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怀了前夫上司的孩子》 第1章 50岁穿回5岁? 01 50岁生日这天,沈蕙把两个月前就买好的演出票送给了好友。 “叔叔动手术的日子是今天啊?你最近真不容易,我拿你的票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也没事儿,还有农历生日,过几天叔叔出院了你们可以一家人一起过,更开心。” “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要不去这票更浪费。到了这个年纪了,送个票都不知道给谁,要是给公司的年轻人吧,又怕她们非想着回礼,有心理负担。” “是,还是送我好,”张欣一手接过票,在面前扇了扇,朝沈蕙眨了眨眼,眼角的细纹里闪着笑意,“谢啦,下次请你吃饭。听说南城开了一家新餐厅,你喜欢的云南菜,老板普洱人。” “好,那我可就等着了,”沈蕙也笑了笑,手里提着张欣给的小蛋糕,“那我走啦,你赶紧回去上班吧。” 别过了好友,她乘电梯到了地下二楼的车库,坐在驾驶位上,打开装着蛋糕的小盒子。是酒店餐饮部出品的迷你蛋糕,上面插着两根精致小巧的数字蜡烛——50。挺好的,吃起来不算很甜,奶油里有樱桃的香味。份量也正适合做她今天的晚餐。 她放着音乐,不快不慢地吃完,把盒子塞进袋子里,放在一边的副驾上。旁边还有一大束玫瑰花,启动引擎,把导航设成医院,一路出了朋友的公司大楼。 沈蕙打开车窗,夏天的晚风带着一丝温柔的凉意,头发在耳边轻轻扫动,玫瑰的香味充盈着整辆车内。她想起爸爸的病,丈夫手机里的短信,朋友对孩子前途的百般操心……种种琐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到了五十岁,大家的生活里都只剩下一地鸡毛,她们这群人生活条件已经算过得去了。但生活也说不上多美好,不是有健康问题就是家里事多。 她已经算过得好的了,和长得还行但家境清寒的男友婚后相伴二十年,对方现在事业发展得也挺好,慢慢成为了大厂中层,对她也是二十年如一日的温柔体贴。除了她刚发现的出轨短信外几乎没有毛病,而她对此也满不在乎,左右到了这个年纪他们之间已经只剩下互相扶持,有着家庭的温馨,无爱无性。就像是一种角色扮演——沈蕙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深深的无聊,而这就是旁人眼中的模范婚姻和幸福生活。 家境殷实,家里父母没大病,没有孩子,不用操心后代和养老,第二只猫也渐入老年。也许这就是中年人的幸福吧,到了这个年纪,再指望更多不是很贪婪吗?即使是事业上很辉煌的老友也经常羡慕她,还是知足常乐吧。 车驶上十车道的立交桥,圆润的轨迹像一根手指轻柔地拂过琴弦。城市里的光点在橙灰的暮色中闪着温柔的光。 她想起前几天看的书上那个问题——把五岁的照片贴在镜子上,回到那时候,拥抱自己,爱自己。 ——这可能吗? 童年好像就是平平淡淡的,以至于现在突然刻意去想,都想不出什么细节。 “你来啦。”沈鹏飞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韩潇芸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用小刀仔细削着苹果。 “你爸现在什么也不能吃,水都不能喝,只能在旁边干看着眼馋。云轩让保姆给我送了饭,有汤有粥有肉有菜。谁叫你爸不注意养生,我吃什么他都不爱。你看我每天吃一个苹果,就从来不用做这些手术,想吃啥就吃啥。” 沈蕙知道这是妈妈在故意说些有的没的转移老爸的注意力,也跟着笑说,“还是妈妈比较机智,等你做完手术了也好好学学养生。人也不能不服老。今晚我在医院陪你,妈妈这个年龄就别熬夜了,早点回去吧。我请了护工,人家一会就来,我现在也熬不太动,照顾也照顾不好。主要是在这陪陪爸,至少有个人在。” “好。今年你生日辛苦了,下次妈给你做好吃的。不过嘛,孩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还是我比较辛苦,这些年给你们做吃做喝的。” “嗯,你辛苦。走吧,这儿有我呢。”沈蕙把收拾好饭盒背包的韩潇芸推到门口。沈鹏飞也朝她摆了摆手。 护工跟在推老头病床的护士身后,走了出去。能做的事只有等待,沈蕙百无聊赖地翻开一本卷边的杂志,老头怎么都喜欢看这种啊……沈蕙在晕字中陷入了沉睡,好像打麻药的是她。 是了,我算是明白这种糊里糊涂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的生活是怎么回事了,就是麻醉感吧。麻木又清醒的,说不清楚。好久没有这样深昏睡过了。 “嘿,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沈蕙听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接着感觉自己的屁股被打了两下,“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到底什么鬼,是谁在骚扰我吗?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种罪!沈蕙愤怒地揉着眼睛,打算看看是怎么回事,醒来便呆滞了。这土黄的木色装饰,这白白的墙,这80%透光的窗帘,这卷着头染着红棕发色的…… “妈?” 沈蕙震撼地低下头,这馒头大小的肉手,这粉红色的碎花睡衣套装…… “叮!”脑海里似有洪钟在敲,“恭喜你,幸运的宿主!系统检测到你的人生不是无聊就是烦闷,自爱值已经不足40%,处于危险边缘。慷慨的重置系统决定给你一次机会重启人生。现在就回到5岁去爱自己吧!成年以后不许再怪罪童年和原生家庭了,现在就去跟你的人生和解吧!” 什么鬼……她顾不上和系统说话。韩潇芸的脸凑了过来,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小小声嘀咕道,“不会吧,才上一年级,不会就开始学会装病了吧。” 很好,被她听见了。 “妈,你多少岁?” 韩潇芸真的有点开始担心了,“三十一,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七点二十了。“七点四十就要早读了,你今天还去不去上课?” …… “去!” 沈蕙吃过了玉米粥,妈妈牵着她去四方楼小学上课。好奇怪啊,长大了以后很多童年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她也不记得以前走路上学还是妈妈领着去的了。妈妈的手是那么软,又暖乎乎的。五十岁的她,感觉已经几十年没跟妈妈拉过手了。七十多岁的妈妈,手又从中年时的粗糙变得柔软了——但是,是老年人的那种柔软。 妈妈老了以后变得更小了,并不是身材缩水了多少,或者瘦了很多。是感觉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得又小又软了,就像用久了的枕头一样。 真稀奇,一米五七的妈妈看起来竟然那么高大,而且还涂了口红,嘴上亮晶晶的。甚至还有眼影,千禧年代流行的是带闪粉的大地色。沈蕙抬起头,妈妈到肩头的头发还烫了波浪卷,和绛红色木头沙发一个色。 说实话,她并不想重启人生,也不想再回到童年,她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完满的执念。她的生活过得并不差,甚至是普普通通中年人里比较好的那种,也没受过多少苦。 系统坚持让她来自我治愈,但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只是说“反正你已经回不去了,就好好重新开始吧,这一次你可以带着已经拥有的知识来改变人生哦~” “那我爸的手术呢?” “成功了呀。宿主你的人生很平淡,父母都活到接近九十岁,没有要命和特别痛苦的病。你的猫也活到很老很老呢。你丈夫后来事业也越来越成功,你的工作也很顺利,你们家庭生活一直也很和谐,人际关系处得也不错呢。” “那为什么要重活呢?” “因为你觉得生活没意思嘛。你不是总感觉一辈子都活得很无聊,没有生命力吗?总之,我只是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你觉得以前那样很好,可以再重复一次嘛。如果你的自爱值达到90%以上,系统就奖励你【无疾而终】的人生结局。毕竟你本来要面对的死亡结局可是子宫内膜癌啊。” 好吧,为了老后少受点苦,现在就好好努力吧!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四方楼小学,沈蕙有些恍惚。 虽然童年时剩下的记忆不多,但她还记得热天里被体育老师罚跑圈的景象,那时大概是三年级吧。大半个班不记得什么原因一圈一圈地在操场上跑着,那时那么痛苦,觉得一圈那么长,眼前的跑道似乎没有尽头,现在来看倒也不过如此,可能也就二百五十米,但那时怎么会那样难受呢? 砰砰跳的心脏,过于强烈的阳光在树下投出的白到透明的虚影,热到变形的空气,苦口的藿香正气水。 我怎么会曾经以为那就是夏日尽头的影像?她摇了摇头。重生一次,很多事情还是不要勉强自己了。 她走进教室放下书包,班上只有几个空座位了,大部分同学都开始早读了,班主任老师拿着书微笑着站在门口,还有两分钟就迟到了。 刚上小学的时候她很怕老师,但是长大以后她知道教师只是一份职业,每天也要面对教学、领导、成绩等各种工作压力,只要小孩不太调皮捣蛋,都不用特别担心得罪老师。 但如果身体里装的真的是一年级的她,现在应该压力很大吧。 不过她活了这么多年,用成年人的心态面对小孩子的困扰毫无压力。既然没有迟到就大方跟老师打招呼吧。沈蕙露出了印象里小学生的标准微笑,“张老师,早上好!” “你好呀,小蕙,”张老师和颜悦色地给她让开一条路,她坐到位置上,从书包里拿课本的时候趁机转身看了看后面的王岚岚。王岚岚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今天起晚了。”沈蕙偷偷盯着小学时最好的这位朋友,王岚岚嘟嘟囔囔的,又嫌弃又期待地偷偷瞥着她。沈蕙大大方方盯回去,这个扎两个啾啾的白团子就一下变粉了。 “感、感觉你今天有点奇怪……” “可能因为我变聪明了吧。”沈蕙狡黠地笑道,右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这是她小时候关系最好的伙伴,但因为王岚岚总是执着地问自己是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太害羞说不出口,错失了好多和人社交的机会。小学毕业后她们上了不同的中学,没两年王岚岚一家就搬去了米国,从此再无联系。 虽然重来一生这也是必然的结果,但这一次,沈蕙打算好好享受自己的童年生活,从小就当一个阳光大方的大女孩! 因为小学课程太过简单,沈蕙发现上课最大的难点就是表演,课上练习的题不能做太快,要想一想,反复观察同桌的进度才敢下笔。字也不能写对太多,沈蕙反复斟酌着要写几个拼音,来来回回地涂改,结果还是不小心被张老师夸了一顿。 张老师一边看着孩子们写田字格一边在竖排之间的过道里走来走去,到沈蕙这里停了下来:“沈蕙这个字写的,一看就是有在家里好好练习,你们也要好好练习笔画和顺序,把铅笔字写好,为三年级写钢笔字打好基础啊。” 沈蕙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心里有些羞耻。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被夸,这种程度的课业,看来她起码还能爽到初中毕业,真是没有白重启人生呢。 当然,为了不占用小学的公众资源,沈蕙在有大人在的时候都格外谨慎,生怕被他们发现自己过于丰富的常识和成年人的脑力。 但她排队的时候不摇头晃脑,吃加餐的时候吃相好,吃便当的时候有秩序、不剩饭,家庭作业写得又快又好。一个月内,她就成为了一年级三个班的家长们都耳熟能详的模范小孩,普普通通喝两口白开水都会被夸的小孩。 “真羡慕你们家小蕙,天天除了喝牛奶豆浆就是喝水,我们家这个刘畅不爱写作业,一天天就知道要可乐,还爱吃糖,牙还没换呢就快坏了。” 接孩子的路上,韩潇芸被同行的两个妈妈夸得有些心虚,孩子本来普普通通,上了小学却突然变沉稳了,什么都不用操心。不仅学业上只用在作业上签签字,就连吃饭也不用操心,再也不挑食了,不仅拣有营养的吃、还荤素均衡。 给的零花钱虽然很少,但总是花不完,女儿总是把钱整整齐齐叠起来,偷偷藏在抽屉里。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听说,现在小孩子也会忧郁得病的。 但她也不好和其他朋友说自己的烦恼,怕别人觉得她在偷偷炫耀,毕竟现在她家小孩可是公认的高智商。 因为太省心,韩潇芸不知道怎么教育和安慰孩子,只是每周在给沈蕙收拾房间的时候,偷偷数数孩子的零花钱攒了多少,再不动声色地多塞几块钱回去。每个月底,她会给沈蕙换一次零用钱,把攒在一起的五毛、一元和五元换成十块一张的还给她,不够的就给她补个整。 沈蕙什么都没想,只是回家以后,对着书桌上的可乐和大白兔奶糖陷入了思考,上辈子怎么就没这待遇呢?不过她现在倒还真不爱吃这些,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小学生。 虽然沈蕙不怎么吃零食,但她经常在课间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小卖部,买来辣条和可乐冰,自己只吃一两口,其他都和同学分着吃。 很快,她就成为了最受欢迎的同学之一。 社交,真是易如反掌。 读前说明: 1.新人小透明作者第一次写长篇小说,希望读者宝宝萌能喜欢。[奶茶]完全架空背景,小说里所有城市、组织机构、事件都不可以代入现实生活。其实是一篇现代背景的年代文。虽然是第一次写小说但是这一篇小说作者已经慢慢写了好久了,肯定不会坑,一定会完结的!因为作者已经在写作的过程中爱上女主和男主两个宝宝了。希望读者小天使们也喜欢[撒花] 2.女主真的是五十岁活明白了的心态,从前淡淡的死感在新生活中慢慢消失。女主的内在真的是50岁的人,未成年时期没有任何恋爱的心态。 3.女主的第一次人生结婚无孩。 第二次人生只谈恋爱不结婚,但会生孩子。划重点:女主不会和男主结婚。 4.男主不是前夫,高中后(12章)出场。优质基因,有情趣不boring,会一起育儿,不会分手,纯甜。 5.不是爽文(还是挺爽的),温馨日常流,主打治愈系,女主早早财富自由,追求生命的意义。重启人生是为了体验更丰富,更轻松的人生。 6.希望智性恋读者宝宝们喜欢。但是作者认知水平有限,文中所有技术细节请勿深究。[菜狗]但是作者觉得自己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特别笨的笨蛋,应该也不用太太太担心,但是男女主的领域作者有搞不懂的地方很正常[可怜],毕竟隔行如隔山。 7.男女主都会读研,但是会谈甜甜的恋爱,还会年纪轻轻生孩子。这听起来不太可能,作者会尽量写得合理,希望宝宝萌不要太在意,毕竟是小说世界,千万不要代入现实呀![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50岁穿回5岁? 第2章 满级小学生 02 因为沈鹏飞在外地上班,不经常回家,沈蕙平常和妈妈两个人住。 这是九十年代末建的单位房,是沈蕙爷爷奶奶单位分的房子,自然环境和周边配套都不错,靠近小学,也算不上老旧,最大的缺点就是离爷爷奶奶太近,而爷爷奶奶又太偏心伯父伯母一家,虽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上一世,沈蕙每次和妈妈从爷爷奶奶家回来以后看到妈妈总是状态不太好,眼角耷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小时候妈妈和爷爷奶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谁做了什么,以至于后来联系那么少。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其实妈妈也没做什么,只是生了女儿而已。而这时伯父伯母已经喜得麟儿,堂哥比她大两岁,继承了伯父的聪慧,成绩好、体育好、情商高、会说话。 而她总是扭扭捏捏的,动不动就脸红,“说话蚊子声大小”,每次过年聚餐叫她表演节目都要磨蹭好久,大人一催还一副要哭的样子,从小就不招人喜欢。 当然,老人也会跟着时代一起进步。当爷爷奶奶开始慢慢接受重男轻女思想不可取的时候,韩潇芸已经无法跟公婆和解了。 当十年后伯父伯母生下二胎小妹时,爷爷奶奶也知道了女孩的好,而沈蕙却已经变得敏感、脆弱,为了中考高考焦头烂额,没什么时间和他们交流感情了。 这天放学回家,沈蕙打开门,在门口看到一双陌生的男士皮鞋。往餐桌旁一看,原来是好久不见的亲爹。韩潇芸一改平常在家的随便样子,正正经经地坐在餐桌的另一边,半皱着眉,严肃地看着男人。 沈蕙刚跟父母打了招呼,放下书包,韩潇芸就说,“大人说话呢,小孩进屋吧。” 诶?吵架了?不会是要离婚吧? 上一世,他们两人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是各种毛病主要是对她而言,搬离这个老小区以后,夫妇两人之间关系一直挺好。说实话,沈蕙从没想过这两人离婚的可能性。如果他们离婚了,她不会过得还不如前世吧? 进了屋,沈蕙紧张地趴在门上,耳朵贴着门缝。就听见韩潇芸故意压低的严肃的声音: “老公啊,我不是开玩笑,小蕙她真有可能是个天才啊!” “怎么可能?咱们也只是普通人啊。” “但眼看着孩子就上了三年级,现在还是经常考满分。一般来说,一二年级考满分正常,但小蕙连奥数题都会做啊。陈老师说,小蕙在各个科目上起码有五年级水平,考一中肯定是毫无悬念的事。咱们现在住在小学边上,但是离市区的名校太远了。以后要不要买高中学区房?要不要考虑孩子上大学的事?我觉得以后她肯定要去大城市的好大学念书的呀,景城、湖城花费那么高,咱们现在这个条件供不起的呀。” 沈鹏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也是我这次回来想跟你聊的事,孩子学习我没管过,也不太了解。但以后上学确实是个事儿,再怎么也要念本科。你还记得我以前的大专同学陈星吗? 他毕业去沈城做了几年小生意,见识比我们内陆广多了,前几天他出差到了我们那边,我们见了一面,那里靠着香城,他平时把咱们这的东西倒去香城,香城的商家再倒去外国,赚的外汇比这边的厂家多多了。 咱们辛苦工作一年,到处出差,才能赚几个钱?听他说了沈城的事,我也有点心动了。他劝我辞职,跟他一起合伙办个小公司,倒腾零件。但我觉得倒来倒去不能持久,要么就办个小厂子,能做国内做国内,要能跟他合作卖去外国就更好。 但是辞职创业也不能保证成功,我再研究研究。跟着项目出差也太累了,但万一生意失败了,你们就得吃苦了。” 沈蕙惊讶地挑了挑眉,上一世就有这回事,沈鹏飞辞去了机械公司审计的稳定钱少的工作,在本地开了一个五金小作坊,虽然没有做大,但也积累下来了一些家业,后来也成了她在景城毕业即失业以后的去处。 但由于她带来的蝴蝶效应,这一次竟然提前了两年。这么看来,她的投资计划可能会更加顺利吧。 ———— 因为上一世的知识基础,这一次的小学生活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充满欢乐。 因为课业过于简单,小学也没有跳级的必要,在整个小学低年级阶段,她享受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完美童年——没有任何学业压力,每天吃完晚饭快速写完作业就跑去同学家里做客,今天看电视明天玩游戏。 啊,终于过上了4399和炫舞玩到手麻的生活。 同学家长看她人长得乖、成绩好、会说话,还会教自己的孩子做题,巴不得她天天来,她一来就把空调开上,给孩子们端上冰镇西瓜。因为太闲,她还接同学朋友的代打,每天晚上抽一个小时给宠物、摩尔、赛尔号三个项目轮流养号,每次每项目5毛。坚持了两个学期,玩了个爽,也攒下了一笔小金库。 以前,沈蕙因为小时候性格太害羞,没有办法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喜欢做的事情,学的舞蹈也不敢在他人面前表演,练过的吉他也要趁着家里没人才敢弹。 所以沈蕙总是被妈妈催着练,爷爷奶奶也在一边的沙发上等着看,但不知怎么回事她就是没办法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韩潇芸看她总是扭扭捏捏,以为孩子并不喜欢,问她喜不喜欢、要不要续课,沈蕙总是绞着手指、红着脸说“都可以”,韩潇芸也不想逼她,后来全都没有续课。 最后沈蕙一个兴趣爱好也没坚持下来,长大了以后经常羡慕那种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且能大大方方展示的,不像她,总是畏畏缩缩别别扭扭。 她没法像表姐那样自信地在家庭聚餐的时候走模特步,走出声乐教室以后也不敢大声唱自己喜欢的流行歌曲。当她被妈妈架着在客厅里表演节目的时候,她总有种被衡量的羞耻感。 沈蕙忘不了妈妈的眼神,那是一双又期待着她能否带来什么惊喜、一边又衡量着是否配得上兴趣班学费的眼睛。后来的学习生活很忙,这些幼时的记忆几乎没有保存下来。直到她终于有钱到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做心理咨询时,一次在咨询师温柔的引导下,她偶然地想起了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穿越了布满尘灰的三十多年凝视着她。沈蕙第一次放下自己时刻紧绷的姿态,在咨询室里放声大哭。 原来,记忆是不会消失的,它只是被“必须理智面对生活”的思维方式隐藏在了角落,它没有被解决,而是会重新走进她的世界。 原来,很多事情和情绪处理不好,并不是因为她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她自以为不配。也许她承担不了他人的高期待,是因为本来就不必承担。也许她后来在物质丰富的生活里,那种对无聊、保守的家庭生活的坚守来源于一种被她忽视了的匮乏感。 她讨厌回归小城市、在父母眼皮子底下干活的那种受控感,也讨厌婚姻里的中规中矩,她讨厌丈夫想做时永远只会说“今晚要不要早点休息”的说辞。 多亏了机器人的发展,她不用担心老年生活无人照顾,自然也没有生育的计划。她怕生下来的孩子复制她和方云轩两个人的保守性格和人生道路,变成双份的无聊。 她最讨厌的是自己这种无法撇下一切发疯的性格。她去做心理咨询的事方云轩和父母都不知道,她每次去做咨询,都说去上瑜伽课了,也没有人发现。她厌恶自己的生活,但朋友却经常说羡慕她过的好日子,这一切都让她对这个世界更加厌恶。 所以,当系统告诉她她能活到得癌症的年龄时,她第一感受是震惊,随后就对窝囊的自己生起闷气——原来,我根本就没有逃离生活的勇气。 虽然但是,一切都是合理的。 她的原生家庭是一个氛围有点差、但极普通而且合理的家庭。父母也是时而讲话窒息、但却不重男轻女、甘愿为孩子努力付出的普通又合理的父母。 夫家亲戚难相处,韩潇芸平常一个人带小孩,又处不好婆媳关系,自己的心理健康都难说。沈鹏飞前期经常跟着单位走,不住家里,对妻女疏于关注,直到沈蕙小学高年级时才从稳定的单位离职,住回家里,用夫妻二人的全部积蓄在家乡办了个五金小作坊。 对于父亲的突然出现,前世作为小学生的她本来是不太能适应的,中学叛逆期时,因为学业压力大经常和父亲爆发猛烈的争吵,虽然后来上大学搬出家后变得好了。 但是这一世因为她的变化和更加早慧的表现,父母反而觉得她过于成熟不敢给她施加压力,变得更加和善甚至偶尔有些小心翼翼了。因为爸爸提早两年办厂,入行更早,家庭经济条件也变得更好了。 没想到只是提前两年,办厂就便利了这么多。沈鹏飞和韩潇芸做了两个月的准备,就离职在近郊租了个小平房,买了几个二手设备,雇了几个工人,跟同学陈星合作,陈家和沈家各出一半资金。 陈星这几年已经把外商常收的型号摸明白了,也积累了几个外商的联系方式,他现在没事就从沈城跑香城,直接从外商那里接单,沈鹏飞的场子就直接根据他们的需求从五金零件开始做,虽然产品算不上特别精细,但这个年头来沈城订货的外商主要是为了省钱,对国产货的要求并不算高,便宜就行。 没想到收益比想象更高,不到半年就收回了成本。撇开再投资设备和雇人扩大生产的钱以外,办厂一年后,沈蕙一家就搬进了一中附近的新居,和上辈子同一个小区。旧的房子则被租了出去。 韩潇芸不再抠抠搜搜过日子,搬到了新房,离公婆远了,性格也越来越开朗了。老公回家住,还能多少管管孩子学习,工厂事少的时候,她周末偶尔也能出去和姐妹看个电影,傍晚回到家,一只手里还拎着炸土豆片、花卷和周黑鸭买的素菜。 她看着开门的小沈蕙,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笑颜温柔又平静,“你最喜欢吃的,少年宫门口的饼,一个榨菜肉丝馅、一个雪菜馅。” 原来妈妈不是天生就阴阳怪气的啊。 沈蕙想道。 是慢热文。前十二章主打一个心理疗愈。[奶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满级小学生 第3章 我要从小学开始攒钱! 03 小沈蕙背着书包,站在四方楼小学门口。周五的夕阳洒在操场上,像撒了层金粉,学校的大喇叭里放着顺子的《回家》。新家有点远,她正等着韩潇芸接她。王岚岚不知从哪蹦了出来,扎着两个高马尾,脸上一副“嫌弃”表情。 “小蕙,你还不走?在学校当门神啊?”王岚岚双手叉腰,语气傲娇。 “我妈还没来呢。” 正说着,陈老师快步走了出来,告诉沈蕙,她父母晚上有饭局,没法来接她了,让她走路,今晚先去爷爷奶奶家吃饭。沈蕙的小脸皱了皱,不太想去。 王岚岚挑了挑眉,拉着沈蕙的书包带:“走,去我家玩《电眼美女》!不许拒绝!”说着又扭过头和陈老师说,“老师,你和韩阿姨说今晚沈蕙住我们家,明天我再找人送她回家。” 沈蕙心想:拒绝?谁能拒绝傲娇小公主的召唤!她点点头,跟着王岚岚蹦蹦跳跳上了她家的车,岚岚妈妈的秘书在车上等着,给后排的她们两人一人拿了一小瓶冰镇矿泉水。 王岚岚家住学校附近的高档小区,客厅大得能踢足球。沈蕙一进门,就被桌上堆满的零食震惊了:百奇、韩国的海苔卷,还有一瓶不知哪来的进口果汁,瓶子blingbling像水晶。 “岚岚,你家开超市啊?”沈蕙瞪大眼。 王岚岚得意地扬下巴:“那是!吃吧,别客气!” 她递过来一个面包和一小盒东西,嘀咕:“喏,给你吃,别说我小气。” 沈蕙接过一看,乐了:鱼子酱!黑乎乎的小珠子装在透明盒里,配把迷你勺子。她50岁的灵魂默默吐槽:这玩意儿我上一世吃腻了,但这可是零几年,岚岚你也太壕了! “岚岚,这么贵的东西,你咋老给我吃?”沈蕙故意逗她。王岚岚脸一红,撇嘴:“谁让你是我小跟班!不给你吃给谁?” 沈蕙憋着笑,舀了一小勺鱼子酱放嘴里。咸香爆开,她假装陶醉,吹起彩虹屁:“哇,岚岚,你也太有见识了,怎么什么都有,什么都知道!” 王岚岚哼了一声,嘴角却偷偷上翘。俩人进了王岚岚的大卧室,书桌上大电脑的屏幕亮起水果的logo,两张椅子挤在一起,沈蕙瞬间穿越回上一世的童年。 黄昏里的蝉鸣有规律地响响停停,书桌前的大窗户外,青黑色的树叶在莎莎地晃动着。《电眼美女》的BGM响起,这游戏也太古早了! 玩到一会,王岚岚突然切到《跳跳堂》。她熟练的指挥着沈蕙:“来,你按这两个键,我按这两个键!” 三局下来,岚岚惊呼出声:“沈蕙,你是不是在家偷偷练过!” 沈蕙偷瞄王岚岚,见她气鼓鼓地嚼着百奇,忍不住逗她:“岚岚,手速慢的就叫我老大,咋样?”岚岚瞪她:“想得美!你永远是我的小跟班!” 俩人笑成一团,地毯上撒了点海苔碎。两人的身影和几十年前的影子在这一刻重合,仿佛后来严肃的大人生活不曾存在过,没心没肺,傻傻乐乐。 吃完零食,王岚岚拉着沈蕙去阳台看星星。她小声说:“小蕙,你别老跟其他女生玩,行不?她们都没我对你好。而且她们跟谁都能一起玩,一点都不真诚。” 沈蕙一愣,想起岚岚平时总嫌弃她跟别人凑一块。她50岁的灵魂有点酸:这小傲娇,黏我黏得这么紧,上完初中以后没多久一家人却要搬去米国了,大家都忙着融入新环境,联系越来越少,也就没联系了。 成年人的友谊都是阶段性的,但美好存在于我们的生命里,幸福只要曾经拥有过,也就够了。 她把脸凑到王岚岚面前,用她能摆出的最真诚的表情看着她,认真地说:“岚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你以后去哪里,咱俩发不发消息,永远都是。” 岚岚脸红,嘀咕:“哼,算你识相!” 王岚岚的睡衣多得能当沈蕙一季的私服。晚上洗漱完,沈蕙穿着王岚岚的公主睡裙,两人并排靠在大床上,黑暗的房间里,笔记本里长着翅膀的芭比在四只眼睛里熠熠发光。但这么小的身体还是顶不住熬夜,不一会就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第二天回到家,沈蕙收拾书包,夹层里多了一枚粉色发夹,是小樱的魔法棒造型。夹着张纸条:“戴上就是我的小跟班,摘了就是小狗!” 沈蕙捏着发夹,鼻子一酸。她想起上一世,她从小就害羞,社交困难,全靠岚岚坚持主动找她玩,小学才有了这么一个朋友,性格也越变越开朗。岚岚搬走后,她才学会怎么主动和他人交往。 下周一,沈蕙在班里戴着粉色发夹。王岚岚见了一愣,嫌弃脱口而出:“小蕙,你也太out了!”眼里却闪着笑。 课间,几个女同学拉沈蕙玩跳皮筋。岚岚起初撇嘴,但见大家笑得开心,也凑过来试了试。沈蕙看她没包袱地和同学们打成一片,也松了口气:岚岚,你也会找到更多朋友的。 放学铃响起,几个好朋友一边讲着鬼故事一边往校门口走,沈蕙她摸了摸发夹,也哼了起来最近的流行歌曲,“噢~□□爱,是真是假谁去猜~不管它大步向前迈~” ———— 搬进新居以后,沈蕙终于不用再看土黄色的柜门和棕红色的木沙发了。因为旧房没卖,家里闲钱不多,装修走的简约风格,全部都是白色系。 装修由韩潇芸一手操办,她骑着电动车,载着沈蕙到处去看柜子和窗帘布。她觉得这样的屋子对沈蕙这样一个小孩子来说太过素净,沈蕙却觉得这样刚好,虽然装修得过于简朴,但太花了也不符合她的审美。 沈蕙唯一的要求就是想要一台自己的电脑,这个年头电脑已经不贵了,不是什么离谱的需求。旧家里的电脑也被爸妈搬去工厂办公了,再买一台也不难。 前世,沈蕙属于最倒霉的千禧一代。高中一毕业,“内卷”一词,大学上到一半出现了X病毒,一直持续到硕士毕业。毕业以后各行各业都不好过,她完美错过了每一个赚钱机会。 她不想失业,也不想再回南湖市这个小地方继承家业。虽然她觉得这一世的父母性格比以前更好了,但她也不敢赌。好不容易卷破头,拿到景市一个游戏小厂的职能offer,但在入职前夕的实习期间就被讨厌的男前辈pua到呼吸碱中毒,她直接一怒之下放弃offer,重新找工作。 但因为拒绝烂工作的态度太过坚决,她大学期间又被消费主义骗得够狠,一直月光。她那点生活费在景市几个月就过不下去了,回到小城市,每天在父母眼皮子底下上班。 那时,因为父母的合作伙伴陈叔叔好多年前已经从改做建筑材料去了,工厂虽然生产线越来越现代,但在管理上已经成了沈鹏飞夫妇一言堂的小作坊。 可能为了惩罚她叛逆、不听父母指挥随便选的文科烂专业,也有可能是因为压根不懂管理,百业俱衰下焦头烂额的沈鹏飞压根没给她开工资,只能像大学一样刷刷父母的副卡。 也就是说,每花一笔钱,都有一条短信发到父母的手机上。 沈蕙光是零部件和一些基础的知识就学了好几个月,什么工作成果也拿不出来,只是充当父亲的跟班和母亲的靶子,一天比一天更自闭,也没脸面提工资的事情。 沈蕙暗示过好几次,但父母每次都说“就你一个孩子,以后还不都是你的?至于现在,你不是能刷卡吗?”但一直到二十七八都是这个状态,没有储蓄,消费也是不断降级,降无可降。 更不必提每天和父母同处一个屋檐下,刷卡的每一笔费用都清清楚楚,心理压力实在太大。她找了个钱少的清闲文职,再次北上去了。 沈蕙深知,各行各业的红利期到她上高中也就差不多了。最多到她刚成年,等到再好起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快四十了,正是一般行业裁员的年龄。 虽然带着过去的认识穿越回到小学时代,但她身为一个小学生,既不能去打童工,也不能做生意,炒房和买股票就更不靠谱了。 她虽然有知识,但她哪有钱啊,虽然父母后来赚了钱,但她又怎么能以未成年的身份要求父母把钱交给自己管理啊?最多给父母提点小建议,他们信不信自己这个小孩子还要另说呢。 难道要再重复一次上辈子青年时代的艰辛吗? 不不不,那也太苦了吧。都重生了,吃苦是不可能吃苦的。 上着简单的小学课程时,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回忆前生的细节,到底怎么才能翻盘。在她原来的时代,即使是年代文,也都是穿越到六七**十年代当二三十岁的人。 穿到零几年当小学生是怎么回事?爽文主角都不是千禧年左右这一批啊。 终于叫她想到一个办法!虽然比较复杂,但是却是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四两拨千斤的生财路。 妈妈,我要学C ! 学C 当然不是为了当程序员。 p.s.时间线不可和现实世界一一对应,因为是架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我要从小学开始攒钱! 第4章 古法编程与玉米坑 04 出生太晚,连互联网的热饭都吃不上的沈蕙,学C 当然不是为了当程序员。比起辛辛苦苦去打工,有一条避开所有系统监管、且不会受未成年身份影响的捷径——玉米坑! 对!所谓玉米坑就是PitCorn Farm,收玉米的人被称为农夫Farmer,收玉米的过程则被人们称作Farming。 在玉米圈里,C 则是一种farming language,虽然沈蕙非常怀疑自己能不能学到纯靠能自己收玉米的程度,但只要能学到一点皮毛,够跟人交流就够了。她只需要四处找社群信息,在强监管之前买过来,再长期持有,等到成年以后想办法出货就行了。 玉米坑最早是J国一个让人摸不清头脑的程序员在沈蕙小学五年级发布的代币,它本身一开始其实并没有任何市场价值,就是一个密码游戏而已,受到一些相信去中心主义的理想主义技术宅欢迎,也并不像现实的货币一样和黄金挂钩,但它的理念最终改变了世界。 这个代币体系也成为了独立于现行货币体系之外的另一个交易体系。 作为一种新兴的代币,PCF一开始还不如扣币值钱,由于技术和算力的限制,一开始也并不难收。后来PCF越来越火爆,衍生了一大批挖玉米的“农机”和PCF交易所、玉米坑期货,再后来市场转移到了其他国家和地区。 虽然PCF本身是无意义的泡沫,没有使用价值,只有交易价值,不能为人类社会创造任何东西,还浪费劳力和电力,且在沈蕙的有生之年崩坏了。 但此时此刻,也只有这么虚无的东西能让她这个小学生赚一笔了。 如果这把做得好,此生也就自由了! 沈蕙家新买的商品房离一中很近,靠近大学城。虽然大学城里没有顶级的学校,但好歹也是省城。为了她的“玉米坑”发财大计,沈蕙已经说服了韩潇芸给她请了个计算机家教——附近科技大学的大四女生王琳。 王琳是个温柔又耐心的大姐姐,戴着细框眼镜,笑起来像温暖的春风。她每周五到周日教沈蕙一小时C ,学费让韩潇芸心疼得直皱眉:“这孩子,学啥不好,非学这个,写程序能当饭吃?” 沈蕙眨巴着大眼睛,摇着妈妈的手撒娇道:“妈妈,电视上都说电脑才是未来!等我以后学会了,给你和爸爸写个程序算钱,就不用那么辛苦自己算账了!” 韩潇芸半信半疑,但看女儿一脸认真的表情,也就咬牙掏了钱。 其实,沈蕙哪是为了当程序员。上辈子,她为了写硕士论文直接一步到位,学过一点基础的python和R。心里,学C和Matlab这种老语言都是走弯路。言有多硬核,学C 这门“老古董”纯属为了“玉米坑”。 现在关于密码的讨论已经在网上冒头,她得把C 学到能唬人的地步,混进技术圈,抢占先机。 学到第二周,沈蕙已经能写个简易的计算器程序,虽然bug多得像南湖市夏天的蚊子,但好歹能跑。她得意地给王琳展示,却换来一句:“小天才!下周教你指针,准备好脑子开花吧!” C 只是敲门砖,真正的重头戏是“玉米坑”情报。 沈蕙升入五年级时,□□群和论坛仍是互联网信息集散地。沈蕙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在网吧注册了个论坛ID“密码爱好者”,头像是一只叼着玉米的卡通企鹅。 她加入了“未来科技”“密码朋克乐园”等技术宅论坛,还天天刷论坛的计算机和经济版面。为了不露馅,她完全匿名,假装附近科大的理工科大学生,用成年人的语气发帖。 论坛里的大佬们聊得热火朝天,从Linux内核到P2P网络,偶尔提到“去中心化货币”。沈蕙心跳加速:这不就是PCF的雏形? 她发帖试探道:“各位大佬,最近听说J国有个分布式账本的试验,有人了解详情吗?作为对数字货币感兴趣的学生,想多学习学习。” 大佬们看她像个懂行的后辈,纷纷解答。她还建了个文档,把术语全记下来,像攒小金库一样攒情报,列好时间线。 毕竟投机最重要的就是时间节点,搞不到手就是亏,但要是搞到以后出货的时间地点不对,也就全砸手里了。 某天深夜,她在“数字乌托邦”论坛看到个帖子,标题是《J国怪胎:密码货币试验田》。 发帖人“皮特侠”提到J国有个程序员在搞“分布式账本”,理念跟去中心化货币很像。 沈蕙眼睛一亮,激动得差点拍桌子吵醒隔壁的爸妈:PCF的前身!她立刻回复,装作大学生:“大佬,这试验听起来很前沿,挖矿和算力方面有啥细节?想写篇论文参考。” 皮特侠回道:“朋友,挺有想法!现在还是理论阶段,算力要求高,具体得等进展。不过多关注密码学和区块链技术,准没错。” 沈蕙表面淡定,内心狂笑:等着瞧吧,你们眼里的“玩具”是我未来的金矿! 她还通过扣扣群加了个叫“农民老王”的程序员,30多岁,号称在米国见过密码货币实验。沈蕙用专门收玉米的账号联系,假装大学生,给他转了几张扣币卡的代码,套出不少话。 老王说:“这东西现在就是个笑话,但算力上来后,没准能火。” 沈蕙装懵懂:“那我要是能搞到,就先攒着!” 老王发来两个呲牙笑表情:“大学生就别瞎折腾了,好好读书吧!学好计算机,以后还是大有可为的!” 沈蕙也暗自得意地发过去三个捂嘴笑,心想:读书?我读的可是财富密码! 她算了算,PCF刚上线的那两年,初期“挖玉米”成本极低,普通电脑就能干。用她这个电脑偷偷挖,要是自己能搞下来半个,再想办法从别人手里淘几个,随便在文具店买个密码本,把私钥抄下来,要能像背圆周率一样焊死在脑子里就更好了。 (虽然私钥太长了不可能) 捂到大学以后再出手,妥妥财富自由! 她给自己点了个赞:沈蕙,你真是未成年里的投资鬼才! 计划虽好,执行起来有点心虚。C 学到指针,她开始怀疑人生,调试代码像拆炸弹。 王琳看她一脸生无可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小蕙,编程就是跟bug谈恋爱,习惯就好!而且你的起点已经比很多大学生都高了,你以后一定会变成棒棒的大人!” ——棒棒的大人吗? 说到底,所谓“大人”和“成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沈蕙真正的儿童时期,她最向往的就是长大。那时候的她每天早上都醒得很早,早上第一句话就是“我好想长大,我明天就要长大!” 彼时的沈蕙每天晚上**点就睡觉,零几年南湖市的小单元楼,一旦停电了还要大家就把躺椅搬到楼顶的天台上,她穿着绵绸睡裙,妈妈在一旁打着蒲扇。为了不被蚊子咬,所有人的身上都已被花露水味熏透,小孩子的脖子前后则统一涂着一圈白白的痱子粉。那时候,她喜欢停电,因为可以以停电为由不写作业,没想到,只消几年,几年后没有极端情况时城市里就再也难见小区停电的情况了。世界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发展得更快,也许她的心情不是怀旧,而是某种隐隐的可惜。 在40代的末尾,她偶尔还会在梦中见到这个场景。沈蕙这一代人,就经历了三个时代。像素风的朴素童年、突然国际化的青少年时期,那个极速变化、永远在跑但永远追赶不上时代变化的青春,和有了一定积蓄但无波无澜的中年,那个所有事务都被算法代理的沉静到死的AGI社会。 在沈蕙快五十岁时,天台上的月光简直是上古时期的幻影,摄入的酒精含量不够都梦不到。在那个能看到水塔的老楼顶上,即使楼上的邻居老奶奶家的中年小比熊突然旋转着跳起舞,对着月亮唱起Hakuna Matata她也不会感到奇怪——不过,对于童年,她也说不上是怀念还是厌恶。只是,自从2005年以后的每一天里,一天一天长大然后变老的她想象不出世界的面貌,也幻想不出真正的成年生活会变成何种模样。 其实,对于沈蕙来说,并不是在重生以后才突然产生了前世今生的感觉。在无数个被他人和社会称呼为“该打起精神的成年人”的日子里,她都会偶然陷入某种脱离现实的瞬间。她经常对世界感到陌生,但她环视一圈自己的社交圈,周边好像却并没有人有这种共感。 还好,走神的小沈蕙被王琳敲了下头,她的一只脚本已踏入某种感伤的沼泽。但是现在,她不好意思地朝王琳笑了笑,上辈子在青年时期,沈蕙就已经习惯了用AI看代码,没有AI加持的编程就像没有草裙穿的光屁屁原始人,沈蕙就像被逼着钻木取火一般,对这个时代的古法编程毫无耐心。 不过,折腾归折腾,她还是有点小成就。有次课后,她改了王琳的示例代码,优化了个循环,跑得比原版快10%。王琳惊呆了:“你这脑子,考景大都行吧?” 沈蕙赶紧摇摇小手,必须维持好普通小学生的认知水平:“我只是想长大以后努力成为姐姐这么厉害的程序员!” 开玩笑的——沈蕙心里默默吐槽道,等我长大以后,连程序员也别想吃三个菜了。 王琳听得开心,眼底的善良姨姨笑藏不住。 攒钱部分完全是爽文[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古法编程与玉米坑 第5章 这一世,我要做一个低调的有钱人 05 四方楼小学的五年级一班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黑板上的数学公式上。沈蕙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铅笔,表面上认真听讲,内心却像个老谋深算的“投资家”,盘算着她的“玉米”计划。 距离她重生已经四年多,她现在已经是是快十岁的小学生。时间像个巨大的轮盘,在她指尖缓缓转动,而她正站在一个全新的起点,准备种下一片未来的金山银山。 收“玉米”才是头等大事,也就是PCF。 前世的记忆告诉沈蕙,它会在2011年后暴涨,在2026年达到价格顶点。她计划通过CPU挖矿和官网任务收集PCF,为财务自由打基础。想到这里,她嘴角微微上扬——这可不是普通的“种田”,而是种下能开花结果的数字金矿! ———— 放学铃一响,沈蕙就收拾好书包,拒绝了王岚岚的玩耍邀请。王岚岚撅着嘴,不满地嘟囔:“小蕙,你最近怎么老是忙啊?你是不是背着我有秘密了?” “哪有,就是我家教老师布置的作业多。”沈·闷声发大财·蕙笑眯眯地回答,心里却想:代币任务怎么不是作业呢? 回到家,她急匆匆冲向卧室,打开台式电脑。这台电脑名义上是让她上课学编程的,实际却成了她收玉米的神器。爸爸还没回家,她确认妈妈在客厅看《新闻联播》,关上房门,这才登录扣扣群“玉米种植基地”。 这个群有几十号人,技术爱好者、学生、早期币圈爱好者混杂其中,聊天记录刷得飞快。 有人发“顶”,有人发“呵呵”,还有人抱怨收玉米太费电。沈蕙用“爱吃玉米”的网名加入群聊,把主页精心修饰了一番,假装成这个年代的大学生。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想问下CPU挖矿需要啥配置?”她小心翼翼地打字,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带着一丝紧张。 群里的“坑霸”很快回复:“CPU挖矿现在还行,但难度会越来越大。家用CPU能挖到点,但想多赚就得升级设备。新手先从官网任务开始吧,赚点小米(呲牙笑)。” 沈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起几年后一个大型交易所爆雷的大事故,继续追问道:“那私钥咋存最安全?听说交易所不靠谱。” “坑霸”回:“交易所风险大,最好用纸质钱包。把私钥手抄下来,藏好,离线保存。记住,私钥丢了,玉米就全没了!” 这时,一个叫“玉米英雄”的群友插话:“小妹妹,你才多大啊?咋懂这么多?” 沈蕙心里一惊,赶紧打字:“呵呵。我大学生啦,对密码学感兴趣。别看我名字就觉得我小,我可是大三老司机(滑稽)。” 群里顿时笑声一片:“哈哈,小天才啊!” “玉米侠”又发消息:“听说PCF以后会减半,大家要趁着玉米刚出来赶紧收啊!” 群里炸开了锅,有人问:“减半?啥意思?” “坑霸”解释:“减半就是每过四年,在同一个大小的坑里能挖的玉米数量会减少一半。因为玉米的总额是固定的,所以越往后玉米就越少。” “这个发明者还挺有意思嘞,给一个游戏写这么多设定。” “对啊,不好玩还玩它干嘛?就是有趣,咱们才会来在这讨论啊!” 沈蕙没想到这个年代就有人对减半和价值的关系有这样的认知水平。 难道这人也是重生回来的吗?这时候玉米还没火呢! 正如此人所言,玉米的定期减半是PCF的发明者一开始制定的,为的是模仿黄金的稀缺性和限量供应。 因此,每次减半之后,PCF都会升值。所以,越早开始,越有优势。她必须抓紧时间,在第一个四年里尽量储备。 ———— 晚上,父母去邻居家串门,沈蕙终于有了独处时间。她打开电脑,下载了PCF官网的挖矿客户端。安装过程简单,但启动后,电脑风扇嗡嗡作响,像个快要报废的老式拖拉机。 她紧张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显示“正在连接节点……”,她的心跳也跟着加速。上一世里,她的心脏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人这样有活力地砰砰蹦跳过。 几分钟后,屏幕弹出“恭喜您获得0.01个玉米”! 沈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Yes!虽然只有0.01个,但这是第一步!”只要攒够两个玉米,就可以勤俭节约地单身活到老,要是能攒三个,这辈子就有了! 她赶紧生成钱包地址,将私钥抄到标有奥数研究的密码本上,每一个字都是她心理健康的精神支柱。看完了又小声念着,反复核对了几十次。这可是独属于自己的真金白银啊,但凡抄错一个字就相当于把金子扔王水里溶了。从此,她就是不依靠父母、独立拥有资产的人了。 她标注了日期“2009年10月15日”和“0.01 PCF”,然后将笔记本藏进抽屉里,塞在奥数书底下。 “如果让爸妈知道我在干这个,会不会觉得我疯了?”她偷笑,“不过,这是我的秘密,我的未来。” 可就在这时,电脑突然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屏幕黑了! 沈蕙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关电源,赶紧重启电脑。 坏消息:挖矿软件报错,0.01Corn的奖励没了。 好消息:电脑恢复正常。 坏消息:0.01Corn的价值很快就可以买下她这个卧室了。 “CPU过热了……”沈蕙皱眉,想起前世矿工们用风扇降温的招数。第二天,她把客厅和父母卧室的风扇都搬了进来,放在电脑旁。风扇嗡嗡吹着凉风,收玉米终于顺利地进行了下去。 ———— 除了挖矿,沈蕙还登录PCF官网,参加“每日挑战”。这些任务可不简单,有编程题和数学题。幸好,她有成年人的数学和C 基础,而且从买来电脑以后每天都在练习。 偶尔做不出来,沈蕙还会在网上雇大学生答题,做出一个就利索给对方100扣币,不能给太多,否则一旦扰乱了市场价格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不对劲。靠着努力和各种手段,大部分时候她都能轻松搞定,赚到0.01-0.1个玉米。 有一次,她花了半小时写了个算法,提交后却提示“答案错误”。沈蕙气得拍桌子:“不可能!我代码明明没问题!”仔细检查才发现,题目要求输出格式多了一个空格。她改好后重新提交,顺利通过,0.01Corn成功到手。 ———— 一天,韩潇芸在整理房间时,无意翻到那个没有关死的“奥数”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一串看起来有几百个字,看起来像天书。 “小蕙,这是什么?”韩潇芸好奇地问,翻开几页,眼神满是疑惑。 沈蕙赶紧跑过来,抱住笔记本,一脸严肃:“妈妈,这是我做的奥数竞赛题的答案,非常非常重要,我们一定要举全家之力保护它,谁都不可以动!这可是我的命根子,贾宝玉的通灵宝玉,丢了就死了!以后我就要靠这些计算结果,保送景市的好大学!” 韩潇芸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保送大学还要靠这些乱码?妈妈不懂,但你这么认真,妈妈支持你搞数学。好好学习,千万别累坏了。” “谢谢妈妈,我会的!”沈蕙松了口气,心里却想:幸好没多问,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圆。 不过,这样也好,妈妈听说和做题考大学有关,这个笔记本的安全系数就更高了。 怎么不是命根子呢?这可是她的paper wallet。 ———— 一天,王岚岚来沈蕙家里玩,一进屋,就看到了沈蕙书桌上的C 书。 “小蕙,你在学啥?”王岚岚好奇地问,眼睛亮晶晶。 “学编程,C 语言。”沈蕙合上书,笑眯眯地看着她。 “编程?那是啥?”王岚岚一脸懵。 “就是写程序,让电脑听我们的话。比如,算数学题,或者玩游戏。”沈蕙解释,语气轻松,像在讲故事。 王岚岚兴趣大增:“那你教我呗!我也想让电脑听我的!” 沈蕙犹豫了一下,想着王岚岚要学就得学python,但既然她要求,就给她秀一把。“好吧,教你点基础。”她说。 她打开C 编译器,写了个“Hello World”程序。“看,运行后,电脑会打印‘Hello World’。”她说。 王岚岚看着屏幕,果然看到“Hello World”,惊奇地叫:“哇塞,你太有才了!” “哈哈,这只是基础,还有很多要学。”沈蕙笑。 王岚岚突然说:“小蕙,能不能改成‘Hello 小岚’?” “当然,简单。”沈蕙改了代码,改成“Hello 小岚”,运行后,屏幕显示“Hell no 小岚”。 “咦,多了个字?”王岚岚歪头看。 沈蕙一看,尴尬了:“哈哈,打错了,多了个‘n’。”她赶紧改好。 王岚岚笑得前仰后合:“小蕙,你也有错的时候啊!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懂呢!” “谁没出错的时候?”沈蕙无奈摇头,心头却暖暖的。 王岚岚的纯真,让她想起第一世的自己——那时的她,也是这么单纯,却没现在快乐。 ———— 几个月后,沈蕙终于靠自己的技术攒到了2个Corn。她对未来:“按前世价格,这2个玉米能在景市郊区买套房!” 这时候的互联网生态刚刚发展起来,还是完全匿名的,只要能顾得过来,想要多少账号就有多少,沈蕙一穿越过来就开始攒号,注册了几十个,在不同时间潜进了各种论坛和群聊。 这个年代的网络讨论环境很好,大家对玉米的认识各有看法,经常发表或鞭辟入里、或异想天开的分析。她没事也会登上不同的马甲号,发表对代币市场风险的各种深入见解和未来想象,键盘敲出火星子。 虽然快上初中了,但升学的难度对沈蕙来说根本不是事,电脑每天晚上都嗡嗡地开挖,南湖市很热,空调开通晚,电风扇对着吹,自己年纪小身体好,没有事儿,电脑坏了就真完了。 每天课间,她努力地赶着作业,一回家就上论坛换着号唱衰PCF。只要有人表达想出玉米的意愿,她就赶紧切号,用自己那个有扣币的账号收购,钱也不能给太多。这时候还太早,即使是米国,一个玉米也不值多少钱。如果扰乱市场价格,至少她所在的社群里很快就会乱价。 她决定,一定要坚持到初中开学。虽然现在设备不行,但在这个年代几乎还没人有以十年为单位长期持有玉米坑的决心。只要别人出手,她就接,应收尽收,直到用完从五岁开始攒的所有零花钱。然后,在初一时把除了加同学以外的所有□□号、邮箱、论坛账号全部注销。 早期互联网生态和现在几乎不是一个系统,虽然可以查IP,但如果在野蛮生长的混沌阶段选择消失,就可以隐藏好自己的小学生身份和这笔财富。 之所以选择收玉米,也是因为持玉米者的匿名性能让她拥有一笔完全独立于原生家庭、且不在同一个体系内的钱。 沈蕙:没错,这一世我要做一个低调的有钱人。 架空架空,严禁考据[奶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这一世,我要做一个低调的有钱人 第6章 妈妈,你为什么会“要是男人”? 06 沈蕙小学五年级的那个春天,气温反常地升高。 明明还是三月末,南湖市的街头已经能闻到新鲜樟树叶的味道。她照常穿着校服走在放学路上,一边拎着作业本,一边在心里计算着:下周要和王岚岚约着一起去买一个好看的同学录,还有,周末是爷爷奶奶家那场老派又冗长的家庭聚餐。 她并不想去。 但这类“不得不去”的事,从她五岁那年回到人世起,就没有少过。 ———— 聚餐是在爷爷奶奶家的老房子里。还是那张老花桌布盖着的方桌,还是那盏黄光过曝的吸顶灯,还是那些话题:谁家孩子多学了几门才艺,谁家媳妇最近升职了,哪个亲戚换了房子,哪套是学区房,单价多少。 沈蕙进门,换鞋,洗手,照旧打完招呼就低头吃饭。 她的伯妈今天穿着一身桃红色套裙,指甲涂着刚做的凝胶亮片,手里夹着一块炸酱豆腐,忽然笑道:“小蕙这孩子现在可不得了,小小年纪自己骑车上学,会查资料还会给同学讲题,真是长大了。” 沈蕙礼貌地点头:“谢谢伯妈。” “我就记得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伯妈笑得很熟稔,语气轻飘,“上幼儿园那会儿天天晚上‘画地图’,我们还说她要是长大了学地理肯定第一名。” 沈蕙手里筷子顿了顿。 这句话,她听过无数次。大人们的笑点总是很持久,尤其是在那些“无伤大雅”的童年糗事上。 而“画地图”这个词,是她小时候尿床的代号。 伯妈在全桌人面前复述得眉飞色舞,连用词都和前世一模一样,仿佛背了剧本: “那会儿她妈都快烦死了,洗床单洗不过来。哎呀,现在好了,女孩子长大就是不一样,文静又稳当。” 沈蕙低头夹了口青菜,没有回应。 她知道这不是攻击,顶多算轻飘飘的调侃,但她五十岁活过来的灵魂里明白,这种话并不温柔。 它在一层层饭桌叙事的糖衣里,藏着一种“你小时候的糗事是我们笑料”的默认权力。 她放下筷子,抬眼看了伯妈一眼,轻声问:“伯妈,你小时候尿床吗?” 全桌忽然静了两秒。 伯妈愣了一下:“啊?” “伯妈,你爸妈有没有告诉过你小时候有没有‘画地图’?”沈蕙表情平静,嗓音清亮。 伯妈张了张嘴,没接上。 沈蕙转头对奶奶笑了笑:“他们肯定记得。下次我们吃饭也可以讲讲伯妈小时候的地图故事。” 饭桌像被一个柔软的巴掌轻轻抽了一下,没人笑出来。 爷爷打着圆场:“行了行了,小孩子说着玩嘛,吃菜吃菜,别光说话。” 奶奶感觉沈蕙有点奇怪,但也惯于维护家庭聚餐的和谐:“哎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沈蕙低头继续吃饭,筷子起落的节奏和刚才没有变化。 她小的时候,总是被要求过年过节家庭聚餐表演节目,明明自己一直沉默着不出声,但总是被点名说一些糗事。而这些糗事基本上只是每一个小孩成长中的自然阶段——穿开裆裤、尿裤子。 以前,她不知道为什么婴儿时的经历也会成为笑料,难道婴儿是一件很搞笑的物品吗? 前世,她没有要孩子,一方面是无法想象和方云轩一起养育孩子,她觉得他沉默寡言的性格可能会代际传递下去,另一方面,一种深沉的恐惧始终盘踞在她的潜意识里—— 在和朋友交流的过程中,沈蕙发现朋友们家家都有讨厌的亲戚。聊到这些时,女友们往往都是想起往事时皱皱眉头,然后笑着说“安啦,都过去了,谁管他们呢”。 但她从小就太敏感,她感觉自己作为儿童根本就没有被尊重。朋友们心大,也并不说明她们曾经没有遭受过来自家人的伤害。 为什么有的人认为孩子小就“好玩”,可以随便逗,反正长大了也不记得? 为什么那么多大人曾经这样做,这种情况变得普遍了,就没有错? 她最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她就像一个浅蓝色的毛线团。成长中太多的细节,每次想起一个,就像发现了一个新的线头,到最后,扯掉所有线头,毛线球随之破开,才发现里面是空心的。 一件小事无法伤害到她,十件也不会影响她的成长。但是两百件呢?三百件呢?足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前世时,朋友张欣问她,为什么要和门不当户不对的方云轩在一起。沈蕙只回了两句话——“我觉得世界上没有爱情,只有emotional damage。心理创伤的受害者互相取暖罢了。” 是了,虽然她比方云轩原生家庭的条件好那么多,她还是选择了他,虽然方云轩有不错的学历,发展的潜力也在后来的人生里得到了确证。但她只想找一个会完全顺从自己的男人,来弥补自己的创伤。 没有兴趣爱好不要紧,方云轩可以完全复制她的。 没有气质不要紧,穿搭、打扮也可以学。 生活习惯不一致,可以磨合、培养。 一开始对他算不上多满意的沈家父母,很快就改变了想法。女婿工作好、个子高、长得也清清澈澈,对待父母礼数周全,还不会油嘴滑舌,一看就是一个传统的好男人。参加家庭聚会时也乐于带一个景大毕业的女婿,多有面子。 等事业发展起来,别说父母,就连沈蕙的朋友也都个个对她和颜悦色。 但这个好男人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不会提供情绪价值。 他说,你说的这个问题,如果我不能提供解决方案,我说再多话又有什么效果呢? 他说,我只会做,不会说。我可以做家务,你生病不舒服的时候我照顾你,平常给你钱花。我坐着用马桶,还不要孩子。如果你还不满意,还要我提供情绪价值,你直接去找AI聊天就好了。 沈蕙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是震惊的。 “你不要把一些本来就要做的事包装成优点来宣传好吗!坐着上马桶是为了我而牺牲吗?不要孩子是为了我吗,这不是我们协商好的吗?那你有本事什么都别为了我,你自己生一个孩子啊?你有子宫吗?” 这是她在结婚五年后,第一次在方云轩面前摔门走人。她下到地库,开车走人,却不知道走去哪里。景市的房价太贵,离开这个房子,她还能去哪?回老家?用这个理由都不足以跟父母解释。父母总觉得,方云轩对她已经是百依百顺,再也没有可以挑的错处。 她想起自己和韩潇芸第一次聊自己的困扰时,她心里最能理解她的妈妈只觉得她太过分,还白了她一眼。 “方云轩这个孩子,家里条件虽然不好,但只有他能满足你的奇葩要求。你那几个前男友都不愿意坐着上厕所吧。”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说的?”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奶奶家,你堂哥问,为什么他要站着上厕所,妹妹要坐着上厕所吗?当时你伯伯不就说了,因为男人站着上,女人坐着上吗?你这么要求小方,这多伤害男人的自尊心啊!我跟你说,婚姻里要抓大放小,上厕所这点事都是芝麻大点的小事。你性格这么差,我要是男人,肯定不会事事迁就你!” 沈蕙不知道自己怎么奇葩了。她也长得好学历高,她也做一点家务,怎么就没人到处说她的优点呢?虽然她自己因为专业没选好工作一般,但好歹家里的厂子她还是唯一继承人呢! 她是一个家里有资产的女人,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他人的尊重?为什么对婚姻的要求还要一降再降? 坐着上厕所这种小事,她就不能将就,她条件这么好,提个这么小的要求怎么就要像犯了天条一样被同为女人的母亲审判? “妈妈,你为什么会‘要是男人’?你是我妈妈呀。” 这一章主要是给蕙蕙宝治疗一下心理问题。[撒花] Emotional damage!!!(Steven He语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妈妈,你为什么会“要是男人”? 第7章 板鸭的预言 07 四方楼小学的毕业典礼安排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操场上的风都是黏糊糊的。 女孩子们穿上提前准备好的小裙子,男孩子们不情愿地穿上有领子的T恤。典礼结束后,大家涌进教室互相写留言册,喧闹得像是在为人生某个阶段画句点。 “沈蕙你给我写一句狠的!”王岚岚把留言本往她课桌上一拍,“我要你写得我三十岁以后看到都会感动得流泪的!” 沈蕙笑了,本来想重复自己前生写的那句“我们是糖,甜到哀伤”,但还是拿起笔,认真地写下: “我们会走向不同的路,但你要记得,最早给你分辣条的那个人,是我。” 王岚岚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着骂:“你怎么老是用吃的来感动人!” “我善于用物质表达真情,这可都是和你学的,岚岚。” 另一边,周妍在收拾自己的文具盒,整整齐齐地擦干净每一支笔。她看着沈蕙,忽然问: “你会想我们吗?” 沈蕙点头:“会。虽然大概率不会天天联系,但我会记得每一个傍晚我们一起放学回家的样子。” 小学阶段就要结束了。 她站在空教室的窗边,看着被风吹起的窗帘和放学奔跑的孩子们,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陪我重新长大。” ———— 盛夏的日子里,时间被拉长得像雨后的汽水瓶口,噗地一下松开,又甜又黏。 沈蕙的暑假并不浮躁。她早早安排好时间表:每天早上练编程,下午则是“正当的玩电脑时间”。 电脑时间的重点内容,是继续“收玉米”。 她在前一世临近大学时才真正接触PCF,那时市场已过了早期红利期。而这一世,她在小小年纪就注册了钱包、学习用简单的显卡组起“玉米坑”,而且“投资极为谨慎”,只用零花钱,每天设提醒看市场波动。 她会一边调试代码,一边喝掉一整瓶冰过的冰红茶。 沈蕙长大了以后在社交媒体上抽奖永远抽不中,玩游戏抽卡也次次保底,与运气可谓是完全绝缘。童年夏夜和小商店里的冰镇冰红茶则是她这手气的人生高光时刻。前世的小沈蕙在冰红茶刚上市没多久时曾经连中过十次“再来一瓶”,她相信冰红茶会给自己带来好运。 有一次,妈妈敲门时她正调试节点,屏幕上全是英文命令行。 妈妈探头问:“你是不是又在偷偷玩游戏?” “我在‘预知未来’。”她没回头地说。 ———— 暑假还没过一半,原小学群里已经有家长开始晒“初中预备书单”和“衔接作业”。王岚岚家住得离她不远,两个女孩常常一起出门买文具、吃小饭桌外卖。 她们拎着小购物袋走在傍晚的水泥路上,塑料袋“哗啦哗啦”响着,像极了放学铃。 “你怕上初中吗?”王岚岚问。 “怕。” “怕啥?” 沈蕙想了想,说:“怕朋友会变。怕不再有人和我一起在阳台晒校服、把练习册当枕头。” “切,哪有那么严重。虽然不在一个学校,我们肯定还是会见面的!” “我把我的邮箱写在同学录上了,以后你不管去哪,我们都可以用邮箱联系。” 王岚岚沉默了一下,然后拍了她一下:“你这人,老爱把每个转弯都当作终点。” 沈蕙没反驳。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被晚霞镀上边角的小巷,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舍不得。 不是不想长大,是怕丢了这些温柔的下午。 ———— 七月中旬,沈蕙收到了新学校的录取通知。 “景市一中”的红蓝相间信封看起来严肃又庄重,她小心地拆开,看到“欢迎你成为一中学子”的那一行字,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只是起点,但仍旧感到一丝轻轻的悸动。 她忆起自己穿上蓝白相间校服的样子,回忆起教室、新的座位、黑板的反光,还有那些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那年夏天的最后一个傍晚,她在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淡淡的树叶味。几个孩子在喷泉边玩水,远处传来烤肉串摊子吆喝的声音。 ———— 暑假的日子过得有些无聊。蝉声一浪接一浪,电视里的动画片重复播放第三遍,她百无聊赖地戳了戳自己用来“收玉米”的笔记本电脑,听见风扇嗡嗡地响,像是喘不上气的老黄牛。 她最近迷上了一个叫「CORNTalk」的论坛,这是她根据上一世模糊的记忆特意找回来的老古董网站。虽然界面土得掉渣、图片加载像拨号上网,但论坛里的人都散发着一种黑客帝国的气息,个个热衷讨论“去中心化”“抗通胀”“未来货币将由人.民决定”之类的大词,像某种黑客组织。 她每天泡在帖子下面看人吵架,有一种说不出的刺激感。 这天,沈蕙一边喝着冰红茶,一边刷新论坛,一条新帖跳进视野: 【TechTinker】发帖:我想用PCF买点东西,谁愿意卖给我?什么都行!我愿意用100 PCF,换点好吃的! 她顿时两眼放光——这就是她的机会! 她手指啪嗒啪嗒敲出回复: “我可以寄板鸭!南湖市特产,上过电视的老王鸭货,两只真空包装,100 PCF,走不走?” 不出五分钟,对方回了: “成交!地址:湖市XX路25号,收件人张某。钱包地址:pfc1q9x7z……” 她看着那串钱包地址,心跳“怦”地加快,像是什么地下交易已经达成。 她飞快贴上自己那串PCF地址,乱七八糟的一串字符,看起来特别像电视上的黑客,然后关掉论坛,戴上棒球帽冲出门。 ———— 她跑去老王鸭货铺,那地方离家不远,但排队永远比隔壁奶茶店还长。她足足等了半小时,终于买到两只酱板鸭,皮油光水滑,香气扑鼻,包装袋上还有“本店荣登南湖市美食栏目推荐”几个红字。 “叔叔,两只板鸭,挑大个的!我要真空包装,父母送人用!”她一边掏零钱一边催促,像急着出海做任务的特工。 80块钱,两只鸭。 ——这是投资,也是许她自由的凭证。 她拎着包装好的鸭子回家,包得整整齐齐,外头再用旧牛皮纸包一层,写上TechTinker的地址时,她还画了只小鸭子做纪念。 “我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用板鸭换‘玉米’的人,也是世界上第一批接受玉米交易的商家之一。”她边写边想,心中一阵莫名激动。 ———— 回到家,她打开那款从论坛里下载的古早PCF钱包软件,界面像90年代游戏,按钮是方的、阴影是灰的,点击一下还会卡半秒。 沈蕙虽然年纪小,但她大概知道PCF的交易是怎么回事。CORNTalk上有人科普过:PCF用的是区块链,交易得靠网络上的“农民”帮忙记账。 TechTinker的100 PCF通过他的钱包签名,证明他确实有这些币。交易广播到网络后,节点(其实就是一群跑着PCF软件的电脑)会检查签名和余额,确保TechTinker没把同一笔钱花两次。 交易先被放进一个叫“玉米地”的地方,等着农民打包。沈蕙的笔记本也在收玉米,屏幕上跳着乱七八糟的哈希值。 她点开“交易”界面,照着教程输入对方钱包地址,设置转账金额为“0”,因为她要收钱不是付钱,然后点下广播。 没一会儿,屏幕上“滴”地弹出通知: 【收到100 PCF,来自 pfc1q9x7z...】 沈蕙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100 PCF。 这可不是普通数字! 沈蕙乐得合不拢嘴,她打开钱包,100 PCF安安稳稳躺在账户里。虽然没人知道PCF到底值多少钱,但她知道,每一个PCF的价值在十年后都会翻十万倍。 这是她半个月以来才能辛辛苦苦“挖”出来的资产,风扇都快烧坏,桌子都烫出印子。这个年代的人竟然舍得用它买零食。 她猛吸一口气,像是听见股票涨停的那种悸动: “我……真的完成了一笔数字货币交易。” 她飞快打开论坛私信TechTinker: “钱收到!板鸭已寄,邮政,五天后到,记得热一下吃!” TechTinker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期待!!第一次吃南湖市特产,希望不是太辣,呵呵呵(捂嘴笑)” ———— 晚上,沈蕙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PCF钱包界面,想了很多。 她其实明白,这100个PCF现在几乎不值钱,可能还不如两块泡泡糖。但她也知道,每一次新技术的起点都像是个玩笑—— 有谁会相信几张照片、几串代码,十年后能换套房? 她打开论坛上的“区块浏览器”,看到那笔板鸭交易已经被打包进“玉米地 #23345”。 交易在网络里生了根,就像她这段时间疯跑的风扇,终于留下一点什么。 “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刻。”沈蕙小声说,“买的人也会记得。哪怕PCF将来价值飞涨,它也换过全世界第一的板鸭。” 三天后,TechTinker发帖: 【我收到了!!那两只板鸭真香,辣到我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一口没剩!100 PCF花得值了!】 她笑得在床上滚了一圈。 这个夏天,她没去夏令营、没学奥数,但她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她用板鸭轻松完成了资本积累,再等十年,这张支票就能兑现。 TechTinker:不爱披萨爱板鸭[奶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板鸭的预言 第8章 再次重逢的世界 08 升入初中,沈蕙进入了南湖市一中的初中部,仍然是公认的重点校。她和前世一样,申请了住宿。 她像提前一世成长起来的人一样,不慌不忙,坐在新教室的第一排,翻着讲义,不紧不慢地写着数学作业。开学第一周,她就把数学老师的风格摸了个透:“喜欢讲几何,不讲函数;习惯绕远路解题,思维保守。” 但真正让她开心的,是身边的女生们。 初中女生是奇妙的存在。她们有点懂事了,又不完全长大,聊天内容从喜欢的文具延伸到喜欢的男明星,从同学间的八卦跳跃到校园周边的小吃。 她们的友谊不讲逻辑,有点剧场感,但特别真诚。中学的时候,沈蕙和好友最喜欢的是上班会课听老师批评“早恋”的同学,并且回宿舍激情分析讨论。 因为老师批评得过于详细,且语气幽默,虽然苦了当事人,但是每次班会课都给爱吃瓜的其他同学带来了莫大的快乐。虽然多少有些缺德,但没有手机的校园生活里,八卦可是最大的情绪价值来源。 初一下学期的春天,大家的穿衣风格突然大变。 原因是班里一个女生拿着家里打印的Gee歌词翻译版,在厕所门口唱了一遍韩语版,被三个女生拉着合唱了一个中午,从此点燃了全宿舍楼的对少女时代的热情。 下一个星期一过后,沈蕙注意到一件极其具有“流行病”特征的现象: ——班上女生的裤子开始变色了。 从普通的牛仔裤和大家爱穿的黑色运动裤,变成了荧光粉、薄荷绿、芥末黄、湖蓝色的铅笔裤,每到大课间跑操的时候,打眼一看,就像一支支彩色水笔在人群中奔跑。 她的室友裴菀最先入坑,穿了一条紫红色的紧身裤走进教室,整个班级的注意力仿佛被拉成了一道激光束。 “你这样会不会太张扬?”沈蕙低声问她。 裴菀得意地一撩马尾:“你不懂,这是少女感的底线。” 午休时,女生们围在一起讨论“到底哪个色显腿长、腿细”,有人甚至拿出家里的旧挂历,在上面对照色卡。 沈蕙小时候也热衷于穿各种各样的彩色铅笔裤,但她已经脱离这个时代太久了,到后来一切都以简约为主。因此,当她再次回到这个时代,打开衣柜,看到妈妈给自己买的那些衣服,她气血上涌,尴尬得不想穿出门。 这时候的社会还不够发达,大家的美育理念也没跟上来,虽然衣服不算丑,但上半身和下半身通常是各穿各的。这年头大家的衣服颜色还人均非常鲜艳、浮夸,所以经常能幽她一默。这时走在大街上,上到九十九,下到小学生,大众都很喜欢这种“花枝招展”风,人多时简直就像花盆集体出动。 沈蕙在姐妹们的热情下也默默入了几条——天蓝色、亮黄色、浅紫色。理由是“显白”,但她没告诉别人,她其实只是想在那片五彩人海里,不要总是显得那么与众不同。 ———— 裴菀加入了校园电台,成为了电台主持人之一,她天天乐得跟沈蕙说电台里又发生了什么搞笑的事,沈蕙也乐于听她说。反正初中课业也不难,上学也没什么事。 主持人之所以受欢迎,主要是因为她们大权在握——可以念投稿放音乐,因为都是纸条投稿,所以放什么歌、先后顺序都由主持人说了算。 学校里因为不准带手机,每天午餐后,电台都可以放二十五分钟学生们点的歌,从餐厅回宿舍午睡的时候可以听。搞怪的不行,但是流行歌曲、动漫主题曲都可以。严肃的校长女士本人的最爱则是Norah Jones。 沈蕙“找关系”让裴菀先放自己的点播——《再次重逢的世界》。即使是重来一次,她依然再为歌词而感动。 “在无数未知的道路上,我追赶着模糊的光芒” “永远都在一起,直到再次重逢我的世界” “不要等待特别的奇迹,眼前是我们崎岖坎坷的路” “虽然未知的未来和险阻不能更改,但我不会放弃” 为我,为你,为她们,为了再次重逢的世界。 ———— 沈蕙重生后的初中生活,比她预想的更复杂。 不仅是课程难度,也不仅是应对青春期情绪的再度翻涌,而是——她逐渐意识到,那些前世以为“只是成长的一部分”的痛感,其实是结构性的东西。 比如,她的好朋友周妍。 周妍在小学时成绩几乎和她不相上下,两人一起背英语单词、做奥数题,默契十足。但到了初二,物理化学一开学,周妍的分数突然滑了下来。 “我真的……是不是不太擅长理科啊?”周妍在宿舍一边整理卷子,一边低声问她。 “怎么会?你数学都考那么好。”沈蕙皱眉,“你卡在哪里了?” “电路。还有那个分子、化合价什么的。”周妍叹气,“老师讲的时候我就觉得脑子卡壳了,别人都点头,我感觉我还在上一节。” 沈蕙正想安慰,隔壁床的女生突然插嘴:“我觉得也是欸,物理是不是男生更容易上手?我们班男生好几个都突然进步了。” 另一个女生也点头:“我们化学老师不是也说嘛,男生一学理科就有后劲,女生要靠勤奋撑着。” 周妍小声地“嗯”了一声,眼神黯淡下来。 沈蕙听着,心里却“咯噔”一下。 是了,就是这个——前世她们都听惯了的那种声音,像空气里看不见的铁丝网。她们在网里长大,撞伤了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 她记得前世,周妍从初二开始越来越沉默,后来成绩不差,但整个人像是褪了色,走在校园里总带着一点怯意。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性格原因,可现在她看见了,那不是性格,是被割掉了某部分自信之后留下的缝隙。 “其实,”沈蕙轻轻说,“你们知道吗?我昨天刚看到一个帖子,说现在大学里学工科的女生已经比男生多了。” 室友们愣了一下。 “还有,”她顿了顿,“你们以为数学物理化学是靠什么?是靠反复刷题。谁刷得多谁就会。再聪明的人也得练。” 周妍抬头看她,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沈蕙不仅成绩好,而且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天赋型选手,她也会一题一题写出来。 “再说了,”沈蕙笑了笑,声音轻柔却锋利,“难道你们以为男生都天生带芯片吗?谁不是学出来的?” 大家被她逗笑了。 沈蕙却没笑。 “如果说你是努力型的,也不意味着你比其他人第一等。努力有什么好丢人的?努力也不只是两个汉字,努力包括管理你的时间、情绪、精力,而且能指定明确的目标,把握好方向和时机,是一件很复杂的难事。如果有人说你努力,你也应该偷着乐。况且你的智力不比别人差,大家智商都差不多,不要自卑。” 那天开班会,班主任点评成绩。她考了全班第一,二三四名是几个男生,老师特地提了一句:“我们班沈蕙和男生几个一样,是属于聪明型选手。其他女生也不错,都是属于努力型。” 底下一片鼓掌。 她坐在第一排,背脊绷得笔直,嘴角保持得体微笑,心里却一寸寸冷下去。 前世她根本没听出问题。身为初中生的她甚至感到骄傲——“看,老师说我和男生一样聪明。” 后来,到了职场上,当听男前辈把她尊敬的女前辈喊成“周哥”以示恭敬的时候,她明白了。 这就是歧视。 而且,温柔、擅长沟通、擅长思考、对人际关系和情绪敏感的这些“典型”的女性气质被人当成理所当然的义务,但这些其实也是每个心智健全的人成长中的必修课,情绪劳动的工作方法是可以被习得的。 如果身上没有典型的女性化优点,就去学啊!而不是自己做不到就去打压别人。活了几十年的沈蕙明白,这种打压的本质其实是一种嫉妒和不安。 有的人害怕了——如果自己用强硬的手段能够做到的事情,别人完全可以用温和有礼的沟通轻易化解,如果不用发怒和示威就能展示自己的力量,那阳刚的虚张声势又算得上什么? 算表演性人格? 而在十几年前,说出这些话的女老师甚至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她或许也只是重复了她所受过的教育,但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偏见早已内化为“客观评价”,以“表扬”的方式递给你。 沈蕙走出教室的时候,天空一片清透,云层像被拉平的棉絮。 周妍追上来,低声说:“你真的觉得我能学好吗?” 沈蕙转头,笑了,眼里清亮又坚定:“你当然能。” “我们不过是……刚开始才遇到阻力而已。” “但我们会推过去的。” 现在是沈蕙的初中阶段,时间线不可和现实世界一一对应。 这一章依然给蕙蕙宝治心理问题。 没有病是一天形成的。[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再次重逢的世界 第9章 Sisters Are Doin It for The 09 周五下午,阳光有一种“快要自由了”的味道。 最后一节课总是显得特别长,仿佛秒针都在玩“慢放特效”。一到放学铃响,沈蕙和宿舍里的四个女孩就立刻出门,目标明确: ——一中后街的那家文具店,老板娘总会新进一批造型奇怪的MP3播放器。 她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行动小队,冲进文具店时各自冲向目标货架:MP3区有猫爪型的、棒棒糖形状的、还有一个长得像mini冰箱。 “这个好!”裴菀举起一个粉色耳机孔外露的U盘状MP3,眼睛都亮了。 “太小了,那个只能插个SD卡,等会枕头下面一压就找不到了。”沈蕙冷静评价,然后挑了一个形状最普通的蓝色MP3。 买MP3是因为一个只要二三十块钱,就算被学生会收走也不心疼。学校不让带手机,但沈蕙和朋友们会偷偷带MP3,藏在枕芯里,晚上睡前偷偷拿出来听一听。 老板一边扫条码一边笑:“你们学校的学生周周都来买MP3,也太爱音乐了吧。” ———— 那天晚上,宿舍气氛有点不一样。 裴菀把枕头拍得鼓鼓的,一副“今晚一定要熬夜聊天”的架势。沈蕙刚用冷水洗完头,用干发巾裹着头发,头发还半干,就被拉到了上铺。 “你先别问,先听歌!”裴菀神秘地从枕套里掏出她的MP3,按下播放键,塞给她一边耳机。 歌是Love Story。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沈蕙就明白了。 她一边听,一边慢慢靠在墙上,不动声色地看着裴菀的表情。 第二段副歌开始的时候,裴菀忍不住了,压着声音说:“我跟你讲哦……我觉得我好像,可能,大概,有一点点喜欢物理课代表。” 沈蕙点点头,没有笑,也没有惊讶,只是认真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上次自习课他借我剪刀开始的。”裴菀捂着脸,“那天他是刀尖朝着他自己那一头递给我的,我就觉得他好细心……我是不是疯了?” “不是。”沈蕙淡淡地说,“是荷尔蒙,而且他确实还蛮有礼貌的。” 裴菀一愣,然后咬着枕头笑到发抖:“你太冷静了吧你。” 沈蕙笑了:“可是你喜欢他这件事,我觉得挺可爱的。” “那你不觉得他傻吗?”裴菀小声说,“他上次还把弹簧测力计反装了,老师骂他的时候我居然还觉得他好无辜……我是不是没救了……” “你当然有救。”沈蕙顿了顿,“只是你现在是临时失智状态,俗称‘少女心’。” 沈蕙顺着她的话畅想了一会,两人笑了一会,又静了下来。 MP3还在放歌,放到了下一首,耳机里传来略带鼻音的歌声,像是在春夜里唱给那些还不懂爱的女孩。 “想念变成空气在叹息 多么想要躺在你怀里 那是爱情带来的讯息让自己傻得很确定……” 沈蕙没有问裴菀要不要表白,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干涉别人的感情,即使那个人是她的朋友。她上中学的时候,也会和小男生一起打打闹闹。不过,长大了以后她觉得这时候的男生很无聊,当时的自己也有些不像自己。 初中的时候,有喜欢的人简直是一种潮流,或者进入集体的入场券。 玩真心话大冒险,真心话的题目通常都是“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喜欢的人是谁”,大冒险也经常是“去找某某表白”。 那时候她也玩得欢乐,但现在的她觉得有一点吵闹。 青春期对恋爱好奇、向往都很正常,但是也应该给那些对恋爱没想法的人一些其他的话题。 沈蕙和裴菀一起听完这首歌,然后低声说: “你放心,我会记住你喜欢过他。” “而且只要你想,我可以陪你喜欢他,一直到你不喜欢为止。” 反正你很快就能move on了。 ———— 那天中午的教室有点闷,吊扇吱呀作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边缘的划痕都照得发亮。 沈蕙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写完数学题,转头时不经意地看见前排一个场景: 林芃低着头,一只手把校服外套扣得死紧,耳根却红得发亮。 她的身边,几个男生交头接耳,眼神往她胸前飘,嘴角的笑带着某种熟悉的轻浮。 沈蕙皱了皱眉。 她知道林芃——那是一个很文静的女孩,成绩中等,不善言辞。初中刚发育,身体变化还来不及适应,整个人总显得拘谨,尤其是走路时总下意识拱着背。 她也知道这种眼神。 前世她见过,甚至也曾在某个夏天的校服下,感觉自己被穿透过、被审视过,那个时候她不懂,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难堪,甚至……羞耻。 可现在,她懂了。 那不是林芃的问题。那是凝视的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那几个男生面前,语气不重,却异常清晰。 “你们是不是觉得好看?” 那几个男生一愣,有人脸红,有人下意识笑:“你干嘛……” “你们一直盯着她看。”沈蕙眼神沉下来,“你们的眼神,让我不舒服了。” “我们又没碰她。”一个男生低声辩解。 “你还想碰呢?那我也碰你一下。”沈蕙走近其中最高大的男生,拳头在他面前挥了一下,没有真要打人的意思。让他们知道自己就够了。 “切,真开不起玩笑。”男生们无意得罪班级第一名,作鸟兽散。 沈蕙还想说什么,被林芃拦住了,“好了,小蕙,我没事的。谢谢你替我出头。” 沈蕙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冷笑了一下,从自己课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没用过的练习本,翻到第一页,写下一列男生名字,然后递给身边的女生们。 “不就是开玩笑吗?谁还不会啊?” “那我们也来看一看你们。看你们的鼻子、眼睛、发型、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音。” “大家来打个分。” 几个女生一开始有点迟疑,沈蕙淡淡地说:“没关系,就当是研究观察,谁让他们这么喜欢‘研究’别人。” 气氛一瞬变得古怪又刺激,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没过两分钟,本子上就添了好几个评语—— “鼻孔外翻,2分,满分一百”; “说话有点油,声音像公鸭”; “长得还行,但穿小脚裤,太土了” “上课的时候老是抠鼻,好恶心” “头总是油油的”…… 过了几天,本子在女生宿舍里一圈圈传下去,甚至传到了其他班的女生手里,评语五花八门,很快就被写满了半本。 一天,刚下自习课时,传本子的同学被一个男生拦住了。当时那几个男生意识到什么,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突然拍桌:“你们在干嘛?” 沈蕙合上本子,抬眼看他,语气不疾不徐: “你不舒服了?” “觉得这样被看,被评,被私下讨论,很羞耻?” 她走近一步,把本子拍在男生桌上,“你们以前一直干的事,就是这个感觉。” “凝视是权力。你们用它来让别人觉得自己有问题,觉得自己必须藏起来,必须低头。” “可你们——凭什么呢?” 教室一瞬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一会,她收起本子,扫视一圈女生,说:“好了,到此为止。” “我们跟他们才不一样。” ———— 没过几天,物理课代表和另一个女生成为了“课代表CP”,传得满年级都是。 裴菀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晚自习后回宿舍,抱着枕头躺了一会,突然说: “我们换歌听吧。” 沈蕙递过去自己新买的MP3,说:“里面有一首你可能会喜欢,Sisters Are Doin'' It for Themselves。”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回是真的陪你到不喜欢为止。” Sisters Are Doin'' It for Themselves,可以听听噢~[奶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Sisters Are Doin'' It for Themselves 第10章 可我已经不在这个季节了 10 2014年夏天,沈蕙15岁,初中毕业。 最后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没有立刻喧哗起来。 有一种奇怪的寂静,像下雨前夕的闷热。 黑板上还留着几道没擦的几何题,桌子底下有几张卷子角露出来,风一吹,轻轻抖了一下。 有人开始收拾书,有人还在翻找散落的笔芯。有人装作若无其事,有人眼圈已经红了。 沈蕙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笔袋拉上,最后扫了一眼课桌抽屉——没有东西落下。 她记得自己前世的初中毕业,激动地忙着和人签T恤、拍照、挤成一圈在同学录上写“友谊地久天长”。这一次,她也重复了一边完整的流程,眼里却没有兴奋,毕业照上的她穿着白衬衫和格子短裙,微笑里的怀念跨越了两个时代。 但她没有想到—— 她还是会在看到林芃哭的时候,鼻子一酸。 “你以后一定会更好的。”林芃抱着她说,声音发抖,“你是我们宿舍里最厉害的人。” 沈蕙拍拍她的后背:“你也是。” “你要记得今天哭得最凶的是你。”她笑着补了一句。 林芃哽着:“你不许记得。” ———— 初中宿舍最后一晚。 那天晚上宿舍没熄灯。 裴菀拎着一大袋奶茶进了宿舍,一人发了一杯,这次终于不用再“偷偷”带校外东西回宿舍,整层楼都要吵上天了,宿管阿姨也一反常态,不仅视若罔闻,更是脸上写满了笑容。过往的恩怨都在小礼品和鲜花的芬芳中化作了飘落的彩带,浇灭了中考前的沮丧或压抑。积蓄的能量一下子迸发出来,裴菀大声嚷嚷着要办“散伙睡衣派对”,然后张扬地晃着手机,强行在下铺播放了《那些年》。 沈蕙拉开书包的拉链,轻轻递给林芃一本练习本,边角略有一点皱褶,但封皮却干干净净。 “送你。”她说。 林芃一怔:“这不是……那个打分的本子?” “对,我一直放在家里,没有丢。” 林芃搂住她的脖子,哽咽了起来,“小蕙,谢谢你……” 沈蕙拍着她的背,“你要记得,目光也是权力,永远不要放弃你的权力。” “我们以后还会联系吗?”有人问。 “你们到时候别嫌我烦就行。”沈蕙说。 “你才是最容易飞的那一个。” “那我飞之前,把你们绑气球上一起走。” 灯光打在每个人的睫毛上,一闪一闪的,像是还没掉下来的眼泪。 她们不知道未来会变成怎样,但那一刻每一个人的笑容都那么真实。 ———— 新的校服,新书包,新的校园。 沈蕙站在“重点高中”门口,阳光打在地砖上,反射得有点晃眼。 周围的女生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书包是新的,神情是兴奋夹杂紧张的。 她有些格格不入。 不是因为外貌、也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这一段会发生什么。 会有一次次考试,数不清的早读、刷题、分班。会有比她更强的人,也会有她无法理解的学校制度、青春创伤、盲目的竞争。 但她不是来躲避这些的。 她是来——以一个更清醒的姿态,重新穿越一次青春。 她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新的人生章节开始了。 她不会回头。 ———— 这个城市的春天来得特别快。三月过完,四月便热了。 午后的阳光斜洒进教室,谢聿正靠在前排窗边的位置,专心地解一道竞赛题。他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额发有点乱,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腕骨。他写字时眉头轻蹙,专注的样子像是要把题目拆解成某种宇宙的奥义。 沈蕙低头继续做题,手却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她知道他叫什么——谢聿,物理竞赛一等奖,全年级最难追的第一名。 他是那种“谁站在他旁边都显得笨一点”的类型:字好看,声音好听,说话慢条斯理,不急不缓,眼神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锋利。偏偏这种人还不拽,偶尔还会在教室外帮人捡水壶、借橡皮。 他是那种,不论男女都难以忽视的存在。 前世的某个春天,她确实喜欢过他一阵子。不是那种扑通扑通的恋爱心动,而是——一种遥望远方、投射理想的迷恋。 他像是她在压抑中的出口,是她想变成的那种“自信又自由”的人。那时候她总在老师和父母的压迫感下喘不过气,谢聿在她眼里,是轻盈的、天赋异禀的,是她在无力生活里的一个梦。 但这一世,她坐在他的后排,看着他的笔迹,听着他时不时转头问问题,内心一片平静。 她还是会觉得他好看,会欣赏他的相貌和气质。 可是——她不会再喜欢他了。 不是他变了,是她变了。 她经历了太多,看到太多,心早已被磨出厚茧。她已经走过了二十多岁的焦虑、研究生的心力交瘁、中年夫妻的麻木日常,早就过了会因某个男生的侧脸就心跳加快的年纪。 她偶尔会想:如果她真的是第一次活这一生,也许她会喜欢他一整个春天。 可是现在,她只在心里淡淡说了一句: “你确实很好看,但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再喜欢你,就有点变.态了。” ———— 那天放学后,谢聿主动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参考书。 “沈蕙。”他说。 “嗯?” “你有没有做过这题?我觉得我算的方式不太对。” 她接过书翻了一页,扫了一眼,微微一笑:“你错在坐标轴那一步,原点偏移了。” “果然。”他低头笑了一下,指尖摸着书角,忽然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眸,“你最近是不是心情挺好?” “为什么这么问?” “你整个人状态特别稳,像是已经准备好了。” “嗯。”她顿了顿,“因为准备很久了。” 他没再问,只是说:“谢谢你。” 沈蕙点点头,把书递还给他。 阳光打在他肩上,眉眼分明,睫毛很长。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身上仍然有吸引力,只是那份吸引力,已经不再面向她了。 ———— 阳光落在课桌的缝隙里,像一条被时间磨白的线。 沈蕙手里转着自动铅笔,眼前是高考语文的模拟卷,她已经提前十五分钟写完,随手翻开了错题本。桌面上整洁,笔袋扣得严丝合缝,草稿纸上的字迹也像她的人一样,干净、精准,没有多余的涂改。 这一世的高三对她来说,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没有在凌晨三点惊醒,没有捏着纸巾去厕所里躲着哭,也没有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和父亲爆发争吵。整个三年,她几乎没经历过任何激烈的情绪波动。 她知道这是因为环境变了。 前世她高中时期,家里正处于事业转型的瓶颈期。父亲焦虑而易怒,母亲夹在中间,用尽全力和稀泥。家庭的空气总是紧绷着,一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引发风暴。 而她那时候也并不比他们更好——年少敏感,却没有对抗世界的力量,不懂如何消化压力,只知道把所有情绪都往里压,直到胃痛、脱发、肠鸣、睡眠紊乱,每天早上四点就自然醒,最后什么也做不成。 而这一次,她的父母在她初一时就提前开厂,比前世早了两年走出瓶颈期,收入稳定,家中气氛宽松许多。父亲依然严肃,但那种“任何人都必须听我的”的掌控欲已经缓了下来。他偶尔会在吃饭时问她:“最近复习怎么样?”但话一出口就马上补一句,“不紧张就好,别太拼。” 母亲也变了。不再是那个一边给她加鸡腿、一边偷偷擦眼泪的女人,而是一个温温吞吞却始终盯着她睡眠时间的守夜人。 他们不是变得更厉害了,而是更轻盈了。 但真正让这个家不一样的,是她自己。 她心态太稳了。稳到让父母有时候都感到不安。 “你怎么从来不着急?”母亲有次在厨房里切菜,忍不住问她,“你现在高考倒计时也不说急,前几次月考名次上上下下,你也不焦虑。” 沈蕙那时正坐在餐桌边剥橘子,头也不抬地说:“因为没必要急。” “高考哪有不急的?” “有。”她笑了笑,“如果你知道自己总会考上想去的大学,考得好一点差一点,其实没什么区别。” 她的语气不是炫耀,而是冷静的陈述。 她是真的知道。她知道哪怕复读、哪怕考研、哪怕走弯路,人生的分岔点从来不是一场考试。重来一次,她比大多数同龄人更清楚:成年后的生活,就是靠心态一点点调试的系统,不是靠一次性的高分就能打通。 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完整的大学生涯,读完了研究生,回家“接过班”,在大城市找过工作,当然也失过业。她根本不需要通过高三来证明什么,努力可能也得不到更多的机会,不如顺其自然,说不定生命会更轻盈。 于是她没有叛逆,没有哭闹,没有无声对抗,也没有期望过多。 这让她的父母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我小时候好像比你还活泼。”父亲有次看着客厅里的她,忽然这么说。 母亲在一旁说:“她现在是不是……太稳了点?” “你别逼她,她这样挺好的。” “可我都没见她发过一次火,你不觉得太怪了吗?” “那你想让她发火吗?” 母亲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不是……就是她太安静了,感觉什么都藏着,我们做家长的好像也进不去她的心里。” 沈蕙躲在卧室里,一边刷错题集,一边听着父母这些断断续续的对话,忽然有点想笑。 他们终于开始为她的“太平静”而焦虑了。 可这不就是他们当年梦寐以求的结果吗? 现在她的成绩稳定在全年级前十,和老师相处也没有任何矛盾,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都是夸她是“最省心”的学生。可是她知道,他们不是只想要一个省心的女儿——他们还想要一个情绪丰富、能够被他们安慰的孩子。 可惜她已经不再需要安慰了。她早就学会了照顾自己。 ———— 高考前最后一次晚自习结束,教室里乱糟糟地收拾着卷子。但在内心里,她安静得像是来旁听过一个完整章节,知道结尾了,就可以离开。 谢聿走到她桌边:“等成绩出来,一起吃个饭?” 沈蕙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你约我吃饭,是因为觉得我一直在帮你吧?其实你学习比我好,我也没有真的给过你什么帮助。” “也不全是。” 她笑了一下,收起文具袋:“那也谢谢你,但就到这里吧。” 他愣住:“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我比你大太多了。” 谢聿没反应过来:“你不是比我小一个月?” 沈蕙没解释。她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去,然后说:“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我已经不在这个季节了。” 沈蕙:高中要快进,要不然就太痛苦了[可怜] 其实是因为作者不会写高中剧情。[可怜]高中毕业以后,好像很多高中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脑子一片空白,忘了高中有什么校园元素了。后来和高中时候的朋友见面,她们知道的很多事我发现都不知道,也没什么记忆。 下一章就高考完噜[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可我已经不在这个季节了 第11章 迟来的主权收回 11 这一年夏天,沈蕙高考成绩出来,比前世足足高了三十多分。 手机屏幕被家族群的表情包刷满,“我们蕙蕙太棒啦!”……亲戚朋友的祝福纷至沓来,就连祖辈四老也在电话里反复感慨着:“我们沈/韩家的骄傲啊!” 她只是微笑着接过所有的赞美,然后合上手机,走到阳台上。风轻轻吹动窗纱,她把额发拨到耳后,望着初夏明亮的云层。她想起结束考试那天下午,父母望向她的眼神——前世一贯的焦虑和担心里有了信任和鼓励;也想起前世此刻,她在日记本上一遍遍写的那句——“我是不是不够好?” 这个世界,好像终于慢慢开始听她说话了。 沈鹏飞与韩潇芸这次破天荒地变得“外向”,到处走亲戚。每逢人问起,小蕙考得如何,他们便微笑反问:“欸?你怎么知道我家小蕙上景市大学了?” 家里洋溢着一种老派的骄傲和喜悦。 沈鹏飞搂住女儿肩膀,语气颇未慷慨:“小蕙,想要什么奖励?只要我们能做到的,肯定给你!” 韩潇芸在一旁笑着接话:“对,咱们女儿可是景市大学的学生了!你值得最好的。” 沈蕙故作沉思,眼神却亮了一下,她轻声开口:“爸、妈,我想去香市一趟……想办张香市的银行卡。你们工厂不是也有海外客户嘛,说不定以后我也能学点理财知识,给家里帮点忙。”她掩饰着内心的波澜,语气轻松,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她说得自然,像是在提出一个无害又成熟的主意。 沈鹏飞略有迟疑,但还是点头:“也好,算是早点接触社会。” 韩潇芸倒挺支持:“去吧,我们正好也要去香市见客户,就当带你去旅行。” 计划第一步,落下棋子。 几天后,他们一起飞去了香市。沈鹏飞忙于商务,韩潇芸则带着沈蕙吃甜点、逛街、在银行办卡。母女一同在海边拍了很多合照,韩潇芸笑得很甜,沈蕙也笑,但她的心思早已飞向了城市的另一边——秘密套现她持有的“玉米”。这可是她重生以来凭借前世记忆默默为自己积累的财富。 一天,她告诉父母今天要去游乐园玩,清晨天光微亮,她独自出门。出了酒店以后,沈蕙却直奔一家外资银行,这家国际银行在香市的网点遍布,她决定给自己未来的财富找一个与父母无关的小家。地铁站的人不多,她穿一件浅色连衣裙,双肩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与前世记忆中精密筹划的那份文件。 她抵达银行时,柜员询问开户用途。她微笑着回答:“我想买点股票。” 毕竟还是那个年代,看过了流水以后,一切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柜员确认她年满十八岁,递上表格与银行卡,语气客气到有点过分。她签字时,手微微发抖。沈蕙接过崭新的银行卡和网银信息,卡片薄而轻,却像一块厚重的独立权证,她将银行卡小心地藏在钱包的夹层里。 当晚回到酒店,父母问她游乐园玩得如何,她就笑着说了几个游乐园有的项目,说还吃了冰淇淋。韩潇芸边听边拍化妆水:“高考结束啦,好好放松放松。” 沈蕙心里默念:第二步开始。 重生以后,沈蕙之所以选择PCF,就是看重它的匿名性。这一次,她打算低调地过点小富生活。 在她成年之际,PCF价格正处于第二次减半后的牛市,她知道,这是实现财务自由的绝佳时机。虽然不是历史高点,但她不会一次性套现全部数字资产,而是现在先以较低的价格卖出一小部分,保护部分资产安全。因为几年后,管控会更加严格,即使想要在极限范围内以小博大,也不能拿所有的资金来冒险。 虽然她还记得前世PCF的大致价格走势,但金融机构会不会突然产生风险,谁也说不清。对于玉米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信息安全。虽然玉米也是抗传统市场的风险工具之一,但毕竟是重生一回,谁知道有没有别的蝴蝶在悄悄扇翅膀呢? 一旦发生任何大的变数,整个代.币市场随时可能泡沫破裂崩坏,变成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和代码,就像后来其他一些meme币发生的几波连续爆雷一样。 毕竟在她读研期间,一个PCF的价格最高点到过十万八千多米币。现在她才高中毕业,现在的市场价格虽然远不及十万米币,但已经达到了当前的历史最高点,这周的价格正好在一万四和一万七千米币之间波动。 市场已经达到高位,这种翻一万倍的收益率,非重生者或爽文主角不能及。沈蕙决定分批次执行一共150个PCF,从上周最低价14030米币开始,一直到15600,分十几次以不同价格出售。绝不能继续贪婪,对最高点有执念。 夜深人静,沈蕙锁上酒店房门,打开一罐柠檬汽水,回到床上,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她先是设置了一下,确保网络活动不会被追踪,检查了一下后,就登录了UniCORN,这家交易所是她结合前世的记忆、通过论坛和社区研究后选定的平台,支持PCF交易且在历史上信誉良好。一直到最后,这个所都没有崩坏过。 她开始KYC验证,上传护照和香市开户记录。等待过程中,她反复检查网络环境与网络工具,确认不会留下任何链路。心跳加速,掌心微汗。这么多年,终于要把玉米变成可握的财富了。 等待验证的几小时让她心跳加速——万一这笔钱被父母发现怎么解释?她刚成年没多久,万一银行联系父母核实怎么办?她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出汗,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的风险。 但她很快安慰自己:我已经18岁了,这是我的合法权利,PCF在香市也是合法的。此时,机构的去中心化还没有实现,现在的香市还是加.密的主阵地之一。而且,代币资产要是这么容易被人发现,就绝不会发展到今天的高度。 三个小时后,页面弹出“验证通过”。 她握着鼠标,盯着屏幕上的钱包界面,那里安静地躺着500个PCF。 回忆瞬间浮了上来。她十岁那年,在一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抄写私钥,字迹像一个不懂世界的小女孩,骨子里却是个认真的大人。如今,这些字符就能让她瞬间拥有a8身家。 其中100个PCF是她代购板鸭所得,400个则是从五年级到初一业余时间用小时候那台嗡嗡作响的旧台式机收来的。上了寄宿初中,收玉米的时间变少了。从那时开始,farming的难度也大大提升了。她当时算了算未来的市场价值,选择不贪婪,不再挖矿,和同学们好好享受青春期。 不愧是UniCORN,每一次的交易过程都快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窗口中数字跳动,每一个确认都像一次心跳。最终,平均售价大约15,230米币,150个烫手山芋终于出手,她现在已经是独立拥有2,284,500米币身家的成年人啦! 不过,分批次出货的原因之一也有币种的考虑。国际上的玉米交易主要以米币或者与米币价值一比一对应的稳.定.币n为主,如果挂单较多只有米币资金能快速承接。虽然她这点钱在市场的体量面前什么都不是,但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一切都以谨慎为第一原则。 n的特点是速度快,跨地区大额交易手续费低,这样可以为以后省下一点换汇的手续费,毕竟前世她家里也不是大富大贵,节约惯了,当然要省一点是一点。要赚又要省,日子才过得下去。 现在米币对香市币的汇率比较高,昨天还达到了7.8538,这大概1794万香市币的资产,是一笔足以改变人生的财富。除了今天出手的这些,剩下的还有350个Corn,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交易结束几分钟后,资金到了沈蕙的香市银行账户。在这个时间,并没有任何风险。 沈蕙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跳如鼓:“我真的做到了!”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丝孤独——这笔财富是她一个人秘密积累的,无法与任何人分享,只能深埋在心底。 交易过程中,沈蕙一度提心吊胆,香市的加.密市场环境较好,而且还不需要缴资本利得税。虽然她的所有手续全部合理合法,但担心UniCORN的KYC验证会暴露她的身份,或银行会因突然入账的大额资金要求额外证明。毕竟,接近两千万香市币左右的资产不是小数目,即使分币种分批次,银行也可能会要求她说明资金来源。 她松了一口气,她在中小学待了太久了,在狭小的生活空间内偶尔也会失去成年人的自觉。当她意识到18岁的自己已经能够独立应对复杂的金融事务时,那种对生活的掌控感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半夜,沈蕙独自坐在行政酒廊里,俯瞰香市的璀璨灯火。海风轻拂,她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不打算换钱作为大学零花,用擦.边.球理由把钱换回来,给以后的自己徒增麻烦。而是把所有资产都留在了香市账户——她提前准备了UniCORN的交易记录,随时应对可能的询问。幸运的是,银行仅要求她提供交易截图,确认资金来自合法交易后未作进一步调查。 那一夜,她穿着酒店的睡衣走进行政酒廊,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香市万家灯火,像是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房间空无一人。她却感觉,那个曾经在上辈子五十岁生日那天因厌倦与疲惫而睡去的自己,正静静地站在身后,对她微笑。 第一世,她50岁时过着麻木的生活,婚姻平淡,内心空虚;如今,她18岁,却已经握有千万现金。现在的楼市还未到最高点,这笔钱已经足以让她在景市市中心买一套还不错的房子了。 这笔钱不仅是财务自由的保障,更是她人生自由的保证书。她决定用这笔财富支持自己的学业、旅行和创业,她没有让钱流向父母名下,也没有让父母知情——PCF对他们太陌生,也太遥远。不是不信任,而是金钱的来源听起来太过离谱,而且PCF对老老实实做制造业的父母来说又太抽象。 这不是对父母的背叛,而是一种迟来的主权收回。 她默念:“从今天起,我的人生,由我书写。” 远处,港区的灯光映在水面上,像是在回应她的决心。 所有内容和概念全架空。时间线和市场环境纯架空,勿对应现实逻辑。[可怜] 很多内容都是几个月之前写的,那时候stable coin题材还没有这么火,只是一直没签上约而且也没有读者,笔名删了又重新放上来了。[可怜][爆哭] 真的是改了又改改了又改。给蕙蕙宝宝的后期职业方向可能会全换吧。。早知道这个东西后来会这么火就不应该写这个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迟来的主权收回 第12章 黎芭岛的专属剧本 12 Island Liba 香市的夜色在脑海中缓缓褪去,像一幅刚刚完成的油画,被小心地放入记忆深处。 沈蕙跟父母回到家的第二天,屋外是盛夏的高温,知了的嗡鸣吵得人几乎无法安睡。虽然是读高中以后久违的闲暇,她却早早起床,坐在空调房里,戴着耳机,安静地浏览CORNTalk论坛。 她的账户在“匿名经济”板块下悄悄更新了几条帖子收藏,来自几条来自驻黎芭岛的数字游民。他们聊黎芭岛如何接受稳定币支付、如何进行本地税务筹划,以及哪家银行更松、哪家律所更靠谱、资本利得税的税率未来是否可能会降低。她一边读,一边记在自己的加密笔记本软件里,甚至设置了几个关键词提醒。 她的手边是一杯冰豆浆、桌上摊开的是景市大学的新生入学指南。 眼下,她还有350个PCF,此时PCF的价格还没有达到几年后的历史最高点,所以她暂时不会出手。但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她必须给这笔资产做一个成功套现的计划,给它一个合理的去处。 她前世时曾对这个领域感兴趣,还记得价格趋势,也明白未来的环境会发生变化。“时间窗口不会一直敞开”,她想,“越早找到资金的下一站,越好。” 她决定去黎芭岛。 对父母,她说得简单直接:“我想自己去旅行一趟,去海岛待几天。一直在准备高考,太累了,我想换个环境。” 韩潇芸起初有些担心:“你一个人去?不找几个同学一起吗?” 沈蕙摇头,神色平静:“我想一个人去看看世界,住个民宿,晒晒太阳。不是跟团,也不贪玩,就想静静地待上几天,不说话,看看海,思考人生。” 沈鹏飞倒是警觉地抬起头:“一个人?” “嗯,跟同学约过来着,后来人家变卦了。但我已经订了机票,就当是一个人散散心吧。” 她的眼神透出一种介于成年与少年之间的沉静。沈鹏飞和她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你现在也成年了……那你注意安全,所有酒店和接送机都提前订好。把行程给我一份,不能省这点钱,我们给你。” 韩潇芸也附和:“别去乱七八糟的地方。回来还得准备入学手续呢。” 她点头微笑,像往常一样乖巧地一一答应。她语气温柔平稳,没有提起那枚藏在包里的冷钱包,也没有说,她真正想去“观光”的,是一个岛上越来越活跃的社群:数字游民、链上支付、web3工作站点,还有一家她在论坛上预约好的,专为持有者提供合规咨询的本地税务事务所。 他们不知道,她已经为自己定好了整趟旅程:在乌市住酒店,并约见一位税务咨询师,再去和一个做app的后端面基,她在论坛上看了她发帖快一年了,确认过履历,是真人在海外远程做开发,合规意识强,虽然偶尔也把super app挂嘴上,但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她的团队思路并非不切实际,是那种“你能感觉到她不会骗你”的人。 她喜欢那种感觉:离开熟悉的地平线,在别人的版图之外开辟一个无人知晓的隐秘据点。给自己积累一点资产,也给自己的人生,布一个暗格。 这些,和她这次带去的350个PCF有关。 前世,她去黎芭岛纯属休闲。那时候她刚从职场转轨,不经意间走进某个咖啡馆,发现居然能用u买椰子水,一边聊天一边刷着钱包地址二维码,那种场景像是科幻小说落地后的副本,让她震撼了很久。 她记得她曾在一家开放式旅舍的泳池边,听见两个陌生人用英语讨论零知识证明的构造细节;也曾在一间装修得像日式榻榻米的咖啡厅里,无意间扫到墙上的贴纸:“Privacy is not a crime”。 所以这次她不想再做新浪潮的旁观者。 她望着镜子里做好准备的自己——一张青春的面孔,行李轻巧,心思缜密。她轻轻对自己说了一句:“等我回来时,就会更自由一点。” ———— 黎芭岛的午后,阳光如碎金,透过乌市大街上摇曳的椰林,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鸡蛋花的甜香与咖啡豆的焦香交织,远处寺庙的诵经声若隐若现,与摩托车的低鸣交融成一曲热带协奏。 沈蕙穿着一件蓝色吊带长裙,披着宽松的亚麻衬衫,脚踩平底凉鞋,背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护照、钱包、一个小本子、还有她的小U盘,藏在小巧的天鹅绒布袋中,几乎不会引人注意。 今天的行程是她此行最“非度假”的一天——她约了一个专门为web3从业者服务的税务顾问Kris,地点在一家在数字游民圈里颇有口碑的co-working space。 那个共享办公空间很“黎芭岛”:木制的门框,玻璃天井洒进一整块热烈的绿光,地上坐着穿拖鞋coding的ai自由职业者,旁边桌上摆着大可乐和助眠精油。 Kris是个三十出头的混血女性,长发微卷,说英语时带着一点拉丁口音。她穿着干练,讲话直截了当,一看就是她的同类。 沈蕙坐下,简单阐述自己的需求: “我持有一些数字资产,目前有一部分已经在香市兑现了。后续我计划做更多的管理,希望找到合规的路径。” 她们谈了一个多小时,Kris做出建议后,还附赠了一句: “你之后可以去一趟‘椰风咖啡’,就在这附近,很受欢迎。现在接受刷钱包结算的地方不多,那边可以。” 沈蕙道谢,面上微笑,心中却警铃大作。 税务顾问主动推荐可以刷钱包的咖啡馆?这是否太自然了? 也许只是贴心。 也许……太贴心了。 ———— 沈蕙走出税务事务所不远,就看到了“椰风咖啡”。木结构的露台简单干净,被粉白的九重葛半围着,露天座位不多,角落里有个小喷泉,折射出细碎光点,似星辰坠地。水声细碎,隐没在街巷里穿来的海风里。 她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笔记本摊在桌上,屏幕的冷光映着她安静的表情。淡蓝色的连衣裙很简单,头发扎得利落,素净却掩不住眉间的锐利。 她的手指纤长,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设计简单的银戒,带着手工的粗粝感,像习惯佩戴了多年的东西。但她其实只是喜欢这个戒指的名字——Star gazer,在重生后的很多个百无聊赖的夜晚里,她习惯凝视星空,幻想自己在无数个其他的平行宇宙里的生活。 她没心思度假,来这家咖啡馆只是因为税务顾问说这里能用钱包结算。她本能地存了个心眼,总觉得这种推荐有点过于自然。她不是第一次接触链上的陷阱,也不打算被任何可能发生的“巧合”干扰。 正想着,一道身影从她面前经过。她下意识地抬头。 吧台边,一位男子正在点单。礼貌压低的嗓音如深海暗流,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声线的话,大概是澄澈——非常干净,声调低,但不会沉到海底,听起来就觉得是个很稳的人,但不会故作成熟。 他的身材修长挺拔,亚麻衬衫袖口卷至肘部,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黑发被湿气轻扰,像刚洗过澡没完全吹干,整个人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松弛感。他的存在似无需刻意,便让周遭环境安静了下来。 沈蕙扫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他转身的时候,两人短暂对视。那一瞬间,她察觉到他目光很静,像没什么情绪,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多看一眼。那双琥珀色眼眸的底部是一种非常礼貌和温柔的冷漠。 她心跳顿了顿,下意识地在心里拉响了警报线。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仙人跳剧本里的男一号! 也许不是仙人跳,也许是。 但她从第一眼起就觉得他可疑。 他在她斜对面坐下,取出一本薄笔记本,低头不知在写些什么。沈蕙假装敲键盘,余光却如鹰隼,锁定他一举一动。他提笔,停顿,啜一口曼特宁,动作从容得像话剧排练。 沈蕙余光扫过,心中瞬间点亮一个红色警报: “……税务顾问是不是卖了我的信息?出门不到二十分钟,这么对我‘口味’的演员就登场了?” 她下意识地握紧玻璃杯,眼神没有半分信任。PCF圈的陷阱五花八门,抢劫、诈骗不足为奇,她想起CORNTalk上那些帖子:仙人跳剧本早已进化出精英版本,从字典到简历都完美无瑕,甚至能围绕你的资产量身定做。 于是她迅速拟出剧本:演员在异国优雅登场,伪装成工作中路遇的“有缘人”,接着是关心、引诱,再是交换信任,然后钱包,甚至生命。 她不是没听过——某女生被人套走seed phrase,资产归零,警察无从追查,写在论坛里的最后一句是“他是我以为的爱人”。 她攥紧杯子,指节泛白,脑中已脑补出一出大戏:牛郎假意搭讪,引她入局,下一秒就是“钱包or命”或“钱包or酒店视频”的抉择。她可是混了快十年的老江湖,哪会被这种“高雅型”仙人跳套路?下一秒是不是就要说自己是某某体系信仰者这种浮夸的话了? 微风拂过,九重葛的花瓣飘落桌上。她轻拂花瓣,指尖微颤。冷静,沈蕙,别自乱阵脚。可他再次抬眸,两人的视线猝然碰撞。 他唇角微扬,送来一个礼貌浅笑,温和得像乙女游戏剧本里的“初次邂逅”。 沈蕙胃部一缩,她感觉有点危险,因为仙人跳一般都是团伙作案。 来了!第一幕开场! 她强装镇定,微微颔首,埋首屏幕,心跳如寺庙的木鱼声,急促而沉重。得撤!这戏我不接!重启人生以来,好不容易靠着信息差投机赚点钱,这就被盯上了吗? 她合上笔记本,扔下几张钞票压在杯底,起身融入街头人流。凉鞋叩击石板,节奏急促。回头一瞥,他仍在低头书写,似未察觉。 耳边传来摩托车低鸣,空气是混着香料和风尘的热浪。她回头一眼,那男人仍坐在那里,目光低垂,似乎并未察觉她离开。 她却心跳如鼓。 是量身定制的骗局吗?[可怜] 的确是量身定制。[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黎芭岛的专属剧本 第13章 不打扰她,但观察她 13 黄昏,沈蕙回到悬崖之上的“星崖别苑”,这是豪华酒店集团Asvara起家的创始人店,古朴而优雅。 天色染上了橘粉与玫瑰金的层次,云彩像被热带的手指搅碎,化作细密的光晕洒在印度洋的海面。整座野奢酒店如同嵌入山体的神话遗址,一栋栋别墅像层层台阶延展,静静地贴合着地势,仿佛悬浮于深海与苍穹之间。海平线很远,浪缓缓拍着岩石,节奏沉稳,像在呼吸。 无边泳池如一面静止的镜子,倒映着暮色与微光中星辰初上的天穹;木栈道蜿蜒于开满鸡蛋花与天堂鸟的热带花园,兰花在幽灯下缓缓绽放,像正在低声吟咏的秘密。空气里混合着海盐、茉莉与新雨后青藤的气息,像一封被汗水打湿又晾干的长信,封存着无法言说的沉思。 她穿过敞开的酒店大堂,大堂如石雕神殿,厚重木梁上刻着酒店的logo,镂空窗棂洒下金屑般的斑驳光影。中央锦鲤池里波光潋滟,鱼儿游弋,如流动的宝石,在水中留下一道道悄无声息的弧线。 她的别墅在最西南角,是最远也最隐蔽的那一栋,设计精巧得像一篇玻璃与柚木共写的抒情诗。 沈蕙选这个地方,不只是为了景色。是为了隐蔽,为了安全。为了能一个人待着,像只乌龟缩进壳里,不被打扰地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她小时候也总爱在自己房间关门——不是真的怕,而是她太习惯独自面对一切。真正的恐惧,是门一打开,就有谁要进来,指责、干涉、打量你的人生。 但今天没那么顺利。 就在她脚步轻响,凉鞋叩击石板、穿过大堂的那一瞬,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骤然顿住了脚步。 又是他。 咖啡馆里那个“仙人跳男主”正站在礼宾台前,与服务员低声交谈。他换了一件白色衬衫,质地轻薄,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一小截,衬得肤色更白,像是经过审慎设计的“偶遇第二幕”。 沈蕙站在雕花屏风后,屏息凝神。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羞或好奇,而是如临大敌——背包瞬间抱紧,加密U盘的存在感在掌心如烙铁般滚烫,纸钱包的折痕也仿佛在提醒她:你身上藏着别人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东西。 她的大脑迅速启动“应激机制”,像是在触发那套熟稔的系统——她从未真正信任过这个世界,哪怕是父母。她见过他们在情绪失控时说出“你有什么价值”这种话,也听过家里老人无尽重复的“女孩子还不如早点结婚”。所以她学会了未雨绸缪、独立处理、提前布防。哪怕是度假,她也带了两套冷钱包和一个纸钱包。哪怕是看似温和的人,她也会第一时间想——“这个人是不是要图谋不轨?” 他接过房卡,朝别墅区走去,步态从容。 他看起来无害得近乎温柔,像是从理想生活馆里走出来的旅行者。但这也很有可能是装出来的。会演戏的人,哪个不是靠“看起来无害”来骗你? 沈蕙屏在屏风之后,手心微汗,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夜色尽头。 “沈小姐,需要协助回别墅吗?”服务员微笑着问,语气不卑不亢,却像在另一个世界拉了她一把。 “不用!”她答得斩钉截铁。 直到男子彻底走远,她才提步奔向别墅。凉鞋叩击脚下的木板,节奏仓皇,身后崖下海浪如预警的低吟,仿佛在提醒她:“有人盯上你了。” 回到别墅,她第一件事就是启动安保系统,检查门窗和门锁,确认电路和网络,确认那串串她看得懂的密钥没有被修改或泄露。确认账户上的余额还安然无恙地停在那里——那个她从小学时代就开始积攒的“自由保证书”。 然后她坐在床沿,眼神落向脚边那块铺着浅灰地毯的柚木地板。那个男人的脸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他眼尾轻轻挑起,笑意总在嘴角打转,像每一部烂俗偶像剧里女主最容易上当的那种男一。 “演得不错。”她低声自语,冷笑。 手机亮起,是税务顾问Kris发来的确认信息:“明天十点见。” 她盯着那句确认信息,手指悬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 “你出卖我了吗?”她在心里衡量着。 虽然知道这种怀疑多少带着被害妄想。可她不敢大意,她是那种一想到“可能会出事”就必须马上设想50种应对方式的人。 背着父母一个人飞来黎芭岛,在异国的加密世界里设立秘密据点,靠的不是冲动,而是她活到现在、独自在多重社会期待夹缝中存活的生存技巧。在这场游戏里,她不是观众,也不是女主角。她是带着钥匙来的人,是自己生活的幕后策划。 她握紧笔记本,盯着屏幕上那串静默的数字。 她知道,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帮她藏好这份命运。 但她可以自己藏。只要她还记得密码,还能握住钥匙。 ———— 夜色沉如墨,黎芭岛的公共无边泳池泛着一层幽蓝微光,像夜空倾倒在地,化作静谧的星河。泳池外,是绵延至天边的印度洋。浪花柔软而不急躁,一波一波地舔舐着岩壁,仿佛一只巨大的温柔生物在悄悄呼吸。柚木地板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灯笼投下金色光晕,让人晕眩得像醉酒。 沈蕙披着一件半干的纱笼,身着绿色的泳衣,脚边的凉拖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她刚洗过澡,头发仍湿润,额前贴着几缕发丝,散发着微微的玫瑰香气。她坐在池边,脚尖试探性地探入水中,冰凉的触感仿佛一瞬抽离了她白日的神经紧绷。她深吸一口气,眼睫轻垂:在这种酒店,不应该有风险。 闭上眼,她试图让呼吸沉静下来。PCF的世界将她锻成了一把刀,每一个目光都可能是利刃,每一次交易都伴随危险——但这里不是战场,不该警觉到连海风都无法享受。 可直觉从不骗人。 不,仙人跳剧本从不这么简单! 水花轻响,打破宁静。她猛睁眼,血液冰冷。是他! 那男子从泳池浮出,轮廓愈发分明,宛如海神归来。他未察觉她,目光凝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第三次!要开始钓鱼了! 水珠顺着他微湿的黑发滑落,划过轮廓分明的颈线与肩膀,在灯下像碎钻般闪烁。他的动作从容、自然,却精准得像在演练剧本——仿佛他天生属于这场热带的夜晚,属于这场仙人跳的戏码。 沈蕙心里一紧,手悄悄拽紧纱笼。这已经是第三次相遇。 沈蕙的直觉敲响了警钟: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仙人跳的彩排! 她太清楚剧本套路:先是在咖啡馆“意外”搭话,再在大堂“偶遇”,现在则上演“深夜泳池偶见”。典得不能再典。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仙人跳”的套路。尤其是给女性设的局——不再是粗暴的搭讪,而是低调、沉默、气质卓绝,甚至配套脚本里还会有点哲学味儿。看上去“完美到不像坏人”的人,才最要小心。 她的脑海里迅速演练剧本版本:仙人跳剧组往往以“高端自由职业者”包装身份,以甜言蜜语诱导目标,再设计突发状况引出金钱陷阱……她甚至开始怀疑税务师是不是早就把她的资料卖给了某个诈骗团伙,连话术都编排好了。 男人从水中站起,抬眸时两人目光碰撞。那是一种几近电击般的凝视。眉眼深邃如夜,目光却意外柔和,像在说“我不是坏人”。 沈蕙没理会,身体却本能僵住。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极轻的微笑,那笑意太得体、太克制了——完美得像剧本里的“深夜搭讪台词”。 他游到池边,转身,视线无意间与她相撞。他的神情一瞬愕然,随即转为探究,眉梢轻挑。 沈蕙心跳乱了一拍:他看出来了。知道我在防他。 她下意识想逃。但他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温和,像抚过柚木林间的晚风。清冷的声线压低,中和了气质自带的冷感,只剩下轻柔:“这么晚,没想到还有人。希望没吓到你。” 沈蕙喉咙一紧。典,太典了! 她挤出冷笑,突然生出急智,指了指她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唇。这是她前世年轻时熟练掌握的i人技能——装聋作哑,又回忆着以前看的白娘子或者美少女战士之类,手上来了一套丝滑小连招。 纱笼却在起身时滑落,她暗骂一声。别慌,还没演完。 男子并未追问,只是点点头,轻松爬上池边,那动作轻巧得简直像水妖变人,来人间招摇撞骗。水滴从他白玉般的额边淌下,月光勾勒出他的优雅的肩颈线条。 他随意拿起一旁的毛巾,边擦手边看向她,语气淡然而友善。目光锁在她脸上,又指了指头顶的星空。“这地方没人的时候,有种难得的宁静。”他顿了顿,嘴角微扬,“下午在咖啡馆见过你。你似乎有点心事?” “你说中文吗?”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你刚过来吧?欢迎来黎芭岛。” 沈蕙血液凝固,这人好有信念感,竟然能坚持和聋哑人交流吗…… 他轻笑,声音如退潮的海浪,柔和得像在念“深情台词”。 “薛均。”他说,摊开还未擦干的手掌,笑得客气,“想握手……不过现在不太方便。” 她没有接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继续装作聋哑人,神情僵硬地点了个20度的头,然后准备转身离开。 薛均?呵,艺名吧! “等等。”他声音压低了,像是突然变得更认真,“我无意打扰你。只是这里的环境真的不错,酒店的**保护也很好,不用太紧张。” 沈蕙听到“**”两个字,险些绷不住笑。 这……是在暗示她什么?是要开始展开“诱导共谋”剧本了吗?好老套的设定。下一步是要递房卡,还是要说“我有个项目缺个合伙人”? 她侧身,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底无恶意,只有奇异探究,好像她才是那个奇怪的人。 她不敢判断。身处异国,背着未来的巨额数字资产,她对任何靠近者都有天然戒备。她迈开步子,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狭长,如一道冷锐的刀锋。 身后,他重回泳池的水声轻响,她没敢回头,怕他的团队就在附近。再见,仙人跳男主! ———— 薛均倚在泳池边,手掌撑着温热的柚木甲板,夜风拂面,水汽混着茉莉的香气,在呼吸间涌上心头。刚才那个女孩再次离开时的背影,仍盘旋在他脑海。 她躲开他的眼神时,是毫不犹豫的。那不是“羞涩”——而是一种几乎生理性的“防备”,像是一头经历过陷阱的猫,哪怕只是听见金属碰撞的微响,便会立刻炸毛逃跑。 他慢慢在水中游动了一圈,水波推开,星光在水面晃动。他试图还原她的样子——那双灵活的眼睛,清秀得几近稚气的脸,却被警惕感打磨得不那么年轻。 “在怕什么?”他低声喃喃。 薛均不是一个热衷社交的人,他思维转速比嘴巴快十倍,对于陌生人和场合都保持自然距离。但她不一样——他见过很多聪明或美丽的女生,却几乎没见过像她这样一眼看上去就自带一整套反侦查系统的人。 如果他只是单纯地欣赏她的五官,那早就过去了。但他现在不是在意她的外貌,而是她那种仿佛随时在计算风险的状态,让他想起自己少年时被送去数竞冬令营,在一堆冷峻天才中识别朋友与敌人的日子。 她年纪很小。可她那一整套无声的警戒系统,却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那种对环境永远无法完全信任、对每一个过于完美的瞬间都抱有怀疑的本能,来自哪里? 大概率,是她的生活环境。 他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童年——虽然也并不尽善尽美,但母亲至少从不干涉他选择什么领域、是否升学、是否恋爱。 他从未体验过那种“你的价值被定义”的情境。 而她显然不同。 在她身上,有一种格格不入的自主感,就像是把刀磨得太快,锋利得有些危险。而且她并不喜欢这样。她的眼睛太清澈了,不是被保护得很好的那种天真,是“我什么都不会向人展示、你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的坦白,或者自嘲。像一汪清澈的深潭,带着某种不容审视的危险,又像是曾在深夜偷偷哭过,却从未被安慰过的眼睛。 这种“聪明 受过伤 不轻易相信人类”的组合,是他最抗拒的。他无意深思人的复杂性,人是永远无法被彻底探查的,因此这完全是浪费时间。 他靠在泳池边,闭上眼。 “沈小姐”——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响了一遍。刚刚服务员叫她的时候,他在距离几米远的地方听见了。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傍晚,他无意间听间礼宾员唤她名字,她当着他的面却不执一词,还莫名其妙地打起了手语——动作浮夸,一看就是现编的那种。 薛均惯见他人投来的目光——好奇、嫉妒,或**,一般情况下他都会礼貌应付。可沈蕙不同,她的眼神是猜疑,仿佛他是伺机而动的犯罪嫌疑人,对她有所图谋。 他划了一圈泳,星光映水面,思绪如潮。她在藏什么?咖啡馆的笔记本,匆匆离去的背影,大堂紧握的挎包——她似在守护致命秘密? ……秘密?密码? 生意?还是麻烦? 他爬出泳池,夜风激起寒意。他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拿起手机,默默记下一串备忘: “咖啡馆女孩。非游客。潜意识的自我防卫,反应真实。目标是,不打扰她——但观察她。” 他不打算做什么。他只是对一个有秘密的人产生了好奇。 至于她为何如此警觉,他并不急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故事。 风从椰林里刮过,带来淡淡的木槿香。他朝别墅方向走去,背影干净、挺拔,消失在一片月色洒落的栈道中。 ———— 沈蕙站在自己的别墅露台上,披着柔软的白色浴袍,望着远方一片模糊的海岸线。 风很大,吹得她眼角有些干涩。可她还是站着,没有动。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海浪声,像是在说:“逃过一劫。” 她很少让自己完全放松。即使是在度假的时候。这不是性格问题,是她的成长经历教会了她一件事: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温柔。 前世时,小时候,父母总说她“不够懂事”,长大以后,每次她反驳或者发脾气,都会被骂“没有价值”。哪怕她再努力,也总有人说:“你就这点本事还想挑三拣四?”她一度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配不上更平等的爱,无论对象是谁。 但她现在知道了,这根本不是她的问题。 她的人生从来不是为谁服务,也不是谁赋予她价值的。 她守住的是她自己。 她不是怀疑那个男人——是怀疑一切看起来过于完美的系统。包括金融、包括家庭、包括爱情。 就像数学被认定为这个世界上存在最真实的科学,数字才是她信奉的信仰。 因为只有0个读者,所以我打算破罐破摔把所有存稿全放出来,等有读者催我了再开始码字。其实这个小说单机写了几个月是有点破防[爆哭] 沈蕙上一章的戒指:Star gazer银戒 by Alighieri[奶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不打扰她,但观察她 第14章 命运的备用通道 14 房门一关,世界安静。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仿佛还在听自己的心跳。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只有庭院那盏雕花灯洒下的光影在玄关地板投出斑驳的碎金,像是一场刚刚逃脱的幻觉。 她松开一直紧握着的帆布包,冷钱包藏在暗袋最深处,没有移位——还在,她确认了三次,才终于把肩上的力气卸下。 她知道自己过于敏感。 哪怕只是一次碰巧的相遇,她的大脑也能瞬间演绎出三种诈骗逻辑和五种情节模板,仿佛生活随时可能化为某种剧本,像她上一世那样——她曾以为固若金汤的人生,后来一幕幕拆解开来,才发现不过是一套流畅的叙事幻术。 她脱下外衣,进了浴室,洗去白天留在肌肤表面的咸味与焦灼,换上宽松的棉布睡衣,赤脚坐在露台上,面对着闪着月光的海水。 外头是悬崖上的无边泳池,浪涛此起彼伏,像另一个世界的心跳。 她没有哭,但眼里有一点涩。 不是因为今天有多惊险,而是因为她知道:这种“防备”的习惯,从小就种下了。 她从来不是那种被允许软弱的小孩。 爸妈都爱她,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中。考试考得好,他们奖励,生活出成绩,他们表扬。 但她从不敢说出“我害怕”“我做不到”这些话。这个社会从不养育做事没有把握、“没有长期规划”的孩子。 她从来都知道:只要表现得冷静、懂事、计划周全,就能换来足够的信任与自由。 于是她习惯了演练人生的下一步。习惯了在头脑里提前排演一切风险。哪怕只是独自去旅游,也要做尽调,要把备选路线和应急反应方案都记在笔记本里。她早就学会了:做得好不等于被理解,但至少不会被否定。 而“被否定”这件事,她曾经很怕。 前世的她,就是在不敢犯错的生活中慢慢磨损掉自己的。婚姻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合适、舒心;工作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安全、稳定。她从不辩解,因为她知道没有用。但她内心其实是倔强的,她有过一次离家、一次冲突,也有过对父母说“不”的念头——只是,那些念头很快就消失了,被现实打磨得一干二净。 她重生之后,决定自己做主。可有些防备,就像是印在骨头里的纹路。改了名字、改了人生轨迹,却还是带着原生的反应机制——对陌生人警觉,对一切“靠近”本能怀疑,甚至……连自己对他人产生好感的那一点点可能,都想要斩断。 因为她知道,一旦情绪占了上风,就容易被人牵着走。 她不想再那样了。 她现在有自己的PCF、有冷钱包、有香市的账户、有她自己一点点攒下的命运的“备用通道”。她没有靠父母就实现了自己的资本积累过程,她要守住这手牌。 哪怕这注定是一条孤独的路。 ———— 这时候,门外风声忽起,像有人路过。 她不自觉地抬起头—— 风没关窗,帘子被吹起一角。远处泳池边灯火微动,一点水声传来。 她忽然想起那人。 “薛均”,他说。 他身上没带任何**气息,气质也不像是推销或诈骗那一类人。她回忆他笑时的神情,微敛而克制,没有虚伪。但也正因如此,才令人难以判断。 这种人,不容易骗你,但一旦你被吸引,很可能是你主动走向了他。 她将腿蜷起,手臂抱膝,靠着落地窗,望着远方星海涌动的海平线。 她的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这一路走来,从说出“爸爸我想开个户”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在走一条别人看不懂的路。 她想,不管这是误会还是仙人跳剧本,至少她有资格写自己的人生剧本了。 至少,这一回,她做了自己人生的主角。 ———— 她没有再见到他。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黎芭岛的阳光依旧灿烂,海浪按节律拍打着岸边,空气中混着熟悉的鸡蛋花香与海盐味,可沈蕙心头的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放松。 她从未停止观察:穿过大堂时留意有没有熟面孔出入,在咖啡馆落座只选择视野通透的位置,付款时刷父母给的旅游资金,甚至连每日笔记都加密上传,仅自己可解。 可一切风平浪静。 没有人再次出现在她身边,也没有陌生人搭话。她的每一笔开支都精准入账,税务顾问的消息也照常送达,并未多言一句。 旅程的最后一晚,她坐在别墅阳台上,脚边是未喝完的汽水,海面倒映着月色粼粼。她反复调出那位陌生男子的面孔,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也许……真是我多心了。” 这种清醒过头的警觉,有时像反噬的利剑。在重生的头几年,她每一步都以“不要重蹈覆辙”为唯一准则,生怕一点波动就推翻未来。但这一次,她开始慢慢相信:不是所有的巧合都带着阴谋,有些就只是世界的随意赠与。 她没有多想,也不打算在此地耽搁。 离开前,她将冷钱包藏好,把纸质备份重新封好封条,随身装在衣服内袋里,她做事从不留死角。然后背起行李,踏上归程。 ———— 回国后的那几天,沈蕙像是从一个高压的“情绪微型剧本”里抽身,重新投入一段普通少女的暑假里。 她收拾房间,跟父母一起去看了两场电影;参加了高考后的几次小聚会,同学们嬉闹、唱K、拍照、互相在T恤上写留言——她站在热闹中,微笑着,不出挑却沉静,好像已经比身边的人都更早一步走入下一个世界。 她去见了从海外暑期回国的童年好友王岚岚。 两个女孩在老城区的一家老店坐了一整个晚上,小龙虾、啤酒、吃不完的烧烤,从小到大,从学业压力到购物攻略,从人情冷暖到恋爱去留,话题层层叠叠,像是把散乱的记忆一寸寸缝起。她提起自己对加密行业的看法,说自己未来可能会进入这行,岚岚挑眉:“你真的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沈蕙没有告诉她太多,只轻描淡写说:“之后可能会需要你帮我一把,但不会有高风险,也不是现在,等我大学之后。” 岚岚认真地点头。她们都不是会轻易许诺的人,这种低调却稳定的感情,一如前世后世依然持续的友谊。 ———— 那段时间,她去驾校报了名。 她前世开了几十年车,如今手脚恢复得更年轻、更灵活,科目二、科目三一起预约考过,她在教练面前沉着得像个打了三十年工的出租车司机。 有一次倒库练习精准到位,她那一向素质低下的教练甚至拿她当起了范例:“别看人瘦小,坐姿比男的都稳。沈蕙,你讲讲你怎么做到的?” 她笑了笑,“可能上辈子是老司机吧。” ———— 夏天的蝉鸣渐渐远去,八月末的夜风也带了一丝初秋的凉。 沈蕙坐在家里的阳台上,听父母在厨房里说话。 他们没有变——依然会为了一点鸡毛蒜皮争论、依然会用带刺的语气表达关心,依然无法真正懂得她的所有心事。 但她已经不再指望改变。 “他们爱我,愿意为我付出。即使这份爱混杂了无知、焦虑、控制欲、甚至偏见——它也是真实的。” 她已经学会了从爱中分辨出哪些是可以接受的,哪些是需要守边界的。 她不再和父母硬碰硬地争辩,而是选择更成熟的方式表达:比如告诉妈妈,“你说这些话我会难过”,或者对爸爸说,“我想自己决定这件事,因为这是我的人生”。 她甚至偶尔能笑着接受他们的不完美。不是迁就,而是懂得了世间常见的爱本就是带刺的东西。它可能不健全,但那又是真实的,它也许伴随着伤害,但那种爱的起源可能又是一种极其朴素的情感——朴素到你甚至无法用敌视或者冷漠来对待,一旦她真的这样做,就会开始自我厌恶。 沈蕙知道,生活不是小说,真相都是复杂的。 “上一世,我想要一个完美的家庭,但没有。我用很长时间才明白: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我那时候的期待太不务实。” 她已经准备好了。 高考成绩一出来那天,她接到了景市大学的录取通知。现在,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 沈蕙知道,前路依旧复杂,但她比上一世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这一次,她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生活的、金钱的、情感的、还有命运的。 第15章 某种自主选择的可能性 15 九月的城市依旧燥热,站在大学宿舍楼下那一刻,沈蕙觉得这不太像“新起点”,更像是夏天最后的搏命一击。 宿舍在五楼,是上床下桌结构,普通的2×2格局。房门打开,一股洗涤剂混着纸箱的味道扑面而来,两个行李箱摆在地上。 看来她是第二个到的。 宿舍楼的水龙头滴得很慢。五六点钟的光线落了进来。 沈蕙洗完手,站在镜子前,抬头看着那张胶原蛋白满满的脸——眼神淡、嘴角平、没什么青春感。 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上大学之前,学院群里就在刷“收拾宿舍vlog”“开学仪式感清单”,而她只带了一个20寸登机箱,塞着一台电脑、三本技术书和两双平底鞋,几套应季的换洗衣服。 “你好,我是沈蕙,计算机学院的。” 她声音清楚,带着一点不咄咄逼人的自信感。 对面蹲在箱子前拆电热水壶的女孩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我是徐知意,和你同院——你名字好好听,像小说女主角。” 舍友问她:“你怎么这么会收纳?你东西好少啊。” 她说:“我习惯不多带,也用不上太多,不够了再买,都来得及。” 沈蕙笑了笑,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靠窗的床位。窗外阳光洒进来,她心里轻轻想了一句:“还挺像新的生活的。” ———— 当天晚上宿舍四个人都到齐了。除了她和徐知意,还有一个新闻学院的赵芮,以及艺术学院的常禄。 赵芮话多、反应快,一进门就抱着一大袋零食,像是专为社交而生。常禄比她想象中更外向,戴着一副大框眼镜、涂着浅豆沙色的唇膏,一边整理画材一边笑说自己是“拖着画板进大学城的苦力”。 她们迅速完成了室友间的第一个关键动作:一起拉着塑料篮子去澡堂排队。 她们边站在走廊吹风扇,边讲各自的家乡、录取分、行李被快递耽误了几天的小糗事,语气轻松。 徐知意说自己来自南方的小城,高中最怕的就是睡过头赶不上早自习;赵芮讲她填志愿那天险些忘了点“确认志愿”按钮;而常禄则大方分享了自己在社交平台上做漫画博主的账号,说有粉丝已经在评论区催她“产粮”了。 沈蕙几乎不用刻意融入,就已经自然地成了宿舍里“说话不会让人不自在”的人。 她不喧闹,也不冷淡,说话有分寸,像是可以静静坐着听人讲话、也可以恰到好处接上一个梗的人。 赵芮在洗完头吹头发时看着她说:“你是我遇到的性格最不贴脸的女生了。明明看起来很冷,讲话却意外地温柔。” 沈蕙笑着回答:“我可太有社交经验了,因为我是穿越回来的。” 大家哈哈笑作一团,没人当真,她也不解释。 但她心里知道,那是真的。 上一世她刚上大学时,还没从高中的心境里缓过来。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像个在别人世界里借住的人,花了好长时间才和舍友同学打成一片。 但这一次,她拥有完整的房间、开始,还有刚刚好的生活节奏。 ———— 早上六点半的操场,太阳还没升高,队伍已经站得整整齐齐。 沈蕙和徐知意、赵芮三个人被编进一个连,常禄因为是艺术学院,去了另一个军训队。 教官是个二十多岁的男生,讲话干脆,带点笑意:“别紧张,我不会让你们真的趴下滚泥巴,顶多多喊几句口号让你们累死。” 他讲完就开始纠正队伍。 赵芮偷偷贴近沈蕙:“我打赌他最喜欢挑你。” “为什么?” “你长得太像‘模范兵’了,教官一定一看就想提问你。” 沈蕙低声笑:“可惜我不会特意展示自己。” 午休时间大家都赶回了宿舍吹空调,徐知意坐在沈蕙的桌前,靠着她的肩膀,跟她一起看影视吐槽视频,一人手里拿着一杯柠檬茶。 赵芮拿着笔记本在记社团推介会的时间,嘴里还念叨着“我们是不是得排着时间表挨个逛”;常禄则搬了椅子靠在阳台边,盘着腿剪视频,说要把这几天宿舍生活剪成一个入学vlog,“我要发社媒赚开学流量”。舍友们听了笑作一团。 “你说我们会不会在这儿谈一场恋爱?” “嗯?你不是说来大学先不谈恋爱?” “理论上是的。”徐知意笑着看她,“但你有没有觉得,身边很多人好像已经开始偷偷对谁有感觉了?” 沈蕙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拉了拉军训服的领口。 空调的温度稍微有点低了,就像景市刮着大风的深秋——清爽、难捉摸。 她想了想:“我不会先喜欢上谁。” “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已经对男人祛魅了吧。” “诶?你谈过很多次恋爱吗?” 沈蕙顿了一下,略有点尴尬,“这辈子还一次都没谈过。” 徐知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就是嘴上很猛,实际上特别纯情的那一类吧。” 赵芮刚好走过来,听到这句,笑着补刀:“我懂!沈蕙是那种经常‘祛魅’的冷面战士,随便说出一句话就能让人瞬间清醒。” 沈蕙友好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上一世,多年的婚姻生活已经熬到了常温白开水阶段,无色无味无毒。没有风味,也没有温度。 到了五十岁左右,她已经进入了围绝经期,她面对着潮热、失眠,无暇再去思考感情和其他虚妄的东西——什么爱不爱的?到底什么是爱?爱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谁能说清这个概念是否真的对应着某种真实存在呢? 她不会再幻想一个人人都在说但无相无形的东西。她已经初老了,想象力萎缩了,她无法再理解抽象的概念,她只知道婚姻深处的寂静。 那种深沉的静谧是一个真空的白色立方体,她一个人坐在里面。有时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几句,几乎没有回音。 她的**已经像塔克拉玛干沙漠一样,彻底干涸了。 ———— 第十天傍晚,军训结束的时候,宿舍阳台上晒了一整排棉被,颜色花得像早春的植物园,有紫的、粉的、米白带格子的。 天气预报上说今天的温度最高会到40度左右,适合人进屋,但被子出去。她们提前听说了今天要取消室外训练,一早就把被子抱到了太阳能照到的地方。 沈蕙看着那一排晒软了的棉絮,忽然有点感动。 热,吵,但有人作伴,有人等你洗完澡回来,一起说“你今天是不是有点晒黑了”。 这才叫大学生活啊。 她给妈妈发了条微信:“我现在有三个舍友。我们一起排队打饭、晒被子、站军姿,她们都挺好相处的。” 妈妈回:“上大学了不要光顾着闷头学习,一个人在外要笑口常开,开朗点,给老师同学多留点好印象。” 她没回消息,锁了手机屏放在桌上,去卷刚收回来的袜子。 ———— 沈蕙第一次走进大学的教学楼,是九月最后一个周一,但天气依然热得像夏天在和秋天抢C位。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靠近黑板、也靠近光。 窗外是一棵老银杏树,树枝探进半个玻璃框。好在现在没有果子,并不臭,树叶的颜色是青黄相接。风吹的时候叶子轻轻拍打窗沿,像是在故意找存在感。 教室前方有助教在测试投影机,调出来的是计算机科学导论的PPT。沈蕙瞥了一眼封面,白底蓝字,角落是学院logo,平平无奇,虽然设计风格看起来像一份传三代的PPT,但这个经常在行业新闻上出现的名字足以让她充满期待。 她摁亮平板的屏幕,在备忘录里写下课程名:“计算机科学导论”。 然后又写了一句话: “这是我作为大学生的第一堂课。” 她知道这句话很像青春片台词,但她没有笑。 她已经不是一个会轻视“起点”意义的人了。上一世,就是起点选得太歪了,以至于无法实现经济独立,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上课前五分钟,班上的人慢慢涌进来,后排有人说笑,有人在找插座,有人拿着咖啡急急忙忙地往前走。她的舍友徐知意也来了,坐在她旁边,低声说:“今天一早醒来看你不在,我还以为你翘课了呢,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啦。” “不会的。”沈蕙笑着回答,“新生的第一课可不能缺席。” 徐知意笑了:“你这句话应该做成手机壳。” 老师进来,是一个四十岁左右、戴无框眼镜的男教授,自我介绍后说了一句: “我希望你们在这个教室里,不要只思考‘怎么进大厂’,而要开始思考‘什么是结构、什么是算法、什么是秩序与混沌’。” 沈蕙听完,心里一动。 秩序与混沌。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在教育中感受到某种浪漫。 课间十分钟,她托着下巴,面着窗户,看着对面楼的影子一点点变长。有人拿着手机四处加微信,有人忙着问签到码。 看着树影和光交错,沈蕙回忆起前一世的高中时期,她站在教室窗边,想象着“大学是不是就像剧里那样,有阳光、有自由”的。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由”不仅仅是不用早读——而是一种自主选择的可能性: 选择靠窗,还是靠墙; 选择听懂那句“结构与秩序”的隐喻,还是不听; 选择猛追成绩单上的绩点,还是让生活更像自己。 她今天没有迟到,没有怕认识新同学,也没有纠结自己是不是坐得太靠前,离老师的讲席太近。 她在这一世走进教室的时候,真的带着一种无声的自信: “我有权利,重新开始我自己的成年生活,重新选择我的未来。” 第16章 二次通信 16 九月的景市,风渐渐有了点凉意。 图书馆三号楼一层的小型报告厅被一个学生技术社团临时借用,主题叫得很宽泛——“后端工程的结构美学”。 沈蕙是被舍友徐知意拉来的。 “这只是个学生的交流论坛,但听说那位主讲人特别有水平,现在在隔壁华荷大学,才大二。”徐知意一边掀帘进门一边说,“咱们刚上大学,应该也不太能听懂。但负责组织这个论坛学生会的学姐也是我高中学姐,说他声音特别好听,好像还搞乐队,长得也很帅。” 沈蕙没接话。她找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掏出笔记本。 那天晚上,她本来只是想听个讲座放松一下。 直到他出现,那个好久没见的“仙人跳选手”。 ———— 他走上讲台时没说太多废话,只微微点头:“大家好,我是薛均。” 沈蕙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意外的重逢,也不是因为他的长相惊艳,而是因为他的脑回路——“他的叙述方式像是沉到结构底下去过一圈”的那种。 他的声音不大,不急不慢,却非常清晰。 他没有用PPT塞满术语,而是用最简洁的图示解释了他所在团队在服务端开发中遇到的一个真实问题: “你要如何在一组高并发请求中保持对访问顺序的控制,同时不牺牲异步处理的效率?” 在高并发下,如果写入量大于消费速度,会产生堆积和阻塞。他的说法是: “我们一开始用了传统的队列加互斥锁的模型,但在多线程调度中出现过死锁和性能瓶颈。后来我们转向 Go 的 channel 模型,构建了一个基于异步流的调度通路。” 沈蕙听得非常专注。 她不是没听说过channel的应用模式,只是她之前看书时总觉得不够直观。而这一次,台上的这个人不仅把逻辑理顺了,还说出了她最想问的一句话: “有时候不是技术不够强,是你没有思考‘结构和流动’之间的平衡。” 台下静了一下。 沈蕙抬起头,看着他,第一次真正地想开口。 问答环节,她举起了手。 她问得不快,但问题很准:“你提到用channel替代传统锁机制,在设计上解决了阻塞问题。但channel在高并发写入下可能会造成‘漂移’——你们有没有遇到过消息出队时间异常拖长的情况?你们是怎么做调优的?” 薛均看了她一眼。 ——是见过的那个女孩。 但那是一种不惊不讶的平静眼神。仿佛他早就知道,在这场讲座里,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 他轻轻点头,回答也非常清楚: “有,我们的测试数据里,channel 在极限并发写入下确实可能出现出队延迟。所以我们后来加入了动态缓冲池,结合计时器设定了上限清扫机制。调优点不是‘channel本身’,而是整个通路在某一时刻的‘滞后容忍性’。” 沈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点认可。 像是“这个人,答得过关了”。 ———— 讲座结束后,她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加微信,但是抄了他的电子邮箱。 听讲座的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 「薛均——channel漂移调优 / 值得再听一次」 ———— 沈蕙从讲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变成了橙灰色。图书馆外的灯光泛黄,学生社团在路边发传单,路灯下落了几片不知从哪吹来的银杏叶。 她和徐知意并排往宿舍走,她们聊起讲座的案例,聊起回头要加入什么社团,一会要吃什么。她们边走边笑,走到一个路口,徐知意突然说起要去便利店买瓶乌龙茶,沈蕙正好接到快递的电话,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她。 徐知意出来,两人接着朝宿舍的方向走去,两人之间行走着某种安静。 徐知意忽然侧头问:“你是不是觉得刚才那个主讲人……有点不一样?” “你说的‘不一样’,是指水平,还是指颜值?”沈蕙头也没转,语气平稳。 “我是说他讲得很好,虽然我现在还没能明白几句。但感觉讲得很通俗,没有硬拽专业术语,而且……人也挺帅的。”徐知意笑,“你不觉得?” 沈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那段调优的方法里,还有……上次从酒店泳池里突然钻出来的脸,顺着脖颈流下的水珠。 “你是不是……有点被打动?”徐知意追问。 “我只是觉得——他的思考路径很干净。”沈蕙顿了一下,“就像他不是为了展示自己,没有多余的ego,而是真的想把复杂东西高效地讲清楚。” “你还挺会把握人物的。”徐知意笑着打开宿舍门。 沈蕙没反驳,但也没解释。 她收拾好背包,坐在台灯下整理桌面。放在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徐知意发来的链接: 【校内学生论坛】后端结构美学讲座反馈问卷(可匿名)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 “你要不要填?”徐知意在下一条微信问。 沈蕙犹豫了两秒,回了个yes的表情包,点开问卷链接,敲了几行技术建议,又加了一句。 “讲者对‘流动与结构’之间的张力表达很清楚。” 然后删掉那一句,又重新写了一句: “在介绍channel缓冲池优化时提到的‘滞后容忍性’非常有价值。” 写完,她没有留下名字,点了提交。 她没有“动心”,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在他身上停留得太久了。 ———— 讲座结束后,薛均没有马上离开。 他收好PPT文件,把HDMI线绕成一个完美的圆弧状塞进袋子里,顺手擦了擦讲台桌面。场控和技术社的两个师弟在忙着整理设备,他点头致谢,低声说了一句“辛苦”。 等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把自己的笔记本合上。 他的动作不快。像一台静音的高精度仪器,做每一件事都不慌不忙,却精准、安静、不拖泥带水。 薛均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衬衫,脖颈线条分明,袖子卷到小臂,轮廓干净,戴的不是能够凸显格调的机械表,而是一个大众款的智能手表,普通,金属表带却衬得他的手腕线条干净又遒劲。 他的眉骨稍微偏高一点点,眼窝略深,睫毛很长,略偏灰褐色的瞳色像琥珀,又像那种不在乎世界会往什么方向发展的猫——但他不是那种简单的“好看”型,而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得的微妙气质——很有存在感,却没有攻击性,优雅,安静,冒着温和的冷意。他周边15公分的空气里似乎都冒着一点让人摸不清头脑的哲学味儿,但是看到他的眼神,又感觉能瞬间安定下来。 他从讲台边起身,肩膀轻轻一耸,把一切重量落回自己身体里。 他不喜欢讲话后被围着寒暄,更不喜欢“你在哪个平台发内容”的问询。他不喜欢用社媒,只会匿名写写blog或者做一些开源分享。他喜欢的是讲完即止、解散就好的交流方式。 回到自己学校,他走进华荷大学东区的教学楼,在四楼的休息室找了个空位坐下。那是他们社团借来临时处理资料的地方,旁边有个冷柜,里面放着几罐椰子水。他拉开一罐,刚刚坐定,手机响了一下。 微信群里的反馈表收到了新回复。 他扫了一眼表格,一大半都是那种浮夸口吻的“哇!声音好听!”、“现在还听不懂但好帅!”、“真的有在做乐队吗”、“发一下PPT吧”。另一小半,则是需要花些时间来看的技术问题。 他给办活动的同学发了PDF版本的PPT,本来不打算每一条都继续细看,直到他看到那条: “在介绍channel缓冲池优化时提到的‘滞后容忍性’非常有价值。” 这句话写得克制、准确、干净。没有“我觉得”“很厉害”这些主观感受,也没有“学霸”、“大佬几岁开始coding”的这些情绪色彩。 而是直接指出了他的调优核心,并使用了他在讲座中自己提炼的关键词。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脑子里却自动跳出一个画面—— 讲台下举手发问的沈小姐。 她穿得很简单,T恤、长裤,坐姿很直,讲话时条理清楚,眼神专注。没有打量,只是恰到好处的尊重。 那种专注不是“想要在公共讲座出风头被人注意”的表演,而是“我知道我在思考”的那种清醒。 她的问题问得很准,他当时就注意到了。 不是典型的“我想炫技”的技术提问方式,而是一个逻辑自洽、有层级结构的思考者才会问出的问题。 而且她没有留下名字。 但他隐约有种直觉:就是她。 他把反馈表关掉,打开自己的讲座笔记: 高并发状态下channel的流控边界 模拟滞后容忍度的测试参数 他没写她的名字,只写了个“?”。 但眼神里已经留住了那个抬手发问、眸光清冷的沈同学。 她不是为了在同学面前show off的。 她是来验证结构是否真正成立的。 他喜欢这种人—— 不是“被你吸引”,而是“尊重你讲得足够好”。 他靠在椅背上,捏着那罐没喝完的椰子水,忽然觉得嘴巴有点干。 像是那个瞬间,她不仅进入了听众名单,还被他划入了某种“值得二次通信”的通讯录里。 第17章 旧脚本与新脚本 17 沈蕙是周六晚上收到信息的。 家庭群里的气氛像往常一样热闹且没营养——伯伯伯妈发了表哥新买的智能音箱,奶奶转发了一段“养生核桃糊”的微信视频号。 突然,沈鹏飞发了一句: “你哥这几天在你们学校附近忙实习,周日中午抽空去看看你,说不定还能带你转转。” 堂哥沈怀深,很熟悉的名字——但其实上辈子几乎没太多交集。 她点开微信,果然对话框空荡荡。上辈子,她和沈怀深同在景市读大学,但几乎没联系过。那些老家亲戚的连结像随风吹散的风筝线,没有什么抓得住。 堂哥这人其实她也不了解,但前世对他一直没什么坏印象,讲话得体,彬彬有礼,确实讨厌不起来。 而这辈子,有的人际关系似乎可以换一种打开方式。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了:“可以。” 沈怀深几乎立刻回了一句:“那我明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到你学校北门。” 很客气,也很迅速。 沈蕙回了一个“好的”,手机屏幕锁上,她继续看书。 她对他没有特别多的感情,也没什么抵触。只是好奇:这个小时候坐在她对面吃饭,总是被长辈夸“男孩吃得香”的人,长大后变成了什么样。 ———— 九月末的景市开始变得柔软。 周日上午十一点半,校园北门前阳光正好,带着夏末初秋那种擦肩而过的温度。 沈蕙穿了件米白色亚麻衬衫,内搭细条纹T恤,浅灰色锥形裤,干净但不抢眼。她没有化妆,只擦了一层防晒,风吹动她耳边细碎的发丝,一侧的碎发垂进脖颈弯处。 她站在银杏树下,低头看手机。 一个熟悉又久违的身影朝她走来——沈怀深,戴着银框眼镜,黑T外套一件深色薄风衣,步伐沉稳,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烘焙纸袋。 “小蕙。”他笑着抬手,微微有点吃力地提着袋子,“你这么早到啊。” “北门人多。”她点头,声音温平。 “我在你们学校旁边的出版社实习,住得也不远,今天刚好没事,来接你。”他顿了顿,把袋子递过来,“给你带了点米粉,我前两天回家带的,听叔叔说你们宿舍有个小冰箱,趁着没坏赶紧煮来吃。” 沈蕙接过,手一沉,意外地觉得有点暖。 “谢谢。”她说。 他们并肩走进校园,沿着林荫大道走过几栋教学楼。沈怀深四下打量着,眼神像个随时准备提问的社会调查员。 “你们学校绿化真不错。”他说。 “预算基本都用在维护系统结构上了。”她语调轻快。 “果然是学cs的。”沈怀深笑着摇头,“开口闭口系统结构。” “你是做社会学的,难道不会一边走一边观察人?做社科要是没逻辑,同样完蛋。” “你还挺懂行。” 沈蕙在心里笑了笑,腹诽道:谁让上辈子也是你半个同行,只是比社会学还要更穷一点的方向。 ——正因如此,重生以后才不得不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攒钱。想到这里,她确实怨念深重。 走到主楼旁边的林荫路,沈怀深指着一排椅子说:“坐会?我挺好奇,你在这儿都学些什么。” “前阵子刚做完数据结构基础实验,写一堆链表和栈,还要学点概率。” “听起来和我也没差太远。”沈怀深说,“我现在做城市社会空间,研究人跟空间的适配逻辑。说白了,就是‘一个城市会不会让人想留下来’。” “你读研也继续做这个?” “应该吧。虽然我也在想,研究归研究,真正的‘城市留人’,可能不是靠城市,是靠人本身有没有‘软硬件兼容力’。” “比如?” “比如你一个人,能不能同时容忍地铁排队三十分钟和房租超过工资的60%。” 沈蕙轻轻点头:“我也在想类似的问题。一个系统是否值得运行,不只是看它效率高不高,而是看它是否能让使用者‘不耗损地参与’。” 风吹过来,落叶扫过沈蕙鞋边。 沈怀深说:“你小时候话不多,现在也是安静型的。” “我小时候话不多,是因为总听你们说。” “听长辈夸我?” “不是‘夸’,是奶奶总觉得‘男孩子吃得多有出息’。” 他尴尬地笑了笑,垂下眼:“对……小时候确实太偏了,爷爷奶奶那一套重男轻女挺明显的。” “你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但我也没有为你说过话。”他顿了顿,“小时候的确不懂……我也的确沉默地接受了优待。” 沈蕙没说话。 沈怀深笑,带点自嘲,“小时候爷爷奶奶偏我那套,我也没法说什么……说到底,我们不是不亲近,是以前没机会平等过。” 过了几秒,她说:“我后来也不怪谁。大家都在旧的脚本里。而且,你人也挺好的,我从没讨厌过你,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你现在过得还舒服吗?” “我选了一个让我舒服的方向。” 沈怀深侧头看她一眼,眼里有几分认真。 他发现眼前这个妹妹,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被爷爷忽略、乖巧到透明的女孩了。 沈蕙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抬头看了看银杏树在阳光下透出的青黄。 她的眼神太清醒,像是活了两辈子。 他忽然觉得,今天请她吃饭,好像不是带小妹逛街,而是一次小心翼翼地重新认识这个家人。 这辈子,似乎真的不同了。 ———— 他们去了城中最大的高端商场「澜星广场」。 “这里饭店挺多的,点你想吃的。” 沈蕙选了一家融合菜,叫【云隙】。 店在澜星广场六楼,整面木栅格落地窗,阳光透进来,照在竹制屏风上,一种中式的素雅冷光流动其间。 侍者带他们走进半开放包间,柔帘一拉,外界喧哗立刻被屏蔽。 沈怀深点了招牌三道:这家店在社媒上很出圈的秘制烧鸡、爆辣海鲜小咖以及鸡汤石斛豆腐。 沈蕙点了份一例莼菜狮子头和一盘在菜单上很显香脆的干锅藕片,轻轻说了句:“小时候不爱吃藕,现在忽然开始想吃。” 上菜很快。 第一道是烧鸡,皮亮酱红,鸡肉被拆成丝,调汁中带着料酒香气。沈蕙夹了一口,骨头酥到轻咬即碎。 “你吃辣的吗?”沈怀深问。 “当然。”她夹了几片藕片,“辣味不能太多,但有时候确实提神。” “我舍友现在写的小论文,就在写‘饮食偏好背后的社会性习得’。”沈怀深笑,“我记得你小时候有段时间不太爱吃辣来着。你现在爱吃辣,其实不一定是味觉变了,而是你在对某种独立感投票。” 沈蕙一愣,没反驳。 “我们这代人,其实都在试图自我标定。”他喝了一口炖雪梨汤,“从家里逃出来以后,都在琢磨:我是谁,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那你呢?”沈蕙问,“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沈怀深想了几秒:“我想做点东西,是我爸妈完全无法理解的那种——但我仍然想坚持做下去。” 沈蕙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虽说是亲戚,其实更像是人生中偶尔能遇到的意识同频者。 “你爸妈不理解你做社会学?” “我妈至今觉得我是学社工,”他耸耸肩,“觉得我以后要去居委会协调家长里短。” “我爸觉得我一定要读博才有工作了。” “伯伯伯妈不都是大学老师么?你随便解释解释他们就懂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反正出路什么的跟他们的想象可能也差不多。只是自己喜欢,就没办法了。” 他们笑了起来。 笑里有堂哥的迷茫,也有沈蕙苦涩的共情——这是曾经的社科人和现在的社科人之间真正的惺惺相惜。 那顿饭没有寒暄,没有成绩、奖学金、恋爱进度。只有偶尔谈谈家人、城市、还有成长过程中的不确定性。 他们说话的节奏像在下围棋,每一句话都落得很准,不疾不徐。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家其实也像一个系统?” “怎么说?” “爷爷奶奶是主机,但操作系统早就过时了。爸妈是API层,既想兼容老版本,又想加载新软件。但我们是插件——不是必须存在,却又决定了运行体验。” 沈蕙咬着叉子,笑:“你这个比喻让我想给咱家加一层沙箱。” “你就是那个沙箱吧。把你放哪都不冲突,但谁也别想干扰你。” 他们都笑了。 ———— 吃完饭,他们从6楼走到3楼,电玩城的光影透着玻璃窗映在扶梯钢板上。 沈怀深忽然说:“你小时候特别喜欢抓娃娃机,记得吗?为一个绿色小怪兽花了我爸一百块。” “你还记得这事儿?” “当然。”他笑,“现在你不是大学生了吗?你哥请你光荣复刻一次。” “你又不怕我抓上瘾?” “你想抓多少都给你充,仅限今天。” 沈蕙有点想笑,又有点怀旧。 她看着闪烁霓虹灯下的娃娃机,忽然有种被“小时候那个她”轻轻拍了拍肩膀的感觉。 沈蕙没再拒绝。她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玩。”她说。 “那我玩了,你得替我录一段视频,我们舍友想评新生宿舍装修奖,要提交宣传视频,每个人都得有点片段。” “没问题。”他应得轻松,但是眼神里带着迷惑,“但是拍抓娃娃是想表达什么?” “当然是表达——我的技术和运气,两手都很硬。” 她真的认真抓了起来。 爪子一落,她目光一紧,指尖微动,像是调试代码那种细微的反馈操作。 第三次落爪,她成功抓起了一个毛绒柠檬鸡,爪子抖了一下,落进了奖品口。 沈怀深“哇”了一声,“你这胜率完全可以开课了。” ———— 此时此刻,同一商场的另一侧—— Soft Proof的乐队成员们,也刚吃完火锅,从八楼乘电梯一路晃下来。 几人吃得实在太撑,没人想挤直梯。于是他们提议:“干脆电扶梯一层一层走下去消食。” 谢乔穿着一件宽松的薄卫衣、牛仔短裤,脚踩着一双涂鸦帆布鞋,金发挑染的蓝色在灯下特别抢眼,像刚从摇滚MV画面里走出来。 温衡和夏阮一人一杯奶茶,半路突然开始讨论下次的live演出。 薛均和任屿尧走在最后,任屿尧穿得一向浮夸,眉间却是一种有点随便又有点厌世的轻松感,像是在不经意间想着什么。薛均的走路姿势不快不慢,有种精算过节奏感的干脆,连穿搭也像他的逻辑一样干净、无冗余。 “我想试试加点舞台烟雾。”温衡说。 “你试烟雾,得配个面具,不然你坐着,容易呛。”夏阮笑。 谢乔刷着手机,正在查跳舞机的附近位置。 “要不我们玩会儿跳舞机再走?我还是想看你们俩搭,场景诡异地和谐。” “哦豁。”夏阮回头,“不早说,早知道不穿长裙了。” ———— 灯光五彩旋转,空气里是可乐味和棉花糖味。 彩色射灯像跳动的音频波,在跳舞机上炸开。 夏阮已经脱下外搭,穿着snidel的长裙,站在双人舞机中间的位置。她耳侧头发卷成松软的猫耳状,在灯光下像漫画里的美丽温柔大姐姐走进现实。 她点了一首女团的曲目。 “我选双人模式。”她一边操作一边喊,“温衡你来左边。” “怎么又喊我。”温衡走上前来,明明气质看起来温温吞吞、略显自闭,跳起舞却丝滑到位,像开香槟时那一声轻响。 “你俩这组合太梦幻了。”谢乔站在一边感慨,嘴里还咀嚼着手里拿的薯条。 “我突然觉得我们可以给live show加一段跳舞,就让温衡当b-boy。”谢乔说,“场面一定炸。” “你让贝斯手跳一段试试。”任屿尧指了指站在前方的薛均。 怕游戏币不够用,拿着筐子往回走的时候,薛均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轻轻抬起下巴,望向右前方某台娃娃机前—— 一个女生,身材纤细,穿白色衬衫、杏色长裤,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她正操作着摇杆,眼神专注,手腕动作精准,爪子下抓着一只玩偶。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戴眼镜,气质很斯文,微微弯腰在拍视频。 是那位沈小姐。 薛均没出声。 那一瞬间的视线对准,是条件反射式的。他脑中没有做决定,只是凭某种“认知雷达”一眼锁定。 黎芭岛的沈小姐,上次技术讲座上举手提问的沈同学——现在在认真抓一只有表情的白菜。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两秒。 不是因为情绪泛滥——而是太少有人,在玩的时候还能这么“专注”。 那种专注度,他见过——是在写算法测试脚本时、在深夜debug项目时,在自己写音乐布线图时。 像是为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投入全部注意力的人。 任屿尧注意到他站住:“你干嘛?不会想玩吧?” 薛均没回答,走回了跳舞机旁边。 谢乔从跳舞机那边一边调歌单,一边瞥他,忽然捕捉到他那轻微定格的表情。 她冲任屿尧眨眼:“他在看别人。” “别人?” “女生。”谢乔坏笑,“漂亮的那种,冷冷的。” 任屿尧手里接过装游戏币的筐,顺着看去,笑了一声:“那女孩夹娃娃有点狠啊,出来玩还这么认真。” 任屿尧注意到他没动,问:“这谁啊?” 薛均只说了一句: “认识。上次讲座提问的。” “对,”谢乔挑了挑眉,“你看他耳朵都红了。” 薛均轻轻撇开目光,不再多看。他只是低声说: “跳也跳完了,走吧。” 他没多说。转头继续往前走。 但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她……好像有男朋友了? 第18章 节奏的批量验证 18 那天是周五傍晚,景市微风,天刚擦黑。 薛均家在城市西北方向的云湖中心,是这一片少有的低密住宅——是他母亲在他上大学那年买的,作为“独立起居的礼物”。 电梯在30层稳稳停下。 进门就是开阔的落地窗,整面朝东,能看见对岸的云锦塔和小半截天际线。 任屿尧左手拎着一个电脑包,右手拎着一袋山崎12年的威士忌。 “你怎么一到我家就像进了club。”薛均侧身让他进。 “你家这个装修还行,但氛围真的太像极简主义办公室,能不躁点么?” 任屿尧换鞋,在玄关站着不动,目光扫向客厅,“你这儿啊,跟你一样,越看越干净。我是不是要脱袜子才不打扰地板?” “随你。”薛均低笑,把酒收进冰柜。 “哎我说,你整个屋子,除了书,就是音响系统和乐器——明明挺好一房子,被你住出了高定盒子的感觉,你应该买点画,再弄点装饰品。” 他看着那架黑色贝斯斜放在落地窗边,琴身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反光,像是一种不会说话的温柔。 “但确实有你的风格。像你的人——简单、克制、有点冷,功能性极强。” “你每次来都总结一遍?” “你每次让我进门我都很感动。” 薛均从厨房回头,拿着两个玻璃杯:“你是说我没温度?” “你有温度,但你是那种‘得用热像仪才能检测出来’的温度。” 任屿尧打趣地放下东西,开始扫视他的餐边柜,“你这儿就不能摆点乱七八糟的装饰品?我送你的灯你也不用,那可是我从亲戚家顺过来的,贵得要死你知道吗!” “那个灯不合我房子的光效。” “你这整个屋子比咱们租的棚还专业,”任屿尧走到书墙前,扫了一眼那本摊开的Against the Day,翻了几页,放到一边,“活得像AI,不会累吗?” “我不怕累,我怕杂。” 任屿尧点点头,转过身,把自己摔进米白色皮沙发里。 “说真的,你这儿太像数据中枢,我在你家都不敢动。要不改名吧,叫Jun''s Lab,你当CTO,让我当主理人。” 薛均正在岛台上敲着冰,忍不住笑出声, “那你还不是每次都来,每次还都要换个方向吐槽,满嘴跑火车。” 窗外景市夜景已经亮起,远处云锦塔的灯光像一条从地面直刺天顶的信号脉冲,反射在整片落地窗上。室内调光是自动暖光,灯发出来的软光洗过木地板,温得刚刚好。 他把两杯威士忌端上桌,放在定制的胡桃木茶几中央:“一周没去,studio最近有什么动静?” 任屿尧晃晃杯子,说:“最近谢乔想排练Electric Relaxation,你觉得可不可行?” “挺不好唱的,但我觉得她行。” “我准备配一点Lo-Fi beats做铺底。你上次做的那段bassline可以塞进去,这种跟日本的jazz hiphop不一样,bass还挺突出的。” 薛均点头。 “夏阮最近想做点视觉风格的打样,跟温衡在试mv概念。”任屿接过杯子,吹了一口茶香,“你最近是不是状态有点散?” 薛均没否认:“确实。” “不是因为上次那个女生吧?”任屿尧随口问。 “不是。”他回答得很自然。 “那你到底最近在想什么?” “……未来。” “你知道吗?”薛均轻声说,手指点了点茶杯边缘的水痕,“我一直觉得我们不该只做演出。” “你是说……Soft Proof?” “我是说我们这一群人。我们排练、演出、混音,但其实能走的路,比‘乐队’宽。” “你说继续做音乐产品?工作室?” “可能更系统一点的。” 薛均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我们做混音的时候在干什么吗?”薛均忽然问。 “……调音轨?” “我们其实是在做验证。” 他转回头,眼里有种任屿尧很少见到的兴奋,“比如说,我不需要听懂鼓点的每一个细节,但我能听出来这个鼓点和贝斯是不是搭。我不需要分析每一条和声,但我知道整体和谐不和谐。” 任屿尧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我最近在想,这跟我做密码学里的一些东西,本质上是一样的。” 薛均的声音变得更加确定,“我可以在不暴露具体信息的情况下,证明一批数据是正确的。就像我可以在不听清每个音符的情况下,知道整首歌是和谐的。” “……这么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而且你想想,我们编曲的时候,每个乐器什么时候进入,什么时候淡出,乐器之间怎么配合——这整个就是一个网络结构。” 任屿尧慢慢坐直了:“你是说,这些思路可以用到……” “**计算,安全通信,很多地方。”薛均点点头,“我觉得我们这群搞音乐的人,可能比纯技术背景的人更容易理解一些东西。” “这段时间我把我们demo里的beat routing数据写成了图结构。我觉得我们不是不能往技术产品转。” “你是说用我们音乐的节奏结构反推模型?” “不一定直接应用。”他语速不快,“我在思考一些**通信模型的应用方向。我们处理声音信号时的思想,跟零知识证明里的batch验证,某种程度是一样的。” 任屿尧靠在沙发上,盯着他半晌。 “你知道你有多吓人吗?”他说,“你是把你所有的情感通路都拿去算逻辑了。” “也许吧。”薛均没否认。 “但你让我佩服的一点就是——你永远不热情,但你每一个念头都热得发烫。” 任屿尧顿了一下,真诚地说:“要是你真干这个,我一定去给你拉投资,搭上我全家的所有人脉。钱不是问题。” 他笑了一下,眼里亮光隐约:“先把手上的论文写完吧。” 空气微微静了一会儿,任屿尧没再打趣,只是起身,走去阳台。 “你家阳台太犯规了,这个角度看过去……我靠,落地玻璃外的灯光像电路板,这感觉真说不上来。” “你可以不回去了,反正有客卧。” “别。你家这么整洁,我怕我一睡着就降低平均精致水平。” “你已经降低了。”薛均淡淡说。 任屿尧回头笑了。 “你知道你这样说话,就很难让人知道你其实挺温柔的。” 薛均轻声:“不需要有人知道。” “哇……”任屿尧坐回沙发,摇头:“你这人就是一套安全系统,防火墙拉满。”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让别人承担我没确认的东西。” ———— 星期天下午,Citrus Room。 三点五十三分。 屋子里铺着低频鼓点和人声采样,空气像被跳动的音节卷起来。墙角灯是橙黄色,地板上堆着线缆和调音设备。 今天薛均、任屿尧、谢乔、温衡和夏阮都在。 乐队今天练的是自编的一段Jazz Hip-Hop结构—— BPM不到90,节拍沉稳但层次复杂,谢乔那段人声走的是半说唱 气声切分,温衡的鼓点像落在每句歌词间隙里的呼吸。 薛均坐在他的监听位,头发稍乱,戴着大耳罩耳机,低头调整贝斯走线的均衡参数。 他眼睛下有一小圈青色,是昨晚debug留下的。 “重来。”他说。 谢乔点头,眨眼:“好吧。” 鼓声一起,薛均的贝斯从低音区浮上来,像是厚毯铺底。 他没用什么华丽的技巧,而是让每个note落得精准——你能听出来:这个人是靠节制创造张力的。 夏阮从边上轻轻哼了一段旋律,谢乔接着半句rap: “Underneath the neon, we’re both just lost…” 大家笑场。 温衡敲桌:“可以可以,这句录下来!” ———— 整个排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一遍录音时,屋里灯光调暗,只有调音台面板的蓝光亮着,像是宇宙飞船上的指挥中控。 薛均站在贝斯后,闭眼弹了最后两个音。 然后他摘下耳机,轻轻说: “今天可以了。” 没有热烈收尾,没有“good job”式的庆功感—— 但所有人都知道: 只要他说“今天可以了”,那今天就没有缺口。 ———— 屋里正响着节奏淡入的采样,灯光从墙角的轨道灯打下来,斜照在控制台上一排滑块与电缆接口上,像乐器的脊柱。 排练告一段落,几个人瘫在沙发和地毯上。 任屿尧抱着笔记本坐在地毯中央,腿伸得长长的,膝盖顶着贝斯盒的边角,一边翻着录音软件的时间轴,一边说: “你们等一下,来听听上周录的那段,谢乔结尾完全走音。” “我那不是走音!”谢乔躺在毯子上,金蓝挑染的头发铺开一圈,“是气氛到位太high了。” “放给你听听你‘到位’成什么样。”任屿滑动触控板,快进到那一段,“你听你听,‘I''m floating—uhhh—speech’……” 他一边模仿,一边把电脑音量拉高,那种毫无气息支撑的“现场演出尴尬滑音”瞬间从扬声器里砸了出来。 夏阮笑得靠在沙发上,手里的吸管茶晃了一下:“你上次录完不是说你整个灵魂都发光了吗?” 谢乔把吸管咬在嘴里,眉毛往上一挑:“发光归发光,但音准它也可以发散。” “但那天最好笑的不是你,”任屿尧笑到要起身去倒水,“是薛均。你们没看电玩城那个视频吧,他站在跳舞机对面盯着——我发誓他当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手指在键盘上点两下,把那段视频调出来,把进度条拉到后面,视频的拍摄角度转了90度,从跳舞机上的夏阮和温衡切到薛均的侧影上——是谢乔的杰作: 电玩城灯光下,一个女生手里紧握着抓娃娃的控制杆,而薛均就站在远处,神情专注地看着那一块方向。 “你看这个你看这个。”他指着画面放大,“你当时是真的看傻了。” 谢乔立刻补刀:“你那个眼神……啧,不就是‘啊她竟然有男朋友了’的‘静默型震惊’吗?” 薛均那时正坐在控制台边的高脚椅上,弯着腰在调音轨的导出格式。他没抬头,只是说了一句: “只是认识。” “但你有点在意。”夏阮靠着沙发边缘,声音温柔而准确地落下来,像一滴水打进平静池面。 薛均指尖停了一瞬,在调音板边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 任屿尧把杯子搁下,语调开始戏剧化:“你要不要听听你这句话的语气?‘没有’——这语调就像‘有个人不是我妈妈但我小时候是她带大的’一样离谱。” “真的很像。”谢乔笑着说,“而且你那天眼神根本不像‘陌生人’。” “你们自己回看一下,”夏阮手机震了一下,低头回起微信,手指纷飞。她笑笑,“薛总,回头反悔了,到今年年底的聚餐你都得包了。” 屋子里一阵笑声,甚至窗外的阳光都透过灰白百叶窗照进来,为整个画面罩上一层淡金色。 薛均没接话,手指轻轻扣着控制台的旋钮。 他的侧脸在这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睫毛浓而不乱,鼻梁挺直,唇线带着微微的紧。 他没看任何人,但嘴角在某一刻轻轻抿了一下—— 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微表情,像是一句“别再闹了”的无声抗议,也像是承认某种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心动。 谢乔忽然静了一下,挑了下眉,看着他说: “其实你不说话的时候最可疑。” 薛均终于抬头了,目光扫过几个人,嗓音不高: “你们不排练了?” “你才刚刚开始意识到自己在意一个人,”任屿尧轻声说,“这个阶段,最适合写好bassline。” 大家又笑。 空气像恢复了平衡,但某些情绪的低频仍在空间中振荡。 他低头继续调音轨,动作仍然稳、节奏不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刚刚那一下“嘴角抿住”的反应,是他这周唯一一次——情绪不受控的波动。 ———— 他们收拾线的时候,任屿尧忽然说:“你这种人谈恋爱会死人的你知道吗?” 薛均皱眉:“什么意思。” “你每天都在‘低调制造秩序感’。你如果哪天把那种温柔用在一个人身上——会疯的。” 薛均没答话,只是扣好乐器箱。 “你会让人感觉,”任屿尧声音轻了点,“你不是靠热情让人靠近的,是靠让人相信——靠近你,不会被误伤。” 灯光关上,设备收好,门轻轻扣上。 他走进夜里,像走进城市的数据流中。 安静,但始终在运转。 作为这部小说的founder·操盘手·主理人,有谁在意我的lab笑话和主理人笑话[可怜] 最近好忙,忙着离职、换地方回家。终于出现了第一个野生读者,开心。 心情不好,我也好想去巴厘岛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节奏的批量验证 第19章 玻璃教室 19 夜里十二点,寝室灯关了,风扇仍在慢悠悠地转。宿舍里气氛松散,四个女孩各自窝在床上:有人在涂润唇膏,有人戴着耳机小声哼歌,还有人看起了当月的课程安排。夜聊开始得很自然,起因是赵芮的一句—— “我明天可能要去财大一趟。” “财大到底有谁啊?”徐知意立刻起身,“是你那个初中竹马?!” 赵芮笑得欲盖弥彰:“不是竹马,是高二的同桌。我妈最喜欢的‘别人家男孩’。他现在在景市财经大学,最近忽然给我发微信说想请我吃饭。” 沈蕙放下手中那本封面简洁的杂志,淡淡开口:“你妈会喜欢的,说明他性格不坏。” “他是我高二的同桌,长得不错,成绩也好。那时候他老给我买早餐,我就答应跟他一起上自习。” “那你们后来在一起了吗?”常禄也加入围观。 “没有,其实……本来也快了,但高三太忙了。他现在在财大,听说食堂巨好吃!他说如果我想,就可以带我去他们学校玩一天。” “所以你要去?” 赵芮声音黏黏的:“我在犹豫……但我不想一个人去。” “别犹豫啦!”徐知意大喊,“你根本不是犹豫,是想我们几个陪你一起去吧!” “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常禄问。 “有点好感……但又不确定。”赵芮抱着枕头,“你们要不要一起去?顺便去他们学校食堂打卡!” “被你看穿了……”赵芮捂脸笑,“你们陪我嘛,不是都说财大是景市吃饭大学吗?一起去吧!我请客!” “我去!”徐知意举手,“听说他们食堂有一个转转小火锅特别出圈,还有不输甜品店的甜品。” “我周末没事。”沈蕙从床上翻了个身。 “哇蕙蕙你居然这么干脆的吗?!” “反正我本来也要出门。”她淡淡说,“比起坐在寝室看狗血综艺,我宁愿去围观你的感情生活。” 众人哄笑。 “明天我要大逛特逛!”徐知意在床上兴奋地说,“说不定还能看到帅哥呢!他们那种学校的男的虽然很装,但至少打扮得还是人模人样的!比那种理工大学可强多了!” “蕙蕙你会给别人出恋爱主意吗?” 沈蕙语气懒洋洋的:“理论我行。实□□摆烂。” 就在气氛最轻快的时候,常禄忽然轻声说:“你们看热搜了吗?” “哪个?” “#明德大学教授性骚扰女研究生#。我把链接发群里。” 寝室里安静了几十秒。 徐知意点开看了一眼,吸了口气:“我记得这个教授,是写过教科书的人欸……” 赵芮皱眉:“实名举报,我看看……这么严重?” “看起来有证据,有PPT,有聊天记录和照片。”常禄声音很低,“评论已经吵疯了。” 沈蕙没说话,靠在床头默默刷完长微博的截图,神色如常地把手机倒扣在床边。这种有点小权就胡作非为、压迫下级的渣导死一万次也不足惜,只是世上的乱人乱象太多,多得都有点“正常”了。活个几十年,便什么都看麻了。 世界上从来没有乌托邦,象牙塔也并非清水一潭。 赵芮语气里带点不安:“这种事,真的太恶心了。为什么总有人仗着权力胡来?” 沈蕙轻声开口:“因为他知道,大多数人不敢说,或者说了也没用。” 没人说话。 “但有一天,还是会有人说。”沈蕙的语气平静,“哪怕说了也没用,说出来也有意义。” 夜晚继续流逝,风扇咯吱咯吱响,女孩们沉入了各自的思绪。 ———— 去景市财经大学,她们选择坐的是那条横穿城市的地上地铁线。车窗外的秋日景象铺展开来:初秋的景市,阳光开始变得温柔,不似盛夏那般炙热,天空高远湛蓝。梧桐泛黄、爬山虎正红,都市的层叠感和生活气息交织在一起。 车厢里,是周末特有的轻松和雀跃。赵芮和徐知意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研究景市财经大学食堂的“美食攻略”,时不时发出夸张的感叹:“哇!这个转转小火锅这么便宜,我一定要大吃特吃!” 常禄则靠着窗,耳机里放着轻快的音乐,时不时跟着哼唱,手中还拿着手机,对着窗外的景色一阵狂拍。 某一刻,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报站声——“明德大学站,到了。” 沈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的目光瞬间锁定窗外。那是她前世的大学——明德大学。 即使隔着玻璃,她也能清晰地看到熟悉的校门,门口那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树叶已开始染上金黄。校园里,穿着各色衣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背着书包,聊着天,青春洋溢。她甚至仿佛能看到,那个曾经真正年轻的“沈蕙”,也曾无数次地从那扇门进出,眼神永远疲惫,面色永远急切。现在回过头看,都不知道在急些什么。 一束阳光正好穿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大腿上。曾经的18岁和现在的18岁在此刻重叠,她不知道是否应该感慨,也不知道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突然多出来的十几年。 “哇,明德大学好漂亮啊!树叶都黄了!”赵芮惊呼一声,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 “对啊对啊,我听说那里有很多种小动物呢,环境特别好,有松鼠有刺猬,还有特别肥的锦鲤!”徐知意也跟着附和。 校门、银杏、体育馆,她太熟悉了,连地铁广播报站时的语气都未曾变过。 沈蕙没有加入她们的讨论。她只是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舍友们,看着她们青春洋溢的脸庞,听着她们无忧无虑的对话。她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连接——她和她们身处同一个时空,分享着此刻的风景和心情,但她又独自一人,在时光的长河中浮沉。这种共在中的独行,让她感到一种独特的平静。 想到昨晚看到的爆料,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淡然地转回车厢,继续听歌。 ————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很快便抵达了下一站,一个连接着新老城区的繁华站点。 “这站下车吧。”沈蕙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舍友们有些惊讶,毕竟离景市财经大学还有一站路。 “怎么啦蕙蕙?”徐知意问。 沈蕙的目光望向窗外,落在不远处的一个街口:“我记得这边有家云南米线店,味道特别好。它家的酸菜豆花米线和各种拌米线都特别好吃,我们可以先去垫垫肚子。”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旧。这家店在巷子里开了三十多年,是景市最好吃的云南米线,也是她前世上大学的时候常来的店。 她结婚后有一次路过这边,想再来吃,却发现这家店已经没有了。她问旁边小卖部的老板,老板却说这家店的阿姨家里有老人要照顾,就回老家了。 舍友们立刻来了兴致,跟着沈蕙穿过热闹的街道。那家米线店依旧是老样子,门口热气腾腾,弥漫着熟悉的香味。 她们挤进店里,找了个位子坐下。沈蕙点了一碗酸菜豆花米线,下意识地想跟老板搭话聊聊天气,张开嘴才想起她们此时并不认识。她礼貌地朝店主笑笑,自然地融入了舍友们的对话。 饭桌上,舍友们吃得热火朝天,徐知意对老板说:“我们都是她推荐来的,她超级会吃的,在景市这种美食荒漠什么好吃的都能找到。” 老板听了,转头重新看了沈蕙一眼,笑了:“哟,那得给你多加点豆花。” 几分钟后,她那碗米线上桌时,酸菜比别人多出一大勺。 沈蕙看着碗里的米线,有点怔神。 这一幕太熟悉了。前世她是这里的常客,老板每次都给她多加很多豆花和酸菜。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那熟悉的味道仿佛在时间里留下了一丝不动声色的温柔。没有人注意她眼神里的微妙起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勺酸菜,是过去生活的悄然回音。 ———— 赵芮和她的前同桌单独出去约会了。 沈蕙、徐知意和常禄三人决定在校园里随便逛逛。 她们走进了被称为“景市最美图书馆”的财大图书馆。 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沈蕙坐在角落的一张靠窗书桌上,打开电脑,无意识地刷着技术论坛。 一个帖子标题跳入她的视线—— 【GlassRoom Beta 公测|一个去中心的导师评价平台】 她点了进去。 首页并不起眼,是几个像是“匿名评分”的截图,还附了一段项目技术简介。她顺手点开了GitHub链接,看起项目结构和签名机制设计。 五分钟后,她停下了鼠标。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尝试做“导师评价系统”。 但她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实现。 不是在社媒上匿名投稿,也不是构munity,而是用Verifiable Credential模型去维护信息的真实性与发言者的匿名性;用DID框架来建立不依附系统的信任网络。 代码不复杂,但逻辑干净,文字克制,结构感强。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种轻微的眩晕。 每位用户需通过一次性链上注册,生成自己的主权身份,拥有私钥控制权; 所有评价信息必须签名上链,由匿名者签发 VC 凭证,但不可逆转至真实身份; 不依赖中心服务器,评价数据由多节点分布式存储,配合零知识证明和时间锁设计,避免管理员干预与追溯; 所有数据不可删改,但节点间彼此不知彼此身份; 这意味着—— 即便有人举着身份证要求封禁,也无法“一键下架”;哪怕是运维者本人,也不能知道谁发了哪条评价;没有“申请账号”的过程,也没有“举报成功”的接口。 她忽然想起昨晚热搜上的学生、那些消失的平台、说不出口的话语…… 她在前世看过无数类似的新闻,文字背后是一条条压抑、沉默、自救未遂的生命。她在社交平台见过举.报被封号,在线下见过试图反抗的人被“行业性封杀”。 所以她在重生后才想拥有自己构建系统的能力,或者,起码守护住自己作为个体的独立性。 但她没想到——在这个什么概念都有的技术论坛上,会遇见另一个人,已经提前将“反支配”编码为一种系统逻辑。 她点开评论区,敲下一行话: “技术思路不错,应用层还可以再打磨。但如果你没想清楚怎么扩大影响力,那么再多的技术手段也可能只是一次柔性表达。对发声者来说,自我表达只是第一步,可信、可见,才是生存。” 她发完评论,合上电脑。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图书馆二楼灯光温暖,风轻轻吹动旁边绿植的枝叶。 沈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宿舍群里发来消息: “再过二十分钟,食堂四楼集合。” ———— 她们先去了食堂的转转小火锅——食堂三楼的一家自助式火锅店,摆满了干净清爽的蔬菜、非加工肉、真海鲜,按签子算钱。 “你知道我吃火锅的时候最喜欢哪一刻吗?”徐知意捞起一串油豆皮,“就是这瞬间——辣油滑下来,幸福上头。” “蕙蕙你吃辣吗?” 沈蕙夹了一筷子海螺片:“吃,但更喜欢吃完辣以后喝冷饮的那一口。” “你到底准备答应他没有?”常禄问。 “他今天看我朋友圈了。还评论了一句‘衣服好看’。” “这就是意图明确。” “蕙蕙,你觉得呢?”赵芮侧头问。 沈蕙喝了一口冰豆奶,说:“你问我的话,我的建议是:保持清醒,享受心动。” “保持清醒是你的主业吧。”徐知意感慨,“我感觉你的人生一直是PDF格式的,排版干净、无乱码。” “那你是什么?” “我是JPEG,颜色好看,但放大就糊了。” 大家都笑了。 离开食堂后,几人沿着湖边慢慢走。图书馆玻璃幕墙亮着暖黄的灯,倒映在水面。 沈蕙走在最后,耳边风轻轻拂过。 那一刻她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那些不能被说出的真相,和那些终将被听见的声音。 她并不认识GlassRoom背后的那个人,但她觉得,他们终有一天会在某种意义上相遇。 不是因为代码,也不是因为热搜,而是因为他们都相信: 匿名的光,也能照亮真相。 这个小说是几个月前写的,当时也是费了很多心思,也没有多想,只是想写一个能表达我价值观的故事。因为一直没有读者,后来就搁置了,我先把有限的存稿放上来吧。现实生活比较忙。 最近做出了决定,离开了一个光鲜亮丽又低收益的行业和地方。也算有点感慨吧,明晚就坐飞机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玻璃教室 第20章 耳朵好像有点痛 20 周五晚七点,沈蕙是自己去的Livehouse。 虽然她现在的生活结构被一点一点建立起来了,但她无法不承认前世也有许多无力改变但于生活的本质无关痛痒的遗憾,也许更多的其实是在孤独中寻求慰藉的执念。 那个一个小时后即将演出的乐队,便是她前生漫长岁月里的精神支柱。她求学、恋爱、分手、结婚,经历种种生活起伏时,他们的歌声始终是背景音,是她在无人理解时唯一的情绪出口。而那个乐队的灵魂主唱英年早逝,更是她前世的一大憾事。重生的沈蕙,决定将那些遗失的青春和慰藉一一复现,至少这一次不再错过他们的演出。 她抵达Livehouse时,入口处的储物柜几乎满了,空气中弥漫着尚未完全散开的汗味和啤酒的混合气味。她甚至来不及回宿舍放下上课背的双肩包,就这样风尘仆仆地拎着它,在人群中寻找着空位。最后一个储物柜被人刚好打开—— 入口外人声鼎沸,她拎着书包挤在人群里,耳朵已经微微发热。 门口的储物柜几乎满了,最后一个被人刚好打开—— 她正要开口问“能不能一起放一下”,目光却在昏暗光线闪动间,意外地撞上了那双温和的眼眸。 薛均。 他今天的装扮与上次技术分享讲座上那身一丝不苟的衬衫西裤截然不同。一件黑色风衣,剪裁利落,衬得他身形修长,手上只提着一个极简的黑色斜挎包,松弛中透着不露声色的考究。 他站在那里,离她如此之近,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像是在夏末的雨后,踏入一片刚刚修剪过的青草地,带着泥土的清新,混着柠檬叶的微涩与一丝清冷的薄荷味,干净又沉静。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礼貌而平静地对她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 光线闪动间,眼神仍旧那样温和。他没惊讶,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你好。” 他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尤为清晰,带着一丝温润。 他体贴地往后退了半步,将柜子完全让出来,目光落在她肩上的包,“你这书包看起来太重了,给你放吧。” 沈蕙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低声道谢,然后动作利索地将书包塞进柜子,柜门关上的一瞬,她指尖划过他刚停留的地方,残留着一丝温凉。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钻进已开始躁动的场地,穿过逐渐高涨的音浪和人声,挤到前排靠右的位置——那里视野最好,音响最近,最适合迎接即将降临的洪流。她闭上眼,任每个音符震动耳膜,仿佛穿梭回前世那些独自沉浸音乐的夜晚。 而薛均,就在人群的边缘,看到了这一切。 他原本并不打算来,是任屿临时塞给他票,说“你不是也听他们嘛,去换换脑子”,他便过来了。站在人群最外圈,不吵不挤,安静观察。 他很快就看到了她——那个在技术讲座上提问犀利,又在黎芭岛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沈同学。她比周围狂热的乐迷显得安静许多,没有挥舞手臂,没有跟着嘶吼,只是专注地仰着头,眼神几乎未曾离开主唱。 她紧抿着唇角,但眼底却似乎压抑着某种极深的情绪。在某段旋律响起时,她的眼眶似乎微微泛红,但很快就被她极力压下。 那种投入、那种深藏的情绪,让她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又异常吸引他的目光。 他突然不再那么确信那天在电玩城看到的一切。 她真的有男朋友吗?还是那只是——他以为的? 她的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指尖随着节拍微微颤动。他想,她不像那些追求热闹的年轻人,她似乎是来这里找寻什么的——又或者,是放逐些什么。 她安静、克制,不迎人靠近,但这种内敛中带着的锋利感,让他对她感到更深的好奇。 他不自觉地看了她很久。 直到耳膜传来闷闷的痛感,他才意识到音浪太猛。习惯性地用指尖抵着耳朵,另一只手插进口袋,皱了下眉。但他没有离场,也没有戴上备用的耳塞,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仍旧偶尔会落在沈蕙身上。 演出间隙,在乐队成员聊天的时候,她转头扫了一圈人群,不经意看见了他。 他没有逃避她的目光,只是轻轻颔首,那只还扶着耳朵的手没动,像是在抵御音浪带来的晕眩。昏暗灯光下,他面部线条被柔化,唇边无笑,但眉眼间一如既往的平静清隽,像一块温润的石头立在躁动的人潮之外。 今天的音响音量好像是有点过于大了。 她忽然有点担心。可她知道这种社交距离还没有“伸手”的分寸。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介意她的关注。 演出在最后一首安可曲中结束。现场欢呼雷动,人群开始涌向出口,像潮水散场。沈蕙从前排缓慢挤出来,耳朵仍轰鸣着,脑子里却是一片沉默。 他还站在那里。低头在储物柜前操作着什么。 “这个柜子要扫码结束,我帮你开吧。”他看到她,语气温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了然。 柜门应声而开。他往旁边微微退了半步,仍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边界感——给出空间,但没有退出。 她点头,低声说了声“谢谢”,沉沉的重量重新压回肩头。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开口:“你是不是刚刚也觉得耳朵不太舒服?” “嗯,有点耳压不稳。”他如实回答。 “我也是。”她点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放松。” 两人默契地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安静地一前一后走出Livehouse。 外头风有点凉,吹乱了她的发尾。她没回头,他也没说“改天再见”。 夜风吹过,拂动沈蕙的发丝,带来一丝微凉。她的耳朵依旧轰轰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像这场偶遇本就该如此——寒暄、对视、各自沉默又体面地离开。 ———— 那天夜晚的风,比预想中要暖一些。 薛均谢绝了任屿他们的夜宵邀约,说“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其实没什么事。只是有种奇怪的躁意,让他不想立刻回到一个人的屋檐下。 他顺着街区往回走,初秋的晚上不冷不热,刚好是皮肤感知最敏锐的时刻。城市夜晚的高架桥下,偶尔有轰鸣车流掠过,空气里混着烧烤摊的炭味和Livehouse墙外未散尽的鼓点,像一首只在夜里播放的、节拍迟缓的城市低音。 他没戴耳机,任由这座城市的声音与节奏一点点填满意识,却没能驱散脑中那个如同旧胶片卡帧的画面—— 她仰头看演出时的神情。 那一瞬,她的表情复杂却又干净,眉眼清澈,唇角带着一点克制住了的、极浅的笑意,好像每一个音符都落进了她的呼吸。她站得很直,几乎没怎么动,只是指尖随着节奏轻微颤动。眼底的光不张扬,却沉得惊人。那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重又深远的,像是某种情绪被触动而激发的涟漪。 他突然意识到:她不是来热闹的,是来和什么告别的。 她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也不爱穿复杂的衣服。但她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就像城市边缘的干净小巷,安静、克制,静静地立着,不主动靠近谁,却叫人不由自主想多看几眼。 他低头轻笑,抬手按了按肩上的背带,脚步未停,却觉得脑子比刚才还乱。 安可曲的最后一段,她眼里分明闪着微光。他不记得最后几句歌词,但他记得她眼神里那种“我听懂了”的信号,安静地、像星光里叮咚坠落的一颗细小水滴。 回到公寓时已经将近午夜。整面朝东的落地窗立刻映入眼帘,框住了对岸巍峨的云锦塔和城市大半的璀璨天际线。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像是两重身份并行的注视。 他打开电脑,想处理点工作。代码界面刚跳出来几行,他便停下了。 他把光标移到行首,却迟迟没有打下一个字符。 他尝试打开资料库,点进文档,再打开邮箱……但视线总被一层雾气轻轻隔开。他无法专注。每一帧都在卡回刚才那一秒—— 安可曲的尾奏。她的侧影。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默和呼吸。 在所有人都沉浸于节拍时,她的眼睛却分明是孤独的。 他终于合上电脑,低头揉了揉眉心。 他并不是那种习惯对一个人过度琢磨的人。甚至在许多时候,他是冷的——不是情绪冷淡,而是判断快,知道该和谁保持多远的界限。但她不一样,她那种安静中的锋利感太真实,甚至带点未必自知的危险。 至今他只见过她四次。但他总觉得,每次遇见她,情绪都像是被一种不可名状的力场轻轻拉了一下。不是能被crush这种单薄的词汇简单描述的悸动,却也不只是好感那么简单。 他站在窗前,望向远方那片暗金色的城市天际线。夜深了,窗外只剩几盏路灯,天色幽深,整座城市仿佛退入了呼吸的间隙。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酒店大堂遇到过的一位艺术家客人。 那人每天都在大堂画速写,有一次递给他一张纸,说:“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就会留下轮廓感,比任何线条都深。” 他当时没懂。现在也不太确定,只是觉得—— 今晚他的生活,好像被一个陌生女生,轻轻地、安静地推开了一点点。 那一下很轻,但他确定,不会忘。 薛均的香水:Splendor in the Grass by Kinfolk 这是我在好几个月以前刚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他的。沈蕙的我反而一直没想好,因为我是一个很难爱上某一个香水的人,所以不知道用什么可以表达她,因为她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耳朵好像有点痛 第21章 SubChannel 21 周六清晨,空气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水汽,阳光尚未完全爬满医院的外墙,只在窗边斜斜洒下几缕温柔的金光。沈蕙刷卡入院,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人声嘈杂扑面而来,将她瞬间拉回了这座城市最日常的肌理里。 她正要走向自助挂号机,却在人群的缝隙间停住了脚步。 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机器前,指尖在触屏上操作着挂号界面。 是他,薛均。 他今天没有穿前夜Livehouse那件风衣,而是随意套了一件灰色连帽卫衣,配深色牛仔裤,头发似乎比之前略长一点,戴着一只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和平常来复诊的大学生别无二致,甚至隐隐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倦。 两人视线在这片嘈杂之中短暂交汇。他微微偏了偏头,那双藏在口罩上方、眼型清隽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惊讶,只是轻轻点头——一种“原来你也在”的了然,像是无声地说:“我们都还在处理那点耳朵的小毛病。” 沈蕙心中微微一动,也回了一个点头。Livehouse里那种突如其来的身体不适,此刻竟悄悄在他们之间勾连起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随后,他们各自取了号,前后脚进入耳鼻喉候诊区。 沈蕙拿到的是8号,薛均是6号。两人中间隔着一位拎着保温杯、时不时望向门口的奶奶,和一个低头打瞌睡的中学生,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与咳嗽声的回响,候诊区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分钟都拖得格外漫长。 她找了个靠墙的座位坐下,将肩上的帆布包放在膝头。今天她穿得很简单,一件米色针织外套,头发松松盘在脑后,看起来有些没睡醒的慵懒,眉眼却依旧清醒专注。她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翻起存下的几篇专业文献,试图将思绪从医院的喧嚣中抽离。 她坐下时,薛均刚好抬起了头。那双眼神沉静的眼眸穿过人群,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而后又平静地移开。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一切噪音都隔绝开来,散发着一种清冷而自持的气场。 等她再抬头时,他已经进了诊室。沈蕙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机,然而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些。她想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香气,想到他 Livehouse里静默站立的侧影,想到他帮她开储物柜时指尖的微凉。他们之间似乎总有一种无声的、恰到好处的牵引力。 几分钟后,诊室的门被拉开,薛均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正翻着屏幕,没注意到他靠近,直到听见他那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关切的轻柔:“医生说是压力性耳鸣,要多休息。” 沈蕙抬起头,看见他已经走到她旁边。他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也没有过度关心的眼神,只有克制的礼貌和那种“我只是顺口说一下”的自然分寸感。他将口罩稍微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的线条,唇角带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轻轻一笑:“我猜的就是这个。” 他点头,仿佛默认了他们正在悄然建立一种共享语境——是一种基于现实经验、却又慢慢通向私人边界的理解。 “8号,沈蕙。”广播叫到她的名字。 她起身朝诊室走去,原以为他会离开,毕竟诊看完了。 可当她出来时,却在走廊尽头、靠近消防楼梯的栏杆边,又一次看到他。 他还在。手里多了一杯刚买的咖啡,热气尚未散尽;另一只手低垂着手机,像是在翻阅网页,也像只是随意地放空。阳光从走廊的窄窗照进来,打在他肩膀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看上去松弛、沉静,甚至有些不真实,像是一幅偶然走进尘世的画。 沈蕙朝他走近一步,没有开口。 他抬眼望向她,那一眼里,没有意外,也没有预设的邀约,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沈蕙会觉得有点太自信了,但是任何表情出现在他脸上似乎都不奇怪。 他轻声问:“你也没什么大事吧?” “没事,就是昨晚演出音量太大了,休息几天就好了。”她答。 他点了点头,把那杯咖啡递过来:“早上有点冷,喝点热的。” 沈蕙迟疑了一下。那杯咖啡显然是为她买的。她没有推脱,只是接过来,手指触碰杯身时传来的温热,让她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安定感。 “谢谢。” 两人并肩靠在走廊边。楼下是救护车进出的马路,医院早高峰的人声嘈杂,像遥远的背景音,被这一方窄窄的空间隔绝开来,只剩窗外树影在光线中缓缓摇晃。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咖啡的热度通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带着一种奇妙的安定感。 “你上次讲座上提的问题……”他忽然开口,语气缓慢而平静,目光望向窗外斑驳的树影,“我后来查了一点资料,有个论文挺有意思。可以发你看看。” 沈蕙抬眼看他。阳光从走廊的窄窗照进来,打在他肩膀上,照出淡淡的光晕。他没笑,但眼神有一丝不动声色的温柔。那是知识的共享,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邀请。 “好啊。”她轻声回应。“其实那天我抄了你的电子邮箱,我给你发个消息吧。” 他顿了一下,像是思索了几秒才继续道:“方便加一下其他联系方式吗?邮箱收到的信息太多了,可能回得不及时。” 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报了手机号,眼底带着一丝轻微的调侃意味:“好呀,手机号就是微信。” 他很快找到了她,递过屏幕确认。 她点了点头:“是我。” 他们就那样站在医院的楼道尽头,不算亲密,也不疏远。一杯咖啡,一个微信联系方式,一段未完的讨论。 像是某种“保持合理距离但愿意开启频道”的信号刚刚建立——无声的暗流从脚边缓缓扩散,连接着他们尚未交汇的世界。 ———— 下午,沈蕙回到宿舍,将书包随手放在椅子上。洗漱过后,她坐在书桌前,脑海中仍旧回放着医院走廊的那一幕。咖啡的温度,窗外的噪音,阳光落在身上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慢放了一样。她拿起手机,翻出他的微信名片,备注上“薛均”。 然后,她打开电脑,点开技术论坛,准备继续处理课程项目。 却在侧边书签栏中,无意识地点进了昨晚自己参与过的那个匿名帖——GlassRoom 上有关“导师评价平台设计”的讨论串。 GlassRoom,正如其名“玻璃教室”,是一个建立在去中心化架构上的匿名评价平台。页面极简,仅以黑白灰三色构成,没有点赞、转发、关注这些常规社交结构,只有纯粹的发布区与评论浏览区。 每一条发言都附有匿名的DID和精准时间戳。评论内容被储存在 IPFS上,并通过链上签名完成时间锁和不可篡改的存证——没有平台审核员,没有后门删帖,也没有像传统互联网那样可以被轻易追踪或审查的痕迹,也没有“内容违规”之说。 沈蕙记得,自己昨天只是随手留下了几句反思:关于匿名与责任的权衡、关于权力与表达之间的裂缝,她并没有太在意有没有人回应。 但此刻,她注意到那条评论下多出了一条新的回复,时间显示是今天上午——大约是她刚从医院回来不久。 回复来自一个匿名DID,没有头像,没有网名,只是文字本身。但她第一眼读下去,便警觉地感受到某种熟悉的思维路径和论证方式,像是一种气味,一种只属于同类的逻辑手感。 那段回复写道: “感谢深刻洞察。您提到‘影响力’与‘柔性表达’的平衡,确实是GlassRoom当前迭代中的关键议题。平台在架构设计初期即决定优先确保‘信息的不可篡改性’与‘个体发声的匿名性’,因为我们相信,只有足够真实、无法追溯的表达,才有可能承载真正重要的声音。 尤其在某高校性骚扰事件发生后,GlassRoom成为了受害者匿名发声的重要渠道。虽然我们无法逐条验证发言真伪,但系统性的声音聚合,正在构建一种‘匿名共振’——它无法被迅速封禁,也不依附于任何权.力结构。 正如您所说,这种‘可见’与‘生存’之间的关系,不靠算法推动,不靠中心化平台保驾,而靠生态本身的自我净化与成长。我们也在思考:未来是否可以引入更具温度的结构,例如建立更具伦理感的DID声誉曲线,去维护‘匿名中的信任’。” 沈蕙的目光在那段回复上停顿了片刻。她没有去深究这个匿名的开发者是谁——那种“掘地三尺找到某个人”的好奇心,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她尊重这种技术架构所带来的**保护,因为它恰恰是实现真正自由表达的前提。 沈蕙看着屏幕,神情微微一凝。她并没有试图去推测这个开发者是谁她太明白GlassRoom 这种平台的核心价值,不在于“谁”说了什么,而在于“有人终于可以说”。 但她无法忽视,字里行间透出的清醒、克制与思辨,那是一种熟悉的气质,一种和她一样始终关心“技术伦理与结构正义”的人才能写出来的语言节奏。她甚至能想象到,这个回复背后的开发者,一定和她一样,在为如何平衡理想与现实的复杂性而苦恼。 她忽然想到——这个人,是否也在那个频道中,看见了她? 没有证据,也没有必要去验证。但某种静默的共识,已经在这一问一答之间生成。 她知道,一个比教室更安静,比讲座更锋利的频道,正悄悄建立起来。这个频道,不靠语音和视频,也不靠“你在吗”这种即时性确认,而靠一篇文章、一句评论,或一个未曾署名的技术草案。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个人感觉科研/研发之类的听力受损的人还挺多的,可能因为戴耳机太久了[可怜] 第一次写小说,所以决定让他们在医院看耳朵重逢了[奶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SubChannel 第22章 夜间干饭侠 22 景市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正午的阳光照得地面反光,有点晃眼。志愿服务的桌前排了一列人,大多是附近几个大学城的新生或者路过借书的社团成员。 沈蕙坐在桌边,翻着志愿者登记表,一边记名一边分发活动小卡。 “姓名?” 她没抬头,拿笔准备登记。 “谢聿。” 她手一顿。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当她抬起头,看见那张脸——眉眼还是干净、睫毛还是长,笑的时候眼角还是轻轻一挑,跟记忆里的少年几乎一模一样。 他比高中时看起来更明亮一点,衣着简单——白T恤加一件藏蓝色的外套,站在人群里没那么扎眼了,但那种少年人的清朗气质还是藏不住。后面排队的女生里也有盯着他看的,但是高中时的校草放到大学城里好像就没有记忆里那么出众了。 她不再是那个困在分数地狱里的小女孩了。她见过的世面多了,审美阈值很有可能也随之提高了。 她一时没说话。 谢聿也愣了,随后笑了一下:“好巧。” “嗯。”她声音平稳。 “你也来做图书馆志愿者?” “不是。”她低头写名,“我舍友是负责签到的,今天有事,我来帮半天。” “哦。”他顿了顿,“你气质变了。” “怎么说?” “以前看起来很锋利。”他笑,“现在像是……收了锋,成了木鞘里的刀。” 沈蕙没笑,只是看他一眼。 “听说你现在在景大?” “是。” “学什么?” “计算机。”她顿了顿,“你呢?” “语言学,明德大学。” 活了几十年的她,也有些瞳孔地震。蝴蝶效应真的很奇妙,这一世她高考超常发挥进了景大,而本来应该在景大享受名校光环的前·高中白月光,不仅去了她的学校,而且可能再也吃不上三个菜了。 也许他们之间还是有点缘分的吧。 她忍着不说“你们学校食堂一楼的炒冬瓜卖相像拍死在沙滩上的失水海蜇”,也不想告诉他未来有多残忍,只说了一声“加油”。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她递给他一张签到卡:“参加完活动可以来盖章,算志愿时长。” 谢聿接过卡片,指尖扫过她的掌心。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对他的同情。 但前世的悸动和后悔已经消失不见。这一世的高中她没有遗憾,她拒绝他也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只是单纯地无法对高中生下手而已。没有怦然心动,也没有“物是人非”的伤感,只有对前世白月光未来前途的美好祝福。 只是像——走在熟悉的小巷时,忽然看到一扇曾经熟悉的门还在。 你会想:啊,它还在啊。 但你不会推门进去。 ———— 晚上十点过,景市大学城已褪去白日的喧嚣,图书馆悄无声息地闭馆,只有主干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划破夜的寂静。沈蕙洗完澡,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灰色连帽衫和一条做旧的浅蓝色牛仔裤,试图让疲惫的思绪沉淀下来,却越发清醒。 她今天做完志愿活动,为了赶一份小组作业,一天只吃了两餐,这会儿胃空得厉害,那种隐隐作痛的饥饿感带着一点尖锐的刺激,让她无法集中精神。 她背起一只轻巧的小布包,里面只装着手机和钱包,便出了校门,顺着校园外的主路朝大学城中段走去。 她要去的那家24小时便利店,恰好开在景大和华大中间的位置,是附近最大、也最宽敞的一家。店里荧光灯总是过亮,货架上的零食与速食在这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仿佛一个不眠的食物绿洲。两排玻璃长桌贴着落地窗,有些人戴着耳机刷剧,有些人趴着写论文,有些只是坐着发呆,店内的烟火气和人类体温组成一个流动的深夜避难所。 沈蕙轻车熟路地走向泡面区,目光精准地落在她心心念念的香辣爆肚粉上。她掂了掂重量,拎在手里,心里浮出一种小小的满足——大晚上,唯有这种辛香厚重的宵夜,才是能给深夜带来确切安慰的东西。 她走到自助区,扫码、加水,盖上盖子,放空大脑,享受静候粉泡好的短暂片刻。 空气中渐渐浮出爆肚粉特有的辣香,刺激着她的味觉,唤醒被疲惫封锁了一整天的食欲。 她端着泡面走向最里面靠窗的角落,那里通常比较安静,也更容易获得一份难得的独处感。她拆开筷子,小心翼翼地掀开泡面盖,热气带着第一波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红油浮在汤面上,蒸汽升腾,拂过脸颊与睫毛。她吃得不快,小口,专注,动作干净。即使是在便利店这种临时公共空间里,她坐在那里,也自成一个不被打扰的清冷磁场。 没多久,门“叮”地一声被推开,伴随着一阵冷空气的涌入。 她下意识抬眼,看见薛均走了进来。 他也是独自一人,高挑的身形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灰色的卫衣、设计简洁的黑色双肩包、略显倦意的眉眼、克制中带点微凉的沉静气质,都像是这夜色的同温层。 沈蕙无意中发现,他们今天穿得意外地相似,外套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连带着那份夜间限定的心情仿佛都没太多差别。 薛均的脚步在店中央微顿,似乎也在打量着座位。目光在一排排桌椅间扫过,最终定格在沈蕙所在的角落。 他径直走了过来,走到桌边,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朝她点点头,语气温和,带着一丝询问的礼貌与不逾矩的距离感:“可以坐吗?” “嗯。”她点了点头,顺势把泡面往自己这个方向挪了挪,为对面空出一些空间。 他买了一盒关东煮,两瓶水,一包湿巾放在他们中间的小桌上,像是在无声地划定一个共享但不过界的安全区。 沈蕙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他一看就是那种生活品质极高、衣食住行都一丝不苟的高岭之花。很难想象他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打算吃关东煮。 “你的耳朵好点了吗?” “嗯,两三天就好了。” “我也是。” 沈蕙低头继续吃爆肚粉,那红油的香气浓烈而张扬,像她身体里那部分尚未疲惫的情绪,在深夜里隐隐翻滚。 他瞥了眼沈蕙那碗红彤彤的粉,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微笑意,语气带着一点清冽的调侃:“你这个,挺香。” “嗯。”沈蕙淡淡回应,没抬头,筷子夹起一块爆肚,“我特地挑的。大晚上吃辣的,比较有获得感。” 她的语气中有一丝“我的选择无需解释”的淡然,像是从某种固有防御中自然衍生出的自我确认。 薛均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夜风抚过风铃的边缘。热气腾起,关东煮的清香慢慢渗透出来。汤底清澈见底,里面只有白萝卜、海带、豆腐、风琴串和丸子,清淡到几乎不像是深夜会出现的饮食。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节制咀嚼的分寸感,优雅得像在某个高级料理店。他的吃相确实很有观赏价值,沈蕙却确实忍不住浮想联翩——他这种人应该很不会浪费什么时间吧?干了一天活,夜宵就吃这个,看起来真的好命苦啊。 两人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并不尴尬,反倒多了一种彼此允许存在的默契。一个吃得酣畅淋漓却又安静得体,一个吃得清淡节制却又透着从容。他们像在不同频率里各自安静着,却没有互相干扰。 又过了几分钟,沈蕙吃到一半,感觉嘴角有点烫。她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回避,只轻轻挑了下眉,然后抬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然后把纸巾轻轻推向她这边:“你这儿,沾了点油。” 她微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果然粘着红油。她拿纸巾轻轻擦掉,没有慌张也没有窘迫,动作迅速而自然:“谢谢。” 他看着她重新低头的样子,眼前热气蒸腾,嘴唇因为爆肚粉的辣气微微发红,眼睛却是波澜不惊的。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薛均忽然觉得夜晚这种沉静气氛有点危险。 对面的人其实很漂亮,但是看她时却不会一下子就注意到这一点——她似乎随身携带着一种阻隔一切打量和评价的氛围感。那份不愿意伪装和过度修饰的坦然,让他心头某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室内温度不高,但他突然有种错觉,好像掌心温度正在一点点升上来。 正当他低头喝汤,试图平复心中那点微澜时,便利店门又一次“叮”地响起。 一个穿着宽大潮牌卫衣、头发染成亮粉色的男生,手里高举着一支无线麦克风,身后跟着一位扛着稳定器的专业摄影师,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便利店。他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声音在原本安静的空间里响得格外清晰—— 一阵兴奋的男声伴随着稳定器镜头的轻晃而入: “嗨,家人们,晚上好啊,我是你们的夜间干饭侠!现在我们来到了景市大学城里最大的24小时便利店,正好在景大和华大中间。现在是周四晚上十点二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这里吃宵夜?今天的主题是——顶尖大学附近的便利店,半夜都坐着什么样的人?” 他声音明亮,像在有意撕开这间便利店里柔和宁静的气氛。 他是景市小有名气的街头采访直播博主,以其独特的“午夜直播探店”系列积累了大量粉丝,因为幽默有梗,很受大学生的喜欢。便利店里的几个同学顿时兴奋起来,小声议论:“哇,是那个‘夜间干饭侠’在直播吧?” 几个同学凑了上去,接受采访,直播间里气氛迅速升温。 “夜间干饭侠”很会调动气氛,他采访了几波人: “你大晚上不睡觉,在便利店吃什么?” “大半夜吃这个不怕长胖吗?” “诶?是一个宿舍的吗?关系这么好是怎么做到的?” “图书馆闭馆了再来便利店写作业吗?好小众的爱好!” 受访者们都笑嘻嘻地回应着,直播间氛围很活跃。 气氛热闹而轻松。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景市的学霸颜值这么高?”】 【“宿舍cp真的好欢乐啊!两个姐妹都好可爱!请原地结婚!”】 【“楼上是性.缘.脑吗,连一个宿舍的都要嗑!有没有人把友谊当回事啊!”】 镜头转动,在便利店中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他们所在的角落。 画面里,两人并排而坐,一个低头嗦粉,一个慢条斯理地喝汤。即便只是侧影和背影,灯光下他们偏冷调的肤色、清晰的下颌线、以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克制沉静气质,都让他们在吵闹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像一幅构图精妙的电影海报。两人不说话,动作自如,却像一幅构图完美的静帧画面。 “夜间干饭侠”眼前一亮,仿佛发现了今晚的惊喜组合,他举着自拍杆和麦克风,带着摄像师大步走了过去,声音自带混响效果,语调更显兴奋: “哇哦,两位同学,你们俩是一起的吗?我看你们气质太搭了,衣服也像情侣装……可以采访一下吗?” 沈蕙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没有侧头看薛均,直接抬眼看向博主,清澈的瞳孔里映着补光灯的光晕,她面无表情,声线清淡却掷地有声:“我不方便出镜。”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薛均也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克制:“我们不接受采访,谢谢。”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但又迅速补上了一句,声音更低,却清晰可见:“而且也不是情侣。” 摄影师快速把镜头挪开,没有拍到他们的正脸。 “夜间干饭侠”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会得到如此斩钉截铁的否认。他收了收麦克风,略显疑惑地打量着这对几乎贴在一起、又穿得如此相似的男女,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不是?你们穿得这么像,坐一起吃夜宵,还不说话,我以为你们至少会是……朋友?” 薛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无法接受这种模糊的定义。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似乎带着一丝不解风情的固执,只重复了那个定义:“只是认识的人。” 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解释,让“夜间干饭侠”彻底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两人实在太有意思了,甚至没有掩饰唇角的玩味。 直播评论区瞬间炸开了锅: 【哇靠不是情侣?!骗人的吧?!】 【声音好听死了这两位!太冷了吧!】 【根本像一对老夫老妻好吗?!连否认都这么默契!】 【只是认识的人哈哈哈哈哈哈,直男的最高境界!】 【这一桌太有feel了!冷脸干饭配上这对话,绝了!】 【拜托了家人们,快让他们恋爱!我磕飞了!求偶遇!】 【侧脸和背影都好有气质的样子,好想看看长什么样啊!】 【楼上的什么都没看见,又开始鉴上帅哥美女了!】 “夜间干饭侠”虽然没能拍到他们的脸,但听到直播间里刷屏的评论,反而更兴奋了。 他笑了笑:“哈哈哈,直播间的家人们都说你们很登对呢!” 薛均抿了下嘴角,他们是真的没说上过几句话。 夜间干饭侠没有强求,带着团队迅速转向了店外,去寻找下一个采访目标。店里又渐渐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剩下泡面机偶尔的嗡鸣和关东煮的煮锅冒出的淡淡蒸汽。 沈蕙没再理会,低下头,继续心如止水地吃最后几口。仿佛刚才的喧嚣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城市的车流和霓虹灯在玻璃窗上流淌出模糊的光影。大朵的乌云把天空渲染成极暗的深蓝。某一个瞬间,沈蕙不经意间抬起头,窗外的无边际的乌云甚至让她联想到极夜。 但便利店明亮的玻璃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上面映出他们低头吃面的身影——两个独自前来的大学生,不约而同地出现、停留,又一同被误会,在旁人眼中定格成一对十八岁特供的“别扭cp”。 吃完宵夜,两人收拾好各自的残余,将空碗空盒扔进垃圾桶,起身准备离开。他们互相点了点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便利店的自动感应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淅淅沥沥的小雨毫无预兆地落下,伴随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冷风,卷起地面的尘埃。 沈蕙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感受着雨滴落在皮肤上的凉意。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墨色的天幕上没有任何星星,只有雨点越来越密。她无意淋雨走回学校,赶紧退回了便利店的屋檐下。 她在景市住过很多年,景市不是不要命地下大暴雨就是几乎不下雨,小雨的话,大概等个几分钟就结束了。 薛均也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便利店,又看了一眼沈蕙,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 没多说什么,转身又大步走回便利店。过了不到两分钟,他拿着两把透明雨伞走了出来。 便利店的进门音乐又响了起来。 他走到沈蕙面前,将其中一把撑开,递给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伞。” 她抬头看他,微怔,接过。伞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映出两人静默的侧脸。 她抬头看他,雨水已经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他的瞳色比平日里更浅了几分,依稀闪出很难被发现的柔和。 薛均见她接过伞,也撑开自己的那把。 然后他说:“刚才那句话,是怕你有男朋友,会让你为难。” 他的语气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沈蕙抬头看他,眼神清亮,语气轻淡而坦然:“我没有男朋友。” 那句话落下的一刻,四周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薛均的神色轻轻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他偏过头,错过她的视线。但他没多说,只是撑伞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极力控制着表情,但那份如释重负的感觉,却透过他微微放缓的呼吸和唇角的弧度,清晰地传递出来。 他们一起走进雨里,两个透明的伞面在灯光下交错。 像两条小小的、交汇片刻又各自沉默的轨迹。 今天修修补补了一下这章。拿着放大镜看了又看,还是很满意哈哈。[奶茶] by yumi, 10.14.2025.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夜间干饭侠 第23章 一叶而知秋 23 沈蕙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们都没睡,大家都窝在宿舍里吹空调。 赵芮戴着洗脸的发箍在床上P合照,常禄在procreate上画着什么。徐知意坐在下铺,腿搭在凳子上,拿着牙线刷着手机。 “蕙蕙,你今天出去了一整天,不知道有没有偶遇名人!我在论坛上听说那个大网红夜间干饭侠来我们学校旁边了诶!他很有意思,经常可以采访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你说那个粉头发的男生吗?我回来的路上好像看到了。” “诶?真的吗?他本人长得怎么样,美颜开得大吗?”徐知意震惊道。 “这倒是没太注意,但我觉得他本人看着也挺清秀的。” “哈哈哈哈哈!”常禄也突然笑了起来,“好像我一个认识的学长在咖啡店里被采访到了,但我不太喜欢他,我感觉他有点装装的,还很喜欢对着空气开屏。” “你看这条评论——‘他那种男的是看起来高级,实际没情趣’,太懂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我姐刚分的那个,简直就是。”她转头看沈蕙,她转向沈蕙:“你喜欢哪种?有趣的?还是那种……沉默型?” 沈蕙没抬头:“我喜欢‘有结构感的’。” “啥?” “我说我喜欢生活逻辑协调的人——会做饭、知道自己要什么、说话清楚,不靠小聪明的那种,但是也不能是一潭死水。” 徐知意盯着她:“你这个说法听起来很专业……但也很挑。” 沈蕙翻过一页书,淡淡说:“因为我不想过几年或者几个月就崩了。而且我发现,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已经够挑了,和这个人真正相处的时候才发现还远远不够,条件、常识和固定的生活方式,这些统统不是忍耐的理由——只是有了这些还不够,必须真的有感情,而不是在表演‘爱情’,模拟人生。” “沈蕙,”徐知意从床上探下头,“你有没有意识到,你说的话听起来像个离过三次婚、三次都不成功的倒霉蛋?” “我只是习惯了做前期分析。而且,你也没说错,你完全可以把我的心态理解成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沈蕙说完,抬头笑了一下,“你们知道你们自己的生活‘长什么样’吗?” 常禄放下鼠标,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我的生活可能是一个交通灯,一会儿亮红灯,一会儿亮绿灯,两个都不是的时候就黄了。” “我的生活像一个微博评论区。”赵芮说,“经常分裂,一会充满同情心,一会充满暴躁的乱码,唯一的区别是讲话比较文明。” 几个舍友闻言都笑了起来。 “你呢?”徐知意看向沈蕙。 她想了想,说:“我的生活……像一块河边的石头,上面长了点青苔。但只有我知道它的表里温度并不同。” 大家笑了。谁也没拆穿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 但此时此刻,沈蕙真的觉得她不是一个人。 她走出前世的灰暗,再次走进亮堂又喧闹的大学宿舍,不是为了寻找共鸣,而是来确认——自己的人生,的确还有温度。 “叮咚!”手机响了一下。 赵芮喊了起来——“阿诚宿舍大晚上又去吃烧烤了。为什么要深夜放毒啊?我都看饿了!” “他有点像宠物定位系统。”徐知意吐槽。 “我其实……有点喜欢这样,”赵芮一边回消息一边笑,“被人惦记的时候,人真的会变轻一点。” 沈蕙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种感觉。只是她的“被惦记”早在先前的生命里经历过一整个循环,像用完的胶卷,翻出来的底片早已发白。 她现在隐隐意识到,某一种固定的恋爱模式其实是文化默认的。人往往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那个,给自己的关系套上滤镜。虽然个体是有多样性的,但所有人的交往方式都很单一——见面认识、加联系方式、发消息拉近关系、约会、正式交往、同居、结婚,或许再加上孩子,像是一种脚本模板。然后幸运者成为朋友圈赢家,不幸者沉默到老。 所有人都在说“论迹不论心”“要看对方对你好不好”。但是,“好”就够了吗?情绪和内心就不重要吗? 沈蕙有点累,她想要稳定,想要包容,还要理解。 ——真正的理解比爱更珍贵,基于思考的理解更是稀世珍宝,无法靠改变他人获得,他人的世界观也不能靠努力来“习得”。 内心的暗流被隔绝在语言之外。这种理解是真正的运气,只能说可遇不可求。 然而,现在是怎么做都不会出错的18岁。 沉默了一会儿,赵芮突然小声说:“其实阿诚昨天跟我表白了,但我一直没回消息。他人不错,可我没谈过恋爱,还没想清楚。” “诶?!”宿舍的空气突然沸腾了起来。 “那你喜欢他吗?”沈蕙直白地问。 “对啊,一定要想清楚,如果不喜欢千万不能答应啊!” “我觉得你们俩能成,”徐知意突然转换话题,“不过我还是想持续观望蕙蕙的感情动态。” “我不太喜欢特别‘恋爱’的恋爱,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 “我……还不明白。话说,周末是计算所的Open Day,你要去吗?” “去。你呢?” “你去我就去。”徐知意有点犹豫,“只是我还没想好读研要不要换专业,我听说这个专业也撑不了几年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十年八年还是能撑的,放心吧。” “我还怕身体撑不住,而且……我其实对做研发也不是特别感兴趣。” “去JICR看看吧,万一有新的启发呢。多看看准没错。” ———— JICR的全称是Jingshi Institute forputational Research——景市计算研究所,坐落在景市老城区西南方向的一片老工业园改造区,前身是经济改.革后建立起的第一批研究所之一,外表普普通通,深灰色的外立面,附近也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样点的商场。周边几座看似普通的写字楼里,设着几个国际知名科技企业在国内的分部。纵使如此,虽然现在也算在市中心,但附近总有种看起来灰土土的氛围感——这就是这个区域在沈蕙前世里的刻板印象。 前世里,她也来这附近跟朋友聚餐过多次,也曾羡慕过他人的光明前途,也曾在心里暗自嗤笑过在这里干活的人,错过了一次又一次春花秋月。然而,重来一次,她变得平和了很多,也终于不再不经思考地将自己或他人预设为某种系统的受害者。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知方式,她也不再自问生活何解。 这天上午,天空有些阴,沈蕙和徐知意一起从学校乘坐校车抵达。一片银杏叶落在她的脚边,知秋。车停在基地西门,学生们陆续下车,像是临时入场的观察者,在一片锈色金属与极简招牌之间步履轻快地穿行。 研究所只对特定合作高校开放日参访,今天只有来自几个大学的少数本科生。 沈蕙站在楼前,看着挂着“JICR开放日”的灰蓝色指示牌,一阵没来由的熟悉感涌上来。 她前世没来过这里,却清楚地记得这里曾出现在几篇顶会论文致谢中——PQC方向、零知识证明、形式化验证,作者单位正是“JICR”。 他们被引导进入一栋名为“西3楼”的实验室群,墙面上挂着部分研究成果展板,沈蕙不动声色地盯着其中一张图看了好久——那是一张交互式身份验证流程图,用递归证明压缩电路复杂度,配套使用的是一款她前世在新市看到的国产Prover芯片。 “这里有点像剧里那种‘未来研究所’。”徐知意小声说。 “但更真实。”沈蕙淡淡回了一句。 在接下来的自由参观中,她有些沉默。 几个展区里展示了不同研究方向:边缘端抗量子签名、针对未来加密算法的编译器优化、以及形式化验证在交通系统中的场景模拟。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 每个方向都有她前世在新闻上看到过的影子,只是那时它们都像是遥远世界的“某某科技进展”,没有一个具体的坐标系。 现在,这些技术被具体化在一幢外表普普通通的实验楼里,一间间白板看起来有点旧、能跑代码、能加夜班修bug的实验室里,显得安静而温热。 沈蕙和薛均都是早睡早起人。熬夜工作之类的事是绝对不会干的。 我最好的朋友今年有段时间住院了一个月,还带的电脑。[爆哭]我的妈呀。宝宝萌一定要注意身体。 现在秋天换季了冷得不行,一定要做好保暖,我今天把羊毛袜都穿上了。熬陈皮水ing[可怜] 我要有事一段时间,存了一点存稿设置了自动发表[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一叶而知秋 第24章 并非所有人都能登上那艘方舟 24 夜里十一点,宿舍的灯刚熄不久。只有窗边那台风扇还旋转着,吹出一股微弱的晚夏余温。 床帘半合,沈蕙正倚在床头翻看一篇加密技术的短论文。耳边却断断续续传来舍友们压低音量的夜聊声。 “你们还记得前几天那个明德大学女生发长文举报教授性骚扰的事吗?”徐知意轻声说。 “当然记得啊。”赵芮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那天爆得多厉害,朋友圈、社交媒体全在刷。结果呢?这都过了快一周了,一点后续都没有。我还以为这次能闹出点结果。” “现在都快过一周了。”常禄轻哼一声,“一点后续都没有。明德发了个通报,跟没说一样,‘高度重视,正在调查’,真是鬼才公.文写手。一点实感都没有。” “我昨晚翻她的微博。”徐知意的语气低了下来,“她已经两天没发东西了。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说了也没用,对吗?’” 寝室静了一瞬。 只有风扇在窗边咯吱咯吱,仿佛重复着某种模糊又疲惫的节奏。 沈蕙合上书,把它放到床边。她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床帘上被风吹动的微弱褶皱,默默想起前几天自己读完那篇长文时的心情——那句“说了也没用”像一颗缓慢沉降的石子。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麻木后的迟疑。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结果可能引发德州的一场龙卷风。 她这只蝴蝶的重生,最多跟高中白月光换个大学学籍。 她也挥一挥翅膀,这个世界还会变好吗? 一种“这一切是否会再次重演”的预感在刹那之间席卷而来。 赵芮有些不甘地说:“她微博下现在留言都少得可怜,好几个以前转发的大V也把那条删了。” “热搜也早没了。”常禄翻着手机,“现在是台风、财政爆雷、新能源龙头企业股价断崖式下跌、还有那个宇宙级网红的车祸——每天都是十万加。那女生的事儿,根本刷不上去。” “这就像……”徐知意轻声说,“你刚好在境况最坏的时候喊了一声,可风太大,声音吹散了。” 她们陷入短暂的沉默。 风扇的咯吱声继续,像是被风吞没的念头。 沈蕙没回应,但她知道徐知意说的没错。 台风席卷了南部沿海,洪涝带来几十亿经济损失。农人一年的收成毁于一夜,救援队在齐腰的深水中连夜挖人;一个汽车巨头突然宣布大规模裁员,市值蒸发百亿;再加上网红车祸的现场照片流出——巨大的视觉冲击,一时间整个互联网就像被按下了频道切换。 在这些铺天盖地、图文并茂的“巨响”之中,一个匿名女生的举报,显得如此安静,如此微小。 在影响世界的重大议题和滔天的流量以外,个体的声量如此渺小。台风刮倒房子,雨水淹没城市,宇宙大网红在国外车祸,几处骨折。一个性骚扰举报在社交媒体上似乎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地球自转的速度太快了——地球上的人也太多了。那些其他的人,因为天灾而损失一年收获的农人、眼看着他人被水冲走却来不及救下的救援人员,他们的痛苦也是如此真实而且具体。 世界上总有人在受苦,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得救。 ——并非所有人都能登上那艘方舟。 那个女生,她只是说了自己经历的故事。 可也正因如此,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那篇长文爆出来时,受害人只提供了与导师的微信聊天截图。截图里没有露骨暗示,没有任何生理描述,连“你真漂亮”都没有。导师的话语极其谨慎,永远站在暧昧边缘,比如: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如果信得过我,下次咱们可以一起吃个饭聊聊。” “你做presentation的时候眼神很有感染力,我挺欣赏有灵气的学生。” 而女生的描述则充满细节——办公室门半掩、他眼神停留的位置、她因为恐惧而定格在那里、他如何一遍遍质问她为什么拒绝调到主项目组。 但网友们看见的是“对不上”的文本: “微信记录看着挺正常的啊,怎么就性骚扰了?” “是不是因为导师没给她进核心项目,她不爽了?” “拜托,二十多岁的人了,分不清暧昧和指导?” 更难听的是: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你说是性骚扰就是性骚扰?证据呢?” “她肯定是觉得自己上位无望才举报的,结果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还有几条转发极高的微博,甚至将女生的头像P上“捏造者”的红字,配图讽刺她“装无辜”。 一个个“怀疑她动机”的声音,把她逼进了舆论的死角。 她沉默了,不再发声。 微博首页最上方是那一条——“说了也没用,对吗?” 像一道被风反复吹拂的裂缝,暴露着她最后的自问。 沈蕙望着那行字,觉得那不只是某个人的痛苦,而是某个群体的沉默。 ——那些在办公室里听着黄色玩笑硬着头皮佯装微笑的人,那些在项目申请时“被建议做行政助理”的人,那些在离开学校时默默关掉微博、注销社交媒体、不再说出“为什么”的人。 她知道,有些人被伤害,却永远找不到“证据”;有些话本就不该被记录,却最能刺入骨髓。 沈蕙缓缓躺下,拉好床帘。手机屏幕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一条新推送闪过: 明德大学通报回应导师被举报性骚扰事件:正在核查,涉事教师已暂停教学工作。 她眉头轻微动了动,点开评论区——寥寥几个点赞,没有一个在讨论案件本身。大多数留言都在骂“高校是个大染缸”,或者转头去讨论别的八卦热搜。 在那个发长文的女生主页下,她看到一条评论写着: “希望你不是为了流量做局。” 沈蕙没有点“举报”,也没有点“喜欢”。她只是把这句话默默读了几遍,又将手机放在一边。 “说了也没用”的沉默,不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听,而是因为所有能让声音变大的路径,都太容易被稀释、扭曲、折叠,直到它变成另一个哑掉的热搜。 ———— 她已经三天没有下过楼了。 阳光落在宿舍窗台边的防盗网里,投下碎裂的光斑,照亮她床头堆着的药盒、眼罩、没拆封的外卖和一瓶不知是前天还是昨天泡的速溶咖啡。 她背对着光,把自己整个人蜷进被子里。手机反扣在枕头底下,振动时像一颗被按住的心脏,无声跳动。 她不敢看屏幕。 自从她在微博发出那篇举报长文的那天起,生活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扑腾几下后就僵在空中。 那之后,世界没有沉默——反而太喧哗了。 几千条私信、上万条评论、各类媒体的采访请求、问询邮件、八卦群的围观截图,全都压进她的手机里。她关了提醒,删了APP,再装回来,又删掉,再装回来。 她戒断不掉。 有人骂她“蹭热度”,说她“毁掉整个组的声誉”;有人问她是不是谈恋爱失败才“反咬一口”;还有人对她发了PDF格式的“性别正义批判讲义”,嘲讽她是“学院派情绪动物”;更有人留言: “台风刚刚过境,数十亿的损失,全国上下在抗灾,你倒好,挑这个时候制造混乱,你良心不会痛吗?” “你导师已经停职了,还想怎样?就不能等社会稳定一点再说话?” “你这不是举报,这是道德讹诈。”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在那个夜晚按下“发布”按钮。 现在世界这么乱,她是不是要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是不是要等台风来完了,等大家都平静下来,等一个没有重要新闻的时候,等到收集到更多证据…… 可一想到那间办公室,导师说“你这样的人以后走学术不容易,要找个能理解你的人指点指点”的语气,她就觉得如果不说出来,自己连“活下去”这件事都做不成。 她的诊断报告还压在抽屉里:中度抑郁,伴中度焦虑。那是去年冬天她被导师约谈四次后去看的心理医生。 她一开始不敢告诉父母。 直到发文那晚,手机电量只剩6%,她用最后的电给妈妈发了一些语音,说:“我想告诉你一件可能会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醒来,手机里是母亲发来的十几条未读语音。每一条语气都在变,先是惊讶,接着担忧,最后是哽咽。 她父亲则更直接——每天早上八点、下午三点、晚上十点都会拨来视频通话。 “你今天吃饭了吗?” “学校有没有人找你谈话?” “要不然先回家吧,学校住宿条件也不好吧,回家吃点好的。” “少上点网,你知道吗,其实社会也就是这些年才高速发展起来,其实很多人都没接受过什么教育的。” 可他越这么说,她越是每晚偷偷点开那些评论,一条条读完。然后眼睛发热,背脊僵硬,睡不着觉。 舍友不敢和她提那条热搜,只说:“要不要我带你出去吃点饭?” 她摇头,说不出话。 她的导师在她发文后的第二天被“暂时停职”,但学校没有更多通报。相关微博被压热度,大V不再转发,媒体的稿件也慢慢退到首页以外。 她曾在社交平台上尝试补充更多细节,解释为什么自己认为那些话语是“边界外的暗示”,可很快就有人说: “你写得那么感性,怎么让人信?” “欢迎上网,分享你刚编的故事。” 于是她删除了那条长评,设了锁,换了头像。再也没有说话。 可消息还是会穿透锁屏抵达。 一个不认识的学妹私信她:“学姐,我一直关注你,今天我们课题组开组会,有人说你毁了整个实验室的名声。我哭着顶嘴了,但真的好怕。” 还有一个跨校项目的合作者给她发来一句:“不好意思,我们导师建议我‘避嫌’,之后的项目可能得中止。” 她没有回。 她太累了。 她真的没想到,世界的运转速度这么快。她没有预料到会有台风,没有预料到会有车祸新闻、经济爆雷、舆情风暴——就像没有人能预料风从哪个方向吹来。 她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为什么却像是投下了一颗炸弹? 她曾以为舆论是她最后的希望。 但现在她知道,它也是一只巨兽。你靠近它,它就吞掉你。 她甚至想,对于“读者”——对于新闻的读者,这是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也是一段充满光环的苦难。但是如果…… 如果她只是一个刚成年、对权.力没有认知的小女孩呢? 如果她不懂社交媒体呢? 如果她上的是小地方的专科呢? 如果她不是所谓“社会精英”预备役之一呢? 如果骚扰她的人不是名人,如果她长得不漂亮,如果她不是单身女性呢…… 她会发声吗? 她会忍下去吗? 别人会怎么说她? 她的举报还能上热搜吗? 她的痛苦会不会比现在再放大成千上万倍? 如果她不是明德大学的,如果她不是尖端领域知名课题组的研究生,如果她不是一路资优路线成长起来,也许她更得不到舆论的同情和支持。 但她要的不是同情,而是正义。 她需要支持,也期待审判。 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把所有的社交应用卸载。然后闭上眼,开始慢慢数呼吸,试图照着心理医生教的方式,把注意力从喧嚣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是舍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躺下来,靠着她,像是在以一种更慢、更温柔的方式,告诉她: 你还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夜色沉沉,风吹过门缝,带来几丝草木的潮意。 她没有再哭。 只是拉紧被角,在黑暗里小声说: “我……好像,真的不想说话了。” 沉默是一种创伤的后遗症。 写着写着,就思考了很多。虽然是几个月前写的啦,一边写一边梳理自己的想法,同时自己的想法也在不停地改变,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并非所有人都能登上那艘方舟 第25章 世界从不为任何人慢一秒 25 夜里十一点,宿舍的灯早已熄灭,只剩下风扇在天花板上咯吱咯吱地旋转。吹出来的风不再热,却也不凉,像一张濡湿的旧毛巾缓缓拂过皮肤。 寝室四人此时都已躺下,只有窗边的帘子还微微鼓起——徐知意大概率又在用手机偷偷刷帖子。夜色里,她的声音隔着布帘飘过来,压得很低,但依然透着疲倦: “那女生的微博还是没更。” 三天了,从“长文举报导师性骚扰”登上热搜,到“台风带来百亿损失”“新能源车企崩盘”“顶流网红身亡事故”轮番接管舆论,她几乎是看着话题一点点被挤出屏幕。 世界没有停下来,它从不为任何人慢一秒。 “评论区好安静。”徐知意接着说,“那条‘说了也没用,对吗?’底下,现在连骂她的都少了。” “舆论没记性。”赵芮翻了个身,“前几天那么多人喊得跟要在网上开庭一样,现在一夜之间全跑去刷台风水淹仓库了。” 常禄说:“也不能怪他们。台风冲了这么多地,农田、仓库、地铁口,全是实打实的损失。死了人,还有人家孩子冲走了都找不到。” “是啊。”徐知意声音低了点,“一边是整片城市泡水,大面积停摆,光是快递就有几千个人都拿不到了,一边是博士生被导师性骚扰,受害者只有一个人。你说大众更关心哪个?” 沈蕙听着这话,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她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女生的文字: “他说我腿真细,走起来跟猫一样。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超市货架上可以被随意点评的玩偶。” 那是她昨晚看到的一张截图。那女生并没有真正把这些发在主页上,而是在一篇被转发的小号帖子里提到的,“是她自己存下的描述段落,但删了,怕太‘情绪化’。” 她们没说话了。 寝室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转动的咯吱声,不紧不慢地拂过这一夜。 沈蕙轻轻点开手机,屏幕冷光映在她脸上。她打开微博,手指滑到那个女生的页面。 最新一条仍是那句:“说了也没用,对吗?” 下方的评论少得可怜。被置顶的是一条只有十几个赞的留言: “别放弃,我们都在。” 头像是明德大学的图书馆,灰蒙蒙的天,像是秋天下午四点钟拍的那种天气。 沈蕙往下翻了几条,在评论区的边角找到几条类似的留言:“我也被他约谈过。” “当年面试感觉他很奇怪。” “看到你说,我才敢承认那不是错觉。” 没有人名、没有证据、没有长文澄清。只是一些模糊的、散乱的片段,像在密林中系下的小布条,一条接一条,悄悄地连成一线。 她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评论区没有转发,没有争吵,连骂人都不多,像一场小型的纪念仪式,在浩大的世界舞台背后,悄悄地燃着微光。 她给这些评论都点了一遍赞,同时想了很多事。 那条“希望你不是为了流量做局”的质疑仍然挂在那女生的第一条热评下,像一道裂缝,被反复刷新、置顶、回踩,却始终不曾被真正移除。那是这个时代对“痛苦是否值得被倾听”的标准质询:你够真实吗?你够完整吗?你配得到关注吗? 可哪怕都够了,也不代表有人听。 沈蕙缓缓将手机扣在床边,躺了下来。 在那黑暗里,她忽然想起了之前读过的一段访谈。某位社会学者说:“我们这个时代,对声音不是‘能不能发出来’的问题,而是‘发出来之后,会不会被吞没’。” 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曾在什么地方喊过一声。那声音早就散了,像蒸汽一样,被日常生活、考试安排、社会大事、气候灾难、伦理混战一层层蒸发了。 所以现在,她更懂那女生说的那句“对吗?”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一句问题,而是一种确认。 一种对这个世界的确认: “我知道的,你不会听。只是,我还是说了。” 风扇还在转,夜色未退,手机那一抹冷光已熄。 她闭上眼,掌心还残留着一点发热的余温。 像某种极小的灯芯,在巨大而冷漠的引擎前,发出几乎察觉不到的光。 但它还没灭。 她相信,一定会有人看到。 保持乐观,希望是点亮世界的火种。 ———— 景市的秋天终于露出真实面目。夜风不再只是凉,而是真正能吹进骨头里的冷。实验楼外的树叶开始密集地落,像有人悄悄按下了“换季”的按钮。 B楼312寝室的窗户紧闭着,里面却没开灯。三个女生坐在床沿与椅子上,借着手机屏幕昏暗的光,看着微博那条早就被刷下去的热搜。 “她今天一个人去酒店住了,我有点担心她的状态。”林咏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种快要干涸的哑。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手机屏幕微亮,照出她眼底的青黑色。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白天也不太说话,只是一直在翻那个女生的主页。 那位被性骚扰的研究生,是她的舍友,也是她在研一以来最亲近的人。两人一起做实验、一起看剧、讨论口红色号、共享深夜炸鸡,也曾在冬夜里偷偷摸摸溜出去,在校门口买热腾腾的炒栗子。 但她从没真正看见她。 林咏记起她有一次月经痛得脸色发白,问她要不要去校医室。她只是摆手说没事,过会儿自己就好。那时候她以为对方只是身体不好。现在回想起来,那种蜷缩着坐在书桌前、眼神游离、对声音过于敏感的状态……根本就是长期焦虑和睡眠障碍的表现。 “她没说。”林咏低头,“我们也没问。” 夏宇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到桌上。她把自己的情绪压得很稳,说:“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事情到今天,大家都不应该为此自责了。是那个导师的错,是这个权.力关系的问题。” 但林咏不听。她指节泛白,拽紧被子角落,像是在用力掐住某种尚未爆发的情绪。“可我天天跟她一起生活。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她们从未想过,那个总是笑着的人,原来已经沉在水底那么久。 邢舟坐在窗边,脸色冷冷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手机后盖。她最先转发了那条举报帖,也最早开始帮着在各个平台留评论。但现在她一言不发,只是忽然冷冷地说:“那导师是不是还没被处理?” 夏宇点头:“没进一步通报。可能还在‘核实’。” “呵,核实。”邢舟讽刺地笑了一下,“她都快撑不下去了,他们还在核实。” 林咏闭上眼,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一样抬起头:“我们得做点什么。她现在根本没法出门,更不能上网。外面说她证据不足、说她小题大做……我们得替她说话。” 寝室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风在窗外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黑夜里一遍遍重复着“不能继续沉默”的低语。 “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林咏咬牙,“她真的会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为她站出来了。” 夏宇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邢舟也默默拿起手机,开始检索自己保存的微博小号和几个社群资源。 她们以前从来不是维权斗士,也没有做过“代言正义”的准备。但此刻,她们知道,她们必须把这份声音继续传下去——不只是为她,也是为了她们自己。 因为那个瞬间她们终于明白: 她,不是唯一一个曾在深夜里无声哭泣、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的人。 她,也不是唯一一个把创伤压成“正常”、把痛苦装进“懂事”里的人。 只是她说出来了,提前一步在风暴中心站出来了。 而现在,她需要的是——不再独自面对风暴。 林咏重新点亮手机,指尖轻轻划开微博页面。 她没有再看那条“说了也没用,对吗?”的置顶。 她开始写下一句新的话,不是回应黑暗,而是给黑暗里的人递过去一束小小的光: “她不是一个人。我们就在这里。” ———— 第二天起,寝室里的气氛变了。 林咏、夏宇和邢舟没有商量,但彼此心照不宣地进入了一种紧张而克制的协作状态。像是无声战壕中的哨兵,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守住阵地。 林咏负责写帖——她原本是学报的实习编辑,习惯性地用文字替人表达。那晚她几乎是咬着牙码完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实名之后,我们不能沉默”。她没有重复舍友的指控,只是冷静陈述了一个事实: “一个年轻女性,在深夜举着身份证,实名举报她的导师,对着整个社交平台说出‘我不能再忍了’。我们不能让她成为孤岛。” 那篇文章发出去的前三小时转发量很高,但之后却陷入了某种令人心惊的沉默。平台没有下架,但流量明显被压了。 夏宇立刻切换到运营小号,开始用“非事件”方式维持热度——分享研究生困境的话题、讲述课题组黑话、转发旧有的“实验室生存指南”…… 她在一个新号上发了一句:“上级不是神,下级不是祭品”,配的是舍友当天的照片,没露脸,只是她手里举着身份证那一瞬间,手指发白的特写。 那张图被好几个校园群当作“勇敢”的象征转发出去。有人评论:“这是今年最硬核的实名。” 也有人说:“图太吓人了,像遗照。” 评论很快被系统吞掉。 平台不删帖,但把“相关词条”搜索限制在了模糊圈层里。 流量没了。热度散了。 比起平台干预,更让人心凉的,是“沉默”。一夜之间,从热搜第二掉到了五十名开外。连相关话题的主持人都把首页头像换了。 最先感到不安的是邢舟。她一直在关注转评和评论区,但越来越多的留言不是在表达支持,而是在劝退: “你已经举报了,他也停职了,还想怎样?” “现在都在关注受灾群众,你这点事真的不重要了。” “这时候搞这么一出,你考虑过学校和学院的名声吗?” “你肯定觉得你是世界上最惨的人吧,但是别人也觉得自己是最惨的。” “你这样做,是不是在借事情炒流量?” 林咏那天吃完晚饭时吐了,她说是反胃,但大家都知道不是。 她们三人都在社媒账号后面匿名,但她们也知道,有一些人已经猜到了她们是谁。 那天晚上,学校论坛里出现一张照片,是她们四人一起走出宿舍楼的背影。下面有人配字:“真·爆料小队。” 贴子很快被删,但她们心里明白,事情已经不只是一个“举报”那么简单了,而是变成了一场不对等的力量角逐。 那个晚上,夏宇坐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是学校附近的小超市里最便宜的。她其实从来没有抽过烟,但今天结账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从超市柜台拿了一包。她幻想着自己借着这个动作让心静下来。 “我们是不是搞砸了?”她轻声说。 林咏坐在她身边,一把把她的烟抢过来按灭了。 “你是嫌我们的环境毒性还不够强吗?” 夏宇蹬掉脚上的拖鞋,蹲在椅子上,头埋在膝盖里,突然哭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应该假装坚强,知道应该在舍友面前佯装轻松,她知道脆弱没有用——她知道有人在等着看她们的笑话。 纵使她不是受害者本人,但她也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了。她才23岁,她想大哭一场,但是她不敢把宿舍的氛围搞得更糟,她忍住了哭腔,闭上嘴——半句哭声化作了一声搞笑的猪叫音效。 邢舟在屋里,安静地把门反锁了一次又一次,像在确认某种边界仍然存在。 她们不知道这场沉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实名举报是否会带来正义。但她们知道——如果她们也不再发声,那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社交媒体不是安全屋,也本不应该是法.院——本来应该有更好的解决平台才对,但它至少曾经是一块能让受害者站上去说“我还活着”的台子。 她们还不能让这块台子塌。 第26章 #她不是一个人了。 26 在实名举报发布的第七天,林咏开始顺着校友群给一位又一位曾在那个课题组待过的学姐发好友邀请。 她其实不是个擅长社交的人,以前想work问点实习或就业信息的时候,她总是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能发出第一条消息,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了,只要是在大群里的个人主页她都全部点一遍——其实也就是机械地复制、粘贴、点下那个“加为好友”的按键。 她在开头总是写得极为克制: “学姐您好,我们是XX实验室的在读研究生,有一个紧急的问题想请教,不知道方不方便聊两句。” 没有提导师的名字,没有指明意图。她知道——只要一提“举.报”“性骚扰”这些词,聊天就会终结得更快。 大部分加好友的消息都石沉大海了。但一个下午内,她收到三条回音。 第一位回她消息的学姐很客气,但拒绝得也很果断。 “抱歉,我已经不在国内,毕业那么多年,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 第二位的回复也是事实:我的确是他的学生,但我没听说过。就算这事是真的,他带了这么多年的大组,你觉得他会把每一个女学生骚扰一遍吗? 第三位——一个两年前在那组待了三年的女博士——回复的第一句话是: “你们别再发这种东西了,好吗?我毕业的时候已经很难堪了。你们要闹可以,但别把我们都拖进去。” 林咏看完那句话,愣了很久,才回复:“对不起,打扰了。” 她没有告诉另两人这句话,但回宿舍时眼圈明显泛着红。 夏宇比她更直接些,干脆在社交平台上写了一条模糊的公开帖: “我们在找一些愿意回忆的校友,愿意留下文字的,不需要实名,只要能够让人相信‘不是她一个人’。” 她把这条帖子发在自己的匿名账号上,配了星星和月亮的符号,像是在夜里高举一只微弱的灯。 几个小时过去,转发不多,但有一条私信悄悄地进来了。 那是一个没头像的小号,发来的第一句话是: “我知道她不是第一个,但我也不是。” 林咏坐在床边读完那句话时,手指轻微发抖。她转发给了邢舟,对方只回了一句:“我们找到了。” 几位愿意出面发声的“前组员”陆续浮出水面。有的是匿名,有的是实名。有的人说“他总在深夜发些奇怪的语音”,有的人回忆“他会在论文修改时附带评论私生活”,还有人贴出了微信聊天截图。 但也有人,态度截然不同。 一位现在在某名校任职的学姐,被点名为“导师最器重的学生之一”。当她收到好友邀请时,第一时间点了通过: “你觉得我是受害者吗?我并不是。别自作多情。” 然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所有人可见的状态: “别把你们的破事投射到别人身上。我毕业时导师亲自写推荐信,帮我联系去国外顶级团队做博后,是他让我有现在的一切。” 林咏读到那条朋友圈时没有愤怒,反倒是鼻腔发酸。不是因为责怪,而是那一瞬间她意识到:同一个人、同一个课题组,可以是不同人命运的交叉点。 沈默、否认、沉默、愤怒、分裂——这就是证词搜集的过程。 它不像刑侦剧里那样有线索、有逻辑、有突破点,它更像是一次在碎裂记忆中打捞信任的试验,而多数时候,它带回来的,是苦涩而复杂的情绪。 ———— 夏宇最初是在明德校园论坛的灌水区上发现这个平台的。 她半夜失眠,偶然刷到了——一个关于Glass room的讨论帖。 “有没有人研究这个平台的共识机制?” “这是个DApp吗?挺干净的。” “匿名 不可篡改 不可删除——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死板’的UI,但却第一次感到说话有了回音。” 讨论者感觉是有技术背景的学生,他们有的能看懂源码,有的通过MetaMask绕了层层网络验证注册上去。这个平台的用途,是对导师的管理能力进行理性化、批判性的匿名评论。 没有花哨按钮,没有图文混排,只有时间戳和链上校验值下,一些研究生的自发投稿。 很快,这层高楼就消失了。 还好她及时截了图,记下了地址。 夏宇关上了浏览器,窗外的风正悄悄吹过宿舍楼后的银杏树。她低声说了一句: “还好,还有一点点空间可以说。” ———— 但就在第十天的傍晚,转机终于出现。 一个匿名账号给夏宇私信发了一条长文,开头只有一句话: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我的错觉。” 文末,她写下: “我愿意配合调查,如果有需要,我愿意实名。” 那一夜,林咏哭得很厉害,哭到坐在寝室地板上背对众人,不断说着:“不是她一个人,不是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应该抱有怎样的心情。她既希望有更多的证人、证据能来支持她的朋友,证明这种伤害的真实性,又希望从不曾有更多的受害者。她不希望有更多活在痛苦中的人,却也知道一个人的证词是无法给这件事定性的。不能扩大规模,最终只能落得一个七零八落的end game。 夏宇递了纸巾,又开玩笑:“你再哭下去,会显得我们都太惨烈了。到时候人家说我们在拍纪录片。” 邢舟叹了一口气:“能不能别乌鸦嘴……不过你大可放心,怎么可能有人愿意趟浑水,拍这种纪录片。” 她们都笑了,是这十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但她们也知道:真正的开战,才刚刚开始。 ———— 那是一条在午夜发布的长文,没有匿名,也没有切小号。点开她的主页,过往的生活轨迹清晰可见,一看就是一个岁月静好、日常生活很精致且很有生命力的活人。 她的微.博名真实、清晰,头像是她去年参加学术会议的证件照,profile上写着:“前XX实验室硕士研究生,现XX研究所工作人员”。 她的开头,没有情绪渲染,甚至有些平静: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说,也试图自我说服过:我毕业了、工作了、有了新的生活。但看着这些天的事态,我意识到,我不能只依靠别人的勇敢。” 她详细写了三件事: 读研第一年,她曾因拒绝导师邀请“周末到他家‘读文献’”被停掉了两个月的课题经费,导师理由是“没有科研态度”。 她曾收到凌晨两点的语音消息,导师在里面说:“你真的很聪明,有些事情我只对你说,不是因为你是学生,而是因为你懂我。” 毕业前一周,导师在实验室里当着五位组员的面讽刺她:“你太不会来事了。你这样的就算去业界,也就是混个普通岗位,当个苦力,嫁个程序员就是人生最高成就了。” 她写道: “我不是他唯一说过这些话的对象,也不是唯一一个在他面前沉默过的人。但我希望从我开始,这些故事不再发生。” “欢迎转发,可以不打码我的名字。我愿意配合任何调查,实名发布这篇文章。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现在的学妹和未来的学妹。” 文末配了几张聊天截图和她当年学籍页的截图。 这条帖子发出不到半小时,被多个大v截屏转发。 GlassRoom上,那条曾经“挂明德大佬”的匿名帖点赞量再次暴涨。虽然无法评论,但一位注册用户贴出了一张截图,用闪烁着的文本标注出: “她不是唯一,但她是第一个这么大声说话的人。” ———— 十月的夜风翻动树影,寝室区亮着零星的灯。 沈蕙坐在床边,看着那条长微博转到朋友圈第三次,几乎是本能地点了收藏。 徐知意从下铺探头,小声问:“你看到了吗?那个……真的实名了。” “嗯,看到了。”沈蕙的手指按住屏幕,久久没有滑下去。 赵芮进门时还带着风,一脸涨红:“连学校咖啡厅里都在聊这个。我对面那位姐妹刷到一半还激动地站起来念给她同学听,说‘你看,她还留着聊天记录,她没忘记’。” 她顿了顿,低声加了一句:“以前怎么都没人说呢?” 沈蕙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每一个真正表达痛苦的语句,在出口之前都在头脑里转过千次。 每一个尝试过自我表达然后放弃的人才会懂——不知道会不会莫名其妙且非自愿地陷入与他人的“比惨”之争,并且输掉;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把自己的痛苦当作榨菜,晚餐时下三碗大米饭;不知道人类之间还有没有相互理解的可能性,还是已经彻底隔绝。 一想到表达痛苦以后可能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还不如提前放弃。也许她们是这么想的吧。 ———— 那天凌晨,微博热搜上第一次挂出一条不同寻常的词条—— #实名举报毒导师# “毒导师”三个字仿佛从那一刻开始脱离网络段子的语境,变成了一个真实的社会结构问题。 在接下来24小时内,越来越多曾经的学生、实习生、短期合作者,在那位学姐的微博评论区留言: “我也收到过类似的语音。” “他一直对女学生很‘热心’。” “敢在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说话,你是最勇敢的。” 有个评论被顶上第一位: “你不是第一个说出真话的人,但你是第一个没有躲起来的人。” ———— 当那条帖子在社交媒体上被公众号转发、截图、发进上千个群聊的时候,林咏的手机也被私信刷爆了。 她没有像之前一样把头埋在手臂里,而是挺直了背,对夏宇和邢舟说: “我们要联系她,问问她愿不愿意参与下一步行动。” “什么行动?”夏宇握着手机,眼圈泛红。 “我们要去找上级。现在有关注度,有支持者,有其他证人,我们有筹码了。不能只是在社媒上发帖了,哪怕只是一封联名信,也要给她撑起来。” 邢舟点头,深吸一口气。 “我来写。” ———— 宿舍的灯光泛着白晃晃的静。 林咏趴在书桌前敲键盘,页面上是一封还未署名的倡议信。标题尚未确定,只写着临时拟好的内容: “我们支持她,也支持每一个说出真相的人。我们不只是为了审判谁,而是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几个字。指尖冷得发僵,背后传来夏宇小声的叹气。 “……可她连话都不敢说了,”夏宇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她前天说,她不知道是不是毁了自己的前路。” 林咏没有说话,只是把输入光标放到了最后一行:“希望校方能给予……合理解释?” “能解释什么?”邢舟脱口而出,语气压得很低,“我们都知道,如果这事能解决,都是公众舆.论的结果。出现问题,要么小办私了,要么大办昭告天下,做事就要做到底。要不然先被解决的就是我们。” 屋里沉了一瞬。 然后林咏站了起来,平静地说: “咱们写进去吧。” 她看着屏幕,一字一句地敲。 “我们可以写得克制、讲证据、不煽情。” “但是不能不行动。” 夏宇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小声说:“我跟你一起。” ———— 那个实名举报的学姐,终于在沉默了整整三天之后,回复了几条评论。 她没有发新的长文,也没有回应媒体的邀约,只是在原来的举报微博下,留了一句话: “谢谢每一个为我点过赞的人。我一直以为我已经过了那个‘需要他人理解’的阶段。但其实不是。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 那条评论,被人截了图,变成了一个新的热搜词条。 配文只有一句话: #她不是一个人了。 ———— 第27章 风是往我这边吹的 27 林咏提交了那封信后,三人轮番守在社群入口——她们没有用官方渠道,也没有借助任何学生组织名义,只是在校园论坛上留了一个问卷链接。 在那个文档里,短短的几句话之外,留有一个开放式表单: “你是否愿意署名?” “你与该课题组是否有关联?” “是否愿意在必要时提供协助或线索?” “不会有人填吧。”邢舟一边刷新,一边怀疑,“现在舆论这么疯,不怕被记账吗?” 但很快,第一行署名就出现了。是来自X大的一个在读博士生,备注是“做横向好累不想打工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只写下“支持”,有人在附加备注里留下了自己的所属机构,有人匿名但愿意提供媒体资源,有人标明“我是医学生”…… 夏宇低声道:“她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陪她的。” 林咏的手握得发紧。她知道,这些填表的人,大部分可能根本不认识举报人—— 但她们“认同那种恐惧和阶级感”,所以愿意站出来。 ———— 那封联名信提交后的第八个小时,一条带着#支持她的话题标签悄悄在一个不起眼的社交媒体角落里热了起来。 没有置顶,没有热搜,没有流量扶持。 只有一个研究生在转发实名举报帖的时候,附上了一个表情包: “如果你担心说出来会被删帖、会被网暴、会被记账,那不如写在这个系统里试试。” 点开表情包,是一个被180度旋转的图,她把手机倒过来看,发现是一个用涂鸦划过线的协议地址。 开头赫然是她熟悉的协议格式:“ipfs……” 她手指移动到浏览器,打开。果然是GlassRoom,页面底部浮着“内容不可修改,不可删除”几个小字。 一张极简的网页界面,上面只有文字、链上验证和时间戳,页面最下方写着: “GlassRoom - 用于导师匿名反馈的分布式匿名平台。” 没有评论功能,也不能互动,甚至连发帖入口都深藏在技术接口之后。 这个平台她不是第一次见了,上次浏览时只有十几个帖子,而现在,密密麻麻。 没有花哨按钮,没有图文混排,只有时间戳和链上校验值下,一句句沉静得发冷的陈述。 有匿名用户贴出一条短短的话: “我们实验室没有性骚扰。但她说的事,我信。” 另一位用户留言(系统不允许回复,只能重新发帖): “不是你一个人。我读完她那条实名微博后,手一直在发抖。谢谢她。” 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上传类似的短句。 他们没有揭露更多内幕,也没有标明自己是谁。但他们用点赞机制,让一条内容越来越靠前——那是引用的举报事件下的一句评论: “我以为我已经不需要他人理解了。但其实不是。” 在GlassRoom平台上,这句评论被人反复点赞,最终排到了平台首页第二的位置,仅次于一条关于某超有钱·超大方的神仙组的推荐帖。 她忽然明白:这是一个绝对沉默的共鸣场。 GlassRoom此刻还未真正被大众发现,它只是技术世界的一条侧翼暗流。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用、怎么穿过加密验证发布一段话。 但正是这群人——也许才是最早相信“我们需要一个不被删帖的系统”的那群人。 有人说: “我们不是在传播爆料,而是在留下真相。” 星星之火,在一片过于冷静的虚拟沙漠中闪了一下。 ———— 一个雷雨交加的黄昏。 寝室昏暗,天空被厚重乌云压住。窗外风雨交加,闪电划过夜幕的刹那,寝室灯也随之一暗一亮。沈蕙坐在床边写作业,耳机摘下一边,刚好听到徐知意的惊呼声: “你们快看,微博炸了!” 赵芮立刻放下手机壳里贴膜的小工具,凑过来看:“什么啊?那个性骚扰案又有新进展?” “是校友发声了,一个2007级的师姐。”徐知意边说边刷着手机,“她写了整整三千字,内容超级详细。” “有人整理出完整时间线:从2005年第一位实习生,到2019年最后一位校外实习推荐,提及了12位女生的经历。” 沈蕙闻声点开手机,群消息跳个不停。一条条转发在眼前迅速刷新: 【实名回忆】“我当年就是那个不敢说话的人” ——“他在答辩前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吃顿饭、聊聊后续’。” ——“他喜欢把女生安排进‘女秘书’岗位,说是‘锻炼对外交际’,但只有男生可以进核心项目组。” “天呐……”常禄坐起来,眉头紧皱,“这不就是……PUA导师的标准流程吗?” 赵芮咬着指甲,脸色发白:“那时候没人信她。现在……这么多人一起发声,我真的有点想哭。” 微博上、论坛里、公众号评论区,越来越多的声音被挖掘、转发、引用—— 有匿名发帖的考研落榜生说: “那年面试,我只穿了一件藏蓝色衬衫,他却盯着我说:‘今天穿得挺得体的,看来是认真准备过的。’” 有另一位保研失败的女生留言: “她不是第一个。我那届就有人因为拒绝参加项目组的聚餐而被取消推荐。” 还有人贴出旧年讲座视频截图,指认男教授言语暧昧、频繁提及“女生科研压力大要学会‘依靠力量’”。 信息潮水一样地袭来,但这一次,气氛变了。 性骚扰“常用话术榜TOP10”被刷屏,评论爆炸:“我原来以为只是开玩笑,没想到是模板。” #明德教授性骚扰案#再次登顶热搜,“他”被全网点名,通报压力极速升温。 有人建了“PUA导师地图”,开始收集全国范围的学生爆料,群组迅速破千人。 有匿名评论这样写: “以前以为这些事离自己很远,现在才发现——只要你是女生,在校园,在实验室,在公司里,迟早会遇见一次。” “我恨我以前的工作环境,但我现在更恨以前的我自己,恨我当初以为沉默会保护我。我的后辈被男领导灌酒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为她说话。她说她酒精过敏的时候,我不应该开玩笑说她的借口太老套。后来她离职了,我成了那个在聚会上被开涮的人。是我罪有应得,因为是我们纵容了所有的暴力。” 还有人回到最初那个女生的微博下留言: “我当时没敢帮你说话,我怕别人说我们是造谣,现在想说,谢谢你第一时间站出来。我们都会一直往前走。” 寝室安静下来。雨还在下,风刮得更猛。沈蕙坐在床上,缓缓点开一张高赞的截图。 是女生最初举报文章中提到的一句话: “那天他看着我,说‘你腿真细,走起来像猫’,我那一刻真的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是一件超市货架上被随便拿来品鉴的东西。” 那种后脊泛起的凉意再次爬上她的颈侧。 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而是因为这种话在无数个办公室、评审室、项目申请书背后悄无声息地存在着,却从未被正视。 这不是一个女生的爆料。 这是无数次被咽下的愤怒、羞耻、背叛、荒谬的汇流,终于找到一个缝隙溢出,冲破沉默地表面。 万古不化的冰山被撕裂开了一个极窄的裂隙,冲出来的却是红通通的岩浆,没人能想到一个女人痛苦的余波会如此暴烈。水面下的那十分之九,却还冻得结结实实,没有人知道它哪天会融化,流出来的又是什么——事实上,冰川不太可能融出最甘美的饮用水,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上古时期的暴力病毒。 她拉开微博评论区,看到已经有人在做直播转述时间线,也有人在自发组织“校内互助群”,开始问:“我们该如何保护后来的女生?” “我感觉这次,真的不太一样了。”常禄轻声说。 “对。”赵芮喃喃,“这次好像……真的有人在听。虽然是我们自己说,自己听,但是自己人好像变多了一些。” 沈蕙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翻转,屏幕扣在掌心。 她清楚,这场风暴才刚开始。 而这一次,它不是被台风吹走的热搜,而是被一根一根“说出来”的火柴点燃的真正火堆。 她知道,那些火,是会蔓延的。更多的冰会融化,一些被冰封的人会醒来。 ———— 风转了。 最先觉察到的是微博的实时热搜榜: 那条旧话题 #明德教授性骚扰# 被短暂顶上热搜第三,然后迅速跃升至第一。 有人整理出了时间线。 ——一个署名“明德知情人”的微博小号,凌晨3:11发出了一张表格截图: 12位自称“曾在该教授组内工作或协作过”的校友,以匿名编号为序,罗列出事件时间、地点、行为描述和影响后果。 表格不带评论,却每一项都令人难以直视: “2017年暑假,项目出差,借口没订两间房,只订了一间双床房” “答辩前一晚,单独要求我‘补讲一次’全程关门” “论文二审卡关,他说‘不管怎样你都要听我的安排’” “曾直接在实验室说‘你这样穿很难让人专注科研’” “不敢说,因为他的推荐信就是我出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到一小时,截图转发过万。 随之而来的,终于不是审题式的“她有没有证据”,而是结构性的讨论: “这不是个人品行问题,是结构性的畸形权力。” “研究生根本没有申诉路径,每一步都要靠老师点头。” “科研圈有多少‘他’被默许在指导与骚扰之间踩线跳舞?” “学校里是这样,那企业里呢?” “不是只有做出实质性的侵犯才是性骚扰,语言上的同样也是。逼人喝酒和办公室讲黄段子也是。” 窗外风平浪静,风扇轻轻旋转。 沈蕙点开“明德大学”词条,看到了那条通报,发布于周六的凌晨。 通报不再含糊: 经学校核查,该教师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违反教师职业道德的行为,包括性别歧视、利用职权对女性学生进行言语骚扰、利用毕业评定制造权力压迫。 经研究决定,予以开除处理,取消其一切校内职务,并将相关情况上报上级机关备案。 整个评论区炸裂。 点赞第一的是一条截图:“说了也没用,对吗?”配图是那位女生最初的微博。 而评论区第二则,是另一张图——那位女生刚刚发布的新微博。 她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正义。但今天早上,风是往我这边吹的。” 底下有人回复:“你撑住了这段时间,现在是我们撑你。” 寝室里,赵芮揉着眼睛看手机,直接惊呼:“靠,他真的被开除了!” 沈蕙静静看着那条微博,看着那几个字“风是往我这边吹的”,心里却涌起一种并不轻松的感受。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某种安静、未竟、但真实的力量。 她不知道远方的那位女生正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还有其他人站出来。 她隐隐知道,这是故事的高.潮,但不是终章。 系统性的问题,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倒下就结束。 但至少,那些曾经默默承受的人,会知道——她们不是一个人。 而且——今天,有人活着出现在了终点线上。 而不是在沉默里被慢慢遗忘。 本小说·主理人的一个小巧思: 性骚扰的线结束了,有没有宝宝发现受害者没有具体的名字,但是帮助她的受害者都有名字。 受害者的名字从来都不该作为新闻的一部分存在,她们的故事也从不是小说,情节不重要。不公需要受到关注,却不应该以牺牲**作为代价。受害者的身份细节和故事的精彩程度从来不是下酒菜,或者,至少不应该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风是往我这边吹的 第28章 像是在比较苦难的权重 28 沈蕙是在第三次打开衣柜门才想起那把伞的。 是透明长柄的,骨架细腻,表面印着一圈淡灰色圆点,靠近时几乎看不出来。那天晚上太狼狈,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下的还是小雨,走着走着雨越来越大,她只顾着撑伞低头跑,后来连伞是怎么带回宿舍的都忘了。 这几天连着放晴,热得像秋天被临时叫停了一样。她忽然有点歉意。 那天中午快一点,阳光亮得有些晃眼。 沈蕙站在街角,手里拎着那把透明的长柄伞,伞骨细而清晰,在烈日下微微泛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蕙】:……我突然想起来你那天给我伞的事,一直忘了还你。后来一直没下雨,现在翻到它,才想起来。 【沈蕙】:不好意思,耽误了好些天。 【沈蕙】:你今天在学校附近吗?要不我送过去。 她发完那段话,有点想删掉。不是因为内容太多,而是——语气有点不太像她。 手机屏幕安静了几秒,弹出一条回复。 【薛均】:不急,其实也没打算让你还回来的。 她正在想怎么回复才比较妥当,但消息又跳出来。 【薛均】:我现在在华大后门这边的咖啡馆,你要是真坚持要还,就顺便喝杯咖啡? 沈蕙想了想,指尖停在屏幕上,最后回复了个“好”字。 那天中午快一点,阳光亮得有些晃眼。 沈蕙站在街角,手里拎着那把透明的长柄伞,伞骨细而清晰,在烈日下微微泛光。 咖啡馆在校门外,一条很安静的小街,阳光斜斜地落在玻璃上,有人在窗边读书,也有人窝在角落里打盹。 她推开咖啡馆的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咖啡豆的芳香和开门时冷凝住的水汽。 薛均坐在靠窗的位子,白T恤、深蓝色牛仔裤,头上戴着耳机,手边放着一台电脑、一杯咖啡,座椅上的书包旁摆着一顶棒球帽和一把折叠太阳伞。今天的他是青春男大经典皮肤,在靠窗的阳光下似乎隐隐能感受到白T下的身体线条,沈蕙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他注意到她进来,没有起身,但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头。沈蕙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皮肤颜色很浅,但不是白人那种僵僵的白色,之前见面的时候沈蕙感觉他看面相就有些冷感,但此时的他眼下有一点极浅的青色,眉目略显倦怠,甚至感觉眼神里带着一种无法聚焦的迷茫,是一种在她看来莫名其妙的脆弱感。 总之,今天的薛均有一点奇怪,他平常的冷淡氛围被这种脆弱感中和掉了,显得不是那么聪明以后,美貌似乎更加突出了。 一个绝对聪明的人在无法运筹帷幄时那种略微呆滞的时刻总是很迷人的,尤其是——当这个人本来就颇有姿色,但平常似乎总在刻意掩饰时。 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有一点透明感,似乎可以被天气染上颜色,这个修辞突然从虚空中闪现在她的脑子里。 沈蕙走过去,她走近,把那把透明伞立在他椅子旁,神色平静:“迟了挺久,不好意思。” “收下了。”薛均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下,“你要是不提,我可能也不会再想起来。” 沈蕙点头,没动身走。 “坐会儿吧?这会儿紫外线很强。”他语气不重,只是轻描淡写地发出一个邀请。 她微微点头,站着没动。 薛均站起身,犹豫了一秒,但没有去给她拉椅子。他把面前的咖啡往自己这边推了推,腾出桌子中间的位置:“想喝点什么?” 沈蕙拉开椅子坐下,坐在他对面。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打进来,她的侧脸在光影间微微泛白,显得更安静了些。 “你经常来吧?有推荐的吗?” “学校附近的咖啡味道都一般,尤其是有糖的。你不介意的话,我给你点这bo试试吧,手冲味道也不错,要不要也来一杯?你想吃蛋糕吗?味道还是不错的……” “你推荐的这几个,我都要。” 沈蕙没客气。只要是跟吃喝有关的事情,她一律如此。她有健身习惯,平时也很少放纵饮食,所以遇到值得的饮食就绝不手软。 “这几天……”他抬起眼看她,“你有没有一直在看那个事件的后续?” 她没多问“哪个事件”,只是略一点头:“明德的,你也在看?” “嗯。”他看着手边那杯咖啡,低声道:“挺让人难受的。” 沈蕙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嘴唇。她拿起一个小小的咖啡杯,轻嗅了一下。 “她微博我有关注。”她说,“这几天都没更新,下面全是嘲讽和羞辱的留言。” “我看了。”薛均语气低低的,有点冷,“有的评论还说……” “像是在比较苦难的权重。”沈蕙淡淡说,“像是在说,既然别的痛苦更大,那你的痛就不配被听见。” 她没控制好声音里那一点点讽刺,像是从喉咙中自然翻出的刺。 薛均听得出来:“还好这件事解决了。” “性骚扰本来就很难定性。”沈蕙看向窗外,“特别是对方只动嘴、不留证、又擅长控制边界……你根本不知道哪里是红线。” 她顿了顿,“更别说,那些所谓的‘边界’,在巨大的权力差面前,有时候根本不成立。” 薛均没说话,像是在消化她的话。 “我不太能描述我这几天的感觉。像是,有很多情绪——愤怒、无力、怀疑……但每种都不够完整。”她抬眼看他,“你能理解吗?” “能。” “你不能。”沈蕙斩钉截铁地说,“你是个好人,但不是女人。” 沈蕙声音平静,“所以我还有一个更具体的情绪。” 他看她。 她抬起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过:“恨。” “不仅是对施害者的恨,而是……对那种‘沉默更方便’的路径。”她语速平缓,“好像只要不闹大,一切就可以继续。” 她把指尖停在桌上,蛋糕盘边的小叉子颤了一下。 “这个世界从来不怕伤害发生,它怕的是受害者说出来。” 空气忽然静了一秒。外面有人路过,风铃被碰响,声音脆得几乎像一闪而过的光。 薛均声音有点低:“你说得对。” 沈蕙没看他,只是把视线投向窗户。白色的蕾丝窗帘在空调风下轻轻摆动,透出街道上各种颜色的斑块。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想讨论这个问题?” 空气陷入一阵静谧。 店里有背景音乐,听不出是什么语言,音量极低,像是城市里的一道水纹。 过了很久,薛均忽然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我有个……朋友,之前做了个技术匿名项目。一开始倒没想这么多,只是练练手,但最近这个事件出来,他也在反复琢磨,什么叫‘真正的表达’。” 沈蕙没追问那位朋友的名字,只是自顾自喝着咖啡,略抬了抬眉,没有急着回应。 “你觉得呢?”他问。 她抬眸:“你是想让我从社会角度说,还是从安全结构说?” 薛均笑了一下:“你擅长哪种?” 她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她开口: “如果是从社会角度……我只能说,声音确实是需要出口的,但表达的后果,不一定所有人都想得那么清楚。每个人的目的都不一样,有些人是为了被听见,有些人是为了生还——但系统可能会一刀切,不会分辨这两种,或者更多种表达的动机。” 她说得不疾不徐,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特有的“边界感”。 薛均轻轻点头,指腹不自觉地轻敲着杯口。他知道她说得对。 “有些时候,”他喃喃道,“如果渠道不充分,就永远说不出来了。” “那也是事实。”沈蕙没有反驳,“只是系统之外的地方,本质上也不是安全屋。” 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触动。 “那你朋友怎么说?” “他说,如果建立的平台不能减少他人的苦难,那还不如不建。” 她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片刻后,她轻轻说:“你告诉他,他没有义务承担所有人的正义。因为……主持公道本来就不是平台该做的事,因为最该改变的其实不是我们,不管用什么技术,其实都是在拐着弯子逃避核心问题。” 薛均怔了一下,没接话。 “你觉得什么才是真的技术中立?”沈蕙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在有些问题上,我拒绝中立。比如性骚扰,还有其他。”薛均直白地说。 “当然。技术本身无罪,但技术人有立场。不预设任何立场的理想情境根本不存在,但是技术一旦被公众大规模使用,在事实上都既服务‘好人’,也服务‘坏人’。如果给‘正义’的一方提供表达的空间,就在同时会给‘不义’的一方提供空间。因为你朋友提供的是用于表达的公共空间,但不能保证内容的价值。”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 光线缓缓移动,时间像是随着咖啡因一起溶解了一样,慢慢流动过去。沈蕙收回目光,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她声音很轻,“谢谢你那天送伞。” “沈蕙。” 她转过头。 薛均眼神淡淡地落在她桌边那把透明长柄伞上,伞柄上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语调像是换了个频道,“你是我见过的少数几个……不逃避尖锐问题,不预先回避冲突,还愿意认真说自己观点的人。” 沈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地转了转手上那把阳伞的柄,像是在斟酌这句话的温度。 她自嘲地笑了下:“因为我思考人生思考得太久了。很久以前总有朋友问我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我都说在幻想下辈子的事。” “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一种很幸运的事。” “很少有人这样说我。”她轻声,“大多数人觉得我不太好接近,也有个……很久以前的老熟人,他说我的内在其实是非常冰冷的。” 然后,他抬眼看她,语气不再像刚才的讨论那样理性:“也许他只是没认真听你说话,所以说他不够珍惜运气。” 薛均笑了下,不是调侃,是那种很轻的肯定。 他顿了一下,眼神却很认真,“你觉得我可以成为那些幸运的人之一吗?” 空气里顿了几拍,像刚好给情绪腾出一点空间。 沈蕙愣了几秒,嘴角像是不动声色地动了一下。 她缓缓起身,在那一刻望向他。 “我当然不介意多一个朋友。” 她转身走出咖啡馆,阳光在她背影上拉出一道清瘦的剪影,光影铺满整条长街,像是在无声地确认某种关系的生长。 目送她离开,薛均没有立刻低头,他坐在那里,阳光在桌面留下半寸光斑,他脑中反复回荡着她说的那句话: “系统之外的地方,本质上也不是安全屋。” 像某种警告,也像某种提醒。 他打开terminal,停在项目路径下,没有继续运行命令。指尖微顿——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也许比表达的平台更难搭建的,是那个能承载真实的意义空间。 薛均:“在有些问题上,我拒绝中立。比如性骚扰,还有其他。” 作者:没错没错宝宝你要做一个三观正的正常人。有的问题本来就无法中立,靠边站队又如何? 在写小说的时候经常思考的一个问题是之前在某书上刷到的一个帖子带来的启发——“作者笔下的人物会不会性格太像作者本人”。因为我是一个特别高敏感的淡人,我也是怕主角的性格太淡了,被读者认为张力不足或者性格不够突出。诚然,沈蕙和薛均都是那种比较低调甚至经常有些沉默的人,可能被我写出来有的人会觉得也不是很hot,而且还有很多心理活动。因为沈蕙和薛均都是很难谈恋爱的淡人,但我希望能把他们塑造成能让读者觉得既可靠又好相处、有边界感和一定的距离感、在和他们的相处中却并不会感到过于高傲或冒犯或冰冷到没人性的那种比较稀缺的正常人类。其实想得很清楚,只是不知道笔力是否足够[可怜]。 也算是一边写一边学习吧,感觉写长篇的故事确实不是容易的事情呢,短的故事还好,随着篇幅的延长,情节之间的衔接是否连贯、人物的性格前后是否走形、心理状态的变化是否有合理的契机,感觉都是要思考的事情。我也有反思不受欢迎的原因(除了未签约和曝光少之外),目前考虑的可能有这些因素: 1.前3章的情节推进太慢,环境描写和心理描写过多。但我觉得对于我的故事是不可省略的,所以我就没有把它大幅调整重新申签,因为我觉得这样写很自然,感觉也会细腻一些。据说很多人在看小说的时候,遇到环境描写和心理描写就很容易跳过忽略,但是因为小说的主线是让沈蕙获得幸福,在这个过程中必须改善她的心理健康,所以我觉得还挺有必要的。因为网文是商业产品,所以对于普通作者的普通产品来说,情节必须占很高的比重,这样读者会觉得更有性价比(?),这是我的个人理解,也不知道我这样理解对不对。但是我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写,要不然就写不出来了。 2.主角之间的进度较慢,但是我不想让他们在一起得太突兀,不然就成包办婚姻了诶。而且他们是婚姻制度以外的感情,所以应该要有system的规矩之外的发展关系的方式吧。 3.标题吸引力不足?一开始其实是起名叫《重启人生2005》,但是因为觉得听起来太平淡了,于是改成了现在这个《重生后怀了前夫上司的孩子》,感觉更容易被点开。虽然一开始感觉有点土,但是慢慢也就习惯了。终于给小说找了一个合适的封面,看起来怎么样呢? 4.对于读者,这个性骚扰的支线看起来会不会感觉有一些拖沓呢?我觉得对于写作的人来说,既要回头看,又不太能够回头看。很容易觉得自己写的是一坨臭臭,但也很容易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因为过于主观所以拿捏不准。 5.主角价值观夹带私货?主角非婚生育或者所处行业不容易被人喜欢?或者搞科研的人谈恋爱是大雷因为不太现实?但是因为是小说,所以我自己觉得还好欸。因为是完全架空的世界所以请不要代入现实,比如觉得主角工作压力大没有性.欲之类的? 都说人要有一个输出型的爱好,写小说几乎算是我所有输出型爱好里最有难度的一种了。再加上我属于那类莫名奇妙就会变得很认真的人,所以什么事就容易做得慢慢的,最近现实生活里有好多事,身体也不太舒服,等我回头恢复好了我会继续更新的! 话说,我之前写小说的时候给沈蕙和薛均每个人建了一个60首歌的歌单,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还翻出来听听[撒花],如果有读者宝宝感兴趣,请看我的作者专栏——《救赎文但被救赎的是作者》,里面有我写这个故事的故事。因为比起写小说,我更喜欢写interpretation哈哈哈。但是之前在社媒上看到说如果在作者有话说部分写的内容太长太多了,或者写作者自己生活的事情,会感觉作者自我意识过剩,比较容易被读者讨厌。所以也不敢打太多字,怕被觉得没有边界感。既期待读者宝宝的反馈[撒花],又害怕被批评。[可怜] 就在前几天,b.t.c大跌了一下,很多人爆仓,因为和小说有一丝丝的渊源还是提醒大家投资有风险,须谨慎。况且,有的东西即使很火也未必是好的投资标的。[撒花] by yumi, 10.14.2025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像是在比较苦难的权重 第29章 一场赛博山火 29 两天之后。 景市的天色逐渐入秋,空气里已经没有夏天那种扑面的湿热。校园里的桂花开始飘香,教学楼间来回穿梭的学生,脚步也快了几分。 沈蕙提早结束了一门无聊的通识课,从教学楼后门绕出来,走在一条几乎没人走的林荫路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徐知意发来的一张截图。 【图:某高校论坛匿名帖】 标题是: “景市哪些导师要避雷?欢迎大家来挂。” 点进去,是一份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导师风险避雷榜单”,有的写“毕业率极低、因为是大佬调组也困难”,有的写“科研能力强但很push,工时极长”,甚至还有“在实验室装了十个监控,一到节假日前就偷看最先放假走的几个人是谁”之类的细节描述。 评论区并不吵闹,反而有种奇异的默契气氛。几个“实名不行匿名行”的研究生悄悄跟帖,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像写备忘录一样一点点补在底下。 “Y老师会在实验室门口堵人谈心,劝女学生‘配合一点,以后给资源’。” “Z组没有劳务费,老板刚换了新车。” “X组这两年没一个毕业生。” 这些话不是控诉,而像是有人站在地下层敲击地板。每一击都闷响,每一击都传达出一个信息:我们一直在受苦,而且不是一个人。 “感觉……大家终于能说话了。”徐知意在微信上发来一句话。 这个熟悉的界面——GlassRoom。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平台。但这一次,它的位置和语境已经完全不同。 GlassRoom最初只是个冷门DApp,发布在某去中心化的技术平台上,界面极简,功能只有三个:“认证加入、匿名评价、查询历史”。 之前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它。但随着“毒导师”事件后讨论升温,一些工程院校的研究生开始在群里私下转发这个链接,并教别人怎么用。 用私钥生成身份、签发匿名VC、避免IP追踪的细致教程,甚至被人做成了PDF电子书发在群里。 起初只是“挂一下哪个导师不批假条”,后来变成“谁谁谁去年就因为说错话被卡毕设”。从不痛不痒的碎片,到慢慢堆出某个实验室的完整生态—— 人们开始把GlassRoom当成某种“沉默文件夹”。 技术论坛上,有人这么说: “我们不需要更好用的社交软件,需要的是能让我们说出真话且不被追溯的系统。” 上次的性骚扰事件解决以后,舆论并没有真正平息。这一次,关于骚扰的讨论终于不再止于单一案件,很多人都在等待更多真相,等待更多倚仗着身份作恶的人被拉下水,可以说,正义之火从未像今日烧得这么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沈蕙隐隐感觉,在这团火中隐藏着一丝寒意。至少,一个做导师评价的DApp真正开始产生影响力在这个时代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毕竟现在还是201X年。 前世此时她上大学的时候,她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平台,可能被做出来?还是始终局限于一个小圈子?总之,在一个相对大的新闻事件发生后,突然兴起的交流方式总是让人感觉奇怪。 ———— 而另一边。 薛均坐在客厅里的一张桌子前,电脑上是GlassRoom的后台数据图表。 过去48小时,新增匿名身份1.3万,活跃评价340条,访问请求激增三倍以上。几个国家和地区的IP同时上线,GitHub fork量激增,甚至有不少人留言或发帖称要加入开发。 他手指停在“系统状态监控”页面上,眉头紧皱。 薛均不是没想过GlassRoom会被用作“平台”而非“产品”,只是他没想到——它居然这么快就被卷入了真实社会的回响里。 他没有设评论区、没有设账号系统、没有“举报”按钮—— 因为他不想让它变成“另一个社交平台”,更不想引入“谁决定谁能说话”的逻辑。但此刻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给出的技术方案,是一个太干净、太理想的“纯平台”模型。它是匿名的,也是无责任的。而这,才刚刚开始。 窗外桂花香正浓,城市在夜色中沉静下来。 ———— 十月初的校园夜晚,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半梦之间轻声低语。风已经带上了秋的硬度,掠过寝室走廊,带来一股不再属于夏天的味道。 沈蕙正伏在寝室书桌前,草草啜着一杯凉掉的红豆薏米水。耳机里播放着匿名电台的旧集,背景噪声像绵密雨声,使她整个人陷入一种几乎不感情绪波动的中间态。 “你们记不记得上周挂导师的那个帖子?那只是开始。” “现在直接挂到院长圈子了。” “GlassRoom上,有人匿名发帖挂导师——挂得可不是一般人,据说是某领域顶会常驻嘉宾、兼职某名校资产管理公司总经理,还是院长圈子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沈蕙皱眉:“真的假的?” 赵芮:“资产管理公司……值得细品。” 徐知意把耳机一摘,干脆坐起身来:“哪个机构啊?” “截图我发群里了,你们自己看。” 沈蕙低头点开消息。那是一张已被截屏无数次的页面,叠了十几个水印,来源确实是GlassRoom的帖子。界面一如既往简洁、冷静,但内容却像一颗未引爆的手榴弹: 简洁到冷静的灰白色背景,蓝色标题赫然写着:《某top组leader的科研牛马工厂》 ——底下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控诉: “本领域有一百多个人的top课题组,半年内发了顶刊,leader坐拥N个title,包括资产管理公司,套取经费、克扣劳务费、骂人骂到组里8个人都得了抑郁;90%延毕,能干活、会修仪器的更别说了,其余10%准时毕业的是自带资源的‘质子’;非常迷信、招生看八字、拒女研究生进组;拉小圈子搞钱、搞资源,还喜欢当众羞辱学生;所有下属全靠大饼吊着,几乎没有兑现过。” “经常恐吓直博生说‘你毕不了业就是本科生,硕士学历都没有’。” “你以为这是个‘高尚的科学家’,实际上就是个产业链头子。利益相关,其他情况不能细说。” 没有明确人名,但帖子里描述的职级、课题组规模,甚至“曾公开演讲中提到某句话”的信息,几乎像是留给读者搜索的关键词,这个范围似乎非常清晰。 “请自行判断。”作者写在文章最后。 但判断的主动权早就不在谁手里了。GlassRoom的点赞机制迅速将帖子推上前列。 首页不停地跃动着,新帖子一个一个往外跳: “看到那句话,我直接崩溃:‘你毕不了业就是本科生,硕士学历都没有’——我导师也说过。” “我感觉就是X老师……他曾经说过连‘打人都可以只批评不处分’,一模一样。” “我们的劳务费也被回收了,做横向一个月也才给一千块钱。” 尽管没有评论功能,但那些星号状的点赞按钮此刻像一根根火柴,点燃了沉默的柴堆。 这是一场,不被允许存在的审判。 ———— 这几天,薛均都没怎么出现在人群中。 他不是有意回避,只是整个人陷入一种某种意义上的“系统维护”模式——一个沉默的工程师,正在默默处理自己制造出的“变量”。 glass room的访问量暴涨,是始料未及的。 最初的设计,只是为了试验一套身份验证逻辑、匿名账户绑定机制和去中心化存储路径。他本意是做一个微型表达平台,服务给那些在校园论坛被删帖、在社媒被封号的同龄人。 他没想到,现实的重量会这么快涌入。 从那个女生发文之后,平台每天新增近千条访问记录。他不得不临时加固流量网关、修复多个异常节点,还花了一整个晚上做数据冷热分层,把部分“旧贴子”用IPFS分流。 但比系统更难管理的,是人的情绪。 某天晚上十一点,薛均刷到一个帖子: “我们现在只能靠这样的系统发声了吗?但我依然怕……怕发出去的不是声音,是祸事。” 他坐在屏幕前,一言不发。宿舍已经熄灯,余光里只剩他侧脸的幽光。光标闪烁在那句话下方,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跟帖。这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但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 他明白那种“怕”的来源。 从技术上讲,glass room并不完美。它并不能彻底隐藏上传者的指纹痕迹,权限配置也还有优化空间。某些上传方式甚至可能被截图、被翻译回肉身世界的身份。 而更深的“bug”,是这个系统从没准备好承载情绪的洪流。 它像一个没有岸的容器,所有关于创伤、权力、性别、愤怒的碎片,都源源不断被投掷进来。他原以为自己在做一个信息的中转站,结果它成了一场社会性情绪的接收器。 而他,是那个不被看见的中间人。 这几天,他开始重新梳理一件事:“做这个系统,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技术实验? 为了让表达不再靠别人说了算? 一时情绪上头想要主持公道? 他突然想起沈蕙那句话:他没有义务承担所有人的正义。因为主持公道本来就不是媒介能够做到的事。 第30章 一个真实存在的、无法证实但也不可证伪的帖子 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请更换代理。 代理一代理二代理三代理四代理五 重生后怀了前夫上司的孩子来源更新 文学城 第30章 一个真实存在的、无法证实但也不可证伪的帖子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