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纸商》 第267章 曹李相会 下 李敏兰远远就看见曹正淳大步走来的背影,原本悬着的心突然就落了下来,好像一下子有了归处,再也不会颠沛流离。 早春的风还是寒凉,曹正淳只穿了一件略显单薄的春衫。他气喘吁吁走上桥头,披星戴月来到李敏兰身前。 旧人旧事重现,两人分明只隔了不到两臂的距离,却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李敏兰眼眶一热,便有热泪夺眶而出。 “曹郎,你终于肯见我了?” 一声曹郎诉说了少时爱慕,曹正淳亦心潮涌动,但此时此刻这些却显得的格外荒诞与危险。他微微垂眸向后退了两步,轻轻喊了一声:“夫人。” 李敏兰原本灼热的心随着他一声“夫人”彻底凉透,眼中透着不解。她不懂,难道写信约她见面不是尽释前嫌么?如今为何又这般生疏? “这是夫人托我寻的东西。请夫人过目。”曹正淳像是没注意到她眼中的落寞和急切,将手中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李敏兰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梨花木浮雕百兽纹锦盒。她一头雾水地望着曹正淳,蹙眉问:“你,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曹正淳始终垂着眸子,李敏兰突然福至心灵,不可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转头四下张望。 桥头铁匠铺里,常武蹙眉看着谢必安,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看来你要失望了,曹正淳似乎看透了你的把戏,汪夫人瞧着也清醒了。” 谢必安抖了抖衣摆上的灰尘,慢悠悠站起身。 “不接着看了?”常武连忙起身追上他。 “没必要了。” 谢必安绕过铁匠炉直接从后门离开。铁匠铺后面链接着康定坊内坊,抄近道回录事参军衙门只要两刻钟即可。 相比于谢必安怡然自得等待收网的心态相比,曹正淳此时此刻正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别人给他设的套,但因为李敏兰这个不定因素,他又不得不伸着脑袋往里钻,不仅如此,他还要想好一个万全的理由应付接下来的一切。 李敏兰同样意识到可能出问题了,所以当曹正淳以下属姿态递给她锦盒时,她已经调整好心态,并当着曹正淳的面打开锦盒。 “啊!”李敏兰突然尖叫一声,锦盒险些脱手。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的曹正淳,原本被风吹得绯红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这,这……” 曹正淳指着锦盒里的东西说:“是夫人要的狗膀胱,大夫我也联系好了,其 它的便要由夫人做主劝说大人。” 曹正淳这么一说,李敏兰瞬时便明白过来,曹正淳这是帮汪兵寻到了治疗隐疾的法子。 想到这,李敏兰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兜帽下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她合上锦盒盖子,对曹正淳说:“既然如此,你便等我消息吧!” 曹正淳:“是。” “那好,你且回吧!”李敏兰朝他摆了摆手。 曹正淳看了一眼桥下,明知故问:“夫人是如何来的?” 李敏兰脸一黑,拉了拉兜帽:“这事不好被别人知道,自然是自己来的。” “不若我送夫人一程?” 曹正淳的提议正中李敏兰下怀,她故作犹豫,好一会儿才点头说:“好吧!”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保持距离下了永安桥。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藏在桥头暗巷里的马车缓缓驶出,最后沿着康定坊的坊墙绕近路回汪府。 半个多时辰后,李敏兰出现在汪府角门外。 推开角门,两盏引路赫然出现在门内,刺眼的光亮让李敏兰下意识避开视线。 汪兵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敏兰,背在身后的手背青筋奋起,隐忍着杀人的冲动。 李敏兰总算回过神儿来,她抬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汪兵,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春衫,脚上踩着软底鞋,显然是匆忙间被人叫醒的。 汪盛提着引路灯站在他身后,一旁是低垂着脑袋的汪海。 李敏兰目光越过汪兵看向汪盛,心底纵有惊涛骇浪,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慢声细语地说:“老爷怎会在这儿?” 汪兵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背在身后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阴沉的目光由上至下打量着她,仿佛正在用眼神剥下她的一层皮。 李敏兰忍着心头泛起的恶心,几步走到汪兵面前,伸手冰冷的小手轻轻拉了他袖摆一下,娇嗔道:“老爷,您这样怪吓人的,怎地?难道您以为我半夜出去,是偷人了?” 汪兵紧绷的唇角忽而勾起,抬手一把捏住她削尖的下巴,嗤笑:“你真去偷人了?” “自然不是。”李敏兰故作恼羞成怒地别开脸,目光冷冷看向一旁的汪盛,冷笑着说,“哪个贱人竟敢如此编排我?大人可要为我做主,我深更半夜出去,还不是为了老爷您?” 汪兵愣了下,侧头看了一眼汪盛,随即转头看着李敏兰逗猫一样说:“为了我?为了我去偷人?” “啊呸呸呸!”李敏兰呸了两声,“谁偷人了?我,我是为您求药去了。”她咬牙说完,跺了一下脚,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将锦盒一把怼到汪兵怀里,“您自己看吧!” 汪兵垂眸看着锦盒:“这是何物?” 李敏兰气恼:“毒药。” 汪兵眼睑微垂,没说话,把盒子递给了一旁的汪盛。 汪盛当时离得远,只看见曹正淳递给李敏兰一样东西,却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一开始他以为是两人的信物,如今看来,怕不是。 他心头隐隐不快,用眼角看了一眼一旁的汪海。 汪海瞬间明了,连忙伸手接过锦盒,背过身打开来。 见汪海没有异样,汪盛便知盒子里没有暗器机关,于是急切地抢过锦盒,垂眸一看,里面铺着红色丝绒布,上面摆着一块血糊糊的东西。 汪盛吓了一跳,差点没把锦盒甩出去。 汪兵注意到他的异样,瞬时朝他手里的锦盒看去,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不知是何物血糊糊地躺在丝绒红布上。 “这是何物?”汪兵蹙眉看向李敏兰。他倒是不觉得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娘能半夜出去杀人,但如长子所说,她是与人私会,那又何必拿了这东西回来? 李敏兰不是第一次见了,所以并未害怕,反而摆出一副故作坚强的样子,低声说:“狗膀胱!” “狗膀胱?” 饶是汪兵这样的老狐狸也没想到会从自己的小娇妻嘴里听见这样的话,更何况旁边一直以为盒子里装的是定情信物的汪盛。 汪盛恼怒地一把扣上锦盒盖子,怒目瞪着李敏兰说:“母亲深更半夜不睡觉,就是去找曹正淳拿狗膀胱?” 汪盛的话一出口,李敏兰就断定是汪盛故意仿照她和曹正淳的字迹写信骗她们私会,目的就是为了让汪兵相信她和曹正淳有染,故而一箭双雕除了她们母子和曹正淳。 汪盛,其心何其毒也? 也幸而曹郎早就发现问题,否则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第268章 狗膀胱治痔疮 汪兵倒是不觉得汪盛是在冤枉她。嫡长子虽然算不得能力出众,但也不是个傻子,否则他不会等到李敏兰生下幼子才出手。 所以他这位小娇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也想知道。 李敏兰自然感觉得到气氛的僵硬,她讪讪地抬手摸了一下眼角硬逼出的泪水,倔强地看着汪兵说:“老爷让我现在就说?” 汪盛愣了瞬,侧头看汪兵。 汪兵亦是茫然,蹙眉:“有什么不可说的?” 李敏兰心中冷笑,若是你能抹开面子说出口,又何必这么长时间都讳疾忌医? 思及此,她还是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上前两步凑到汪兵身前,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前些时候老爷不是后庭总出血么?妾身一直记挂着您的身体,知道您不喜欢声张,便自作主张翻看了《黄帝内经》,结果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法子。” 汪兵紧绷的脸在听了她的话后瞬时放松下来,扭头看她。 李敏兰知道自己赌对了,继续说:“书上说这叫痔疾,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儿,跟咱们这儿湿热的气候和喜辣有些关系。民间也有许多人得了这病,不过因着穷苦,多半都是要么治疗不妥丧命,要么就是硬挺着。要治疗痔疾并不难,但需一味药引和手法高超的大夫。” 说到这,李敏兰站直身子,目光盈盈地看着汪兵。 事她是办了,至于他到底要不要汪盛知道,那就要看他的选择了。 汪兵瞬时明白她的意思,侧头看了一眼汪盛和汪海:“你们都下去吧!今晚的事就到此为止,谁也不许说出去。” 汪盛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本来胜券在握的形势,此时竟然如此轻拿轻放。他不甘心地开口:“爹,母亲她私自与……” 汪兵不悦地蹙起眉头:“我说了,下去。” 汪盛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在挑战汪兵的权威,讪讪地一摆手,转身离开。 汪海见他走了,也连忙跟上。 偌大的后花园里静谧无声,此时只剩汪兵和李敏兰二人。 汪兵抬手为李敏兰拢了拢肩头的披风,略微有些老茧的指腹轻轻拂过李敏兰细腻光滑的脸颊,柔声说:“好了,现在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李敏兰强忍着后退的冲动,微微倾身靠在汪兵怀里,一边轻抚他的胸口一边说:“首先把狗的膀胱拿出,通过空心的主管放进去后吹气,吹完后一下连溃烂的肉一起引出,然后拿刀刮掉。然后让人倒立来产生肌肉收缩。” 汪兵听后,眉头越蹙越深,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忍不住问:“此法可行?” 李敏兰站直身体,将手举过头顶:“定是可行,否则我又怎会刻意去让曹正淳找狗膀胱。至于大夫,我也有了人选,不过此事还要听老爷您的。” 汪兵深受痔疮骚扰许久,但碍于情面一直难以启齿,如今小娇妻这般为他,怕也是不希望他出事,日后幼子无人庇佑。 思及此,汪兵看着李敏兰真挚的眼睛,暗暗压下几分疑惑,试探着问:“找曹正淳就是为了这个?既如此,为何不直接跟我说?” 李敏兰娇嗔地轻轻捶了他胸膛一记粉拳,委屈着说:“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这脾气,我哪里敢说?我之所以自作主张,也是怕若不成惹你失望,索性这事也算成了。” 她目光定定,满含情谊地望着汪兵,无论如何都要让他相信,她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他,毕竟他才是她和她孩子的天。 汪兵绷着的脸可突然笑开来,喉咙里发出擂鼓一样的笑声。他一把搂住李敏兰,弯腰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好,就按你说的办,明日让曹正淳把人带过来,我亲自问问。今日的事是汪盛鲁莽了,我……” 李敏兰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故作善解人意地说:“大公子毕竟是您的嫡子,说来也是为了您好。我被误会不要紧,现在话说开了,就当一切都没发生。” 汪兵冷冷哼了一声:“是你心善。” 李敏兰才不信他的话,今日若不是曹正淳早就有了谋算,怕是她偷人的罪名便被坐实了,届时他定会将她剥皮抽筋。 汪盛呀汪盛!你的心可真是恶毒! …… 那厢,汪盛一回到听潮阁便发了疯似的一脚踹在汪海小腹上,汪海咬紧牙关大气儿不敢出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看着汪盛把桌案上的所有摆设扫落在地。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确定曹正淳写给李敏兰的书信是情信么?为何那盒子里竟然出现什么狗膀子?”汪盛一屁股坐在圈椅里,面色阴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汪海。 汪海怎么知道曹正淳会给李敏兰狗膀胱?试问若是真情侣,谁会送狗膀胱? 更何况…… 汪海想到李敏兰在跟汪兵耳语后他的反应,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于是说道:“公子,或许,或许是曹正淳这次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故意让我们以为他与李敏兰有私情,然后借狗膀胱证明他们之间没有关系, 这样大人便会以为是您从中作梗,想要除掉李敏兰和她的孩子。”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汪盛也怀疑这是曹正淳和李敏兰联手自导自演坑害自己的圈套,但那个狗膀胱是做什么?父亲又为何会突然放过李敏兰,并且不在意她跟曹正淳见面? 曹正淳与李敏兰那点关系其实不是秘密,父亲既然把人娶回来,就不会怕她不忠,哪怕最后有什么,一个女人罢了,还能如何? 只是他想不明白,是什么让父亲不再怀疑李敏兰? 汪海跟在汪盛身边快二十年了,他自然知道汪盛此时在想什么,于是绞尽脑汁将整件事想了一遍,最后突然想起半月前的一件事,于是说道:“半个月前,小的经过浣洗房的时候恰巧遇见夫人房里的丫鬟鬼鬼祟祟地抱着一床被褥去找专门负责浣洗的刘婆子,我留了一个心眼,偷偷跟过去听了两句,好像说是被褥染了血。当时我以为是女人葵水那回事儿,现在仔细算来,夫人的小日子应该不在那几日。” 府里除了夫人之外也有几位妾室,平素里夫人小日子,几个妾室也会轮番陪伴大人。作为府里的管事,汪海里里外外都得顾得着,因此便也大概知道夫人的小日子到底在哪个时候。 可若不是夫人葵水,那会是谁? “除此之外,大人最近的饮食也颇为古怪。”有了前面的猜测,后面再仔细琢磨,便也能猜出一二了。 汪海激动地拍了下脑门:“公子,小的大概有了一个猜测。” 汪盛面上一喜,忙问:“什么?” 汪海小心翼翼地说:“公子,咱们蜀郡夏天湿热,又喜食辣食,因此总有些身体虚不受热的人得了下面的坏病。但这病不太体面,所以……” 汪盛也听闻友人说过,说是家中亲戚得过什么坏病,但具体的没太听清,如今听汪海说起,忙问:“是怎么个病?” 汪海咽了口吐沫说:“说是后庭时有出血状况。” 汪盛大惊:“难道父亲便是得了这个坏病?”若真是如此,父亲不愿提起却也情有可原。 汪海没说话,汪盛猛地从圈椅上站起身,绕过书案往外走。 汪海忙起身跟上:“公子您要去哪儿?” 汪盛头也不回地推开门,怒道:“去找大夫问个清楚!” 第269章 貌合神离 “烛芯,什么时候了?” 莫药抬手掀开头上的盖头,垂眸看了一眼桌案上燃烧过半的喜烛,忍不住问丫鬟烛芯。 烛芯拿着剪刀的手一抖,灯芯被硬生生剪短,原本就微弱的火苗“噗”的一声熄灭,徐徐青烟盘旋而上,屋子里顿时暗淡些许。 烛芯连忙放下剪刀,白着脸回头看莫药,战战兢兢说:“娘子,已经子时过了。” “子时过了?”莫药扭头朝窗外看,院子里挂着的红灯还亮着,前院的喧嚣却似乎已经早早散去。 “姑爷呢?”她揉了揉发酸又发胀的额头,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烛芯嗫喏着说:“前院的小厮来知会,说姑爷今晚有事,要宿在书房。” 揉着额头的手一顿,莫药断没想到林昇竟然这么拎不清,既然娶了她,却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吝啬于给。 “好!好你个林昇!”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扯落头顶的发冠用力丢在地上:“烛芯,拿上婚书,随我去找林老夫人。” 烛芯吓得大气不敢出,转身去柜子里找婚书。 她家女娘在家时便是风风火火的泼辣性子,如今初入林家就被这样下了面子,怕是要彻彻底底闹腾起来。 趁着烛芯找婚书的间隙,莫药自己把头发简单盘了一下,又换掉身上的嫁衣,只穿了一身新裁的袄裙在身上。 烛芯见她把婚服都换了,心里一咯噔,暗道要完。 果然,待她把婚书拿出来,莫药直接一把夺过婚书,转身去找林老夫人。 老夫人年纪大了,自从林昇出事后,身子骨更是大不如前了。宴席上喝了点酒,回头人就不太舒服,翠姑亲自去厨房熬了药,这才睡下没多会儿便被院子里的吵嚷声惊醒。 “听着是林昇院里的。”林老夫人扶着翠姑坐起来,蹙眉看向门口。 门外莫药憋了一肚子火,语气平白多了几分火气,大声说:“祖母,是我,莫药。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是不该,可是这事还是要祖母您给我做主。” 林老夫人一听,顿觉头疼,新嫁娘不在新房休息,顶着寒风来她这儿求做主,不用想,定是昇哥儿那出了事。 林老夫人叹了口气,对一旁的翠姑说:“让她进来吧!” 翠姑点了点头,转身去开门。 一进门,莫药便气冲冲直奔老夫人寝室,翠姑看了一眼跟进来的烛芯,连忙拉住她问:“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怎得让你家娘子跑到这儿来?” 烛芯心里也不好受,好好的娘子在家中千娇万宠的,如今才嫁来林家一天就遭到这样的侮辱,心中不免生怨,语气也冷了几分,说道:“娘子这是受了大委屈,新婚夜,姑爷就算是又再忙的事也不能不回新房呀!这要是明日叫旁人知道了,娘子还如何在府中立足?” 她这话不轻不重,里面的林老夫人却听了个真切。 翠姑脸色瞬时沉了下来,扭头看向内室。 二三月间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屋子里不宜点碳火,(气压低,点碳火容易煤烟中毒)林老夫人便有些吃不消,这几日更是把冬天的大氅翻了出来。此时她正裹着大氅坐在床边,莫药则微微垂着头站在她身前,手里拿着两家交换的婚书。 “祖母,我知林昇对我没什么感情,但我想着只要时日久了,我以真心相待,他必然会觉出我的好来。可今日……”她微微一哽,眼眶泛起酸涩,许久才哽咽着说下去,“若是他真心不想要这门亲事,不若亲祖母做主,我与他和离。” 虽然屋子里的烛光昏暗,但也能瞧出老太太脸色不好,如今听了她的话,老太太眼皮子跳了跳,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一时摸不准老太太的心思,但和离一事确实是有几分赌气的,林莫两家联姻牵扯甚广,若草草了事必然会成为整个益州商界的笑柄。 嫁过来时,母亲曾问过她的想法,若那时拒绝,倒也不是不能,只她对林昇确实欢喜,这才一心认了这门亲事。至于那位“闻娘子”,她在程家宴席上见过,不过是个平平无奇,早些年寄人篱下的女娘罢了,林昇之所以认下亲事,不过是因为自幼婚约而已。 到后来,闻家这桩亲事也是个乌龙,林家求娶心切,她便以为林昇也彻底放下那桩婚事了,没想到林昇会在新婚夜给她如此大的难堪。 莫药倔强地看着林老夫人,今天林家一定要有一个说法才行。 林老夫人微微叹了口气,起身按住莫药的手,安慰说:“药儿,这事是昇哥儿不对,他再如何不能下了你的面子。这样,你且先回去,这件事儿祖母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祖母当真?” 林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把婚书先收起来,并保证一定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 见林老夫人表了态,莫药也满意了,毕竟日后她还要在林家过日子,跟林昇的关系也需慢慢磨合,于是说了几句软和话,这才带着丫鬟烛芯离开。 待莫药走远,林老夫人绷直的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双手扶 着一旁的桌案剧烈咳嗽起来。 翠姑听见声音冲进来,一边轻轻敲打后背给她顺气,一边劝慰:“老夫人,您别着急,昇哥儿他许是真的有事,老奴这就去叫他给少夫人赔罪。” “等下。”林老夫人拽住翠姑的手,“昇哥儿的心思,你我都懂,他这么做,怕还是对什邡那丫头没死心。” 翠姑闻言,脸色微微一沉,长叹一声,说道:“按理那丫头是个好的,于昇哥儿又有那样的情谊。” “可到底是我林家对不起她。”林老夫人打断翠姑的话,说道,“翠姑,这些日子你也瞧见了,你觉得昇哥儿的病,可是好了?” 这若是好了,可瞧着不声不响,对青龙寺的事只字不提,断然不是他的性子。可若说没好,依他最初回来时对什邡的依赖,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娶莫家的娘子。 如今林家风雨飘摇,内忧外患无数,益州城说不得有多少人想着看他们的笑话呢?如果这桩婚事再出了事,她怕是真要成了林家的罪人了。 或许当年她真不该一边困住昇哥儿不让他给什仲怀送信,一边包庇老二做下的糊涂事,如今看来,却也算是因果报应了。 翠姑见她日渐萎靡的神色,知道她是因为那次见了什邡留下心结,忍不住心疼地劝慰:“老夫人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林家。至于昇哥儿的病,恕我直言,老奴看,他应是大好了。只是到底长大了,很多事儿咱们看不清的,他心里许是门儿清。” 林老夫人抬眼看她:“你是说昇哥儿他都知道?” 翠姑点了点头,说道:“依我看,昇哥儿是想给什娘子一个交代,林家欠什家父女的公道,他要还,若非如此,他不会答应和莫家的婚事,借由高大人的手保住林家根基。这一点跟老夫人当时的想法一致。只是情之一事到底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是呀!情之一事,又岂是说变就变的? 林老夫人由衷感慨,一旁的翠姑瞧着她神色松动下来,忍不住笑着问:“那昇哥儿那?” 林老夫人叹了口气,无奈说:“你不用去了,莫药已经闹到我这边来了,昇哥儿那儿怕是也得了信儿。” 翠姑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事儿,于是扶着林老夫人回到床上,一边给她脱大氅,一边说:“既然如此,他们的事儿您就别跟着操心了。” 林老夫人靠坐在床头,心里却没法放松下来。 林莫两家的婚事算是板上钉钉了,怕就怕老二家的丫头,那汪家的门,怕不是那么好进的。 “翠姑!”她又唤了一声翠姑,翠姑忙看过来,问,“老夫人还有吩咐?” 林老夫人“你跟林山说一声,让他多盯着点老二那边吧!” 第270章 纸成 林昇婚事过后,距离春市还有不到半月,明心堂第一批黄麻纸已经加好纸药水,进入打槽捞纸阶段。 什邡虽然理论知识渊博,但是操作上确实还很手生,每晚女娘们离开之后,她还要自己在纸坊多待一个时辰,把造纸的整个流程一遍一遍练习操作。 前面的切麻,蒸煮,浸泡等流程还算好的,到了加纸药水时,纸药水的比例要精确掌握,否则造出来的纸要么过脆,要么硬度不够,很影响纸的质量。 到了抄纸这一环节就最考验功夫了,女娘们手法不一,抄出的纸薄厚不一,纸面不平整,有的甚至还会出现疙瘩结的情况。 原本女娘们高涨的情绪瞬间熄灭,一个个看见纱网就发愁。 凤姐在试了第九次后,抄出来的纸还是一边厚一边薄,气得她一把将纱网丢进池子,转身气哄哄看向一旁的什邡抱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娘不干了!” 什邡手里纱网上的纸也略微偏薄了一些,脱网后有些透亮,一旁的黎师傅毫不留情地将纸重新丢回池子。 黎师傅看了一眼四周几个臊眉耷眼的女娘,忍不住劝说:“什娘子,依我看,还是要找些熟练的师傅。” 什邡知道黎师傅说的有道理,但春市在即,市面上哪里还有熟练的造纸师傅? “是呀是呀!什邡,我觉得还是找熟练师傅的好,你看我们现在抄的,薄厚不一,就算做出来了,哪个傻的能买咱们的纸?”凤姐这话一出口,旁的女娘们也开始附和。 什邡蹙眉看着凤姐和其它几个女娘,心里知道一下子让她们学这些确实是操之过急了,于是妥协道:“这样吧!黎师傅,劳烦你这几日多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熟练的抄纸工人,我这边也和姐妹们一起想想法子。” 黎师傅点头应下,院子里顿时一片欢呼,可见女娘们是对抄纸有多大的怨念。 虽然决定再去找工人,但春市在即,但凡手艺好的工人都不会有空闲,因此什邡对找人一事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下午女娘们仍旧各自分工,一部分继续练习抄纸,一部分跟着什邡蒸煮浸泡好的破布和丝绸。 一直忙到夜幕低垂,女娘们陆陆续续离开纸坊。 什邡和黎师傅一起点了点今天抄出的纸量,拢共不到两百张,其中七成是黎师傅独自完成,剩下是六子做的。 六子早些时候在纸坊做过小工,这几日一直跟在黎师傅身边学习,已然是个熟练的小师傅了。 黎师傅指挥 六子搬来压榨板压在罗列好的纸张上,再放了一块方石在压榨板上,这样能充分地挤压出纸里面的水分。这样压几个时辰,明早就能沥干水分,然后上巷墙。 做完这一切,黎师傅又跟着什邡检查了一下麻布和丝绸四蒸四晒后的状况,确认了一下纸药水的定量,这才带着六子一起离开。 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什邡站在院子里瞧着这一院子的工具和池子,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吃过晚饭,什邡便一头扎进书房,她把书房里所有能找到的纸经都翻了翻,从中截取了几种比较好的抄纸技法记下来,然后趁着红岭睡着的功夫一个人来到西厢房的池子旁继续练习抄纸。 她从架子上取下竹帘,把纱网放在竹帘上,然后小心翼翼将整个竹帘放入池水中。 池水里漂浮着处理过的黄麻,纱网在水中左右轻轻荡动,浆料一点点铺陈在纱网上。但是因为受力和晃动的幅度关系,纱网抄出的纸通常薄厚不一。 她先后试了两次书上学来的法子,但效果均是不佳。 之后她又连续抄了数十次,这才发现抄纸时不仅要晃动纱网使水中波动均匀,抄纸时还要尽量铺开纸浆,以及精准的控制水分,除此之外,适时的取出湿纸的时机也很重要。 又重复练习了几十次后,她终于总结出一点经验,抄出来的纸已经比白天更均匀了。 接下来几日,什邡每晚反复练习抄纸数百次,直到最后能熟练抄出薄厚均匀的麻纸。黎师傅见了后也忍不住感叹她学习能力强悍。 什邡的反复练习不止抄出了薄厚均匀的纸张,她还把自己练习抄纸其间需要注意的技巧和细节一一抄录下来,白日里细心指导女娘们。 其中尤以君若和黎莺最为认真,时常过了晚饭后又来纸坊加班练习。 这样过了七日,第一批黄麻纸已经全部上巷墙,这也是什邡第一次全程一步不落地亲手参与造纸。当第一张黄麻纸由她亲手从巷墙上揭下来时,纸坊里传来无数雀跃地欢呼声。 红岭激动地抱住她:“娘子,咱们这是成了!” 什邡举起自己亲手揭下来的黄麻纸,看向周围众人,激动地说:“咱们成了!” 第一批黄麻纸的顺利揭纸给小小的纸坊带来了无尽的喜悦,同时也意味着她们正在走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 从今以后,造纸并不单单只是男子才能做的行业,女子也能顶起半边天。 …… 按照往年惯例,春市会 集中在永定桥沿岸的两条长街上。据统计,两岸长街共有一百零八家商铺,春市期间,官府会在门市前搭建临时展销的摊位以供各个纸坊展销自己的样纸。除此之外,街上每五个摊位之间会设有一个书画亭,以供文人雅士和学子们在此创作书画作品,其间若是有喜好此道的过往商客还可以择优选买。 另外一些实力雄厚的纸坊还会包下永定桥两岸的酒楼和客栈用意招揽和招待各地有实力的纸商,通常这些纸坊都颇具规模,每年的黄纸产量最高可达整个益州总产量的半成左右。 林家纸坊作为益州老派纸坊,其产出的黄麻纸一直深受各地纸商的喜爱,因此还没到春市,林家已经包下永定桥西岸的‘客来’酒楼用以招待有意与林家合作的纸商。 而蒋邵明的春晖堂虽然初入益州纸市,但他向来行事张扬,这次纸市更是大手笔的包下了两家酒楼揽客。 除却林蒋两家外,西城的何家纸坊、御淑堂、墨海阁等纸坊、纸商皆在永定桥两岸包下酒楼、客栈。 明心堂规模小,注定吃不下大单,什邡和黎师傅等人商量一番之后,决定向府衙申请临时展销的摊位。 春市是纸商会和官府协同管理,要想参加春市一来要向官府和纸商会分别递交申请,二来要给搭建临时展销摊位的门市缴纳适量的赁子钱,至于价钱多少,需要跟门市老板单独谈价。 什邡递交了参加春市的申请之后,明心堂的第二批纸也进入抄纸和揭纸阶段。 与第一批黄麻纸不同,第二批纸是用破布头做的麻纸,这批麻纸的质量明显没有上一批黄麻纸好,但是纸质柔韧度和硬度都远超市面上的普通麻纸。价格上,这些麻纸定价会低于上等黄麻纸,但是书画并不影响,对于普通县学学生来说,要比市面上的普通麻纸强上许多。 除此之外,什邡用分拣出来的丝绸等做出的蚕茧纸也初见端倪。这些纸还有几天才能进行抄纸和揭纸的流程,但在蒸煮、加纸药水后所呈现出的纸浆状态上看,这批蚕茧纸的质地回比黄麻纸更加细腻,光泽度和柔韧性也更好。 第271章 跑号了! 到了三月十五日这天,司户所会根据所有纸坊所递交的申请分配展销位,俗称放号。 什邡一大早就带着六子去司户所等消息,结果眼见着一家家纸坊拿到号位,明心堂却一直没被叫到号。 六子急得直冒汗,一个劲儿地探头朝司户所门里看。 “第三十二号,刘家纸铺。” “第三十六号……” “第七十三号……” 眼见着所有号位都叫完了,明心堂还是没有拿到号,六子哭丧着脸回头看什邡:“掌柜的,咱们这是跑空号了!” 什邡看着刚才还跟自己挤在一起等着司户所放号的各家掌柜们皆拿到号心满意足离开,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问六子什么叫跑空号,六子苦着脸说:“咱益州城里的大大小小纸坊纸商不下一百五六十户,若是所有纸坊都来申请,永定桥下两条街根本装不下,因此司户所会在所有申请展销摊位的商户里进行筛选,没有拿到号的,便叫跑号了。” 什邡眼见着司户所的衙役关了门,便知道今天是彻底拿不到号了。 回去的路上,她问六子:“你可知道一般都是什么样的纸坊会跑号?” 六子挠了挠头说:“虽然咱城中大小纸坊多,但小纸坊也不少,一般能吃下订单,靠自家纸坊造纸的纸坊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有些纸坊申请摊位,其实就是打着倒卖黄麻纸的名头,他们先去别家纸坊购买一些黄麻纸,然后放在摊位展销,若是能拉到订单,便把单子转嫁给大纸坊。也就是说,像林家纸坊,何氏纸坊这样的大纸坊,他们不仅自己能吃下大单,一些散户也会帮他们吸收一些散单。司户所所谓的筛选,其实就是把一些挂着羊头卖狗肉,没有资质造纸的二道贩子筛选出去。” 说到这,六子满眼的疑惑,说道:“按理说,咱们纸坊有造纸的能力,之前也有司户所的衙役来实地考察过,我跟黎师傅都觉得不会出现跑号的情况,因此也就没有将这事给娘子说。谁承想……” 不用六子再说,什邡也猜到了,一定是背后有人在使手段。 是谁? 一直觊觎帝尧麻笺的温久岚和那个幕后人?还是蒋邵明?又或者是什刹海? 回到纸坊,众人得知明心堂跑号后顿时如同霜打的茄子,好半天没人说出话来。 一个多月的努力,最终竟然连参加春市的资格都没有? “其实,倒也不是一点法子都没有。”黎师傅突然说。 什邡微怔,忙欣喜地问:“黎师傅可有法子?” 黎师傅“嗯”了一声,说道:“这些放下来的号也不都是定死的。” 什邡瞬间明了:“您的意思是说,咱们可以从别人的手里买号?” 黎师傅点了点头:“按照惯例是可以的,司户所不会卡得太严,使些银子罢了。” 一听见事情还有转机,什邡瞬间打起精神,问黎师傅:“那大概要多少银子?” 黎师傅突然面露难色,缓缓伸出右手。 一旁的红岭见了大惊:“五十两?” 黎师傅摇了摇头:“不,是五百两!” 五百两?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视线全部落到什邡身上。 五百两不是一笔小钱,便是稍微有些规模的纸坊,五百两的纯利润也要小半年才得。如今一个摊位便要五百两,这实在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年前的粉蜡笺确实小小赚了一笔,但盘下这座小院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后面又采购不少破布头,如今什邡手里的银子不足五十两。 “我手里还小有积蓄,虽然不多,但也聊胜于无。”一直沉默不语的君若突然开口,她凑到什邡面前,解下腰间荷包,从里面倒出两颗足有五十两的银锭子出来。 “什娘子,你且先收下,其它的咱们另想办法。”她把银子放到什邡手里,扭头看向四周的姐妹。 凤姐平素里最是刁蛮,这时却也仗义,她见君若开了口,讪讪地哼了一声,也从荷包里倒出几锭银子,数了数,约莫有四十多两。 她把银子放在什邡面前的桌案上,目光看向其余还在犹豫的姐妹,轻咳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咳!我在这里说两句呀!现在呢,咱们也都算是纸坊的股东了,之前吃了这么多苦,为的不就是以后能给自己留条堂堂正正走出去的路么?现在春市在即,这批纸要是卖不出去,之前吃的苦可就都白吃了。” 说着,她高高举起自己的一双素手,原本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此时已经生了冻疮,十根手指微微红肿,哪里还有原来的模样? 一瞧见自己这一双手,凤姐却是真心实感地哭了。 “呜呜!老娘这手何时这么糙过?呜呜,都怪什邡你这小娘子,你怎么赔我?” 其他女娘们被凤姐这么一咋呼,心疼的心疼,掏银子的掏银子,不多时,什邡面前的桌子上便累了小山堆一样的大小银锭子。 这些都是女娘们辛苦攒下的体己钱。寻楼明面上是沈 凤酒做主,但到底背后有官家背景,里面也多半是犯官的家眷。这些女娘们多半是挨过了家中主犯狱期自己赎身出来的,手里的银钱本就不多,如今能拿出这些来给纸坊应急,实在是掏心窝子的举动了。 什邡红着眼睛一颗一颗亲自清点银锭,加上她手里面的一共三百八十二两。 红岭苦着脸说:“还差一百一十八两!” 一旁的黎师傅连忙伸手捅了捅媳妇魏淑芬。 魏淑芬看了眼什邡,一咬牙,一把拉开衣襟。 “淑芬婶子,你这是干啥?”六子吓得连忙扭过头,一张脸臊得通红。 屋子里一群女娘们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黎莺对着六子胳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六子抱着胳膊嗷嗷叫。 魏淑芬剜了黎莺一眼,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只折叠整齐的手帕。她拉过什邡的手,把手帕郑重地放在她手中:“什娘子,我托大自称一声婶子。这里是我这几年攒下的所有家底,平素里老黎没少惦记,我怕他不靠谱,从来没拿出来过,今儿拿出来是我认你这个人,婶子相信你一定能把纸坊做好。” 手帕上还带着魏淑芬的体温,什邡紧紧捏着掌心,眼眶一阵酸涩,眼泪控制不住往外涌。 魏淑芬连忙伸手替她抹掉眼泪,笑着说:“你说你这孩子,还哭了,这都是好事儿。” 什邡抹了一把眼泪:“我这是高兴的。” 魏淑芬笑着推了她脑门一下:“你这孩子。” 第272章 九姑娘 次日一早,用过朝食,什邡便跟着黎师傅去西市最大的牙行——周记。 往上数数代,打从秦朝时,牙人这一行当便初现雏形,并长期在商贸往来中形成了成熟的体系。 如今各行各业都离不开牙行,除了帮人租赁房屋、车马、工具等工作外,他们还提供招工、寻人,奴隶买卖等工作。 除此之外,牙行涉猎黑白两道,许多不能拿到明面上来做的生意,最终也会通过牙行来进行交易。 封河期一过,南北往来频繁,萎靡了一整个冬季的商贸交易会集中在两个月之内达到一个井喷的状态,这不仅是在益州,全国亦然。 每年春市叫号前,牙行的生意都格外火爆,其中五成收入都来自于贩卖号子。 永定桥的春市只是整个益州春市的一部分,其他行业,诸如茶叶、丝绸、瓷器等行业也都会在三月至五月举行大范围的展销市集,借以吸引南北往来的商客。司户所和府衙这边忙得焦头烂额,同时也赚得盆满钵满。 放号子的规矩已经延续数年,背地里每年都会放出不少空号给牙行,由牙行暗中买卖。 周记牙行是全益州城最大的牙行,用黎师傅的话说,在这里只有你不想要的,没有周记找不到的。 黎师傅带着什邡进了牙行,迎出来的是个身材圆润的年轻女娘,瞧着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她穿着一身上好的袄裙,肩上搭着丝绸披帛,整个人看起来圆润贵气,一张笑脸更是和气满满。 “呦!是九姑娘呀!” 黎师傅上前打招呼,那叫九姑娘的女娘忽而一笑,眉眼微微弯起,对黎师傅说道:“许久不见呀!黎师傅安好?可是有什么我能给您效劳的?” 黎师傅笑说:“托您的福,一切安好。这次来,确实是有事想要求九姑娘。” 九姑娘没搭话,目光落在黎师傅身边的什邡身上。 什邡连忙朝她点了点头,问了声好。 九姑娘瞧着年纪不大,但说话老道,什邡一瞧便知她在周记是说得上话的。果然,后面黎师傅一介绍,她才知道这位瞧着圆滑老道的女娘是周记老板的独生女,打六岁起便一直跟着周老板做生意,益州牙行里,谁见了都要称一声九姑娘。 后来什邡问过黎师傅为何要称呼九姑娘,了解之后才知道,原来周老板前面生了八个孩子,可惜最后都没了,成功长大的只这一个。大概是思念前面八个孩子,周老板总是管她叫小九,时间长了,人们便也称呼她为九姑娘。 “九姑娘,这是明心堂的老板,什娘子。” 黎师傅指着什邡跟九姑娘介绍。 九姑娘瞧着什邡,眼中透出意味不明的深意,笑说:“原来是什娘子,久仰大名!” 什邡朝九姑娘行了一个叉手礼,而后直言不讳地说:“九姑娘过谦,近日来,主要是想请九姑娘帮忙为我周旋一个春市的号子。” 九姑娘垂眸上上下下打量她,没说话,转回身坐到八仙桌前,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黎师傅瞧了一眼什邡,又瞧九姑娘这姿态,忍不住微微蹙眉说:“九姑娘,我知道你这里的规矩。”说着,把腰间的荷包取下来,轻轻放到九姑娘面前的八仙桌上。 九姑娘看也没看荷包一眼,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好一会儿才说:“黎师傅,这事,确实不太好办。” 黎师傅一怔,忙说:“烦九姑娘辛苦一二。” 九姑娘放下茶杯,目光确实落在什邡身上,神色中透着几分好奇。她避而不答黎师傅的话,反而对什邡说:“我听闻什娘子是长安什老板的女儿,什老板做的帝尧麻笺独步天下,什娘子就本事挂起明心堂的牌子,想来也对此颇有心得!” 什邡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但也不觉得有甚可隐瞒的,果断应下:“颇有心得不敢说,但总不好让父亲的手艺失传。” 九姑娘指了指一旁的座位,示意她坐下。 什邡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坐过去,看着她说:“今年春市对明心堂至关重要,否则也不会劳烦到九姑娘这里。”她抬起手,把桌上的荷包更往九姑娘面前推了推。 九姑娘忙伸手按住她的手,又把荷包推了回来。 一旁的黎师傅看得直冒冷汗,平素里周家可没这么推三阻四的。 春市的号子虽然难得,但本就是往外放的,如今她这般推三阻四,实在是透着古怪。 “实话说吧!”九姑娘收回手,单手支着下巴一边看着什邡一边说,“永定桥旁边的号子我手里确实有,位置也不错,开门做生意的,按理不该把客人往外推。但来的是什娘子你,这买卖还真做不了。” 她这话一出口,什邡瞬间便明白过来,这是有人又在暗地里给自己使绊子? 能把手伸到周记和司户所,这人是谁不言而喻。 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办法,什邡只能带着黎师傅告辞。 行至门边时,端坐在八仙桌前的九姑娘突然站起身喊了她一声:“什娘子!” 什邡怔愣,回头看她。 九姑娘抬手拢了拢头发,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春晖纸坊的蒋老板最近遇见了些困难。不若什娘子去他那边碰碰运气。这生意场上,有时候不能只讲义气,利益才是大家共同的目标。” 是的,生意场上只讲义气不行,本质上来讲,她与蒋邵明之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过节。 粉蜡笺一事即便蒋邵明不下场,益州其它纸商也不会放过这块饼,谁吃不是吃呢? 告别九姑娘,从牙行出来,黎师傅一头雾水地问什邡:“九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什邡回头看向牙行的方向,笑说:“这位九姑娘倒是位妙人。” 黎师傅不解:“九姑娘确实很有本事,自从周掌柜前年病了一场之后,如今周记牙行大半的业务都是由她打理。你别看她一副富态和气的样子,平素里的手段比之她爹也不遑多让。” 什邡回过身:“黎师傅你觉得九姑娘为何要帮我?” 她总觉得九姑娘应该知道她跟林家之间的复杂关系,同时也知道她与蒋邵明是有过节的,但她没有让自己去找林昇帮忙,反而是指点她去见蒋邵明,这是不是说明在九姑娘看来,蒋邵明是比林家更稳妥的合作伙伴? 黎师傅苦笑着说:“九姑娘这人向来行事随心,今日提点什邡两句,或许只是心情好罢了!” 什邡道:“既如此,我们便去蒋邵明那儿碰碰运气。” 黎师傅顿时垮下脸来,在他看来,九姑娘只是敷衍他们罢了!蒋邵明怎么可能帮他们呢? 见黎师傅欲言又止的样子,什邡说道:“黎师傅不用担心,我不会做傻事。咱们先回纸坊,后面的事再看看。” 黎师傅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先跟着她回纸坊再说。 第273章 剡藤纸 上 回到纸坊,知道没有买到号子后,大家情绪都很低落。 什邡则是安慰大家几句后,一头扎进书房。 如果想要说服蒋邵明帮她拿到号子,那么她最先要做的就是帮助蒋邵明解决掉那些大量囤积的野蔺萄藤。 此前林昇放出话来,要用野蔺萄藤代替黄蜀葵做楮树纸的纸药,此话并非没有任何根据。作为藤蔓植物,根据东晋纸经记载,确实有人用野蔺萄藤做过纸。只是后来野蔺萄藤稀少,又更多用于入药,人们便用其它材料替代了野蔺萄藤。 比如后来蜀地的黄麻纸多用黄麻为原料,江浙一带用嫩竹,有的地方也用桑树皮,蚕茧等。 什邡仿佛翻阅了大量的资料,最后在一本东晋纸经中找到一种剡藤纸。剡藤纸的用料主要为野蔺萄藤。 蜀纸向来以黄麻纸为主,因此许多大纸商和纸坊都着重于黄麻纸的销售和生产,蒋邵明的春晖坊亦然。 林昇算是纸商中极为有想法,且目光深远之人,否则当年他也不会想要把黄麻纸彻底推向长安市场,并且积极联合什家在长安办纸坊。 经过这段时间在益州生活,什邡隐约也能感受到,益州纸市虽然发达,但仍受困于对黄麻纸的过度依赖,许多纸坊和纸商都不愿意尝试新纸,因此无法形成百家争鸣之态。 楮树纸是林昇乃至整个林家翻身的契机,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蒋邵明才想要不遗余力地堵住林昇革新的路。 如今林昇已经拿到黄蜀葵,楮树纸面市成为必然,这也是益州纸市破旧陈新的一个开始。 蒋邵明必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野蔺萄藤滞销,而是春晖堂未来的发展方向。 益州纸市黄麻纸市场趋于饱和,要想彻底打开市场,新纸的诞生才是关键。 比如这次春市,林家的楮树纸一定会面市,而明心堂这次主打的破布麻纸和蚕茧纸也将会在供需之间找到平衡。 稳定的市场从来不是一家独大,而是百家争鸣。 由此可见,蒋邵明虽然做生意不择手段,但他实在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从来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什邡喜欢聪明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什邡便让六子驾着马车带她逛遍了整个东西两市,走了大大小小二十几家书坊和纸铺,搜罗了纸样大概有二十多种。 红岭和君若见她搬回来大包小包一堆纸样,忍不住凑进书房问;“你买这么多纸回来做什么?” 什邡把每一种纸裁成巴掌大的纸样,一张一张摆在桌案上,然后瞧着进来的君若和红岭说:“你们来的正好,来看看这些纸都怎么样?” 两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走过去低头看她摆弄桌上的纸。 什邡拿起一张黄麻纸和一张白麻纸递给红岭,问她:“这是黄麻和白麻,你觉得两种纸之间有什么区别?” 红岭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最后举起白麻纸说:“白麻纸纸面更平滑,颜色更白,但背面粗糙,有草杆和纸屑附黏。黄麻纸的纸面略微有些粗糙,但只比较厚实,而且纸面更干净。” 什邡点了点头,说道:“白麻在长安比较多,但在益州黄麻明显更受欢迎一些,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红岭不明就里,摇了摇头,一旁的君若连忙说:“我知道,黄麻里面加了纸药黄檗,黄檗虽然会使浸染过的纸笺变黄,但是有极好的防虫效果,更易于保存。” 什邡满意地点了点头,复又拿起一张色泽更加光滑的嫩竹纸与黄麻纸相比:“你觉得与嫩竹纸比起来又如何?” 君若接过嫩竹纸仔细抚摸过后,说:“嫩竹纸纸面光滑有亮泽,纸质虽然薄一点,但是更适合作画。而且纸的的柔韧度很好。” 什邡没想到君若才来纸坊不到两个月,竟然对各种纸质如此熟悉。 看出了她的惊讶,君若脸色微暗,苦笑道:“我少时家中也算富裕,家父向来喜欢各种书画,书房里更是藏了不少好纸。闲暇时父亲会拉着我学画,对各种纸的认识自然比旁人多一些。” “想来伯父是个爱纸之人。”什邡笑说,并未避讳君若父亲。 君若这些年甚少提起家事,见什邡如此坦荡,便也笑了,如数家珍般地说道:“不瞒你说,家父还曾收藏过帝尧麻笺,曾言若有机会,必要去拜访什老板,可惜。” “娘子,大家都喜欢帝尧麻笺,它到底是何纸?又有何特别之处呀!”红岭见二人又提起,忍不住好奇地问,“黎师傅也说帝尧麻笺是之中绝品,是比最上等的黄麻还要好么?” 什邡一一把黄白两种纸分开,又挑了两种纸给红岭看。 “这些纸,你仔细对比都能或多或少对比出优劣来,比如白麻防虫效果不太好,黄麻虽然厚实,防虫效果好,但是颜色微微偏黄,还有林昇做的楮树纸,纸的韧度好,磨不破,但是纸面光滑度并没有白麻好。”她一边说,一边拉着红岭的手细细感受每张纸的手感。 红岭认真听着,一旁 的君若说:“而帝尧麻笺完美的具有这些纸所有的优点。它纤维长、拉力强、纹理细、光泽洁、吸水快、渗墨匀、不褪色、不走墨、韧性好、磨不破、虫不破、虫不蛀、可保存千年” 红岭听完,惊愕地看着什邡问:“娘子也要做帝尧麻笺?” 君若同样转头看她。 帝尧麻笺本已失传多年,后来是什仲怀亲自去山西群山寻访隐世的高人,最终学艺两年才做出帝尧麻笺。 什仲怀死后,市面上便再没有新的帝尧麻笺面世。 当得知什邡就是什仲怀的后人时,她便知道,或许她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帝尧麻笺面世。 什邡笑而不语,从桌上的纸样中挑几种色泽光洁、纹理细腻、又能兼顾柔韧度的出来,然后拿起此前记载剡藤纸的纸经说:“帝尧麻笺要做,但是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弄到号子。” “你想到法子了?”君若问。 什邡摇了摇头,起身往外走:“谈不上,只是有个想法需要跟黎师傅聊一聊。” 君若和红岭连忙跟上,三人很快来到厨房找到黎师傅。 今天蚕茧纸已经开始抄纸,黎师傅正指导几个女娘在水池前仔细抄纸。见什邡看过来,黎师傅忙迎过来问:“想到法子了?” 什邡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纸经递给黎师傅,说:“黎师傅,你帮我看看这个。” 黎师傅脸一黑,气得差点没把纸经丢她脸上:“你诚心气我的是不?老头子大字不识一箩筐,你叫我看这个?” 什邡一怔,万没想到黎师傅是个不识字的。 第274章 剡藤纸下 老时候的手艺人都是代代相传的,三年学徒,五年半足,七年才能成师傅,这期间师傅待徒弟都如半子,手艺都是手把手带出来,哪里用得到什么纸经,理论? 黎师傅十二岁便跟着他的师傅学习造纸,从切麻到打浆,再到抄纸劫纸,每一样都是师傅手把手教,他一遍一遍练的。 益州以黄麻纸为最,所以有些造纸师傅一辈子都在与黄麻纸为生。 若非之前什邡灵机一动生出用破布头代替藤麻做原料,黎师傅绝对不会尝试用破布头来打纸浆。 因此但什邡把纸经上面关于用野蔺萄藤做剡藤纸的法子跟黎师傅说了一遍之后,黎师傅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这个法子好。只是咱们现在正准备春市呢,怕是没时间去研究具体的细节,像打浆的浓度,纸药的配比等都需要逐一对比,一时半会怕是不成。更何况市面上的野蔺萄藤不多,不好找。”黎师傅略有顾虑地说。 什邡本来也没打算马上就做,她来找黎师傅主要是确定方法是否可行,其次就是她想在市面上找一种与纸经中描述的剡藤纸相似的纸,这样通过对比或许可以更好的琢磨出剡藤纸的详细做法。 古法造纸的技法多半都是相通的,最终呈现出的成色不同一是原材料不同,二是制作流程不同,有的纸八道技法即可,有的却要三蒸三晒,前前后后十几道流程,每一道流程都力求精益求精,这也是各家造纸纸质不同的原因。 林家纸坊始终能在市场占有一席之地的原因。林家的黄麻纸一直贯彻三蒸三晒,用料考究等传统,因此造出的黄麻纸深受市场喜爱。 但长安、洛阳等地的纸市发展渐渐趋于鼎盛,益州纸市要想持续发展,创新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什邡把拿过来的几样纸递给黎师傅:“据纸经记载,剡藤纸薄、韧、白、滑、莹、润等特性,黎师傅你看看这些纸中哪一种更接近纸经里描述的剡藤纸?” 黎师傅把几张纸分别摆在桌面上,一一对比之后,指着其中一张嫩竹纸说:“我觉得嫩竹纸更接近剡藤纸,除此之外……”他又指了指一旁巷墙上的蚕茧纸说,“蚕茧纸也比较像,但考虑到原材料差别过大,我觉得工艺上可以参考嫩竹纸的工艺来做。” 什邡没想到黎师傅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笑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事不着急,咱们现在还是以春市为主。” “你找到办法拿号子了?”黎师傅惊讶地问。 什邡摇了摇 头,把纸一一收好:“目前没有,不过晚上或许有办法。” 黎师傅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经过之前几次危机之后,他反而对什邡极为信任。 她既然说有办法拿到号子,他便只管把纸做好即可。 …… 什邡做好了所有背书,离开纸坊去找蒋邵明。 在此之前,她还特意去见了一下沈凤酒,本来是打算从沈凤酒那儿了解一下蒋邵明这个人的性格喜好,却没想到还听了一个大瓜。 谢必安这家伙竟然让沈凤酒仿照曹正淳的笔迹给李氏写信,最后利用两人的关系挑唆曹正淳和汪盛的内斗,让他们狗咬狗。 这法子是好,可什邡还有担心沈凤酒,怕曹正淳为难她。 沈凤酒笑着拿了块糕点递给她:“这点你不用操心,谢大人是个聪明的,他早就想了法子将我摘了出去。” 什邡咬了口糕点问:“什么法子?” 沈凤酒笑着问:“你可还记得你曾经对谢大人提过一个百济人?” 她一提,什邡瞬时明白过来,谢必安这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百济人身上。 “他倒是个老狐狸。” 沈凤酒见她眉眼带笑,啧啧两声:“我倒是觉得这位谢大人对你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什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姐姐你想多了,我与他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沈凤酒:“可我瞧着他对你很是在意,仅有的几次接触中,他次次都有提过你。” “提我?”什邡诧异,“他提我做什么?” “有时会问问纸坊的事情,还说若是我知道你有什么难处,尽量只会他,他若能办定会尽力。”沈凤酒说着,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什邡。 什邡耳根一热,连忙避开她的视线,讪讪说:“他是怕我被人灭口,益州这一团乱里,我算是最大的苦主了。” 沈凤酒瘪了瘪嘴:“比你冤屈大的大有人在。我瞧着,他就是对你不一样,只不过……”她微微顿了下说,“女人呀,还是不要陷在儿女情长里为好。人清醒一点,活得也能更自在些。你的身份配他,若是范阳那位没有平反时倒也合适,如今范阳那位真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你们二人之间……” “姐姐多虑了。”什邡连忙打断她接下来的话,无奈说,“姐姐,我与他真的没有什么,欣赏或许有,但还不足以让我乱了心神,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抓住杀害父亲的真凶和陷害我 的人,然后再把明心堂做起来。” 见她言语坚定,沈凤酒这才放下心来,继而说起另外一件事:“你打听蒋邵明,是为了号子的事儿吧!” 什邡一开始只说要跟蒋邵明做一笔买卖,没想到沈凤酒竟然知道她跑号的事,脸一红,讪讪地说:“姐姐知道了?” 沈凤酒娇嗔:“我若不问,你便不说是不?” 什邡讪笑:“这不是怕麻烦你么?这件事虽然确实不太好办,但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我这已经有主意了,就不劳烦姐姐了。” 沈凤酒凤眼微眯,问她:“且不说你的办法是什么?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为难你?” 什邡见瞒不住了,只好和盘托出:“我去找了牙行的九姑娘,本来是打算拿银子买个号子算了,结果九姑娘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这号子不能卖给我。” 上面的人?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说话。 第275章 爱而不得终生怨(林昇) 离开寻楼,沈凤酒怕她出事,特意叫嬷嬷偷偷安排了马车送她去春晖坊。 正如沈凤酒所说,蒋邵明这人不仅在生意上不择手段,为人也心胸狭隘,小气,爱记仇。 他把春晖纸坊开在墨林堂对街,为的就是跟墨林堂抢生意,顺便膈应膈应林昇。 什邡让车夫把车停在春晖坊旁边的柳条胡同,下了车,她兀自避开墨林堂直接去春晖坊。却不知墨林堂二楼的窗棂微微打开一条缝隙,林昇正站在窗后,把她走进春晖坊的背影看得一清二楚。 “公子,那是什娘子吧!”明城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昇的脸色说。自从与夫人成亲之后,公子便借口春市忙,大半时间都是在墨林堂或纸坊住着,闹得夫人隔三差五便让丫鬟来问何时回府。 公子韧性,苦了的可是他们这些手下的,见了那丫鬟都恨不能多长两只翅膀飞走算了。 他倒是知道公子的心思,可这人呀,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以林家这样的家世,断然是不可能娶什娘子的。 她的身份……哎! “他是为了号子来的。”林昇放下手,窗棂落回原处,发出“碰”的一声闷响。 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包油纸包上,里面的烧饼已经凉了,看起来也没甚口感。他以往是最不喜欢这些市井里的吃食的,如今却三五不时地想念。 可到底是想念这口吃的,还是想念那个人? 前日听说明心堂跑号了,他亲自去九姑娘那边谋了个号子,本以为她会来找自己,结果…… 一想到那道单薄的背影宁可避开墨林堂去春晖坊,他的心就跟被热油兜头淋下一般。 明城早把公子这几日的情形看在眼里,也知道他心里还端着几分傲气,想着若是什邡来寻他帮忙,他必然把那个相看好的号子给她,结果人家竟然压根没有这个想法。他心里有些佩服什邡,但又觉得公子未免可怜,于是开解道:“蒋邵明这样的小人绝对不会轻易帮着什娘子的,依我看,稍晚一点,什娘子就会来找您。” 林昇垂眸,伸手拿起一只烧饼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冷掉的烧饼一碰就掉渣,口感带着猪油凝固后的腻味,林昇只尝了一口,便把它重新放回油纸包。 “她不会的。” 其实从一开始陷入这段感情里的人就只有他一个人罢了,她一直都是那么清醒地看着他独自沉沦。 如果她但凡对他有一丝情谊,以她的性格,她绝不会一点争取的法子 都没有,然而她只是冷清地,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看着他被林家裹挟,最后陷入这场因利益而结合的婚姻之中。 他对她亦不是没有恨,如果不是她出现,她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纠结在情感之中无法自拔。他会心安理得的娶莫药,做一个别人眼中的好丈夫,好父亲,为林家的生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他就是遇见了她,遇见了这个像野草般肆意疯长的女人,她让他看到了一个女人身体里藏着的野心和骄傲,也让他体会到了无法控制的悸动,恋慕的情绪在他记忆最荒芜的时候成了他的所有。 那时他不是林家的掌舵人,不必背负一个家族的兴衰,他的眼里只要装下一个她就好,她会对他嘘寒问暖,会不过危险救他,回给他买不怎么好吃,但那是当时他们所能拥有的,最触手可及的东西。 她会为他编织一个未来,让他午夜梦回时也会悄然笑醒。 如果她是骗子,那为什么不骗到底呢? 他不介意她的身份,不介意她的欺骗,她对他利用了那么多,他只是想她主动一次,主动争取他一次,不可以么? 他被胸腔里涨满的情绪逼得面目可憎,像个求而不得只能暗中窥视的无耻之徒,荒谬又可笑。 “把号子给关西纸坊的钱老板吧!”他挥了挥手,让明城下去。 他不该也不能变成阴沟里的老鼠,该断则断这才是林昇该做的事。 明城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那号子分明是给什娘子准备的。 “怎么?你有意见?”林昇见他不走,忍不住蹙眉。 明城连忙摇头,说:“小的不敢,只是关西纸坊这么些年一直都是在卖陈家的黄麻纸。陈家这几年生意做的不错,如今您把这号子给了关西纸坊,那不至于给陈家如虎添翼?” 林昇没说话,端起茶杯将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 茶水续了有些时候,茶汤渐黄,注入杯里的茶水一点点瞒过杯沿溢出。 明城忙说:“公子,满了。” 林昇:“你看,过满则溢。” 明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他:“我还是不懂。” 林昇放下茶壶:“你觉得林家纸坊现在如何?” 明城愣了下,自然说:“林家几十年基业,所造的黄麻纸说是益州之最也不为过。” “那陈家的黄麻呢?”林昇又问。 明城想了想说:“陈家的黄麻虽然韧性没有咱们林家的大, 但纸质更细腻一些,也是上等纸品。” 林昇点了点头,又说:“算起来,林家一直压着陈家一头,这些年陈家还算安稳。但这次蒋邵明和什家突然插足益州纸市,且风头正健,这无异于是在平静的鱼池里放入了一条鲶鱼,鲶鱼性格凶悍,很能搅动鱼群。” “所有鱼都动起来了?”明城若有所思地说。 林昇:“是,鱼群都动起来了,这个时候,谁动的得最欢,就最容易被打鱼的人发现。” “打鱼的人?”明城不解地望着林昇,“小的不懂,这打鱼的人是谁?” 林昇笑而不语,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明城领命去给钱家送号子。 走到门边,他又突然想起一事,忙转回身跑到桌边,问林昇:“还有一事小的忘记了。” 林昇抬头,右手轻轻把用茶水写在桌面的字抹掉。 明城眼尖,看看瞧见了个三点水。 他讪讪地摸了下鼻尖说:“夫人之前差丫鬟来问您晚上是否回去?” 林昇愣了瞬,目光看向窗口。 厚实的窗纸挡住了他的视线,同时也挡住了他的心。 他微微叹息,答道:“你去回了丫鬟,说我晚上回北冥轩。” 明城不由一乐,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公子总算是想开了,他也不用再被丫鬟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第276章 与虎谋皮上 什邡一进春晖坊就吃了个闭门羹,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好意思啊!什娘子,咱们老板正在会客,要不您看看你是先等一会儿,还是……”他朝门口摆了个送客的手势。 什邡目光环视整个春晖坊的陈设,与墨林堂的清淡雅致不同,春晖坊处处透着奢华的贵气,摆着样纸的货架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打造,更别提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都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很有蒋邵明的个人特色。 什邡笑了笑,指了指角落的客座,说:“无妨,我在这儿等会儿。” 掌柜讪讪一笑:“那就怠慢什娘子了。” 什邡兀自走到一旁客座等候,掌柜瞧了一眼她云淡风轻的模样,转身让伙计去后面通知蒋邵明。 彼时蒋邵明正抱着抱枕坐在床上直打喷嚏,小妾端着药碗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这几日倒春寒,前儿个司户所放号,蒋邵明亲自去迎号子,结果穿少了,人回来就染了风寒,头昏眼花流鼻涕不说,喷嚏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打。 大夫开了药,但蒋老板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吃药,夫人、小妾一个接着一个劝,药碗打了三四个,愣是一碗也没喂进去。 “爷,前面的掌柜让伙计来找您,说是有要事。”小妾小心翼翼地说,目光偷偷窥着蒋邵明阴沉的脸。这几日因着前头买卖的事,这位爷没少在后宅发脾气,女眷们都避之唯恐不及。若不知娘家那边有事求到她头上,她是万万不想过来讨骂的。 蒋邵明重重打了个喷嚏,把棉被更往身上裹了裹,阴阳怪气地问:“他能有什么事儿?” 小妾讪笑:“说是什么明心堂的什么老板来找爷了。” “明心堂?”蒋邵明一听,瞬间坐直身体,一脸兴味地问。 小妾:“好像是吧!” 蒋邵明剜了她一眼,骂道;“那你不早说?废物,去叫他进来。” 小妾早习惯了被骂,幸而这人嘴巴臭,但对院里的女人都很大方,金银珠宝毫不吝啬地给。她讪讪一笑,指了指手里的药碗。 蒋邵明哼了一声:“放那儿吧!” 小妾顿时得了令,连忙转身去叫那伙计。 不一会儿,小妾领着伙计走进内室。 伙计见蒋邵明裹着个棉被坐在床上,脸色略有苍白,战战兢兢地问了声好。 蒋邵明淡淡“嗯”了一声,饶有兴致地问:“你刚才说是谁来找我?” 伙计愣了下,连忙说:“是明心堂的掌 柜什邡。她来找爷。掌柜的现在让人在前院等着,着小的过来问问,问爷到底要不要见。” 蒋邵明哈哈大笑,鼻孔里插着的棉球被喷出来,吓得伙计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蒋邵明一把掀开身上的棉被,跳下床原地转了两圈,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呵!我就知道,这小娘们早晚得来找我。林昇那个废物娶了莫家的,怎么可能会帮她?” 伙计站在那儿不敢言语,一旁的小妾虽然好奇他口中的小娘们是谁但也不敢问,只一个劲儿地给伙计使眼色。 伙计哪里看得懂,只恭恭敬敬在一边看着蒋邵明发癫。 蒋邵明转了一会儿,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小妾大声说:“来,柳儿,给爷更衣,爷要去会会那小娘们。” 小妾连忙去角柜里取衣服。 蒋邵明瞧着小妾取来的衣服,拿手翻了翻,满脸嫌弃:“素了。” 小妾嘴角微抽,又去换了一套绛紫色团花暗纹的圆领常服,蒋邵明又嫌弃花纹太暗,不显气色。 “那这套?”小妾又取出前两日裁缝新送来的薄春衫,上好的天青色烟雨纹香云纱细腻柔软,托在手上仿佛捧了一团云。好是极好的,就是略显轻薄。 蒋邵明眼睛一亮,满意地张开双臂说:“给爷换上吧!” 小妾没敢说话,帮他换上春衫,又替他仔仔细细通了发,这才小心翼翼地问:“爷要见的是哪家娘子?” 蒋邵明从铜镜里乜了她一眼,冷笑着说:“怎么?吃味了?” 小妾忙垂下头故作羞怯地说:“瞧爷说的,要是真多了个妹妹,也是好事儿。” 蒋邵明冷哼一声,讥笑道;“放心,爷还没瞎。” 意思就是那位什娘子不会进内宅? 小妾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有些羡慕。听伙计的意思,这位女娘怕也是个生意人。 “行了,没你事了,下去吧!”蒋邵明突然站起身,漫不经心开始赶人。 小妾想办的事还没办,见他此时心情尚好,于是大着胆子问:“爷,有件事想请爷帮忙。” 蒋邵明挺好的心情听了这话又有点不快,回头看她,努了努嘴说:“说吧,你娘家那边又有什么事儿了?” 小妾臊了个大红脸,但一想到娘家那边的一家子,还是忍不住舔着笑脸说:“哎呀爷!还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我娘想让他去上县学,可县学那帮老古板偏说他资质不佳,不肯收他。” 蒋邵明想到那个一脸呆样,每次 见都捧着一堆吃食的小舅子,忍不住瘪了瘪嘴,暗道,县学那些老古板说的也没错。 不过这话他不好说,只随意应下,说过几天去找人把这事办了。 小妾目的达成,欢快地拎着裙摆离开了。 蒋邵明见着门板合上了,突然就有些兴致缺缺,想到什邡那小娘们此前帮着林昇没少挤兑他,心里有些愤愤。林昇那小子有什么好?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一点罢了,论本事,他蒋邵明一点也不输他,合该配上一个杀伐果决的女娘才对。 伙计不知道他心里升起了什么龌龊心思,见他收拾妥当,以为他这就要去见什邡,于是转身欲走。 蒋邵明连忙叫住他:“哎,你干什么去?” 伙计顿住脚步回头看他:“爷不去见什娘子?” 若是不去见,何苦这般折腾?他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蒋邵明招摇的春衫上。 蒋邵明傲娇冷哼,一屁股坐在绣墩上,悠闲地摆弄着前些时候新得的白玉茶杯,淡淡地说:“叫她等着吧!你去让厨房传膳。” 伙计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只好讪讪离开,去厨房传膳。 第277章 与虎谋皮中 什邡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客人来来去去走了几波,伙计愣是连一杯茶水也未上。 “掌柜的,不知你家蒋老板何时有空?”什邡起身走到柜台前,看着装模作样盘账的掌柜问。 她倒是没觉得今天一次就能见到蒋邵明,既然他想摆几天架子,那就让他摆好了。 掌柜‘啊呀’一声,故作为难地说:“怕是还要再等一会儿,要不什娘子您还是再等等?”说完,像是才察觉一般,高喊伙计名字,让他去沏茶。 什邡但笑不语,看着伙计一溜烟跑去后面沏茶 。 掌柜:“这个东子,真是一点没有眼力见,您看您都来这么久了,他竟然都没给您倒杯茶。” 什邡讪讪一笑:“倒是不麻烦掌柜了,既然你们蒋老板今日没有时间,那我就改日再来好了。” 说完,什邡根本不给掌柜挽留的机会,转身便走。 掌柜一见她要走,顿时慌了,忙从柜台后转出来,几步跑到什邡面前,拦住她:“什娘子别急,要不我再去看看,没准这会儿客户已经走了。” 什邡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不太好吧!” 掌柜连忙引着她回到待客的桌前,一脸讨好地说:“什娘子说笑了,都是应该的。您再等会,我去去就回。” 掌柜安抚好什邡,暗骂了一声蒋邵明折腾,然后去找蒋邵明。 内宅里,蒋邵明正悠闲地磕着瓜子听陈姨娘唱曲儿,这会儿见掌柜急吼吼地跑过来,不悦地蹙起眉头,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你怎么来了?怎么?她着急了?哼,急也没用,你去告诉她,让她再等会。” 呸!明明想见人家,结果这会儿你还矫情上了! 掌柜心里暗骂,面上露出讨好的笑,瞧了一眼戏台上正望过来的陈姨娘,压低了声音说:“怕是等不得了,人就要走了。” “什么?”蒋邵明猛地站起身,“这才等了一个时辰她就不等了?” 掌柜无奈说:“可不是么?若不是我拦着,人现在早回明心堂了。” “行了,我去看看。”蒋邵明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下一扔,也不看正眼巴巴望过来的陈姨娘,抬腿便走。 盛装打扮的陈姨娘就这么被晾在了戏台上,掌柜朝她微微俯身,跟着蒋邵明回到前厅。 蒋邵明撩开珠帘,一打眼便看见坐在待客桌前悠闲地喝着茶水的什邡。 跟上次见面一样,瘦得跟只竹竿一样,偏生就是有膈应人的本事。 他 故意加重脚步,慢悠悠往前走。 什邡听见脚步声,转回头,目光落在蒋邵明那身骚气的天青色烟雨纹香云纱春衫上,忍不住暗道:原来不止长安的男子喜欢衣着华丽、涂脂抹粉,就连益州也不例外。 不知道自己被按上了涂脂抹粉标签的蒋邵明接触到她的目光,自得地昂起下巴,讪笑着说:“这不是咱们明心堂的什娘子么?怎么有功夫来我春晖坊了?” 什邡不以为意,佯装没有听出他话中讥讽,站起身施礼:“蒋老板安好?” 蒋邵明觉得一点也不好,这几日为了黄蜀葵和野蔺萄藤的事,他夜夜被气醒,不是想把林昇刮了,就是想把林政树掐死,总之忙的很。 “托什娘子的福,吃得好,睡得好。”他弯腰坐在什邡刚才坐的绣墩上,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故意抬头瞪了一旁的掌柜一眼,“这是什么?你就是拿这种茶叶待客的?去后面把我新得的君山银针拿过来,重新泡。” 掌柜暗骂他装,面上又不敢表现,只好转身去取茶。 前厅里就只剩下蒋邵明和什邡二人,空气顿时有些凝滞。 蒋邵明坐着没说话,故意晾着什邡。 什邡也不恼,自己在蒋邵明对面坐下。两人面对面,什邡笑着说;“今日来找蒋老板是有一事相求。” 蒋邵明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什娘子向来神通广大,竟然还有求我的时候?说笑了吧!” 什邡真想对着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来一拳,但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又硬生生忍住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接下来要做的是与虎谋皮的事,所以绝对不能先把老虎惹怒了。 “实不相瞒,我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她说。 蒋邵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新得的扳指,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说来听听。” 什邡便说:“春市在即,听闻蒋老板在永定桥边包了两个酒楼,手里号子也足,我想请蒋老板割爱,让给我们明心堂一个号子。” 蒋邵明一听,噗嗤乐了:“不是,什邡,你是拿我当傻子呢?我花重金包的酒楼,申请的号子凭什么给你呀?更何况你不是跟林昇交好么?怎么不跟林昇开口?我听说林昇今年也拿了不少号子,你去找他,说几句软乎话,没准他就给你了。” 这话算是赤裸裸的讥讽了。 什邡脸色丝毫未变,目光直直地看着蒋邵明说:“号子我也不是白拿,我跟蒋老板做一笔生意,蒋老板不会吃亏的。 ” 蒋邵明一听,第一反应就是什邡又要来坑他了,他最近实在是被林昇给坑怕了。 而且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不得已贱卖黄蜀葵的时候,明心堂也趁火打劫了一批。这仇他还没报呢,怎么可能再上她的当? “别,你们明心堂的买卖, 我可不敢碰。” 什邡笑说:“蒋老板都没听我要做的是什么买卖,怎么就不敢碰了?蒋老板向来不是个胆小的人。” 蒋邵明一听乐了:“你给我戴高帽也没用,老子不上当。” 这时,掌柜的端着新沏好的茶过来。 上好的君山银叶确实香醇,什邡只轻轻抿了一口,便知这是今年的新茶。 蒋邵明见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虽然不打算跟她谈什么买卖,但心里还是好奇她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放着林昇和谢必安不去求,反而来找他,实在有意思。 “怎么样?比林家的茶如何?”他拿林家挤兑她。 林家和莫家的婚事全城皆知,她这个骗子冒牌货的名声自然也全城皆知。 什邡不以为,说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蒋邵明:“算你识货。” 什邡放下茶杯,目光转向一旁的掌柜,突然问道:“不知道春晖坊最卖座的是什么纸?” 掌柜不知其意,扭头看向蒋邵明。 蒋邵明朝他点了点头,掌柜说:“自然是黄麻纸。益州黄麻冠绝天下。” 什邡淡淡“哦”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向蒋邵明,说道:“益州黄麻市场确实好,其用料主要是黄麻藤吧!” 蒋邵明直觉不好,但还是回答:“自然。” 什邡一笑,抬手执起茶壶给蒋邵明也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说:“听闻蒋老板手里压了一大批的野蔺萄藤。” 第278章 与虎谋皮 下 蒋邵明脸一黑,讥笑:“什娘子鼻子真是比闻到鸡味的黄鼠狼还灵敏。” 什邡悠然地抿了口茶,丝毫不在意他的阴阳,笑着说:“人在商海里混,嗅觉不灵敏可不行,否则一不留神就被人大鱼吃虾米了。” 她这话一语相关,蒋邵明哪里不懂?他若不是一时大意 ,又怎么会被林昇这小王八羔子给阴了? “少放屁!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小爷没时间跟你在这儿浪费。” 什邡不急不躁地从袖兜里拿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样,递给蒋邵明:“蒋老板过目。” 蒋邵明伸手接过纸笺,只细细用手指捻了捻,便认出这是江浙那边擅长的嫩竹纸。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他问。 什邡指了指纸样说:“这是江浙那边盛产的嫩竹纸。其纸质柔软细腻,表面有光泽,适用于书写绘画,且这种纸纸质单薄,吸水性好,易渗透,透光性也比较好。” 蒋邵明冷笑,把纸笺丢回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垂眸看她:“什娘子来就是为了向我推销嫩竹纸?据我所知,明心堂似乎不是以做嫩竹纸为主,怎么?拿不下号子,你打算做二道贩子,向我兜售嫩竹纸?” 什邡乜了他一眼,这人的嘴是真毒,跟沾了鹤顶红似的,要不是她此时有求于他,真是恨不能把他这张嘴给撕了。 什邡硬生生把涌起的火气压下去,扯出一抹轻笑,说:“自然不是,我是想跟蒋老板合作做一种纸,这种纸的纸质除了与嫩竹纸的特点相似之外,还多了柔韧,洁白的特点。” 蒋邵明一下子来了兴致:“哦?那你说说,这是什么纸?” 什邡故意埋了个官司说:“蒋老板不妨听听我这种纸的原材料。” 蒋邵明一怔,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他就知道,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会平白无故来见他。 “是什么原料?”他激动地捏紧了搭在膝盖上的手。 什邡忽而一笑:“野蔺萄藤。” 蒋邵明竟然没有意外,他看着什邡的眼神黑得发亮,良久才压抑着兴奋问她:“你且说说这是什么纸?别是忽悠我才好。” 什邡:“剡藤纸。” “剡藤纸?”蒋邵明在心中不断咀嚼这三个字,眼中透出一丝迷茫。 此时若是坐在这里的是林昇,他即便是没做过剡藤纸,但也绝对听说过。像林家这样的三代纸商,他们在培养继承人上不止是要现场跟师傅学习造纸,最重要的是了解历朝历代的纸质发展。 蒋邵明祖上是做钱柜生意的,做生意讲求趋利,春晖坊踏足纸市也不过短短七八年。虽然蒋邵明把生意做得很大,但本质上就是个商人,而非匠人。他手底下的造纸师傅多是师承益州造纸一脉的黄麻纸手艺,想来对剡藤纸也是知之甚少。 说白了,什邡就是在赌,赌蒋邵明对纸的一知半解。 果然,蒋邵明在听见“剡藤纸”时瞬间流露出的茫然让她知道,自己或许赌赢了,接下来,她只要说服蒋邵明跟她合作,一切问题将会迎刃而解。 “是,剡藤纸主要以野蔺萄藤为原料,剡藤纸勃兴于东晋,历史悠久,其纸质具有薄、韧、白、滑、莹、润等特性。但因战乱,这种纸已经近乎绝技,市面上很少见到。蒋老板手里既然有大量的野蔺萄藤,不妨试试?一旦做成了,春晖坊今年将有新纸面市,否则林家的楮树纸一旦面市,春晖坊必然落于下成。” 什邡的话硬生生戳在了蒋邵明的心坎上。他眼中眸色幽暗,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丝玩味,讪笑着:“什娘子说的确实有道理,也很有吸引力,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你说有剡藤纸就有剡藤纸?好,即便是有,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会做出来?我春晖坊上下一共养着十八位造纸大师傅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凭什么能?” 什邡没有被他的话打击到,悠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微凉,这彰显着两人的谈判已经过了有些时候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坚定而高傲地看着蒋邵明说:“因为我是什仲怀的女儿,因为我敢挂起明心堂的牌子,不止剡藤纸,就是帝尧麻笺 ,有一天我也一定会造出来。” 蒋邵明怔愣一瞬,随即爆出一声叠一声的大笑,指着什邡:“哈哈哈,什娘子,什老板,你这话说的也太大了,还帝尧麻笺,你真的行么?” 什邡挺直脊背,认真地看着蒋邵明:“我为什么不行?” 是呀!她为什么不行?她是什仲怀的女儿,什仲怀虽然死了,但他的‘纸经’未必也跟着死了。 蒋邵明骤然收敛笑意,倾身凑近什邡,目光充满侵略性地看着她:“什邡,做生意不是动动嘴皮子,说几句大话就可以的,你既然想跟我谈生意,就要让我看到你实实在在的价值。不要拿什么剡藤纸说事,这玩意现在我让人去查纸经,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查到,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 什邡丝毫没有退却,谈判桌上一丝一毫的犹豫和退让都会让自己处于一种无法挽回的劣势,这一点她那个好爹爹从小就教过她。 “如果我说,所有的风险都由我承担呢?”什邡漫不经心地说。 蒋邵明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傻子? 他坐直身体,翘起二郎腿,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说:“说来听听。” 什邡从腰间解下荷包放到蒋邵明面前。 蒋邵明嗤笑出声:“什娘子这是何意?” “定金。”什邡郑重道,“这是五百两定金,算是我订蒋老板的那批野蔺萄藤。只要蒋老板给我一个号子,春市过后,蒋老板的那批野蔺萄藤我全要了,造出来的剡藤纸利润你我平分,而且我可以答应蒋老板,未来三年内,明心堂出产的剡藤纸只卖给你。” 蒋邵明低头瞧了一眼面前丑不拉几的荷包,瘪了瘪嘴:“据我所知,就算是去九姑娘那儿买一个号子都要五百两。你拿着五百两不仅要我一个地段好的号子,还想买我的野蔺萄藤。什娘子,你这算盘打得未免也太精了一些。你当我蒋邵明是做慈善的?” 什邡笑了下:“蒋老板不差一个号子,我却能帮蒋老板把这批野蔺萄藤全部解决掉,与此同时,剡藤纸未来三年的利润绝对不止五百两。更何况……”什邡顿了下,压低了声音继续说,“蒋老板,益州的纸市水深得很,有时候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林家有新纸面市,我明心堂也有。春晖堂虽然黄麻卖的不错,年前又拿下了飞钱纸的单子,但若比黄麻纸,春晖堂必然比不过,如今楮树纸又要上市,春晖堂拿什么比?难道蒋老板就甘心退出益州纸市回绵州?” “你放屁!”蒋邵明气得一掌拍在桌面上,脸黑得宛若锅底。 什邡连忙安抚他:“蒋老板稍安勿躁,换个角度想,你我这桩买卖你是稳赚不赔,研制新纸的风险几乎都是我在承担,同时我有替你解决了囤积的野蔺萄藤,这是双赢的场面,何乐而不为呢?” 第279章 赌注是帝尧麻笺 蒋邵明按捺住心中的雀跃,故意为难她:“我凭什么信你?如果我给了你号子,回头你不兑现承诺买我的野蔺萄藤,或者你压根就没做出剡藤纸呢?哪怕最后真让你做出来了,我如何信你?” 什邡知道蒋邵明不会平白无故相信她,但既然他没有直接拒绝,就说明这件事还有得谈,无非就是筹码不够罢了。 “听说蒋老板对帝尧麻笺很是喜欢。”她果断抛出诱饵,果然,蒋邵明的眼睛瞬间一亮。 蒋邵明:“确实,帝尧麻笺是难得的上等纸。” 什邡忽而站起身,倾身凑近蒋邵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如果我说,我可以拿出三分之一帝尧麻笺的制作的方法给你呢?” 蒋邵明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 帝尧麻笺呀!这是多少纸商梦寐以求的纸?当初什仲怀还在世时,光凭这一种纸就名扬天下,否则什家又怎会成为长安第一纸商? “你说的可是真的?什仲怀真的把帝尧麻笺的制作方法教给你了?”说完,他又马上自我否决,“不,不可能,如果他真的把帝尧麻笺的制作方法告诉你了,你何不自己做,反而也要把方子给我?” 什邡见鱼儿已经上钩,不疾不徐地说:“蒋老板怕是听错了,我说的是三分之一。我也不怕蒋老板你生气,实话实说,帝尧麻笺制作流程极其复杂,就算你得到了三分之一的制作方法,找最好的师傅研究,没一年时间也研究不出具体制作流程和用料。至于我为何不自己做……”重新坐回绣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还没有自保能力之前,我若是真做出了帝尧麻笺,你觉得什家长辈不会来找我麻烦?我现在只想在益州简简单单的生活,不想惹大麻烦。” 好一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蒋邵明突然觉得今天花费一上午的时间见什邡是对的。 “不过三分之一还是太少了。你也说了,我是生意人,我不仅不做亏本的买卖,不赚钱的买卖我也不做。”蒋邵明说。 什邡不悦蹙眉,放下茶杯看他。蒋邵明啧啧两声,笑说:“你先别急呀!我的要求也不过分,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内要是做不出剡藤纸,我不仅要你三分之一的制作方法,我还要另外的三分之二。” 什邡被他狮子大开口的模样气笑了:“蒋老板,你这就有点过份了,这是帝尧麻笺,不是别的什么纸。” 蒋邵明 :“帝尧麻笺乃是上品中的上品,其工艺繁复非同一般,若是你连剡藤纸都做不出来,就算你有帝尧麻笺的制作方法又有何用?况且你也说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既然身怀宝物不能发挥其效用,同时又没有能力保护它,不若将它交给有志之士,这样你能得到一笔三千两的银子,帝尧麻笺也能在我手里发扬光大。我可以跟你发誓,纸在我在,你护不住的,我蒋邵明能护得住。” 什邡听完,整个人都木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厚颜无耻之人,竟然把觊觎她人宝物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怎么样?你觉得如何?”蒋邵明一脸跃跃欲试,“你如果同意了,我们现在就签个契约,我马上让人给你腾出酒楼最好的号子,你看怎么样?” 什邡抿了抿唇,犹豫半晌说:“最多三分之二。就像蒋老板说的,如果我没有本事做,大可以交给别人,至少不至于让这上上品的纸绝技。但如果拿到三分之二的法子还做不出帝尧麻笺,便说明蒋老板也不是那个合格的传承人。” 蒋邵明脸一垮,心说这娘们果然不是好糊弄的。 但就如她所说,三分之二足以窥全貌,皆是他网罗天下最好的造纸工匠,就不信凭借他们的本事不能把帝尧麻笺最后那一部分补全。 思及此,他当即拍板,扭头叫了掌柜过来。 掌柜早就在一旁听着呢,一直到最后,听见什邡提起什仲怀和帝尧麻笺,他才知道这位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女娘竟然有这般来头,更何况她竟然拿帝尧麻笺来跟蒋老板对赌。 年轻人果然有魄力。 蒋邵明从腰间解下环佩当做印信交给掌柜:“你去找蒋朝平,告诉他把燕和楼最好的号子给我腾出来,挂上明心堂的牌子。” 掌柜得令而去,什邡提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蒋邵明又亲自写了两份契书,什邡看过没有任何异议后,各自签字画押。 将其中一份契书递给什邡后,蒋邵明重重打了个喷嚏,感觉做了这么长时间,风寒又加重了,整个人头重脚轻,浑身发热。 “帝尧麻笺的方法,什娘子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蒋邵明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什邡暗骂了一声嘚瑟,活该,笑着说:“明日我让人亲自送来。” 蒋邵明听完,有点不乐意:“不必了,一会儿我亲自跟你去取。” 什邡看了一眼他双颊泛红,整个人昏昏欲睡的样子,忍不住问:“我劝你还是找个大夫看看,赚 钱重要,身体也重要呀!” 蒋邵明一听她的话,顿时感觉收到了侮辱,男人怎么能被说不行呢? 他冷哼一声,挺起胸膛狠狠剜了她一眼:“爷身体好着呢!现在就走,我跟你去明心堂把东西取回来。” 什邡无可奈何,只好由着他跟着自己出门。结果一出春晖坊的大门,就见一辆录事参军衙门的马车停在大门口,常武悠闲地坐在车辕上吃果子,而撩起的车帘内,谢必安正垂眸翻看手中的书册。 似乎感觉到有视线看过来,谢必安放下书册看过去,与什邡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什邡脸莫名一热,暗道好久没见了。 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谢必安波澜不惊地说了句:“早晨出来时路过明心堂,红岭说你来了春晖坊,我和常武恰好在这边办公,想着捎你一起回去。” 还不等什邡回答,蒋邵明已经先一步说:“不知道谢大人方不方便也捎我一程。” 谢必安看了一眼什邡,什邡瞬时会意,忙说:“蒋老板要随我一起回明心堂取一样东西,若是吗,麻烦的话,我们可以……” “不麻烦。”谢必安打断什邡的话,侧身让出位置,对什邡说,“二位请。” 什邡看了一眼蒋邵明,蒋邵明咧嘴一笑,吸了一下快要流到嘴边的鼻涕,捂着嘴爬上马车。 什邡看蒋邵明兀自坐在谢必安对面,自己只好爬上马车,挨着谢必安坐在右面。 相比于蒋邵明,她觉得谢必安虽然 老谋深算了一些,但到底还算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