。摸不清这些,壮得一头牛似的也没用。” 草草用了早饭,我们三人在徐凤仙女士的热烈欢送下,跟着庆老头来到江边。 昨日只是远眺,只觉得江水如碧很是美丽。如今近观,才发觉许多地方浪拍礁石暗流汹涌。那江面上的漩涡就像一张张怪兽大嘴等着把人吞噬下去,水浪声轰隆作响。 那庆大爷冲着我们打手势。宋子敬翻译说:“他叫我们上船。” 原来老大爷不能说话。 我同云香互相扶持着上了那艘小船,在船尾坐了下来。宋子敬撩起衣襟正打算上船,忽然一顿,侧过头去,似乎听到了什么。 我茫然望去,只见几只鸟儿在山间飞过。 宋子敬神色凝重地转回头,身影一闪,就已经稳稳落在了船头,小船微微一荡,连庆老头都露出赞许之色。 “大爷,开船吧。”宋子敬低声道。 庆老头微微点了点头。我和云香急忙抓住船檐,船身一斜,接着猛地旋了一个大圈,随后被一个浪头一推,已离开岸边十米远。 我打小就怕过山车这类玩意儿,很快就觉得头昏眼花。宋子敬背对我坐在前方,身如泰山,侧过来的脸上一片肃杀之色。我心里有数,没有打搅他,自己忍着不适,紧闭上眼死死抓住船檐。 又是一个浪打过来,小船如急流中的一片树叶一般连着打了好几个旋,颠沛起伏。我整个脑子乱成一团糨糊,胃里的东西全部往上冒。 忽听云香一声惊呼,宋子敬喊:“当心——” 我猛地被一股力量扑倒,只听耳边嗖嗖两声,什么东西钉入船板。 正想看,宋子敬的手一下捂住我的眼睛:“别张开,趴好。” 话音一落,他人已经离开,我只听风中传来金鸣之声。又有一个大浪打来,船瞬间被抛到高处。我一颗心都要跳出来,感觉腾云驾雾起来。身边云香吓得大叫,我一看,她被惯性一甩,两只脚都蹬了空。我不暇思索腾出手去抓她。没想下一秒船又落下,云香被我拉进船里,我自己却没了着力点,往外滚去。 云香一声尖叫。电光石火间我拼着命抓住了船尾,可是半个身子都架在了外面,冰凉的江水一下把我打个湿。庆老头回头看我们俩一眼,两眼如炬。可是他忙着撑船自顾不暇,唯有赶快过岸对面才是帮忙。 云香已经吓哭了,大叫:“小姐——先生快来救小姐!” 宋子敬根本脱不开身。他正迎风立在船头,衣袂飞扬,手持一把软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只听铮铮响声一片,我看到无数黑点被击落在水里。再看船板上,插着两支精钢小镖,泛着金绿,显然淬了毒。 我奋力往里爬,脚却怎么都踩不住。云香想过来拉我,结果船一颠,她又滚去老远。 大浪打来,我浑身湿透,因为有水,手也渐渐抓不住,只拼命地不停往里爬。什么刺客,什么晕船,全部抛在脑后。我只知道,若是松手掉了下去,那么多急流暗礁,我会真的尸骨无存。 忽听宋子敬一声喊:“小华——坚持住——” 他欲抽身而不能。如果不保护好庆老头,船失了控,我们反而更危险。 船又是一个颠簸,我的一只手滑脱开去,这下全身力量都集中在右手上。云香爬了过来,死抓住我的袖子,喊:“小姐!另一只手!” 我使劲伸过去,接连几次都够不着。船一个掉头,她又跌到一旁。 我心中绝望,想我如花似玉的年华生命才刚刚开始精彩,却要去做那水鬼,而且死后还回不了本来的身体。怎么看这宗穿越都是亏本的买卖。 拼命挣扎着,忽然发觉水流似乎缓了一些,再看,原来最湍急的地方已经过了,快到对岸了。 我微微放松,可宋子敬突然吼道:“当心——” 只见一个黑点直直朝我射来。 我松开了那只抓着船檐的手。 “小华——” 急流一下将我冲出老远,那支箭射入水里。可我还未庆幸,一个漩涡就将我卷住。我只来得及猛吸一口气,就被卷入了水里。 我水性不差,可是水流汹涌,我只有随波逐流的份。这段没有大礁石,可是我的氧气渐渐不足。我奋力往上游,可是无济于事。 终于,眼前开始发黑,力气越来越小。再也憋不住的时候,水从鼻子和嘴巴灌了进来。 原来这就是淹死的感觉。拼命想呼吸,可是灌进来的只有水,水,水。 我头脑昏沉失去知觉…… …… …… 一股暖气猛冲进胸间,逼得我哇地吐出一口水。 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行了!死不了了!” 胸腔里一片疼痛,我接连咳了好几口,把气管里的水呛出来。头还晕得很,脑子里有敲锣后的回音一直响个不停。衣服自然全湿,被风一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只大手轻拍着我的背,一股股热气从他手上传过来,烘得我心口很暖和。我大口大口呼吸,然后张开眼。 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怀里。那人也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却是紧抱住我,不停帮我顺气。 我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我这是死了吗……” 萧暄一巴掌拍在我背上:“早着呢!” 我又咳了一阵,挣扎着问:“宋先生和云香呢?” “有子敬在,他们不会有事的。”萧暄说,“我们这是在下游,离你们过江的地方有五里远了。” 我居然被冲了五里都还没淹死,命可真不是一般地大。大难不死,现在才开始知道害怕,一回想之前的险状,浑身发抖。 第20章 夜袭 那一夜我们睡在山腰。虽然背风又是夏季,可是到了后半夜也冷的慌,偏偏简易帐篷都没有一个,我只有按着本能往火边挪啊挪。忽来一阵风,火苗往我身上飘,我又吓得赶紧往回滚。如此来回数趟,简直不能入睡。 萧暄被我吵醒了,迷糊着问:“怎么了?” 我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萧暄说:“睡吧,明天还要走一整天路呢。” 我见他实在困。又想这一天他又是跳水救我,又是为食物奔走,还背着孩子走了半天路,想必是累坏了。便说:“我知道了,这就睡,你也睡吧。” 萧暄躺回去。我移了个适中的位子,也躺了下来。 开始觉得稍微暖和了一些,可是睡着又渐渐冷起来。我迷迷糊糊之中往暖和地地方挪了挪,终于挨不住疲倦,睡了过去。 似乎只是那么一闭眼,天就亮了。我吸着鼻子张开眼,忽然发现胸前横了一只胳膊。 我眨眨眼,转过脑袋,看到萧暄同志睡得正酣的一张脸。 呆住两秒,从他身下连滚带爬逃出来。 萧暄殿下揉揉眼睛,打着呵欠:“醒啦?” 我在地上找一根粗点的树枝,硬一点的石头也行,再不济就用腰带。 萧暄说:“得了得了。又没把你怎么。不压着你,就你那折腾劲,我们全都不用睡觉了。” 我气得哆嗦,“你这个猥琐男!” 小觉明问:“什么是猥琐男?” 老和尚翻译:“就是未经女孩子同意摸女孩子手的男人。” “可是哥哥没有摸姐姐的手啊。” “那更严重,他都抱了她一晚上了。照理,他们该马上成亲……” 我“噌”地拔出萧暄的剑,老和尚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吃早饭的时候,萧暄又收到了一封飞鸟传书,说:“我们不往东走了,直接往北。” 我问:“有什么区别?” “往东是城镇集市和等待着我们的杀手,往北走是茂密的森林和等待着我们的野兽。” 我说:“听你的。” 低智商的野兽总比高智商的人类好对付。 萧暄面如沉水。我想,他大概是想起了十年前那次出逃,百名壮士送他出关,甚至还搭上了好友性命,才换得他平安。这次北行,他担心会再次付出沉重代价。 往北走,渐渐上山。觉明照旧由萧暄背。让我惊讶的是老和尚,看着也一把年纪了,身手敏捷,密林里穿梭自如,我望尘莫及。再看萧暄,也是步伐矫健,如履平步。这练过功夫的人就是不同啊。 中午的时候,终于爬上山脊。我累得一身大汗,两只脚直打颤。 老和尚看着我,怪同情的:“歇一下吧。下午沿着这条山脊走,再露宿一晚,明天中午就可以出山了。很快就到仁善县。” 大和尚带着小和尚打坐调息,萧暄坐到我身边,鄙视我:“瞧,我就说了,多运动。” 我很狼狈:“如果不是带上我,你们早就走了大半路了。” 萧暄捏捏我的脸,给我打气:“别凄凄哀哀的,一点都不像你。来,唱只歌听听。” “好。”我唱,“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萧暄忙不迭捂住我的嘴巴。小觉明已经听到,问师爷爷:“小尼姑为什么不高兴啊?” 老和尚说:“因为她不想出家。” “为什么不想出家啊?” 我挣脱了萧暄,笑道:“因为人家小姑娘想嫁你呀!” 萧暄气得抓狂,老和尚笑眯眯,小觉明有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想嫁我?” 我继续诓他:“因为我们的小觉明将来会做大官,女孩子都会想嫁你。” “可是师爷爷说和尚不可以娶亲的啊。” 我笑:“那你不做和尚就得了。” 萧暄几乎要掐死我。 我来了兴致,一路上教小觉明唱歌。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 萧暄在前头冷笑。 我想萧暄这次明明是出逃还带上一个孩子,显然是这孩子有不能留在齐国的理由,那这个祖国显然不是这孩子的花园。 只好换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老和尚咳嗽。 也是,这孩子是孤儿啊。 再换:“我是一条小青龙,我有多少小秘密……” 前头两人齐声咳。 这都不行?只好再换:“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老和尚和萧暄两人喉咙都快咳破了。 我哈哈大笑,笑声在林子里回荡。 山脊没有灌木,树木也较稀疏,比先前要好走许多。我身上的汗被风一吹,猛一阵凉,打了一个喷嚏。 萧暄回头:“怎么了?” 我忙说:“没什么。走你的。” 他皱着眉看着我,然后挽住我的手。这只是个很简单的动作,可是却极其有技巧,我顿时感觉有一股力托着我的一边身子,脚下立刻轻松了许多。 我感激道:“二哥你真好。” 萧暄理所当然:“我当然好。” 就这样走走歇歇,傍晚时终于到达最高点。 老和尚十分激动,站在最高峰,像根避雷针,袈裟被风吹得涨鼓鼓的,如同一面张开的滑翔伞。 他感叹:“老衲有十把年未曾登上玉龙山的顶峰了。上次登顶,还是同虚源子那个老道,在这里品茶对垒论禅说道。” 我听了,笑道:“不说佛道不相融,光是在这大风顶上喝茶下棋,就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若是有心,闹中亦可取静,随便找个茶馆不就行了?” 萧暄恨我恨得牙痒痒:“大师只当她说话放屁,不必介意。” 第21章 走向新世界 我们坠落……然后……着地! 诶? 我惊奇地睁大眼,揉揉屁股爬起来。脚下是一片柔软的草地,头顶十几米处,那位凌先生在火把的光亮下黑着脸望着我们。 我冲他打招呼:“嗨——” 上面几个火把丢了下来,一下照亮我们俩,紧接着就有箭射了下来。 萧暄一把扯上我就跑。 我边跑边问:“怎么不是悬崖?” 萧暄唾弃我:“哪里有那么多悬崖!” “不早说,浪费我那么多表情!” 萧暄骂:“有力气发牢骚,不如跑快点!” 上面的追兵也接着跳了下来。萧暄跑得更快。他手上使了劲,我身子轻了些,可以跟上他的步伐。我们一直跑过草坪,又钻入树林里。对方紧紧跟上,利箭擦着我的耳朵射进树干里。 萧暄忽然拉着我转了一个方向,往林子西侧跑。 跑了一段距离,灌木增多,脚下不便,速度慢了下来。 我磕磕绊绊,焦急地叫:“二哥!” “别担心!”萧暄手一伸,将我搂着,几乎是抱着我前进。 他像是知道地上有什么,不走直线,而是走z字形。我本来就给他增添了负担,这时紧闭上嘴,搂紧他,老老实实由他抱着。 我们大概又走出五十多米,后面忽然传来惨叫声,似乎有人踩中了陷阱。 “凌大人,他们有埋伏!” 然后听到凌先生怒骂:“蠢货!是猎人捕兽的陷阱!都小心点!” 萧暄却是放轻了脚步,速度更快了。 萧暄抱紧我,几个跳跃,又跨过两道沟壑。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不可闻了。 可是萧暄还是没有放下我,一直朝山下跑。我听到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担心道:“可以放下我了。我跑得动。” “别闹!”他轻喝一声,手紧了紧。 我搂着他脖子,脸蹭到他,感觉到他脸颊一片湿润的汗。 “二哥。”我说,“放我下来吧。你体内有毒,不能过度劳累!” 萧暄置若罔闻,带着我在林子里穿梭。月亮露了半边脸,我看到林子逐渐稀疏。萧暄脚步轻,一路奔来,都没有惊起鸟儿。 他的脸很凉,对比之下显得我的脸更烫。我越来越不安:“二哥,放我下来吧。你身体……” 忽然从树上落下两个人影。我神经本就崩得极紧,给吓得高声惊叫。 萧暄连忙安慰我:“没事,是自己人!” 那两个人抱拳行礼:“王爷。” 萧暄道:“后面。” “是!”两人迎敌而去。 萧暄对我说:“是我的亲卫。” 我从他怀里下来,问:“他们那么多人,我们只有两个人,行吗?” 话音刚落,又有三个人影窜来,“王爷!” 萧暄问:“都到了?” “白虹留守接应,其他都来了。” 萧暄问我:“剑呢?” 我说:“被打落在山洞附近了。” 萧暄吩咐属下:“尽量把剑找回来。他们人多,小心对付。” 三人齐声应下,两人离开,剩下一个护送我们。 萧暄拉着我继续走。可是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力气泄尽,两眼发黑,两腿发软,走着走着就往前倒去。萧暄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我,又是可怜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我背你吧。” 他的属下立刻说:“王爷你也劳累了,还是让属下来吧。” 萧暄置若罔闻,蹲下来背起我。 我有气无力地说:“该安全了吧?” 萧暄柔声道:“安全了。你放心吧。” 我闭上眼睛,嘟囔道:“我……只是……有点失血。我睡一下……”然后我就趴在萧暄背上昏睡过去。 这一觉无梦,只隐约感觉到自己在船一样的东西里,温柔地起伏波荡,十分舒服。然后迷迷糊糊地听到一点声音。 “……怎么样……” “……疲惫……失血……没有大妨碍,睡一觉就好了……” 后来睡着睡着又觉得很热,燥热让我半醒了片刻,只感觉到有人拿浸了凉水的帕子温柔细心地覆在我的额头上。 我哼了一声:“妈……” 然后又睡着了。 等我彻底清醒过来,已经过了两天整。我是被饿醒的。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感觉到房间在轻轻晃动,耳边听到马蹄得答声和肚子里肠子和胃蠕动的声音,鼻子里闻到一股药味,还有点恍惚。我好像是在一架马车里。 我的伤都处理好了,包扎得很仔细。甚至,我的身子都被擦过,头发都洗过,丝毫没有发烧出汗后的粘腻。 我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撩开车帘。一片绿色跃入眼帘。 地平线在天与山的尽头无限起伏延展。蔚蓝的天空中,云朵如同堆雪,从高山而来的气流将它们吹拉出长长的尾线,像是在玻璃上拽出一带痕迹。 “姐姐醒啦!”小觉明软软糯糯的童声响了起来。 我转过头去,看到他穿了一件普通衣服,正被大人抱骑在马上,冲着我挥着手。 我笑起来:“小觉明乖不乖啊?” 小觉明急忙说:“我很乖。姐姐睡觉的时候都出声。”然后把食指放嘴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笑着转向抱着他的人:“宋先生,见到你真好。” 宋子敬穿着素雅的淡蓝色便服,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腰身修挺,目光温润,对我微笑。 “姑娘醒了?”很久不见的孙先生也控马过来。 宋子敬对我说:“是孙先生给你看的伤。” 我忙道谢。 孙先生和善道:“姑娘放心,回头配一副活血生肌的药擦擦,不用担心会留下疤痕了!” 第22章 故人安息之地 小郑,郑文浩同学,身材高大健硕,目测一米八逼近一米九,大概是从小在北地长大,奶酪全羊宴之类高蛋白质食品吃得多的缘故。小伙子剑眉虎目,颇像传统连环画里的英雄男儿,或是革命宣传画里的抗战英雄。随身的武器是一把大到估计只余装饰作用的刀,他自称今年有二十,据我目测,顶多十七、八。 男人夸大岁数就和女人减少岁数一样,都是因为安慰自己又麻痹异性。只是放在小郑同学身上,似乎要更复杂一些。 这个家伙如今正如同一块强力胶一样粘在萧暄身上,喋喋不休道:“姐夫你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厨子又学了几道京都里的新菜你尝尝味道正宗不西北边来了一群野狼听说狼王是头白毛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过几天有空吗一起去打猎吧现在羊该肥了……” 我悄悄问孙先生:“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孙先生说:“我们出关第二天他就到了。” “这家伙一向如此?” “郑少将很崇敬王爷的。” 我心算,萧暄来到西遥城才十四岁多,一年后娶老婆,充顶十六岁。那年的小郑大概还是个挂着清鼻涕的小屁孩,淳朴未凿,萧暄这种会耍小名堂的人赢得他喜爱和崇拜是易如反掌的事。 个人崇拜其实是好事,毛爷爷就说过,赫鲁晓夫从不搞个人崇拜,他的倒台是没有人崇拜它。 这时小郑想起我的事,问萧暄:“姐夫,你什么时候续的弦,怎么都不通知一声?” 萧暄二丈摸不到头脑:“续弦?” 我想溜,小郑已抢先指住我,说:“她不就是吗?” 萧暄把脑袋转向我,嘴角抽搐,咬牙切齿道:“谢——” 我做了一个砍头的姿势,他急改:“——敏!你搞什么鬼?” 我哈哈笑:“小谎怡情,活跃气氛,增进感情。” 可小郑显然不同意,他大叫:“你骗我!你这个女人……” 我抢白:“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被骗了,不知道反省,反而来责备对方。亏你还是郑老将军的儿子!” 单纯直率的小郑居然真的收了声,开始反省自己的过错。 萧暄拉过我,小声问:“你都胡说了什么?” 因为有他的属下在场,为他的公众形象考虑,我不能随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或是胳膊,只好拍着自己的手,说:“不过是说觉明是你我俩的儿子。” 萧暄不怒,反而皱起眉思考了起来,然后说:“这样也好。” “啊?” “你这样说也挺好的!” “好你个头!”我破口,“我看上去像是能生出觉明那么大儿子的女人吗?” 萧暄一本正经道:“小郑不是就没怀疑?” 我道:“那是因为他二百五!” 小郑在旁反驳:“喂喂!” 我吼他:“继续反省!” 小郑又埋头思考。 我拽着萧暄走远几步,问:“你这什么意思?” 萧暄邪恶地笑,露出他的高露洁牙齿:“就让别人以为觉明是我私生子好了,省得我想法子给他捏身份。” 我说:“你认五千万个私生子都没问题,可为什么我要做那个娘呢?” “你可是头一个认的啊!” “我只是为了欺负小郑。” 小郑:“喂喂!” 萧暄丢他一句:“大人说话别插嘴。”小郑委屈地缩在一边。 我指着萧暄的鼻子:“别说你鳏居这么多年没个红颜知己!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糟蹋我的清白。” 萧暄笑:“若我真没有呢?” 我握拳托腮咬牙做震惊状:“难道你喜欢的是男人?” “咳!咳!”一旁的孙先生终于看不下去了,出面打断。他说:“这事还是先放一放,外面坊间的传言,我们先不辩白就是。” 我不罢休:“那我的名节怎么办?” 孙先生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姑娘身正不怕影子歪。”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我眼放凶光。 孙先生笑着摸胡子:“姑娘路上教过老夫一句:让事实说话。” 萧暄哈哈笑起来。我狠狠剜他一眼:“我要为此嫁不出去,一定变成背后灵搅得你这辈子都寝食不安。” 萧暄摸着肚子顾左右而言他:“饿了。有吃的吗?” 我叫:“喂喂!” 小郑说:“我要吃四喜丸子。” 我冷笑:“你长得就像四喜丸子。” “别拿小孩子撒气。”萧暄拍拍小郑的肩膀,“我们去吃饭。” 他们去吃饭,我当然不能跟去。虽然我生长在女权高涨的现代社会,可是入乡随俗,老实遵循男尊女卑的所谓传统,同男人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他们喝他们的花酒,我回我的院子。 萧暄在西遥城有所别院名叫百川府。起这名字,类似我高中学校里那片半个篮球场大的水池子起名叫东海一样,都是抱着美好到不切实际的愿望。大草原上只有一条甘澜河,我们学校每隔几年才有学生考上清华北大。 百川府专门用来安置燕王的客人。我和老和尚就住在里面。芳邻就是小郑,郑文浩同学。 我住进百川院后后,同萧暄见面次数很少,他每次都一脸风霜疲惫,我看着怪心疼的。他派了几个下人过来,一个叫依兰的小姑娘,轮廓较深,眼睛是浅褐色,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少数民族。像她这样的异族人或是混血儿在西遥城乃至整个齐过边境地带都非常多。依兰说一口流利汉话,自己本族语言反倒生疏。 西遥城的夏夜有点凉,我坐在院子里吃着地道的水晶葡萄,云香在一旁陪着小觉明玩。我打了一个呵欠,说:“觉明啊,你明天就别穿袈裟了,以后开始留头发。” 云香不放心:“小姐,燕王同意吗?” 我道:“我以后就是觉明的娘了,自己儿子当然自己说了算。我以后就是要他cospy,都轮不到燕王说话。” 第23章 风云悄起的夏末 萧暄一番添油加醋的连哄带吓,简直将西遥城以南描述成了地雷区,以北则有食人部落出没。整个地区犹如硝烟弥漫的中东地区,稍不留神就会遇上恐怖份子袭击。 我还不以为意,结果不到三天,一件事证实了萧暄并不是在打诳语。 听云香说,是有奸细潜伏进燕军营里,要给粮食下毒。幸而被及时抓住,没有酿成恶果。 云香说书的水平在我没留意间竟然像战时物价一样直直往上升去:“听说那时正是日出前一刻,驻守的士兵正是最累的时候。大地墨汁一样黑,火把的光都要被这黑暗吞没。只见一个黑影摇身窜过墙角,竟然无人发觉。那奸细得了优势,脚下不停飞一般往粮仓奔去,瞬间跃上房顶,掀开瓦,举手就要将手里的毒粉洒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银光一闪,一支雪翎嗖地一声破空而来,正中心窝,将那贼人射下房顶。士兵惊醒,只见燕王殿下步履沉稳,淡定从容地走了过来,手里一只射雕大弓……” “停!”我叫。 众人疑惑地望向我。 我说:“连鸡都还在睡觉的时候,萧暄跑去那鬼地方做什么?” 云香抓抓头发,猜测:“也许王爷是去巡视的?” “巡视?”我恶劣地笑,“没准是去扮周扒皮的!” 小觉明勤学好问:“周扒皮是什么?” 我同小朋友们说故事:“从前有个坏地主,老是虐待长工,要他们每天公鸡一叫就得起来干活。而他为了让长工多干点活,每天都跑到鸡笼里学公鸡叫。” 觉明摸了摸他头发尚短的脑袋,说:“难道王爷是去学鸡叫好让士兵早起锻炼吗?” 我捧腹大笑:“有可能!极有可能!” 聪慧机灵的品兰小姑娘却提出置疑:“他是王爷,他说什么,士兵就得做什么。他才不用那么委婉地叫人干活呢!” 我几乎笑倒在地上:“小妹妹年纪小见识少。每个人都有他不可告人的一面,很多人都有一点不可共语的嗜好……” “那你说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嗜好啊?” “月黑风高,夜奔不归,想象空间如同这草原一样广袤无垠。” “更具体点?” “蹲墙角划圈圈也是一种行为艺术……” 我忽觉不对,扭过头去。只见英俊伟大的燕王殿下萧暄同志正玉树临风地斜靠在院门上冲着我邪魅地笑。笑得我一身鸡皮疙瘩下雨似地落下来。 “二哥,”我强笑,“贵人踏贱地,有何指教啊?” 萧暄笑得更加和蔼可亲:“指教不敢,只是请妹妹随哥哥走一躺。” 一个人无缘无故同你攀亲结好,大多非奸即盗。我背后凉风嗖嗖,道:“我要出恭。” 萧暄拉起我:“先憋一憋。” 萧暄带我去了兵营。 我来西遥城快一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进燕军兵营。只因军营二字,几乎等同于“女人与敌人不得入内”这条标语。我迎合形势遵守妇道,女人远兵器,亦从不去打探政事。 早就听说萧暄治军严格,战时军队里绝对不准女人进入。现在只是暗中备战期间,我入军营尚算合理。这一路走来,我虽然没见过其他兵营,但是私觉得,萧暄治的军,到底不同。 地整路宽、营房整齐不说,就连炊事营里砍来做柴火的木头都长短一致,码放得整整齐齐。萧暄带我一路过来,并不避人耳目,可是来往士兵各司其职,没有一个斜眼看我一下。 这是怎么调教出来的……? 鼻子猛地撞上萧暄的后背,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萧暄眼明手快抓住我,数落道:“眼睛长在前面都不看路!” 我反口道:“难道还有眼睛长在后面的吗?” 旁边一个军士没忍住,扑地笑了出来。萧暄两只眼睛就像两道激光一样射过去,那个小伙子一个激灵,吓白了脸。 我拉拉萧暄的袖子:“何必呢?自己不闹笑话,别人自然也看不了笑话。” 萧暄的眉毛竖了起来:“是我闹的笑话吗?” 孙医生及时地从一个麻白色的大帐篷里钻出来,阻止了这场破坏萧暄政治领导人形象的争执。 “王爷,敏姑娘!你们可来了!”孙医生很激动。 我看孙先生穿着素洁的白衣,带着白手套,那都是我给他弄的工作装。不由问:“孙先生,谁病了?” 孙先生道:“进来说。” 我正要过去,萧暄一把拉住我:“里面有病人,就在外面说好了。” 我啼笑皆非:“我是医生,不见病人那怎么治病?一张嘴巴能说得清楚吗?” “那病是要过身的。” “医生不就是天天和病打交道吗?” 干脆地甩开萧暄的手,不去理他,同孙先生钻进了帐篷里。萧暄无奈,也只好跟了进来。 大帐篷估计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里面隔了几间,每间里躺着七、八个士兵。个个脸色通红,大汗淋漓,有的昏睡,有的捂着肚子在浅浅呻吟。几个大夫在席间忙碌地照料着他们。 “这是……”我惊愕,“不是说投毒一事并没有得逞吗?” 萧暄说:“粮仓的潜入者是抓住了,其他地方却有疏忽。这些士兵都是早上喝了水才发的病。” 我过去给一个士兵把脉,边问:“还有陆续发作的吗?” 孙先生说:“目前没有了。最初有人发病时还没未到早饭时间,发现的及时,水和饭菜全都倒了。现在有几个大夫在彻查根源。” 我仔细检查一番,想了想,同孙先生说:“病人舌苔呈桔红色,不知道先生注意到了没有。” 孙先生点头:“一早注意到了。这让我想到了秦国一种花,叫夕颜。此花颜色桔红,生长在地热之处,毒火甚烈,中毒者舌苔呈桔红色,腹痛痉挛,高烧脱力而死。” “先生说得对。”我又说,“只是夕颜毒性非常烈,一旦中毒立即发作,极其痛苦。我看这些士兵虽然病发,但是程度并不是很严重。按照我的推测,投毒人一定是添加了其他抑制夕颜毒性的药物,想让毒迟缓一些发作。只是剂量没有控制好,让毒提前发作了。” 第24章 草原之歌 西遥城出门以北大约十里路,就是草原的母亲,吉桑河。吉桑河是红河的一条支流,滋养灌溉了这片广袤的土地。草原上的牧民们也都逐水而居,将营地扎在河边。 我最熟悉的,算是多伦克老爹他们一族人。我上个月出门采草药时碰到了落马扭到脚的一个小少年,那是老爹的大孙子阿梓。我将他送回了家,又给他治好了腿伤。这本是举手之劳,却得涌泉相报,老爹的儿子送了几头烤全羊到我府上,随时欢迎我来玩。 他们会说汉话,热情好客,豪爽大方。我这人好热闹,又得知老爹家传有他们一族的密药方子。于是抱着一点不厚道的意图,时常跑去找他们串门。 秋高气爽,北国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凉爽的风里带着青草的芳香。茂密的草没过马蹄。阳光和煦,我心情舒畅许多,随意纵马往草原深处去。刘张二人紧张地跟在我身后不远处。 我往北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翻过一个高高的山坡,远处一条碧波粼粼的河流呈现在眼前。这就是。 河岸边立有十来个白色的帐篷,宛如草地上开放的白花。我高兴地一夹马腹,向他们奔去。 离帐篷还有几十米,我就发觉不对。一间挂了红旗子的帐篷前围满了人。草原习俗,只有族人重病或者妇女生产时,才会在帐篷上挂红旗。 我赶紧过去。一个瘦高大眼睛的小少年已经先看到我,迎了过来。 “阿梓!”我跳下马来,“出了什么事了!” 阿梓看到我,欣喜若狂,上前拉住我:“敏姐姐,你来得可正好!我三姐要生了!” 老爹的三女儿朱依娜是这片草原上出了名的美人,嫁了去年赛马节上的冠军,我认识她时,已经挺着九月临产的大肚子。 “不是说还有半个月才生的吗?”我问。 “昨天三姐不小心摔了一交,肚子就疼了起来。” 我一听大急:“那现在怎么样了?” “一直疼到现在,还是一点迹象都没有。有路过的汉人大夫,可是是男人,爷爷和姐夫不让他去看。” 他指过去,我看到人群里正有一个年轻男人在哇哇大叫:“都这时候还顾及这个!还有比人命更重要的吗?” 那架势,好像里面生孩子的是自己老婆。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那人猛回过头来。二十多岁,白白瘦瘦的一个文弱书生,不修边幅,此时正激动,眼睛瞪得老圆,几乎脱眶。 我笑道:“大哥别激动,还有小妹我呢。我带你去救人。” “咦?你是谁?”他纳闷。我已经朝帐篷走去。 走进帐篷,一股怪异的腥臊气扑面而来,冲得我头脑一阵发晕。里面闷热难当,暗不透光,朱依娜正在被褥上有气无力地呻吟着,身旁围着几个女人和孩子,正在干着急。最要命的是,还有一个类似撒满婆婆的怪异女巫正在又跳又叫地满帐篷转圈。 “阿敏啊!”老爹的妻子,古丽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了过来,“还好你来了!你快去看看朱依娜啊!” 我握着她的手安慰她:“大娘别急,我这就去看看。” 我虽然学的不是妇产科,可是基本知识全都懂,不至于束手无策。 我高声一喊:“准备干净布,烧热水。巫婆和孩子们都出去!” 女人们愣住。古丽大娘又用本族语言说了一遍,她们才将信将疑地着手去做。 我去看朱依娜。她面色苍白,一头大汗,两眼无神,显然是已经筋疲力尽了。可是偏偏又浑身僵硬。 我掀开她身上厚重的毯子,一边用温水给她擦了擦身子,一边检查她的情况。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呻吟着:“阿敏?” “是啊。”我柔和地对她说,“你放心,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我可要做干娘呢!” 一阵宫缩,朱依娜痛苦地扭曲了脸,紧抓住我的手。我忍着疼,耐心等她阵痛过去。好半天,她才舒了一口气,说:“我相信你。” 我点点头,开始为朱依娜行针。张老爷子的一套针法,本是用来舒缓痉挛。我大胆稍稍变动一下,以适应朱依娜的特殊情况。 我同她说:“已经开了八指,就快要生了。你要坚持住。” 朱依娜喘着气点点头。 帐篷虽然通了气,可是我很快就出了一身汗。施针和按摩之后,朱依娜的情况在慢慢好转,僵硬的身体放松了,气息顺畅了许多。勉强喝下一碗补汤的她又有了点力气来应付阵痛。 女人难产最直接的解决办法是开刀。我不想用,一是自己外科技术烂,二是这里卫生条件烂。若不到必要关头,我绝不走这步。 古丽大娘担忧道:“这样下去,不说大人,孩子怎么办啊?” 我施针的手不停。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根本没有工夫去擦。凭借着以前选修课上学来的已经模糊的知识,生硬地进行每一个步骤。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又似乎只是几秒钟,孩子颤抖着顺着我的手力脱离了母体。我看着孩子乌紫的身体和缠在脖子上的脐带,心里一紧。 古丽大娘已经先叫了出来。其他女人纷纷露出绝望的神色。 我当机立断,剪断脐带,放平孩子,俯身去做人工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其间下手如飞,迅速在大穴扎下银针。 朱依娜虚弱地问:“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我无暇回答,继续人工呼吸。 孩子无知觉地躺着,似乎我的努力对她完全起不到作用。 我的汗水糊住了眼睛。古丽大娘拉我:“算了,这都是命。” 我甩开大娘的手,又低下头去往孩子嘴里吹气。 朱依娜呜地哭了出来。也就是这同一时候,怀里的孩子也呜地一声,小小胸膛起伏,呼吸了起来。 我松了一口气。 古丽大娘喜出望外:“活过来了!孩子活过来了!” 朱依娜挣扎着爬起来:“给我看看!” 我将孩子包好交到朱依娜手里。 朱依娜一看孩子,泪水唰地流了下来,用本族语言喃喃着什么。 第25章 面具大叔 旷野的风里夹杂的危险气息是那么明显,女人们惊恐地奔走,男人们立刻拿起了武器。 营地里的警钟猛地敲响。老爹从帐篷里疾步出来,高声道:“女人带着孩子往南去西遥城,男人们都跟我来!拖住他们!” “狼盗怎么会来?” “这里已是燕王领地了啊!” “看到他们了!大家快跑!” 已经有年轻小伙子放开了马,女人们抱着孩子跳上马背。亲人几乎来不及道别,就匆匆分离。四下一片慌乱,喊叫和哭泣声响成一片。几个时辰前还是一片欢乐的海洋,转眼却要成人间地狱。 狼盗。我听萧暄说过。草原强盗,洗劫商队牧民,烧杀掳掠,无恶不做。他们横行草原数十年,出没于三不管地带,齐辽两国顾及政治敏感部位,都不曾派兵围剿,唯有犯境时才武力对抗。两年的容让使他们势力根深,已成为草原里的一枚毒瘤。 发愣着,突然被人拽住。 小程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衣服还没系上,露出一大片白嫩嫩豆腐似的胸膛,头发披散着,只可惜一脸胡渣破坏了整体形象。 小程气急败坏:“看什么看?脑袋都不保了还看不够。” 他拉着我就跑。小程同学看似文弱,跑步却厉害,脚下生风,我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边跑他边问我:“你昨天骑来的马呢?” 我拉过胸前的口哨吹了一声,很快那匹机灵乖巧的战马就穿过混乱的人群跑到我们面前。 小程把我往马那推:“你快同其他女人们回城去。” “哎!”我叫,“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小程为我的歧视而愤怒:“我虽武术不精,但是我会毒。” 我冲他一笑:“你又怎知我不会?” 小程一怔。 我已经转身将两个孩子抱上马,一拍马屁,马儿撒蹄跑走了。 “你……”小程不相信。 我拉着他朝着男人们在的地方跑去:“老爹就是我的亲人。亲人有难,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狼盗已经来了,个个身材魁梧,黑巾蒙面,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寒刀刺目。我亲眼看到头领男子几刀下去已经将不少牧民劈倒在地。那都是昨夜里和我一起欢歌起舞的朋友。 我眼睛一红,不及多想就要上前。小程及时拉住我:“我好歹会点手脚。我去帮男人,你去帮女人。” 我躲在帐篷后,看他衣衫飘飘,动作灵敏,药粉散在风中,一下就迷倒了好几个。 好家伙,果真人不可貌相。看着像个不得志的文学青年,人家不定是武林高手。比如宋子敬。 我掉头就去找还来不及逃跑的妇孺。绕过一个起火的帐篷,正见一个强盗正在抢一个女人怀里的包裹。女人正在死命挣扎不放,男人不耐烦地举起刀来。我猛地冲上去,一拍他的肩膀。 “嗨,大哥。” 那人疑惑地转头看我。我将手里的药粉全扑在他脸上。他眼珠画了两个圆,然后扑通倒在地上。 那妇人惊魂未定:“姑娘……” 我数落她:“你要财还是要命?还不快跑!” 她赶紧爬起来就跑。 我眼尖看到了握着一把大刀往外冲的阿梓,一把拉住他:“你去哪里?” “我去杀了那些强盗!”小少年抱着有他人高的大刀,倔强坚定。 “把刀放下。”我把一小包药粉塞他怀里,又在他嘴里塞了一颗解药,“药不够多,在水里化了,朝他们泼去。省着点用。” 阿梓冷静了一些,明白了我的用意,带着药跑走了。 我带着另一部分药紧跟在撤离的妇孺身后。最后剩下的药就比较烈,中毒者皮肤溃烂,惨不忍睹。我还是第一次下这么重的手,可是看到强盗刀下惨死的来不及逃离的牧民,心如刀绞,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动手杀人。 忽然前面传出惊恐的叫声。我看去,原来狼盗北面受阻,竟然绕到南面烧杀过来。 女人们慌乱叫喊着奔逃,稍微慢的转眼死于刀下。跑的快的,却也逃不过箭羽。一时间身面响彻惨叫。我的心剧痛,愤怒在血液里燃烧,将所有的恐惧和畏缩都燃烧了干净。 眼角看到朱依娜抱着新生女儿,被她丈夫扶着。我奔到他们面前,焦急道:“这样不行。大哥你背着她,我抱孩子。” 朱依娜看我,很是信任地将孩子交到我手上。她丈夫背起她就跑,我抱着孩子紧随着。 身后却响起了马踢声,血腥的气息自后扑了过来。手掌里的小药丸却是起不了任何效果。 黑影笼罩,我转过身去,看到一双嗜血的眼睛和一道明晃晃的光芒,下意识护住孩子跪在地上。 可等待中的疼痛或者死亡却并没有降临。马儿受惊一声长鸣,一个沉重的身体倒落在我身边。 我被尘土呛咳了几声,张眼看过去。一支蓝翎乌杆的长箭直穿狼盗的咽喉,他死不瞑目。 头顶射来一道刺人的视线。我战战兢兢地抬头望过去,炽热的日头下,一个高大的身影背负阳光,俯视着渺小的我。青铜面具下,一双蓝眸冰冷彻骨,青龙马仰颈高嘶,一人一马的阴影完全将我笼罩。 这是…… “亲娘啊……”小程同学发出一声不和谐的哀鸣。 “你娘?”我诧异。 小程双腿打颤,汗如雨下,说话已经不麻利了:“我我我,阿敏你保重后会无期——”说着人已经跑出老远。 只见一道黑光闪过,小程同学面前的柱子上噌地钉上一支长箭,箭梢离他鼻子不过两公分。 小程吓得面无人色,牙齿打架。我却发出赞叹。 神秘男子带来的手下身着黑衣,头戴青铜面具,精壮矫健。头领一声令下,战士们迅迎战狼盗。专业人才到底强过乌合之众,他们下手简直犹如切瓜削菜,毫不留情。一片刀光剑影之下,痛呼惨叫声中,强盗转眼死伤过半。 狼盗首领看到那箭,身躯一震,一声长啸,调动人马转头奔逃。 我身边这位神秘大叔似乎是笑了一下——戴着做工精良的面具看不到表情只能猜,他的属下颇知他心意地没有去追。 第26章 亡命归来 他们渐渐走远,身后掀起滚滚黄尘。 我的小心脏还在扑通地乱跳着,怀里的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朱依娜夫妇急忙过来抱孩子。 大难不死的人们开始寻找亲人,一时间到处响起了重逢的欢呼和看到亲人遗体的哭声。我心里沉沉的,去救治伤者。 阿梓跑来问我:“程先生没事吧?” 我摇头,也不知道。 那面具大叔衣着华丽,出场惊艳,气势逼人,显然来历不浅。可是对小程,虽然气恼,倒也没有伤害之意。应该不会太为难他。 狼盗虽然走了,可是营地已经被糟蹋得一片狼籍。帐篷大半被烧毁,牛羊奔散,财物被抢劫,更别说还有很多人死去。 连老爹都流下了眼泪。 我走过去搀扶着他,说:“老爹,继续呆在这里不安全,万一那帮强盗又杀回来报复呢?不如让乡亲们收拾一下,随我进城吧。” 老爹抬起头来:“进城?牛羊怎么办?这么多人怎么安置。” 我说:“牛羊可以先赶在城外,人嘛,我会去安排。” 老爹想了想,便下令大家收拾东西转移营地。 事后证明这个决策是正确的,我们往西遥城的方向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远远望见一队燕军急匆匆往这边赶。这应该是城里派来的支援队。 带队的居然是阮星。穿着军装看上去成熟几分的他见到我,眼睛瞪得老大:“敏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我看到他,如老区人民见了解放军,感动得泪花闪烁:“你们来了,谢天谢地!快快快,把受伤的老乡先送进城治疗。” 阮星立刻指挥手下帮助牧民们。他同我说:“刚接到报告说狼盗在吉桑河边,王爷要我们赶去看看。这边都已经是燕王领地,他们以前即使进来,也从不敢骚扰居民的。” “是吗?”我哼哼,“那这次是中了什么邪,杀人放火一样不少!若不是后来有人相救,我的脑袋都已经不在自己脖子上了。” 阮星被吓住,忙问:“姑娘没事吧?不然在下不好向王爷交代。” 我想起萧暄屡不见我,有点恨恨,冷声道:“向他交代做什么?关他什么事?” 阮星有些尴尬,说:“今天的事的确蹊跷,王爷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敏姑娘辛苦了。在下先派人护送姑娘回去吧,王爷他……” 我把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这么麻烦了。我陪乡亲们一起进城。要麻烦少校妥善安置他们。” 阮星本来沉默寡言,虽然还有话,倒也憋着没再说。 我便跟随着牧民们在燕军的护送下慢慢回了城。牧民们都被安置在府衙后院。我劫后余生,突然分外想念家里的人,匆匆奔了回去。 云香正带着觉明和品兰坐在院子里,看到我走进来,三人齐跳,大叫一声:“啊!” 我泪眼汪汪:“大家——” 云香激动夸张地扑了过来:“小姐啊!” 我抱着她号:“饿滴云香啊,你家小姐我今天差点就要埋骨草原了!” 云香倒是真的哭了:“小姐啊!你这一晚跑哪里去了啊?你可都急死我们了!” 我只好反过来安慰她:“没事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觉明凑上来:“姐姐你说得轻松。招呼也不打一声,我们还以为你被坏人绑走了。” 我哈哈笑:“坏人绑我做什么?坏人只绑你这种白白嫩嫩的娃娃去给山里人做儿子。” 觉明不高兴:“你又逗我玩。” 倒是品兰还冷静些,上前来说:“姐姐失踪一夜,王爷也急坏了,到处找你,都快把城里翻一个遍了。姐姐要不要先去见见王爷,报一个平安。” 萧暄找我?这些日子以来我几乎天天送上门去他都不见,一夜不归他倒急了。这个人,做回了王爷,远没以前亲切可亲贴近群众了,懒得理他。 我打了一个呵欠:“再说吧。折腾了大半天,累死我了。睡一下,都别吵我。” 我倒在床上,浑身都瘫软在棉被里。只来得及打一个呵欠,然后立刻沉入梦乡。 这一觉却睡得很不安生,梦里刀光血影。一下是马上凶残的身影,一下是被砍倒在地的牧民,绝望凄厉的哭喊不绝于耳。我在梦里头晕目旋,寒冷又恐惧,不停奔跑,可是那些刀光和惨叫一直紧随身后。 我急得满头大汗,忽见前面出现一道光,赶紧冲上前去。 光线只中,站着一个人,赫然是张子越。 我大叫:“子越哥,救救我。” 张子越淡漠地看着我,说:“你我都不在同一个世界,我怎么救你?” 我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僵在当场。 张子越转身,一下匿在光芒里。我来不及多想,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拔腿追过去。 突然之间,周身一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方压了过来,我的腰上一重,整个人被压倒在地,肺里的空气一下被挤光。 我大力挣扎,艰难地扭过头,萧暄一张盛怒之下的老脸出现在我上方! 这是梦? 不,这不是梦!他老兄果真闯了我的闺房了。 我又惊又怒:“你你你——” 萧暄一张俊脸已经气歪了,两眼冒火,一手按住我,一手不知道抄起了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就在我屁股上一阵狠抽。 我条件反射,哇哇大叫。 这厮居然打我,他居然敢打我屁股! 萧暄边抽边骂:“叫你乱跑!叫你去草原!叫你夜不归宿!叫你不来见我!” 我头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自己赌的气早给吓没了,本能地一边挣扎一边鬼哭狼嚎:“杀人啦!救命啊!迫害啦!非礼啊!” 萧暄听到我这最后一句,愣了一下。我就借着这两秒的时间一跃而起往外跑。可是萧王爷到底是习武之人,大手一抓就把我擒了回来又按在床上。这回改用膝盖压着我的背,两手掐着我的脖子想要直接送我去见马克思。 我拼命蹬他,憋出两眼泪水。氧气!氧气!! 第27章 桃花扇底风 在萧暄身边待久了,我认识了他手下大半高层,李将军司武,孙先生掌文,这位友情协助的宋公子,负责的却是神秘诱人的情报组织。 所以我可以同李将军讨论如何折磨新兵三百招,或者找孙先生切磋怎样温柔的毒死你十八式,却不可能拍着宋子敬的肩膀说:“喂!兄弟,最近有啥消息说来听听?” 那可是犯了大忌。 都知道有女人在的地方就有碎头发和八卦。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我同他的下午茶会未免有些无聊。 好在宋子敬容貌清俊,坐着不动也是一幅画。我虽不能和他讨论诗词歌赋——这东西肚子里没货三五句就会穿帮,丢的是自己的脸——但看着他如玉面容微笑品茶,也是一种视觉享受。 宋子敬温柔,柔如一江春水,缓缓流淌过少女们的心田。光是我知道名字的养母他的官家千斤就不少于五个,更别说大街上众多草根少女和灶房里的灰姑娘。他身边却只跟了个小厮宋三,一点也没有什么“鸣玉公子”的架子。 我忽然想到:“找张秋阳弟子的事,进展得怎么样了?” 宋子敬放下茶:“前阵子找到了他的小弟子,结果告诉我们,那本医术在他大师兄手里。” “那他大师兄芳踪何寻?” 宋子敬笑:“不知道。那人说他们没联系,只是每两年回师傅的故居一聚。上次聚会才过,要等两年才联系得上。” 瞧,这就是没有电话的烦恼。 两年一次同学会,他们等得到,燕王殿下未必等得到。而且即使等到了,那位大师兄也未必会老老实实双手奉上师傅传下来的宝典。江湖人历来讨厌朝廷人,万一那位大师兄是位愤青,学黄蓉姐姐偷梁换柱弄本地摊货糊弄我们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忽来一阵风,一粒灰尘吹到我眼睛里。 我急忙伸手去揉,只听宋子敬道:“别用力,我来给你吹吹。” 他人靠近过来,轻柔坚定地拉开我揉眼睛地说。我另一只眼睛看到他放大的俊脸,清楚得连眼睫毛都数得清。他嘴唇温润轻启,双眼清澈明亮宛如一块水晶,与我对望,这实在太刺激,我心跳加速,一张老脸终于红了。 可宋子敬只冲我眼睛里吹了一口仙气就停住了。他抽身收手,慢慢转过身去。 我这才看见神出鬼没的萧暄正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们。 宋子敬含笑:“王爷来了,怎么不叫人通报一声?”宛如在自己家。 萧暄也扯了扯脸皮:“她又不是已经母仪天下了,见个面还得先通报。”; 我恼羞成怒,你个莫名其妙阴阳怪气的家伙,又没得罪你,平白张口喷人一口粪。 萧暄还不知死活地冒出一句:“打搅你们了?” 我阴冷冷道:“怎么会?王爷贵人踏贱地,民女倒履相迎还都来不及!” 火药味一时大盛。 好在这时云香听到声音出来看:“王爷来了?” 我也站了起来:“二哥坐吧。云香,泡一壶苦丁。二哥你这一嘴泡是怎么搞的?” 萧暄顺着台阶而下,坐在我左边,宋子敬笑了笑,坐在右边。 萧暄喝了一口茶,说:“新太子监国,被一群太学里的学生一鼓吹,搞什么变法。本意都是好的,可是太不切实际。官员为着各自的立场,要不极力反对,要不阳奉阴违。落实到实处的,也如蜉蝣撼树,不惊波澜。可是这么一变法,全国上下乱成一团,物价狂涨,到处鸡飞狗跳。赵家婆娘给气个半死,因为按照新法,他们家的地一半以上都得吐回来还给皇帝。” 我惊笑:“这还了得!” “是啊。”萧暄说,“我看这新法也推行不了多久,而且还得有人要掉脑袋。” 赵太后不会就此把太子找个什么台阶给关起来吧? 我本来想说太子把天下弄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你不就可以顺水推舟拣个大便宜。可是转念一想,现在赵家的天下,就是他萧暄将来的天下。杀鸡取卵的事可干不得。于是陪着萧暄一起愁苦,做知己状。 可我到底还是低估了萧暄的脸皮厚度。他立刻以悲天悯人的形象站出来,打这位皇帝分忧解愁的旗号,捐粮献钱,支援受灾群众。他派出去的托儿更是在灾区煽风点火。极力宣扬燕王的贤德慷慨。 我同萧暄说:“这样一来,明天得知你被暗杀在床上,我也不会惊讶了。” 萧暄狠狠白我一眼:“杀我有那么简单么?” “对啊,你有十二死士呢。” 萧暄听到我提起他的爱将,面有得意之色:“他们都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更何况为师的本人了。” “你功夫到底多高?”我好奇,指着一块石头,“能把这石头打成碎粉吗?” 萧暄又好气又好笑:“我好歹是堂堂王爷,你要我做江湖卖艺人的事?” “呦,我怎么给忘了呢?”我讥讽,“燕王殿下公务繁忙,小女子就不打搅你了。” “站住。”萧暄叫住我,很是无奈的,“听孙先生说,你最近在研究什么打虫药。” 这是正经事。 自从萧暄采取了我的建议,给全体士兵来了一次大体检。燕兵倒是个个身体强壮,唯一不好,就是不少人有寄生虫。这病可大可小,临阵杀敌的时候突然闹肚子,可不是一个冷笑话。 我便将自己的学识结合张老头的医书,打算研制几种打虫药, 萧暄听我阐述完,点头赞赏:“这个想法好。药可以成批制作。” 我笑:“你又要拿去散到灾区,笼络人心?” 萧暄斜瞄我,正要反驳几句,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亲兵说:“王爷,唐寻少侠回来了。” 啊,好久不见,我都快忘了那个黑衣冷面侠客。唐寻几乎脚不粘地的走进来,依旧一身黑衣,神情缥缈,不食人间烟火。 萧暄面对下属,立刻恢复了上位者才有的冷静稳重,问:“办得怎么样? 唐寻并不忌讳我在场,说:“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萧暄“啊”了一声,脸上浮现一抹失望。他问:“她有说什么吗?” 第28章 夜宴[上] 北国的第一场雪,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早上起来,推开窗户,忽见一地积雪堆霜,我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云香抢先兴奋地叫起来:“小姐!下雪啦!” 真的下雪啦! 我生长在南方,冬天即使有雪,也都是落地成雨。如今看到铺天盖地的白雪,新鲜好奇又激动,带着云香和觉明品兰三个人欢天喜地的玩起来。 堆完了雪人打雪仗,云香他们以三敌一。我挨了好几记雪球后终于燃烧了小宇宙,很快就把他们三个打得落花流水满院子跑。 正玩得兴起,燕王府派了人来,递上烫金帖子,说是瑞雪时节,王爷宴请大家去王府做客。 品兰一听可高兴了:“以往每年这时候王爷都会请大家去吃饭。我记得有全羊宴,还有好多江南小吃,还有漂亮姐姐们跳舞,可好玩了。” “是吗?”我翻来覆去看帖子,脑子却转到几天前。 那天我虽然喝醉了,但是人没糊涂,酒后乱性都干了些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记得萧暄把握软绵绵的身子抱到床上,立刻脚底抹油地跑了,好像晚走一步我就会饥渴的如狼似虎地扑过去去霸占他的清白。我真是又好笑又好气。 而后一连好多天,我都没有见到他,有几次我找孙先生说事,只要一听到他声音或是看到他的背影,立刻撒腿就跑。有几次他都在后面气愤得叫我名字,我也硬着头皮没理。那种心照不宣的尴尬就像有只蚂蚁在心上爬呀爬呀,瘙痒难耐又抓不得。可是做过的事就像泼出去的水,不是我不去面对就会消失的。 总是这样,连云香都察觉不对:“小姐,你是不是又和王爷闹别扭了?” 我没好气:“什么叫又?我以前和他闹过别扭吗?” 云香笑:“你们两个三天两头吵架拌嘴的,别说你自己没觉悟。” 我不好意思:“那也不过是一种相处方式。” “可是你们这次十多天不说话了。连觉明他们都察觉了,来问我你们是不会吵架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小孩子多管什么闲事?他再来问你就罚他抄君子七戒,看他还八卦不!” 云香很认真:“小姐,你若和王爷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清的好。我们在西遥城还全靠他庇佑,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这还是你教我的呢。” 唉,连云香都开始教育我了。 我无奈望天。心结只能心解,等哪天我想通了放开了,自然会坦荡荡的去面对萧暄。 北地的雪,一旦下起来,就没有了停止的时间。地上薄薄的一成霜就堆积成了厚实的雪层。不过天公也作美,燕王大宴宾客的那天突然放晴了,金色的阳光照耀在雪地上,满树挂着晶莹的冰霜,璀璨夺目。 因为前一晚同云香他们打麻将,次日起得晚了,眼看要迟到,匆匆梳洗一番就上了马车。 燕王府前可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来往男女锦衣皮裘,珠光玉润,香氛的气息飘在风中,把这个午后也熏得陶醉起来。光是站了那么一下,就见数名满头珠翠,妆容精致的美貌少女婀娜娉婷地迈进了王府大门,更有无数风流倜傥仪态翩翩的英俊公子下马下轿而来。 萧暄明明在帖子上写的是家宴,可谁家的家宴举办得跟国际影展小金人颁奖典礼似的? 我往那里一站,立刻自惭形秽。里头是浅蓝裙子,外面套银地红蓝镶边的鼻甲,披一条鼠灰色的羊绒披风,发式也简单,随便插了两只簪子。脸上妆也没化。 云香气呼呼地说:“之前追着小姐换件衣服画个红妆,你要是听我的,现在也不会给人比下去了。” “好啦好啦。”我赔笑,“不过是来吃顿便饭的。穿红戴绿搞得像唱戏的做什么?” 我声音稍微大了点,立刻引来几道目光。离我几米远的一辆格外华丽的香车旁,众多丫鬟老妈子簇拥着一位一身水红色的绝代佳人,她大概以为我的话是针对她,一双美目带着不悦扫我一眼。这大寒的天,她那身漂亮的纱衣单薄得像蚊帐,我倒佩服她的忍受力。 门口迎宾的王府副总管这时看到我,张开嗓门招呼:“敏姑娘来啦!快快!里面请啊。” 我忙顺着他的话溜了进去。 整个王府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小厮要了我的帖子,带着我来到大厅。 刚迈进门,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从哪里急匆匆撞上来。两方都吓了一跳,瞪眼一看,哟,这可不是郑浩文郑少将嘛。 小郑一看是我们,眼睛一下睁得老大,再看清我身旁的云香,表情僵住。 我当下就挺身而出挡在云香面前,他想要寻我家云香麻烦,得先过我这关。 可是没想到的是,小郑回过神来,脸忽然噌地红了个透,一声不吭扭头就钻进人群里了。 云香纳闷:“他这是怎么了啊?” 我猜想:“也许是内急了吧。” 女客们都安排坐在西侧,大半已经有人入座了。那些太太小姐们我不认识她们,她们也不认识我,彼此打个照面,她们就继续闲话家常去了。 我正觉得无聊,觉明和品兰也来了,两个孩子硬是要赖在我身边。管事只好安排挪位子。 女士们不认识我,却是认识觉明,我听到有人低声说:“那孩子不是听说是王爷的``````” “就是他吗?那女的不会是……” 女人们立刻把视线投了过来,探照灯x光似的把我上下透视了个遍,都是一脸好奇。 瞧,这就是我讨厌三姑六婆的原因。素不相识不明就里就可根据一点道听途说蛛丝马迹开始浮想联翩天马行空,不去搞原创文学真是屈才了。 觉明正拉着我喋喋不休得说今天先生表扬他的事,品兰则要我给她拿云片糕。我两边照顾忙得不可开交,那帮女人中终于有一个带着小脸凑了过来。 “姑娘好生面熟,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我实在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这话才面熟,古今中外过去未来男女老少皆人口一句,搭讪陌生人时的万金油。 这位太太年纪不大,有点发福,珠光宝气地保养得很好。我那么一笑,她脸色有点挂不住,我急忙说:“我常外出走动,也许以前见过。” 第29章 夜宴[下] 我当下就想推脱。开玩笑,你一肚子酸醋熏自己就行了,干吗往我身上倒。这柳小姐忒地不厚道。 可是我刚张开金口,就听萧暄不怀好意的下旨:“小敏你就写一首吧。你不是也领了牌子吗?” 这对狗男女!我当时就有一种排山倒海的冲动,想把眼前的桌子和上面的茶水纸砚全部砸到萧暄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 宋子敬温柔的声音及时唤回了我的理智:“大家都看着呢,你随便写写吧。” 我只得灌了一口酒压怒气。随便写,写什么?是胡天八月既飞雪,还是北国风光?我对不起革命先辈对不起初中老师,我承认我真的连毛爷爷的沁园春都背不完。写诗这事,会者不难难者不会,要我写诗就好比叫公鸡下蛋,摆明了是欺负人。 握着笔满腥怨怼之时,宋子敬忽然凑近过来。他俊美面庞在我眼前猛地放大,含笑轻声细语对我说:“别紧张,慢慢来。” 那声音低沉柔软微微沙哑,十分性感。我刚才喝下肚的酒立刻发挥作用,脸一下红了。 宋子敬看了出来,噗地笑了一声,身子却还紧凑在我面前,一手撑腮一手在桌子上轻敲,悠闲自得。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薰香,心跳加速。 垂目避开他灼灼目光之际,视线不由落在他手上,突然眼睛一亮。只见他皓白修长的手指沾了羊脂白玉杯里的玫红葡萄酒,手腕一抬一压,就在我眼前书写起来。重拨轻送,回转灵滑,翩巧自如。随着他一串动作,一行藏锋蓄气秀挺遒劲的行书出现在铁锈色的桌面上,转以成圆折成方,飘逸竣劲出柔刚,乃是上上成的行家书法。 “疏疏整整。风急花无定。红烛照筵寒欲凝。时见筛帘玉影。夜深明月笼纱。醉归凉面香斜。犹有惜梅心在,满庭误作吹花。” 这一个个带着醇厚酒香的端正字体居然正对着我,让我看得一目了然。那股激动震撼如八级地震让我一下眼睛发涩。 宋子敬带着宠溺的笑声响起:“发什么呆,还不快抄?” 我回过神来,脸上滚烫,眼睛里泪水汪汪,连连称是,手下疾书。 宋子敬直笑:“字好歹写工整点。” 我立刻放慢速度。不忘抬头报去感激的一笑,而他的身子还没退回去,两张面孔对上,近得连他的睫毛都数得清楚。我大窘,脸红得无以复加,赶紧埋下头去。 忽听柳明珠小姐一声娇呼:“呀!王爷您的手!” 大家都被惊动。只见萧暄面如玄坛,握着笔的手下似乎溢出一缕殷红。淑女们纷纷惊呼,柳小姐立刻解了香帕要去包扎。 这个笨女人。 我丢下笔,拨开众人挤到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别急,让我先看看。” 柳小姐不悦地瞅着我,奈何我是大夫她不是,只好让步。 我抓过萧暄的手研究。还以为是中了暗器,原来不过是玉管毛笔断了割伤了手,流了一点血。 我把他的手一丢,对柳明珠说:“没事儿了,您继续包扎吧。” 我转身就走,才迈一步,听到萧暄没忍住疼地一声轻哼。我立刻回头看。 杀千刀的萧暄,见我回头,反而笑了起来,原来存心逗我。他这张脸一下阴一下晴,三岁孩子似的,我脑抽筋了才会同他纠缠。 想到这,狠狠瞪了他一眼,甩袖离去。那些大惊小怪的女人赶紧拥上来把他团团围住。 我又怒又羞,脚下不停急匆匆往外走,云香跳起来跟上。我们俩闷头快走到王府门口,云香这才叫起来:“呀!小姐你的披风!” 我还在气头上:“不要了!” 云香委屈:“可是……” 我怒吼:“没有可是!横竖冻不死!” “好好的惹病可不是明智之举呀。”宋子敬温润如玉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闭上嘴,看到他微笑着拿着一件狐皮大麾走了过来。 “使性子也得有个度,再怎么也不能和自己为难吧。”宋子敬的笑容令我如沐春风,绷紧的神经松懈了下来,心里的恼火也降了温。 宋子敬把披风搭在我身上,拢紧了,手指灵活地系好带子,然后退一步端祥了一下,笑道:“这本是我的,给你是大了点。” 可不是,地上拖着一大截,更加显得我的矮小。 我不好意思:“先生不用这样,我叫云香去取好了。” “云香已经去叫车夫备车去了。” 啊?我这才发觉云香那丫头已经没了影子。 宋子敬轻声对我说:“我送你出去吧。” 我同他慢慢走出王府大门。天上正悬挂着一轮明月,皎洁光华洒落雪地,折射起一层莹莹润凉的冰蓝,满地落雪一下成了璀璨水晶。身后华宇里人声喧哗,丝竹悠扬,酒香混合着冬梅的芬芳把这夜色熏陶得空灵迷人。距离不远,却是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了数月前还在京都里的那个夜晚,夏风微熏,琼花向月,在萧暄没有血淋淋要死不活地倒我身上前,那个夜晚是非常安详而美丽的。那时也有这样皎洁的月色,也有这样安心的宁静。 萧暄那时问我,想要赠谁一握月光。我今天才突然想到,那诗里还有两句:“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也不知道后来萧暄看到这天上明月,想到了他的秦翡华没有。 唉,关我屁事! 我心里乱得很,鬼使神差地开口问宋子敬:“先生正当年纪,有过成家的打算吗?” 宋子敬愣了愣,失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觉得失礼,忙窘迫到:“我胡言乱语,先生不用在意。” 宋子敬却轻柔而坚定地扳过我的身子,直视我的双眼:“小华,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先生了,以后叫我子敬可好?” 他这样深深凝视住我,我的七魂立刻就给他勾去了六魂,傻傻点头同意:“子敬哥。” 宋子敬满意而愉悦的一笑:“现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为什么不愿成家。因为我认为成家并不是为了传承香火繁衍后代,而该是为了寻找一个与自己心心相印情投意合之人,共同走过人生未来路。在我还没有找到那个人之前,我宁愿孤身一人。” 第30章 冬去春会来 北地的雪,是越下越大,到了年前几日,街上的积雪更是如堆云积絮,人扫都扫不过来。 我的药房里常年烧着炉子,倒是暖和,一边磨药一边就想到草原上的牧民和牛羊,这大雪冰封的天,他们该怎么过冬。 后来还是孙先生含蓄地提醒我,我的真二哥谢昭瑛的忌日快到了。不用猜,肯定是萧暄背后授意的。他不肯见我,我没脸见他,两方拉扯着一根绳子死撑着,一直这么熬了几个月,终于出现一点转机。 连云香都说:“咱们好久都没见到王爷了,我都快忘记了他长啥样了。” 我说:“人家也许把咱们的长相给忘了呢。那什么英惠县主,那什么刘家马家的小姐,刚刚赛鲜花。我们算个什么啊!” 云香抽了抽鼻子,说:“好酸啊。” “有吗?”我立刻检查炉子上的几个药罐,“都好好的啊。” 云香做了个鬼脸:“我是说小姐你的醋劲!” 我眼放凶光:“你看来真是皮痒了。闲得慌就去帮着柳小姐他们给士兵缝棉袄吧。” 云香忙叫:“才不要!那柳小姐名堂多得很,其他的小姐勾心斗角,手艺又笨,所以活最后还不是丫鬟老妈子做了,却挂在她们头上。算来算去,还是帮你熬药的好。” 我满意。 其实城里关于萧暄和那位柳明珠小姐的闲言碎语可不少。自打冬日夜宴后,柳小姐“偶”染风寒——穿那几片布站在雪地里她没得肺炎死掉已证明她小强般的身体素质了——病了,自然不能千里迢迢顶风迎雪地回她老家赤水城,萧暄便尽地主之谊留她在家养病。 可这病就此养到了家,不肯离去了。一下听说偏头痛,一下又是夜咳,今天手脚酸软乏力,明天就是脾胃不振消化不良。我听给她看病的孙先生抱怨,乐不可支。这可都是言情女主角最常犯的富贵病,柳小姐虽然是古代人,可是却早就摸清了韩剧的精髓,真是一代世外高人。 我同孙先生说,她的病最好治不过。孙先生附耳过来。我说:“取王爷关心三分,疼惜四钱,嘘寒半两,问暖一片,用柔情水五碗,小火熬成一碗服下。包管药到病除立刻生龙活虎,而且此药不但治病还兼美容延年益寿功效。唯一不好就是一旦药停容易严重反弹。王爷好生斟酌啦。” 孙先生回去后如实说了,萧暄却是显然吝啬施药,于是柳小姐的这疼那疼的毛病依旧没完没了。这病美人总是更惹人怜爱,于是她在坊间的名声大振,竟有小诗写她抱病站在雪地里对着一株枯萎的海棠花垂泪。 我听了只骂神经病。得了感冒不老老实实在炕上被窝里躺着反而跑到冰天雪地里对月流泪对花泣血,四十五度明媚忧伤。她娘的几百年才生得出这么一个怪物。她才该穿越时空去同青春伤痕文学派的写手们结拜。 连云香都不说我吃醋了,她很同意我的意见:“这柳县主的脑子小时候是不是被马踢过啊。", 我们姐妹俩恶毒地挖苦了柳明珠一番,又被自己的幽默逗乐,哈哈大笑。 车夫把车停了下来,敲了敲门道:“小姐,已经到了。” 我掀起帘子看。外面一片白茫茫,车夫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找到路把我们送到谢昭瑛的坟前,实在是相当不容易。 云香打着伞,我们俩互相搀扶着往山坡上走去,萧暄派给我的侍卫则走在我们身后一丈远处。皑皑白雪里,只有稀疏的冬松和我们几个身影。 溪水已经结了冰,覆盖着白雪,不留神还看不到。谢昭瑛的小坟包更是彻底地和这片白雪山路融为了一体。 我和云香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我说:“象征性地找个地方拜祭一下好了。他在天有灵会知道的——虽然我觉得他早该投胎去了。” 于是在一处背风雪的地方放好香炉,摆上果盘,点上了香。 我问云香:“你想念家人吗?” 云香有点落寞的笑:“我娘早死了,爹爹娶了后娘,就把我送到谢家帮工。我一年才回一次家,爹爹对我爱理不理,后娘和小弟弟假装不认识我。每到那时候,我还宁愿回谢家。至少厨房大娘和小姐妹对我很好。”她停了一下,又加一句,“小姐你对我最好了。”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发:“你再过几天也就满十五岁了吧。到时候我要给你办个隆重的及笈礼,并认你做我妹妹。” 云香紧紧拉住我的袖子:“呜……小姐……” “得啦!”我爽朗一笑,“直接叫我一声姐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云香抹着眼泪猛点头:“姐……”。 回去后我就把这件事托孙先生转达给了萧暄,萧王爷当天就给我回复,同意并十分赞成我的决定,云香及笈礼他来举办,然后又派来一个叫阿乔的丫鬟伺候新的谢小姐。 云香伺候别人十多年,如今要被人伺候,非常适应不过来。她见过大世面,还不至于手足无措,只是以往的活都被阿乔做了,她无所事事心里就开始发慌,显然是个空闲不住的人。 我本来打算叫她来我的制药坊里帮忙,可是她却告诉我说,别院那位深藏不露的老厨师很早就赏识她做家常菜的手艺,打算倾囊相授,她便正式拜师。 我没办法,只好放她去学烹饪,改去培养品兰接我的班。 自那日起,我们的伙食就有了明显的改变。精致开胃的餐前小点,到丰盛可口的主菜,再到甜美的点心和浓香的羹汤,顿顿不同,日日有别,半个月不重复。这样吃了不到一个月,我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好在谢昭华这身体底子瘦弱,有充足的肥胖空间。 云香由丫鬟升级为主人后,我的贴身丫鬟换了一个叫桐儿的十五岁丫头。她和阿乔原来都是燕王府的青衣小仆。燕王府的奴仆分紫赭青蓝三个等级,各房各院的管事穿紫,大丫鬟穿赭,小丫鬟小厮穿青,粗活穿蓝,侍卫有自己的制服。这两个小丫头也不知道是谁选出来的,机灵活泼又能干,我非常喜欢。那阿乔也是个喜欢八卦的人,同云香倒是有许多共同话题聊。 除夕夜,合家欢乐过大年。萧暄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大概同柳明珠小姐有安排。也不知道柳小姐会不会做出对满天烟花落泪感叹美好时光易逝这类破坏风景的举动。不过也许萧暄就吃她那套呢?秦翡华不是也挺容易自怜自哀的,他就很喜欢啊。 我则和云香还有觉明一起过,因为天冷,我提议吃火锅,云香便熬了一夜的骨头汤,准备了一桌子好菜。 第31章 远行赤水 我们东拉西扯到很晚,觉明本来嚷着要守岁,结果熬不住先睡着了。云香她们便抱他回房去。 我嫌房里闷,拉开门独自出去走走。 入夜下过雪,在院子里不薄不厚地铺了一层,我提着裙子踩在上面,留下一串脚印。树枝上挂着几盏喜庆的红灯笼,这时在风里摇曳,火光微弱。远处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时不时还有绚丽烟花在天空绽放,将夜色烘托得艳丽妩媚。 整个世界都沉浸着午夜狂欢即将到来欢娱兴奋里,却更加衬托出我们这个小院子的冷清寂寥。我站在清雪之中,感觉孤单寂寞犹如寒冷渗入身体里,不禁打了解个寒战。 到底是人在他乡啊。 “怎么愁眉苦脸的?”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响起,吓了我一跳。 我转过身去。不远的院门处,萧暄正含笑而立。 夜色很暗,雪光幽幽,他的笑容是真是幻,很不真切。 萧暄慢慢走过来,看住我,也不说话。我们俩互瞪了好久,我终于先开口,说:“恭喜发财呀。” 萧暄噗地笑出来,很是无奈地说:“应该恭喜你发财才是。” 我扬眉:“怎么?王爷莫非是给小女送红包来的?” 萧暄真的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递了过来:“喏,拿着吧。” 我见钱眼开,果真笑眯眯地接了过来,满嘴没声价说吉利话:“二哥新年身体健康心想事成吉祥如意百事可乐……” 萧暄突然说:“我们大概三个月零八天没见了吧?” 我一愣:“是吗?这么久了?” 我这么悠闲的人天天数日子倒情有可原,他一个日理万机的王爷记这些日子做什么? “三个月零八天,刚好九十九,你有这工夫若折上九十九只纸鹤,很多愿望都可以实现了。” 萧暄笑着问:“比如说呢?” 我不假思索:“比如柳小姐的头痛少风早日痊愈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得想咬舌头,因为我看到萧暄脸上展开一种得意欣喜自满自足的笑容,就像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跳进了陷阱里。 他很高兴:“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来王府走动的。” 我干巴巴地回答:“是啊。病人在的地方秽气重,我大好青年干吗平白去招惹一身病。倒是王爷你自己要小心,有些病是要过身的,您可肩负着光复东齐的大业,在这之前可千万别倒下了。” 萧暄越是听我这么刻薄,却越是高兴,又走近了几步:“我干吗怕染病,她养她的病,我忙我的事,我又不见她。” 我心里一阵莫名欢喜,急忙克制住,嘴巴有自己的意识,张张合合:“哦是吗?王爷这个主人当得真不称职,人家姑娘独自病在异乡,正是孤单空虚时,你怎么能视而不见,不去安慰几分呢?” 萧暄盯住我冷冷笑:“说得有道理呢。你突然这么懂事,看来你家宋先生把你教得很好嘛。” 我一口浊气涌了上来,回他一个娇艳的笑:“是啊,子敬哥教我的事可多了。” 虽然光线昏暗,我还是看到萧暄的眼睛变得更加深邃,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小小后退一步。 好在萧暄那道千年寒冰似的眼神一闪而逝,他无奈苦笑:“我们俩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在一起说说话,三句过后就剑拔弩张的。” 我哼哼:“这能怪我吗?话题可是你先挑起的。你以为我想这大年夜的谈论这丧气的事?” 萧暄露出坏笑:“你给柳小姐开的方子我看了,代价太高我负担不起,你还有其他什么灵丹妙药?” 我亦贼笑,摇头晃脑:“怎么?终于忍受不了要送客了?人家也是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还主动送上门呢。你这年纪身边总没女人也不好,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我建议你还是要适当地舒解一下……” 萧暄已一把抓住我猛地拉到他跟前,惯性让我一下撞到他身上,身体接触连同他的鼻息一起扑面而来。我的心脏立刻罢工,浑身僵硬如一块木头。 他要干啥?结果萧暄却笑了。气息扑到我的面上,似乎带着电流,让我脸上一麻,脑子昏成一团糨糊。 昏暗之中,笑得奸计得逞一般狡猾得意,扣在我腰上的手也松了一些,改成圈住我。 我回过神来,亦眯着眼笑,突然伸指在他手臂麻穴上狠狠一点,萧暄一震松了手,我立刻脱身而出。 “你……?”萧暄又惊又气,“宋子敬还真教你不少东西!” 我得意地笑:“我可是他的高徒!” 其实点穴我只学了皮毛,手劲不足,效果普通。这次若不是萧暄疏忽在前,放水在后,我哪里能那么容易脱身? 萧暄无奈地摇摇头:“罢了,说正事吧。过完年抽个时间来一趟,不论你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把柳明珠打发回她的赤水城,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我很三八地笑:“不论用什么方法?那何需我出马,你直接把她打包送上马车即可。” 萧暄给我一记白眼:“那女人犹如牛皮糖,碰一下就甩不脱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说:“你可想清楚了,娶了她,你可就得到了整个赤水那一片地区了呢。得了老婆又得兵,多划算的买卖。” “买卖?”萧暄冷笑,“我可不卖身。” 我本想说很多时候由不得你不卖,可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真是,大年夜呢,冬去春来的好日子,多说点好听的话才是。 “我去看她就是。”我说,“有你配合,送走她不难,我扮次黑脸就是。不过……你来就是为这事?” 萧暄笑笑,声音轻柔温和:“我其实是想来看看你。” 我只觉得左胸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我,你又不是没见过我。” 萧暄站定了笑看我:“ ,你变了。” 我不由问:“变怎么了?” 萧暄仔细打量我,然后很慎重正经地说:“你胖了!” “啊?”我张大嘴诧异地发问。就那瞬间,锣鼓声响,鞭炮声轰然大作,这万炮齐发的轰鸣声浪刹那间就把我们两个淹没住。满天盛开了缤纷艳丽的花火,激昂的喜乐传遍西遥城的大街小巷。 第32章 赤水之围(上) 我没见到萧暄,心里当然是失落的。柳明珠临走没见到她的燕王爷,也是一脸失望。我同她共乘一车,见她整日捧着一本小资诗词,眼神幽怨,眉头紧锁。唉,爱而不得的滋味我早尝过,这时看她这么忧伤,也非常同情。古今中外,女人伤情都是一个模式,人人胸口有一堆玻璃渣滓。运气好的遇到个男人帮你拼凑好,运气不好的只有自己动手diy。 我实在受不了柳小姐一分钟一声叹息的频率,同她说:“你若真喜欢他,就直接同他说。他若也喜欢,那皆大欢喜;他若不喜欢,你赶紧收心重新找,别耽搁青春。你有才有貌有家事,完全可以嫁个好男人。” 柳小姐一愣,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她小声说:“我自然觉得我才貌出众,他身边的女子就我最出色。可是他总对我敷衍了事,并不回应。男人啊,女人觉得好的他未必觉得好,真是搞不懂。” 我笑:“也许是缘分没到。” 柳小姐哀怨地问苍天:“缘分真的等得到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大雪未化,从西遥到赤水,我们一共走了十天。菩萨保佑,这一路除了一次车轱辘陷在地里外,一切平安。别说土匪路霸,连流民都没见到几个。只是野外雪地景色千篇一律非常单调无聊。 我这次出门,本来计划只带桐儿。云香知道了来我这里大哭一场口口声声说我不要她了,我哭笑不得只好把她也带上。也好在带了她,柳明珠自从和我谈论了爱情观后,放下了架子愿意和我们一起玩了,于是我们这四个女人便组成一桌麻将打发时间。 都说麻将赢新手,柳明珠人又聪明,什么清一色什么杠上开花,赢翻了天,我们三个输的摘头花。她赢了钱,心情大好,连说:“都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看来不错呀!” 我无不悲哀地想:可不是吗?当初张子越结婚的时候我就该去买体育彩票的。 柳明珠经过这一路同我们嘻嘻哈哈地玩耍,人开朗随和了许多,那些诗词偶尔也念,见我们没一个听得懂,干脆丢去一边听我说杂闻趣事。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老成矜持也是强装出来的。现在抛去顾及和束缚,渐渐展现她天真烂漫的一面。 就在我输了精光又慢慢赢回二十两碎银后的第三天,我们终于到达了赤水城。 有别于用做军事的西遥城,赤水城虽然有着高大坚实的城墙和宽深的护城河。但是城市本身依山傍水,山灵城秀,建筑都较精致小巧,来往的士兵也没有西遥城密集。相对的,是满大街熙熙攘攘的游人和商贩,红发碧眼高眉深目的人也不少,这让我几乎有回到了台州的错觉。 柳明珠告诉我:“赤水虽然不是军事城,但是往返北辽到盆地做生意的商贩都会经过这里。从我们这里翻山比较容易。今年我们这边雪比往年少,路比以前好走,所以比往年还要热闹。” 昌郡王是个胖胖的大伯,年轻时的风流影子已经被身上的脂肪排挤得差不多了。他亲切接见了我们一行,慎重谢过我后,又叫人送上珠宝无数,然后将我们安置在他女儿的隔壁院子里。 我随后就知道为什么郡王这么心宽体胖。郡王府家的厨子是南方人,做得一手极好菜。我在京都时是吃过宫宴的,觉得这大厨水平比御厨丝毫不差。 那晚上一顿洗尘宴吃得主宾皆欢。郡王妃已经去世多年,大伯没有续弦,膝下只有柳明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然希望她嫁个好人家。所以席间免不了旁敲侧击地问我萧暄的喜好,身边是否还有其他女人等等。 我心想你面前不就坐着一个吗,可是嘴上还是说:“王爷醉心公务,心无旁鹜,也没听说他有什么红颜知己。“ 大伯连连叹气:“年轻人啊想要干一番事业是好,可是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嘛,就和打仗一样,有个坚实稳定的后方,才能在前方冲锋陷阵不是?” 我干笑着说是是。 柳明珠红了脸:“爹,你少说两句。这事我想清楚了,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天下又不是只有燕王爷一个男人了。” 大伯拍大腿:“你知道什么?天下男人多,可是就连那太子都比不过燕王啊!那样相貌才情,天底下能找得出几个?” 柳明珠直着脖子红着脸:“我管他天上人间几回闻,我现在只想找一个疼我对我好的。燕王是好,可是他明摆着没把我放心上,我硬送上门也不过是去受闲气。爹你忍心?你忍心看我被丈夫冷落独守空闺?” 大伯颇感无言,想了半天,只有一声长叹。 柳明珠抹了抹眼泪,坚定地说:“我才不要作践自己呢!” 这英惠县主终于有了点英惠的样子。 次日,我给昌郡王看脚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他年轻时一次打猎摔断了腿骨,骨折严重,接起来后行动虽然不至于不便,但是一旦天气阴冷就会疼痛。 这种不是吃一副药就可以治的拉肚子,而是需要好生调理。我看在他赠与重金又派人去采雪莲的份上,也十分严肃对待他的老寒腿,研制了好几种药。有用于浸泡,有用于按摩,有用于湿敷,然后每三日扎针走穴一次。 不论行针还是按摩,当然都是我亲自伺候。我一个小姑娘给一个大伯揉腿再怎么也有点不雅,好在柳明珠每次都陪同,在一旁观摩学习,打个下手。半个月后,我就只用行针,改由柳小姐亲自来为她爹按摩尽孝。 昌郡王的脚渐渐好了起来,不那么疼了,走得跑得跳得了,于是对我赞不绝口,又是送珠宝绸缎又是给我题字写匾。大伯这么实在,让我挺不好意思的,毕竟也不是什么大病。 昌郡王派去采雪莲的下人回来报告,说今年到处大雪薄,雪莲都没开。 我不由失望,北国的春天就快来了,到时候雪莲就更不开了。大伯安慰我,又派人再去更冷的地方寻找。 就在这批人出发的第四天,我收到了一封书信,一封来自燕王的书信。 他居然会给我写信,哪根筋不对了?我纳闷地展开: “小华,你跑那么远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你最近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诶? 我凑近仔细看,没错,是萧暄这家伙的字。个大饱满,力透纸背,白纸黑字非常醒目。 “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去赤水?那地方今年不安稳。北辽在往那调兵,你赶快给我回来!否则仔细你的皮!” 第33章 赤水之围(下) 回到王府,柳明珠正在烧香祷告,我没有打搅她。王府的书房里有个砂土制的赤水区域的地形我便请阮星给我说解战势。 城三面被围,南面唯一的生路也被雪崩阻断,我都怀疑那雪崩是不是辽军有意为之。赤水以西是秦国。秦国多陵少平原,物产贫瘠,政治又腐败,积弱已久,生产力发展水平同其他三国远不在一条水平线上,全靠依附临国度日。这么一块鸡肋,周围三国都有吃的意思,却没有吃的动力,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地拖着。 如今辽攻燕地,他们肯定是做闷头乌龟关门不闻不问,南边赵党更是恨不能派兵增援辽军才不会施以援手。离国呢?太远了,放只鸽子飞过去这满城的人都看见了。 我想到这里,不由失笑:“谁想出的炮火不攻商贸之城,我们君子对方就小人。萧暄啊萧暄,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阮星不由为上司辩解:“赤水一直有天险守护,今年情况特殊。 我摆摆手:“算了,兵少则围城,兵多则恶战,总之这场仗不是一下就能见分晓出胜负的。” 柳明珠来找我:“府里的人事都已经布置好了,存粮也清点了,除去开仓接济百姓的外,剩下的支撑半十月没问题。但是今日起还是尽量节省为好。” 我说:“若运气好,十天后战况就有转机。” 这才过了几天担惊受怕的日子,柳明珠就憔悴了许多。她拉着我的手,诚恳地说:“小敏,好在有你在这里同我做伴。”你做县令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时候我没享受到,外敌攻城掠地城内受寒挨饿时我却来共患难了。我倒宁愿希望我不在这里,可我有选择吗’我苦笑,拍了拍她的手。 辽军果真象征性地攻打了一下,就叫骂着退了回去。昌郡王一直守在城墙上,丝毫不敢懈怠。城里已经乱做一锅粥,物价飞涨,人人自危。听说有不少人试着想从雪崩的那个山坳逃出去,可是都没了下文。 阮星说如果不下雪,萧暄十五日后可到。可是天总是不如人愿,围城第三天,天上又下起了鹅毛大雪。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纷纷扬扬的洁白雪花,那么晶莹美丽,又那么冰冷刺骨。地上一片白色,看不到一点生命的痕迹。 似乎就是一个月前,我还在自己的院子里,同觉明他们一起堆雪人,打雪仗,欢乐自在。那时候局势的恶化,政治矛盾的激烈,都全部与我们无关。 云香受我嘱托出门视察,回来告诉我:“老百姓都还算镇定,坚信王爷会来救咱们。”可是雪越下越大,外的辽军都被冻住了,没有什幺动静。 第九天,就在我以为局势会这样坚持到萧暄赶朱的时候,城里爆发了疫情。柳明珠的丫鬟秋水匆匆跑来,看到我们:“敏始娘,叫我好找。县主请您过去呢!” “出什幺事了?” 秋水喘气:“有个大夫上门来,说是城里水源被人投了毒。”我拔腿就住外面跑去。到了厅堂外,还没进去,就听柳明珠惊恐的声音:“什么?那么严重?”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别太慌张,可以挽救的。就是需要大量药材。” 我一步跨上台阶,推开大门。里面的人纷纷回过头来。 柳明珠面前站着一个清瘦的年轻男子,镶皮革的衣服宽大不合身也不大干净,头发蓬乱,下巴上冒着青色胡渣。怎么这么眼熟! “程兄——” “阿敏——” 我俩热泪盈眶,热烈握手,情景犹如景冈山大会师。 “你还好吗?”我问,“那变态大叔抓你回去折磨你了吗?” “还好好好!”小程很感动,“他只是抓我回去给他老母治病而已。” “那你这是治好了?” “才不呢!那老太婆老而不死是为祸,人肉骷髅都比她好,我救治她简直就是自损阳德。我是偷跑出来的!” 我惊讶:“你又跑啦!” 小程得意:“我这次跑得远,他绝对抓不到我啦!” 他这样一说,我十分愧疚:“可惜当时没有救得你。” 他忙说:“能力有限不用自责啦!” 我呜呜:“能再见你可是三生有幸!” 小程也呜呜:“是啊。如果不是在赤水见面就更好了。” 我这才想到正事:“你说城里水被投毒,这是真的?” 小程亦正色:“是!我来到赤水后就在仁和堂里做事,今日一大早就有许多百姓上门求医,症状都一样。腹痛,呕吐,发热,乏力。我怀疑是水出了问题,前去查着,果真,水井里被人下了毒。” 我忙问:“什么毒?严重吗?怎么解?” “蛇石草加夕颜,分量都很大。夕颜伤人肠胃,蛇石草则是使人高热。” 柳明珠惊呼:“这是要削弱士兵的体力呀!” 我立刻对她说:“你赶紧派人去通知郡王,要他派人通知全城百姓今日暂不可用水。王府的家丁挑几个人上后山去,多选几处采些雪分开装罐子里带回来给我。”然后转头对小程,“我这就跟你去看病人。” 采雪样是想弄清楚水中毒的来源。赤水临戈壁,没有河流会叫赤水是因为这里n百年前还有一条艰难流淌的小河,砂石赤红。南边高山雪水融化后,都固地理原因全转成了地下河。如果投毒者只是在城中井水里投毒,那百姓还可以采集雪水度日。那天还未到晚饭时分,城里发病的百姓已经有两千人之多,还有不少士兵也中了毒。官府紧急鸣锣叫百姓停止用水,而山上的雪似于并没有被投毒,这疫情才没有恶化下去。可是病人多,而药材少,被围之城从何寻求救援?蛇石草是极烈的药,使人发高烧,我粗略估计平均有三十九度左右。壮年人还好,老人孩子可就吃不消。我们虽然用雪水降温,可是到了深夜,还是有几个幼儿扰不住夭折。 我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是没有一个是自己的病人。父母的哭泣声中我觉得双手沉重不堪,失落内疚让我觉得胸口发闷。 小程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死人巳矣,还是多看看活人吧。这都是敌军造的孽,不是你的错。” 我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咬咬牙,转身投入到对其他病人的抢救中去。 我和小程再加上城里的大夫使劲浑身解数照顾病人,累得两手发软两脚发虚,三九天满身大汗,都还照顾不过来。好在危难时刻,众人一心,许多百姓自发前来帮肋,出力出药,为我们分担了许多负担。 第34章 鏖战修罗场 围城第十五天,半夜又地震了一次,这次比以前要震得稍微强烈一点,悬挂着的宫灯来回摇晃很久。我被惊醒,本能地要往床下钻,可是一震过后大地又恢复了平静。我提心吊胆地等了好久,又不知不觉睡着了。 天亮后,外面的暴风雪愈演愈烈,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而萧暄还是没有消息。我们甚至连他们是凶是吉都不清楚。 连我们王府都吃上了馒头稀饭,外面早是路有饿死骨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在阮星告诉我已经有人易子而食时,我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我都没出门,怕看着伤心。以前又不是没见过死人,可是看到大好活人、天真孩子,就这样活活饿死,我怕自己精神分裂。同时又觉得自己到底是自私的。我也大可把自己的口粮分出来给外面的人,可是我想活着,虽然觉得每多吃一口都是罪恶,可是我还是想活着。 我想活着见萧暄。 柳明珠如今倒不病了,脸色惨白但是始终支撑着没倒,让我产生一片敬佩之意。可是随着稀饭越来越清可以照出人影,馒头越来越小,我不得不承认饥饿带来的死亡已经就近在身边。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电梯事故已经够小几率,现在又让我碰上饿死。我真的不想饿死,包括窒息或者烧死等等,实在太痛苦。如果死亡不可避免,我希望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仿佛一个眨眼,等眼睛再度张开,我的灵魂已经脱离肉体,而饿死是一寸一寸的看着自己的肉体脱形,看着自己灵魂剥离,实在是太残忍,给心灵造成的伤害简直可以影响下一世。 唉,想那么多做什么?萧暄还没消息呢。我们再饿,至少有床睡,有被子盖。他们军队大雪行军,真正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心,那日子怎是一个苦字了得。我不该抱怨了。 我的焦虑的具体反应,就是失眠。从来是头挨枕头就打呼噜的人,如今也辗转反侧睡不着了。听着落雪声,心底一片凉。他们行军到哪里了,路上可好走,他身体受得住吗?那毒简直就是一个不定时炸弹,我为之整日提心吊胆而他却总是毫不在乎。 可是我估计辽军的耐心极限也大概是十五天左右。天寒地冻,他们在外面睡帐篷也不舒服,远程攻战供给也不方便。等的萧暄军队赶到,里应外合他们讨不了便宜只有吃亏的。自然是在城里人饿个半死的情况下将城攻占下来。 战火烧到门口是什么感觉? 我同柳明珠一起登上城楼,小心翼翼往下望。 茫茫雪原,辽军白色的帐篷几乎隐形在大地里。我努力辨认,才看出来那密密麻麻的帐篷几乎铺到的天际。一处最大的白色帐篷里据说住的就是主帅。 昌郡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倒是恢复了一点年轻时的英俊潇洒,可惜头发几乎全白了,柳明珠掉着眼泪给他熬芝麻糊。 大伯看着碗里的芝麻糊,沉痛叹息:“城里百姓易子而食,城上战士也饥寒交迫,我却还有芝麻糊吃。明珠,我乃一城之主,应为表率,以后士兵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这些东西,不要再端上来了。” 一番话说得我也眼睛发酸,柳明珠更是哭成一个泪人。 我望着外面依旧纷纷扬扬的雪花,心低到谷地,冷成寒冰,指甲不觉掐进肉里。 围城第十七天,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是萧暄的部队遇到暴风雪,全军覆没。 柳明珠吓得面无人色,我果断否定:“怎么可能!什么暴风雪有这么大的能耐?十万装备精良的大军呢,当是一支突击小分队吗?哪个狗娘养的传谣言,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阮星面色凝重:“可是一直没有王爷消息……” “他不会有事的!”我脱口而出,又似在安慰自己。 他可是要君临天下的,给冻死在雪地里也太窝囊了。 王府捉襟见肘多日,终于支持不住,白面馒头终于告别了我们的餐桌去支援前线士兵,女人还好,男人就有点辛苦了。阮星都瘦了一大圈。我真觉得他很辛苦,他这年纪还在长身体呢。 可是,等待的日子才最辛苦。 辽军每日都有派人到城下叫骂,话语不堪入耳。好在昌郡王也能如老僧入定,充耳不闻。 可也许是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那日午后大地突然猛地一阵剧烈颤抖,头顶滚过一道响雷,震得我耳朵轰隆直鸣。 我抬头望天,这是怎么了? 旁边一个王府下人忽然惊叫起来:“山上冒烟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城南的群山之间,最高的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头正在早着滚滚青烟。 我要是到这份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就白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多年了。 火山爆发?! 我两腿发软,差点跌在地上。 柳明珠听到声音也跑了出来,瞪圆了眼睛捂住嘴巴。 我问她:“这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吗?” 柳明珠颤抖着声音说:“从来没有见过啊……只是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南天山会冒火,说是山神发怒。我一直以为那是传说,没想到……没想到……” 我欲哭无泪:“你们怎么不早说。”要是早知道,打死也不来这鸟不拉屎还要火山喷发的鬼地方,留在西遥城喝醋也好过跑到这里来吃火山灰。 西风正急,我很快就闻到了空气里的硫磺味。大地持续微微颤抖,远山浓烟沸腾,目前还看不到火星,可谁清楚它下一刻不会猛然大喷发把赤水城变成庞贝城? 我急忙委托阮星去打听城外的情况,寻思逃脱的法子。可福难双到,而祸总不单行,桐儿匆匆来告诉我,说云香病了。 我多日来每天无数次担心受怕,现在已经精神衰弱,可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觉得一阵凉气从脚底涌了上来。 云香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满脸通红,额头烫得厉害。 桐儿说:“二小姐不舒服有些日子了,见您成天操劳不想让您知道,就怕您担心。” 我别过头把眼睛擦干,吩咐桐儿:“端几盆雪来,我们帮她降温。”没有抗生素,云香可千万不能烧成肺炎了。 云香的体温在次日早上降了下来,可人还没清醒。外面火山喷发还在继续,空气里满是粉尘,一股臭味,还有稍大块的颗粒落下来。室外温度稍微上升了一些,可是我觉得喘不过气来。王府里的人个个人心惶惶,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我还听得到外面百姓恐慌的叫喊声。可是城已被围,我们怎么出得去? 第35章 左手重逢 右手离别 桐儿一脸担忧地递帕子给我,我胡乱擦了把脸,坐下来喘气。 阮星突然猛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欣喜:“看到王爷了!” 我一下站起来。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身子往一旁倒去。 有人眼疾手快扶住我。我缓过来,对扶住我的人说:“小程,你来了?柳小姐呢?” “看她爹去了。”小程皱着眉头看我,“你怎么搞的?” “我怎么了?”我纳闷,“不说了,我要出去看看。” 小程只得扶着我走出去。 不用阮星指,我已一眼就看到了萧暄。 他穿着青铜色盔甲,骑在玄麒上,手握宝剑,身姿矫健立于人海之中。快两个月不见,再见竟是这场景下。我不管不顾冲到城墙边上,俯视战场。冰冷彻骨的风刮刺着脸,我的面颊和手很快失去了知觉。 萧暄对面一匹黑色骏马上的男子一身乌黑盔甲,头戴青铜面具,北方辽人特有的魁梧体型,配着手里的雪亮大刀,已然昭示了劲敌的地位。他举刀朝萧暄劈砍而去,萧暄横剑挡下,两人纠缠拼杀,难分高下,不知觉就已经过了数招。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那个黑马上的面具大叔我见过:“耶律卓!” 没错!除了他,谁还有那样的气势? 萧暄同他实力相当,两人比试良久都不见胜负。耶律卓魁梧大力擅使刀法,萧暄灵活矫健剑走轻灵游刃有余。两人如同两只兽,红着眼睛亮出獠牙伸长爪子,纠缠在一起,撕、咬、抓、挠,血腥彻底激发了男人的野性,刀剑犹如利爪向对方扑杀过去。狠命一击,躲闪,回身反咬,至死方休。 两个男人的眼睛都发红发亮,兴奋赏识英雄惜英雄,却又嫉妒愤恨遗憾相识太晚。大刀长剑锵地一声相击出四溅银火。 我看到萧暄脸上焕发的神采和嗜血的狠辣,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光芒,刺目又陌生。仿佛一把出鞘的宝剑,仿佛一只最后冲刺的猛兽,充满了野心和力量。强大气势犹如滔天巨浪向对方冲击过去。 耶律卓躲闪过他狠辣的一击,掉转马身绕去侧面。就这短短的时间,他抬头往城上我们这里望了一眼。我眼不好,可是也可以肯定他在看到小程的时候,动作滞缓了那么一瞬。 随后萧暄也看了我一眼,眼神居然有点温润。 我张开嘴,冷空气灌了进来,然后惊天动地的一声轰隆,震得所有的人脚下一晃,带着恶臭的风席卷过来。 火山口犹如喷气式飞机的发动机一样咆哮着,震荡着,冒出浓烈的黑烟和赤红的火舌,烟火冲天之际,黑石硫磺如雨纷纷落下,岩浆仿佛一条条赤红的河流从山口蜿蜒而下,朝着赤水城直奔而来。 赤水,赤水!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视线同萧暄相撞,他的眼里满是震惊和担忧。两军士兵全都停下了打斗,连耶律卓都放下了大刀望向火山。 我冲到围栏边,顺着风朝着下面大声呼喊:“大漠子民自相残杀,山神震怒火山爆发!若心里还存有一丝善念,若还有一点念头想回家同老小团聚,就快快放下屠刀逃命去吧!” 耶律卓猛地转过身来愤怒地目光如箭直射而来。 我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喊:“北辽兄弟们你们千里迢迢来这里杀别人的亲人,抢别人的财物,难道你们还想埋骨他乡吗?” 耶律卓已经怒不可遏,反身从身边副将处抄来一把长弓,提弦拉满瞄准我。萧暄惊骇一夹马腹前冲挥剑吹去,而小程则一把拉过我将自己挡在我身前。 耶律卓看到小程,手下一顿,长弓已被萧暄的剑打偏。 耶律卓哪里受得了这挑衅,一把丢开大弓抽出配剑朝萧暄劈过去。两人立刻打斗在一起。旁边将领士兵见上司又打开来,也纷纷重拾刀剑开始厮杀。 我气得差点吐血,这都什么时候了? 大地又是一阵强烈地震,火山犹如一个唱到兴头的摇滚歌手一样声嘶力竭地喊叫颤抖着,我的头皮跟着一阵发麻。我求上天不要让我饿死,上天同意了,于是让我被火山灰埋死。见他瑶母的鬼。 小程神情肃穆摇了摇我,问:“我师傅的《秋阳笔录》是不是在你这里?” 我啊了一声。小程的眼睛大概是这个浑浊世界里唯一依旧清澈澄明的事物,我没办法对着这双眼睛撒谎:“是在我这里。不过我是从我家地窖里找到的。” 小程皱眉:“你到底是谁?” 我老实交代:“我是文博侯谢太傅的四女儿,谢昭华。” 小程本来想表示惊讶,可是他对这个名字实在没印象,只好继续原来的话题:“师傅交代过,谁找到这本《秋阳笔录》,谁就拥有它了。我当初不是不想治耶律太后的毒,而是解她的毒的法子写在这本笔录上。” 我听了高兴,可是还没高兴三秒就高兴不起来了。小程抓着我兴高采烈地冲着城下打得正热闹的耶律卓喊:“喂,三白眼,我给你找到能救你老娘的人了!这是我小师妹!她手里有我师傅的笔录——” 等等,这是什么一个情况? 小程很有阶级友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带我去治耶律老太婆,我就告诉你如何解烟花三月。公平划算,童叟无欺。快叫我一声大师兄吧,师妹。” 我怒火沸腾得比火山还剧烈,举手就想来一招亢龙有悔。小程却欢喜道:“他们停了!” 男人们果真又停下了厮打。自然灾害分分秒秒降临,有个台阶不下就是白痴。 萧暄眼睛冒火狠狠瞪我,我只得假装忽略他,对着耶律卓拍胸脯保证:“你娘中的是蝶双飞,对不对?是你们辽国皇室的天才先祖弄出来的毒蛊,为了确保外戚不干政,每个皇后受封前都必须服用。毒蛊毒蛊,是毒又是蛊,母蛊就在皇帝体内。帝喜而后喜,帝忧而后忧,皇帝健康那皇后自然也身体好,皇帝若病,皇后也必病无疑。有的皇帝死前会赐解药给皇后,可是你爹却没有。现在你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娘却还活着,挺不容易的吧?我去治你娘的病。但是你得立刻退兵!” 耶律卓的面具遮去了他所有表情,可是我可以清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 我抓着砖石围墙的手已经僵到没有知觉,可是一口气憋在胸腹之间让我坚持把话说完。 第36章 帝王家事多 赤水城已经住不得人,军队带着百姓迁徙到东面五十里远的一个山坳里安置。好在风雪停了,后继粮草也顺利运到,大家还不用饿肚子。只是想到明年开春如何重整家园,赤水的百姓们都有点灰心丧气。 萧暄和耶律卓正式会晤。谈了什么我自然不知道,不过看萧暄回来后轻松的神色,也估计到两方沟通合作应该还算顺利的。耶律卓何乐而不为?萧暄同赵党开战,他只有好处没坏处,报仇,什么时候不可以? 柳家父女病歪歪的上门来道谢。萧暄不让我起床,自己也就坐我床边招待他们。柳明珠不是傻子,看到萧暄对他们礼貌客气转脸对我温柔殷切端茶揉肩的,什么都明白了。 不知道她是看开了还是忍住了,强笑着倒没说什么。我却很不好意思,有种背叛了朋友的愧疚。毕竟围城这半月来我们俩同甘共苦还是发展不少战友情谊的。只是爱情如战场不能讲退让,自己喜欢的就一定要紧抓在手里。男人身上有脚自己会走,他要不喜欢你了还不等你让,自己早跑没影了。那种因为你喜欢我就把他让给你的举动才是多此一举。 所以我也冲萧暄温婉一笑,宣誓领土所有权。柳小姐脸色变得不大好看,我们这朋友日后恐怕是做不成了。有得必有失嘛。 我又好好休息了一日,萧暄才准我起床。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件银狐披风,要我出门的时候一定要披上。我穿着华丽丽的皮裘,有种黄金纸包水果糖的感觉。 我抱怨说这样穿是不是太隆重了,乡亲们还挨饿受冻呢,可是萧暄反而板着脸给我把披风拉得更紧。 云香还病着,烟伤了肺,一直咳嗽。 我进去的时候,惊讶地看到宋子敬居然也在。云香脸上两朵红霞,又是害羞又是欢喜地坐在床上,宋子敬正和煦笑着同她说着什么。 我真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是这时候退回去也晚了。 “敏姑娘也来了。”宋子敬已经看到我,站了起来。 云香有点局促:“宋先生来看看我缺什么。你病的时候他很照顾我。” 我本来还担心云香这里有疏忽,听她这么一说,放心下来。 宋子敬见我来了,便打算告辞:“你们姐妹聊吧。” 云香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一黯,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我笑,拍了拍她的手,同宋子敬说:“我只是路过来看看,还要去看柳县主,你陪云香多坐坐吧。” 我这么一开口,宋子敬倒真走不成了,只得点头坐回去。云香脸上重放光彩,冲我使了一个欢喜的眼色。这小丫头渐渐长大,五官比以前好看许多,是个讨人喜欢的清秀姑娘。她现在没了那自卑胆怯的神态,更加显得娇憨可爱。 宋子敬以前对云香亲切和蔼,但是一直保持距离,这下主动亲近非常难得,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我虽然看得到两人之间的明显差距,可是总不能不努力一下就承认失败吧。 可怜的孩子,不论抓不抓得住,至少能快乐一天是一天。 我出了帐篷,有点意外地看到郑文浩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居然破天荒地抱拳行礼:“敏姑娘。” 我眼珠子掉出眶满地滚。 小郑腼腆道:“姑娘在赤水城里所做,我都已经听闻了,心下十分敬佩。” 原来是这样。 我正想客气几句,小郑突然问:“云香醒了吗?” 我嘴巴张开,终于明白他刚才表现醉翁之意原来不在酒,而是为了走伯路线。可是可是,他和云香,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在这头天马行空,小郑等不耐烦,自己往帐篷里走。人还没到门口,门帘掀了起来,宋子敬走出来。小郑脸色微妙的一变,两个男人打了声招呼,小郑进去探望云香去了。 我问宋子敬:“他喜欢云香?” 宋子敬笑:“小年轻的想法,我怎么知道?他小子从小娇养长大,没有碰过钉子,跋扈不羁,云香那一耳光也许正打对了地方。” 我骇笑:“这小郑倒有受虐狂倾向。” 宋子敬陪同着我慢慢散步,问我:“关于去给辽太后疗毒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这不用考虑,只需要定个时间动身而已。辽国皇帝不是一直在边境等着我的吗?他也不觉得冻得慌。” 宋子敬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王爷是一万个不想放你去。” 我也不想跑去西伯利亚过茹毛饮血的日子,可是总不能失信于人不是? 我说:“我以使节的身份过去就好。” 宋子敬半晌没有出声,然后说:“知道你们身陷赤水城,我们真的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大军遇到风雪,王爷还硬撑着行军,并且身先士卒走在前头开路。眼睛都急红了,晚上睡不了安稳觉,我知道,那都是为了赶去救你。” 我内心阵阵激荡,低下头去。 宋子敬感慨:“王爷……阿暄他一心报仇对女人从不上心,看得出他这次是很认真的。” 我讷讷,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脸也开始发烫。 “阿暄本身性格爽朗不羁,做人做事直截了当明确简单,最烦的就是勾心斗角尔谀我诈,更是憎恶手足残杀亲友反目。可是他不但背负着血海深仇,背负着皇帝对他的期望,还背负着整个燕地士兵百姓的命。三座大山压在身上让他不得不抛弃了自我而按照众人期许的路线走下去,收敛自己的情绪,埋葬自己的感情,一切都为了能成功。当然会付出很多代价,可是也会有收获的。他会成功的,成为俯瞰天下的千古帝王。” 宋子敬说完,满怀笑意地看着我。我却觉得他的目光压得我直不起腰来。 我一直知道宋子敬心思缜密行事老练而且笑里藏刀手腕强硬,以前深为钦佩,可是亲身体验下来,却又是另外一番感受了。 他话里的意思我很清楚。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萧暄的营帐。他正埋头看公文,见我回来,立刻起身走过来,一把将我的手拉过去捂着。 “怎么这么冷?披了那么厚的披风都没用。你都去哪里转了?” 我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心里疼得很难受,像是用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萧暄连日劳累瘦了许多,面色苍白憔悴,可是在我眼里却依旧英俊迷人。挺直鼻梁方毅下巴,就是蹙着的眉头十分碍眼。 第37章 回到西遥城 太后中的蝶双飞非常霸道,如果不是耶律卓天天拿金子换来的名药给她续命,她早就死了。这毒最让人头痛的就是毒性深,要拔除非常难。不但需要针灸药浴,按摩气功,最关键的是需要一人服用一味药,每日放血做药引。而那味药本身就是毒,服用后虽然要不了命,可是也会非常痛苦,大大损伤人体各部机能。补药没事都不要吃,更何况毒药呢。 我把治疗方案提交给了耶律卓,他深沉思考片刻,告诉我明天给我答复。可是当日夜晚太后发了病,所有人一夜不安精疲力竭。 夏姑姑长叹一声,对我说:“敏姑娘,我愿意做那药人。” “不行!”耶律卓当即一声怒吼,我耳朵一阵嗡嗡响。 耶律卓说:“你身体也不好,不能这么做。” 夏姑姑说:“太后等我恩重如山,我为她做这点事,是应该的。” 耶律卓一脸怒容:“当年若没有姑姑,就根本没有我们母子现在,姑姑谈何感恩?” 夏姑姑又说:“其他总是信不过,这事还是我亲为的好。” 耶律卓怒发冲冠:“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好啦!”我终于打断他们两个拉锯,“夏姑姑不用担心,我们不是有现成的人吗?” 说着手指着正在旁边被我拉过来磨药的程笑生程师兄。小程先前在走神,见我们都看他,这才茫然地歪着脑袋回顾刚才的对话。 耶律卓思考:“他?” 夏姑姑也很不以为然:“他?” 我点头:“他!” 小程惊骇:“我?” “就是你。”我笑,“咱们师兄进门的时候,师父就给咱们喝了火龙果酿制的独门秘药,终身百毒不侵。这样的人做药人,不但对自身无害,他的血液本身也可以解部分毒。”这其实是大实话,我可没平白欺负小程。 耶律瑶却急得叫:“我不要阿生哥哥流血!”说着冲过去搂住小程的胳膊。 小程明显享受不了这飞来的美人福,眦牙咧嘴。当被耶律卓把小程抓回来,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宝贝妹妹耶律瑶很喜欢他。可是小程却是无福消受,每每躲避不及。耶律瑶还小,总有无穷精力去纠缠,让小程吃足了苦头。 他们拉扯之际,耶律卓转头问我:“那你怎么不亲自来?” 我没好气:“我入门晚了,师父偏心没给喝。” 小程颤抖,欲哭无泪:“师妹,好狠心啊……” “是啊。”我点头,“师父重男轻女啊,真狠心。” “不是,我是说……” “师兄你这是同意了吧。”我赶紧堵住了小程接下来的话,转头冲耶律卓笑,“陛下觉得如何?” 耶律卓眯着眼睛打量物品一样仔细看了看小程,“阿生,你觉得呢?” 小程骑虎难下,看看站一旁的柔柔弱弱的夏姐姐,再看看不掩饰一脸期望的耶律卓。他应该明白一旦他做了药人,耶律瑶就没机会纠缠他,于是点了点头。 耶律卓似乎松了一口气,郑重地说:“谢谢。” 小程撇撇嘴,继续低头磨药。耶律瑶气得甩手跑走了。 在程师兄一次次的放血中,太后体内沉积的毒素渐渐消除,病明显好转了起来。北国的雪开始融化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对我说:“你叫阿敏,是不是?” 我端着药的手一抖。这位美丽的妇人就像做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梦,现在渐渐清醒了,张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疑惑,欣喜,心潮澎湃。 夏语冰率先冲到她面前,激动道:“娘娘醒过来了?” 太后很高兴地看着她:“语冰,你怎么这么憔悴?我怎么了?” 夏姑姑含泪而笑:“娘娘原先病了,不过没事,您现在已经好了。” 耶律卓和妹妹耶律瑶匆忙赶来。太后自辽先帝去世后就发了病,一直拖到十年前才重到失去神智,所以记忆还保留在十年前,见到儿子成熟这么多,女儿更已经是个大姑娘,非常吃惊。 人家亲人珍重团圆,我们一干外人自然多余,于是自觉地退了出来。 雪融的天气才是最冷的,我同小程跑到太监们烤火的屋子里,同大家一起喝茶聊天。 太监们纷纷向我们俩道谢。大家相处一个多月,共事愉快,我和小程都是大大咧咧好伺候的人,现在又把太后的病治好大半,给他们减轻了不少负担。 太监们说:“这下好了,我们以后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了。太后病好,陛下的心情就好,整个皇宫朝廷以后的日子都好过了。” 我不客气地吃着他们贡献出来的好茶好果,问:“我还好奇,来了这么久了,发觉皇宫里静得很,怎么不见其他娘娘?” 太监笑道:“敏姑娘专心治病都没注意到吧。咱们陛下只有两个品级不高的美人、一个良人,还有几个常侍,并没有正式立妃,大行皇后之后也没提过再立后的事。后宫里的事,全部都是夏大姑姑在管着,大总管只是挂个名,也要听她调遣。” “为什么?”我奇怪,耶律卓也克妻? 太监诡异狡猾地笑,却不肯说:“贵人们的事,咱们下人怎么清楚呢?” 接下来几日,太后的病好得越来越快。毒是早已不发作了,神智一日比一日清醒。耶律卓心情愉悦,我偶尔还能见他笑一下。 太后同我拉家常,问我今年多大,家里有什么人,许了人家没有? 我红着脸说没许人家。 太后乐呵呵:“做我们辽国人的媳妇儿好不好,辽国男人英勇强壮又疼老婆。贵族里优秀小伙子那么多,改天就帮你挑一个。” 我诚惶诚恐说:“心有所属,不敢劳驾!” 太后还怪失望的。她友善亲切很像邻居大娘,没有什么上位者的架子。 太后病才好,精力差,说不了多久的话就累了。 她睡下后,我同夏语冰退到外面,准备晚上的药。 夏语冰之前一直面带愁容,如今太后病好,神色舒展许多,温润清丽,看上去十分舒服。她身上散发淡淡的茉莉花香,让我觉得十分亲切。 第38章 没有再见的离别 我还苦恼思索怎么找个什么法子去打听一下消息,结果次日夏语冰先自己上门来了。 她一如往常落落大方,关心我几句生活上问题,忽然话风一转:“雪融天才是最寒冷的,姑娘可不要贪图月色好,晚上出门着了凉啊。” 我当时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一直窜到头顶,心想这个夏大姑姑真是厉害。 这个女子,政权交替血雨腥风一路走过来,屹立不倒,太后重病又一人操持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内敛睿智,举重若轻,心思缜密,镇定自若,虽然明明婉约和煦,可总觉得顾盼之间有种隐隐气势。真是个奇女子。 我讪讪,不知道说什么好。夏语冰又如春日阳光一般笑道:“姑娘想必也担心了一整夜了,不如去同陛下说说吧。” 我大喜,忙谢过她奔出去。 耶律卓知道我为什么来,开门见山道:“你大概是知道齐南暴乱的事了吧?” 我点头:“不过只知道大概。”去年蝗灾过后,我就料到今年开春会闹灾荒,可是没想到会严重到灾民起义大革命。三郡起义可是相当大的范围,绝不等同于以前的小地方闹事。看来赵党腐败,苛政如虎,终于让民怨沸腾了。 耶律卓说:“你们的皇帝听到这个消息,病似乎又加重了。现在朝廷上已经是赵丞相掌管局面。新扶上去的太子,看着年轻干劲十足,也只折腾了那么一下就败下阵来。”说着非常不屑。 故乡情结让我对他这态度十分不爽,冷冰冰的说:“陛下隔岸观火自然幸灾乐祸。” 耶律卓朝我冷笑,讥讽道:“赵家政权不稳定,受益的还不是燕王。你多情愁苦可怜那些百姓,他不定暗自欢喜摩拳擦掌准备出击呢。” 我板着脸说:“子民子民,陛下可会视自己儿子如草芥,见其水深火热而不救?您倒是铁石心肠,却不知道杀鸡取卵的道理?” 耶律卓被我顶撞,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出不悦的寒气。我也觉得自己太莽撞了。萧暄将我保护得风雨不透,宠得无法无天,没大没小肆无忌惮口没遮拦,脾气一上来就冷嘲热讽或者破口大骂根本不管别人神色面子。但是耶律卓好歹一国之君,又和我非亲非故,被我奚落,这口气怎么吞? 正寻思着怎么道个歉,却听耶律卓说:“你说的有道理。” 我下巴差点掉地上。这个冷面酷哥居然也会服软。 耶律卓冷淡地说:“夏姑姑同我说过你生性直爽,却通晓大义,果真如此。” 他说话的时候,恰好有一阵微风从门缝吹进来。我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不由一愣。 门上响起敲门声,夏语冰低声说:“陛下?” 耶律卓并不避讳我,高声道:“进来吧。” 夏语冰走进来,也不看我,直接将一份折子递交到耶律卓手里。 耶律卓低头看,眉头渐渐深锁,疑惑惊讶不解。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耶律卓看完折子,转身递回给夏语冰。夏姑姑很快看完,也是一脸惊讶震憾,两人约好似的齐齐转头看向我。 我心里七上八下,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了:“怎么了?” “燕王他……”夏语冰斟酌着说,“他遇刺受伤……” 我当晚就收拾妥当准备连夜起程回国。 衣服,药材……不知道伤有多重? 《秋阳笔录》要立刻默出来给小程……也许只是皮肉伤。 耶律卓送我的雪莲露……万一他毒发了呢? 小程送我的《天文心记》还没来得及看……没事,即使毒发,一时也死不了,我总救得回来的。 不过,不会断胳膊断腿吧? 怎么会?他身边铁卫如林呢。 一定是普通的皮肉伤吧…… 耶律卓派人送我回去,还赠了我大量珠宝。往日我一定会欢喜万分,如今也心不在焉谢过了事。心里一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挠啊挠,烦躁焦急让我坐立不安,只有在马车启动的时候,这股急躁才稍微得到一点缓和,可是随后又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桐儿担忧地看着我:“小姐,您不如休息了吧,这已经很晚了。” 我望着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身体里有根刺扎得我一抽一抽的疼。 我对桐儿说:“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我觉得很不安。” 桐儿笑着安慰我:“小姐是关心则乱。王爷贵人多福,有天神保佑,不会有事的。” 她其实也忐忑不安,笑得非常勉强。 我说:“为什么他们那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也许是信还没送到,也许是不想你担心。”桐儿忽然欢喜,“如果是后者,那不就说明王爷的伤不重吗?” 我叹了一口气:“我离他真远。” 日以夜继,马车疾速向南驶去,将我和萧暄的距离逐渐缩短,再缩短。我终于远远望到了西遥城巍峨的城墙。 我没由来地打了一个冷颤。 官道经过村庄,我睁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民舍上悬挂着白色幡旗,那高高伫立的杆子将繁密的雪白旗帜支撑在屋顶上,随风轻扬,连成一片,仿佛新落的雪。 我一下由早春堕如寒冬。 再也忍不住,立刻让车夫勒马,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农舍前有大娘正在做活,披麻戴孝,腰上系着的白色布条十分刺眼。 我悬着心,觉得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大娘,这满村戴孝,是什么人去世了?” 大娘抬头看我一眼,放下伙计,满脸愁容地叹道:“姑娘外地来的吗?我们王爷几天前遭歹人行刺,重伤不治……” 我的耳朵嗡地一阵响,大娘的话在脑海里不停回荡,只觉得脚下大地裂开一个大缝,我不停坠落,坠落,被一片黑暗寒冷彻底包围。 周围人又说了什么,我统统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转身抢过侍卫手下缰绳,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朝着西遥城疾驰而去。 早春冰冷长骨的风如刀一般刮过我的脸颊,我紧握着缰绳的手已经疼到麻木,心跳如鼓,恨不能生出翅膀飞过去。 第39章 重返人间 当天夜里,云香睡下后,我悄悄起身,去找宋子敬。 因为有人通报,我才走到王府门口,他就已经匆匆迎了出来。他惊讶:“你怎么来了?一个人来的?怎么不坐车?” 我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径直往里走。 尽管这样,宋子敬眼里脸上的惊喜却还是十分鲜明的。 “进来说。早春外面冷。你今天都吃了些什么?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本来是个惜字如金的人,现在也被我折腾得罗嗦唠叨喋喋不休,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宋子敬一见我笑,什么话都没有了,有点怔怔然。 我进了屋,见李将军和孙先生也在,都吃惊地看着我。也好,本来就是公事。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写满药方的纸放在桌子上,推到孙先生面前。 孙先生拿来仔细研究药方,连连点头:“这个药,无色无味,溶解于水,服用者四肢乏力,精神上会产生幻觉,记忆力下降,反应迟钝……而且药物在三到四个月后会随着新陈代谢排出体外,不会对人体和后代造成伤害。好好!既可以削弱敌方战斗力,又不伤我们大齐子民之身。” 李将军和宋子敬齐齐望向我。 我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两人没能从我脸上看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孙先生已经珍重地收起了药方,对我道谢。 我此行目的已经达到,立即冲各位点点头,转谢要走。宋子敬出声叫住我。 我有点不耐烦,用眼神发问。长时间自闭后现在还是不喜欢同人交流太久,觉得烦躁又劳累。 宋子敬慎重地说:“赵党得知……之后,已经动手大清洗。京都众多同王爷有交情的官员都遭牵连,不少人已经下狱。郁将军已离开京都北上,我们不日就要起兵南下同他汇合。” 我茫然了片刻,明白过来。终于要开始了。 “快了。”宋子敬点头,似乎在宽慰我,“很快苦难就过去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我的苦难会很快过去?打江山,尤其在没有领袖的情况下打江山,是很容易很迅速的事吗? 可我现在对他们的统一大计半点都不关心,敷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小华——”宋子敬追了出来,“我送送你。” 我不置可否,看了他一眼,回头继续走。 宋子敬叫人备了马车,扶我上去。我在宽敞暖和的马车里寻了一个角落坐下,缩着身子,独自发呆。 宋子敬在旁边看了我许久,终于忍不住一叹:“你什么时候才肯开口讲话?” 我冷漠地看了看他,又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接受不了那个消息。可是你这样子,他若在天有灵知道了,一定会担心难过。你也不忍他伤心吧。” 我终于翻了一个白眼。 虽然我是穿越人,可是我骨子里还是个无神论者,轮回报应什么东西,口头说说可以,实际讨论起来全是放屁。萧暄即使有灵魂,他一不会为这点事伤心难过,二很可能早就投胎去了,管我们是悲伤痛哭茶饭不思还是欢天喜地放炮庆祝。我不想说话是因为我情绪低落不想同人交流不想应付繁冗的人与事,身和心超负荷运转遭遇大故障后需要停机休整一段时间。我管他萧暄知道后高兴不高兴,他丫的都已经死了,人死灯灭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我照顾一个死人的感受?我虽然自闭可我还没发神经! 宋子敬讪讪,不再说话。我在摇晃的车中又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天也已经亮了。云香正在外面嘱咐前来看望我的觉明和品兰,不许哭,不许皱眉头,不许乱问问题,总之,只能笑,一定要开心地笑。 唉,真难为孩子,从小就教他们撒谎做假,又要他们保持纯真童心,这么两难。 觉明他们进来,果真脸上带着笑,围在我的床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近来发生的趣事。 我漫不经心地一边吃早饭一边听,并不大回应。觉明说久了,觉得很没成就感,求助地望向品兰。 聪明的小姑娘似乎暗自下定了决心,同我说:“姐姐,我给你讲现在的局势吧。” 云香他们都一愣,急忙对品兰使眼色。可是品兰迎上我专心的目光,信心十足地开始说。 “南部三郡的灾民起义,现在已经漫延到了四省。朝廷军队在南节节败退,又多有疫病,军心涣散。而赵皇后协同丞相矫旨清洗异党,朝中目前已有六、七位大臣去官入狱了。太子反对,却被皇后软禁了起来。宋先生他们明日就动身率军南下了。” 原来局势真的已经发展到这么白热化的阶段了。赵党就等着萧暄一死,撕掉面纱全面夺权。而现在的燕军群龙无首前途十分堪忧。 云香小心翼翼地问我:“姐,你可是想跟着去?” 我看着她期盼的目光,明白她放心不下宋子敬。我也想去,想看看赵党的江山是如何覆灭的,想看看那个人看不到的一切。 我点了点头。 当晚宋子敬登门来:“你想跟着我们?” 我点头。 宋子敬有点为难:“打仗并不是儿戏。” 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又不会真刀真枪上战场。 “我就是当心万一不能护你周全。将来无颜向王爷交代。” 反正那时候你已经死了,他能把一个死人怎么样? 宋子敬无无奈,对云香说:“你也不劝劝她。” 云香局促不安:“可是……可是我们都不放心。” “你也想跟着去?” “姐去哪我就去哪?”云香忙声明。 宋子敬拿我们没办法,终于退步:“可以是可以,不过一定得接受我们的安排。我会拨侍卫来保护你们。”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宋子敬一声叹:“你终究不肯开口说话。” 我不耐烦,咳了两声表示我声道正常。宋子敬被我弄得啼笑皆非,只好作罢。 第40章 爱情来临时 等到萧暄意犹未尽地放开我时,我已经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大脑里嗡嗡作响话都说不出了。嘴唇疼得很,似乎尝到了了血腥味,这个混蛋。力气都在刚才用尽了,所以虽然我还想再给他一个耳光,可是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萧暄低头看我,深遂的眼睛里闪烁着怜爱欢喜的光芒。我的心里的愤怒却是有增无减,想都不想捏起拳头朝他挥去。 萧暄伸手想拦,临到头却不知怎么又放弃了,硬是受下了我一拳。我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打他也不疼,更是不客气,扑过去拳打脚踢,恨自己没修炼过降龙十八掌,一手挥过去就可以把他打飞到外太空。 萧暄不抵抗,很快脸颊上就红了一块,他苦笑着,终于忍不住说:“这里我来过,再过去两丈就是个断崖。你那样没命的瞎跑瞎闯,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我停下来破口大骂:“fuck!管你屁事!你装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怎么办?现在来见义勇为管个鸟用!你怎么不真的死了算了?” 萧暄被我嘴里一个个脏字给惊得愣了三秒,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笑?”那简直是火上浇油,我背后燃起了滔天烈火,伸手在他两眼之间狠弹一下。 萧暄嗷地一声捂着头叫:“疼!” “还知道疼啊?”我阴阳怪气道,“我还担心是诈尸呢。知道疼就好。” 萧暄啼笑皆非:“小华,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不听!”我捂着耳朵尖叫,“你没死那就当我死了好了。当我那口血吐了就当场死了。你滚远远的!我不想看见你!” 萧暄干脆过来拉我的手臂。我狂躁地挣扎,张口就在他手上狠狠咬下去。 萧暄身子一震,却没挣扎。 我红了眼,咬了好一阵才松口,发觉一嘴铁锈味。萧暄赫红色的袖子浸开星星点点的深色斑点。 我愣住,再看着萧暄明显消瘦苍白许多的脸庞,心里一酸,眼泪大粒大粒地滚落下来。 “怎么哭了?”萧暄慌了,急忙拉我过去,“没事,不是你咬的!那里本来就有点伤!没事别哭了!是皮肉伤。别哭呀!” 我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脸,那生动的表情,温热的拂在面上的呼吸,觉得胸腔里填得满满的,满到从眼腔里溢了出来。 我凑上去吻住他。萧暄一震,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惊讶,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将我紧抱住。 我吻着他干爽柔软的唇,感受到他细心专心的回应,心潮澎湃,之前堆积着没发泄完的情绪被这亲密接触激发,犹如火星落到干草堆上,猛地燃烧起来,想都不想就在他嘴上狠狠咬了一口。 萧暄“嗷”地一声痛叫,抓起我来:“好好的怎么变小狗了?” 我瞅着他皱着的眉头和印着牙齿印的唇,忍不住终于轻笑了一声。 就这一声萧暄如释重负,不管不顾使劲拥我在怀里,紧紧抱住。 他在我耳朵边咬牙切齿低声道:“你病还没好,不许生气,不许运动过量。否则我动手,你只有挨打的份。” 他一说我就有气:“我活得好好的干嘛没事自己生气?你当我是蒸汽机吗?” “什么是蒸汽机?”萧王爷勤学好问。 我白他一眼,不耐烦:“懒得理你。别抱着我,男女授受不清,放手!” “不!”萧暄歪嘴一笑,固执地抱紧我,犹如找回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打闹一番如今也累了,只好由他抱着。只是一安静下来,情绪又涌上,我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往下落。恐惧、绝望、伤心、愤怒,还有欢喜。真是百感交集,一言难尽。 萧暄知道我心里的感受,什么也没说,只是拥抱住我,手轻轻在我背上拍抚。他的脸埋在我的肩窝,嘴唇时不时凑到耳根处亲吻一下。渐渐的,我的情绪平复了下来,一种骚动的躁热却随着他一个个暧昧的动作从身体里升起。背上有点发麻,呼吸有点急促。 我偏过头,脸蹭上萧暄的,肌肤接触的感觉让我们两个都微微一颤。我立刻停下来,一动不动。过了片刻,萧暄就几不可闻地一叹,低头又吻住我。 我轻轻呜了一声,却没动。萧暄的手臂搂紧我的腰,下一刻天旋地转,我的背贴着了草地,他的气息严实彻底地笼罩住我。 背着眼光的脸有些模糊,可是一双盛满柔情的眼睛却十分温润明亮,深深凝视着我,让我心底最坚硬的地方都开始柔软起来。 我伸手摩挲着他的脸,萧暄垂下眼帘细碎地亲吻我,从额角到鼻尖,从脸颊到下巴,从嘴唇到双眼。 我的唇边挂着浅浅的笑,觉得很温暖很快乐,间或回应他一个吻,视线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靠得那么近,我终于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我推开他,抹了一把脸,口齿含混地说:“让我看看你的伤。” “没事……” 我冷冷看他,他只好把袖子卷起来。 结实的手腕上两排弧形牙齿印,不深,但正好印在一道没有包扎的刀伤上。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裂开,血又流了出来。 “你的毒呢?”我想起关键的问题,给他把脉。 萧暄忙说:“伤已经不碍事。毒挺险的,还好在赤水的时候耶律卓送了不少雪莲提炼的什么药,我受伤后立刻服下,所以毒没有发作。” 他的脉象强而有力,十分平稳,我放下心来。 两人都平静下来,终于可以好好交谈。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萧暄有点犹豫,可是接触到我坚定的目光,终于说:“那时你还在辽国,赵党派刺客来暗杀。赵贼下了血本,那次一共来了八人,我们勉强应付,连子敬都负伤,我也被刺中右胸,伤了肺叶。” 我握着他的手一震,他安抚地拍了拍,继续说:“受伤后我昏迷数日,一度非常凶险。好在全都熬过来了。子敬代我全权处理事务,对外宣布我死讯,都是为了麻痹赵党。我醒来后才知道你已经从辽国回来,又得知你吐了血重病在床,真是悔恨交加,恨不能替你承受病痛。只是子敬所做也是从全局考虑,无可摘指,希望你不要怪他。” 第41章 青袖也添香 燕军休息调整之后,精神焕发,重整旗鼓雄姿勃勃地向中原开进。 过关斩将,三月之后,大军终于兵临丰州。这里是重要粮食产地,东齐百分之十的粮食就产自这片土地。 萧暄治军严厉,万戈如林,脚步划一,声如雷鸣。经过农田时,萧暄一声令下,全体士兵只准走田坎,踩稻田者剁脚处理。于是几十万大军压境,竟都是整齐谨慎地穿过已经一片金黄的稻田而不伤一根禾苗。 丰州马太守在城墙上看得真切,据说当时就老泪纵横,不等萧暄到城下叫门就亲自跑下来率众官员开门迎接,犹如沦陷区的人民迎来了八路军。后来我才知道这马太守的儿子早先在帮太子变法的时候死在了狱里。马太守痛失爱子后对赵家的不满达到沸点,今日一见萧暄这样行军,只觉得自己今生有幸得见救世主。反正儿子也死了,什么都不顾了,丢下官帽投奔光明而来。 我因为照顾伤员,随同医疗小分队比大军晚了三天才到达丰州。舜州一役军中增添许多残疾士兵,一路带着自然不方便,萧暄便提议将他们暂时留在条件较好的丰州养伤,等伤好了再归队。我留下部分军医,安置好伤兵,心血来潮去见见好几日没见面的情哥哥萧王爷。 萧暄房里有客人,我在隔壁等着。茶刚端上来,就听到燕王爷不怎么爽的声音大声说:“刘大人,您还没明白。您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此事我是坚决不会同意。还请大人收回吧。” 萧暄平时对我大呼小叫,对下属外人却是斟字酌句有分寸得很,我还头一次听到他这么不客气。 那刘大人忙讨好般的追问:“王爷担心人不好?王爷请放心,那太守千金秀外惠中,精通琴棋书画,又温柔贤淑,今年才十九岁,是我们太守的掌上明珠啊。” 咦?说媒? 我立刻凑到门边偷听。萧暄的亲兵同我都熟,见怪不怪也没拦我。 萧暄的不悦很明显:“刘大人,我并非瞧不起马小姐,亦十分敬重马太守。只是婚姻大事,怎能儿戏?如今大业未成,众将士随我浴血杀敌,多少手足尸骨未寒,我却在这里大张旗鼓迎娶新妇,岂不让众人寒心?” 那刘大人一时语塞,半晌才说:“可是王爷若不嫌弃我们太守千金,又不方便现在成亲,那可以先定亲啊。” 萧暄一口回绝:“我这征战一去不知多少年,怎么能叫马小姐青春年华深闺空等?” 我咬着唇闷笑。刘大人还不死心:“可是我们太守……” “行了。”萧暄不耐烦了,终于打出亡妻牌,“刘大人,我同你明白说。我同亡妻情深意重互相扶持多少年,如今她先我离去,我心中伤痛,还没有续弦之意。“ 刘大人觉得这个理由够实在,死了心,遗憾告辞而去。 萧暄声音从里传出来:“还要听到什么时候?” 我摸摸鼻子走进去:“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声音大。” 萧暄的脸上清楚写着“我很烦”三个大字。他的案上和旁边的矮几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章本折子,一碗已经凉了的银耳粥搁在角落。 我看着他黑黑的眼圈:“又多久没睡了?” “睡不着。”萧暄火气很大,“今年新茶太提神了,亢奋。” “工作量挺大的嘛。”我虚伪地笑笑。 萧暄也笑笑,像山里的老狼精见了娇嫩的娃娃,“来来来,本王赐你一碗清凉银耳粥,你来帮我看折子。” 我往门口缩:“我的工作量也很大啊,我还要去开优生优育讲座,还要给士兵发放打寄生虫的药,还要给徒弟上草药学的课……” 萧暄忽然手握拳头放在嘴边一阵猛咳,声音沙哑。 我吸了一口气,牙齿凉飕飕的。 萧暄抬起头:“咦?你不是要去做道场?” 我红着脸踢他:“滚去那边榻上躺着。我念给你听。” 萧暄笑,抓住我的脑袋在额头上香了一下,说声“真乖”,把位子让了出来。 我随便拣了一张谍报念:“××县矿山负责人来的,说您老要的货提前超产完工,已经运去兵工厂了,等待领导验收。” 萧暄满意点头:“越风找的人做事效率高。” 我又拿起一本折子念:“一个叫王茂的下官给您老磕头,说某某地今年粮食长势非常好,有望丰收。但是桑蚕却受病虫害损失严重,减产在所难免。” 萧暄皱了皱眉头:“知道了。” “一个叫张颐的下官给您老行礼,说在卫凉山区安抚土著居民一事进展顺利。他已经见着头人,送上重礼,头人甚喜之。当地居民尚未开化却善良淳朴,多以打猎为生,着皮革而寝竹屋,缺医少药,笃信巫蛊。卫凉山物产丰富,地形复杂,夹羊道果真天险,却不失为一条商贾运送货物要道。只是被土著占据不肯交付出来。” 萧暄思考片刻,说:“安抚土著循序渐进,开放夹羊道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头人好利,可在道上设关卡征收赋税。赋税度额,自己考虑斟酌。” 我提笔写下。萧暄又说:“王印在你右手边某个盒子里,自己找来盖上。” 他可真大方。我翻出燕王印,沾了印泥盖上。把折子丢到一堆处理过的文件中。 “这张写的是南部农民起义,首领张伟民已自立为王……” “蠢货。”萧暄轻却严厉地一声冷叱。 我手抖了抖,继续念头:“……在彭罗县登基,自号天择皇帝,国号为周,封了皇后太子宰相大臣一共二十多人,俨然一个有规模的小朝廷。而且似乎就打算在那里落地生根发芽结果了。赵家显然是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萧暄嗤之以鼻,“被玩弄于股掌而不自知,到底是目不识丁的卤莽汉子。这折子你放一边,我会同孙先生他们仔细商量。” 就这样,我做起临时秘书,萧王他口授我笔书,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案上的折子渐渐少了。只是萧暄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我念完一张赋税的折子,半晌没听到回音,转头一看,萧暄躺在榻上,侧着身,闭着双眼,俨然已会周公去了。 我轻手轻脚放下折子走过去。他连月操劳肯定是累,脸都凹了下去,眼下青影,胡渣稀疏。我知道他们练功之人睡得浅,一有风吹草动就要惊醒,如今我人都在跟前他还无动静,真是累得狠了。 第42章 笑谈风云变 其实他们担心得很有道理,万一场面控制不住剑拔弩张,不论是打起来还是逃跑,我都是一个累赘。 我回了药房,立刻撅着屁股钻进大箱子里,一翻捣鼓,找出一个大匣子。里面胡乱放着袖珍的精钢小弓,玄机奇巧的袖箭,小巧轻薄的匕首等暗器。我把袖箭取出来,仔细检查一番,机关该上油了,其他都很好。 这一年来萧暄给我搜集不少书,除了医学书籍外还有不少机械木工方面的书。我闲时照着书又融合了现代知识,做了几样暗器。因为战争都是真刀真枪你来我往,这些暗器就一直放在我这里,也没想着献给萧暄。如今他以身赴险,这些小玩意儿终于可以起一些作用了。 我花了一天的工夫把每个机械都调试了一番,打磨光滑,上油,然后重新配了几种毒药和******,用拇指大的小皮囊分别装好,一并呈到萧暄萧王爷面前。 萧暄识货,一拿起那个袖箭就爱不释手。我给他戴着,告诉他用法,他立刻实践。只见挥手之间,三枚精钢小箭疾射而出,铮铮三声,牢牢定在门板上,箭头深深陷进木头里。 萧暄赞叹:“好家伙!” 我得意洋洋:“科技为人类服务。” 我把药一古脑掏出来堆在桌子上,分别把用途指给他。完了,有点遗憾:“老爷子书里写了如何养蛊,我一直心痒痒也想弄一对,只是忙着耽搁了。等有空了一定养,你一只我一只,以后你要是敢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 话没说完,萧暄一张脸已经凑得老近,笑得十分诡异。 我结巴:“你你你……干……干吗?” 他两手已经抓住我的头,在我脸颊上响亮地啃了一口。 “我们小华这么能干,奖励你一个!” 我满脸发烫。这家伙气力真大,亲就罢了,牙齿都动用上,简直像头狼,口水糊得人一脸。我不满地伸手擦脸。 这一擦又擦出问题,萧暄不知怎么就生气了,把手里东西一丢,将我整个人抓了过去,气愤地张口就啃在唇上。 等他放开我时,我脚都站不稳了,脸烫得可以煎鸡蛋。 萧暄满意地笑,摸摸我的嘴,嘴巴凑到我耳朵边:“下次不许擦我亲过的地方,否则……” 他吹一口气,我打个哆嗦缩进他怀里。 四日后,我跟随萧暄前去谈判。他们一行个个严阵以待肃穆庄严,就我暗暗兴奋仿佛参加旅行团。 南竹县是个小地方,那酒馆也果真如描述中一般清凉简朴通风采风良好——充顶了也只能塞三十个人吧? 难怪选这里,有啥动静都一目了然。 酒馆主人是个胡子大叔,有着江湖人的身材和神秘感。自己店里兵戈林立,他无动于衷自己拨着算盘珠子算帐。 然后,赵策先生迟到。 萧暄倒见怪不怪:“他爹该给他起名字叫守时。从我认识他起,上学,吃饭,聚会,甚至抢女人,无一不晚到。他这次要准时来了才有猫腻。” 萧王爷慢条斯理地喝茶。外面一个悦耳男声响起:“数年不见,燕王一如既往牙尖嘴利不饶人。” 赵公子翩翩而来。 的确是翩翩。一身白衣,金冠玉带,容貌清俊端庄,可惜神情十分飘渺,好像没怎么睡醒。都说他是名扬天下的才子,可是同样是才子的宋子敬身上有那种文雅内涵,在他身上统统看不到。 这样的人,却不远万里深入敌军来谈判? 萧暄歪着嘴笑,站起来:“这次不算迟得太久。”然后转过头来同我解释:“有次诗会,都上饭后水果了他才来。” 他这么一说,赵公子自然把视线投到我身上。 “敏姑娘?”赵公子给我行礼,“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我讪笑着回礼:“听闻公子身体不适,所以随王爷前来为公子看病。” 赵策一笑,嘴角居然还有一个小酒窝:“那可要劳烦姑娘了,在下先谢过。” 客气完了,赵策身后跟着的几个文武官也走进来。不等介绍,就听萧暄笑着打招呼:“王大人,刘大人,马将军……”竟然认识大半。 被点名的官员笑得都很勉强,碍于面子也不得不礼貌应答。 两方入座,热茶酒水端了上来。 结果赵公子张口说:“饿了,上饭吧。有八宝鸡吗?” 胡子大叔不客气:“这里只有茶和酒。” 赵策抱怨萧暄:“老六你太小气了,没有诚意也得有钱。大老远的被那帮老头子逼过来同你谈判,一口饭都吃不上。” 那帮老头子站在赵公子身后,脸色不大好看。 萧暄把花生米的碟子往赵公子那里推了推:“得了,得了。花生也是粮食。” 赵公子没办法,只好拣花生米吃。 我碎了一地的心。这就是我梦想中精英成群华盖交织威严肃穆具有历史意义的谈判? 眼见一碟花生米见了底,酒斟了两回,茶也添了一次,双方还是在无关紧要地闲扯着最近天气不错秋收很好这酒不错花生炸得正是火候之类废话。 萧暄耐心颇好,依旧笑陪着,赵公子也吊儿郎当全然忘了初衷一般,倒是急坏了赵公子身后的白胡子文官们。他们也都是赵相亲信,朝中重臣,这次陪同前来和谈肩膀上是背负的任务,恐怕就是督促这位没什么责任感的公子履行自己的职责。 于是,有个白胡子老头忍不住,凑上来轻声道:“侯爷,你看……”赵策莫名其妙地看他:“看什么?” 老头僵硬地笑着:“不是看什么。而是,您这酒也喝了,花生也吃了,是不是该……” “该走了?” 老头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旁边同僚看不下去,出来帮他一把。 “侯爷,出来时丞相交代的事,你可别忘了。” 赵策不耐烦:“一路上你们都在我耳边唠叨,我能忘了吗?” 萧暄只淡淡笑着,优雅地端起杯子轻抿一口酒。表情既不是讥讽也不是同情,风轻云淡似乎对方的争执同他没有丝毫干系。 第43章 谋划美人计 赵公子大叫一声,他的下属立刻跳起来要和我拼命。 “急什么?”我慢条斯理,抓过赵公子的手来看。哟,果真起红印子,还真不是骗人。 赵策呲牙咧嘴:“果真人以类聚,那小子心狠手辣寡情薄凉,身边连个小姑娘都是狠辣角色。” 我笑,也不辩解,命令:“公子请脱衣服吧。” “什么?”赵公子反射性地抓紧领口,“你要干嘛?” “给你全身检查啊,还会非礼你不成?你三五层裹着要我怎么看?” 赵家下属神色惊讶又气愤,显然是想阻止我却又拿不出理由,他们家大少爷又不是女子。 我笑:“我都不害羞,你害羞什么?给我看了又不会少一块肉。大老爷们干脆点,不想我看病那我就回去了。” 赵策神情悲愤,大有烈女受辱之态,“我早就知道萧暄那厮不会有什么好良心!”虽然忿忿,还是开始宽衣解带。 跟着我来的一个侍卫本来闷笑着在一旁看笑话,这时干脆偏过身抽笑。 我也笑,一双眼睛却没离开赵公子的身子,抄着手看他脱。他刚才欺负萧暄的时候不是挺有底气的吗,怎么现在就蔫了?亏他还是锦衣玉食的公子爷呢,亏他还同萧暄打架抢过花魁呢,难道青楼美酒花烛红帐之下,他美人在怀时,也这样脱衣服? 天气有点凉,赵公子修长白皙肌肉紧实的身子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虽然瘦,但是挺结实,并不弱不禁风。 我继续笑:“裤子。” “啊?”赵公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裤子。”我重申。 赵策终于脸红,“有……有必要吗?” 他的鹰犬们也愤怒道:“有必要吗?” 我很诧异,“赵公子你不是说浑身疼吗?” 赵策悲愤指控:“你是故意的!” 我更加诧异,“我故意什么?看您光身子吗?” 赵策连脖子也红了。 我耸肩,“真的,不愿意就算了。你若是不在乎腿脚不便,我自然乐意工作量少一点。” 鹰犬之一跳出来说:“公子,不过是个女子,让她看了又如何?” “是啊,又如何?”我奸笑,“我只不过想知道您病在哪里,治端正理当治本啊。” 赵策碎碎念道都是萧暄不安好心阴险毒辣其心可诛之类的话,终于拿出勇气解开了裤子。我在这关键时刻喊一声:“底裤就不用脱了,除非……” “闭嘴!”赵侯爷终于发飙,“我那里没问题!” 宋子敬也不幸落马,低头闷笑。 赵策拉拉扯扯半天,才脱去了裤子,然后悲凉凄婉地看着我,大有义士赴死的壮烈。 “别站着嘛,上床吧!” 赵策看样子已经有了求死的决心。 我终于收了玩笑的心思,告诉他躺下了我才好检查。他松了一口气,将信将疑地上了床。 我净了手,开始顺着穴道经脉揉捏,一边按一边问他感受,是疼是酸是胀是麻还是痒。我一本正经,赵公子也严肃回答。捏到关键的地方,换不同的力道和方式反复按压,再问他感受。除此之外,还详细询问了日常饮食,起居生活和近来去过的地方。赵家下属防备我,赵公子自己倒很坦然地全盘托出。 完了,焚香施针,在病结部位敷药,配以我特制的热石进行热敷。 赵家下属问:“我家公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富贵病。” 赵策瞪大眼睛。 我冷笑:“皮肤那是过敏,水土不服加上饮食不调,最近忌酒忌腥荤,青菜水果多多吃,多喝水,洗药浴。身上这病,一是坐马车坐的,二是原来就有轻度风湿入骨,再加上这几日喝多了凉酒;头痛那是风湿加上风寒。赵公子上半年三、四月不是在川泽之地待了两个月吗?那正是川泽之地最为潮湿的季节。你本不是土生人,逗留期间又没注意保养,常饮凉性酒,导致轻微风湿。” 赵策吃惊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你觉得骨头肌肉酸疼,容易疲惫,抽筋,都是轻微的风湿症状。不过普通轻微湿毒即使入体,你离开川泽那么久,又一直在干燥之地生活,那湿毒自己就可消去。但是你的症状却加深了。我怀疑你除了感染湿毒,还染了别的什么东西。这得详细检查才清楚。” 我一口一个毒字,把赵家人吓得直哆嗦,心惊胆战地问:“严重吗?” 我很权威很严肃很深沉地说:“你家公子还年轻,好好调养就没有大碍了。只是这病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现在看着只是身体不大舒服,拖久了可是关节肿大浑身疼痛,死不了活受罪。”我一边说着一边下笔如飞。 赵策白着脸,不住在自己身上摸着。 我把方子交给下人,又详细嘱咐了一番条理方法和注意事项,顺利完工,喝了口茶告退。 赵家人并没有为难我,还送了一盒珠宝答谢。我很大方地接了过来。待出了门就转交给宋子敬。 “充军费吧。小小贡献。” 宋子敬笑着接过去:“你倒大度。只是这赵公子的病,真的就如你所说的那样重?” “还好啦。所有大病都是小病发展起来的。”我冲他挤了挤眼睛。 宋子敬不笨,“你故意把病说得很严重的吧?” 我乐得跳,“看出来了!谁叫他欺负我们阿暄的。我们家阿暄只有我能欺负!” “阿暄?都叫得这么亲热了。”宋子敬很无奈。 我蹦蹦跳跳跑远,回头丢下一句:“先生,你也该娶媳妇儿咯。” 不待看宋公子的表情就赶忙跑走了。 我回去后先去找萧暄汇报工作。越风站在门口,看到我,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同他很熟了,立刻明白什么意思。 “里面又低气压?” 越风小声叹了一下,“要你一来就放你进去呢。脸呀,都是这样的。”说着比了一个长度。 我噗嗤笑。萧暄打雷般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第44章 愿同尘与灰 次日就动身,我是小姐,越风和桐儿是我的家丁和丫鬟,十二侍卫伪装成路人在周围。我觉得阵容稍微大了点,不过萧暄一直唠叨说如今局势乱人心不古光天化日都有打家劫舍的不法分子,我被念叨得精神错乱,就从了他的安排。 青娘出家的那座白云庵离驻地有两日路程,我假扮成投奔亲戚的落魄小姐,在山下的小镇上投宿上来。休息了一夜,次日刻意同店老板套话,得知山上有尼姑庵,于是顺理成章地要去上香。 白云庵是个小小尼姑庵,屋舍简陋,秋叶铺青阶,佛堂都灰扑扑的,乍眼一看像间希望小学。 我们来得早,没有其他香客,里面传来嗡嗡颂经声,想必早课都还没结束。 院子里有株枫树,叶子已经开始转黄了,风一吹,发出悦耳的沙沙响,衬托着这个小小地方格外清静安宁,与世隔绝。我站在这树下,呼吸着山里清新的空气,心神宁静舒畅。 没等多久,早课结束了,大门打开,灰布衣裳的尼姑们鱼贯而出,各忙各的事去。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尼姑前来接待我们去了佛堂。 越风不方便进去,趁那小尼姑没注意,凑过来小声说:“青娘还是带发修行。” 我点点头,带着桐儿走了进去。 佛堂其实比普通教室大不了多少,供着三尊佛,右边观音像下,有个年轻的俗家女弟子正跪着念经。那女子二十左右,白皙清秀,神色肃落,乌发盘着压在冠下。 我冲桐儿使了个眼神,她立刻会意,同那个小尼姑说要捐香火钱,把她拉走了。佛堂里就只剩我和那个姑娘。 我走了过去,在青娘身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有条不紊地按照程序磕头上香。青娘为我在佛前敲了一下小钟。 我转过头去,冲她微笑:“谢谢姑娘。” 青娘却没看我,“这是贫尼份内的事,施主不用言谢了。” 我继续笑着说:“姑娘还未入佛门,却俨然已是佛门中人了。” 青娘终于抬起眼看我,隐隐有一丝不悦。我要是个男人,她八成都该赏我一巴掌骂我调戏她了。 我脸皮惯厚,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笑嘻嘻地继续说:“青姐姐,你不认识我,我姓谢。” “谢姑娘,”青娘漂亮的眼睛冷冷看我,“你是燕王派来的吧?” 江湖里讨生活的女子,普遍都比深院围墙里的良家妇女精明一些,这点果真不假。 我客客气气地说:“燕王殿下与我是朋友,这次托我来打搅姑娘,为的什么,想必姑娘心里也很清楚。” 青娘虽然不悦,但依旧委婉镇定,不急不缓地说:“劳烦姑娘走这一趟了。还要麻烦你转告王爷,青娘虽然未入佛门,但心已是佛门中人,红尘俗事,权利纷争,都与我没有关系。还请王爷垂怜我这出家女子,不要再苦苦相逼。” 话语虽平缓和煦,可是透露出来的却是深刻的无奈和哀伤。 我轻叹一声,说:“那么敢问师父,你口口声声说佛,那佛好在哪里?” 青娘不由又看了我一眼,说:“佛慈悲,普度众生……” “那佛慈悲在哪,又是怎么普度的众生?” 青娘微微皱眉,觉得这道理太浅显,“因果轮回,前世种因,今生收果。这些都是……” 我温和地打断她的话,“这些我可都没看到。我只知道,战火荼原、哀鸿遍野的时候,佛什么都没做。我只知道,我的每一份收获,都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得来的,而不是别人给的。而善人往往不得善终,恶人却常常安康福寿。我更知道,无休止的等待,干做着靠意念想象,那理想永远只是理想,愿望也只不过是愿望。佛不过是个精神寄托,自我安慰的时候念一念给自己打气就罢了,用不了把一辈子都耗在上面……” 我越说到后面越激动,声音抬高不少。这可是现身说法,鄙人可是据说做了八世尼姑的一代极品人物,天底下还找得出几个这么虔诚的主儿?可是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死得糊涂,穿越得混乱的下场。当然我肯定不能这么跟青娘小姐说。她这种信佛,也不过是叶公好龙,我要真说神仙安排我八世尼姑一朝穿越,她肯定当我是疯子拔腿就走。 青娘听了我一番话,俏脸一阵青一阵白。我立刻收敛了语气和偏激的话。我是来好言劝人的,不是来传授辨证唯物主义的。 “谢姑娘,我只是个小女子,不求富贵显赫,只求平安宁静。”青娘没好气。 我和气地笑:“那么请问青姑娘,覆巢之下,可有完卵?” 青娘一愣,“我已经投身佛门净地……” “姐姐是见过世面之人,你真的认为举国动乱之时,佛门还是净地吗?人,生在世中,万物息息相关,环环相扣。只要还在这环节其中,没有得道成仙,就不可能完全撇干净。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佛门里,又不是你们烧香,天上就会掉馅饼。外面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又哪来香火钱,没有香火钱,你们佛门子弟又何以为生?” “这……”青娘也不知怎么回答。 我加紧说:“吃饭是俗事,可是佛门里的人也要吃饭。所以姐姐说红尘俗事已无关,就说不通啊。” “你……你这都是什么道理?”青娘脸色由白转红,又恼又羞。 我急忙笑呵呵地放软语气,“姐姐别生气,我这只是在和你讨论呢。” 青娘脾气还算好,到这地步都还没有拂袖而去,“姑娘不必浪费口舌了。我就只求这一方宁静,安度此生。别人生死,也不是我一个小女子可以做主的,这还不行吗?” “当然行。”我说,“可是,姐姐这明显六根未清,拜佛也就拜得不虔诚了。” “这话怎么说?”青娘瞪我。 我温和笑道:“姐姐情根未清啊。” 青娘秀丽的脸顿时变得通红。她唰地站起来。 好像太刺激了点。我暗暗吐舌头。不过还是得乘胜追击。 “姐姐若是已经忘了那个人,又何必入佛门?你真要报答救命恩人,那就该去救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行善积德报答社会才是最好的办法。就是忘也忘不了,恨也恨不下,才会躲到这里来。你说你是看破红尘,我却觉得这是逃避现实。” 第45章 一辈子的路 “姐夫——”小郑怒吼一声,手中利剑狂挥而出,挡在他身前的刺客人头落地。 越风也在这时劈开一片血雾冲了出来。 我把怀里的青娘一推,张开手臂,接住了萧暄沉沉落下来的身体。 好疼! 好像有什么东西疯狂地撕裂着五脏六腑,吞噬着骨髓,敲打着每一根神经。我疼得两眼发黑,几乎不能呼吸。 他的血立刻浸透了我的衣服,贴烫着我的肌肤。 侍卫在说什么,越风和小郑在说什么,桐儿和青娘也在说什么,可是我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到。 我紧抱住萧暄,那柄剑还插在他的胸膛,位置离心脏还有点远,这让我几乎断了的心弦微微一松。 “小华……”萧暄细若游丝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神智。 越风出手敏捷给萧暄点了穴止血。萧暄没有昏过去,他还强撑着,深遂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十分不放心的注视着我。 “我没事。”他的声音又细又抖,像一张划花了的唱片,“你……你也不会有事……” 萧暄没说话,但是明显精力不足了。 他的脸惨白得发青,气息急促,我摸他的脉,混乱如麻,一股诡异的内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让他气血翻涌。 一阵不祥的预感冲上心头。 “进房里去!”我的声音出奇的又尖又细,像一根拔上天的丝。“放床上,烧水,干净纱布,刀。” 越风和小郑立刻抱扶起萧暄,桐儿拉着青娘去准备东西。 剑必须得拔出来。我看向越风他们,无需动口,两人过来,一人拔剑,另一人下手如飞点穴止血。 萧暄并未昏迷,痛得闷哼一声,带着泡沫的血从嘴角溢了出来。他的呼吸加重,像破风箱一样。 气胸? 我扶住萧暄的头,看着他已经迷离的眼神,“阿暄,先别睡。我要你深深吐一口气,把肺里的气呼干净。知道吗?” 萧暄强打起精神,忍着疼痛照着我的指示做。我使劲一咬下唇,发抖的手稳定了下来,然后在越风的协助下抓紧时间给他包扎伤口。 条件太简陋,他的伤太重。 萧暄面如金纸,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却还撑着不昏过去。 我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侍卫冲进屋来,大喊:“王爷,应援的人到了!” 萧暄露出放心的眼神,看我一眼,忽然身子一震,一大口乌黑的血沫涌了出来。 “姐夫!”小郑惊恐大喊,“敏姑娘,他这是怎么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话:“毒发了。” 一声响雷落在众人头顶。 “王爷!” 萧暄受伤这事绝对不能传出去。我转过头去看惊魂未定的青娘,她被我狂乱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 “要委屈青姑娘了。”我压低嗓子说,“今天受重伤的是青姑娘,不是王爷,各位记住了?” 青娘半懂半懵的点了点头。 我对众人说:“越风和桐儿留下来帮我。小郑你带着青姑娘去后院。应援的来了没我命令不可打搅。我这就给王爷治伤疗毒。” 小郑应了一声,立刻带着青娘从后门走了出去。 炉子上的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地响。我脱下外衣洗了手,然后三下五除二地脱光萧暄的衣服,露出他修长健美的体魄。 到这关头,也还是忍不住心里苦笑。萧暄啊萧暄,今天算是对你彻底“认识”个清楚了。 我对越风说:“我没有内力,点穴不到位。我把穴道指给你,什么位置几分力,你来点!” 越风沉稳而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从他镇定和信任里得到了一点安心,开始指挥。 我口令一声声下,越风下手迅捷,准确地在萧暄身上或点或拍或按,顺序和力道都与平常点穴不同。点穴一事需慎重再慎重,稍有差池就可能致命,但是越风对我信任,即使他闻所未闻的点穴方式,依旧照做不误。 渐渐,萧暄金纸般的脸色恢复到惨白,而我和越风都已经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七七四十九套穴法施完,越风已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喘着粗气,退到一旁。 我立刻接上,将萧暄扶着平放在床上,手里小刀利落划开他右手食指尖。滴落出来的血呈乌红色。 我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抬头对越风说:“我手里没药。其实解药我也因为缺几味药没炼好。” 越风一听,急了:“那怎么办?”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萧暄满是冷汗的额头,苦涩地笑着。他早已昏迷过去,听不到我们说的话,其实这也好。 “本来毒发不会立刻要命。只是他伤太重,两方消耗,我担心他捱不过。” 越风唰地跪下来,“敏姑娘,我这命是王爷救的,现在要我为王爷赴汤蹈火再所不辞,你有什么办法,只管说。” 我点了点头,“我是还有办法。不过,接下来的事,你将来不许告诉任何人!用你家王爷的性命发誓!” 越风微微一愣,坚定地说:“是!” 夕阳西斜,秋风送爽,鸟儿归巢,炊烟袅绕。 我推开院门,就看到这么一副祥和宁静的美好画面。 残阳若血,天地广阔。 萧暄,你是想在这片天地上建立一个你自己的国家,一个四海升平,万民欢忭,路不拾遗,野无遗贤的国度吗? 付出多大的代价,你也要达成自己的理想吗? 现在,又一个束缚你手脚的枷锁去掉了。 我脚下踉跄,桐儿过来扶住我。我头晕得很,口干肚子饿。毕竟劳累了一整天啊,医生真是一份体力活。 “敏姑娘!”萧暄手下一员副将过来给我行礼,“姑娘辛苦了。我家王爷……” “王爷已经没事了。”我揉了揉空空的肚子,“不过胸口那伤很重,他得好好休息。你们搬动时小心些。” “在下知道了。姑娘脸色也不好。” 第46章 爱情有考验 萧暄立刻扯来帕子给我擦,边问我疼不疼。其实汤都温了,哪里烫,可是我还是不住点头,一个劲地点头。 他问我愿意嫁给她不。 一个英俊多金温柔深情出身高贵有追求有抱负目前又单身的男青年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抬头望苍天,佛祖终于显灵了? “小华?”萧暄看我的眼神八成以为我给吓傻了。 我冲他笑,他也心惊胆战地回我一个笑。 我说:“不愿意。” “啥?”萧暄惨叫。 门外的小兵又在嚷嚷:“王爷你怎么了?” “又给猫咬了!”我代他家王爷回答。 萧暄拉过我面对着他,很严肃,很认真,问:“为什么不愿意?” “不愿意就不愿意。”我闻了闻手,果真一股鸡味。 “总有个理由!”萧暄显然是不死心的。 “为什么一定得有个理由。不想结婚就不嫁你咯。”我也很无语,毕竟真正的理由,不好同他开口啊。 古代人定情就等于订婚,那是他们。对于我来说,目前也就是和萧暄在恋爱。恋爱一年了(居然这么久了啊!),虽然感情不错,可是也还没到结婚的地步吧。他娶过老婆倒好,我是完完全全没有半点为人妻子的心理准备啊!要我以后主持家务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我会立刻患抑郁症的。 哦老天!我扶额头,越想越冒汗。所谓婚姻恐惧症正是如此。 萧暄还在抓着我问十万个为什么。 不喜欢我吗? 不喜欢你干吗跟了你天南海北地跑来跑去? 担心谢太傅反对? 这世上还有人能管得住我? 担心我战败会被连累? 放心我看你要败了我会先逃跑的。 因为是填房吗? 我想一巴掌拍死他! 萧暄很郁闷,无数女人哭着喊着要嫁给他,他都不要。如今鼓足勇气来求婚,我却对他说no。以他的思维方式,他的确想不通我为什么不乐意嫁他。 我一个头两个大,这个道理该怎么跟他说? 我肯定一点:“我喜欢你。” “那为什么不愿意嫁我?”萧暄那表情简直像我借了他家的豆腐还的却是沙子。 我斟字酌句地,很怕伤害了他脆弱幼小的心灵,“我是觉得,现在结婚,还太早了点。我毕竟还小。” “你就快十七了。”萧暄说,“大齐这年纪的女孩子正是嫁人的好时光。” 我无奈啊,“咱们可不可以不说这人?” 萧暄闭上嘴,微微皱眉,没有很生气,但是也没有放松下来。他不甘心,不过他尊重我,没有继续问下去。 一时间气氛有点低落,我赶紧招呼小兵上饭。 陪萧暄吃完了饭,又给他换好药。药力发作,他有点昏昏欲睡。 我给他盖上被子,摸了摸他鬓边的头发,轻叹一声,打算离去。 手却被抓住。 萧暄低声说:“我会等你点头的。” 我眼睛一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夜,我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外面月色极好,我躺在床上怔怔望着树梢的叶子披上一层白霜,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不觉,我来这个世界,已经两年了。时光飞逝,过去都已像前世,我时常忘了自己是谁。最开始总想着有朝一日会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始终不肯对身边的人放感情。直到如今,才深刻体会到自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真的会在这里终老。于是也是一定要结婚嫁人,生儿育女,组建家庭,努力和一个人白头到老。 恣意逍遥的生活充满了诱惑力,我沉迷不可自拔,但是也终将有走出去的一天。萧暄今天的求婚无疑是在给我敲响一面警钟。 我喜欢他,甚至比喜欢还要喜欢,我是爱他的。 可是嫁给他,不仅仅只是嫁给一个男人而已。而是要顶着燕王妃的头衔生活。而且如果他得登大典,那岂非…… 我简直不敢往下想,懊恼地钻进被子里。 失眠,结果第二天挂着两个黑眼袋出门,碰着云香,她也两个黑眼袋。我瞪瞪她,她望望我。 “怎么了,妹子?”我问。 云香细声细气地说:“宋先生去见朱山王了。” 哟? “青娘不是都给劫走了吗?” “先生说,反正青娘会被送回去的。他和王爷有把握朱山王买我们的好,所以先去谈判了。” 萧暄也是这么说的。 政治和战争,是我很不想思考的事。人生若能吃喝睡就过完该多好。 我冲她坏笑,“舍不得你家先生吧?” 云香红着脸。 我同她一起坐下来吃早饭,“你现在同他到底怎么样了?” 云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没怎么样。” “总有个程度啊。拉你手了吗?” 云香低头不说话。 我大胆问:“亲过你了吗?” 云香脖子都红了,就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我敲着碗笑,“真拿你没办法!你有心也要让他知道。你为他努力读书写字,他都知道吗?” 云香微弱地叫了一声姐。 我说:“你别老这样。他温吞,你害羞,哪年哪月才有进展。” 云香别过头,小声说:“我……我配不上他。” “这什么话?”我不高兴了,“你哪里配不上了?你同他在一起,只要你能让他开心,让他轻松快乐,脾气性情合得来,相互扶持可以轻松走下去,你就配得上!见鬼的门第那一套,投胎是运气,哪有人人好运的。” 云香抬起头,两眼感激,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放下筷子,温和地说:“你和宋先生的事,我是第三人,不想也没资格在旁边瞎指挥。是进是退,全看你自己。不过,你也别吊死在一棵树上,有时候也不妨放眼看看周围。军队里好小伙子那么多,我知道的对你有意思的就好几个。比如说小郑……” 第47章 小三猛如虎 我屏住呼吸。 良久,萧暄疲惫的声音传来:“今天就到这吧,各位也辛苦了,早早休息去吧。” “明日还有阅军,王爷也早些休息了吧。”李将军很识趣地告辞。 那刘大人还不识相:“王爷,那这事……” “明日再说。”萧暄已经非常不耐烦了。 几位大人纷纷行礼告退。我站在屏风后,等他们都走尽了,才端着已经凉了的药走了进去。 萧暄散着头发,敞着衣服,露出雪白的里衣和一点精壮的前胸。虽然景色迷人,我却没心思欣赏。 “我把药端来了。”我说,“喝了吧,伤还有点发炎呢。” 萧暄深深注视着我,我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萧暄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我装傻:“吃药啊,难道还要我喂?” 萧暄眼冒火光,粗鲁地端过药一饮而尽,将碗重重搁在桌子上。 我干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要说话的样子,我撇了撇嘴说:“那我走了。” 刚转过身去,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我,把我拽了回去。我跌进他的怀里,立刻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 “就走?你就什么都不说?”萧暄抓着我的手,我被他抓得很疼。 “说……说什么?”我把手挣脱出来,“我说好说歹,有用吗?” 萧暄扣住我的肩,将我整个人转过去面对他。他漆黑深遂的眼睛盯住我的眼睛。 “同我说心里话,小华。告诉我你是怎么样的?不要考虑其他,只说你最直接的想法。” 我苦笑,伸手摸上他俊美的脸,“我想,我想你要不是萧暄该多好。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我们能快乐。” “那就嫁给我。”萧暄手上力气加大,急切地说,“嫁给我,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们就能快乐了。” 我笑到没力气笑,他这话说得,好像炒一盘菜,放点油放点盐,起锅就能吃了这么简单。 鼻子突然有点酸,这个男人,在外运筹帷幄心思缜密高瞻远瞩世故老练,可是在内心的这个小小角落里,还单纯天真得像个孩子。 “你凡事深思熟虑,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却想得那么浅?”还是你不肯往深处想呢? “小华……” “你苦恼什么?”我问,“你只是苦恼我做不了你的正室?” 萧暄的脸上浮现错愕之色。 “阿暄,”我说,“我只是不肯嫁你,就已经让你这么苦恼。我若是说我不愿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那你又更该怎么办?” 我说着说着,倒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 萧暄脸上的惊愕渐渐转为愠怒,一把抓住我。 “你……” 我侧着头等他说。 可是萧暄张着嘴,半天吐不出接下来的话。 他不说,我说。这些话,当初马太守事件时就存在我肚子里了,说出来太现实太伤感情,我本来想留着以后逼不得已的时候再说的,之前有多少快乐日子就过多少,别辜负好时光,别提前给自己找不自在。可是老天不同意我这么逍遥,硬是要把矛盾提前放在我们面前,逼着我们两个开诚布公洽谈沟通,把好好的感情切割来分析清楚,弄得两手血淋淋。 我表明立场:“我是不会同别人分享你。可是我也希望你快乐。” 问题全部丢给他,我卑鄙。他接受了陆小姐,我肯定和他翻脸,他当然不会快乐;可是如果他拒绝了陆家,兵权到不了手,千秋功业溃于一朝,他肯定也不会快乐。 江山在手,美人在怀,但是爱人呢? “你爱我吗?” 问烂了的问题,不过我提问的态度非常严肃认真,让人不觉得多肉麻。 萧暄也严肃认真地回答:“爱。” 我把手一摊,“瞧,真麻烦。你要是不爱,你就没这么多烦恼了。” 萧暄两手青筋暴露,受不了我在这么严肃的时刻都要耍嘴皮子。 可是不能这样怎么办?我怕我不贫嘴,会立刻哭出来。 我不肯要他娶那什么陆小姐或是任何一个其他女人,但我也不忍见他同陆家决裂功亏一篑。如果我更伟大一点,情操再高尚一点,我就该什么话都不说然后悄悄离去,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可是我这个向来比较卑鄙,自己难过也不让别人太好过,有包袱大家一起背,有麻烦两人共同解决。所以才有今天这秉烛夜话说伤心的一幕。 萧暄一脸痛楚,那是我亲手划的一刀。 良久,他才说:“我明白了。” 一字千金,夜已凉如水。 我回到自己屋子里,疲惫得就像刚下来一场马拉松,倒在床上眼皮都张不开。 云香和桐儿等着八卦,都守在我房间里不肯走,这下见我这模样,立刻噤声,悄悄出去了。 我眨了眨眼。先前宴会上丝竹悦耳酒菜飘香,月夜迷人秋风送爽,转眼房间里光线昏暗气氛沉闷。似乎所有甜蜜的故事才刚开始,就有一种旧欢如梦的凋零惆怅。 我躺着,仔细感觉着胸腔里心脏的跳动,每跳一下,就痛一下。只要还活着,就要一直痛下去。 茱丽叶站在阳台上愁苦地感慨,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是罗密欧? 我以前一直嫌这台词恶心,但那只能说明我的认识还没有到达一定的境界。经典自有它被评为经典的理由。比如我现在,只觉得这句话便可概括我所有的感想。 萧暄,爱上你很容易,得到你却太难。 夜风吹进来,我脸上一片冰凉。一摸,果真全是泪。 天亮的时候,我很不情愿地醒了过来。 若真的可以,我多想长睡不醒,脑袋埋在沙子里,逃避一切问题。我想萧暄在这点上肯定与我心有戚戚焉。 云香和桐儿没有我的忧愁,一是因为今天有场面恢宏气势干云的百万雄师大阅军,二是宋子敬终于回来了。 这么多事堆在一起,恐怖陆怀民也忙得没时间逼婚,萧暄可以偷得几日闲了。 第48章 何人可信任(上) 结果当日晚上,萧暄就上门来。 萧王爷一袭苍青色朴素衣衫,腰束银灰云纹带,身材修长挺拔,如玉树临风。他不喜欢学时下年轻人把头发垂下来,而是全都高束,用一根古朴的白玉簪插着。那还是我逛街时买来送他的,不值很多银子,他却常常戴着。 如此浊世翩翩佳公子莅临寒舍,我正穿着里衣在剔牙。 我俩对望,然后萧暄转身,我滚回屋里换衣服。 忙了好一通,才把萧王爷请进了屋。 “我这晚上只有果汁和白开水。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萧暄选择喝橙子汁,“孙先生都仔细看过,说已经没有大碍了。” “哦。”我也坐下。 萧暄喝了几口果汁,说:“今天陆颖之回去后就上吐下泻。” 我手一抖,水洒了一点出来。 萧暄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我说:“我才不屑干这事!” “当然不是你。”萧暄说。 “但是别人都以为是我!”我摔开杯子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萧暄叹气:“大夫看了,说是吃错了东西。陆颖之身边的佣人一口咬定自家小姐没有吃东西,又说你碰过她。” 我猛地转过身来,冷笑道:“我若能这么厉害,早就下毒药了!” “小华,”萧暄站起来想拉我。 “别碰我!”我气急败坏地甩开他的手,“怎么?你这就来兴师问罪了?陆怀民要把我怎么样?打下监狱严刑拷打?啊?燕王爷?” 萧暄面色灰白,双眼如寒潭一般,整个人散发着凛冽怒气。 “你不信我?”他低声怒吼。 我打了一个哆嗦。 “你到底来做什么?”我直着脖子叫回去,“陆怀民给你气受了,你就来找我的茬儿?” “我说了我相信你没做!” 我冷笑,“你可真信任我?也许真是我干的呢?杀人要偿命,不划算,那我就让她小病一下好了。” 萧暄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眼里一片无奈和痛楚。 “你不会这么做。”他坚定地说,“我了解你,你绝对不会去伤害无辜的人。” “无辜?”我哼道,“她无辜,干嘛带着悍妇闯我药房?” 萧暄无奈道:“这婚事是她爹的主意。她那也不过是不想和你把关系弄得太僵。” 我一股怒火烧到头顶,“这才几天就开始为她说话了?她要不想嫁你,就该回家寻死觅活威胁她爹去,而不是假惺惺跑我这里来摇橄榄枝。告诉你,我是女人,女人心里想什么,我比你清楚一万倍!” 萧暄忽然笑了,“你这醋吃得好凶。” 我却怎么都笑不起来,“没用,萧暄,你这抬已经没用了。” 以往有口角,不是他就是我,开个小玩笑退让一步,顿时海阔天空。但是这次已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了。我同他的关系已经敲响了警钟。 柳小姐、马小姐,不过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我从来不放眼里,可是这陆颖之却是劲敌。谦让是中华民族的美德,但是是用来在公交车上给孕妇让座的,而不是在情场给情敌让位的。 萧暄为难地叹息:“小华,我是不清楚你们女人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你要清楚,我心里,”他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这里,只有你。永远只有你。” 永远? 我当场就想立刻反驳他一万三千字的论天下无永远,可是还是忍住了。他说得那么真切,我也相信他说的每个字,那么,我的醋火也该有个限度,当收便收吧。 真是忍得气血翻涌,难怪那些武林高手临时住手收功都会喷一口血出来,原来不是夸张煽情。 我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陆老爷子怎么说?” 萧暄说:“陆怀民什么都没说,但是他希望你能去给陆颖之看看病。” 我扬扬眉。看病?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皆大欢喜,两军共欢。萧暄还需要陆怀民的支持,所以不得不折腰装孙子。我不能帮他也就罢了,还给他惹麻烦。不论是不是无辜,他都两面为难不好做人。 心高气傲如他,何时受过这样的气。陆怀民对他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让一个指挥千军的王爷被我指着鼻子骂,够惊世骇俗的了。 不过是去看一个病人而已。我叹息。 陆颖之已经睡了,不过有点发烧。布置得素雅高贵的闺房,红纱帐低垂,香薰袅袅,睡眠中的陆小姐脸上带着红晕,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我同陆夫人说:“脉相很稳,没事了。睡一觉调理一下就好。” 陆夫人很年轻,是后妈,听了对我不住道谢。 我轻轻走了出来。 院子有人。高大魁梧,两鬓斑白,英武不凡。 陆老爷子。 陆怀民背对着我,正在拭剑。轻细专注,犹如对待至宝。 他喃喃自语:“人总有几样珍藏的心爱之物。有人爱字画,有人爱美酒,而老夫心中至宝,便是小女。手中这宝剑陪伴我冲锋杀敌二十年,乃是颖之她娘的嫁妆。我早已发誓,若有人胆敢伤害颖之半分,定叫他血洗宝剑来偿还。” 我站在他背后五米远,清楚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汹汹杀气,那柄剑在幽暗中只散发出冰冷幽森的白光,激得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咬紧牙关,对陆怀民无声行礼,然后袖手而去。 我走得很快,到后面几乎是跑的。哐啷一脚踹开门,没理迎出来的云香和桐儿,我一头扎进被子里。 牙齿咬得太紧,咬肌发酸,眼泪不争气地冲了上来。 心里难受,像是被一张大手狠狠抓住,胸口堵得透不过气来。 我在黑暗和晕旋中拼命挣扎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过来将我从被子里挖了出来,使劲摇我,喊我的名字。然后一股热流从胸前涌进来,顺着经脉游走。 我喘过气来,很快出了一身汗。 第49章 何人可信任(下) 那年天暖,寒露过后,太阳依旧和煦。燕军借着这个好时节,敲响了战鼓。 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赵党纠结所有最后的势力进行最终的反抗,临死一博是前所未有的顽固。燕军花费了沉重的代价才撕裂了他们的防线,将整个赵营一分为二。萧暄率领着北军,陆怀民率领着东军,分别包围对抗。 我率领着医疗队的精英小组每日往返于战场和后方,营救抢治伤员。既然不能陪同在萧暄身边,那就应该帮他营造一个无须忧虑牵挂的后方。 前方传来的消息,一直都还算比较振奋人心的。随着赵军的步步溃败,医疗队一直随着大军向京师推进。敌军的失误,对方将领的临阵倒戈,民怨沸腾下的人心所向,无一不在告诉我们胜利在望的消息。每次胜仗的消息都是我们一身污血汗流满面时最大的安慰。 但是在传来的消息里,也有不少陆颖之的事迹。兵分两阵后,她就一直跟在萧暄身边,与他并肩作战杀敌。 我虽同她有芥蒂,但是听闻这事,对她也不是不敬佩的。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古代女子,能做到这地步,实在相当不易。她的确是女中豪杰。 天气终于转冷,我白天都在病区里救治伤员,夜来又要写大量书面文件整理伤兵资料病历,忙得吃饭都没时间,更别说同萧暄见上一面。 忙也有忙的好,一忙起来,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就不用老惦记着他现在正在干什么。不打仗的时候,是在开会还是在看地图,是在吃饭还是在休息。而陆颖之又在他身边做什么? 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啊。 入夜很冷,大概已经下了零度。帐篷里的火炉让人搬去病房了,我多穿了一件衣服,伏案狂书。新来几十名伤员,游击中受的伤,都中了毒,花了我大半天才全部收拾清楚。其中三个伤得太重,我担心他们过不了今晚。 在手上呵了一口气,跺了跺冻得快没知觉的脚。虽然医疗队条件比较简陋,但已经比前线将士们好多了。 “姑娘还没睡?”海棠看到光,走进来。 “快把帘子放下,冷死了。”外面一阵风灌进来。 “又把火炉拿去病房了?”海棠不大高兴,“你也是的,何必呢?” 我笑笑,“总不能让士兵冻着。” 海棠抱怨:“军需每次分到我们这里时,都只有剩货了。” “前线才是主要的,照顾他们应该嘛。” 海棠叹气,“这仗早点打完吧。让我们王爷早点把你娶回家吧。” “胡扯什么呢?”我笑骂。 海棠使眼色给我,“你才是正主,可别让那姓陆的小娘们抢尽风光。她能舞刀枪,咱们也能救死扶伤,又不比她差。” 我扶额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就知道你不爱听。”海棠没趣,“我值夜去了。” 她的确一片好心,我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也舒服了很我。的确,我不比人差。只是感情上竞争又不是比工作能力。 叹口气,继续低头书写。库里有好几味药告缺,明日还得差人去采购。 帘子又被掀开,风又灌了进来。 我没好气,“你又忘了什么?” 来人不说话。我抬起头,看到萧暄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微笑着向我走来,简便的青衫衬得他修长挺拔,他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奇异的柔情,注视着我,像一片海水将我包容住。 “你怎么来了?”来这里几乎要穿越大半个军营呢。 萧暄站在我面前,说:“实在是想你了,就来了。” 我耳朵发热,“好肉麻。”然后低头笑了。 萧暄也低沉地笑着,张开手抱住我,脸埋在我的发间,深深呼吸。我的头开始发晕 “想我吗?”他微微沙哑的声音响在耳边。 我中了蛊般点着头。 耳边的男人轻笑,拥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 一声叹息。 “真好。”萧暄把脑袋埋在我肩头,“见到你,人都觉得轻松了许多。” 当然,在我这里,他才可以放下架子,放下责任,放下一切,随心随欲,无所顾及。但是在我这里,他也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叫做萧暄的男人而已。 “他们都当我是王爷,是领袖,是希望,是未来的明君英主。只有你当我是一个男人。” 我很想说,你能永远在我身边做一个普通男人吧?你显然不能,你终将要回去做你的领袖、希望、明君英主的。 我的萧暄啊。 我靠在他肩上叹息。 “你这阵子好吗?”我问。 “很顺利。”萧暄面露喜悦之色,“你也是,怎么都没想到来看看我?” 我只笑。我的确有去主动找他,可是一连三次都是远远就被拦下,好说歹说,都不放我进去。陆颖之跑马圈地速度敏捷,这么快就把人划在自己势力范围内。她聪明,不需要间离,只需要让我们长久分开,给她足够时间和萧暄相处就够了。 我看着萧暄等待答复的脸,话堵在喉咙里。 算了,难得时间相处,不要浪费在发牢骚上。 萧暄抚着我的脸,轻皱眉,“你瘦了好多。” “衣服穿得多而已。”我轻松地笑。 萧暄环视四周,眉头皱得更加紧,“这里怎么这么冷,你没烤火?怎么都没人伺候?” “你小声点!”我拉住他,“王爷,这里不是你的王帐,哪里有那么多规矩?火和人手都拨到病房去了。我都能忍,你又忍不了?” “谁说我忍不了?”萧暄瞪我一眼,握住我的手,“你的手都冰成这样了!” 我贴上去,“那你给我暖和就行了嘛。” 我总同他嬉笑怒骂,甚少撒娇,结果发现这招非常好用,是男人都吃这套。萧暄立刻化怒为喜,将我的手揣他怀里捂着,又把我抱住。 我觉得好玩,手在他衣服里乱摸,他被我弄得直发抖,轻喝:“别乱来!小心我揍你!” 第50章 云散香终逝(上) 那日晚回去,就开始发烧。本来以为是太累了,又受惊受凉,没想到病来汹涌,度数烧到很高,徘徊不降。 迷糊中察觉桐儿在我床边唉声叹气,我问她云香呢?她哭着说都三天了还没放回来。又说我这病怎么老不好她很担心。 我安慰她说没事,又问她外面怎么样了。 桐儿说仗又打起来了,王爷说既然情报遗失就应该先下手为强什么的。她托人转告王爷说我病了,可是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苦笑,怕是陆颖之又拦下来了。即便她不拦,战事紧急,萧暄也没办法分身来看我的。 “算了。”我有气无力道,“我这病没事,烧过了就好。” 桐儿说:“海棠姐姐给你打了脉,说你脉象怪呢。” 我心一惊,嘴里说:“海棠那丫头,懂什么脉,别听她瞎说。” “可是……” “你连我都不信了?” 桐儿无法,只得不停给我擦身降温。 次日我温度稍微退了点,转成低烧,可是全身乏力,一起床就头朝地,根本什么事都做不成。我赶紧口述了方子熬成药,吃下去,效果似乎也不大,人还晕,反倒吃不下饭了。 这日只听到前方战事激烈,王爷坐镇指挥,各将军勇猛克敌这样的官方消息。云香还是没回来,宋子敬更是连影子都找不到。 夜半烧得迷糊了,我就会做梦,感觉像真的一样。 似乎有人就坐在我床边,我可以感觉得到那人身上铠甲的冰冷,那带着血腥味的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常年握剑的手生着茧,摸着我的脸,粗糙的感觉、疼惜的感觉、不舍的感觉。 有人俯身下来,把灼热的吻印在我的额头。 醒来时,身边只有清冷的月光,额头却是滚烫。 到了五日,大早就有人来通知拔营,说是打了胜仗,要攻克京都去了。 我恢得了一点力气,不顾众人反对,带着医疗队跟随大军前进。众人心血如潮,奋涌澎湃,可是我却茫然得很。胜利似乎就在眼前,可是我却看不到曙光,反而觉得有什么巨大的阴影在前方等待着我。那到底是什么? 海棠陪我坐车,不住抱怨:“病成这样都不安分。王爷也是,人来不了,捎个口信也成啊。男人啊,打起仗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担心的却是云香,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到底是为什么承认自己是奸细? 心里越来越不安,想着怎么都要见萧暄一面,好好商讨一下才行。 一时没注意,想了太多问题,大脑负载过重,轰地当机,一直晕晕沉沉到新的营地。然后半夜似乎温度又升上去了。 朦胧中听到桐儿和谁在说话。 “……吃了药,可是没用……” “……什么时候……这么严重?” “她不让说!”桐儿嗓门真大,“说是战事要紧!” 那人低声应了几句,然后一个柔软冰凉的东西覆盖在额头上。我在心里叹气,真舒服。 有个人在哄我:“小华,把嘴巴张开。” 那声音真熟悉,真温柔。我张开嘴巴,一块清凉温润的东西放了进来。圆圆的,光滑的,带着芳香的。是什么? “含着,含好了。”那人清凉的手抚摩着我滚烫的额头,然后把住我的脉。 我又沉沉睡过去,突然被一声茶杯破碎的声音惊醒。我张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我只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 “太胡闹了!”那人在说,很生气的样子。 桐儿慌张地忙问怎么了。那人却没说话。因为我扯了扯他的袖子。 “小华?”那人立刻俯下身来。 我嘴里含着那块清凉的东西,含混地说:“云香!” 那人怔了怔,说:“她很好。她关起来反而是安全的。” 我听了他的保证,知道这个人虽然高深莫测计谋多端,但是也从不骗人,于是放下心来。 “你的病……” 我别过头去,“睡一觉就没事了。” 嘴里的东西似乎真有奇效,那股清凉持续不断地传来,持之以恒地,一点一点扑散了我体内的高热。 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身边有人。并不是桐儿。 我微微笑,“你怎么来了?” “你醒了?”是宋子敬的声音,带着欣喜。 我愣了一下。 他清凉的手抚上我的额头,“好很多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张开眼看他,半晌才说:“你……外面怎么样了?” 宋子敬轻言细语说:“一切都很好,你放心。”他目光温柔,带着微笑,注视着我。 我喝完一大杯,喘了口气,“让你担心了。” 宋子敬的笑容褪去,他脸色阴郁地看着我,说:“你本身体质不大好,又没有内力护身,压制不了毒性,所以身体才会越来越差。” 我耳朵嗡嗡一阵响,被子里,手紧抓住衣角。我不敢看他。 “你……别告诉他好吗?” 宋子敬没吭声。 我吃力地撑起身子,“至少现在别告诉他!等仗打完了,再告诉他好不好?反正现在说,除了给他增添烦恼,什么都做不到!” 宋子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你真的什么都为他着想。” 我靠在床头,苦笑,“你说的,他是做大事的人。要做他身边的女人,就要懂事。” “陆颖之一直在他左右。” 我被刺疼了,皱了皱眉,别过脸去,“这事以后再说吧。” 宋子敬说:“不要把问题推给王爷。我是男人,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把这类问题交由男人来解决,那么结局,往往会让你非常伤心。” 宋子敬这么高深、从不谈私生活的人这都找我现身说法,阐述男人的劣根性,我怎么能不听,听了怎么能不上心? 第51章 云散香终逝(下) 关押犯人的帐篷里有个小火炉,可是那微弱的温度阻挡不了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灌进来的寒意。云香情况还好,裹着一件半旧的披风,在榻上坐着,脸上没有血色,但也没有受什么身体上的伤害。 我和萧暄走进去。她看到我,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那不是平时那种温和亲切又天真的笑,而是一个愧疚无奈又带着成熟气息的笑。她原本已经给我看得熟悉无比的五官似乎陌生了起来,人本身一下比原本年纪大出好多岁。 我茫然。没见她时想见她,见了她,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姐,”倒是云香先开了口,她说,“对不起。” 三个字就肯定了萧暄所说的一切。 我想说话,可是喉咙堵住,无法言语。 这个女孩,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陪伴在我身边,用她的友善、体贴、勤劳,让我慢慢适应了这个时代,开展出我的新生活。可是到头来,我却发现,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云香却平静得可怕。 “姐,我罪有应得,你不用为我伤心。我辜负了你的信任,这害死了好多人。赤水城病死的百姓,战场上被出卖的千名士兵。这都是我的罪孽。是我欺骗了大家,是我的错。” 我猛地挣脱萧暄抓着的手,跑到她面前。 “你这个傻丫头!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云香抬起脸来,冲我温和地笑。 帘子掀开,陆颖之和宋子敬也走了进来。 云香没看他们俩,径自说:“我本名,叫芙蓉。姓不姓赵,却是不确定。正因如此,我和我娘在赵家,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直到我十五岁那年,赵谦将我同数名到处搜集来的男孩女孩聚集在一起,教我们轻功夫、药理等。那时我才知道,我做了赵家的一枚棋子。” 她眼睛望着帐篷的一角,“他们给我们服了一味毒,每六个月发作一回,只有他们才有缓解之药。中此毒者,身体成长老去,容貌却变化不大。” 我打了一个寒颤。 “没错。”云香点头微笑,“我这三年来,虽然极力掩饰,容貌始终是十五岁未变。细心的人自然会看出端倪的。” “什么毒不能解?”我叫。 云香摇了摇头,“这毒,那本秋阳笔录上记载着无解,你可是读给我听过的。” 我张口结舌,也隐隐想起这么一件事。 “我受训四年,然后被派到谢家。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云香低下头去。 “你……”我讷讷,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必……听从他们……” “我娘还在他们手上。”云香说,“我只能听他们的。”她苦笑,继而泪流满面。 她抬头转向宋子敬,极其温柔地一笑,“我不恨你。我早知道你不会看上这个平凡无奇的云香,只是我舍不得这个机会,舍不得一个可以接近你的机会。你恐怕早就忘了,五年前在绿水桥下,你从水里捞上来的那个小姑娘了。” 宋子敬从来淡定的脸上浮现恍惚之色,而后转为惊愕。 “那是……” “那是我。”云香此刻一举一动,都显示出实际年龄沉着稳重,“我受训出任务,中途生变,差点溺死在水里。你救我上来,治了我的伤,不嫌弃我因为中毒而面目全非,认我做小妹。我后来不辞而别,可是万分不舍。你可知道,那是第一次感受到娘亲以外人的关心疼爱。” 宋子敬呆呆看着她。 云香忽而俏皮一笑,说:“还有一事,一定要告诉你。你后来同杨城郡主做了知己,你可知道,她写给你的书信,都是由谁代笔?” 宋子敬终于脸色大变。 云香笑得无比苦涩,“那时我正奉命潜伏在郡主府邸监视,做她房中丫鬟。那杨城郡主才智平庸,偏爱争强好胜,一心要结识你。听说我是秀才女儿出身,就要我代笔写信作词,来结交你。” 宋子敬脸色先是微红,而后转成一片青白,轻轻后退一步。别说他,连我听了这番话,都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云香语气欢喜起来,“想不到你回信,大为赞赏我的诗词朴质无华字字真切,清爽纯真让人刮目相看。那些书信,我到现在还收着呢。” 她朝宋子敬展颜一笑,竟然十分妩媚动人。 “现在想来,虽然你这些日子里来接近我,对我好,不过是就近监视我。你根本就不会喜欢上我。可是我也觉得值得了。有那些真切语句的书信,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值得了。” 宋子敬脸色灰败,张口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来。 似乎云香并不知道宋子敬曾爱慕过那位与他通信的女子的事。 我急忙道:“云香……” “姐!”云香转向我,“我虽实际比你还大几岁,可是你一直照顾我,保护我,教我好多东西,待我那么好,是除了我娘和宋先生外,第三个无保留地对我好的人。我就叫你一声姐也无妨。” 我泪水不停滚落,又担忧又着急,“你说什么……” “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信任。你到最后一刻都还相信我,若没有你,我的罪孽还不知道有多深。我每次想到你对我的好,我都内疚痛苦得生不如死。你放心,我从来没有跟赵家说过你的身份,我说谢昭华在过江的时候淹死了,他们深信不疑,所以才没有为难谢家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抓住她冰凉的手。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觉得有点怪异。她怎么一口气把什么都说了。 云香也握紧我的手,抬起头来看向萧暄,还有站他身后的陆颖之。 她冷笑起来,“王爷算盘打错了,赵谦若会顾惜我,当初就不会把我当棋子安插到谢家。” 萧暄脸色阴沉,倒也镇定回答:“我很清楚会有这个局面。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我一愣,这话怎么那么怪? 云香说,“你也算个英雄人物。我姐姐为你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你一定要对她好。” 我惊讶,“云香?” 萧暄板着脸,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冰冷,“什么人做了什么,我心里全都有数。” 第52章 军至天下定 赵谦一死,京城大乱。 次日天刚明,萧暄率领大军逼至城门下。正待下令撞门,城门却微颤颤由里而开。那满头银丝的禁城老太监,正是皇上身边禁宫大总管,燕王幼时大伴,李顺昌。 李公公满面老泪,颤抖着跪倒在萧暄马前,率领着身后百官、内侍,恭迎燕王入京勤王。 我一直被陆家软禁在城外营地,无人问津,而且收不到一点外界的消息。桐儿是萧暄派到我身边来的人,他们对她也一样辞严色厉,不卖面子。海棠她们多次想来见我,都被拦了下来。后来官员调动,她们不得不随医疗队去了他处。 我很镇定地待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天一日比一日冷,萧暄进京第五天,下起了雪。 寂静压抑的小院里,落雪堆积,一夜过去,大地换妆。我站在院子里,回想起两年前在谢家院子里玩雪的情景。 那时我真的无忧无虑,还以为自己不久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那里有父母朋友,还有一个我暗恋的男人。现在我站在这里,孤寂无援,曾经以为是永远的姐妹的人,冰冷地躺着;曾经以为彻底属于我的男人,其实能给我的实在有限。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我有点适应不过来。 桐儿领了饭菜回来,脸拉得老长。 “这也太不像话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她忿忿。 “怎么了?” “小姐你看看这饭菜!越侍卫一起,他们就越来越过分了!我看啊,我们不等被陆家害死,就先被王爷的人饿死了!” 两道素菜,几个豆饼,一碗已经凉了的清汤。 “大冷天的,不由分说把咱们关起来,还给我们吃这种东西!王爷怎么派了这种人来?” “算了。”我笑着接过饭菜,“以前打仗的时候,士兵们恐怕还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可是……” “我也不愿意。只是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我们现在可是奸细同伙,没关大牢就已经不错了。“ 桐儿气得脸发红,“王爷也真是,说关起来就关起来,这么多天都不过问一下。即使是审犯人,也要过堂的吧?”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低声说:“男人,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抢先派人来保护住我,就已经和陆家闹僵,若再急着为我洗刷冤屈,只有给两方关系雪上加霜。最好的做法,就是将此事放一下,等待热度过去,尘埃停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好。 “有陆小姐的消息吗?”我问。 桐儿说:“我听看守我们的士兵说,陆颖之命倒是救回来了,不过要落下心口疼的宿疾,这些日子一直卧病在床。” 外面突然响起了骚乱声,有人在大声呵斥着什么,然后门被猛地一脚踢开了。 我们跑出去,看到脸色苍白的郑文浩踉跄着走进来。 我等了他六天了,听说他受了很重的伤,看得出来,他能来并不容易。 他一步步走过来,“云香……在哪里?” 我叹了一口气,和桐儿扶着他进了屋。 虽然做了防腐措施,可是屋里的气味并不是很好闻。郑文浩两眼赤红,身体颤抖,跪在床前,想要说什么,可是最后还是把脑袋埋进手里哭了起来。 我说:“我希望你能将她下葬。还有,她的母亲……” “她娘……”郑文浩抬起头来说,“她娘,已经去世有大半年了……说是痨病……” 已经去世了? 我颓废地坐在一旁,半晌才产:“也好……她们母女俩,在地下也可以团聚了。” 郑文浩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我要带她走。敏姑娘,你也随我出去吧。” 我摇头,“算了。我还是听王爷吩咐吧。” 郑文浩一听我提就来气,“姐夫还不是给陆老头子逼的!仗持着自己手握兵权,又有拥立大功,就想掌控姐夫。他做梦!” “拥立?外面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郑文浩说:“姐夫进宫见到了皇上最后一面,皇上当着众大臣的面,把位传给了姐夫。敏姑娘,现在,姐夫正在准备大丧和登基之事,忙得焦头烂额,陆怀民这老贼赶紧乘机为自己捞权,巩固势力。姐夫看在眼里,可是一时也没有办法。” 我幽幽说:“他就要登基做皇帝了啊。” 虽然老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私下也常把此事挂在嘴边。可是真的等到原本身边亲近的人摇身变做九五之尊,站在万众之上,才发觉距离是可以在一夕之间拉得那么远。 郑文浩气愤道:“陆小姐一下发热一下气短,三天两头出状况,陆老头子最爱当着众人对着姐夫掉眼泪抹鼻涕,说自己夫人去得早,只有一个女儿,又说愿意献出身家以求姐夫照顾好陆颖之。姐夫拉不下面子,想拒绝也不能。” 桐儿咳了一声,郑文浩闭上了嘴。 我忍不住冷笑道:“陆老头空口白话做文章,也没见他真把全部身家献出来!” 郑文浩气道:“他当然不过是说说!没了兵权,陆家父女就什么都不是,又拿什么来要挟姐夫?” 兵权。 我没有吭声。 东军百万雄师,就算有三分之一死忠陆家,就可以叫这片江山再度来个颠覆。北辽袖手旁观,是因为押准了萧暄不败,而不是卖我救他们太后的面子。如果看着这边两败俱伤,我赌一两银子他们隔日就挥兵南侵。 郑文浩抱起云香,大步走了出去。越风不知道何时赶了回来,见他这架势,衡量片刻,还是挥手遣退了士兵,放他离去。 我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里默默同云香道别。 越风护送我们回房。屋里没有火炉,只有一盏煤油灯,饭菜都还摆在桌上没有收。 我把手一摊,“没有茶水,也就不招待你了。” 结果越风把脸一板,转身走了出去。 不至于吧,不就是一杯茶! “怎么回事?”越风在外面厉声训人,“怎么连个火都没有,给的又是什么饭菜?” “越侍卫,是属下们不服气。那女人害死了我们那么多弟兄,难道还能在这里吃香喝辣?” 第53章 物是人却非 次日,我随谢夫人去了太子府邸,见到了谢昭珂。 出乎我意料的,她居然怀孕了,大概有六个多月。生理变化一点都没有折损她的容貌,她依旧清艳美丽,高贵优雅,还添了许多为人母者才有的安详温柔。已经改头衔为幽山王的萧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脸幸福的光芒。这两人的状态之好,倒出我意料。 谢昭珂看到我,露出平和友善的笑,再也没有了以前高高在上的姿态,“小妹终于回家了,我们一家算是团圆了。” 谢夫人神色一下黯淡下来。她想到了再也不能回家的谢昭瑛。 谢昭珂同我说:“王爷慈悲,允许我生产后再起程去幽山。那里虽然远,可是没有纷争,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我会喜欢上那里的。” 我对萧栎说:“姐夫,以后姐姐就托你照顾了。” 萧栎说:“照顾妻子儿女,本就是男人们的责任。” 谢昭珂看他的目光很满足,很温柔。 我没有看到秦翡华。听说她早在太子被幽禁时就自请出府修行,做了女冠。秦家势力大,赵家人也并没有为难她。倒是幽禁岁月让谢昭珂对萧栎终于产生感情,两人这也算有了个好结局了。 谢昭珂同我在暖廊里散步时,拉着我的手说:“果真,最后母仪天下的人,是你。” 她语气平缓,并没有过多的感情。 我却有自己的看法,“母仪天下,不是说说而已。” “的确,皇后不仅仅代表着荣华富贵。”谢昭珂说,“四妹,我看得出你很不安。” 我望着外面院子里的白雪,忽然说:“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即使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谢昭珂笑了笑,“你是个很洒脱又倔强的人。当初一说要把你嫁出去,你不顾阻挠就逃走了。可是将来做了皇后,就不可这么随性了啊。” “我很清楚,所以我很不安。我感到很迷茫,一方面清楚自己会面对什么,一方面又不清楚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我知道,后宫并不只是一个女人们生活的地方,它反映的是整个朝堂局势,整个政治走向。而在这之前,我所接触的无非是伤病和对我影响不大的战火。” “你是对的。”谢昭珂说,“那里对于你来说,的确不是一个熟悉的地方。我知道你担心陆家。不过王爷已经许诺立你为后,你无论如何都比陆颖之高一筹。那陆颖之我见过,是个极之圆滑精明的女子,想必不会轻易同你为难的。” “你也觉得她若有心同我为难,我必然没有办法?” “也不是。”谢昭珂说,“你自然有办法对付她。可是你会用吗?之前满城都传你是奸细时,我们都十分担心你的安全。其实稍微了解一点内幕的人,动脑筋一想,就知道那是陆家做的手脚。好在王爷及时将你保护了起来。四妹,经此一事,你该知道,那陆颖之是腥风血雨里拼杀过来的人,她心肠比你硬多了。你下不了手的事,她做起来会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心软、善良,这就已比她差了一大步。” 她说得很对,我哑然。 谢昭珂握住我的手,“虽然你能入宫为后,是谢家荣誉。可是作为你姐姐,我却很担心你。王爷登基后,迟早会动手削除陆家等大党派势力的,那会是一场朝堂里的恶斗。到时候皇上在外同陆老爷子斗,你在后宫同陆颖之斗……” 我听到这里已经冷汗潺潺。 “若斗赢也好。若不赢,那你不是……”谢昭珂叹息,“说真的,我舍不得你去那种地方。你不像我还算学过点手段,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啊。” 我简直无语问苍天。活了那么多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是处。 谢昭珂不停叹气。她倒是好意,因为担心我这样天真单纯心慈手软的小丫头进了宫,不出多久就给啃得只剩一副排骨送出来。 我小声地说:“他还会有很多女人……” 谢昭珂扑哧一声笑出来,“难道你担心的只是这个?” 我没吭声。 “傻丫头!”谢昭珂理了理我的头发,“普通有钱男人都三妻四妾,更何况一国之尊?你姐夫尚且都还有两个大丫鬟呢。只要他把你放在心上,只要你永远是皇后,不就行了?要不你还求什么?” 我啼笑皆非,觉得这场面滑稽不已。 是啊,我居然嫌弃皇帝老婆多,这真是天下最好笑的事情。 我笑,笑自己的天真和愚蠢,笑自己不死心。笑完了又觉得无限的悲凉,无限的忧伤。 再清楚不过,那不会是我想要的生活。 谢昭珂问我还求什么。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现在这样的人就摆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却握不住他的手。 那日下午,谢府来了许多人,说是宫里尚衣局的人要给我量身做衣服。衣服弄到一半,皇宫里有差人来请我进宫去,说是去看看皇后住的中宫还差什么东西,吩咐下去好置办。 我被这一拨又一拨人闹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挑完了布料,然后就被一车送进了宫里。 皇后的中宫不是头一次来,只是,上次是客,这次却是主人了。 赵皇后已经被废,打发去了皇陵。现在无主的中宫,富丽堂皇中透露着寂静阴森,华贵精致的家具带着沉实凝重的历史感,香炉散发着浓郁陈旧的气息。宽敞寂静的大堂里,华丽堆砌,却始终感到空旷。大白天的都还点着烛火,影子投映在壁画上,摇摇晃晃,宛如鬼魅。 我打了一个哆嗦。 以前来还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这里真大。一个房间连着一个房间,也许墙的后面还藏着暗室秘阁。庄严富贵的颜色和图案充斥着视线,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盲目地在里面乱走着,发觉每一处都差不多一样,没有多久就迷了路。因为早把随从遣散的原因,我只好独自摸索着寻找回去的路。 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一个暖阁里。 那是一间布置得较为简朴的房间,两面墙壁上挂满了身着正装的仕女像,下面侍奉着牌位香案。仔细一看,原来这些都是东齐历代皇后。 开国的敬孝皇后,艳名远播的贤懿皇后,只做了十三天后座的贤肃皇后,念了一辈子佛的献穆皇后,两次被废,又三次被立的恭穆皇后…… 第54章 鸿沟不易渡 我再次见到陆颖之,是在数日后的先帝葬礼之上。 先帝龙御上宾,满朝文武及家眷都要护送灵柩至皇陵。女人们不能进皇陵,就只有等在冰天雪地外。 我同谢夫人坐在轿子里,厚衣重裹,又有暖炉在手,倒不觉得冷。今天天气不错,出了太阳,轻风和煦,我们可以听到很远处的皇陵里传来的礼炮声。那些炮声和号角声在这片寂静的山谷里反复回响良久,就像故人离去前的踯躅徘徊犹豫不决。晴空下,我们可以看到极远处群山之颠上的皑皑白雪折射着刺眼的日光,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岁月冲刷大地。 隔壁不知道是哪家的马车,里面断断续续传出女子咳嗽的声音。丫鬟焦急地劝那女子喝点水。 我的医生本能使然,冲着那边喊:“你家主子是伤的肺,不是喉咙,喝水没用的。这里天冷干燥,还是将她送到暖和潮湿的地方比较好。” 隔壁静了片刻,一个熟悉但是气弱的女声响起:“可是谢小姐?” 陆颖之? 我掀起窗帘,看到对面半米远的车窗里,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面孔。她看来的确伤得不轻。 我俩尴尬冷场,谢夫人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突然不对,对我说:“小华,你医术好,不如去给陆小姐看看?” 老娘啊,整个皇宫的太医现在都围着她打转,有必要还多我一个吗? 可是她这么一说,我骑虎难下,只好出马去给自己的情敌看病。 陆颖之的确是伤了肺,倒不是很严重,只是现在天气冷又干燥,她的伤好得慢。我给她开了消炎润肺的药。 陆颖之原本是个充满活力的女子,身着白麻孝服的她看上去柔弱无力尽显小女子娇态。她气息不稳地同我说:“谢姑娘这份恩情,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报答。” 我心道:很好报答,离我男人远一点便是。 陆颖之做了个手势,丫鬟捧来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谢姑娘,我知道你视金银珠宝如粪土……” 谁说的?我明明很爱钱的啊! “所以这匣子里的东西,并不是那些世俗之物。”陆颖之笑道,“姑娘为王爷的毒劳神伤力,颖之看在眼里,十分敬佩感慨,顾倾所有之力,找到了这两样东西,希望能对姑娘有所帮助。” 匣子缓缓打开,一阵馥郁的芳香溢了出来,令人顿觉得心脾舒畅,神清气爽。 我眼前一亮。匣子里深色丝绒布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一朵花,花瓣重重叠叠,似有百层多,片片晶莹温润,仿佛是由汉白玉雕刻而成,刚才闻到的芳香就是它散发出来的。另外一样东西是块黛绿色圆石,半个巴掌大,光洁圆润,石面上纹路深浅不一,缠缠绕绕,呈现诡异的颜色。 我呢喃:“碧血珀,和醒灵花。” 陆颖之点头笑道:“谢小姐果真一眼就认了出来,真是见多识广。颖之佩服。” 我其实从来没见过这两样东西。我会认得,是因为书里记载这两样东西举世珍贵,万般难求。一个结在深山老林里最阴暗潮湿之处,一个开放在温暖明媚最清净纯洁的地方。特别是这醒灵花,格外娇贵,采摘之人若不是心灵纯净者,它被摘下来会立刻枯萎。 “我们特意在当地找了一个六岁的小尼姑去摘的这朵醒灵花。这匣子与丝绒布,也都是佛前供奉过的,纯净且有灵气。于是千里运送,才可以保持花朵不败。” 陆颖之笑盈盈地将匣子放在我手上,“谢小姐可千万不要推辞。我这也是想为王爷尽一份力。” 匣子沉沉落在我手上。 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谢家马车里,也不记得谢夫人都同我说了什么。手里的匣子被我紧抱在怀里。 葬礼结束之后,我们回了谢府。我借口身体不适不想吃饭,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 到这时,我才把抱了一天的匣子放了下来。 “什么宝贝东西?” 萧暄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我吓了一大跳。 “王爷啊千岁!你就要做皇帝的人,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不要翻墙了?谢家院子一共五个门呢!” 萧暄已经换了一套平常的衣服,现在满城百姓都戴孝,他这身白绢衣虽然华丽精致,倒也不突出。 他笑嘻嘻把我往他那边拉,“都饿了一天了,上你这来讨点吃的。” 我把手甩开,他也不恼,伸展开手脚躺到了我的床上,长长吁了一口气:“天下这么大,就在你这里才可以放松一下。” 我笑看着,觉得这情景像极了他还假扮谢昭瑛时的样子。我俩亲厚无间,无拘无束,每天都潇洒快活。 他翻了个身,还是赖在床上,“听说你给陆颖之看了伤,怎么样?” 又是这个女人。我没好气道:“她好得很,完全可以活到抱曾孙,你就不用担心了。” “别这样。”萧暄说,“她受伤,是因为救了我的命。” “我也救了你的命呢!”我尖锐地顶回去。 萧暄无辜地耸耸肩,“所以我以身相许啊。” 我喉咙里那句“需要你以身相许的对象多如过江之鲫,我还不知分得到几两肉?”卡在那里,挣扎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吐出来。 这话说出来,肯定要把他惹毛,到时候免不了一顿争吵。最后两败俱伤不欢而散。我们这段时间每次见面都少不了口角冲突。再深的感情都有限度,经不过一伤再伤的。 萧暄说:“尚衣局来人说,你的衣服已经好了,明日进宫试一试吧。” “什么衣服?”我糊涂。 “傻丫头,”萧暄笑,“自然是凤袍了。” “啊!”我感叹,“真快。” 萧暄握着我的手,“我倒觉得时间过得真慢。” 桐儿端着晚饭进来,我们三人坐一桌吃了,这情景像是回到了两年前。只不过坐在桐儿那位子上的人,是云香罢了。 听萧暄说,郑老将军身体很不好,似乎时日不多。小郑这孩子能干可靠,是个将才,可是耿直机智有余,狡猾阴险不足,镇守疆土可以,留在朝廷反而会害了他。现在局面,显然陆家独当一面。 第55章 疏途难同归 我走出皇宫。 天空很高,蓝天白云,大地很空旷,积雪已扫尽。我深深呼吸。严冬清冷的空气刺痛着我的气管,让我头脑一阵晕旋。 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小姐?” 我转过头,陆颖之诧异的面孔出现在马车帘子后。 “你怎么就这么走回去?你家下人呢?” 我平静地看她,以往的嫉妒、厌恶,还有一点点羡慕,现在也全部烟消云散了。 我走了,她却留了下来。如果我们之间在竞争,到底谁才是赢家呢? 我冲她笑了笑,平静地说:“你知道你将来道路充满风险与寂寞,你还会坚持下去吗?” 陆颖之微微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她了然笑道:“谢小姐,我父亲没有逼我,我喜欢王爷,所以我才选择这样做。他是英雄男儿,也会是千古帝王,所以我必须足够的强大,才能有资格站在他身旁。” 可不是吗? “的确,你已经证实了你的能力。” 陆颖之笑着摇头,“这话由你说出来,可真是讽刺。的确,别人看我,身份高贵,风光无限。王爷宠爱你,把你保护得滴水不漏,让你可以有工夫坐在那宁静安详的小药房里不知今夕何夕还要抱怨王爷冷落了你。你可知道,那舒服生活都是因为有我替你挡在前面。大齐贵胄几何多?谁家不想自己的女儿得到王爷的青睐?我的风光,你的安逸,都是我经受了多少明枪暗箭换来的!” 我忍不住反驳:“我又没求你挡在我前面!” 陆颖之脸上立刻有点挂不住。 呵,你抢我男人,还反过来希望我有愧疚感,什么荒唐逻辑? 我笑道:“我虽然没有一个手中兵权滔天的老子,可我也不是一个娇滴滴一碰就碎的女人。京都、西遥、赤水、辽国,最后再到这里,两年多的时间,可不是在小药房里熬熬药,发发牢骚就可以度过的。” 陆颖之虚伪地笑着说:“谢姑娘何苦?忍一口气,海阔天空。王爷是恋旧的人,就连已为他人妇的秦翡华,他都接去别院照料。将来不论不来多少新人,对你想必自是不同的。” 秦翡华?她同我提这个名字显然不是什么好心。 我不卖她的帐,“坐在后宫等男人宠幸,我可没那么低贱。” 陆颖之脸色唰地发青,“若是嘲笑我,能让你走得轻松一点,那就随你吧。” “损你得不到任何乐趣,陆小姐。”我恶趣味道,“更何况,走了我一个,还有千万人。你的苦恼何须我来制造?” 早就该撕破脸了。维持冷漠和客套是教养,可是憋久了也会生癌。做人何苦总同自己过不去。若能选择,当然是宁愿让别人不舒服。 我们俩,一个车上,一个车下,深深对视,火药味逐渐加重。 陆颖之僵硬地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他还会有很多女人。你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你不停留,多的是人为他停留。走得潇洒。将来后宫佳丽无数的时候,他会记得你多久?” 我淡淡说:“你思维逻辑有问题。我人都走了,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他记不记得我,关我什么事?” 陆颖之抿紧唇。 我说:“我同你人生观,价值观有太大不同,和你交流真困难。” 陆颖之直直盯住我,一字一顿道:“谢小姐,愿赌服输。” 我朗声道:“我没有同你赌!萧暄不是你我斗争的筹码。你我目的不同,根本就没赌的必要。” 陆颖之讥讽道:“是。你要的是爱情。” 我亦笑,“我要的爱情,我已经得到了。而你要的权利与荣华,真的到手了吗?”天下还有那么多贵族女子会奔赴这里,争斗抢夺,旧人退场又有新人登台,永无止息。她今日能得手,又能坚持多久? 陆颖之骄傲地抬着头,说:“你或许不屑,但这是我选择的道路。” 骄傲要强的陆小姐,钢硬、好胜、过分自信、唯我独尊。这可是你犯下的大错。追求男人,靠的可不是强硬的手腕。 “希望你,”我斟酌着说,“希望你,不后悔。” 陆颖之嫣然一笑,别有深意道:“我也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转过身去,一步一步离开。离开这个恢弘的宫殿,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身后宫门轰隆一声突然大开。我转回头,看到里面冲出一匹高头大马,直直冲我而来。 我发呆之际,萧暄已如旋风一般策马到我面前,俯下身来。我眼前一花,腰上一紧,被一双大手猛地拽上了马背。我倒抽一口气。萧暄紧抱我在怀里,喝了一声,玄麒扬蹄长嘶,狂奔出去。 “你要干什么——”我转头大喊。 萧暄用力将我拥住,急切而火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他那时说的话,我这一辈子都记得。他在我耳边说:“我们逃吧!” 天地之间,风声,人声,统统消失。 过往景物,阳光白雪,全部化作无形。 我有那么几秒彻底失却了知觉。然后,像是冰雪在烈日下融化一般,感觉到一股温暖包围着我,身体、灵魂,都被一个人用尽力气拥抱住。 汹涌火热的感情在胸口冲撞,激得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我觉得自己这一生已足矣。 伸手拥住这个人,头埋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由他将我带去天涯海角。 玄麒一路狂奔,我俩又衣着华丽,沿途路上纷纷回避。经过城门时,士兵也根本不敢阻拦询问。萧暄一手抱我,一手握缰绳,对下属的惊呼声置若罔闻。 他带着我冲出了城,风驰电掣,一秒也不停息,急切地就像在逃亡一样。 我们的确是在逃,逃离这繁华的都市,逃离这繁冗的人事,逃离这纠缠不解的感情,逃离沉重压抑的命运。 田园农舍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冬雪覆盖着田野,路上人迹稀少,身后也并无跟踪。可是萧暄还是依旧快马加鞭。 风在耳边呼啸,我紧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上传递来的温暖。 第56章 孔雀东南飞 我们安静地依偎在一起,萧暄的手轻柔地在我背上抚过,我们时不时交换一个吻。气氛很好,谁都舍不得松开手。 萧暄的手指划过我的眉眼,他轻声问:“在想什么呢?” 我笑,“陆颖之看到你带我走,不知……” “嘘——”他点住我的嘴,“我们不提她。” 我靠在他肩上,问:“你舍得放下那一切吗?” 他的脸贴着我的额头,“什么都不要说。我有你,就够了。” 我的手指描绘过他肩上的齿印,很深,但是没破皮,过几日就会消失得什么都看不到。或许我的存在也同这齿印一样,让他疼,让他挂念,但是终有一天,会淡出他的生活,不复记忆。 萧暄又坏笑着慢慢欺身过来,双眼热切地盯着我,充满着爱恋和欢喜,还带着恳求。我温顺地浅笑,伸手搂着他的脖子,觉得这样抵死缠绵,直到世界末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次日我们告别大妈,继续往南走。没有确切的目的,没有确切的时间,也没有了身份责任负担,我们两人相识以来头一次这么无拘无束,像一对江湖闲客。 中午经过一个县城,我们上酒楼点了饭菜。萧暄虽然出来匆忙,身上倒是银子银票带了不少,起码我们不会饿肚子。 酒楼素来人多事杂。饭吃到一半,邻座几个男子的谈话声传入我们的耳朵。 “新皇帝这月初九登基,听说要大赦天下呢!” “皇帝大赦天下不过想着讨好人心,那牢里冤屈之人也就罢了,可是我和兄弟们费尽力气花了四年多时间才捉回来的江洋大盗,这转眼就又要放出去危害人间。好事也都变成了坏事!”这个大汉似乎是个捕快。 旁边人叹了一声,“东南地今年冬天突然流行起一种怪异疫病,病人高烧不止,身上流脓,沾之即过身,现在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也不知道新皇帝会怎么处理?” 另外一桌人听得感兴趣,凑了一句:“嗨!不说远的,就说京城里。四大家族正忙着打帮结派,听说连咱们刘县爷都收到了京城里大人的好处呢!” 萧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旁人哈哈笑道:“张大力,你一个卖布的,哪里知道那么多大人们的事!” “我家婆娘的兄弟就在刘县爷身边做事,可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张大力急忙申辩。 又有人说:“听说新皇帝要立陆家小姐做皇后?” “怎么听说是谢家?” “那陆家据说持掌着近半的兵权呢!”说话人尖着嗓子,“皇帝不立他家女儿,他服气吗?” 萧暄脸上已经乌云密布。我不禁握住他的手。他忙对我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一个中年文士说道:“这位大哥,正因为陆家权重,皇上才不立陆家女儿为后啊。不然陆家权倾朝野,可不又成了第二个赵家了?” 我忐忑不安。萧暄握着筷子的手已经关节泛白。 那些人还在继续说:“自古外戚是一患。希望新皇帝可要当好,别再弄出一个陆相陆后闹得来了。” 那中年文士道:“圣人有言,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无道无德所以才会丧家乱邦,中土不宁,则四方勃兴,天下不靖,便盗贼蜂起。如今新帝以神功武德,驱胡虏,逐叛逆,四海咸安,天下升平,万分难得。可千万不要让天下人失望啊。”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然后话题又转到当地名流嫁女儿和油米价格上去了。 我和萧暄都已吃不下饭,匆匆结帐离去。 萧暄买了马车给我乘坐,他亲自驾驶,玄麒就听话地跟在车后。 走了两个时辰,转进山里。山林里树枝上挂着晶莹的冰条,有红嘴白羽的寒鸟在梢头鸣叫。忽然闻到一阵清香,大片深绿雪白中,出现一树嫩黄,竟然是腊梅。 我的欣喜萧暄看在眼里,他冲我帅气一笑,突然纵身一跃,身影敏捷,摘了一枝梅花,又反身跃了回来。其间马车依旧悠闲地行进着,丝毫不受影响。 “给。”他笑着一把拥住我在怀里,将花递到我手上。 我激动欢喜,转过头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真乖。” “喜欢梅花可好说。现在季节正好,带你去梅县看香雪海。” 我说:“梅花有傲骨头,香自苦寒来。” 萧暄突然大笑,“我还记得你那断句断得乱七八糟的book/17326/ 歌尽桃花扇底风!” “你不得不承认我的分析有道理嘛。”我笑道,“桃花落了,人离别了……” 萧暄捂住我的嘴,“我们不说离别。” 入夜投宿客栈,我们紧紧拥抱着,纠缠着,多想就像两根藤蔓,缠绕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那些焦虑、痛苦、爱恋、不舍,全部都发泄在这个没有月色的夜里。昏暗中我只能看到萧暄的一双凝视着我的眼睛,湿润深邃,带着让我心酸的感情。 我说:“缘分是一条红线。从你的手,连着我的手。不论将来我们分别多远,它都牵系着我们。就像放上天的风筝,只要你拉线,它还是会回来。” 萧暄深深吻我。 我问:“你快乐吗?” “当然!”萧暄温柔摸着我的头发,“有你在,我当然快乐。” 我在黑暗中微笑,“我也很快乐。这两天,前所未有的快乐。” 萧暄笑着吻着我的脸颊,声音充满柔情。 “谢昭华,我萧暄何其幸运,遇见了你。” 是啊。我笑,“三生有幸。” 萧暄搂紧我,慢慢坠入了梦乡。我却没睡着,一直睁着眼睛,看着这一片黑暗。 我回忆一切,从当初翻墙越内的身影,到今天依偎温存的情人,从一个天真快乐的小女孩,到今天忧郁惆怅的女人。他在蜕变,我也在蜕变。到底是现实最能磨练改变人。 但是我总结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没有后悔过,付出的感情,都是值得的。西方有句话,叫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中国人也有个更加激烈的词叫至死不渝。我同萧暄,还没有至死不渝,但是已经足够荡气回肠让我们回味终生了。 第57章 春来百事新 三年后,离国,建中四年。 早春三月,正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候鸟南归,蛤蟆出洞的大好时节。有道是一年之计在于春,国之新策,也往往多从一年之春开始发布实行。 前一年的离国,发生了许多事。比如隆寿郡王的麻脸女儿终于嫁了出去,比如平乐长公主没了附马,比如刘太宰贪赃国库一事被人揭发,让皇帝罢了官。总之过去的一年十分热闹。 新上任的李太宰是元平二十一年的进士第七名,现在四十不到,看起来面善斯文老好先生,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手腕强硬说一不二,不但麻利地收拾了刘太宰留下来的烂摊子,又圆滑地安抚了因刘太宰事件被惊吓的诸位豪门望族。 李太宰大人新官上任的最后一把火,就是向皇帝陛下提了一个建议。考虑到离国自先帝以来一直注重人民的教育事业发展,几十年来还是为国家培养出了不少优秀的人才。可是人多职位少,让无数大好有志之士闲置在一旁。建议陛下增添职业岗位,以满足知识分子的职业需求。 英明神武的离皇陛下欣然同意,过完年后发布的第一条诏书,就是增添各部基层岗位,并且很文明地在全国举办考试,选拔人才,竞争上岗。 一时间,离国上下轰动了起来。各部的中级官员们也顾不上和老婆孩子们过年,纷纷回到办公室开始准备公务员考试。而从学堂或师父家里毕业的年轻人们得到消息后,无一不摩拳擦掌,准备着一展身手,博取功名,迈出辉煌仕途的第一步,一求早日过上有房有车的小资生活。 离国立国五百多年,出了五任女皇,摄政监国的皇后太后亦有四位,是个女权相对高涨的国度。妇女工作,也属正常,只是职业范围狭窄,多从事教育文书、医药农桑等方向的工作,而且职位不高。前任离皇芳名宇文珈兰,就是一位铁腕铮铮的女皇帝。在位三十四年,离军扫荡踏平了各地割据部落,彻底结束了近一百年来的地方小分裂状态。然后大力加强中央集权,劝农桑、修水利、清吏治、严军纪,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飞速发展。也是她,将离国女性就业范围扩大到各方面,一改离国长久以来重武轻文的局面,大力支持文教事业发展。 只是所有辛苦努力,都不敌晚节不保。宇文女士进入更年期之后,性情大变,迷上声色犬马。她彻底实现了吾等读者毕生的美好理想——不但大肆搜罗俊美青、少年入宫伺候,还一掷千金修建宏伟宫殿、奢华楼阁。其王夫是离国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才子、文学家、画家,以及教育家。读书人受不了这刺激,干脆离宫做了道士。女皇陛下破罐子破摔,宠信侍君柳随意,整日纸醉金迷,不问朝政,导致一批新贵崛起,好好的江山顿时被搞得乌烟瘴气。 女皇生育两女一子,太子就是现在的离皇宇文弈。也多亏了那时太子率领一批大臣努力同昏了头的母亲大人分庭抗衡,几大家族的势力才没有过度膨胀,国家的根本没有被动摇。 大乱之后而有大治,从此以后天下归一。新帝登基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高宰相叫来,对着胡子雪白一脸皱纹的老宰相和颜悦色地说:先皇在幼冲,公为宰相,现在已是朕登大宝,公仍在其位。公为宰相,理当清楚国朝会典,朝廷职官年七十而致仕?公年七十有八,奈何不去? 高大爷心里雪亮,嘴里还强硬辩解道:臣虽然年纪大了,可是天天补钙,身子骨还很硬朗,更何况陛下御宇之初,百姓躁动未定,臣怎么能放心离去,甩手不顾? 宇文弈冷笑一声,不客气道:朕监国已有五年之久,先皇都放心朕为帝,公有何不放心的?您老明日就上表乞休吧!朕允你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高大爷知道自己的时代终于过去,无奈照办,离开了京城回了老家。皇帝第二天就提点了中间派的东河郡王曹家树做了个悠闲宰相,事务却分摊在了他提拔上来的新秀头上。所有权贵豪族自然都接收到了新帝发出的信息。 而变革,那还只是一个开始。 文昌县,大榕村,几十户的小村子,依着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田舍井然,鸡犬相闻。村头一株百年大榕树,枝叶茂密,粗壮参天,村人将它奉为神树,村里凡有重要活动,都在树下举行。 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村里的人都下田干活去了,围场里只有几个年幼的娃娃在和狗玩耍。 榕树下围着几个人。 撒下药,包上纱布,扎好,擦干净旁边的血迹,然后拉下裤管。 年劲的姑娘下手麻利,动作轻柔,三下五除二就包扎好了伤口,然后拍拍手直起腰来。 “瞧,我说的没错,不疼吧?” 摔伤了腿的小男孩瞪大眼睛,惊讶得哇哇叫:“不疼!不疼!真的不疼呢!” 孩子们都咋呼着围了上来。 “小谢姐姐!小谢姐姐好厉害!” 那姑娘双十左右,容貌清丽,粉白皮肤,尖下巴,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酒窝,十分亲切讨喜的样子。 她得意地揉了揉几颗探过来的小脑袋,“好了,去玩吧。当心着点!” 孩子们又呼啦一声散开了,只有一个黑得像块木炭的小子站在原地不动。 “?你怎么不去玩?” 黑小子背着手,圆圆的小脸上有着大人般的成熟,“小谢姐,你收我做徒弟好不好?” 小谢把用剩的纱布收进随身的工具箱里,漫不经心地说:“这问题我答复过你很多次了。不行!” “为什么?”黑小子追问。 “这我也答复了很多次了。我到处走,如果收你做徒,就要把你带离父母身边。而你还这么小……” “可是戏文里高人收徒弟,都要把徒弟带走到深山里修炼啊。” 小谢翻白眼,这戏文 ,自古都是最害人,多少少男少女沉沦。 “,戏文毕竟只是戏文。你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生活,你不知道那种没有人关心照顾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可是小谢姐姐你人就么好,你不会照顾我吗?” 小谢邪恶地笑,捏小的肥脸,“你虽然很可爱,可是姐姐我不是你亲娘,我干吗要对你那么好?” 小摸着被捏疼了的脸,努力思考。他好崇拜这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大姐姐,好想学她那一手医术。这样,以后娘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就不用变卖家里的东西去换钱请大夫了,他就可以给娘看病了啊。 第58章 谁人无往事(上) “不好啦!不好啦——”有人扯着嗓子冲进来,把所有人都吓一跳。 “曲家少奶奶难产,快不行了!现在正到处找大夫呢,说是最好是女大夫!” 陈家父子齐齐向小谢望过去。小谢摸摸鼻子,说,“我可以去试试……” 那人已经扑过来一把拉起她就狂奔。小谢只觉得自己已经对抗了地心引力,两腿离地,呈飘离状像一只风筝似的被人一路拽到了曲府,然后被一群婆婆妈妈大呼小叫地迎到了一个房间里。 房间里又潮湿又闷热,曲家大少奶奶躺在床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一群丫鬟老妈子都慌了神,哭哭啼啼个没完。 小谢把袖子一挽,大喝一声:“都给我让开!” 这一声喝开天辟地,如一道惊雷打下,众人收声,都被这个年轻女大夫秀气面容上的肃杀之色给镇住了。 小谢走到床边,一手切脉一手翻曲少奶奶的眼皮。昏厥过去了,不过也挺危险的。 她哗地掀开盖在孕妇身上的多余的被子,拉开她的衣服,开始给孕妇按摩。 房间里一时静得很,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那女大夫手法纯熟,有板有眼,十分尽力。窗户开后房间里温度降低了许多,可是女大夫脸上很快就起了一层薄汗。 小半柱香后,曲少奶奶哼哼着终于转醒了过来。女眷们齐齐松了一大口气,忙道菩萨显灵。 小谢菩萨却丝毫没有放松,仔细净过手,探了下去,“已经开了十指了,夫人使劲!” 曲夫人只有力气哭,“我使……使不上劲……”气若游丝的样子。 她先生在外面很配合地撕心裂肺地叫:“如月啊——” 小谢额挂冷汗,厉声道:“没劲也要使!不然孩子要憋死在你肚子里了!” 曲夫人给吓得脸色由白转青,猛地咬牙捏拳头,额头青筋暴露,力气下沉。小谢就看着孩子那湿漉漉的脑袋通过了产门落到自己手上。 她小心翼翼地托着,顺着产妇的用力,一点一点将孩子接出来,最后轻轻一拉,娃娃落到自己手里。 还没等自己朝那小屁股上拍一巴掌,娃娃就已经抢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嘹亮,一点也不比她娘差。 曲夫人撑着一口气问:“是不是儿子?是不是儿子?” 她运气好。 “恭喜夫人,是个大胖小子!” 曲夫人气一松,咚地倒回床上昏了过去。 小谢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女人们。一直等到产妇胎盘脱落,没有其他危险了,这才算完成了任务。 等她收拾完,天都已经黑了,肚子也饿了。曲家把她当做上宾,摆了满满了一桌子酒菜招待她。 曲家的老爷子脸上笑得像开了一朵花,“姑娘义手云天,救了我家少奶奶和孙少爷,是我们曲家的大恩人啊!你有啥要求都只管说。” 小谢突然想起来,这曲老爷辞官前,似乎管的就是地方科举一类的活。 天底下没有不腐败的官僚,就是不知道离国官僚腐败到什么程度。 她说:“我的要求也不高。” 曲老爷子听了很高兴,他当然也没打算真的啥要求都答应。 小谢说:“我想进医局。” 曲老爷的办事效率并不因为他已经退休而有所滞慢,才第三天,待在曲家好吃好喝的小谢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上面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大字,十分醒目。 我们的小谢——小谢,也就是原来的谢昭华小姐。在终于能用回自己的爹娘钦赐的本名时,她心中那股恍如隔世之感油然而生。春朝梦露虽如幻,电光石火见永恒。过去不过短短几年,倒像又经历了一世似的。如今焕然新生,犹如重新投胎一回。 她在曲家满门热情的道谢声中坐上小车,离开了县城。 才到村口,就发觉不对劲,本来应该在地里忙碌的人们都在村子里路来跑去。 小谢跳下车,抓着一个孩子问:“出什么事了?” “他家起火了!” “什么?”小谢大惊,“人呢?” “不见了。她娘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小谢拔腿就往村里跑。赶到家时,火都快扑灭了,两间土砖房如今只剩一点焦黑的残垣。屋前空地上的席子里,躺着的就是那温婉漂亮,一点都不像农家妇女的娘。小谢不死心,亲自去检查。这个善良温柔的妇人的确是已经死了。唯一安慰,大概是她死于窒息,遗容还完好。 小谢怔怔的反应不过来。她记得自己出门前还吃过娘送来的饭菜,转眼就已经阴阳相隔了。 “有谁见到了?”小谢焦急地问。 “这孩子自出事起就没见着!”乡亲们回答。 “这火起得怪,一下就把房子全烧了。娘都还是刘大哥拼死冲进去抢出来的,那孩子如果还在屋里面,现在怕都已经成了灰了吧?” 几个村妇和孩子都在哭。大家情绪十分低落。母子是外来人,在村里呆了有四年了,一直和大家相处融洽。突然天降大祸,把好好的一个家给毁了。 小谢走到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里,努力在一片狼籍中寻找一点蛛丝马迹。没人看到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是怀疑是灶里的火星掉到了柴堆上。 小谢拣起一根木棍,拨开厨房地上的堆积物,发现堆放柴火的那面墙上被火烧出一个明显的v字痕迹。 没有助燃剂,小小砖房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 可是又是什么人,要杀这母子俩? 村长出面,大伙凑了点钱,先把娘给装殓了。村里几个人出去找,一直到太阳下山都没有一点消息。 那日小谢一直到深夜才回到自己的家。娘已经装殓进了一口薄棺材,停在村里一间空屋里。那孩子还是没找到,生死不明,虽然去官府报了官,可是这年头丢个把孩子算个什么事。衙役也只是敷衍。 小谢又累又饿,进了房,灯也没点,直接倒在床上。 黑暗中突然响起哎哟一声,一个什么东西滚了出来。 第59章 谁人无往事(下) 吴十三就这么和谢怀珉对上了胃口。非关暧昧,完全是气味相投肝胆相照的异性好友。十三少有名字,同谢怀珉提过一次,这名字肯定拗口难记,因为谢小姐听完了就丢到脑后去,还是一口一个十三地叫他。 吴十三的朋友不是像他这样的闲散贵公子,就是出身优越的江湖俊才,成日聚在一起,除了吟作画喝花酒,没做过一点对社会生产总值有贡献的事——唯一贡献大概就是一掷千金进而推进了离国服务业的发展吧。 小谢大夫却是一个有追求有抱负的新时代女青年,虽然有钱,但是没闲,最开始不大爱搭理这帮纨绔子弟。不过吴十三是块牛皮糖,山不转水转,率领众人找上门来。谢怀珉的厨艺在几年生活磨练里有了质的飞跃,尤其擅长做斋菜,豆腐青菜可以做出一桌吉祥如意。十三党都是饕餮主义者,贪口腹之欲,来谢家蹭了不少饭。谢怀珉月末算帐惊觉自己做了月光女神,遂大怒。好在十三党有良心,以后登门都自己带材料。 谢怀珉后来离开秦国去了离国。吴十三流连西秦的温柔乡,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络。等吴少爷终于厌倦了软玉温香,怀念祖国母亲的怀抱之后,回了离国,在离边卡最近的青阳逗留着。也就这么巧,听姑娘们说医局里新来了一个女大夫,不但肯为她们看病,态度还特别好。他当时就猜是谢怀珉。结果给他猜中了。 虽然拌嘴,可是有朋自远方来,谢怀珉还是挺高兴的,于是当晚的饭菜十分丰盛,甚至还开了一坛自酿的桂花酒。 “去年最后一坛了。到了青阳,才安顿下来,也没有时间酿新的。” 吴十三忙着吃菜,嘴巴含糊地说:“你放心,以后有我的地方,我全罩着你。” 谢怀珉做了香酥鸡,吴十三和同时朝着鸡腿下筷子,两双筷子在盘子里打架。 谢怀珉一人脑袋上给了一下,然后把鸡夹到碗里。 “小谢你偏心!”吴十三控诉。 谢怀珉白他一眼,“在长身子呢,营养得跟上。你跟他争个什么啊?” 她转身去盛饭。啃着鸡腿,冲吴十三得意挑衅地笑。吴十三气得牙疼。 突然大叫:“姐!他瞪我!” 谢怀珉狠狠剜了吴十三一眼,“你成熟一点!” 吴十三真是有口莫辩,“这个小毛孩说什么你都信吗?” “什么小毛孩?人家都快十二岁了。”谢怀珉得意得像在说自己儿子,“在离国,这都够服兵役的年纪了。” “我要去服兵役?”忙问。 “当然不!”谢怀珉安慰他,“你是家里唯一男丁。” 吴十三嘲笑,“说是当兵打仗就怕了吧?” 谢怀珉把盛着米饭的碗狠狠顿在他面前。 吴十三屈从于淫威,伸筷子夹菜,“这辣吗?” 谢怀珉说:“不辣。” 吴十三放心地将菜送入口,三秒过后,嗷嗷惨叫着从凳子上弹起来,满屋子找水喝。 谢怀珉立刻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一口灌进去,紧接着又一口喷出来。 “烫!烫!” “哎呀真抱歉!”谢怀珉大夫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赶紧又端来另外一杯水。 这下没问题了,喝了很清凉。吴十三缓了过来,哎哟哟地叫唤,“小谢,这玩意儿味道真怪,是什么?” 谢怀珉说:“漱口水。” 吴十三奔去外面吐。 水当然不可能是漱口水。可怜吴少爷同谢大夫认识一载多,还不熟悉她信口开河天马行空的说话习惯。 不过吴十三也不是头一次吃这个亏。谢怀珉这种歹毒之人,时常乘吴公子前来蹭饭之时,借着做饭菜之便,行下药之事,以达到新药人体实验的目的。吴十三对谢氏制药也算是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什么七日缠绵散,什么百里飞霜,都少不了吴少爷的功劳。 一顿饭菜下来,盘子都见了底。年纪小,被谢怀眠打发去睡了,剩下两个大人在喝酒。 吴十三越喝反而越清醒了,人也正经了许多。 “小谢,你打算把这孩子一直带在身边了?” 谢怀珉嚼着花生米,说:“带着了。跟着我他安全。” “他可不像老黑,拣来随便养养就行了。” “他当然不是老黑。他是一个大活人呢!”谢怀珉说,“这孩子的娘在世时,很照顾我,时常送吃的,还帮我补衣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再说,他无亲无故,我还能把他赶到大街上不成?” 吴十三看了卧室一眼,说:“谁说他没亲没故了?他还有外公,他爹的部下还在东北边陲守国门呢。” 谢怀珉嗤笑,“他外公要肯认他,他们母子会落到那田地。他爹的故人肯收留他,他会选择投靠我?” 吴十三抿了一口酒,“你性子倔强,我是说不动你的。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怀珉摇头晃脑道:“工作啊。做我的本行。” “过腻了流浪的生活了?” “哦,我只是想有朝一日凭借自己的真本事亲眼看到国库珍藏的医学书籍而已。” “你还真没追求。” “彼此,彼此。” 两人一直喝到月上中天,都有点醉。 谢怀珉笑嘻嘻地哼苏三起解,哼完了又唱毕业歌,然后又指着头顶圆圆的月亮念诗,什么“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什么“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吴十三听着好笑,“好好做你的大夫,当什么诗人嘛。” 谢怀珉一把揪住他的脸皮,仔细打量,说:“二哥,你怎么长丑了?” “谁是你二哥?”吴十三打开她的手,“我是你十三爷。” 谢怀珉拍着吴十三的肩,说:“阿暄,我好想你哦……” 吴十三猛地打了个激灵,酒全醒了。“你说啥?” 谢怀珉半边身子都趴了上去,“阿暄……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不要生气了,我只喜欢你一个……” “喜欢,喜欢。喜欢就好。”吴十三忙不迭掩着自己的衣襟,生怕被她吃了豆腐。 第60章 风云再起时 谢怀珉去找张医正。 一走进门,她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这气味她以前从来没有闻过,但是她可以猜得出来那是什么。 张大人不在办公室里,旁边有个休息用的小阁间,他就正在里面吞云吐雾。 谢怀珉大夫是绝对不会相信他是在为了广大人民群众的身心健康而以身体验新药的功效。因为张领导的脸上分明带着极至享受的笑容,神智魂魄显然已经飞升九天而去了。 难怪她第一次见他,就发觉他瘦得十分病态。以前还以为他老人家鞠躬尽瘁为人民,现在才知道是嗑药嗑的。 而一介州府医正都染上毒瘾,那其他政府官员呢? 春暖花开之际,谢怀珉却觉得手脚冰冷。 那日,吴十三被一封飞鸟传书急召回去叩见谢女王陛下。 吴十三很诧异,第一是他当年送谢怀珉的那只鸟居然还没死,第二是谢怀珉居然有用到这只鸟的一天。 到了谢家,只见谢怀珉面色冷峻地坐在书桌前。吴十三从来没有见谢怀珉这么严肃过,感觉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寒气,不由肃穆。 “怎么了?被同僚排挤了?书事了?” 谢怀珉冷静严肃,“你天天混青楼,我问你,你知道有种膏药叫如意膏吗?服用了后整个人飘飘欲仙的那种。” 吴十三惊讶,“你怎么知道?” 谢怀珉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服食过?” 吴十三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还是说实话的好,“用过一两次。” 谢怀珉一把拽过他的领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提炼出来的,“以后要是再让我知道你碰了那个见鬼的如意膏,我就把你两条腿都敲断,毒瞎毒哑了直接丢到街上去讨饭!你要找死我不拦你,帮你一把还快一点!我说到做到!” 吴十三牙齿打颤,“我……我……” “知道了吗?”谢怀珉咆哮。 “知道啦!知道啦!”吴少爷急忙大叫。 谢怀珉丢下他,正色道:“那东西碰不得,会上瘾,让人身体衰竭,意志消沉,用过量会死人!你虽然不务正业一事无成,可也不能彻底毁在这东西上。” 吴十三摸着脖子喘气,选择性忽略最后一句,“卖东西的人可不这么说。” “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当然是你!”吴十三立刻表忠。 他忐忑地问:“那玩意儿真的像你说的这样?可是有钱公子哥儿哪个不服的?” 谢怀珉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这半年吧。”吴十三说,“这东西贵,是新鲜玩意儿,服用后又舒服,很快就流行开来,我是不屑的,只是有时候一帮人在一起,挨不过劝,也用了两次。你说的上瘾,我想也是,用过后的确就还想再用。”说着自己也怕了,抹了抹汗。 谢怀珉在房里不安地踱步,“这是由一种花的果实提炼出来的,那花在西秦才有。” 吴十三说:“我们俩在西秦的日子都不短,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事?” “应该是有人暗中专门种植,制作药物。”谢怀珉说,“今天医局来了西秦药贩子,就送来这药,价格却是很便宜,普通人家也可以负担得起了。” 吴十三神情渐渐严肃,“这就是说,这药会散布到普通百姓手里?” 谢怀珉眉头紧锁,坐在桌前,“说了或许你不信。但是要是老百姓也大量服食这所谓的如意膏,这个国家就完了!男人丧失了劳动力,年轻人丧失了斗志,倾家荡产,依靠这玩意来获取片刻的快意!十三,我知道毒品的后果有多严重,它破坏家庭,毁灭人生,甚至毁灭国家!” “小谢,”吴十三把手按在她肩上,很认真地说,“这事牵扯太大,你先别急,我这就回家一趟。家兄在朝任职,这事应当让他知道,你一个女孩子,没有背景,千万不要乱来,知道吗?” 谢怀珉点了点头。 吴十三略微放心,立即告辞。 那日如往常一样,回来得比较晚。谢怀珉房里亮着灯,身影投在窗户上,正是伏案疾书的样子。 敲门进去,“姐,还在忙?” 谢怀珉抬头看了他一眼,“晚饭还在灶头热着,给你炖了汤。洗澡水也烧好了。赶紧吃了洗了就睡了吧。” 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谢怀珉没再理他,埋头继续写东西。摸了摸饥饿的肚子,退了出去。 谢怀珉面色沉如水。 “阿暄。我上次同你提起的罂粟花,你可还记得。我原本以为这植物在西秦不过野生野长,当地人并不知道它的价值。可是最近我才知道,秦国已有人将它的果实提炼制作成膏药,贩卖到离国。药贩称其为如意膏,鼓吹它的神奇,只字不提这药的毒性。如今离国南部有不少官员富商、公子名流,都以服用此膏为乐。我再是迟钝,也嗅出其中阴谋。西秦当地百姓对这花十分忌讳,若不是有权势的人专门栽种经营,再恶意地在别国推广,就绝对不会有现在这情况。阿暄,西秦太子监国之后,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是如今看来,其私下的动静却是十分大。这简直可以用罪恶阴谋来形容。毒品乃万恶之根源,剥削民力,损害健康,消磨意志,种种罪恶,罄竹难书!如今离国已经被阴影覆盖,我希望我们大齐还来得及。你务必严肃对待此事,派遣官员从与西秦交界地区开始查起……” 写到最后,笔都要将纸戳穿。匆匆签下名,叠好信纸,谢怀珉推开门走出去。 的房间亮着灯。谢怀珉站在院子里等待片刻,一个黑衣人从阴暗角落里走近来。 谢怀珉将信递给他,低声说:“请务必快马加急,交到你们主上手里!” 那黑衣人恭敬地接过信去,又说:“主上要属下代问姑娘一声,是否要帮忙?” 谢怀珉摇摇头,“谢谢你家大人。这里的事,我都还可以应付。” 黑衣人行礼,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院子里恢复平静,边洗澡边哼着歌,墙角的虫子在鸣叫着。屋檐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谢怀珉享受着早春夜晚的静谧安详,舒了一口气,忽然看到一抹粉红色。 第61章 离人心上秋 萧暄点点头,往后书房走去。宋子敬和荣坤彼此看了一眼,跟了过去。 那堆满了宗卷的书架非常高,抬头只能望到黑暗。齐国年轻的皇帝的修长身影被飘渺的烛火投射在层层书卷之上。 荣坤极轻地叹了一声。又是一个不眠不休的夜。以前每个月信快要来的那几天,陛下都会整日心神不宁地,空闲时总爱靠在窗边,凝视着一个方向。上个月信晚了十天来,陛下简直要急疯了,整个后宫和朝廷都感觉到他压抑着随时要爆发的愤怒。后来信抵达的时候,宫人大臣们全都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萧暄打开书架上一个格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檀香木匣子。他脸上的表情随之而变得柔软且温和,眸子深处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像是夜空里的几点星光。 他低头用手指点划着匣子,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无限珍爱。 一个黑色的影子闪进房内,朝宋子敬点了点头,然后屈膝跪在萧暄身后。 萧暄抬眼看了那人一下,问:“她怎么样?” 男子答复道:“娘娘一切良好,气色红润,生活舒适,工作也并不劳累。” “她收养的那个孩子,你们查出来了吗?”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那孩子经查,证实是离国镇平大将军云松龄的遗孤。” “云松龄?那个七年前因为珠角涯一役战败而被斩于阵前的离国大将军?” “是他。云将军死后,云夫人带着独子突然消失。后来一直隐居乡间,同娘娘相识。月前有仇人突然上门,杀害了云夫人,云公子躲到娘娘房中才逃脱一劫。娘娘便将他收留。” 萧暄笑了,眼里浮现一抹柔情,“她就爱管闲事。” 男子假装没听到,继续说:“娘娘到了青阳后,还托朋友给这孩子找了个师傅,是离国首屈一指的剑师温阳。” “温阳?”对这名字萧暄不算陌生,“他这样名声显赫又清高孤僻的江湖人,怎么会去给一个一文不名的小子做师父?那个吴十三,你还没查出来吗?” 男子头几乎埋到地上,“属下办事无能,望陛下责罚!” 萧暄虽然不悦,但也没很生气。他看着宋子敬,说:“你们一直做得很好。吴十三这个人来历不是一般的深,而你们在离国的根基还浅,查不出来也不怪你们。这倒可以看出一点,他显然不是表面上的公子哥儿。” 宋子敬问道:“陛下觉得此人可信?” 萧暄抚摩着手里的匣子,“皇后信任他。我也会给他一点信任。” 宋子敬没再说话。 “你们都下去吧。”萧暄说,“荣坤,朕就在这里休息一下,时辰到了你来叫朕。” 等到臣子内侍都退了出去,萧暄将匣子的铜扣轻轻拨开,掀起盖子。 匣子里整齐码放着一封封信件,红色小笺按照日期将它们分得清清楚楚。从最初的第一封,到上个月迟到了十天的那一封,全部都折叠好,排在一起。 萧暄将刚刚收到的信按照原来的痕迹叠好,轻轻放进匣子里。 他的嘴角一直带着愉快的笑容,方才眼里的肃穆严厉已经不在,他脸上的疲倦也淡了许多。 抽出最开始的第一封信。信纸都有些发黄了,边角和折痕都磨损得厉害,那是时常展开留下造成的。 打开信,娟秀的蝇头小楷展现在眼前。 “阿暄: 对不起。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那场分离。作为我所做的一切,全都铭刻在我的心里,随着我心脏的每次跳动,提醒着你有多少爱我,而我有多么爱你。离开你就像凌迟一般痛苦,我不忍心让你看着我远走的身影,那么,就让我看着你走也好。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在都美好得像在天堂。我回忆起来,永远充满了感激和快乐。遇到你,是我这一生的缘分。那种真挚、无私的付出,那种宽厚和包容,是我这一生的财富。我愿用我一切来回应这份感情,来握住你的手,同你白首偕老。 我的爱,我的离开并不是一个结束,这只是一个崭新的开始。我开始我的新的旅程,你也开始你的帝王之路。我多愿能留在你的身边,看着你,陪伴着你,能每天拥抱着你。可是我的原则性的倔强总会让你痛苦两难。我的离开,给我们两个都留下了喘息的空间。 让我们暂时把爱情放在一边,保存起来,时间停在离别前的时刻。你,经营你的王朝,指挥你的士兵,建设你的江山。我,走遍我想去的地方,熟悉各地人文,学习医学知识,认识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阿暄,同样是磨练和成熟,我宁愿在广阔山水之中学习,而不是困守在深宫内院。我选择退开一步,留出一个空间,你不用再为了维护各方面利益而害怕伤害到我,而我也不用再为了不让你为难而痛苦地迁就。爱情不用再被消磨,大家彼此都可以顺畅呼吸。 阿暄,虽然将你留在那冰冷阴森的宫廷里,但是分别的日子再轻松快乐,也丝毫比不过同你在一起厮守的片刻。我希望你明白,我并没有离开你。你心脏的每次跳动,你胸膛的每个起伏,我都可以感觉得到。请不要责怪我的这个决定。我会用实际来证明这是正确的。 我现在已在南下的路上,天气京城稍微暖和了一点,大年将近,百姓们都忙着准备过年。大业初定,战争初歇,百废待兴。对于你来说,新的一年,将是无比忙碌的一年。我很遗憾不能陪伴在你身边,请你一定要保重好身体。让我用我的眼睛代替你去看这个世界,去看那些你看不到的地方吧。 阿暄,我将永远属于你的臂弯。 昭华字” 萧暄轻轻摩挲着信纸,手指描绘着上面细细的笔迹。他还记得他以前老是嘲笑她的字难看,她气呼呼地说因为用的是毛笔的缘故。后来她自己做了一种羽毛笔,换了稍厚的纸张,立刻写了流利清秀的一张字给他看。 那个人,平时说话都随意得很,难得写了这么一篇斟字酌句又工整的信来。 他把信放了回去,又随意地抽出一封。 “阿暄,你好吗? 我已经到达了和顺,张家小朝廷的领地了。 这里同外界比起来,并无什么不同。商业税收稍微高些,城市税收稍微高些,城市居民和乡下百姓日子过得平淡紧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可就这个状态,就可以让张家在此地维持数十年吧? 第62章 深夜识贵人 兵差小跑到那个男子跟前,恭恭敬敬道:“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男子抬起了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几名兵差将手里的火把丢到已经淋满油的毒品上,火轰地一声燃烧了起来。 谢怀珉却是大惊失色,条件反射地伸手拉住男子的手臂往后拖。 “大人,小心——”话音未落,那只手一阵剧痛。她哀叫一声连退数步,抱住受伤的胳膊。 还没回过神来,就感觉身边几道风过,有人重重抓过自己的手,扣住了肩膀。肩关节又是一阵剧痛,几乎要脱臼似的。 “慢!”男子声音抬高了点,扣住谢怀珉的力量松了几分。 “你刚才要做什么?”男子沉声问。 谢怀珉心里早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表面上还得打着官腔耐心说:“大人,这膏药燃烧起来有毒。还请您和各位兵差大人回避远点的好。” 男子挥了挥手,施加在谢怀珉身上的力量突然撤离而去。小谢大夫忍着疼揉着胳膊直起身来,大厅里原来多少人,现在还是多少。仿佛刚才抓住她的那几双手,都是鬼变出来似的。 差役正忙着关上门窗阻挡毒烟。男子转过身去,漫不经心地扫了在坐的几个官员一眼。所有人都像被电了打哆嗦。 文士大叔笑呵呵地说:“大人,毒药也烧了,接下来的事,就该是挨个审问了。这是下官们的活,您一路劳累,还是早日歇息了吧。” “高大人这几日也辛苦了。”男子弯了弯嘴角,对一个兵差头领道,“那这几位大人都请下去。明日我亲自提审。” 愁眉苦脸的州官们被赶小鸡一样的赶了出去,那位高大人也行礼告退。谢怀珉没接到指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原地干站着。 男子仿佛完全遗忘了她,走回座上,又埋头看起卷宗来。 谢怀珉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打算退到阴影里去找个地方歇歇脚。 “你过来。” 谢怀珉抬头望。 其实根本用不着寻找,这屋子里就她和那位目前还不知名的帅哥上司大人。人家自然是叫她过去。 于是小谢大夫听话地又走了过去,卑躬屈膝听候差遣。 男子看也没看她,指了指一旁成堆的卷宗,“你从中把和如意膏相关的卷宗挑出来给我。” 就知道没好事。 谢怀珉拣了一张软垫子,在角落里寻了个光线好的地方,开始干活。 这等文秘工作,倒早已经是熟手的话。以前跟在萧暄身边,每天都要帮他筛选整理文件,轻重缓急分门别类,代笔批文也不是一次两次。 想到这里,手停了停。 如今深夜阅奏折时,不知道是谁在他身旁红袖添香了。 想这些做什么?谢怀珉摇了摇头。 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在身上,谢怀珉小心翼翼地抬头看。 男子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探索。 谢怀珉缩了缩身子,把手里的卷宗递过去,“大人,这里有记载,那花名叫火龙花,不过当地人管它的果子叫麻子果。” 男子接过卷宗仔细看,“七年前?那药这么早就流入我国境内?” 谢怀珉提出自己的看法,“大人,那果实如果使用得当,可以做麻醉剂用。各国医书里对此用途都有记载。不过我们通常使用的都是别种材料,很多人便不知道火龙花的果实还有这种用途罢了。大人您手上卷宗里的记载,火龙花的果实应该是当作麻醉用药而收购来的。离如意膏这种成品还很远。您看,收购分量才十斤,十分少。” 男子点了点头。 谢怀珉又说,“大人,您来之前,我去城里走访过,看到许多吸食过如意膏的人。从他们的症状上来看,吸食历史该不长过两年。也就是说,秦国太子监国后,那些药膏才流传到境内……” 赶紧咬住嘴巴,可是似乎还是慢了一步。 谢怀珉心虚冒冷汗。给萧暄写信时畅所欲言成了习惯,见了谁都关不住嘴巴,又不长心眼,真是迟早要坏事的。 男子脸上没有表情,好像没有听到刚才最后那句话一样。 差不多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才问:“有什么办法戒了那瘾?” 谢怀珉解释说:“这主要靠本身意志力,再辅以一些药来缓和痛苦。只是,身体上的瘾好戒,心理上的瘾却难戒。许多人明明身体已经恢复,可是挨不住心理的渴望,才复去吸食的。 男子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眸子看着似乎有点眼熟。 谢怀珉下意识地又摇了摇头。 男子忽然不着边际地问:“谢大夫是哪里人?” 谢怀珉觉得莫名其妙,嘴巴已经主动答道:“是齐国人。” “哦?”男子轻扬了一下眉,“怎么想到不远万里来离国谋生?” 谢怀珉早就为此准备了一套说词,“受师父影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多见一下世面。” 男子扫了一眼谢怀珉的手。那双手虽然能做家务切草药,可是保留着白皙和修长,是一双灵活的劳动人民的手,也是一双千金小姐的手。 “谢大夫不想家吗?” 上司下属的深夜谈心节目? 谢怀珉虚伪地笑着说:“想啊,不过父母有大哥照料,不用我担心。” 男子露出一个几乎算不上是笑的笑来。 “很少有女子能做到像你这样。” 谢怀珉厚着脸皮说:“谢大人夸奖。” 男子喉咙深处终于传出两声笑来。 谢怀珉窘迫地埋下头。 男子语气温和了一些,“你下去吧,今晚好好休息。” 谢怀珉不太明白他的语意,但还是立刻站起来行礼道别。这种怪异的地方,还是少呆的好。 从侧门出去,外面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士兵,鸦片燃烧后的怪味道还没怎么消散。谢怀珉不舒服地皱着鼻子。 第63章 深宫深几许 杨妃住的飞羽宫并不大,但是杨妃喜欢讲排场,把不大的地方布置得富丽堂皇,到处可见精美的珠宝古玩。 萧暄走了进去,对那些亮得晃眼的摆设看也不看,径直走到窗前的书桌后坐下。桌上已经堆放好了奏折谍报,都是荣坤在他还没到时先送过来的。他大致看了看,先挑出几份下午没解决完的那几份重新开始看。 杨可儿抱起小猫,在旁边拣了一张软凳,坐了下来。她十六岁入的宫,两年时间已足够让她明白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了。皇帝宠她,给她地位和荣耀,那她就该尽她的本分配合皇帝的一切。 她一边顺着小猫的毛,一边注视着皇帝。专心办公的萧暄浑身散发着稳重平和的儒雅之气,硬朗的五官被明亮的灯火柔化了,看上去十分俊美。 杨可儿着迷地凝视着,甜蜜地笑,可是依旧不敢出声打搅他半分。 萧暄一直忙到深夜才停下来休息片刻。抬起头,就看到靠在屏风边呵欠连连的杨可儿,不由笑了。 “可儿?”他过去抱起她,“累了就睡吧。” 杨可儿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说:“陛下也休息吧。” 萧暄嘴里应了一声,将她放在床上。宫女立刻过来为她宽衣盖被。杨可儿舒服地又打了一个呵欠,翻了个身,安稳地睡了过去。 萧暄在她床边坐了片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站起来走回书桌边,继续刚才未完的工作。 后半夜下起了雨,春雨,淅淅沥沥地打着芭蕉叶,滋润着大地。 清凉的风人窗缝里刮进来,萧暄放下笔,疲惫地眨了眨眼。守在一旁的荣坤立刻递过一杯浓茶,他却摇了摇头,走出屋去。 雨不算大,淋在脸上,一阵清凉,连带着人也清醒了一点。天空黑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人间的灯火总也不能将它照亮。 春雨一下,江湖水涨,万物复苏,多少蛰伏了一个冬天的故事又要重新开始了。 萧暄自言自语道:“还有……七天吧……” 荣坤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皇上是指,皇后的信,还有七天就要来了。 每个月的念想啊。 早春天亮得比较晚,可是陆颖之打小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到了时辰就自动醒过来,怎么也睡不着。 明明这三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今天却觉得特别低落。 深蓝色的黎明里,早起的宫人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细得就像是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宫里长廊下一盏盏萤火般的宫灯隔着雨帘看来,分外的模糊。 陆颖之今天没打算出门,也懒得打扮,只穿了家常的衣服,随意挽了头发,在窗下闲坐着。她这样看上去,显得十分年轻,还有一种人前决不会显示出来的柔弱和倦怠。 贴身宫女宝莲一边布早饭一边说:“陛下昨天宿在杨妃那儿了。不过听徐公公说,西厢的灯火一晚上都没熄,怕陛下又是忙着国事没歇息。” 陆颖之喝了口xx子,冷淡的说:“哪次不是这样?等哪天有了例外,你再来和我说吧。” 宝莲落个没趣,又换了个话题,说:“今天不是国公夫人进宫看您的日子吗?娘娘想好午膳吃什么?” 陆颖之依旧兴趣缺缺,“翻来覆去都那么几样,山珍海味吃了三年,也和青菜萝卜没什么区别了。” 宝莲到底伺候了她三年,最明白主子的心思,“娘娘,婢子斗胆说一句。您老这么消沉也不是办法。您看这宫里,也只有您和杨妃入得陛下的眼。杨妃那还是个没长成的小丫头,陛下宠她也是图个新鲜,最终心思还是会回到您身上的。”她压低了声音,“上次国公夫人来时就说了,她会在外头搜寻民间生子秘方,娘娘早日生下皇子。到时候,取低皇后都不是问题。” 陆颖之呵地一声笑了,无比的刺耳。 她没有告诉继母的是,如果没有宠幸,她又怎么去怀上孩子呢? 她是堂堂定国公陆怀民的独女,是大齐的皇贵妃,是整个后宫最为权威的女人。这要她怎么去和别人说,那个男人,从来都没有碰过她?以她的骄傲自负,以她的高贵尊严,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入宫三年,萧暄从来没有给过她脸色,更没有刻薄过她。不论人前还是人后,他对她总是文雅有礼,温和体贴。该说的话,该关心的地方,该赏赐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吝啬过。这个样子,谁看了都相信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连陆国公都宽慰她嫁对了人。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公式化的客套和刻意疏离的背后,是无数次赏赐和晋级都掩饰不去的提防戒备。 记得新婚之夜,萧暄似笑非笑地问她:“你如愿了吗?” 简单五个字,如同雷一样打在她耳边,把她震懵了。所有对生活的美好计划通通都在这句话里震得粉碎。 她的确是费尽了心思才挤了进来,她的确是排挤走了谢昭华。可是她不是都已经甘愿为妾了吗?以她的身份,这该是多大的退让牺牲。 可是,他一点都不稀罕。 满意了吗? 怎么会满意? 他们俩就这么在婚床上凑合了一宿,两人都一夜未眠。天亮时,萧暄割了手,将沾了血的白绢丢在床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走了出去。她僵在床上,只听到他声音温柔地吩咐宫人不要来打搅她。那种刻意的恶毒的温柔,就像一条蛇一样缠绕住了她的心。 年轻帝王的反击比陆家想象得要早许多。父亲身体开始变坏,皇帝的人手开始插进东军里,整顿科举大量新血涌入朝廷。谢家迅速的崛起,谢昭华的长兄谢昭瑜年纪轻轻就做了礼部尚书。甚至,谢昭华明明不在宫中,却可以遥控一切事情。以她的名义,齐国官府办了女子学堂,孤独有特指的寺庙收容,皇帝听取她的意见,在灾荒地区慷慨雇佣当地劳力来大修水利……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察觉到了危机。 她也有比谢皇后好的,她在皇帝身边。 后宫女人邀宠的那几套,没人教自己也知道。所以国公夫人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药瓶子的时候,她心照不宣地将那东西揣进了袖子里。 那天夜里,当萧暄端起那杯酒时,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第64章 话书听雨夜 谢怀珉望了望黑洞洞的窗外,不禁小声说道:“这雨这么下着,青江水又要涨得厉害了。往年春末也是这样吗?” 男子站了起来,也望着外面的黑夜,“说是十年不遇的大雨。西南已经有三处大堤告急。皇上已经派出官兵前去保堤。” “我看光是加固河堤不够用。”谢怀珉说。 男子凝神看了她片刻,才说:“你有什么看法?” 谢怀珉笑,“我一个大夫,能有什么高深看法?只是每次洪涝灾害之后,总有瘟疫横行。生石灰,各类药材,都得及早开始准备齐了。我这几年来钻研药经,对各类瘟疫倒有些研究,兴许派得上用场。” “也好。”男子点了点头,“希望那些大堤能保得住,希望今年不会有百姓流离失所就好。” 谢怀珉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里的疲惫,心里跟着一动。 那语气,可真是太熟悉了啊。 深夜的帅营里,孤灯的长案上,有个人总是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温柔地笑着。所有的担忧顾虑和疲惫,全部都掩藏得深深的,就是为了不让她担心。只有在劳累到极至时,才会从心底涌现出来。 “大人,”谢怀珉不禁柔声说,“夜很深了,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男子这才从沉思里回过神来,脸色的忧虑与疲惫一扫而空,恢复了刚硬内敛的样子。 他看着始终站得离自己远远的女子,她清秀的脸上写着单纯善意的关切,虽然姿态同他十分生疏,可是总有感觉很亲切自然,感觉很熟悉。 宇文弈走出藏书阁,宇候在外面的侍卫立刻迎了上来。贴身太监常喜急忙将一件火鼠皮的大麾披到他肩上,然后撑起伞。 雨水哗哗打落在伞面上。常喜关切道:“陛下赶紧回去吧,着凉了可不好。” 宇文弈走了两步,忽然站住,转身回望。 楼上的灯火还亮着,却是十分微弱,像是随时都要被这雨水打熄灭似的。 他忽然接过紫玉竹伞,递给一旁的一个小太监,“等下里面的女大夫出来,你就把伞给她,别教她淋着回去。就说是门房里准备的。” 小太监愣愣的接过去。常喜哎哟一声,空着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宇文弈不等他发话,转身带着侍卫冒着雨大步离去。 雨是越下越大了。不过四、五天,南方果真传来几处堤坝危机的消息。宇文弈紧急召集工部开会,反复斟酌后,还是决定毁一处堤坝来保障下游的万顷农田。当地的三万多居民得紧急疏散,大部分都撤到临近的县市里。紧要关头只有牺牲少数人的利益来保全大局了。 内医监也接到通知,赶紧准备人手和药材,做好南下安抚灾区的准备。赈灾这种事,工作量大,危险系数高,补贴却不多,若是没有身怀一颗伟大的公仆之心,还真没多少人愿意去干。所以内医监派的都是下级大夫,青蓝褐三个级的大夫选了大半,我们的小谢大夫很幸运地被选在其中。 因为已经有瘟疫在局部蔓延,时间紧张,谢怀珉早上接到任务,第二天就得出发。 恰好吴十三来串门,只见家里鸡飞狗跳,就像刚被抢过。一脸不情愿的正在把处理好的草药用油纸裹好,而谢怀珉则正忙着把衣服往箱子里塞。 吴十三很困惑,“你这是要去逃难吗?” “差不多了。”谢怀珉抹把汗,“我明天就跟着队伍南下赈灾去。娘的,才北上没几天又跑回去,早知道当初就留在青阳不走,路还近点。” 吴十三自动忽略那句脏话,“你要去赈灾?”他脸立刻挂下来了,“你是女人啊!” “谢谢!”谢怀珉黑着脸,“我很清楚自己的性别,不用你提醒!” 吴十三叫:“一个女人跑那里去做什么?” “去救命啊!”谢怀珉白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南下去干嘛?度假吗?” 吴十三突然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冲过来扯下她手里的东西,哗地丢到一边,一脸禀然正气,“我去和我哥说!怎么可以让你去那种地方!” 谢怀珉正要发怒,听他一提,立刻一脸花痴样,很兴奋地问:“你哥是不是长得挺高,气质出众,人也非常帅,就是面部表情有点缺失,不苟言笑?” 吴十三听了她的描述,一下僵住了,“你见过他了?” 谢怀珉点头,“在青阳就见过了。是他来处理的那如意膏的事啊。”她眉飞色舞地比画,“不过你哥真是长得好啊!那相貌,那气质,八百米外看就知道是一精英!我说你也真倒霉,都是同样爹妈生的,怎么就区别那么大……” 话丢出去,半晌都没有回音,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吴十三的影子? 进来说:“吴大哥风一样地跑走了。” 谢怀珉抓抓头,这十三少又哪根筋不对了? 不安地问:“姐,瘟疫可怕吗?” 谢怀珉好笑,“死人的东西,你说呢?” “吴大哥的话有道理,干吗去那么一个危险的地方?” 谢怀珉一边忙着,一边说:“每个人在这个世上,都有他的社会责任。医生的责任就是救死扶伤,军人的责任就是保家卫国。大人的责任就是创造价值,抚养后代,而你呢,小伙子,你现在的责任就是好好学习,将来建设祖国。” 冷笑,“我知道你有那么多现成病例可以给你搞研究了,你就连命都不顾了!” 谢怀珉被点中心事,有点不好意思,嘴硬道:“我又不是科学怪人,救人当然是最重要的!” 冷笑不止,最后谢怀珉恼羞成怒给他脑袋上来了一巴掌。 吴十三一去不回,谢怀珉收拾好东西,又给温大侠写了一封信拜托他在这段时间里多照顾一下。吴少爷是靠不住的。 这般折腾到深夜,终于躺下。 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估计皇帝和江南受灾的群众都睡不好觉。鸦片一事还没结束,这又闹水灾。天下这么大,通讯这么不发达,生产力还有那么大一个等待提高的空间。做皇帝,做一个有责任心的皇帝,真是一份苦差啊。 谢怀珉翻来覆去睡不着。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原来住青阳时的邻家的桃花,恐怕都谢完了吧。 第65章 风惊山雨来 第五日,苑城最近的两个城市都有急报发现疑似鼠疫病例。离帝下令江中一带全区戒严。由于禁药而在上流社会产生的波动,现在已经开始转移到了百姓生活中间。 上书房的门打开来,郁正勋急切激动地迈了进来。 “陛下,打起来了!” 萧暄丢下手里的折子站起来,“打起来了?” “是!刚接到的消息。”郁正勋红光满面,“仲元已经率领一千水军出了海,文龙坐镇后方。陆颛还在床上下不来。” “他手下怎么反应?”萧暄问。 “两个中将阵前闹事,被仲元当即斩了祭旗,就此无人再敢反对。” “好!”萧暄眼睛发亮,浑身充满压抑不住的兴奋,“传朕的话给他们两个,要他们好好打,打得漂亮!把海寇统统打回老家去!给朕,给大齐王朝立威!” “陛下放心!”郁正勋笑道,“家父带出来的兵,臣又和他俩多年知交,臣最清楚。他们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很好!很好!”萧暄走下去拍了拍郁正勋的肩,“朕一直相信你的眼光!这次海战关系重大,是否能再立军威进而取代陆颛在军中影响,全在这一役。如果此战告捷,不但海防危机化解,东军也已基本就在朕的手中。以后削东军就是顺理成章之事。正勋,这事你要多加关注,一有消息就要立刻通知朕。” “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好!”郁正勋高声应道。 宋子敬出现在门口,听到里面的讨论,却是站住了。 萧暄正是高兴,立刻招呼他:“子敬来得正好。正勋,你给他说说!” “陛下是指海战一事?”宋子敬笑了笑,还是走了进来,“臣正是听说了有动静才来的。恭喜陛下,心里担忧的事终于落实了。” 萧暄道:“只是落实了一部分。现在下定论还太早了。陆铭那里有什么消息?” 宋子敬低下头去,“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中,桑苗都已经划分好了,随时可以分派到户。估计海战结束前后,就能有结论了。” 萧暄爽快地出了一口气,掩饰不住意气风发的笑。 三年了,三年谨慎小心地步步铺垫,多方顾及,生怕一处不平衡就毁了全局,每落一颗棋子都要再三思量。他是纵横沙场的过来人,恣意潇洒豪放不羁,如今做皇帝却做得这么束手束脚,已经憋得不行,就等这放手拼搏的时刻。 宋郁两人告退时,萧暄喊住宋子敬。 “离国那边有什么消息?” 宋子敬的表情十分冷静平淡,“一切都好,陛下请放心。” 萧暄面有欣慰之色,语气不自觉就柔和了下来,“等这边结束了,就可以叫她回家了。” 宋子敬点头称是。 他走出大殿。外面太阳有点晃眼,扑面而来的风是温热的。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这时被风一吹,反而产生一阵凉意。 袖笼里的那张轻薄细绢抖落出来。他重新展开,上面蝇头小楷写着简短的一行话。 “鼠疫,后困苑城。” 宋子敬只觉得周身发凉,感觉不到半丝暑意。 空旷的场地里,他独自站着,若有所思。一个执事公公正带着太监匆匆走过旁边大殿的长廊,看到宋子敬,犹豫着是否要见个礼。 立时宋子敬忽然抬起了手,似乎下了很大力气似的,握着什么东西。 白花花的太阳下,一切都有点模糊。公公努力睁大眼睛,只看到碎纸一样的东西从宋子敬的手里散落出来。 是朵花吗? 困惑间,宋子敬已经收回了手,神色已经恢复正常,漠然而从容地负手离去。 陆颖之此刻正坐在堂上,不耐烦地看着下面哭哭啼啼的女人。 入夏了,天气热多了,知了在外面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空气很潮湿,开了窗子也不见凉快。就这么坐了一盏茶的时候,她都出了一层汗。 “嫂嫂还是别哭了。”陆颖之不冷不热地说,“这事也都怪二哥自己。我早劝过他,那罗家是商贾之家,怎么配得上澜儿,怎么配得上我们陆家?可是他偏偏不听,贪图小便宜非要结这门亲事。现在出了这种问题,百姓告状,文人写书,太子监的那些酸儒这阵子可没消停过,联名信一封一封往上书房递。皇帝压制我们陆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如今得了这么好个机会,能不给我们当头一棒吗?” 下面坐着的陆铭夫人一听,更是哭得厉害。 “娘娘,您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连您都这么说,您都没有办法了?那你二哥不是完了?” 陆颖之被那个“红人”刺得浑身一疼,烦躁道:“何止二哥,整个陆家都危险了!” 陆夫人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发抖,“娘娘啊!好妹子!您也姓陆!陆家的事也就是您的事!您可不能不管啊!国公这身体如今都这样了,宫外也就大伯和你二哥在撑着。大伯现在受了伤,你二哥又遇上这事……这这……这日子可怎么办啊?” 陆颖之嘴唇抿得紧紧,眼神阴冷。 “是啊,这日子怎么过?”她站了起来,“三年了,到头了吗?” 陆夫人被她话语里的绝望愣住,停下哭泣抬头看她。 陆颖之美艳的脸上带着沧桑和疲惫,还有不甘、失望、痛苦。她也并不是无情之人。 陆国公上个月跌了一跤,救起来后就不能说话了,如今瘫痪在床全赖人服侍。陆颛虽然接管了东军,可是为人贪生怕死又急功近利,并不是领兵的料。原来陆国公带出来的大将,这几年里陆陆续续被分派到别的地方,不是拜在皇帝脚下,就是逐步被削弱。而皇帝自己的人却不断插进东军里。陆铭这次的种子案,也想得到会是谁做的手脚。谁有这么大的权利这么做。 陆颖之觉得很恨。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恨自己得不到萧暄的心。 萧暄重感情,看他对待谢昭华就很清楚。如果这份感情给的是自己,那么陆家就会…… 陆颖之觉得心里一阵痛。 不甘心。 陆夫人又在絮絮说着什么,陆颖之勉强回过神来。 第66章 故人真面目 宇文弈转过身来。他英气的眉正不愉快地皱着,眼睛里带着严厉和不解。 在他眼里,地上那个跪着的身影有种说不出来的刺目。 谢怀珉穿着藕荷色的家居衣裙,倒显得不那么瘦了,梳洗过还半湿润的头发搭在肩上,垂在脸庞边,衬得脸只有巴掌大,象牙白的皮肤晶莹光洁。虽然低头顺眉,可是眼珠子却在睫毛下转个不停。 那一刻,他一直有点躁动的情绪终于得到了一点安托——看到她的确是安然无恙的。 “起来吧,地上凉。”平淡的语气。 “谢陛下。”谢怀珉站了起来,头却没抬起来。 “你知道是朕?”他很好奇。 谢怀珉答道:“陛下曾赐下官一把伞遮雨。虽然公公没说,可是臣见伞是内廷后宫之物,料不是一般官员可以用的。由此推理下去,不难猜出陛下的身份。” 宇文弈不由浅浅一笑。 “你很聪明。” “陛下过奖。”谢怀珉不卑不亢地谢道。 宇文弈从竹林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到她面前。 “这次江南瘟疫一事,谢大夫功劳甚巨,尤其鼠疫一事,可称中流砥柱。你,又立一伟功!” 谢怀珉却欠身道:“臣下的功绩是由百姓的性命换来的,臣宁可不要这功名,只求百姓合家安康,安居乐业。” 宇文弈的笑意加深,盯着她已经低到只看得到头顶的脑袋。 “你说得很多。不过谢大夫立了功,就应该论功行赏。” 谢怀珉眨了眨眼睛。再谦虚,这时候耳朵也竖了起来。只听皇帝说:“今天起,你就领内医监朱医,五品太医侍官,殿上行走。” 谢怀珉终于抬起脑袋。 连跳四级直接由原来的普通科室员工升做了副厅级干部,天上掉金子也不为过。锣鼓轰鸣,鲜花礼炮。小谢大夫谄媚一笑,立刻要下跪磕头行大礼。 只是这膝盖还没挨着地,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说过不用了。”虽然是带着命令的语气,可是话却很温和。 谢怀珉愣愣地站直,看了看被宇文抓住的手,又看了看高贵的皇帝,一时有点糊涂。 下一秒,宇文弈松开了她的手,神态冷漠,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怀珉下意识地抚上手腕,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后来还是宇文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说你功劳甚巨,还因为你发明的汤药在治疗鼠疫上,功效明显。医局里诸位老太医对此交口称赞。秦国前些日送来国书,千金求药方,还请你去秦国一趟。” 谢怀珉惊愕,“陛下没同意吧?” “同意什么?”皇帝装糊涂。 谢怀珉忙说:“就是去秦国的事。臣可不想去他们那里啊。上次如意膏一事估计他们都恨死我了。这次鼠疫地都是顺水而发,我总觉得也和他们离不了关系。我要去了秦国,怕是要被挫骨扬灰。陛下看在我有功的份上,可怜可怜我吧!” 宇文弈听她这番话觉得十分有趣,不由破天荒地想作弄她,“可是如果不同意,两国交恶,战乱生起,生灵涂炭,那又该怎么办?” 可是谢怀珉到底不是吃素的,她理直气壮地说:“国家兴亡是全民责任,不能推到我这一个友邦人士头上吧?更何况堂堂大离国力昌盛军备齐全,怎么会叫秦国阿三占了便宜。陛下与其在这里无限假设,还不如把精力放在如意膏事上。这次江南受了重创,一时半会儿很难恢复生机,若秦国乘机在民间推销如意膏,骗百姓吸食来短暂忘却痛苦,这市场前景很大。大离可就危险了。” 宇文弈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谢怀珉忐忑,急忙道:“臣说错话了?” “不。你没说错。”宇文弈声音低沉,“你想得十分周到。朕没有看错你。” 谢怀珉见缝插针地拍马屁,“陛下英明。” 宇文弈轻轻笑了笑,“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后日随朕一同回京去。” “是。” 宇文弈往外走去,临要出院门了,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说:“你的功名,并不是已死百姓的命换来的。而是因你而幸免的百姓赋予你的。” 谢怀珉惊讶地望着他。离帝却从容转身,大步离去。 谢怀珉抓了抓头。领导的心思真是很难猜啊。 吴十三在围墙外探头探脑,不留神被谢怀珉瞅到。 “姓吴的!你给我滚过来!”小谢咆哮。 吴少爷很委屈地一点一点蹭过来,“那个……人家……其实,不姓吴!” “管你姓吴还是姓楚。”谢怀珉阴森森地笑着,“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吴十三觉得很郁闷。在他完美的计划里,他的身份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揭露的。他的计划里有英雄伟业,有佳人倾心,有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壮志男儿。到时候小谢充满梦幻地问,十三,你究竟是谁?他这才开口娓娓道出身世来。 而,不是像现在,被谢怀珉这丫头毫无风范地指着鼻子逼问:“你到底说不说?”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吴十三揉着太阳穴。 “你让我想想。” 谢怀珉讥讽:“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瞧你这日子过的。” 吴十三沮丧,“都配合了一年了,怎么就不再多配合一下?” “我倒想啊!”谢怀珉丢他一记白眼,“其他倒罢了,你把皇帝都招来了,我还能装聋作哑吗?你说,要是我哥是皇帝,那我是什么?” 吴十三白痴得无可救药,“是什么?” 谢怀珉爆走。 吴十三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终于不再犹豫,大叫起来:“我说!我说!我是津陵府吴王,宗室里排行十三!先皇是我姑妈!” “哦。”谢怀珉恢复正常,“原来是吴王殿下。” 吴十三问:“听说没?” 谢怀珉摇头,“从来没。” 吴十三倒地,“津陵啊!姑娘美,小伙儿俊的津陵啊!” 第67章 笑议当年事 宇文弈当然不可能为这种小事和一个女人计较。谢怀珉担心受怕几天,见领导没反应,也渐渐放下心来。只是从那以后,嘴巴严谨了许多,这倒让吴十三的耳根赚得了几日宁静。可是小吴这人也是贱命,谢怀珉罗嗦的时候嫌人家吵,人家现在不说话了,又认为她心理有问题闷在肚子不坦白,反而总跑去逗她玩。 虽然在往北走,可是天气却一日比一日炎热。谢怀珉自从身中烟花三月后——没错,虽然她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这回事——体温一直偏低,冬天有点难过,可是到了夏天,却比旁人耐得热。所以吴十三等人满头大汗大口饮茶的时候,她却一身清爽地挑着花生米吃。 还有一个例外,是英明伟大的宇文陛下。 陛下如端坐皇位一般坐在简陋的饭馆里,喝着侍卫倒的茶水。一杯粗茶能被他喝成龙井雨前之屋。 忽而想起萧暄。 多年军旅生涯,养成了他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习惯,琼浆玉液喝起来也和白开水无异。 谢怀珉想着笑起来。她想到两人逃离京都去西遥城的路上,那恣意快乐的岁月,简直不像在逃亡。爬山,打猎,烤野味,露营。夜里她冷,他悄悄过来抱住他。两人整天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有点像现在她和十三一样。 吴十三喝饱了水,提起筷子要夹菜,忽然感觉到一股怪异的视线投了过来。他抬起头,只见谢怀珉女士两眼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他的心灵震撼了,身体颤抖了,夹到手的鸡腿又滚了回去。 谢怀珉收起那美妙而诡异的眼神,赶紧一筷子将那鸡腿夹进自己碗里。 宇文弈低下头,嘴角微弯,似乎是在笑。 又往北走了两日,大概是近首都,熟人多了,宇文弈很少出去逛,大伙赶路的进度也快了些。 谢怀珉惦记着家里的小弟弟,早就归心似箭,可是又不能摆脸色给领导看,只得痛苦地享受着这旁人求不来的陪同首长的公费旅游。 那夜后半夜下起了雨。客栈院子里的芭蕉叶被打得沙沙响。 谢怀珉之前治病救人,身心负荷太大,身体亏损厉害。现在虽然轻松赶路,可是还是时常觉得疲惫,整日没精神,有时候在马车上一睡就是半天。吴十三常笑她发了懒骨头。 白天睡多了,半夜醒来就睡不着,于是她披上衣服,打算去夜听风雨,吟诗作词,以抒胸臆。 没想,居然碰到宇文弈。 宇文弈独自一人坐在栏边,静静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俊雅容貌被昏黄黯淡的烛光渲染得十分柔和,只是过分苍白了一点。 桌上一个酒壶,一个酒杯。 难怪,雨夜独酌,是有点冷清。 谢怀珉进退两难,回想上次遇到的相同情况,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大人,夜深了,怎么不休息?” 宇文弈转头看她,“你不也没休息?” 谢怀珉耸了耸肩,“白天马车上睡得太多了,晚上睡不着。” 宇文弈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那就坐吧,陪我聊聊。” 谢怀珉领旨入座。 这么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她虽然和宇文弈一直不亲近,但以她自来熟的性格,现在面对他早已不如以前那样拘束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深夜的冷空气,提了提神,以有足够谨慎陪首长深夜聊天。 话说宇文陛下似乎很喜欢这个节目呢…… 谢怀珉胡思乱想着的时候,宇文弈开口说:“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闷?” 谢怀珉打了个激灵,立刻回应:“不!一点都不!怎么会呢?” 宇文弈显然不过是问问,并不相信她的答案。他笑了笑,说:“我是一个很闷的人。从小家母就嫌我话少阴沉。她比较喜欢我大姐。大姐八面玲珑,又争强好胜,很像她。” 谢怀珉鬼使神差地冒了一句:“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嘛。” 宇文弈笑了。不是以往的拘束的笑,而是随和轻松的笑,让他原本冰冷的气息扫去许多。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只是随便聊聊而已。”宇文弈说着,动手要倒酒,谢怀珉急忙上前代劳。 “大人厚爱,让下官感动。不过下官的确不觉得大人很闷。一个人说他该说的话,不说他不该说的话,这便足够。天下知道这个进退度数的人可没几个。大人您金口玉言,不说多余的话而已。” 宇文弈应该很满意这番马屁,因为谢怀珉感觉他又放松了一些。 他说:“倒是羡慕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潇洒得很。” 谢怀珉笑,说:“大人不觉得我没心机,那倒是好事。我打小就糊涂,从来搞不清楚不该说什么,不该做什么,闯了不少祸。” 宇文弈笑道:“这也没什么。你说的话自然是你认为该说的。” 谢怀珉不好意思,“家里大人总叫我体会,体会。我脑子笨,体会不了。其实没有撞过南墙,没有吃过亏,很多人情世故都是体会不了的。” 宇文弈便问:“那你现在体会得了吗?” 也许是这飘零雨夜,也许是这温暖烛光,谢怀珉神情恍惚,答的是肺腑之言。 “当然体会得了了。恐怕天下最体会不了的事,都可以体会了吧。” 宇文弈有一阵子没说话。 谢怀珉听到此,便知道她只能听到这么多。 这已经是这个帝王吐露心声的极限了。 惧怕和怜悯纠结在一起。谢怀珉不是普通小大夫,她是切切实实和权贵打过交道之人,天下听了王者柔弱心声之人,谁有好下场? 宇文弈却轻笑出来,“我把你吓到了。” 谢怀珉在跪与不跪之间犹豫着,宇文弈又说:“倒是羡慕你和十三那样。” 谢大夫苦着脸,干脆坦白说:“大人别再逗我了。” 宇文弈看着她愁苦地皱着清秀脸庞,笑意越来越深。 谢怀珉心漏跳一拍,急忙低下头去。 夜更浓了些,雨渐渐小了,细密的沙沙声慢慢消失在黑夜之中。风吹得烛光晃动,对面谢怀珉不安又羞赧的脸,倒同记忆里那个机灵刁钻,胆大包天的影子没办法重合到一起。 第68章 烟花又三月 黑影悄无声息的来到她的身后。 “姑娘睡了一整天,可是不舒服?” 谢怀珉心里一紧,忙道:“没事……只是累了。” 那黑衣人又说:“姑娘这个月的信已经晚了五天了。” 谢怀珉这倒有准备,“已经写好了,在我房里桌上。” 黑衣人转身要去拿,谢怀珉喊住他,“这位大哥,你们……我听说家里东面前阵子打了胜仗,你们主上这两个月是不是一直在忙着这事?” 黑衣人点头道:“的确是。” 谢怀珉想了想,问:“那你们大人该是没有把鼠疫之事告诉主上吧?” 黑衣人立刻有点讪讪。 谢怀珉笑,倒不介意。以她对宋子敬的了解,他才不可能冒着搅乱萧暄精力的危险在那么关键的时刻告诉他自己以身涉险的事。 回了房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她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抬起右手,手指切在左手脉上。 “姐!”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姐你在吗?我饿死了!今天吃什么?” 谢怀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扬起一个平常的笑,转身开门出去。 离皇宫,永和殿,宇文弈斜靠在榻里,腿上盖着一张柔软轻薄的棉毯,榻上堆着高高几摞奏章,矮几上的一碗银耳羹早没了热气。他一本接一本地看着,朱砂笔细细批注,神情十分严肃认真。 虽然已是盛夏,可是永和殿里还是很凉爽,时时有清风自窗户徐徐刮进来。午后的皇宫特别安静,常喜年纪大了,坐在柱子边已经打起了瞌睡。 宇文弈轻轻下了榻,也没打搅他,自己往旁边隔间走了过去。 推开半拢着的门,一股熟悉的药香飘了出来。 屋子里中摆着一个精巧的炉子,上面正滚着一罐药。那个本来该看着火的人却不在旁边。 宇文弈很快在帘子后的矮榻上找到了她的身影。 谢怀珉侧卧着,脑袋枕着靠垫,眼睛紧闭。宇文弈走近,看到她眼下一圈阴影,不由眯了眯眼睛。 她比先前瘦了许多,下巴尖了,眼睛微陷,脸色也是不健康的白里带黄。 以前的她虽然也不结实,可是脸色始终是红润的。 宇文弈眉头锁着。 是太累了吗? 为了赈灾抵御鼠疫而操劳两个多月,一路北上旅途奔波,回来也还不得休息要治疗他的腿疾。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操劳。 值班的管事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还以为皇帝动了怒,急忙要上去叫醒谢太夫。 宇文弈一把将他拽住。管事公公吓得立刻匍匐在地上。 宇文弈压低声音说:“你,去拿张薄毯来。” 公公急忙照办,捧了薄毯回来,所见一幕又是让他差点眼睛脱眶。 离帝正半跪在榻前,小心地给谢怀珉脱下鞋子。然后他从公公手上接过毯子,动作轻柔地给她盖上。触摸到谢怀珉冰凉的手,眉头锁得更紧。 公公还愣着,就听皇帝吩咐道:“把药端出去熬,动作轻点。找个人过来,等她醒来了仔细伺候着。” 公公急忙点头。 宇文弈神情复杂地凝视了谢怀珉半晌,这才走了出去。 常喜已经醒了,等在外面。宇文弈同他说:“等谢大夫醒了,就同她说,朕放她十天假,要她在家好好休息,调理身体。” 常喜急忙应下。 宇文弈想到,“父王留下的那些老参,挑一只百年的,拿给谢大夫补一补。” 常喜微微一愣,立刻应下来。 谢怀珉睡到日头偏西才醒过来。她还是觉得浑身乏力,肌肉酸痛,像是刚跑了马拉松一样。手脚虽然冰凉,可是动作一大,浑身冒虚汗,头立刻发晕。 真是糟糕。 她扶着脑袋下床穿鞋。 穿鞋? 谢大夫清醒过来,看着鞋子,看看毯子,再看看空空的房间。 守在门口的宫女听到里面有动静,正打算去开门,结果里面的人却先冲了出来。 “药呢!炉子呢?” 宫女急忙拦下她,“谢大夫,药早就熬好了。陛下都已经服用了!” “陛下呢?” “早就用膳去了。”宫女笑道,“您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谢怀珉这才留意到外面已是黄昏光景,一时很傻眼。又是好长一觉。 宫女带着讨好笑道:“谢大夫这觉睡得可好?陛下吩咐了不可以吵您,还说等您醒了,放您十天假好生休息。哦对了!陛下还赐了老参呢!” 谢怀珉看着那根白白胖胖的参宝宝,笑得十分僵硬。 宫女语气怪异道:“恭喜谢大夫了!” 谢怀珉纳闷:“何喜之有?” 那宫女但笑不答,一脸你明明知道何必多问的表情,十分八卦。谢怀珉不由得又出了一层虚汗。 她无奈地扶着脑袋。 唉,头更疼了啊。 此时万里之外的齐皇宫,荣刊正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皇帝寝宫。萧暄正半靠在榻上,头上按照传统绑着一条傻兮兮的布巾,身上盖着丝棉薄被,满榻满案都是奏折。他在看奏章,时不是抽抽鼻子,咳一两声,然后大口灌凉茶。他面色因发烧带着潮红,脸也挂得老长。 荣坤摇摇头。 这伤风也来得怪,好好的睡下,早晨起来喉咙就沙哑了。太医开的药也服用了有好些天了,好的却很慢。皇帝勤政过了头,怎么劝都不肯休息。这个月皇后的信又晚来了,皇帝这几天动不动就大发雷霆,连带着发起了热,反反复复都不退。 萧暄抬头扫了他一眼,张口说话,只是声音十分沙哑,“什么事?” 荣坤道:“平遥侯世子到了。” “文浩到了?”萧暄两眼一亮,脸上冰霜融化,“快宣!快宣!”说着跳下榻来。 第69章 今夕何夕兮 陆颖之那悲伤哀怨又充满讥讽的脸苍白得十分刺目。 “陛下,难道这不值得恭喜您吗?”她冷笑着,“三年就除掉这么大一支外戚势力,陛下真不愧是千古名君。您的江山稳定了,妾身和陆家,就再也没有了利用价值了吧。秋扇见捐,不就是如此?” 刺耳的话里充满了怨恨和责问。 萧暄却并不气恼。 他对陆家狠,他知道。他被指责冷血,他不意外。陆家妨碍了天下势力均衡,又威胁到皇权的趋势,他就要防范于未然,在毒草蔓延前斩除干净。现在的陆家,至少在他有生之年,都不会恢复原来景象的五分之一。 陆颖之看他沉默不语,未有恼色,心里的估计中了八分,脸上的绝望也多了两分。 “妾身还该谢陛下,没有满门抄斩赶尽杀绝,只是不许陆家五代出仕。这也好,安安分分过日子,那种金戈铁马政坛风云的日子,睡着也不塌实。人活一世不过是为了潇洒快乐,日子都过不安生,又有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越发低,语气越发哀婉。 萧暄长叹,“你还是起来说话吧。” 陆颖之固执地摇了摇头,“陛下,妾身入宫三年,有许多话,今日不吐不快!” 萧暄无奈,“你怨我,我不怪你。我做的事,的确伤害了你家族的利益。” 陆颖之凄凉地笑,“只是我家族的利益吗?” 萧暄望着她,“颖之,我确实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恕我无能为力。” 陆颖之眼睛湿润了,声音轻柔充满惊喜,“你叫我颖之?你……有好久好久没这么叫我了。” 萧暄重重叹了一口气,强行扶起了她。 陆颖之顺着他的力量,投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萧暄一直皱着眉,伸手在她颤抖着背上轻轻拍着。 陆颖之是真的哭了。 三年坚持和努力,结果是一朝溃败。父亲死了,陆家彻底完了,打入深渊,几十年内都没有翻身的希望。父亲当初经年的谋划,多年经营,又算个什么? 都是因为低估了这个男人,他的看似温柔厚道下的坚韧和狠辣。父亲看错了他,押错了宝,陆家才落得如此田地。 想到这里,陆颖之抖得更是厉害,抓着他衣服的手,关节惨白。 萧暄不得不扶她坐下,要她喝先茶镇定下来。 陆颖之捧着茶杯,被那热气一熏,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 萧暄掏出手绢来给她擦:“你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国公在世,做了那么多,也是希望你能幸福快乐。你这样子让他见了,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 陆颖之楚楚可怜,保养得宛如白玉雕刻而成的手指绞着腰间丝结,眼泪怎么都擦不尽。 “爹的确是希望我幸福。可是,我又幸福吗?” 萧暄眉头紧锁,“颖之……” 陆颖之抬起头来,微微嘲讽道:“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到底哪里让你不满意了?我不够大方得体?我不够体贴宽容?我管理后宫无方?” 萧暄叹气摇头,“你都做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稍微喜欢我?”陆颖之终于狠狠问出压抑在心中多年的话,“为什么不多看看我,像看一个女人一样看着我!为什么始终不肯碰我?” 萧暄却是神色如常,似乎早就知道她有此一问。 他也答得很是从容不迫:“因为我已经有心爱之人。我的心,在这方面,其实很小,装下了一个,就装不下第二个。” 这不是完整的答复,但至少是完整答复里的其中一条。他还是想给两人留点情面。 陆颖之偏过头苦笑。 “我只是来晚了吗?” 萧暄却没有回答。 陆颖之轻声说:“你本来就喜欢她,我横插一杠,我们陆家又这么讨厌。你不喜欢我,倒是可以理解的。我不怨你,我谁都不怨,是我自己命不好。都是我自己的错。” 萧暄只是拿怜悯的目光看她,始终不说话。 陆颖之握紧了一下拳头,站了起来,整衣正冠,跪在萧暄身前,匍匐在地,额尖接地,行了一套后妃见皇帝的正式大礼。 “何必呢?”萧暄这次没有去扶她。 陆颖之含泪道:“请陛下……请陛下,废了妾身吧!” 萧暄脸上的敷衍之色终于消失了。 “你在说什么?” 陆颖之字字清晰道,“请陛下,废了妾身吧!妾身为陛下妃子,三载有余,无德无能,内不能为陛下生育子嗣,外不能帮陛下分忧解患,如今家族犯事惹天怒,妾身自觉无颜再服侍君侧。还请陛下为大局考虑,废了妾身吧。妾身愿布衣粗粮祭扫宗祠,以求得内心一片安宁。”说完,泪流满面地不住磕头。 萧暄退了一步,面色十分难看。在一旁的荣坤看到,立刻过来要扶起陆颖之。陆颖之却将他一把推开,继续哭着磕个不停。那副哀婉绝望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配上她一身热孝白衣,眼红泪流的模样,恶人怕都会动了恻隐之心。 萧暄已是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上去扶起了她。 陆颖之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一双大眼睛里写满无数未说出口的话。 萧暄说:“你不必如此。你到底是朕的贵妃,陆氏千金,怎么能这样委屈你。你叫天下人怎么看待朕?” 陆颖之眼猛地燃起光芒。 只听萧暄说:“我本来已有安排,你出宫后可回陆氏本家,起居视郡主,嫁娶随意,我不干涉。” 陆颖之轻微地晃了一晃,眼里的一线火光就这么被掐灭。 萧暄假装没有看到,别过脸去继续说:“至于陆家,你尽可放心,只要他们能安生,我自然不会再做什么。” 陆颖之牵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陛下……一言九鼎?” “那是当然。”萧暄道。 陆颖之又淌下两行热泪,再次拜倒,“妾身,谢陛下隆恩。” 萧暄没再去扶她。 第70章 重逢似梦中(一) 温大侠家中长辈去世,要离开一段时间,放了的假。谢怀珉见他无聊,便带他到太医院里来打杂做事,自己掏薪水,支付他每日五个铜板买零食。 从小教育孩子劳动创造财富,谢怀珉不指望成为举世伟人,若能成为社会有用之人,她就功德圆满了。 这当口,消失了一阵子的吴十三又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谢怀珉趴在桌上人偷懒睡觉。 吴十三嗤笑:“日头西斜,春睡未醒?” 谢怀珉闭着眼摸着一本书就扔过去,“少说一两句你就会死?” 吴十三端详她,“你瘦了,呀呀呀,还变丑了!” 谢怀珉有气无力地骂他:“一张嘴就没一句好话!” 吴十三不乐意,“同皇上就可以满口锦绣地讨论风土人情人生哲理,同我就只有吵吵吵!” 谢怀珉气得乐了,“你这口气,活脱脱一个小媳妇!” 吴十三哇哇叫:“看!还侮辱我!” 谢怀珉没管他发神经,她凑过去看,“脸上的痘倒全消了。你以后注意饮食,酒少喝,肉别吃多了。” 吴王爷不高兴,“干嘛来看痘痘,你不觉得我现在更帅了吗?” 谢怀珉笑道:“帅,国家认证的第二帅。” 吴王爷满意,拉着问功课去了。 谢怀珉笑盈盈地搬了凳子坐在门口看他们。她现在不但精力不好,身体也酸软无力,站久了容易头晕。 吴十三和两个闹了一阵,都饿了,又齐齐出门找吃的。谢怀珉没力气跟着去,要他们带个葱油烧饼回来。 他们走了没有多久,门上传来敲门声。谢怀珉打起精神去看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子,她看到谢怀珉,很是惊讶,问道:“这里住的人家姓王吗?” 谢怀珉温和友善地说:“不,不姓王,大婶你或许是走错了。” 那中年妇女却不罢休,“可是明明就是这里啊!姑娘,你什么时候住进来的啊?” “年初就搬进来了。”谢怀珉说,“前家也不姓王啊,大婶你一定是走错了。“ “没错!没错!”中年妇女一口咬定,激动地伸手抓住谢怀珉的胳膊,“姑娘,这可怎么办?” 谢怀珉啼笑皆非,她又不是居委会大妈,她怎么知道。 就在这一笑之间,眼底闪过一道雪白刺目的光芒,谢怀珉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立,本能地往后退去。 可是对方紧抓住她的手让她没有退路。 那道白光即将没进她胸前时,隐卫也将刺客一掌打飞出去。 谢怀珉往后倒去,虽然觉得胸口被扎了一下,却并不觉得疼。但是浑身的力气,却全从伤口泻了出去。 一个隐卫接住了她,惊慌地叫她。 她无力地张了张嘴,视线暗了下去,最终回归黑暗。 醒来时人在自己屋子里,有个高大身影背窗而立。 谢怀珉心猛地一阵跳,不禁抽了一口气。 那人转过身来。 谢怀珉又轻轻呼出那口气来。 宇文弈走到床边凳子上坐下,看牢她。 “等人?” 谢怀珉有气无力地笑。显然是没掩饰住那失望的目光。 宇文弈说:“这里只有我。” 可不是吗?这年头又没有火车飞机,那人就是有心,也没办法夜转万里的赶过来。 谢怀珉试着动了动身子,胸口微微刺痛。 宇文弈伸手按住她,“伤口不大,没有刺进去,但是你身体不好,需要好好养一下。” 谢怀珉苦笑,“我流年不利,永远不停的操劳,生病,受伤。” “话少说一点吧。”宇文弈道,“太医说你身体里有毒?” 谢怀珉撇了撇嘴,“陈年旧事了。” “问题是毒发了。” “毒不发,中它有什么意思?” 宇文弈拿她没有办法,他说:“我会想办法。” 谢怀珉转过头去望向他,“陛下,这药不好配,我是大夫,我自认医术超群,可是我还不是一样没办法。” 宇文弈说:“那是因为你是一个人。” “啊?” 宇文弈温和地笑了一下,“你放心好好休息吧。” 谢怀珉忍不住问:“陛下,您对每一位优秀员工都这么关切体贴吗?” 宇文弈微微皱眉,说:“你不是优秀员工。” 谢怀珉惊异地抬起眉毛。 宇文弈起身,轻扰袖袍,说:“你是东齐皇后。” 他转过身去,优雅从容地离开。 谢怀珉躺在床上,半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身边又总是跟着数名暗卫,有心人稍微一查,都不难找出她的背景吧。 只是为什么,觉得他,有点失望呢? 疲倦又来袭,谢怀珉很快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地方。 宽大华丽的房间,沉沉的老木家具,景致的丝绸幔帘,巨大的青铜熏香里飘着如丝白烟。 谢怀珉有点恍惚,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好像缺失了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呼啦啦一串响,几个陌生的宫女太监来到床前,一个大宫女恭恭敬敬地问候:“姑娘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要喝点水吗?” 谢怀珉想坐起来,可是身子沉得像灌了铅一样,胸口还隐隐发疼。 “我这是在哪里?出了什么事了?” 宫女答道:“这是京郊的长乐宫,是陛下吩咐您在这里养病的,还嘱咐我们好生照顾您。婢子名叫绿袖,姑娘有事就吩咐。” “病?我怎么了?”谢怀珉不明白。 绿袖有些惊讶,说:“姑娘病了,自己不知道吗?您还受了伤呢!” 第71章 重逢似梦中(二) 谢怀珉的身子僵硬了一瞬间,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去,扑进那人的怀里,将对方死死抓住。 眼睛一热,滚烫的液体溢了出来。 这人的怀抱如记忆里一样温暖、宽厚、坚实,将她完全包容住,与外界的一切纷争,一切伤害,都隔绝开来。那股熟悉的气息,那熟悉的心跳,都比梦里所见真实一万倍。 两个人都激动得浑身发抖,却都一言不发,只是用尽力气去拥抱对方。 谢怀珉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轮廓。 一双深遂的充满炽热感情的眼睛注视着她。谢怀珉抽着鼻子,伸手去摸他的脸。圈在腰上的手猛地一紧,那张模糊的面孔压了下来,她的唇上感觉到熟悉的压力。 滚烫的触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那力气大到几乎把骨头都折断的拥抱,那既狠又温柔的侵犯,霸道的舌头冲了进来,用力地噬咬着,吮吸着,快要把她的魂都给吸走,像是把她整个都要拆吃入腹一样。她觉得天晕地旋,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只得抓住一枝浮木一样抓着他的衣服,任由他带着爱和惩罚的动作施加到身上。 终于分开的时候,嘴唇都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了。灼热的吻随即又落在额头、眼睛、鼻尖,最后又落回唇上。 这次是一个温柔缱绻的吻。 舌轻轻的描绘着嘴唇的形状,小心翼翼地啄着,舌尖在口腔里轻扫,带着她的一起,纠缠着。然后含住下唇,温柔细致地吮吸,一股电流般的感觉顺着蔓延到脊椎上,整个身子跟着一麻。 什么时候倒回床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纠缠成一团的,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也在细致而温柔地回吻着,捧着那个人的脸,吻他染着风霜的鬓角,吻他多年未展的眉心,吻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还吻着他颤抖的唇。 呼吸混合在一起,唇紧紧胶合着,沉浸在巨大的重逢的欢喜里,舍不得片刻的分离。 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在那人手里舒缓伸展开来,带着薄茧的大手抚摸而过,激带起一连串颤栗的快感。伸出手去抱住他宽阔的胸膛,身体缠绕着,紧一点,再紧一点,直到不留一丝缝隙,直到紧密地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男人的唇离开了她的,沿着下巴,一路划到颈项间,随着一次次微麻的感觉,留下一个个印记。因为削瘦而突出了许多的锁骨,还有因为虚弱而急促起伏的胸膛。他的心像是被揪住,狠狠地拉扯着,剧痛让他浑身发抖。 她疑惑地抚上他的脸,他猛地俯身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谢怀珉的眼角浸出泪水来,抱住他,手轻轻在他背上拍抚着。 良久,两人都冷静了下来,这才稍微分开。 萧暄拉过被子将谢怀珉严严实实裹住,压实,只准她露出一张下巴尖尖的小脸。 “闷死了。”谢怀珉细声细气地抱怨。 萧暄张口就在她鼻子上咬了一下,“再说!再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谢怀珉不乐意地撇了撇嘴,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萧暄一手搂着她,一手摸着她的头,挨着她躺下。 “家里事情处理完了,就过来接你,走到半路知道你出了事。” 谢怀珉枕在他颈窝处,蹭了蹭,猫儿一样,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我真高兴你来了。” 萧暄心里还是有气,又捏了捏她的脸,“你不回来,我还能不来找你吗?” 谢怀珉咯咯笑,仰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阿暄我爱你。” 萧暄的手一抖,翻过身去,低头看她。 谢怀珉那双清亮的大眼睛柔柔地注视着他,她的脸还因刚才的激动带着醉人的粉红,嘴唇也湿润而柔软,弯着柔媚的弧度。 “谢怀珉是我本名。”她轻声说着,“那天谢昭华被孩子们欺负,失足掉到水塘里,我就是那么进到她的身体内的。” 萧暄愣了一愣,把她抱住,让她枕到自己胸前,慢慢讲故事。 “我本来以为,我待上一阵子过度,就很快可以回去的。可是日子却是一拖再拖,后来又遇到你。又过了一阵子,他们跟我说我回不去了。我当时还很伤心,很想家。可是后来,我自己也不想走了。” 萧暄把她越抱越紧。 谢怀珉问:“我知道这说法很怪,你信我吗?” 萧暄笑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我只在乎你走不走。” 谢怀珉把脸埋他怀里,“不走了,这次是真的不走了。” 萧暄抱着她,轻叹了一声。 “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好。”谢怀珉在被子里应了一声。 “答应得轻巧。认识你快六年了,你没一天不让我发愁的。” 谢怀珉呵地笑了,“还记得当初,你翻墙那次,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萧暄低头在她发项吻了吻,“可是我觉得你那时候很动人。” 谢怀珉一怔,呼啦推开他坐起来,“我那时候是个没满十五岁的小萝莉!你这个猥琐大叔老变态!” 萧暄捂着她的嘴巴把她扯回怀里,重新用被子包好。 “叫什么叫,生怕别人不知道吗?”他朝着她屁股的位子拍了一下,“我猥琐,我就猥亵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谢怀珉闷叫一声,在被子里咯咯笑。 “还笑!”萧暄气。 谢怀珉抬起头来,“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呗。”萧暄不以为意。 “这是离国皇帝行宫!” 萧暄不屑,“什么行宫,我原来还以为是地主家大院。” “你呀,”谢怀珉不放心,“你这样进来没问题吗?这里到底是别人的地盘。如果有人不轨,你也十分危险。” 萧暄冷冷一笑,“我既然来了,自然也就做了万全准备,不把你带回去是不会罢休的。” 谢怀珉啼笑皆非,“你真是不要命了,宋了敬怎么不拦着你?” “哦,他呀。”萧暄有点不大好开口,“他嘛……” 第72章 缘浅似浮萍(一) 谢怀珉靠在萧暄怀里,抓着他的大手握住,开始仔细询问这些年来的事。 吃的怎么样,睡得如何,朝中有些什么变动,哪些人上来了,哪些人又彻底离开了政治舞台。 谢怀珉问:“我去的信,你都看了?” “那是当然。” “觉得如何?” 萧暄简单回答:“如晤。” 谢怀珉笑容柔软,良久不说话,然后才低声说:“我曾经有一阵子很害怕,怕你变心了。” 萧暄好笑,“怎么会呢?” 谢怀珉撇了撇嘴,“你不回信,我知道你在气头上。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可是总是害怕。我们分开那么远,联络那么不方便。在你身边陪伴你的是别的人,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忧虑的也是别的人。感情也是会转移的。可是我虽然担心,却还是不敢回去。我觉得不论有什么变化,我回去都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唉,我也说不清楚,很混乱。” 萧暄给她轻轻揉着太阳穴,声音温柔而低沉,“虽然我们分开得很远,可是我一直感觉你没有走一样。没有人可以取代你。” 谢怀珉眼睛发热,伸手抱紧了他。 “陆颖之现在怎么样了?”她提起这个名字,倒是十分坦然轻松,没有丝毫芥蒂。 萧暄便也坦诚道:“关起来了。” 谢怀珉这倒很吃惊了,“为什么?” 即使陆家败落了,也用不着把陆颖之关起来,毕竟陆家犯的事表面上还牵扯不到陆颖之身上。 萧暄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是她派人来杀你。” 谢怀珉愣了两秒,居然噗嗤笑了,“我不信。” “为什么?” “她要想干掉我,三年前我打单时她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大局已定的时候才出手?陆颖之可不是那么笨的女人。” 萧暄眉头轻皱,“这点我也不理解。可是线报里写得清清楚楚,她自己也亲口承认。” “她承认了?”谢怀珉不解,“真是奇怪。我知道她讨厌我,我也很讨厌她。可是,杀我,没有任何好处,还给自己找来一身麻烦。” “怎么没有好处。”萧暄说,“我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现在国内无人坐镇。” “这不是问题。”谢怀珉很有把握,“你若不是已经安排妥当,有人监督朝政,你也不会这么快赶来,还陪我在这里等小程。我看,监国的肯定是宋子敬吧。他瞒下我南下的事不报,倒是让你更加信任他了。” 萧暄耸肩,“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介意他隐瞒不报一事。” 谢怀珉呵呵笑:“你才是他上司,该我管他才是,我怎么好指手划脚?而且我很同情他,你给他一份俸禄,却要他干数个人的活,你以为这是享受?有你这种上司,才是大不幸。” 萧暄笑:“宋子敬历来擅长从工作中寻找快乐,也许我这么做也许正如了他的意了呢。” “狡辩。” 谢怀珉转过头去,看着一只开在假山边的小花,微微有点走神。 萧暄起初笑看着她,忽然发觉她神情有点不正常。 “小华?” 谢怀珉猛然惊醒似地转过头来,“阿暄?” 她的语气很是惊异和恐慌。 萧暄心里一痛,急忙把她抱在怀里,“是我!我在这里!别怕!” 谢怀珉睁大眼睛,苦恼疑惑,“我刚才怎么了?我们说到哪里了?” “没什么。”萧暄温柔地顺着她的头发,“你刚才走神了。” “哦。”谢怀珉神情缓和下来,又问,“现在什么时候了?用过饭了吗?” 萧暄抱她在怀,下巴轻搁她头顶,谢怀珉看不到他伤痛的眼神。 “你又忘了,我们才吃过的。饿了?” “没。只是……很多事一下清楚,一下模糊的。”谢怀珉打了个呵欠。 “累了?”萧暄体贴地拢着她。 “再坐一会儿吧。”谢怀珉不舍这好天气。 萧暄顺着她,“好,好。你休息吧,我陪着你。” 谢怀珉的疲倦来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张不开眼了。她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在萧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子,很快沉沉睡去。 萧暄细致轻柔地拉过云绒毯将她裹住,紧抱在怀里,侧过身子为她挡住风。屋外阳光很好,谢怀珉缺乏血色的脸被照耀得仿佛半透明,淡色的唇角带着笑,天真而快乐的。 萧暄的脸色却是一点一点沉下来,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秋风依旧静静刮着。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怀里人良久,才稍微动了动身子。 一个侍卫走过来在他身后跪下。 “程笑生到哪里了?” “回陛下,程大夫已经过了凉城,还有八、九日就可以抵达了。” “过了凉城就是秦国地界了。”萧暄沉吟着,“你再多派些人手去迎接护送,当心秦国人半路偷袭。” “是!” 秋风轻摇树影,阳光和煦,金桂飘香。萧暄抱着谢怀珉坐在树下长椅里,他低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睡颜,脸上带着平和的笑。 吴十三带着找到花园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记忆里昨天那个高傲的男人,原来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萧暄抬头看到他们两,脸上温情消退下去。 吴十三带着轻轻走过去。 看到萧暄怀里的谢怀珉,红了眼圈,小声地叫了一声:“姐……” 萧暄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她消失不见似的。 他问:“你就是云?” 点点头。 萧暄说:“她常提起你。等她病好了,我要带她回去,你有什么打算?” 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 萧暄没什么耐心,“你是要留下来,还是跟着我们去齐国?” 第73章 缘浅似浮萍(二) 那夜萧暄召集下属开会,谢怀珉独自入睡。 夜来有雨,淅淅沥沥,清凉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刮进来,吹到谢怀珉的脸上。昏睡着的她醒了过来,闻着这清新的空气,原本的头晕不适倒是消散了些。 她没叫人,呆呆坐着,觉得脑袋里空空,显然又有什么东西想不起来了。 屋外风吹芭蕉叶,哗啦啦地响着,她听着,觉得心里一片宁静。 萧暄只知道她嗜睡,却不知道她在睡眠里其实也得不到片刻宁静。耳朵永远不停地听到怪声音,闭上眼睛都是光怪陆离的画面。睡着了有时候比不睡还累,可是不睡的时候,那种仿佛半个月都没有得到休息的疲倦又总让她支持不住闭上眼。 她光着脚下了床,坐在梳妆台边。 就着微弱的烛光,看到铜镜里的女子面容枯槁,眼眶脸颊深陷,头发凌乱披散着,伸出手来,瘦骨嶙峋,青色血管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这样,扮鬼都不需要化妆了。 真可怜萧暄。她相信他不会因为自己这样就嫌弃她,可是天天看着爱人憔悴枯萎,心里怎么一个难受法? 小程还有三日就可到离京都,若是到时候他也拿不出个有效的法子来救他,怎么办? 谢怀珉无不绝望地想到,她原来的身子也早有别的灵魂占据了,她现在若要死了,不知道有没有立场跟阎王讨价还价,给她就近新挑一幅身子,让她留在萧暄身边。 虽然很狗血,谢怀珉想着,无所谓地歪了歪嘴巴。求的不过是一个结果,管他过程和形式是如何? 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显然并不是萧暄等人。 来人小心翼翼地敲门,“姑娘睡了吗?” 绿袖起来开门,“常公公?出什么事了吗?” “陛下的病又发了。刘太医施了针,可是效果不好,只得来请谢姑娘去看看。” “这个……”绿袖为难。 “我去看看好了。”谢怀珉已经下了床,披上衣服走过来。 绿袖道:“姑娘,这雨天的,又这么晚了,若是燕公子知道……” “他会理解的。”谢怀珉穿好衣服,用帕子包起头发,随常喜走了出去。 绿袖没有办法,丢给旁边的宫人一个眼色,自己拿起伞和大衣跟了出去。 离宫的皇帝寝宫里灯火通明。谢怀珉的到来,让无数人松了一口气。 这时谢怀珉看到了听闻已久的离太子。 五、六岁大的孩子,比同龄人略高,五官果真和宇文弈惊人的相似,特别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小太子皱着眉,正趴在床边,双手拉着父亲的衣服。宇文弈半躺着,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神情却是十分的温柔慈爱,正在摸着孩子的头。 人前严厉冷酷的帝王,私下也是慈爱独子的父亲。 谢怀珉不禁微笑。 宇文弈抬头看到谢怀珉,一愣,随即严厉地冲下人喝道:“谁去把她叫来的?朕说了不用打搅她!” 常喜抹了一把老汗,谢怀珉抢先开口:“陛下别要强了,还是自己身体重要。” 宇文弈眉头紧锁,“你也病着,外面天气又这么坏。” 谢怀珉一笑,“我的病没你的来得急。好了,什么话以后再说,先让我看看。” 刘太医急忙把位子让出来。 谢怀珉坐到床边检查一番,“还好,需要发一下寒气。我为陛下施针,很快就好了。” 宇文弈低头看到她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打开针盒,眉头已经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声音忽然十分轻柔,“你……要不就叫刘太医来吧,你别太累了。” 谢怀珉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陛下,我也不是吝啬这点医术。只是这套针法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的,耽误了时间,受苦的也是你。所以还是我亲自来吧。” 宇文弈心里一急,手已经按在她的手上。 谢怀珉惊讶地抬起头。 宇文弈对上她那双不因容颜消瘦而变化的眼睛,怔了怔,手松开了。 谢怀珉莞尔,柔声道:“陛下要相信我的技术。” 说罢吩咐医童燃起香炉,点燃香艾。 宇文弈坐在床上,没再动过。他看着她挽起袖子,露出苍白瘦弱的手腕,看着她如以往一样手法敏捷,精确地将针扎进皮肤。 包头发的帕子有点松,露出里面微枯的头发。室内因为为了驱散寒冷和潮湿,火龙烧得很旺,所有人都大汗淋漓,谢怀珉也很快就出了一层汗,没有血色的脸上渐渐浮现了一层嫣红,可是嘴唇却还是一片粉白。 她一直专注手下动作,而宇文弈一直专注着她。 所有宫人都在这个严肃的时刻沉默着,巨大的诡异的气氛蔓延,可是谢怀珉全神贯注,丝毫没有知觉。 汗水终于顺着她的鼻尖滴下,落在宇文弈腿上。冰凉的。 “谢大夫……”宇文弈张口,“你,休息一下,喝口水吧。” “不。”谢怀珉简短拒绝,目不转睛,手下轻捻着针。 阵阵刺痛带着酸麻慢慢转成是焦热,代替了原有的寒冷。失去的知觉渐渐回来了。 又是一滴冰冷的汗滴落下来。滴答一声,像是落在宇文弈心上,冷得他一颤。 “够了!”他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腕。 谢怀珉一惊,指尖的银针掉落到地上。 “陛下……” 常喜机灵地使了一个眼色,宫里的下人全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小太子虽然不情愿,也被带了下去。 谢怀珉抽出手,重新拿起一根银针,扎进穴位里。 “一套针法行起来,就不可断,不然效力就大打折扣。”她娓娓地说,“陛下不用担心,我不过是行一套针罢了。” 宇文弈的眼眸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 “你……”他斟字酌句地开口,“我从来还……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皇后。” 谢怀珉呵地一声轻笑,“我是不像个皇后。原本也没想去当,是那人擅自给我封的。”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第74章 携手归家路 小程终于得到许可,洗澡吃饭,然后休息了一宿。萧暄一直陪在谢怀珉身边,按照吩咐把糖水参汤什么的用尽法子灌到她的嘴里。 谢怀珉还在睡着。 萧暄无奈而心疼地摸着她的头发。 “你倒好,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果谢怀珉这个时候能听到这句话,睡醒了能做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扇他一个大耳刮子。 谁说睡觉就是一种享受了? 她睡觉极其痛苦,以至后来她病好后很长一段时间精神衰弱时常失眠多梦。此刻她在梦里就根本没有半点享受,混乱的物体和声音,不断变化的场景,扭曲的人和故事,惊悚的,诡异的,震撼的,许多宏大场景直逼好莱圬电影——魔幻恐怖的那种。 另外一间房里,小程同宇文弈说:“陛下,那药下腹,很伤身体的。” 宇文弈淡淡道:“无妨。” 小程摇头,“您身上有宿疾,两症集合,真的对身体很不好。” “会死吗?”宇文弈问。 “这倒不会。就是需要调养许久……” “那就行了。”宇文弈不以为然。 小程摇摇头。 他把自己关在药房里整整一天一夜,终于配好了药。 药颜色褐红,闻着有股草药香。 小程把药端过去,说:“陛下要忍住,服用后半刻钟就会难受。但是我得等到两个时辰后才能取您的血。取完血,我才能给你服其他药消除那疼痛。” 药递过去,却被吴十三一把扣住。 吴王眼睛通红。 “阿烨。”宇文弈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信。 吴十三不甘心地把手松开了。 宇文弈接过冒着热气的汤药,表情平静如常,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口气喝了下去。 谢怀珉在凌乱的眼眠中一直感觉到阴冷和疼痛,那是自从这该死的烟花三月发作以来就一直伴随着她的不适感。并不是很剧烈,可是绵绵不断,非常折磨人的耐性。她一直忍着不说,因为知道即使抱怨了,也解决不了什么。每到忍不下的时候,就会想着法子抱紧萧暄,指望着用他身上的温暖来驱散自己的寒冷。 可是现在她昏睡着不能动弹,偶尔有点意识,知道自己躺在床上,有人——应该是萧暄,在照顾自己。可是痛苦难受却不能言语。 越睡下去,就越觉得难受。呼吸不再顺畅,变幻的画面加快了速度,鬼魅一样的东西绕着她旋转。 她觉得很痛苦,精神都快要崩溃了。不论是死是活,能给她一个痛快都好。 可是没人能听到她的呼喊,在他们看来,她依旧是沉静地睡着,像个婴儿一样。 一股冰冷的气息盘旋在她胸口,堵塞住她的呼吸。她在梦里这个异度空间里挣扎起来。 空气,她需要空气。谁能来帮帮她! 阿暄!阿暄! 生命随着力气在消逝。眼看绝望就要没顶了…… 有人撬开了她的牙关,一口真气灌进来,给了她一点缓和的时间。 她的知觉变得灵敏了一些,听到细微的说话声。 “给她含住。” 一个药丸塞进嘴里。 “照我说的来……穴位和力道……听清楚了……” 身子被扶起来。 不陌生的程序。 周身穴道按照特定的方式被点被拍被敲被打,酸、胀、麻、痒、疼,各种感觉混合交织着,随之而来的,是冷暖两股气息在身体里四下游走。 那感觉非常的难受。 气息又开始紊乱,她的呼吸急而短促。身上忽冷忽热,然后身体开始微微抽搐。 可是即使这样,点穴的手还是没有停下来,按照指示,坚定地一步一步执行着。 疼! 好难受! 她咬紧了牙关。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几乎都要彻底失去神志,陷入黑暗深渊之中去了。 然后她感觉到体内混乱的气息在渐渐归一,暖流将冷寒驱赶着,从身体各处往两只手上汇去。 两手经脉处疼痛,被利刃划过那种。 液体流了出来。那股阴寒也随着一点一点流了出去。 体内奔腾几乎爆炸的气息没有了,她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旋转闪烁的画面消失了,鬼魅不见了,转移扭曲着的人和事也退隐了。梦里的世界恢复了黑暗。 安详平和的黑暗。 这才是真正的梦境。 随后还有人捏着她的下巴,一口一口给她灌着各种味道的汤药和补药,往她的嘴里塞着大大小小味道不同的药丸。最后头上身上插满了针,估计此刻像个刺猬一样躺在床上吧。 没有了噩梦,觉便睡得舒服了许多,这才是真正地得到了休息。 阳光照在眼光上,暖暖的。 试着睁开眼睛。 一片白花花的,阳光,树影,秋花。 原来窗户开着。 不禁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张开。 慢慢适应了光线。 还在原来那间屋子里。摆设也并无变化。只是这才发觉,屋外的枫树叶子,怎么一下就红了大半了。 谢怀珉动了动手脚。虽然还是很虚弱无力,可是那股阴冷和酸涩已经没有了。手腕处包扎着白布,是当初放毒血之处,也不疼,不知道上了什么药,散发着一股清香。 她慢慢地坐起来。 风从窗外刮进,吹拂着窗帘和纱帐如梦幻一般荡漾着。 她看到床脚临时放置的一张床榻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脸上绽开一个柔软的笑。 支撑着虚弱的身子,一点一点走过去,坐在床边。 那个人沉睡着,许久没有修剪的胡渣,憔悴疲惫的容颜,一直紧锁着的眉头。散乱的头发里,竟然可以看到几根白丝。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第75章【尾声】 谢怀珉往中宫走去。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仔细看着这个已经变化很多的宫廷。她以前来的次数并不多,不知道那一座又一座的宫殿都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那一条又一条的长廊通往哪里。 不过不要紧,从今以后,她有的是时间,来摸索这一切。 走到皇后的中宫,这才发现里面的装潢已经变了。华丽张扬的东西全部都搬走了,留下来的全是素雅而精致的古玩诗画。 荣坤在旁边充当解说员,“宫里的摆设都是按照皇上吩咐地改动的,娘娘您看有什么不喜欢,下人们立刻照着您的意思改。” “不用了,我看都挺好的。” “娘娘喜欢就好。”荣坤又说,“老奴也想您会喜欢。中宫后院里,皇上还亲手种了好多桃树呢。等到春天的时候,那可开得热闹了。娘娘您一定喜欢……” 谢怀珉这时正站在窗口,望着院子里还是一片绿意的桃树,眼光迷离,嘴角扬起一个缱绻的笑来。 “娘娘。”多年不见的桐儿走进来,俨然已是妇人装扮。 “桐儿?”谢怀珉吃了一惊,你都嫁人了? 桐儿含着泪水,很是激动,“皇上去年做主将奴婢许配给了御廷侍卫。” 谢怀珉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日子过得可好?” 桐儿笑得很开心,“好得很,谢娘娘惦记了。奴婢这些年可想您了,天天盼着您回来。您都瘦多了。奴婢现在是外庭管事,若是娘娘不嫌弃,奴婢就自请调回内廷来伺候您。” 谢怀珉笑道:“你还是留在外廷吧。每日可回家,总比日日呆在宫里的好。明年生个胖儿子,多好!” 桐儿羞红了脸。 萧暄正埋在堆得快有半人高的奏折里,愁眉苦脸地一张接一张地看着。 宋子敬理所当然地说:“臣一直遵照陛下的旨意,在家闭门思过啊。” “叫你思过你就真的思过?”萧暄所得摔折子。 宋子敬一脸诧异,“皇命怎么可违?臣就是因为之前擅做主张,犯下大错,才受陛下惩罚的啊。” 萧暄气得捏碎了玉管狼毫笔。 “陛下要爱惜民力,”宋子敬继续说教,“一张纸,一支笔,虽然都是小物,可是都凝结着劳动人民的汗水啊。” 萧暄额暴青筋,“你跟着谢昭华那丫头到底学了多少怪东西?” 宋子敬一片红心地说:“谢皇后睿智博学,臣对她是十分敬佩,平时自然有多多请教。” 谢怀珉走到外面,刚好听到这段对话,差点没笑趴下。弄得荣坤提心吊胆地急忙来扶她。萧暄翻了一个白眼。 “宋先生在啊!”她笑盈盈地走进去,“数年不见,先生可好?” 宋子敬微笑:“臣下见过皇后,娘娘金安。” “我安得很。你呢?娶亲了吗?” 宋子敬一愣,“回娘娘的话,尚未……” “还没有啊?”谢怀珉很三八地关切道,“先生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成家了。有中意了的吗?” 宋子敬望了一眼萧暄,萧暄埋头看奏折,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还……没。” “也还没有啊。”谢怀珉来劲了,“要我给你介绍不?我来给你把关,找来的姑娘保管你满意。” 宋子敬又望了一眼萧暄。皇帝仍然在勤政。 他叹了一口气,“娘娘,臣暂时还不想成家。” 谢怀珉扫兴。萧暄这才开口问她:“都还好吗?” “很好啊。”谢怀珉笑,“宫里变化有点大,我得多花点时间去熟悉一下。中宫改得也很喜欢。” 萧暄很高兴,“你喜欢就好。” 谢怀珉看向宋子敬,“今天多难得,宋先生中午留下来吃饭吧。” “也好,”萧暄说,“再把康亲王也叫来。” “觉明?”谢怀珉眼睛发亮。 萧暄笑道:“都说了他现在叫萧肃了。” “管他叫什么?怪想他的,都不知道长多大了。”谢怀珉拍了拍手,“好了,你们男人先聊着,我去御膳房看看。” 待她的背景消失在宫门后,萧暄才对宋子敬说:“杨妃要求回娘家,朕准了。” 宋子敬挑了挑眉毛,“陛下觉得妥当,那就行。” 萧暄说:“杨妃聪明,早就清楚朕的心思。朕打算再过个一年半载的,为她找个如意郎君,以公主之礼嫁了。其他几个妃子若是愿意,也这么照办。” “到时候恐怕御史又要喋喋不休。” 萧暄冷笑了一下,“天下是朕的天下,朕才没那么多时间同他们耗在这等小事上面。” 宋子敬点头,“皇后知道吗?” 萧暄笑道:“她?她可比三年前精多了。你别小瞧了她。” “臣不敢。”宋子敬道。 萧暄说:“我算是明白,做夫妻,有时候也要学会装聋作哑。我同她能有今天这结局,实在太难得,以后路还长着,不知道还有多少困难等着克服。为了不让她受委屈,我这次就做一回恶人又如何?过些日子太后忌日,杨妃自会上表请求入道观修行,其他那几个,也让她们跟着一起去了吧。既然不要,何必关在笼子里呢?” 宋子敬起身行礼,“陛下圣明。” 萧暄笑叹道,又翻开一本奏折,心里念着:“明年这个时候,会有儿子了吧?或者是女儿?” 这么一想,折子也看得格外轻松起来。 那夜谢怀珉不但见到了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康亲王萧肃,还见到了一点变化都没有的老怪物慧空大师。 国僧一边喝酒一边吃肉,说:“娘娘命相好啊,老衲一早就看出来了,遇事总能逢凶化吉的。而且看娘娘这命相,将来一定多子多孙,好福气啊!” 萧暄抢先乐了,“大师您看看,会有几个孩子?” 谢怀珉冷声道:“你想要多少个,就能有多少个。组织一届世界杯都没问题。” 萧暄正色道:“培养一个优秀的人才,比生十个庸才有用百倍。还是皇后深明大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