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 第1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 “树娘娘在上,信女唯愿与杜家大郎明衡长相厮守,信女别无他物,请求与娘娘签下灵魂契约,死后灵魂任凭差遣。” 枝繁叶茂约五十米高的榕树上挂满红色绸带,树下正跪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她双手合掌,紧闭着双眼,嘴里絮絮有词,待愿望说完,她缓慢地挣开双眼,用期盼的眼神看向眼前的大树。 有位婆婆告诉她,若在夜里诚心向姻缘树许愿,愿望便会得到实现。 被她随手放在一旁的灯笼,烛芯上的火苗忽明忽暗,边缘的光晕已淡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女郎循着这将尽未尽的光亮抬头,看向静静竖立的榕树。夜色漆黑,她只能看见粗壮的树干。 树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静静的站在那里。 女郎面露疑惑,皱眉微微思索,想起什么,动作匆忙地拿出袖子里的小刀。 她利落拔下刀鞘,对着左手手心不带一丝犹豫地划下一刀,血珠迅速冒了出来,她按照婆婆所说将左手手心里的血抹在树干上。 血迹很快消失不见,女郎眼睛一亮,连忙将受伤的手覆了上去,她喃喃道:“树娘娘在上,信女请求签下灵魂契约,只愿与杜家大郎明衡长相厮守。” 一股不明吸力吸附着她覆在树干上的手不放,血液的不断流失让女郎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她忍着虚弱,撑着身子一遍遍重复许愿。 仿佛喝饱一般,榕树停止对女郎血液的索取,安静不动的榕树好似活了过来,它摇曳着树枝,簌簌作响。 女郎还未挪开的手,覆盖处顿时发出红光,很快由下至上展开,整颗树散发着红色光芒,在黑夜中无比显眼。 她吓得松开手跌坐在地上,惊呼声被咽下,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一条枝桠忽然垂下来落在她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似在观察她,随后停在她眼前。 眨眼间,枝桠扎进她的眉心,冥冥中她好像听到一个声音: “允。" * 竹影婆娑,在月光下摇曳,投下细碎而凌乱的影子。 睡梦中的杜明珠被手腕处熟悉的温度烫醒了,她抬起手,果不其然右手腕上的碧绿手镯正一闪一闪发着光。 每当它发亮时,都会发烫。 这是阿娘在她十岁时送她的礼物,也是阿娘的遗物。 时至今日,杜明珠也不知它有何作用,只在多年的摸索中,隐约知道它在指引方向,仿佛要告诉她某处有什么东西,但找的是什么,杜明珠完全不清楚。 而每一次,还没等到她摸索到指引地点,手镯的光亮就已经熄灭。因此,每当它平静后,她仍摸不着头脑。 手镯的温度折磨的杜明珠无法再次入睡,她索性起身穿衣去寻找令手镯发烫的源头。 夜寒露重,杜明珠裹紧外衣,提着灯笼悄无声息得从小门溜了出去。 五年来,她已经隐约摸索到了一点手镯发烫的规律。 她站在路的中间,依次朝四个方位走动。对比过四个方向的变化,东南方位会使手镯发烫的程度会较重一点,而东边没有路,杜明珠朝着南边抬脚走了出去。 手镯发烫的变化程度其实并不明显,但杜明珠戴了五年,已经了然于心。 路上漆黑静谧,只有两旁房屋前的灯笼随风摇摆,月光较为明亮,显得夜色也不那么可怕。 许是目标越来越近,手镯也愈加明亮,杜明珠不用再猜,也知道手镯要带她找的东西是什么了。 闽都城西中央有一棵十分庞大的榕树,已有千年之久。 约百年前,有人认为它存活这么久,象征着长寿和美好,于是向它祈求身体健康和家庭美满。 直到第一个人将心愿写在红绸带上,将之系在树上,祈求爱情长长久久。 渐渐的,树上的红绸带越来越多,它慢慢从祈福树演变成了姻缘树,变成了闽都最大、也是唯一的姻缘树。 姻缘树在城西的八仙湖旁,杜明珠住的近,从家走过去要花费半个多时辰。 她拐入最后的街巷,不用再继续往前,这棵闽都最大姻缘树的异常就呈现在她眼前。 街巷尽头,房屋上方,散发红光的姻缘树枝叶剧烈摇晃,红光随之流窜,如同千万只萤火虫在叶间飞舞。 这红光出现的突然,由暗至亮,显得十分诡异。 杜明珠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内心不住打鼓,内心深处有一股声音不断让她回家去,不要再往前走。 巨大榕树遮天蔽日,诡异的红光即便隔着距离也令人心生胆颤。 她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克服内心的恐惧后,终于抬起脚动起来。 “砰~砰~” 心跳每跳动一分,她的速度就快一分,她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穿过街巷就是八仙湖,她走的这条街巷,出去便能直达姻缘树的位置。 行至一半,手腕上的手镯猛然发烫,杜明珠心生预感,急切的往姻缘树的位置奔去。 穿过八仙东街,杜明珠抬头看向近乎独木成林的巨树,从树梢到根系的红光变成细碎的尘土,消散在空中。 她毫无机会近距离直面巨大古榕树的诡异,发光的榕树就在她眼前骤然暗沉,恢复成普通的、沉默的黑色。 她的手镯也恢复了平静。 姻缘树枝系十分发达,辐射出去约三十六米远,树冠投影面积近两亩,非常庞大。有一些分支横在地上与其它分支纠缠,这便导致即使视野明亮,也不能立刻看清树下有什么。 重回黑暗,周围无任何照亮物,此刻她的位置到姻缘树还有近百米的距离,刚刚勿忙的一眼,杜明珠更是什么也没有看清。 等她走近并将姻缘树绕了一圈,甚至钻到了树下,既没发现姻缘树发光的原因,也没发现半个人影,连任何异常声响也没听到。 四周荒无一人,寂静的黑暗中只剩她手中灯笼的一点光亮。 发烫的手镯,诡异的红光… 她内心深处产生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会是……妖物作怪吗。 杜明珠不可控制的后背发凉,她连忙从树下钻出去。后知后觉的害怕袭上心头,她加快步伐沿着来时路返回。 她的手镯不会凭空发烫,它也确实带她找到了发着红光的姻缘树。如若她胡乱猜测的想法是真,难道手镯的异常就是指向妖物吗? 可是,世上真的有妖吗? 疾跑中的杜明珠摇摇头,肯定有其他原因,她一定能够查明真相。 说来这次手镯发亮的时间比往日都长,这次在提速的状态下,她只花了不到两盏茶的时间,但手镯竟一直未熄灭。 即将走进小巷时,杜明珠停下,回头看向姻缘树的方向陷入沉思。 她的手镯第一次发烫发亮时,阿耶曾告诉她是材质特殊,她追问是什么材质,阿耶却避而不答。 从前手镯发亮发烫,她一直以为是它材质特殊,而后慢慢摸索下,她发现手镯发烫程度会随着她的移动而变化,她便知道手镯的异常是在告诉她什么东西。 杜明珠转过身直直看向姻缘树的所在。 现在,她找到了。 无论她的猜测是否为真,她相信她会找到答案的,这棵姻缘树就是她靠近答案的起点。 杜明珠握紧灯笼,暗下决心,头也不回的跑回府邸。 * 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檐角,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杜明珠站在锦鲤池旁,指尖捏着半块酥饼,懒懒地碾碎,撒向池中。 她的贴身侍女恒守端着盘子问道:“小娘子,你怎么了,最近几天心不在焉的。” 自上次夜晚看到异常的姻缘树后,杜明珠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姻缘树查看,整个地面,树干,枝桠她都仔细检查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的手镯也再没有发烫过,她也再没有看到过散发红光的姻缘树,仿佛那晚她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 这让她很受打击,明明希望近在眼前,她却连入门都做不到。 在一开始的兴奋劲过后,思虑过重加上睡眠不足,她最近的精神都不太好,眼下也有了淡淡的乌青。 杜明珠努力提起一抹笑,安抚恒守她无事,回神后继续投喂水中的锦鲤。 “文君,我听说大表哥订亲了,你想不想去看看未来嫂嫂长什么样?”人未到声先至,欢快清脆的声音从长廊传来。 唐梨小跑着来到杜明珠的身旁,脸上的激动与好奇还未褪去。 杜明珠的阿娘姓崔,为她取名文君,然而在将崔文君这个名字上族谱时,遭到了阿翁的强烈反对,他无法接受自己唯一孙女不姓杜,于是大手一挥,杜明珠的名字就确定了下来。 阿翁说她是杜家最珍贵的掌上明珠。 名字已定,父母不敢对阿翁的决定多加置喙,于是只将文君保留下来作为她的小名。 杜明珠停下丢食的手,转过身将剩下的酥饼放回恒守手中的盘子上,听见唐梨的话,她面带狐疑,牵着唐梨的手到一旁的亭子坐下。 跟在身后的侍女上前给两人倒茶。 杜明珠面色复杂地说道:“表姐,可能你来得晚不知道,事实上大哥早已订亲了,只是我听伯母说,好像是大哥不愿意,所以一直没向外说过。” 唐梨去年七月订了亲,婚事定在了今年五月初五,昨日她才抵达闽都,道想提前看一看未婚夫是什么样的人。 自她上一次来,已是三年前了,因而不知晓这个内幕实属正常。 “什么?早已定亲了?文君你快给我说说具体是什么情况。”唐梨一把抓住杜明珠的胳膊,好奇追问。 杜明珠另一只手握着茶杯道:“好像是三年前大哥跟着叔父一起走镖的时候,救了个女郎。那个女郎刚刚及笄,正是议亲的时候,伯父与那女郎的父亲是旧相识,感情甚好,那女郎的父亲就提出不如结为亲家,伯父也有意,于是他们私下交换了信物,为大哥和那个女郎订了婚约。” “后来大哥知道后非常生气,直接去找了那位女郎说明情况,甚至扬言不会娶她,后来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再后来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再然后就是你说的定亲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天前大哥和那位女郎正式定亲了,而且婚期还在你前面呢。” 唐梨好奇:“这么快?” 杜明珠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对呀,很仓促,所以最近府里可忙了。” “那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三月十五。” “那不是只剩二十天了。” “对呀,我昨日才帮着写完庚贴送出去,不过说来也巧,我才派人将庚贴送去刺桐城,表姐你就到了。”杜明珠浅啜了口茶,“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到姑姑了。” 唐梨手撑下巴道:“到时候大表哥婚礼就能见到了。昨晚我到时,你怎么不和我说这件事?” 杜明珠淡定解释:“昨晚表姐舟车劳顿,自然要等你先休息好才行啊。” 唐梨声音略提高了些:“今日我不问的话,你是不是就忘记了?” 杜明珠有些许心虚,她确实是忘了,最近休息不好,心里还藏着事,难免会忽视些什么。 唐梨见杜明珠不答,有些生气,然瞧见她眼下的乌青,内心心疼,转而关心道:“这几日帮着大舅母处理事情累坏了吧,后面我来帮你。” 杜明珠萎靡的精神一振,抓住唐梨的手,看向唐梨的眼神如同救世主:“太好了,谢谢表姐!” 这样她就能抽一点时间出来多看看书籍,找一下有没有树发红光的记载了。 架空架空架空!!! 唐代没有“米”这个单位,通常使用“步”或“尺”“丈”。 为了方便表述,我采用了现代“米”形容。 欢迎宝们继续科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 第2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2 三月十五,微风还裹着潮湿的凉意,太阳缓缓西沉,金色光晕下,这股微风恰似为杜府送来新婚贺礼。 杜明衡身着绛纱袍,头戴雀翎冠,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眉宇间满是春风得意。行至杜府门前,他利落翻身下马,目光径直投向礼车,预备亲自将新妇搀扶下来。 府门外,新妇家的女眷们早已等候多时。见新郎下马,众人笑着围上前,手持细棍轻轻敲打他,杜明衡含笑一一受了。礼车内,身着青绿婚服的新妇透过团扇缝隙望见此景,忍不住掩唇轻笑,眉眼间满是娇羞。 结束后,杜明衡扶新妇下车,搀扶着她往里走,一早等候的金童玉女紧接其后抛撒五谷杂娘。 “天地交泰,日月同辉;鸾凤和鸣,今夕于飞。” 在礼官的祝福中,两人一同跨过火盆、马鞍、米袋,待步入青庐内,杜明衡接过侍从递来的弓箭,一箭射天,一箭射地,一箭射洞房。 青庐由新绸搭建,铺设波斯地毯,四角悬着流光的琉璃灯与金铃。帐中设了香案,上头供奉着天地牌位与祖先画像,案前还置着一只铜盆,静静承托着几分肃穆。 “行却扇礼。”礼官高呼。 射完三箭,杜明衡转身与新妇相对,看着面前明艳美丽的女郎,一想到他们即将结为夫妻,他面上就一热,随即深呼口气道: “青春今夜正芳心,红叶开时一朵花。分明宝树从人看,何劳玉扇更来遮。” 杜家老爷子有三个孩子,长子育有二子,杜明衡和杜明耀,行一和行四;次子育有一子一女,杜明泽和杜明珠,行二和行三;长女外嫁,唐梨便是她所生。 杜家小辈及其两位新人的好友就站在一旁观礼。 杜明衡的却扇诗刚说完,新妇拿扇子的手迫不及待的就想放下来,不等她的团扇倾斜,就听到杜明泽大声调侃道:“这大哥娶嫂嫂的心不诚啊,是不是应该再来一首?” 唐梨看一眼大表哥,忙附和道:“二表哥说的对,大表哥应该再来一首才对,这样大表嫂才能满意。” 其他人也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附和。 杜明衡被起哄的脑子一乱,他本就不擅长诗词歌赋,急忙摆手,想警告二弟不要起哄,余光中却看到新妇歪斜的手又迅速摆正了回去,他面色微僵,立马端正身子认真思考。 昨日他已请教过四弟,如今只能努力回想让他帮忙写的却扇诗。 他低头沉思,旋即开口道:“轻纱半掩玉芙蓉,扇底春风意万重。若许今宵明月见,不辞长作画眉弄。” 杜明泽这次不再捣乱,老实待在一旁静静观礼。 等杜明衡说完新的却扇诗,新妇一点也不带犹豫的将手里的团扇放下来,显得非常迫不及待,宾客们纷纷调笑。 一旁的侍女自然的接过新妇手中的团扇。 新妇脸颊上泛起红晕,在胭脂的遮盖下并不显眼,唯有一直盯着新妇的杜明衡注意到。 他怔愣在原地,看着揭开团扇后新妇漂亮的脸蛋目不转睛,随后耳朵渐渐变红。 一旁的唐梨看得微怔,这是她第一次见未来嫂嫂,她靠近杜明珠,小声低语:“大表嫂看着好温婉,我以为大表哥会喜欢那种活泼会武的女郎。” 杜明珠道:“表姐,万不可以貌取人。” “我知道,但是大表嫂家里是官宦世家,大表嫂再怎么也不可能会武吧。” 杜明珠转转眼珠道:“家里已经有我们这两个稍微会一点武的小女郎了,说不定大哥就讨厌这种呢。” “嗯,有道理。”杜明珠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引得唐梨认真思索并赞同。 杜家自镖局越做越大后,小辈们都被要求习武。杜明珠身为女郎,对她的要求没有郎君高,但也跟着学了三招两式,主要是为了强身健体。 唐梨儿时在杜家小住,也跟着学了几招。 “行同牢礼。”礼官的声音响起。 “同牢而食,尊卑共飨;甘苦与共,山海同量。” 杜明衡牵着新妇的手到一旁的桌边坐下,两人相坐,侍者各夹起一片肉放入两人的碗中。 唐梨继续和杜明珠窃窃私语:“这样看来,一点都看不出大表哥拒婚的模样。” “是啊,不过这件事定不能外传,到时候损害大嫂的名节就不好了。” “这我定是晓得的。”唐梨忙道。 “行合卺礼。” “剖匏为卺,以象阴阳;合欢交杯,永无相忘。” 待吃完肉,两位新人放下筷子,侍者递上装好酒的匏瓜,两只匏瓜被红线连在一起。 新妇接过匏瓜,面带羞涩的小口饮用。 唐梨看着大表哥低下身子,向前凑近大表嫂,等红线不至于拉扯两人,留下多余的饮酒距离,这才将匏瓜递进嘴边。 她微微出神,想到不久后自己的婚礼,他也会像大表哥这样吗? 唐梨喃喃道:“大表哥看起来好爱大表嫂,一点都不像你之前说的那样。” 杜明珠离得近,听到唐梨的话,疑惑地看过去,思索道:“我也不明白,至少在一月前,伯父提起这桩婚事时,大哥还是非常反对的。” 那次是元宵佳节,大家聚在一起吃年夜饭,说笑间,伯父拿出一块玉佩,又提起了这桩婚约,谁料大哥拍桌而起,怒斥让伯父死了这条心,然后拿起玉佩就走了。 “那到正式定下婚期也没多久,中间发生了什么让大表哥改变主意?”唐梨拉住杜明珠的小臂,眼里满是好奇。 杜明珠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她猜测道:“或许是后来,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吧。” 唐梨松开手,失神的点点头,“你说得对。” “行结发礼。”礼官的声音嘹亮,压过众人的声音。 “丝发绾结,金石为开;结发同心,生死不辍。” 杜明衡起身来到新妇身边,解下她头上的五彩丝绳,这便象征着婚姻的正式缔结。 一旁的侍者随后递上剪刀,两人各剪下一绺头发,并绾成同心结放入锦囊中。 新妇将锦囊放入袖中收好,结发礼便在此结束。 “行执手礼。” “两心同契,白首不离;执手偕老,天地为期。” 杜明衡扶着新妇起身,走到青庐中央,两人执手相视。 两人脉脉对视的画面刺激着唐梨,自她来到闽都后,一直和表妹一起忙着大表哥婚礼的事,只一次在外出采买的时候远远见过她未婚夫一面,她完全想象不出未来和他成亲的样子。 况且,她一点也不喜欢他。 但如果,如果是他的话……唐梨脑海中慢慢浮现出另一张脸。 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劝自己不要胡乱瞎想,苦笑地看着大表哥和大表嫂进行下一个环节。 世上真的有人能够在短短的时间里改变想法吗?大表哥之前都那么坚决的拒绝了,而现在…… 她脑海里不可控制的胡乱揣测,双眼瞳孔有些失焦。 唐梨侧过头,凑到杜明珠的耳边,对她说:“表妹,等明天,我们好好追问下大表嫂和大表哥的事情吧。” 杜明珠也很好奇,欣然同意,完全没有注意到唐梨脸上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专注看着大哥和大嫂的拜堂环节,这是她参与布置的婚礼,看到这一幕,脸上都是欣喜。 “一拜皇天后土——” “天作之合,地载其昌!” 两位新人转身对着天地,杜明衡跪下对着天地一拜,新妇弯腰一拜。 “二拜椿萱并茂——” “如竹如松,福寿绵长!” 两人对着高堂再一拜。 “三拜琴瑟永谐——” “同心同德,百世其祥!” 最后两人相对,夫妻对拜,依然是男跪女立。 杜明珠感叹一句:“大哥大嫂真是天作之合!” 唐梨附和:“是啊。” “行撒账礼。” 拜完堂,堂前的婚礼仪式就结束了,杜明衡牵着新妇的手,在友人和弟弟妹妹的嬉闹中一同进入新房。 在杜明衡和侍女搀扶下,新妇坐在婚床上,杜明衡随后坐在她身旁,两人一起面对着来闹洞房的亲友。 唐梨紧紧贴着杜明珠站在一起,手上拿着一会要抛撒的珠宝。 待准备就绪,礼官道:“东撒金,西撒银,中央撒得满堂春!五谷丰登兆麟趾,珠玉满床荫子孙!” 话音落,新妇的好友和弟弟率先拿着竹枝轻轻敲打杜明衡的身子,仿佛一个信号,其他人也纷纷将手中的珠宝和谷物往两位新人身上扔。 “今日三杖立夫纲,来年膝下儿成行!”新妇姐妹还未说完的话被淹没在众人话语中,只隐约听到:“郎君莫躲,打是亲来骂是爱!” 众人边抛撒边说着祝福词,杜明衡一早便将新妇护在身后,唯有他们身前有抛撒的证明。 虽然杜家是闽都城最大的镖局,但家风并不彪悍,相反十分平和。来闹洞房的亲友也都十分讲礼制,都是为祝福而来,没人想搞破坏。 因此大家抛撒之时,都避开了两位新人的面部,多朝床后与腿部。 等抛撒结束,杜明衡拿开护着新妇的胳膊,只见到众人一脸打趣的模样。 新妇害羞的低下头,手里紧紧抓着衣袖。 她心想,还好胭脂厚重,不然脸上的红晕肯定十分明显。 “六礼既备,嘉偶天成;燕尔新婚,万福攸同。” “礼——成——!” 礼官声音格外嘹亮,到此刻起,婚礼仪式正式结束,众人又打趣了几句才离开。 杜明衡对新妇单独叮嘱了几句,随后离开新房去前厅会宴宾客。 夜色朦脓,星辉流转,府邸内红烛高照,珠灯焕彩。 宴会结束,热闹散却,宾客纷纷告别离开。 待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杜府重回宁静。 杜明珠回了自己居住的映荷水榭,一切收拾好后,她吩咐恒守退下,进入睡眠。 夜半时分,月亮隐去,只剩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亮。 一根泛着红光的榕树枝悄无声息的在屋顶上攀爬,经过杜府屋顶时陡然停下,它左右打转,如同一只正在嗅气味的狗,确认方向后,它朝着杜明衡所在的新房一头扎了下去。 屋顶没有任何损伤。 杜明珠的手镯猝然发烫发亮,随后转瞬熄灭,累了一天的杜明珠毫无所觉,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青春今夜正芳心,红叶开时一朵花。分明宝树从人看,何劳玉扇更来遮”出自敦煌变文集《下女夫词》中的《去扇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2 第3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3 次日天阴,寒气未散。杜明珠在恒守的伺候下,换上了一件鹅黄素纹夹衣。 阿耶和阿兄念及她前些日子操劳过度,特意让她好生歇息了半日。也正因如此,她赴正餐时便迟了些。 待她快步赶到厅堂,只见满座家人已等候在前,唯余她那处座位空着。 厅堂里设了两席,长辈们围坐主桌,小辈们则在旁桌相陪。 杜明珠刚踏入门槛,她阿耶便放下茶盏,故意板起脸嗔怪:“让满座人等你一个,如今越发有架子了。” 她吐了吐舌尖,快步上前轻轻捶着阿耶的肩,声音软下来撒娇:“女儿下次定不敢了嘛。”说罢,又恭恭敬敬地给桌上长辈一一行礼。 杜老爷子笑着抬手打圆场:“罢了罢了,明珠年纪轻,前些日子累着了,多睡会儿也是应该的。快入座吧,特意给你留了爱喝的鸡汤。” “多谢阿翁!”杜明珠眼睛一亮,话音未落,便顺势在唐梨身边的空位坐下了。 待众人都坐定,杜老爷子才缓缓抬手,声音带着长辈的温和:“都动筷吧。” 唐梨见弟弟妹妹年纪小,自己还没动筷,先把碗筷搁在一旁,细致地给两个孩子布菜,遇到带壳的吃食,还耐心剥好递到他们碗里。 另一边的许怜云,夹菜时却总只拣着自己面前近处的,从不多伸一下筷子。杜明衡将她的拘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默默伸筷,接连给她碗里添了几样菜,不多时,她碗中便堆起了一小座“菜山”。 许怜云起初还带着几分羞涩,见碗里的菜越堆越高,那份羞涩渐渐被无奈取代,她轻轻拉了拉杜明衡的衣袖:“够了,真的够了。” “大哥这是怕大嫂饿坏,还是想把大嫂撑坏啊?”杜明泽在一旁看得分明,笑着打趣了一句。 这话一出,不仅次桌的小辈们笑了,连主桌的长辈们也忍不住侧目,厅堂里顿时漾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杜明衡夹菜的手猛地一顿,动作停在半空,随即侧过头,目光落在许怜云满是无奈的脸上,眼底悄悄漫开一丝笑意。 他指尖松了松筷子,总算依依不舍地停了手,待收回目光,他眉眼又舒展开,看向杜明泽时带了点揶揄:“二弟,不必这般羡慕。” “好好好,果然成婚了就是不一样,大哥这疼人的本事,我确实羡慕。”杜明泽笑着举起酒杯,冲他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 这话一落,桌上的气氛彻底活络起来。 唐梨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偏头看向许怜云,问道:“大表嫂,大表哥性子又闷,人还板正得很,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呀?”她说着,眼神微微一凝,满是真切的困惑,倒不像是故意打趣。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忍不住低笑起来。 杜明衡眉梢微挑,正要开口斥她两句“没大没小”,却听许怜云先轻轻开了口,声音温软:“可在我眼里,这些恰恰是最让我喜欢的地方。” 杜明衡只觉周遭的笑声、碗筷声瞬间远去,耳边只剩许怜云那句话在轻轻回响。 他定了定神,面上依旧端着沉稳,看向唐梨时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严肃:“怎么,在你看来,你大表哥就这么不招人喜欢?” 他看似冷静得毫无波澜,仿佛没被许怜云的话触动半分,可耳尖那抹悄悄爬上的薄红,却将心底的悸动暴露无遗。 刚从饭碗里抬起头的杜明耀,立刻板着小脸为大哥辩解,一本正经道:“表姐,我大哥人很好的!嫂嫂喜欢阿兄,再正常不过了。” “哈哈哈,唐梨你这一句话,可是把大哥、大嫂还有明耀都得罪了!”杜明泽笑得爽朗,伸手揉了揉杜明耀的头,眼底满是戏谑。 唐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打听细节的第一步彻底落空,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连忙忽略杜明泽的调侃,转向杜明衡,态度诚恳地摇头认错:“当然不是!大表哥气宇轩昂,和大表嫂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可她心里的好奇没消,当即换了个目标,又看向杜明衡:“那大表哥,你喜欢大表嫂什么呢?” 这话一落,饭桌上仿佛瞬间静了下来。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唯有唐梨那两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还懵懂地捧着碗,自顾自吃着饭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杜明衡身上,杜明衡甚至能清晰地瞥见,身旁的新婚妻子正抬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素来不认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前阿耶阿娘为他议亲时,他次次都婉拒了,只说要等一个“非此生不取”的人,才肯成家。却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可该怎么说?总不能如实讲,自己对她其实是一见钟情吧?那他先前抗拒包办婚姻的坚持,岂不成了笑话?作为兄长的沉稳脸面,又该如何维持? 杜明衡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筷身,脑海里思绪翻涌,眸光忽明忽暗,连带着心情也变得复杂。他侧头看向许怜云,她眼里盛着细碎的光亮,直白又热烈,让他竟不敢直视,只能匆匆垂下眼,在心里无声道了句“抱歉”。 再抬眼时,他已敛去所有心绪,转向众人朗声道:“我娘子才思敏捷,性子又温婉娴静,这样的人,我怎会不喜欢?” “大表哥!你这话说得也太敷衍了!”唐梨当即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拆台。 “话那么多,都快要成婚的人了,过几天就随姑姑姑父回去吧,正好筹备你的婚礼。”杜明衡拿起酒壶为唐梨倒酒,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到时候再多的话,就留给你未婚夫去吧。” 没问到想听的细节,唐梨本就有些泄气,如今又被提起婚事,心底那点不愿回家的抵触更甚,却偏偏不能当众表露。她只得端起酒杯,忿忿地一饮而尽,闷声道:“知道了。” 无人留意的角落,许怜云听完杜明衡的回答,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失落,但她很快敛去情绪,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笑着转向唐梨,故作好奇地问:“原来唐梨妹妹也要成婚了吗?” 杜明珠见唐梨一脸心不在焉,便笑着帮她答道:“是呀,表姐的婚期定在五月十五,到时候大嫂也能去喝表姐的喜酒呢。” 家宴在热热闹闹的闲聊中落了幕,杜府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节奏。饭后,杜老爷子便带着伯父、阿耶、姑父等人往镖局去了。 微风渐渐起了,檐角的风铎被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风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料峭寒意。 回了院子的唐梨在心里暗自盘算:阿耶阿娘在杜府待不了几天,留给她找出解决办法的时间实在不多,她必须尽快想办法。 从柜中翻了翻行李,她总算找出了那罐被遗忘许久、极为珍贵的茶叶,这下去找大表嫂就有合适的理由了。 唐梨迫不及待地到映荷水榭拉上杜明珠,一同往杜明衡住的竹沭院去。 人还没进院,清脆的声音先传了进去:“大表嫂!我带了‘白云间’来,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宝贝!” 此时的许怜云,刚回自己的居所,正打算去库房清点嫁妆,听见院外熟悉的嗓音,便停了动作。她从库房走出来,就见唐梨站在院中,手里提着个精致的茶包,身旁还站着杜明珠。 见她出现,唐梨眼中明显一亮,许怜云失声轻笑:“我在雾城就听过刺桐城‘白云间’的名声,没想到今日能有幸尝到。”说罢,她笑着引两人进了书房,书房一角,恰好设着一间小巧的茶室。 “我瞧着官人平日不常喝茶,院里也没见着茶具,还好我嫁妆里带了一套。”许怜云说着,立刻吩咐侍女去取,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不然今日怕是要辜负这‘白云间’了。” 待三人在茶室坐下,她才笑着看向唐梨,温声问道:“唐梨妹妹这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家宴刚散没多久,她实在猜不透唐梨的来意。 唐梨指尖悄悄扯了扯杜明珠的衣袖,她本就不好意思总追问大表嫂的私事,可心底又实在好奇大表哥改变心意的缘由,被这么一问,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眼巴巴看向杜明珠求助。 杜明珠无奈叹口气,转头对许怜云道:“大嫂,表姐一直好奇你和大哥是怎么相爱的,这才硬拉着我过来。好表嫂,求求你啦,就满足满足我们的好奇心吧。” “是啊大表嫂!”唐梨连忙点头,双手合十摆出恳求的模样,语气越发诚恳,“我过两天就要回刺桐城备嫁了,可我到现在都没怎么见过我那未婚夫,求求你啦!” 看着唐梨这般直白又急切的模样,许怜云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不自然。 此时侍女已将茶具摆好,她伸手打开装着“白云间”的纸包,取出茶饼放在炉火上慢慢炙烤,垂眸时嗓音轻缓下来:“既然你们想听,那我便说说吧。” 这还是杜明珠第一次听大哥大嫂之间完整的故事,唐梨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三年前我刚及笄没多久,家里总算松口让我出远门。我一直想去长安看看,阿耶不放心,便陪我一同出发。没成想路上遇到了劫匪,幸好被官人救了下来。那时候,正是他第一次出师走镖。”许怜云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柔软,“他和我阿耶阿娘先前为我议亲的那些人,一点都不一样。” “我阿娘总想着给我寻个家风清正、上进的读书人,可那些人我都不喜欢。但第一次见到官人时,我心里就清楚,这辈子我非他不嫁。” 听到这话,杜明珠和唐梨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捂着脸轻笑起来。 “说来也巧,官人的父亲和我父亲是旧相识,我们的目的地又都是长安。于是我阿耶便雇了官人他们,让他们顺路护送我们进京。”许怜云的脸色越发柔和,似是沉浸在了当年的时光里,“刚认识的时候,官人举止很得体,偶尔还会逗我开心。知道我坐车容易晕,他还特意调整了行车路线,避开颠簸的路。” “我那时候总爱找他说话,哪怕有时候我说的话题他听不懂,也会对着我露出憨厚的笑。他还会给我讲很多从前跟着他父亲走镖的故事,那些翻山越岭的经历,我以前连听都没听过。” “只是——”话锋忽然一转,许怜云眼中多了几分困惑,语气也添了些许失落,“后来我们从长安返程时,不知怎么回事,他的态度突然就冷了下来,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和我说话了。” 她话音落下,便安静下来,伸手取下炙烤好的茶叶,用白纸包好后准备放进石臼捣碎。 唐梨一心想接着听故事,见状立刻从许怜云手里抢过石臼,塞进杜明珠怀里,语气急切:“让表妹来!” 杜明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瞪了一眼——哪有这样“使唤”人的?可对上唐梨满是“拜托”的眼神,她还是压下了笑意,对许怜云温声道:“大嫂你歇着,这点事我来就好。” 其实她并不介意帮忙,只是被唐梨这急着听故事的模样逗得有些好笑,总觉得今日的表姐格外“反常”。 “那后来呢?他为什么突然变冷淡了呀?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唐梨没顾上杜明珠的眼神,凑到许怜云面前,急不可耐地追问。 第4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4 本不明亮的天色黯淡下来,杜明珠起身趴到窗边,掀开窗纱往外探头,只见天边的乌云早已连成一片,沉甸甸地压在檐角上方。 “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许怜云顺着她的视线望了眼窗外的阴云,语气依旧平静,“我素来不是知难而退的性子——他越是这般冷淡疏远,我反倒越不肯放弃,只想追着问个明白。” “返程路上,我总找机会和他搭话。他偶尔会应两句,虽语气冷淡,倒也没彻底不理我。可等我回了家,我们便彻底断了联系。我试着给他写过几封信,却都石沉大海。那时候我便想,或许他根本不喜欢我,之前的那些暖意,全是我的错觉。” 她收回目光,落在杜明珠手中的茶碾上,看着茶叶在碾中渐渐碎成细沫,许怜云的脸上也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似是那段回忆仍带着淡淡的酸涩。 杜明珠握着茶碾的手不自觉慢了下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好在许怜云很快敛去了低落,语气又轻快了些:“后来我便劝自己,许是我们本就没缘分,也就渐渐停了写信的念头。没成想,转机竟发生在两年后。” 这话一出,唐梨立刻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全神贯注地听着。 “那两年我一直没定亲,阿耶阿娘也从没催过我。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早背着我,私下为我和官人订下了婚约。”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檐角先滴下一颗水珠,紧接着,水珠连成细线,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三人不约而同看向窗外,只见雨丝渐渐变密、变大,院中的竹叶被雨打湿,簌簌地低颤着,裹上了一层透亮的绿意。 唐梨攥紧了袖口,声音轻得怕打断这份氛围:“那……后面你们又是怎么重逢的呢?” “我知道婚约的事后,索性直接搬来了闽都,这样才有和他相处的机会。再次见到我时,他惊讶得很。我约过他几次同游,他却只答应过一两回。” “竟还有这事?”杜明珠忍不住惊呼,“我从没听大哥提过半个字!” 许怜云忍不住笑了:“他那时总共也没和我见几次面,以他那闷性子,自然不会跟你们说这些。” 杜明珠恍然大悟般点头:“说的也是,大哥向来不喜欢提这些私事。” “我仔细留意过,他身边从没出现过其他女郎,这就说明我还有机会,而且我心里始终确信,他是喜欢我的。”许怜云拿起一块桂花糕,指尖捏着糕点递到唇边,垂眸用袖口轻轻掩住半张脸,声音透过布料传来,“许是相处得久了,我的诚意总算打动了他。再后来,我们便顺理成章成了婚。” 她咬下一口糕点,放下掩面的衣袖,面色如常。 唐梨皱着眉,似是在认真消化这段故事,半晌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纠结:“大表嫂,你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许怜云放下糕点,接过杜明珠递来的竹夹,放进接近沸腾的水壶中轻轻转动,借着搅水的动作掩饰笑意,温声问:“那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模样?” “知书达礼?温柔娴静?”唐梨托着腮,认真思索着措辞,随即眼睛一亮,语气无比诚恳,“可听你说完这些,我只觉得大表嫂是个果断干脆、又聪慧通透的人,我非常佩服你!” 如果她能如大表嫂一般果断,或许现在已经得偿所愿了。 许怜云搅水的动作蓦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似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杜明珠将筛选好的茶沫倒入壶中,待水沸腾后,将前面舀出的一勺水重新倒进去止住沸腾。 “茶好了,大嫂、表姐快尝尝。”她小心端起茶壶,手腕轻倾,将琥珀色的茶汤依次斟入三只白瓷杯中。 热气袅袅升起,裹挟着“白云间”特有的清甜茶香,在茶室里缓缓散开。 许怜云拿起茶杯,指尖捏着杯沿轻轻吹气,待温度稍降,才小抿了一口。抬眼时,却见对面的杜明珠和唐梨都睁着眼,一脸认真地盯着自己,她不由哑然失笑。 “茶很好喝。”她先给出了评价,又补充道:“明珠的泡茶手法很娴熟,把这茶的清甜口感都泡出来了。”说着,她转向唐梨,语气带着感激,“若不是唐梨妹妹带来这好茶,我今日也没机会尝到‘白云间’的滋味。” 话音落,她又低头吹了吹杯中的茶,小口慢品,眉眼间满是惬意。 唐梨却没立刻端杯,只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衣角,目光落在桌上的糕点上,声音也没了先前的嘹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虚:“大表嫂,我们年纪差不多,你不用总叫我‘唐梨妹妹’,直接叫我唐梨就好。” 许怜云当即应下,放下茶杯后,伸手将装翠玉糕的碟子往两人面前推了推:“唐梨,明珠,尝尝这个,是厨房新做的。” 随着这声称呼的改变,三人间的气氛愈发松弛。唐梨也没了先前的拘谨,又缠上许怜云,追着问她搬去闽都后,和杜明衡之间发生的趣事。 清脆的欢笑声从茶室飘出窗外,惊得廊下风铃轻轻晃动,三人的说笑声、雨打竹叶的簌簌声,还有风铎的轻响,交织在朦胧雨雾里,格外惬意。 待雨势渐渐小了,许怜云接过侍女递来的两把油纸伞,亲自将杜明珠和唐梨送到院门口,细细叮嘱:“青石板滑,你们慢些走。” 唐梨撑开伞,回头冲她挥挥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轻快:“大表嫂,我明日再来看你!” 许怜云笑着点头应下。 杜明珠也挥了挥手告辞,两人撑着伞,一前一后消失在雨幕里。 青石板上已积了浅浅一层水,雨丝还在飘着,两人走动间,裙角难免沾了些泥点与细碎的残叶,等各自回到院中时,裙摆下摆已湿了大半。 这场雨下得久,天色也暗得早。 杜明珠刚到映荷水榭的院门口,就见恒守站在廊下,正频频往门口望,听见脚步声,她焦急的脸上才终于绽开笑容:“小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杜明珠收起伞递给她,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我只是去大哥院里坐了坐,没什么事,不用这么担心。” “小娘子?”恒守一听就慌了,连忙追问,“你这是……不打算要我这个侍女了吗?” “或许是需要你去做更重要的事呢?”毕竟要查姻缘树发红光的蹊跷,只靠她一个人,实在不够。 “更重要的事?”恒守愣了愣,随即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立刻露出满意的神情,“这还差不多!”她将伞仔细收好,又连忙道:“小娘子,我这就去给你备热水,湿了衣裳可别着凉了!” 杜明珠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补充道:“顺便把晚膳也备上吧,简单些就好。” “是。” 杜明珠沐浴完,晚膳也准备好了,她吃完便拿着从阿耶书房找的书,在一旁的贵妃椅上躺着翻看起来。 这本书名叫《卢茂才游记》,第一页的序中又名《译川奇志》,讲的是一个叫做卢茂才的人,走南闯北遇到的各种事情。 杜明珠已经看过几个故事,有的平平无奇,有的有违常理,书中说是鬼神作怪,看上去不像一本游记,倒是像一本小说。 封面的深色布面早已褪成斑驳的灰褐,书脊的胶装早已开裂,却被人细心地用同色麻线重新缝过。书被保护的很完好,隐约能看出书本边角卷翘的痕迹。 书页如今已浸成均匀的深姜黄,翻动时,纸张发出略带沙哑的“沙沙”声,却没有脆裂的脆响,自带一股韧劲。 内页上能看到深浅不一的指痕,甚至有几处淡淡的水渍印,像当年不小心洒上的茶渍,早已干透成浅褐色的云纹。 杜明珠抬手轻轻抚摸内页,页面并不光滑,摸上去有点像磨砂纸般硌手,她坐起身,将书举起来,灯光下能看到纸张细小的纸毛,是很典型的粗麻纸。 书籍一般都用细麻纸,几乎没人会用粗麻纸,她觉得很奇怪。 杜明珠开始认真思考,粗麻纸因其质地粗糙、成本低且坚韧耐用的特点,多用于物品包装、纸衣纸帽等制作。虽然在部分不太重要的民间契约、记账文书等方面,也会使用粗麻纸,但在书籍印刷上,只会选择细麻纸。 她猜测这本书或许并未大规模印刷,只是个人刊行,属于自娱自乐的产物。 但是书店也有细麻纸的空白书册售卖,为何此人不用呢?或许是因为价格并不算廉价?如此想来,用粗麻纸书写也算说得通。 能用粗麻纸写书的人,说明此人并不出众,而这样的一本书,是怎么流传至今的呢?阿耶又怎么会收藏它?杜明珠好笑的想,难道书中真有宝藏? 现在的市面上有比麻纸更便宜的楮纸,大约三四十年前才开始普及,思及此,杜明珠估摸着这本书至少也有五十年的历史。 杜明珠开始不停翻页,试图寻找书中是否有记录的年份,还真被她找到了,真假不可考据,假若是真的话,距今已有近百年。 就算这本书里面没有宝藏,历史这么久的游记,或许里面真有她不曾知道的见闻,于是杜明珠开始专心寻找红光榕树的答案。 唐梨回到自己院中时,天色已沉得厉害。一想到再过几日就要回刺桐城,她心底的焦虑便像潮水般往上涌。 大表嫂讲的故事明明真切又满是暖意,可她总觉得哪里隐隐不对。或许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可事关重大,她实在不敢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在院中纠结了半晌,唐梨终究没回寝室,反倒咬了咬牙,转身再次往竹沭院去。 “大表嫂!” 许怜云正吩咐侍女备晚膳,忽听得有人喊自己,起初还以为是幻听。没承想那声音很快又大了些,一声声“大表嫂”清晰地传了进来。 她推门走出,便见唐梨浑身沾着雨丝,竟又折了回来。 “大表嫂,我有话想跟你说。”唐梨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许怜云心中隐约有了预感,知道她定是有要紧事相求。她挥退了四周的仆役,引着唐梨进了寝室,才转身看向她,微笑着开门见山:“我瞧你今日一直追问我和官人之间的事,你想说的话,是否也与这有关?” 唐梨猛然瞪大眼睛,瞳孔像是被瞬间撑大的墨点,她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剩下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过了半晌她才缓缓眨了眨眼,唐梨咬住下嘴唇,直直望向许怜云,睫毛还在微微发颤,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大表嫂,我想先和你讲一个故事。” 天上惊雷一声响,本有停歇之意的雨势陡然变大起来。 映荷水榭里,杜明珠被这声惊雷吓了一跳,瞬间从书中的情节里抽离出来。起身时动作太急,不小心撞到了桌旁的热茶,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腕上,一阵刺痛传来。 这痛感,竟和先前手镯发烫时的感觉有些相似。 她下意识低头,想看看手腕上的手镯是否又亮了起来,门外却传来恒守的声音:“小娘子,阿翁派人传话回来了,说他们今晚要留宿镖局,不回府了。” 等她再看回手镯,它毫无动静,只有手腕处残余的水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4 第5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5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映荷水榭院中的几处盆景枝叶上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枝叶落下,落入地上的积水中。 杜明珠用过早膳,带着侍女恒守往外走,刚跨出院门,便忍不住浅浅打了个呵欠,眼尾还泛着点晨起的倦意。 院子一旁的荷花池,里面枯败的荷梗还斜斜地立在水里,顶端偶尔挑着几片蜷曲的残叶,湖面还有未散尽的雾气。 杜明珠闭上眼吸了口气,空气中带着雨后特有的湿凉,令人感觉清爽,一下就驱散了她的困意。 昨晚看书太入迷,又一直纠结手镯有没有异常,导致她睡得晚了些。今早又起迟了,估计这会伯母院子里就差她没到了。 阿耶他们还没回来,大哥才成亲,总不能让新进门的大嫂孤零零的,所以伯母特意让她们一早去院里陪大嫂说话。 “恒守,你说……我应该没有晚到吧。”杜明珠的声音里带着点底气不足。 恒守回:“小娘子,耽搁片刻不打紧的。” 可这会儿已过早膳时辰近一个时辰,哪能算“不打紧”?杜明珠摇摇头,轻嗔道:“都怪那本书误事!” 青石板上都是雨水痕迹,地面润的发亮,杜明珠提着衣裙小心谨慎地加快步伐。 等抵达伯母院子时,她没听到任何欢声笑语。 院门是打开的,所以杜明珠直接走了进去,并放大声音:“伯母。” 在院子内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伯母她们,她喊住院中正在清扫地面的侍从问话:“伯母她们去哪了?” 侍从躬身回:“回小娘子,夫人她们去春园了。” 春园里种了许多不同季节的花和树点缀,亭台楼阁都错落有致,杜明珠赶到时,她们正站在一座假山旁说着话。 她快步走上前,撒娇道:“伯母~怎么移步春园也不和我说一声,害我一通好找。” 众人转过身,见她姗姗来迟,伯母才恍然记起,语气满是包容:“是是是,都怪我。” “谁让文君自己又起晚了!”一旁的唐梨对着她吐了吐舌头,杜明珠也吐舌回敬,伸手挤开唐梨,挽住伯母的胳膊,声音软糯:“这哪能怪伯母呀,是我自己起晚了。” 唐梨被挤到一边,故意装作不满:“文君你干嘛推我?” 杜明珠转头看她,笑着说:“我这不是迟到了,来向伯母请罪嘛!” 唐梨拖长了调子,语气放缓:“大舅母另一边可是空着的,唉,可你偏偏非要挤我。” “那这不是刚好嘛。”杜明珠站直身子,左右摇摆靠近伯母和唐梨:“这样我就能既挨着伯母,又挨着表姐啦。” 唐梨微抬下巴,故作大方:“好吧好吧,看在你这么喜欢我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吧。” 杜明珠笑着点头:“是是是,多谢表姐的宽宏大量。” 伯母与姑姑被两人的打闹逗得笑出声,对视一眼,都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回完唐梨的话,杜明珠靠在伯母身上继续说:“伯母平时操持府上一切事宜已经很辛苦了,还不曾怪我贪睡。明珠又怎么舍得怪伯母呢?”她歪着头,声调活泼,眼睛圆溜溜的,看得伯母心里一暖。 伯母拍拍她的手臂,语带笑意说:“小明珠这下可是说到伯母心里去了。” “许久未见,明珠的嘴倒是更甜了。”站在一旁的姑姑打趣道。 “我说的可都是心里话。”杜明珠松开手绕过唐梨转而抓住姑姑的胳膊,抬头左右打量着姑姑的脸,柔声道:“姑姑的气色更胜从前,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姑姑是我的姐姐呢?” 这下姑姑喜不自胜,她摸摸自己的脸,眉眼含笑,嘴角上扬就不曾落下过:“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伯母在旁笑道:“明珠这么一说,你们走在一起还真是像姐妹。” “连你也打趣我。”姑姑嗔了一句。 唐梨上前挽住阿娘手臂:“阿娘,文君肯定是在哄你。” 姑姑抬手推向唐梨的额头,没好气道:“要你说。” 园中顿时充满欢声笑语,假山间流过的潺潺流水,发出的清脆声响似是为她们奏乐。 杜明珠环顾四周,没见着大嫂的身影,好奇地问:“大嫂呢?怎么没看到大嫂的人。” “明衡昨天半夜赶了回来,所以我便让他们两自个相处去了。”伯母转转身子,指着一个方向道:“明珠你多转一转,说不定能在那遇到他们。” “那我可不能去打扰大哥大嫂们相处。”杜明珠往前走,一边道:“快快,我们也去好好赏一下花。” 几人跟在她身后,一边聊着天,一边慢悠悠地逛着。 天还是阴着,但乌云已快散尽,瞧着今日是不会再下雨了。 穿过半个春园,杜明珠终于看到了在阁楼上说着话的大哥大嫂。 又走了一阵,伯母渐渐有些撑不住,喘息变得急促,额角沁出了薄汗,众人便在一旁的亭子里歇脚。 伯母的贴身侍女连忙搀扶着她坐下,缓缓的拍着她的胸口,然后将携带的水拿出来喂她喝下。 随行的侍女也将糕点匣子打开,在石桌上一一摆好,空气中渐渐飘起了点心的甜香。 阁楼上传来脚步声,杜明衡与许怜云已闻声下楼,快步往凉亭走来。 “伯母。”杜明珠早已站在一旁,见伯母脸色不佳,语气里满是担忧。 杜明衡一进亭,便在伯母另一侧坐下,伸手轻搭她的手腕,低声问:“阿娘,这会儿好些了吗?” 伯母扶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老毛病了,歇会儿就没事。”她挥挥手,示意众人不必拘谨:“都坐吧,别站着了。”又自嘲般道:“真是年纪上来了,走这点路都撑不住。” “如今明衡成了亲,往后有怜云帮衬,你也能松松劲,好好养养身子。”姑姑坐在一旁,温声劝道。 许怜云立刻接话,语气诚恳:“是啊阿娘,往后府里的事交给我就好,您只管安心歇着,别再劳心费神了。” “还有我,我也可以帮大嫂。”杜明珠说。 伯母失笑:“你这孩子。”接着对许怜云挥挥手,示意她走过来,然后抓住她的手,道:“好好好,知道你有心。” “我也不是那等苛待儿媳的婆婆,哪能让你刚进门就担起满府事务。”伯母拍了拍许怜云的手背,话锋一转,尾音故意拉长,带着几分俏皮:“明日你们归宁,我已备好厚礼,到了岳家尽管放宽心,不必急着回来。等你再回来呀,这府里的中馈,可就要正式交托给你喽——到时候,我就能彻底松闲,什么都不管啦!” 许怜云脸颊微红,却依旧认真点头,语气坚定:“谢谢阿娘。您放心,我定不会辜负您的托付,好好执掌中馈。”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我说府里的人都跑哪去了,原来都躲在这春园里享清闲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杜明泽提着一壶酒,衣袖轻晃,慢悠悠地朝凉亭走来,晨光落在他身上,倒添了几分潇洒意。 伯母发问:“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 杜明泽将酒壶放到桌上:“还不是今早没见到大哥人影,阿耶他们得知大哥昨天半夜就跑回家了,立马就把我赶回来了,说让我近几日也别去镖局。” 他自顾自倒上酒,猛喝一口:“阿耶说我也该定亲了,大哥既已成婚,我也该相看人家了。” “不是我说,阿耶他也太急了。”杜明泽再倒上一杯酒,递给伯母:“伯母,阿耶让我拜托您,我的婚事就麻烦您了。” 伯母接过酒杯,乐呵道:“放心放心,我马上为你安排。” 杜明衡从阿娘手中夺过酒杯,一口喝下,冷静道:“阿娘你身子不适,不宜饮酒。” “这是镖师走镖带回来的三勒浆,是用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水果混合酿制而成,说是具有美容养颜、强身健体的功效。”杜明泽再倒上一杯酒重新递给伯母:“说是从波斯传入的,伯母小尝一口,不碍事的。” 伯母看向杜明衡,试探他有无阻拦之意,许怜云看了眼,径直拿过酒杯放到阿娘面前,温声劝道:“既有强身健体之效,阿娘不如饮上一口。” “我也要喝!”不等杜明泽动手,杜明珠便伸手抢过酒壶,兴冲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伯母接过酒杯,乐呵道:“给大家都尝上一口吧,也沾沾你的闲趣。” 杜明珠小饮一口,眉头紧皱,三勒浆带一股酸涩感,她喝不习惯,连忙将酒杯放下。 她偷偷抬眼打量旁人,无一人露出不适表情,不由得暗自嘀咕:看来不是酒的问题,许是自己实在喝不惯这味道罢了。 “二舅舅他们不是今早就发现大表哥不在吗,二表哥怎么现在才到家?”唐梨饮完酒,回味了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杜明珠赞同地点头:“对啊,阿兄去干什么了。” 杜明泽倒酒的动作一顿,估摸不准要不要说,然后心一横道:“我回来的时候,听到一个传闻。” “早上我在附近面馆吃面,然后邻桌的人正在讨论姻缘树下死人的事,说是嘉安街东那家的刘婆婆,今日一早被发现死在姻缘树下面。” 姻缘树,捕捉到关键词,杜明珠全神贯注盯着杜明泽。 “本来这雨刚下完,肯定不会有什么人去八仙湖的姻缘树那求姻缘,那刘婆婆女儿一早就发现自己阿娘不见了,冒着雨到处找,雨停之后,邻里邻居都帮忙找,这才在姻缘树下发现了刘婆婆。” “刘婆婆被找到时,人已经死了,据发现的人说,刘婆婆死得很安详,也没看到什么外伤,就是被雨水泡的有些许肿胀。” “主要奇怪的是,刘婆婆为啥突然要去姻缘树那,还跪在地上做着祈祷的动作,发现的人找到时,都被吓了一跳。” 说到这,杜明泽心有余悸的拍拍胸。 许怜云和唐梨不留痕迹的对视一眼,同时呼吸一滞。 “我有点好奇,就又去姻缘树那看了眼,不过什么也没发现,就回来了。”杜明泽想了想:“听说已经报官了。” 他说完,环视一圈,发现大家的表情都很难看,“我就说最好别和你们说吧。” “这,这应该不是他杀吧,城中应该没有杀人魔吧。”伯母惴惴不安的说着。 姑姑的心也不安,但还是安慰伯母:“既没有明显外伤,那刘婆婆在树下死的,有可能是祈愿时意外被雷劈中了。” “就是可怜了她那女儿。”她摇摇头道。 听完姑姑说的话,杜明珠心念动摇,虽说不知为何刘婆婆大雨天的要跑去祈愿,但姑姑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 这是目前她遇到的第一个与姻缘树相关的事情,且昨晚她并不能确定手镯没有异常。 杜明珠心思一定,不管是否有关,至少这是她身边接触到的第一个与姻缘树相关的消息。 多加留意,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第6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6 “近几日你们就别去八仙湖了,等到官府调查清楚后再说。”伯母不安的叮嘱。 唐梨看着手中的酒杯道:“我都已经定亲了,要去也是二表哥和文君去。” “我才及笄,不急的,倒是可以陪阿兄去。”杜明珠手撑下巴,看着杜明泽说。 许怜云想了想,略带犹豫:“二弟,我有一个好姐妹,若是你...” 杜明泽手一抬:“大嫂你不必说了,想必你的好姐妹家世定然不错,怎会看得上我。” “阿兄何必妄自菲薄。”话头一转,杜明珠玩笑道:“虽然大嫂的好姐妹确实有可能看不上你,哈哈哈哈。” 杜明泽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敲,“就你多话。” “哎哟。”杜明珠摸着头,假装被打的很痛的哀嚎。 姑姑带着几分迟疑开了口:“我官人的弟弟有个女儿比明珠大一岁,人长得花容月貌,我本还想亲上加亲的。”说着眼眸低垂,声音也跟着轻颤起来:“可惜一年前得了怪病。” 唐梨唏嘘道:“堂妹很漂亮,自从得病以后,她就再没出过门了。” 伯母语气里漫着掩不住的怅然:“可惜了。”又问:“什么样的病,郎中怎么说?” 姑姑摇摇头:“刺桐城的郎中都请遍了,无一人能治。” 唐梨:“叔父不知从哪听说青囊峪有位高人,能活死人肉白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动身去寻了。” “都是传闻而已,青囊峪具体在哪也不知道,是否真有这位高人也不清楚。”姑姑嘴唇动了动,声音里裹着几分飘忽的不确定。 “可千万要找到。”伯母眉头微皱,目光移向杜明珠,深深感慨道:“那侄女年纪还那么小。” 杜明珠还是头一回听闻这样的事,心中不由得为那位素未谋面的表姐揪紧了几分。 表姐年纪尚小,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岁,实在不该被这怪病缠上一生。 她暗自盼着,叔父能早些寻到那位高人,为表姐解了这苦楚。 “表姐吉人自有天相,叔父一定能找到那位高人的。” 姑姑提起一抹笑,摸摸杜明珠的头:“一定会的。” 日头爬到天中央,天色像被一层浸了水的棉絮蒙着,光仍是淡淡的,不刺眼,也不明亮。 几人一起又说了会话,等到午膳已备好,大家才从春园挪步,移到正厅。 唐梨慢吞吞地起身,不留痕迹的跟在最后面。 她驻足等了片刻,只见大表嫂踮着脚凑到大表哥耳边低语了几句。大表哥闻言回头朝她看了一眼,随即对着大表嫂轻轻点头,才迈步上前扶住伯母往前行去。 她的目光转而落在杜明珠身上,见杜明珠正缠在杜明泽身边说着话,全然没留意身后的动静。 唐梨趁机小步上前,与大表嫂并肩而行,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大表嫂,你说刘婆婆的死,会不会与你说的许愿有关啊?” 许怜云微微摇头:“我不能确定,至少告诉我向姻缘树许愿的那位婆婆,没说过这样的事情。” 唐梨攥着许怜云胳膊的手微微用力,眉头紧紧蹙着,声音变得尖细而急促:“若是,若是...” 许怜云明白她的意思,轻拍她的手,宽慰她道:“别多想。”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挺拔的后脑勺上,脚步没停,声音却比风还稳:“假如真是许愿的代价,我也不会后悔。” 唐梨听得一怔,侧头看去,大表嫂侧脸迎着风,下颌绷出一道清晰的线,语气不带半点犹疑。 这就是,大表嫂对大表哥的爱吗。 唐梨收回视线,眼神飘忽地落在路边的花草上,她在内心不停问自己,那个人是否值得自己去做。 还没得出结论,耳边大表嫂的语气突然变缓:“你还没有开始,唐梨。” 她看过去,许怜云正好转过头,将目光落在唐梨紧蹙的眉头上:“你还有选择。”语气温和,如同春日清泉浸养了许久的暖玉。 担忧害怕的情绪忽然退散很多,唐梨咬紧唇点点头。 “我明白。” 她会再好好想一想,尽早做决定。 似乎压在心中的阴霾全部散去,唐梨脸上绽放笑容:“大表嫂,我会好好考虑的。” 两人交谈完,快步追上前方的人,唐梨扑到杜明珠身上,语气里裹着笑:“在说什么呢?” 杜明珠被撞得踉跄,“哎呀,表姐你怎么走这么慢。” 落后的许怜云走到杜明衡身边将手放进他手中。 感受到手中的动静,杜明衡侧过头轻声问:“说完了?” 许怜云点点头:“嗯。” 得到肯定回答,杜明衡没听到后话,他也不追问详情,只更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手。 春园重新变得静谧,一路的笑语声被微风卷散无踪,只余下满园浮动的花草香。 伯母行动的速度很快,杜明泽才提起说亲一事,吃过午膳以后她就开始操办起来,速度拟了帖子给好几家递了过去。 因是为杜明泽说亲,城中最大的姻缘圣地八仙湖才出了命案,所以她将地点约在北鹤寺,时间定在次日的巳时。 在姻缘树未兴盛前,北鹤寺才是大家祈愿的地方,当然不止求姻缘。 北鹤寺在闽都城东的天华山北部,因天华山北部形状如鹤,寺庙因此得名。 古寺深处藏着片桃花林,原是香客礼佛后歇脚的地方,如今成了年轻郎君与女郎们的踏青好去处。 杜府位于闽都城西,距离北鹤寺有很远一段距离,所以伯母和她们约好辰时在周氏酒楼碰面。 周氏酒楼老板的独子便是唐梨的未婚夫。 在酒楼门口停下时,唐梨掀开马车上的车帘一角往外探,时间太早,酒楼还未开门,她放下车帘,坐正了身子。 杜明珠打趣道:“表姐是想见一下未来表姐夫吗?” “才不是。”唐梨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扯了扯,然后很快低下头,低声叹道:“是啊,我应该找时间见一见他的。”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杜明珠疑惑问道:“表姐你说什么?” 唐梨摇摇头:“没什么。” 几家汇聚,伯母和几位夫人寒暄完,在杜明泽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杜明衡和许怜云今日回门,唐梨的弟弟妹妹年纪尚小,她留在府中照料他们,所以此行只有他们四人。 车夫抖了抖缰绳,红褐色的辕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伴着辕马脖颈上的铜铃声,车轮便顺着路沿缓缓滚动起来。 今日的天色仍旧暗淡,铅灰色的云层边缘透出一抹淡金,隐约有天色转好的趋势。 路程花了一个多时辰,等抵达北鹤寺的山脚下时,已经巳时三刻了。 大半轮太阳从云层后漏出,带来耀眼的暖亮,天光陡然清亮起来。 从山脚到寺庙口还需爬一段山路,好在山路并不陡,等到北鹤寺主殿时,众人面色皆很平静。 相继上完香,众人移步附近的廊亭。 此次北鹤寺一行,伯母一共给三位夫人递了邀请贴。 第一位是她的手帕交赵慧茹,她们自幼相识,后在她婚后由她帮忙牵线搭桥嫁给了当捕快的季郎君。 第二位是杨夫人,她官人是经营酒肆的郑郎君。 第三位是嫁给世代经营茶叶生意的叶郎君的李夫人。 “各位夫人,这就是我亲外甥。”伯母率先开口,将杜明泽推至众人面前,她轻拍他的胳膊:“身子还算健朗。” 赵夫人仔细端详着杜明泽的样子,感慨道:“许久未久,小郎君竟这般大了。” 伯母笑道:“是啊,还记得你上次见到他时,他才这么点。”说着把手放到腰间比了下他的身高。 众女眷笑出声,赵夫人顺势介绍自己女儿:“这是小女季文墨,年方十七。” 在她身旁的女郎着一件月白直领襦衫,挽着简单的随云髻,只簪一支碧玉簪,她自然大方地行了一礼:“见过各位夫人,见过各位小娘子。” 杜明珠与她早已相识,伯母没有女儿,出门与赵夫人游玩时会带上杜明珠,季文墨也会跟在赵夫人身边,两人算是一同长大。 廊下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杜明珠站在杜明泽身后探出头对着她挤眉弄眼,季文墨很平静的将目光移开了。 杜明珠知道她的性子,并不在意她的反应,不过方才她瞧得真切,季文墨的嘴角很短暂的上扬了一会,才落落大方的行礼。 季文墨身旁还站着个小郎君,赵夫人接着说:“儿季景促,明年弱冠,到时候还请各位夫人赏光小儿的冠礼。” “定不会缺席,到时候赵夫人莫要嫌弃才是。”杨夫人脸上堆起笑意,朗声应道。 李夫人走上前:“正是求之不得。”顺势拉过她身旁小女郎道:“槿儿,来向各位问好。” 叶瑾梳着堕马髻,簪着支银鎏金的海棠步摇,她嘴角含笑的给各位行礼。 杨夫人也将女儿推出来:“倩倩,你也见过各位夫人。” 郑小娘子着石青色襦裙,外罩件同色窄袖披帛,她行完礼,又退回杨夫人身边静静站着,只低着头,一点也不乱看。 “好好好。”伯母爽利的发出三声感叹,指着杜明泽道:“这小子年方十八,自我弟妇去后,他们便少了阿娘照顾,好在他们懂事,我也不怎么操心。” 说着又往他肩上拍了拍,语气里满是赞许:“尤其作为哥哥,对明珠上心得很,日后若是娶了新妇,定然更是上心。” 伯母眉眼间带着几分自豪,语气却又拿捏着分寸,不显得张扬,只笑着道:“我们家明泽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小郎君了。” 众人的目光便聚集到杜明泽身上,哪怕是安静站着目不斜视的郑小娘子也抬起头。 突然被好几位女郎的目光注视,杜明泽颇为不自在,他转了转头,目光在人群里乱瞟,脚底下已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杜明珠眼尖,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身子往前探了探,对着众女郎盈盈一笑,声音清脆:“见过各位小娘子。” 杜明泽侧下头,在杜明珠耳边小声问:“你拉我做什么?” 杜明珠脸上笑意不改,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伯母一番心意给你安排的,你想往哪躲?” 话音刚落,她忽然扬高了声调,故作惊讶地睁圆了眼:“阿兄,你说还没记住几位小娘子的芳名?” 随即转向众人,语气热络:“小娘子们莫怪,我阿兄他就是记性不好,加上害羞不敢看各位小娘子,所以才没记住的。” 杜明泽脸上的表情一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见这番话,众人目光都看过来,原本只是隐约打量的视线,顿时凝实起来。 第7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7 伯母微许诧异看过去,见杜明珠亲昵地黏在杜明泽身侧,当即露出欣慰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明泽这孩子,就是性子偏腼腆些。”她说着,悄悄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杜明泽质问道:“你刚才怎么回事?” 周围的夫人们见状,都忍不住低笑起来。赵夫人性子爽朗,率先开口解围:“桃花林就在附近,我们这些长辈就不跟着凑热闹了,你们年轻人去玩正好。” 伯母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推了推杜明泽的胳膊,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打趣:“对对对,快去吧!记得多照看着些几位小娘子。” 几人转身准备离开时,赵夫人又特意叮嘱道:“景促,你年纪最大,可得多费心,把弟弟妹妹们照顾好。” 季景促点头称是,带着妹妹一起往外走。 往桃花林,要上山头,山顶几乎种满了桃树。沿着蜿蜒的山径向上,越靠近山顶,空气里便越弥漫着清甜的花香。 自抵达北鹤寺后,唐梨就愈发沉默寡言,她落在最后面,心事重重地看着前方。 四位女郎穿着鲜艳的衣裙,两位郎君的深色外袍如同山巅未散的墨云,更衬得春色愈发鲜活。 众人抵达山顶时,肉眼看去,桃花林漫过山梁铺向天际,阳光从枝桠穿过,留下满地碎金。 一行人往桃花林深处去,季小娘子伸手接了片旋落的花瓣,声音轻柔道:“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我也好久未曾见过开的如此艳的桃花了。”石青色披帛被风掀起一角,郑小娘子伸手将被风掀起的披帛一角按在臂弯。 走动间,叶小娘子的海棠步摇随步履轻晃,她应道:“是啊,好似前两日的大雨并未给它带来多少摧残。” “也可能是桃树太多了,所以不太明显。”杜明珠语调活泼。 今日她特意穿了粉绿色的襦裙,在粉白色的桃花林里也格外显眼。 “也有可能。” “花香也很浓。” 几人交谈的声音被风吹淡,唐梨好似没听到前面的交谈声,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阶。 杜明珠提着裙子停下身左右看了看,回过头看见落在最后面的唐梨,大喊道:“表姐,你快点呀。” 唐梨抬起头,努力提起嘴角,她柔声应道:“来了。”说完加快步伐追上去。 走在末后的两位小郎君手里提着出游准备的行囊,静静跟在后面,等唐梨加速路过旁边时,杜明泽嘱咐:“别跑太快,小心摔跤”。 唐梨没回复,杜明泽只好摇摇头叹口气。 越往林子里走,香气越浓得化不开。 在桃林深处,有一处从断崖处奔涌而下的瀑布,银练似的水流撞击在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们在附近选了一块被阳光晒得暖暖的青石台,季景促与杜明泽双双上前,将盒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出来,小娘子们也帮着铺席藉草,各自选了位置坐下来。 眼看几人交谈的很融洽,唐梨起身独自走到潭水边,望着眼前的潭水深思。 刘婆婆的死,她心中一直害怕会是大表嫂所说带来的反噬,今日已是第三天了,阿娘说两日后返程,如若再不行动,就没有时间了。 唐梨放在腹前的双手紧紧握住,不断思索着大表嫂告诉她的方法。 瀑布飞溅,轰然砸入潭中,原本如镜的水面霎时破碎,碎银般的水花翻涌着漫开,如同那日骤雨倾盆时,青石板上纷乱的水花。 “什么?”惊雷声后,许怜云有些疑惑的发问。 唐梨重复一遍:“大表嫂,我想先和你讲一个故事。” 总觉得内容会很出乎意料,许怜云看了眼窗外骤然落下的大雨,收回目光屏息聆听。 唐梨垂着眼,指尖轻轻绞着衣袖,声音低缓:“去年七月,阿耶为我订下婚约,道是和文君家一个城里的周氏酒楼老板之子。” “周氏酒楼我只去过几次,当时年龄尚小,我并不记得见没见过他,就算见过,也已经毫无印象了。” “我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于是在八月的时候,我一个人偷偷溜出了府,只身前往闽都。谁料没有经验,找的车夫收下了我给的银子,却没有把我送到闽都。” 她微微垂下眼睑,语气里带着懊悔:“我正后悔不该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一位晕倒的郎君,就给他喂了点水,等了会他就醒了过来。他说他是闽都人,我正为如何去闽都费心,没想到随手救下的人就是闽都城人,于是我立刻拜托他为我带路。” “路上他熟练的拦了辆牛车,我也知道他为何会晕倒在路边了。他刚参加完乡试,银钱未带够,又着急赶路回家,加上没吃东西,才会晕倒。” “说着,他又感谢我,说到闽都以后,一定要报答我。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给他喂了点水,吃了点胡饼而已。” “到了闽都以后,我跟着他先去了他的家,”唐梨的声音柔和下来,眼底泛起暖意:“他一个人住在城东益竹林里,自己用竹林建了个房子,瞧着清雅得很。”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怜惜:“他告诉我他是孤儿,所以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从小一直住在破庙里,附近的村民都很善良,会时常给他送东西,他也会经常去给他们帮帮小忙。再长大些,他跟着学了竹编技艺,算有了一门存活手艺。直到前些年,他终于给自己建了一所竹房子。” “附近的宁泉村有家私塾,不收钱,于是他经常去听。”唐梨眼中闪过一丝佩服:“夫子说他天分很好,得知他的身世,夫子对他更上心了,这次是他头一次参加乡试。” “他说若不是我救他,他可能就死在路上了,说什么都一定要报答我。但是他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说让我别嫌弃。他拿出一个他亲手编的竹制扇骨,扇面上有他绘制的花草,很好看,我很喜欢。” “收下竹扇我就打算走了,但他看上去身体非常不好。”唐梨蹙了蹙眉,语气里带着担忧,“他好心把我带到了闽都,又送我珍贵的竹扇,我更不忍心丢下他,就决定留下照顾他,等他病好了再离开。” 说到这里,她脸上泛起一丝羞赧:“我提出留下照顾他到病好,他眼中顿时发亮,脸上都是控制不住的笑意,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似的。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他身体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差。” “他读书写字总是胸有成墨,用竹子编的东西个个精巧,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还学了如何用竹子编小篮子,那些日子,我过的很开心。” 她话语里带着些许欢喜,停顿片刻后,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柳絮:“我才发现,他原是生得那样好,眉目清疏,鼻梁挺秀。他说话时声音温润,偶尔他低头看书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就这样平常的样子,我竟……也会看得移不开眼。” 笑容渐渐淡去,唐梨的语气重归低落:“我知道我动心了,但我是有未婚夫的,我终究是要走的。” “那天他出门去卖他做的竹编,我留下封信就离开了益竹林。我租了辆马车直接前往周氏酒楼,见到了我名义上的未婚夫。” 唐梨客观地描述着,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他生得浓眉大眼,五官周正,身量瞧着格外结实,肩膀宽宽的,往那儿一站便透着股憨厚气。就是肤色深了些,算不上俊朗,却也绝不丑。” “但我不喜欢。”唐梨抬眼时眉峰微扬,语气里半分犹豫也无,偏生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眼神里满是坚决。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自定亲后,阿娘便让我老实在家待嫁,这次我来闽都,是背着他们偷偷来的,就想在婚前见他一面。” 唐梨捏着指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浓浓的纠结:“我原本只想着,见一面便罢了,好歹认下未婚夫的模样。可万万没料到,会遇上他。我原以为,转头就能把他忘了,谁曾想……回了家,那些同他相处的日子总在眼前晃。一想到往后要嫁的是周郎君,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迅速黯淡下去:“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家的,竟托了人送信给我,他在信上说,等他科举高中就来提亲,而后再没有信来。” “我日日期盼,日日纠结,婚期日□□近。”唐梨的声音带着颤抖,可见内心的焦灼,“我终于下定决心亲自退婚。我知道阿耶阿娘不会同意的,所以才想着提前来找文君,顺便想想办法。” “却没想到,直到今日都还未曾有机会和周郎君面对面说清楚。”唐梨说着,情绪愈发激动,猛的一声跪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大表嫂,求你告诉我,文君说你和大表哥先前半点要成婚的动静都没有,怎么就这么快……这么快便成了亲呢?” 许怜云望着她,眼神里缠缠绕绕的,有惋惜,有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可想过?那个人说的话,有可能是骗你的,即便如此,你也要退婚吗?” 唐梨抬起头,眼中虽有泪光,却透着一股执拗,想到曾见过的周郎君模样,她猛地点头,字字清晰:“退。” 许怜云的眼神落在唐梨身上,先伸手将她扶起来,嘴唇微动,似在斟酌词句,终是开口:“你意已决,我便不再劝。”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被大雨浇灌的树叶,眼神悠远:“一个多月前,官人又一次拒绝了我的邀约,被拒绝太多次了,这一次,我是真的打算放弃了。” 她轻声道:“有位婆婆告诉我,只要诚心向姻缘树许愿,就能与心上人情投意合,长厢厮守。” “许愿?” 唐梨眼中满是错愕,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轻颤。 怎么会是这个答案? 她原以为会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子,或是藏着什么外人不知的内情,此刻心头像被细雨打湿的蛛网,乱糟糟缠成一团。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等虚无缥缈的事,怎么会是大表嫂给出的答案。 沉默半晌,她才试探着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存的希冀,小声追问: “那,该如何许呢?” 第8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8 蜡烛的火光淌出一汪鹅黄,将近处映照得朦胧温暖,窗边却浸在昏暗中,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 许怜云的脸庞浮在浮动的光影里,她转过身,一步步朝唐梨走近,暗处的轮廓随着脚步渐次清晰。 她启唇道:“我本打算回了家,便与官人再无往来。可得知此事,我想最后一试。” “成了,自然欢喜;不成,也无损失,反倒能让我彻底死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唐梨疑惑的脸,自顾自续道:“这样的事情太过离奇,决定离开闽都的前一晚,我照着那位婆婆的话,半夜去了姻缘树下许愿。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唐梨正想开口,却被她截了话头,许怜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狂热:“我看见了神迹!” 她忽然俯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唐梨的脸颊,语气又软了下来,像裹着蜜糖的针:“你不是想跟周郎君退婚,和心上人在一起吗?你想好了吗?” 许怜云的视线直直扎进她眼里,追问一句,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确定要许愿?” 唐梨顺着她的手臂抬眼,撞进那双漆黑的眸子。脑海里闪过与心上人相处的点滴,最后定格在周氏酒楼里周郎君那副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点头:“我确定。” 不管是何等离奇荒唐的办法,她都必须知道,时间紧迫,她已没有别的办法。 许怜云松开手,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话语却像带着钩子:“只需找个无人的时辰,独自去姻缘树下。”她比划着动作:“用小刀划开手心,覆在树干上,同时把心愿说出口,自会得偿所愿。” “只要诚心,定能解了你与周郎君的婚约,和心上人两情相悦,长相厮守。” 她的声音像浸了迷药,缠得唐梨心头发紧,忍不住急切追问:“那该怎么许?” 一尾鱼猛地从水面跃出,银亮的弧线划破水光,溅起的水珠带着凉意扑在她脸上,唐梨从回忆里抽身,她眨眨眼,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她还在桃花林。 “表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杜明珠提着裙摆走到唐梨身旁,好奇地探头:“莫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勾住了你的眼?” 唐梨神色如常,笑着解释说:“你瞧这潭里的鱼,条条白胖鲜活,在水里撒欢的样子颇为有趣。” “能有这般好看?” 杜明珠凑到石边往下望,随意问道:“比我养的锦鲤还好看吗?” “哈哈,那自是没有。”唐梨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拖着杜明珠往聚集处走。 “二表哥和几位小娘子谈得如何?” 杜明珠歪头想了想,斟酌着开口:“瞧着…… 倒是都很投契。” 唐梨眼睛倏地亮了,脚步都慢了半分:“哦?说来听听,都聊些什么了?” “阿兄夸墨姐姐谈吐不凡,夸叶小娘子蕙质兰心,夸郑小娘子英姿飒爽。” “这,二表哥也太……” “我在旁边和季大哥对弈,听到阿兄这样说,都不想承认他是我哥。” “这二表哥也太面面俱到了吧。”唐梨咋舌,指尖轻点着额头,是真没想到二表哥竟能把场面话说得这般滴水不漏。 唐梨随着杜明珠在一旁坐下,遥遥望见那边五人围坐的圈子里,不时漾出笑声。 粉白的花瓣落在他们肩头、膝头,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染上几分轻快,瞧着确实融洽得很。 唐梨往杜明珠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看起来很和谐呀,这次回去应该就能听到二表哥订亲的消息了吧。” 杜明珠手肘撑在膝上,单手托着下巴,望着自家兄长游刃有余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难说,阿兄这分明是拣着她们爱听的话说。” 唐梨侧耳听了片刻,果然见二表哥应对自如,时而附和季小娘子的诗论,时而夸赞叶小娘子的绣样,连郑小娘子说起茶叶的经营时,他都能接上几句话。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那二表哥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呀?” “我也不知道。” 两人头挨着头小声嘀咕,鬓边的珠花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轻响。 不远处的杜明泽早已瞥见她们这副模样,忽然回头扬声喊道:“你们两个躲在那儿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过来!” 两人对视轻笑,纷纷应道:“来啦。” 太阳已完全被云层遮挡,方才还透着暖意的天光已被遮了个严实,天色竟比寻常这个时辰暗了许多。 几人见状不再耽搁,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青石台上的杯盘器物,打算下山寻自家阿娘汇合,趁早回家去。 山脚处的石子路上,车驾早已候着。 杜明泽虚扶着伯母的手肘,听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 说了好一会儿,几位夫人便准备告辞了,小娘子们也跟着起身,一同向伯母和杜明泽道别,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伯母笑吟吟地送她们往车驾那边去,看着她们陆续上车,还热情地对小娘子们说:“改日得闲了,定要到府上来玩,让我好好招待你们。” 小娘子们笑着应下。 待众人都上车后,伯母才在杜明泽的搀扶下,进入马车内。 杜明珠正好放下帘子,将探出窗口的脑袋收回来。 刚才季大哥突然走过来,只将一样用素色绢帕裹着的东西往她手里一塞,随后便转身走了,速度太快,她都没来得及拒绝。 感受到车门口的动静,她不动声色的将其藏在身后,等杜明泽进来,她索性扬了扬眉,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阿兄喜欢哪家小娘子?” 眼角余光扫过周遭,见没人留意自己方才的动作,杜明珠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并不想太多人知道,从而惹出是非。 虽不知季大哥为何突然送她东西,不管他是对她有意无意,她都要找机会把东西还回去。 她不喜欢季大哥,只把他当做哥哥而已,最好还是不要给他留希望。 杜明泽在车厢坐好,抬手便笑着敲了敲杜明珠的额头,眼底带着几分纵容,没接她的话茬,只当她又在打趣。 伯母咳嗽一声,道:“明珠这话问得正好,今日见的那三位小娘子,你心里可有几分属意的?” “伯母,今日是我们第一次见。”杜明泽无奈道:“一面之缘便说心仪,于我而言实在太草率了些。” “你如今倒说草率。” 伯母嗔了他一句:“你阿耶可未必这么想。我如今帮你慢慢张罗着,你还有功夫细细考量。等过些日子你阿耶忙完了手头的事,哪由得你如今这般犹豫?” 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规律的轻响,车厢里一时静了静。 杜明泽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指尖,没再反驳,只轻轻 “嗯” 了一声,似是听进了心里。 杜明珠在一旁偷偷抬眼,见阿兄神色平和,没忍住探身帮腔,尾音拖得软软的:“伯母~婚姻大事最是郑重,哪能这般仓促?自然要慢慢挑选才是。” “莫说是阿兄了,我也想嫁一个心仪的郎君呀。” “哦?” 伯母被她这话勾了兴致,注意力果然从杜明泽身上移开,语气里满是慈祥的笑意:“那我们小明珠说说看,心里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宠溺,全没当回事。 低头沉思的唐梨听见这句话抬起头,直直盯着杜明珠,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她试探出声:“你有喜欢的郎君啦?” 杜明珠却忽然歪过头,用食指轻轻撑住脸颊,装作认真思索的模样,眼波一转,语调又变得轻快起来:“我还小呢,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哈哈哈。” 伯母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故意逗她:“已经及笄了,还说小?再过些时日,该有人上门提亲喽。” 杜明珠顿时瞪大了眼睛,带着点羞恼喊了声:“伯母!” 唐梨在一旁撇撇嘴,白了她一眼,转头靠在车厢壁上,决心不再理她。 她掀开车帘,望着车外倒退的景色,听着杜明珠的话,她也想说一句“我也要嫁给心仪的郎君”,可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明珠说的话也确实在理。” 伯母收回手,指尖理了理衣襟,声音渐渐沉稳下来,转向杜明泽道:“过几日吴市令家的孙儿办周晬宴,你同我前去,到时在宴会上瞧瞧,说不定能遇上合心意的小娘子。” “多谢伯母。” 伯母看着他眉宇间舒展的神色,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柔和了许多:“方才是我把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若是真遇不上心仪的,你阿耶那里,我去替你说项,断不会逼你的。” 杜明泽那颗七上八下悬着的心,这才终于落回实处,他抬头望着伯母温和的眼神,真心实意地应了声 “嗯”,车厢里的气氛也跟着松快下来,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伴着窗外偶尔飘进的花香。 唐梨慢慢放下车帘,悄悄坐直了身子。她睫毛轻颤着,小心抬眼扫过车厢内的三人 —— 伯母正与杜明泽说着周晬宴的细节,杜明珠则前倾着身子,手肘搭在膝头,听得格外专注。 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的暗纹,那朵缠枝莲的纹样已被捻得有些发皱。 先前在胸腔里乱撞的心跳,此刻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一点点沉稳下来,反倒生出几分奇异的笃定,顺着血脉缓缓淌遍四肢百骸。 唐梨在心底暗暗凝成一个清晰的决定,连带着指尖都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力道。 第9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9 一连阴雨天过去,闽都的天空总算挣脱了云层的桎梏,露出一片澄澈的蓝。 大哥大嫂回门尚未归府,听闻要在雾城多盘桓几日,好让大哥细细瞧瞧大嫂长大的那方水土。 杜明珠握着把银剪,正修剪着院中的垂丝海棠枝桠,青灰色的石砖地上落了些新剪的碎叶。 她瞥向一早便来找她唐梨,不说话就坐在廊下看着一个方向出神,便扬声问道:“一大早就过来坐着,半天不说话,表姐可是有心事?” 唐梨像是没听见,依旧望着竹沐院的方向发呆。 杜明珠放下剪刀,从树后探出头,声音提高了些:“表姐?” 廊下的唐梨这才从沉思中惊醒,肩膀微微一颤,慌忙应道:“啊?哦……”她随口找了个由头:“明日我就要回去了,文君,陪我去金玉坊挑件首饰吧。” 杜明珠了然点头,将剪刀搁在一旁的石桌上,缓步走到唐梨身边,眼尾带着促狭:“表姐这是……舍不得闽都?” 唐梨轻轻摇头,拉起杜明珠的手翻看,指着一处道:“你看这还有污泥呢,快去洗洗,洗干净我们就出门。” “诶?”杜明珠扭头看了眼自己刚修剪过的海棠,懊恼地咂舌:“我想着大雨刚过,枝头该是干净的,才直接上手了。” “表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洗。” 她小跑出去,到后院的水井处,亲自打了半桶清冽的井水,舀起一勺细细冲洗。洗罢,她快步回到唐梨身边,指尖还带着水汽:“好啦表姐,我们走。” 唐梨起身与她并肩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怎么没见恒守?她平日可不都跟你形影不离的?” 杜明珠解释道:“我让她去办点事,这会正忙着呢。” “是什么事?” 昨日去北鹤寺时,恒守并未随行。因惦记刘婆婆死亡的真相,她特意让恒守去打听官府的说法,谁知昨晚回府后,恒守只说毫无头绪。 今日一早,她便让恒守再去打探新消息,顺便……把季大哥塞给她的那东西还回去。 这两件事自然不能向外人道明,杜明珠含糊道:“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我明日就要回家了,哪等得到过几日?”唐梨双手环胸,没好气道。 杜明珠轻叹一声,她本就不擅长说谎,纠结片刻,决定挑件不算要紧的事告诉表姐。 她凑近了些,肩膀挨着唐梨,声音压得极低:“好表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昨日离开北鹤寺时,季大哥送了我个东西,没说缘由就走了。” 唐梨顿时来了兴致,转头看向她。 “虽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为了避嫌,我想着还是还回去妥当。”杜明珠认真道。 唐梨赞同点头:“你若对他无意,是该将东西送还于他。若是被别人知道了,恐怕少不了麻烦。”她语气带着肯定:“你做得对。” 见表姐没有像往常那般上来就八卦调侃,杜明珠反倒有些不适应。好像从昨日起,表姐就有些不对劲。 是因为抗拒成婚吗? 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表姐是……不喜欢周郎君?” 她们几乎一同长大,她太了解表姐的性子了。换作往常,她这般说,表姐定会追问“送的是什么?”,待她答是根簪子,便会打趣“看来他对你有意思呢,小文君不知不觉都到了该订亲的年纪”,最后在她表明心意后,才会正经起来表示赞同。 杜明珠下意识侧过脸,目光在表姐脸上细细打量。唐梨的神色异常平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甚至称得上过分沉稳。 “表……” “怎么会呢?”唐梨打断她的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我婚期将近,明日就回家了。文君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杜明珠后面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 她仔细观察着表姐的表情,看似如常,只好先将疑惑压在心底,拍拍自己的嘴,低头认错:“对不起表姐,是我胡说了。” 她没瞧见,唐梨在她低头的瞬间,悄悄松了口气,方才紧绷的肩膀也霎时放松下来。 缙平云街是城西最繁华的所在,算得上闽都的富人街。金玉坊是街中有名的首饰铺,就开在周氏酒楼不远处。从杜府到金玉坊,本不必经过周氏酒楼,两人却在街首下了马车,慢悠悠逛了过去。 离金玉坊还有十几米时,杜明珠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姻缘树”三个字,脚步猛地顿住。 唐梨侧过头问:“怎么了?” 杜明珠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面上摇摇头:“没事。”说罢继续往前走,却悄无声息地落后半步,飞快用眼角余光扫过四周,随后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加快脚步与唐梨并行。 唐梨并未察觉她的小动作,目光频频瞟向周氏酒楼的方向。 杜明珠屏住呼吸,凝神捕捉方才的声音。 这时,一个穿浅灰色棉麻长衫的郎君从身旁经过,她听见同行的另一位郎君问道:“你前几日不是说要去姻缘树下求姻缘吗?去了没有?” “家中已为我说了门亲事,自然不必去了。” “那可太好了。”说到这儿,那位郎君压低了声音:“最近姻缘树下频频死人,最好别去沾惹。” “又死人了?” 乍然听到这消息,杜明珠惊得愣在原地。又死人了?是什么意思?她满心疑惑,再抬头时,金玉坊已在眼前,而那两位交谈的郎君早已走远。 “两位小娘子里面请!”金玉坊的伙计笑着迎上来,熟稔地引她们往柜台走:“您瞧瞧这对珍珠步摇,珠子是刚从南海运来的,圆润得能映出人影儿,可是本店新到的好货,戴出去保管亮眼!” 杜明珠一门心思还在“又死人了”的消息上,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其实来金玉坊买首饰本就是借口,选这儿,不过是因它离周氏酒楼近,方便唐梨观察周郎君的动静——她只想看看,向姻缘树许的愿是否应验。 唐梨余光瞥见杜明珠的模样,随手点了几样首饰:“这几个,拿出来我看看。” 做戏总要做全套。她紧捏着衣袖,假装兴致勃勃地试戴一番,而后随手选了一件:“就这个吧,包起来。” 杜明珠凑过来时,见表姐已经选好了,不由道:“怎么不让我帮着参谋参谋?” 她注意到唐梨的袖子有明显的褶皱,分明出府前还是平整的,心中愈发疑惑——试戴首饰何须抓紧衣袖? “我只是想出来逛逛,买什么倒不重要,反正明日就要回家了。”唐梨接过包装好的首饰盒。 表姐又提回家的事,结合早上的对话,杜明珠好像明白了什么。 虽不知表姐对闽都还有什么留恋,但她愿意成全。 她想了想道:“表姐再多留几日吧,听闻邻城今日还是大雨,怕是路不好走。” 唐梨猛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这下杜明珠彻底确认,表姐并不想明日回去。至于是否是因为不想成婚,还需再观察。 从金玉坊出来,两人顺着周氏酒楼的方向又逛了逛,最后索性在周氏酒楼用了晚膳。 唐梨用餐的姿态依旧优雅如常,杜明珠稍稍放下心,埋头吃了起来。趁杜明珠没注意,唐梨夹菜的手顿了顿,眼珠子左右转动,快速扫视着酒楼内的动静。 她们坐在二楼临栏的位置,能瞧见楼下大半景致,却始终没找到周郎君的身影。她紧紧捏着手指,心里七上八下——是许愿灵验了,还是周郎君另有要事?她没法开口询问,一问,便露馅了。 直到回府,唐梨的神色都不太好。马车上,杜明珠时不时问她是不是不舒服,都被一句“我很好,文君不用担心”挡了回来。 杜明珠本想着晚上可以一起睡,好好问问她的心结,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暮色渐浓,杜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染成深灰色,马匹颈间的铜铃响了几声便归于沉寂。 杜明珠掀开车帘下车,正想邀表姐去自己院里坐坐,转眼看见等在门口的恒守,瞬间改了主意——明日一早再去缠着表姐,总要问出个究竟。 “表姐,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去找你!” 声音被风揉碎,杜明珠拽着恒守的手,急匆匆往映荷水榭走去。廊下的烛火被跑动带起的风拂得摇曳,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恒守!” 杜明珠关上门,急声问道:“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回小娘子,婢子今日去了刘婆婆家,说是自然死亡,他们今日已从官府接回了人,明日便要下葬。”恒守回道。 “今日我听说又死人了,你可打探到什么?” “确实又死人了,死法和刘婆婆一样,都是在姻缘树下,保持着祈求的姿势。”恒守的声音压低了些:“而且……不是一人,是三人。” 明明是大晴天,杜明珠却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镯子,镯子亮了!”恒守忽然指着她手腕上的镯子,语调提高。 五年来,她的手镯异常的次数虽不频繁,但也数不清了。 第一次发亮时,她找阿耶询问,那时全府上下便知道杜明珠有一个会发亮的镯子。只是多数人都不曾见过,此事便被众人遗忘在了脑后,偶尔有人瞥见她腕间的绿色镯子,也只当是件普通的旧物罢了。 恒守曾经见过她的手镯发亮,因此并不惊讶。 杜明珠低头看去,手镯果然在微微发光,却并未发烫,这说明它亮不了多久。 她刚抬起手腕凑到胸前,那微弱的绿光便如烛火般黯淡下去。 她垂眸沉思片刻,做了个决定——夜探姻缘树。 即便还没找到关于发光树的记载,她也能肯定,那棵活了上千年的榕树一定有问题。 不管是人为,还是……她抬眼,招手示意恒守靠近,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恒守点头应道:“婢子马上去准备。” 第10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0 天空被浓稠的墨色彻底浸染,仅余下点点星光,在无边的黑暗中闪烁着细碎的光亮。 恒守轻推开房门,探出头左右扫视着院内动静。 此时仆役们早已歇下,庭院里静得能听见虫鸣在草丛间此起彼伏。 恒守侧身走出,朝身后的杜明珠微微点头。 杜明珠抬手扶稳头上让恒守新买的簪子,将兜帽轻轻拢了拢,拎起一旁的灯笼,与恒守并肩踏入夜色。 两人的黑色衣袍几乎与周遭的浓黑融为一体,唯有身前灯笼透出的暖光漫过帽檐,堪堪映出两张被夜色藏了大半的脸庞。 手腕上滚烫的痛感骤然袭来,杜明珠腕间的绿光频繁闪烁。 “恒守,快,我们跑快点。”她压低声音催促,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加快。 恒守神色凝重,只应了声"嗯",便紧随其后加快了脚步。 杜明珠动作利落地推开侧门,循着上次的路线朝八仙湖方向疾行。 一炷香的工夫刚过,腕间的绿光突然熄灭。 感受到滚烫感褪去的瞬间,杜明珠的脚步蓦地慢了下来。 恒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的手腕,眸中浮起显而易见的担忧。 杜明珠的脸色却愈发难看,她攥紧灯笼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脚下再次迈开急奔的步子,恒守的呼吸声也随之急促起来。 行至八仙东街街尾,杜明珠正欲朝着姻缘树的方向急奔上前,却突然瞥见树下有微弱的火光在晃动。那火光绕着姻缘树转了一圈,在浓夜里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距离实在太远,加之夜色浓重如墨,她看不清树下之人的样貌,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位郎君。 杜明珠急忙拦住恒守欲上前的动作,对她微微摇头,唇瓣轻启,无声吐出三个字:“先观察。” 夜幕像浸了墨的棉絮般沉沉压下,五十米高的古榕树化作蹲踞在暗夜里的巨兽,枝繁叶茂的树冠张着墨色巨口,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老枝上挂满的红色绸带早已被夜露浸成紫黑,风过时便贴着枝桠簌簌抽搐,宛如无数只断腕在半空挣动,看得人心头发紧。 “不出来吗?” 树下的男子静静伫立,目光落在面前沉默的榕树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炷香的时间缓缓流逝,他始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言不发,仿佛要与这棵千年古树比一比谁更有耐力。 “小娘子,他...他该不会是在说我们吧?”过于静谧的氛围里,恒守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自信的发颤。 杜明珠眉头微蹙,眼中满是不解:“隔着这么远,他怎么可能发现我们?”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溜走,正当两人快要按捺不住时,忽听那位郎君提高了音量,再次开口:“还不出来吗?” 杜明珠与恒守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满满的疑惑。 这寂静的夜色里,哪怕是些微的动静都格外引人注意。杜明珠深吸一口气,先以眼神安抚了恒守,随后率先抬脚从街尾走了出去。 苏厌辞见树妖迟迟不肯现身,正拿出一张符箓准备念诀,不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转头望去,只见右侧两道灯笼的光晕正缓缓靠近,伴随着女子谨慎的问话:“你是在说我们吗?” 苏厌辞心头一紧,暗道不妙,怎么也没想到三更半夜还会有人来这。 杜明珠摘下兜帽,手缓缓移到新买的簪子处,杏眼微睁,眼底凝着几分警惕:“你是谁?来这干什么?”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灯笼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暖黄,恰好将她们的轮廓清晰勾勒出来。 走在前方的小娘子,乌黑的青丝松松挽成随云髻,顶端戴一朵绢花,侧边靛蓝乳白珠钗弯如檐角初月 ,斜插着一支檀木簪,簪头悬挂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生就一张流畅柔美的鹅蛋脸,额间那枚桃花形花钿,与眉如柳丝的轻弯相映,更添几分娇俏。眼睛是澄澈的杏眼,鼻梁挺翘,鼻尖圆润而不显得凌厉,粉嫩的薄唇轻轻抿着。在柔和的灯光下,整个人显得如玉般温润。 但她偏生眉骨微微隆起,像山峦般勾勒出利落的弧度,衬得眼窝愈发深邃,更添了几分沉静的英气。 看着来人渐渐走近,苏厌辞默默收回符箓,左手提起自己的灯笼,"噗"地一声将火吹灭。 忽有感应般,他转头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位小娘子右手腕的碧玉手镯上,心中满是疑惑:寻常小娘子怎会佩戴灵器? 苏厌辞抬头看了眼身前的巨大榕树,又深深看了眼杜明珠的模样,最终在她靠近之前,纵身一跃,身影借着榕树的掩护,瞬间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另一边,杜明珠已拔下簪子握在手心,冰凉的簪头贴着掌心,让她多了几分底气。 两人稳稳提着灯笼往前探步,一步一步靠近姻缘树下的陌生郎君,神情戒备如临大敌。可路刚走过大半,姻缘树下的光亮便倏地熄灭了。 两人立刻停下脚步,紧紧靠在一起。 杜明珠将簪子凑近左手,狠狠拔下——她所带的这支檀木簪,簪首是三段竹节,与簪尾用镂空银环链接,拔下竹节簪首,便露出寸许寒光凛冽的短刃。 她将其横在身前,谨慎的注意周围动静。 她们手中的羊角灯本比普通灯笼照得更远,可此刻距离姻缘树还有约莫二十米的距离,姻缘树下就失去了光亮。 杜明珠把灯笼举得更高,竭力睁大眼睛,目光死死锁在火光熄灭前的那一点。不过片刻,借着朦胧月色尚能依稀辨出的黑影,陡然纵身跃起上树,就此消失在夜色里。 她立刻迈开大步,加快脚步在姻缘树周遭细细查看一圈,终究还是没能再寻到那陌生男子的踪迹。 恒守也瞧见了那人离去的身手,沉声道:“小娘子,那人武艺高强,不知为何来此。” 杜明珠沉吟道:“说不定,与近来接连发生的命案有关。” 朦胧月色笼罩在姻缘树上方,枝桠间缀满的红绸带,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呜咽。 杜明珠心头一紧,压着声气道:“先回府。” 从八仙湖离开后,苏厌辞索性踏在屋檐上疾行,足尖轻点青瓦,身影如掠影般穿梭在夜色里,直至闽都城府衙前才旋身落地,稳稳站在大堂庭院中。 早已等候在此的宁捕头正歪靠在大堂门口的柱子上酣睡,灯笼斜斜丢在脚边,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苏厌辞走过去蹲下,屈指敲了敲他的肩膀:“喂,醒醒。” 见他毫无反应,干脆抬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 宁捕头猛地惊醒,慌里慌张地喊:“谁?谁在动手!” 等混沌的脑子转过弯,看清面前之人时,他眼中瞬间迸出亮得惊人的光,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青玄!你可算来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拍着大腿道,“我生怕错过你,从黄昏守到现在,就差在这儿搭个铺了,够不够意思?” 苏厌辞没接他的话茬,径直问道:“尸体在哪?” “都在停尸房呢,我这就带你去。”宁捕头语气陡然激昂,捡起地上的灯笼在前头引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具体情形我跟你说,这事儿邪乎得很——” “前天早上,有人发现自己婆婆失踪了,后有人在姻缘树下发现了她的尸首,跪在地上双手合掌,看着怪瘆人的,就报了官。仵作看过后说,老太太脸上带着笑,表情平和得很,皮肤白得像旧宣纸,指节虽老却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四肢没一点伤,姿态自然得像是睡着了,说是自然死亡,就让家属领回去安葬了。” “谁成想今晨又有人报案,姻缘树下竟又发现三具尸体,死法跟前天那老太太一模一样!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劲,立马让人给你送信,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得等到天亮呢。”说着锤了锤酸胀的肩膀,“再等下去,我都要在柱子上生根了。” 苏厌辞眉峰微蹙,插话道:“我先前在城中察觉到妖气……” 说话间两人已到停尸房外,宁捕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手一抖差点把灯笼扔了,声音发颤:“真、真是妖物作祟?” 苏厌辞摸出火折子点亮房内的蜡烛,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我循着妖气追到八仙湖,那里有棵千年榕树,想来就是你说的姻缘树。只是我赶到时,那里静得反常,半分妖气也无,那妖的敛息术怕是不一般。” 宁捕头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颤声问:“那……会不会是那姻缘树成了精?” 苏厌辞走到尸体旁,掀开盖布,头也不回地答:“可能性极大,但还不能断定。” 仔细检查过三具尸体后,他将白布重新盖好。 “单看你说的这些,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是妖所为。”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他们死前下跪合掌的姿势,或许另有缘故。” “能有什么缘故?”大半夜待在停尸房,尽管灯笼和烛火将屋子照得亮堂,宁捕头还是觉得后颈发凉,忍不住往苏厌辞身边凑了凑。 苏厌辞吹灭蜡烛,转身往外走,顺手带上了门。 宁捕头亦步亦趋地跟着,眼尖瞧见他发间沾了片绿叶,伸手就想替他摘下来。 手腕刚抬起,就被苏厌辞一把攥住。 “不是。”宁捕头苦着脸解释:“你头上有片叶子,我给你拿掉。” 苏厌辞这才松了手,接过那片叶子凑近细看,半晌才道:“明日若再有人报案,让仵作仔细验尸,尤其是脏腑。” “验、验尸?”宁捕头眼睛瞪得溜圆,哭丧着脸道:“这明摆着是‘自然死亡’,家属哪肯同意开膛啊!这不是逼着人家跟官府拼命吗?” 苏厌辞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宁捕头莫名觉得压力倍增。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行吧……我,我想想办法就是。” 第11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1 从八仙湖回府,直至踏入映荷水榭,杜明珠的心神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褪下黑袍,交由恒守收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低声呢喃:“上次手镯发亮时,我分明看见了那株姻缘树发着红色光芒,那次异象持续得格外久。这次手镯发亮的时间虽也不算短,却在半途戛然而止,没了声息……” 她轻蹙眉头,眼底满是探究:“那位郎君,到底是何人?他为何要去姻缘树那?” “小娘子,夜深了,先歇息吧。”恒守将黑袍安放妥当,转身上前,为她卸去发间首饰,又伺候着宽衣解带。 “恒守,明日我们再去打探那三桩命案的消息。”杜明珠忽然道。 恒守闻言不解,忍不住问道:“婢子实在不明白,小娘子为何非要揪着这些命案不放?” 杜明珠抬眸看她:“你知道我这手镯总爱无故发亮吧?” 恒守点头应是。 “其实并非无故。”杜明珠语气郑重:“它每一次亮起,都是在向我传递讯息。” “传递讯息?”恒守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嗯。”杜明珠颔首:“约莫一个月前,半夜里我被手镯烫得惊醒,它竟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引着我找到了那株泛着红光的姻缘树。那场景实在诡异得很,可惜后来再没出现过。” “泛着红光?”恒守眉头紧锁,满眼困惑里掺着几分难以置信:“这样说的话,那姻缘树岂不是很危险?“ 她不由攥紧了杜明珠的手,语气里满是忧急:“小娘子,我担心你再这样调查下去,恐怕会将自己置入危险之中。” 杜明珠反手握住她的手,神情恳切:“阿耶说阿娘是走镖时意外坠崖,可我不信。” “这镯子是阿娘留给我的,我不信她不知道它的用处。”她低头凝视着手腕上的玉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透着执拗的希冀:“如今靠着它,我发现了那株异常的姻缘树……说不定,说不定我能靠着它,查出阿娘离世的真相。” 恒守重重点头:“小娘子,婢子会帮你的。” “对了,还有表姐,她今日瞧着神色不对,明日待我先见过她后,再出门去打听。”杜明珠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恒守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轻声建议:“小娘子,姻缘树的事急不来,不如先把表小姐的事安顿好再去调查?” 杜明珠回想白日里表姐的异样,又思忖着姻缘树一事短时间内怕是难有进展,而表姐住不了几日便要归家。 她颔首应道:“你说的是。” 次日天刚亮透,杜明珠正在映荷水榭用早膳,忽闻侍女通报表小姐来了,不由得心头诧异。 昨日一早表姐登门,尚可说是闲得发闷,今日又这般早来,却是为何? 杜明珠若有所思地抬了抬眼,吩咐恒守再添一副碗筷。 “我来这般早,文君可会嫌我?”唐梨笑着走进来,鬓边的珠花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用完膳我也要去找你呢。”杜明珠起身相迎,引着她在桌边坐下,自己落座时顺手端起粥碗,问道:“用过早膳了?” “刚用完就往你这儿赶,感动不?” 说话间,杜明珠已舀好一碗乳粥放在她面前:“那便陪我再用些。” “表姐今日来,可是有要事?” 像是早就想好说辞,唐梨直接道:“来闽都这些日子,我还没见过周郎君。伯母已帮我劝过阿耶阿娘,后日用过午膳,我就要启程回刺桐了。” “文君,再陪我去一趟周氏酒楼吧。” “哦——”杜明珠拖长了语调,恍然道:“昨日在周氏酒楼,表姐便是在寻周郎君?” “嗯。”唐梨应了一声。 杜明珠歪着头想了想,有些惊讶:“订亲这么久了,你们竟从未见过?” 唐梨没有直接回答,只望着窗外初绽的海棠花,轻声道:“三年前起,我便再没来过外祖父这儿了。” “我记得那时你给我写过信。”杜明珠接口道。 唐梨的眼神添了几分怅然:“是啊。那时姑父被调去龙州关镇守,你总和我讲,跟着二舅走镖在路上发生的事,我心里实在按捺不住,便擅自投奔了姑母,跟着她去了龙州关。” “在那儿待了两年,阿耶阿娘总催我回家,说要给我订亲。”她低下头,望着碗中被自己搅得旋转的乳粥,声音轻了些:“我那时还舍不得离开龙州关,便拖到了年前才回去。年后没几日,就想着来闽都见见周郎君。” 抬眼时,她语气里带了点调侃:“哪成想一来就赶上大表哥的婚事,忙前忙后,都没怎么腾出时间去见周郎君了。” 杜明珠闻言,只觉是因大哥的婚事耽误了表姐,心里泛起几分愧疚:“辛苦你了表姐,这次真要多谢你。” “逗你的。”唐梨笑起来,眼尾弯成月牙,“其实来了闽都,我一直没勇气去见他。说起来,还得谢大表哥的婚礼给了我留下来的由头呢。” 杜明珠追问:“所以昨日表姐那般心绪不宁,是为这事?不愿回家,也是为这事?” “是呀。”唐梨轻叹一声:“婚期将近,这话不好明说,可再不说,怕是真要来不及了。文君,你再陪我走一趟吧。” “表姐放心,用完早膳,我便陪你去。”杜明珠说着,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这茶是今早新煮的,表姐若是吃不下乳粥,先喝口茶暖暖。” “是我来早了,你慢慢吃,不必急。”唐梨将茶杯推到一边,想等它凉些再喝,斜眼瞥见杜明珠正专注地用膳——夹一块酱兔肉,配一箸脆嫩的春笋,就着乳粥咽下,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 对表妹如此隐瞒,她心里实是过意不去。 可是她没办法,她已许下心愿,必须要见到周郎君,确保她的愿望是否实现。若不成,便亲口与他说清楚。 这般想着,唐梨端起茶杯,仰头便饮。滚烫的茶水刚触到舌尖,一股灼意便如火星般窜入喉咙。 “唔!”她闷哼一声,喉间骤然收紧,猛地呛了起来,“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她手一松,茶盏“啪”地砸在桌上,剩余的茶汤泼出来,在紫檀木桌面上漫开一小片水渍。 她慌忙抬手在嘴边胡乱扇着,含糊不清地低呼:“烫……好烫……” 杜明珠被这动静惊得猛地站起,慌声唤道:“恒守!快拿凉茶来!” 看着唐梨难受的模样,她急得在原地转了半圈,目光无意间扫过表姐扇动的左手,忽然瞥见她袖口处露出一抹异样的白。 心头一紧,杜明珠猛地抓住唐梨的左手腕,一把掀起她的衣袖——只见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 “这是怎么回事?!”她声音发颤,满眼都是惊惑。 唐梨霎时僵住,连舌尖的灼痛都忘了,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臂,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小娘子,凉茶……”恒守端着茶壶小跑进来,见两人一个攥着对方手腕,一个僵在原地,满室的静默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紧绷,顿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脚步也放轻了,嗫嚅着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来了。” 她这声轻唤像石子投进静水,杜明珠松开唐梨的手腕,却仍盯着那圈白布不放。 她接过茶壶,取了只干净的青瓷杯,重新将凉茶倒满,递到唐梨面前:“表姐,先含一口,压压烫。” 唐梨望着那杯泛着水光的凉茶,又看看杜明珠眼里的焦灼与探究,喉间动了动,终是抬手接过。 冰凉的茶水滑过舌尖,那股灼意淡了些,可手臂上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被攥住的瞬间,烫得人心里发慌。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半晌才低声道:“前日晚上……在回去路上没注意摔了,手臂被石子划伤了。” “石子?”杜明珠眉峰一蹙,“什么样的石子造成的伤口要缠这么多层布?” 在金玉坊时见到表姐衣袖上的褶皱突然印入脑海,她道:“难怪昨日你一直牢牢抓着衣袖……”她话没说完,却见唐梨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显然是没说真话。 廊外的风卷着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桌角的酱兔肉碟边,添了点粉白的暖色,却暖不透两人间的滞涩。 杜明珠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表姐,你我自小一同长大,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梨咬着唇:“文君,你别问了。” “是为了周郎君?”杜明珠试探着追问,目光紧紧锁着她。 唐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杯底空了,她将瓷杯往桌上一搁,“当”的一声轻响,在这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就是被石子划的。”她别过脸,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杜明珠望着她紧绷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笔直,哪里肯信。可表姐既执意隐瞒,再逼问下去,只怕反倒把话堵死了。 她伸手,轻轻将唐梨的衣袖拉好,遮住那圈白布。指尖拂过布料时,能清晰感觉到底下皮肉的温度,还有那隐约凸起的伤痕轮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杜明珠忽然起身,走到门边把恒守往外一推,低声道:“在外面等着,别让人进来。”话音未落,已“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她一步一步走回唐梨身边,木地板被踩得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唐梨紧绷的心上。 再次抬起唐梨的手臂时,她的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瓶,声音却带着哽咽:“表姐,现在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当真不肯告诉我实话吗?” “从小到大,你喜欢的珠花,我偷偷把母亲给的月钱省下来买给你;你想去城外看花灯,我缠着二舅带你我偷溜出去;你说要学耍剑,我帮着一起说服姑父。”她的指尖微微发颤,“你想做的事,我哪样没陪着你?可现在……你连伤是怎么来的都不肯说吗?” “若是意外,我去寻最好的金疮药送你。可若不是……”杜明珠吸了吸鼻子,眼眶也红了,“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伤的?难道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一起担着的?” 唐梨望着她泛红的眼眶,那双总是清亮带笑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担忧,心里的防线像被雨水泡软的土墙,轰然崩塌。 她做的事,不止关乎自己,也牵扯到大表嫂,可对着表妹这双眼睛,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吧……我告诉你。” 第12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2 “是我骗了你。”唐梨掀开衣袖,将裹着的白布一圈圈解开,“这伤的确不是石子划的,是我自己弄的。” 杜明珠湿润的眸子里满是不解。 “我不想嫁给周郎君。”唐梨话音落下,像投下颗重磅炸弹,惊得杜明珠猛地睁大了眼。 “为……为什么?” “自打阿耶阿娘为我定下这门亲,我就打定主意要亲自见见这位未婚夫。辞别姑母后,我径直寻去闽都,谁知半路上被骗走盘缠,困在了途中。”唐梨缓缓道:“恰好在路边遇见个昏迷的闽都人,跟他相处了些时日,我便再不愿嫁周郎君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约哪是说取消就能取消的?连大表哥和大表嫂那桩婚约,大舅宁可瞒着也不肯作罢,更何况是我呢?” 晨阳已爬过对面的屋脊,将瓦檐染成一片金红,檐角铜铃在光里晃出细碎的亮影,可屋里的气氛却莫名沉滞。 杜明珠艰涩地开口:“可你们相处的时日并不算长,就为了他要取消婚约吗?” “所以我去了周氏酒楼,见了周郎君本人,还从周遭人那里打听了他的品性。”唐梨轻声道:“他是个好人,却不是我喜欢的。” “我知道这话很不像话,可我实在想不出嫁给他之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她猛地抓住杜明珠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狂热,掌心里的汗濡湿了对方的指尖:“他托人给我带了信,说高中之后就来娶我。若是不能嫁给他,我会遗憾一辈子的。” 杜明珠被她眼中的炙热烫得心头一颤,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她抬手轻轻抚过唐梨伤口边缘,指尖触到那道尚未愈合的疤,带着点黏腻的温热,柔声问:“那为何要划伤自己?” “这些日子,我冥思苦想,始终想不出能让阿耶阿娘松口取消婚约的法子,直到听见你说大表哥和大表嫂的事……”唐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随即猛地抬头,眼神坚定,“你答应我,接下来说的话,千万不要告诉旁人。” 所有表姐询问大哥大嫂故事的画面在杜明珠脑海中一一浮现,她感叹道:“难怪自大哥婚礼当日开始,你便一直对大哥大嫂之间的事情万般好奇。” 晨光爬上唐梨的侧脸,将她眼下的青影照得格外清晰,杜明珠郑重颔首:“我答应你。” 唐梨这才缓缓道来:“大表哥新婚头一日,我不是拉着你去找大表嫂问他们的故事吗?那晚回了院子,我又独自去找了大表嫂,缠着她告诉我,她和大表哥能成婚事的秘诀。” 杜明珠望着唐梨小臂上的伤口,心头忽然一沉。 她开口说:“大表嫂告诉我,只要在午夜时分向姻缘树许愿,就能得偿所愿。” 杜明珠霎时惊住,不相信姻缘树会那么灵,必有古怪。 “从北鹤寺回府后,当天夜里我就去了姻缘树下许愿。”唐梨轻轻抚摸着伤口,指腹碾过结痂的地方,“大表嫂说要划伤手心按在树干上,可我怕手心的伤太明显,没法解释,便在小臂上划了一道。” 她语气带着狂热:“文君,你知道吗,树娘娘真的回应我了,从树干到四处延伸的枝桠,整棵树散发着美丽的红光,最后她告诉我,她答应为我实现愿望!” 表姐当前的样子不太对劲,她也不认为那红光是美丽的,明明诡异无比,她强迫自己忽略表姐的异样。 杜明珠的目光重落回唐梨的伤口上,语气迟缓,满是不可置信:“所以,你也看到那棵发着红光的姻缘树了?” 她有些没有想到,自己苦寻多日姻缘树发红光的答案,竟会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耳朵里。 唐梨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你也试过向树娘娘许愿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杜明珠右手腕处突然发出光亮,绿光一道接一道在腕间炸开,像濒死的萤火疯狂明灭。紧接着,它开始在腕上剧烈震颤,带着清晰的示警,一遍遍地敲打着她的神经:小心,小心,千万小心。 可她像被钉在了原地,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杜明珠眼神瞬间失焦。 那问话像浸了水的棉线,缠住杜明珠的耳膜,一遍遍往里钻—— “你也试过向树娘娘许愿吗?” “你也试过向树娘娘许愿吗?” “你也试过……”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唐梨的眉骨和下颌的轮廓像是被水墨晕开,唯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瞳孔里映着的不是灯笼的光,而是一片蠕动的、暗红的影子,像极了她在八仙湖边见过的、缠满姻缘树的血红色绸带。 唐梨的眼中,鼻孔,嘴巴,耳朵处突然冒出无数的榕树枝桠,歪歪扭扭的朝她飞过来,带着腐叶的腥气。 枝桠尖梢已近眉心,腕间手镯猛地爆发出灼热绿光,冲在最前的枝桠瞬间焦黑蜷曲,发出噼啪灼烧声。剩余枝桠一滞,像被抽走了魂魄,疯似的缩回唐梨体内,只留焦糊气在空气里弥漫。 手镯恢复平静,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一般,停滞的时间又流动起来。 杜明珠眼睛一眨,对上表姐好奇的目光:“你也试过向姻缘树许愿吗?” 她抬手按住额角,不知为何,竟感觉一阵昏沉顺着后颈漫上来,眼前像是蒙了层薄纱。她定了定神,重新打量四周——还是熟悉的寝室,可鼻尖却莫名萦绕着一股气息。 她下意识地翕动鼻翼,那味道带着点草木临死前的腥气,像无数片枯叶在火里噼啪作响,最后蜷缩成焦黑的碎末,连风都吹不散那股滞涩的糊味。 再仔细闻时,气味却消失了。或许是错觉?还有刚才表姐是这样问的吗?杜明珠疑惑的想。 她摆摆头,甩开心中的异样感,重新思考表姐的话,无奈回答:“表姐,我并无心仪之人,又何来许愿一说?” 唐梨轻拍额头,恍然道:“是了,我倒忘了。”随即又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她是依赖于她的手镯才知道的,可大嫂是怎么知道的?为何会说“只要在午夜时分向姻缘树许愿,就能得偿所愿”?若是真的,姻缘树又是如何实现愿望的? 思忖间,一个早已被她排除的答案再次浮现——妖物作怪。 若世间真有妖,谁又知道向妖许愿要付出什么代价?妖总不会平白无故大发善心,无欲无求吧?她看过的那些关于妖的故事里,从未有过不图回报的妖。 杜明珠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她将手搭上唐梨的肩膀,转动她的身子检查,发现除了小臂上的伤口,别无他伤后,放下了心。 唐梨不明所以,仍然配合杜明珠的动作,等待着她的下文。 “表姐,若你描述为真,能有这般神通的怎会那般好心?”杜明珠想起自己所看的那本游记,劝导道:“《译川奇志》里就有写——南山槐树化形为翁,赠路人黄金,却要以十年阳寿为契;西域胡商所携玉瓶,能储心愿,许愿者如愿后,心口会生玉斑,三年后化为瓶中玉屑。” 无边的恐惧像浸了冰水的裹尸布,将唐梨整个人兜头罩住。她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指尖都蜷曲着,泛出青白的冷光。 杜明珠这才回答表姐先前的问题,她抬起手腕,露出上面的手镯,对唐梨说:“一个月前,它突然发亮,跟着它的指引,我找到了姻缘树。路上明明看到那树泛着诡异的红光,可等我赶到八仙湖,红光就灭了。” 唐梨咬着牙问道:“为什么它会带你找到发光的姻缘树?明明……明明只有向它许愿,它才会发光的。” 话音刚落,杜明珠的手腕忽然泛起灼烫,转瞬又恢复如常。 近来手镯总是突然发亮,她早已习惯。可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唐梨,却惊得瞪大了双眼。 她曾听文君说过手镯会发光,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即便刚才听见,也未曾全信。可方才,那平日里黯淡通透的碧玉手镯,确确实实突然亮起,散发着柔和的绿光。 杜明珠微微摇头:“我也不知为何。” 她心里有一个猜测,但还是没说出来,她抿了抿唇:“表姐,近来姻缘树下出的命案太多了,那些人死前的姿态,看着就像在向姻缘树许愿。” 唐梨神情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想否认,却又找不出理由辩驳。 “这许愿是好是坏,还说不准,或许话本里说的并不全对。表姐,你若真想解除婚约,我定会帮你说服姑姑和姑父。”她轻轻拍着唐梨的背,柔声安抚:“别把希望全寄托在姻缘树上。” 唐梨很想让自己相信文君的话,可那晚许愿的话语回荡在耳边——“树娘娘在上,信女唯愿与周俟解除婚约,和安济川长厢厮守,信女别无他物,请求与娘娘签下灵魂契约,死后灵魂任凭差遣。” 晨风吹过窗洞,带着点阴冷的气息,吹得她后颈发寒。 再开口,她声音带着哭腔:“你说得对。” “刘婆婆的死,本就让我有些怕了,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唐梨语气里满是无助的懊悔。 脑海翻滚着无数画面,最后在大表嫂坚定的表情一幕上定格:“假如真是许愿的代价,我也不会后悔。” 唐梨踉跄着上前拥住杜明珠,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她实在没有大表嫂的勇气,此时竟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过于冒失。 “我也向姻缘树许了愿,最后会不会也那样死在树下?”她后背绷得发僵,却又止不住地轻抖,连带着抱住对方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攥进杜明珠的衣料里。 杜明珠抬手轻拍她背,不住地安抚:“不会的,不会的。你看近来的命案,死者都是五六十岁的人,就算真会出事,那也是寿终正寝。” 听了这话,唐梨总算镇定了些,喉咙里艰难挤出几个字:“那大表嫂……大表嫂她……” 杜明珠明白她的担忧,继续安抚:“大表嫂也会寿终正寝的。” 晨光渐渐升高,将窗洞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裂开的伤疤。 第13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3 杜明珠小心翼翼将表姐从怀里拉开,思忖再三才开口:“自从发现姻缘树会发红光,我便一直在查它的底细。” 想起昨夜在姻缘树下瞥见的那抹身影,她眼底莫名浮出笃定:“很快就会有眉目了。”又攥住唐梨的手轻声安抚:“表姐放心,你和大表嫂都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唐梨被她眼中的认真稳住,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似是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杜明珠微微一笑,垂下眼睫。 大表嫂那向姻缘树许愿的法子究竟从何而来?她太了解大哥的性子,若真是不喜,断不会娶大表嫂过门。可听大表嫂讲起二人过往,又让她对“向姻缘树许愿”这事真假难辨。 罢了,还是等大哥大嫂回来再细问。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解决表姐的婚约。 杜明珠轻轻抬眼,语气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眼前人:“表姐,用过午膳,我们去周氏酒楼找周郎君吧。要解除婚约,总得先同他说开。” 唐梨重重点头。 缙平云街依旧热闹,沿街商铺的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杜府马车稳稳停在周氏酒楼门前,车帘缝隙里漏进街面蒸腾的热气,混着隔壁糖画摊飘来的焦糖香。 入了酒楼,杜明珠直接唤来店小二:“小二哥,你家公子在吗?”因着唐梨与周俟的婚约,周家与杜家往来颇密,酒楼里的人早已把杜府的人认了个全。 店小二手搭在肩上的汗巾上笑着回:“回杜小娘子,公子昨日就不曾来过了。” “有劳。” 店小二行礼告退,杜明珠便拉着唐梨往外走。 唐梨攥着她手臂的力道陡然加重,声音发紧:“他今日也没来,会不会是……” 杜明珠拍拍她的手,待她松了些力气才道:“别担心,我们直接去周府。” 周府在隔壁街,车程不过一炷香。驾车的老余下车叩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门。他躬身说明来意:“劳驾通报,在下随小娘子前来拜访。” 开门的仆从打量着门外马车,谨慎问道:“不知是哪位小娘子?” “杜家小娘子杜明珠,特来拜访周郎君。” 仆从闻言,脸色顿时有些纠结,片刻后才扬声道:“杜小娘子来得不巧,我家郎君昨日突发重病,实在严重得很。若是过了病气给小娘子,郎君知道了定要自责。还请小娘子回吧,等郎君病愈,定会亲自登门拜访。”说罢,又朝着马车郑重鞠了一躬,便将大门重新阖上。 车帘内,唐梨左手紧紧抠着车窗木框,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杜明珠盯着紧闭的朱门,又探头望了望静悄悄的街巷,才放下车帘,将唐梨揽进怀里:“别慌,我再想别的法子。” 铜铃轻响,车轱辘碾过青石板,重新汇入商街的喧嚣。人声与叫卖声漫进来时,却被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截住——那声音像被风揉碎的丝帛在半空抽紧,时断时续地缠过来。 杜明珠掀起车帘一角,正见一队送葬车马迎面而来。 两杆素色长幡在风里轻晃,铜铎“叮——当——”地敲着,节奏沉得压人。最前那辆车上立着方相,青面獠牙的面具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后面的大棺车蒙着白布,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轧轧”钝响,孝子们麻衣跣足,扶着车辕低低啜泣。 她指尖一顿,忙放下帘子。车外隐约传来路祭的哭腔,混着祝者隐约的唱喏声。 车夫老周早已勒住马,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原地轻刨。 “老周,避让一下吧。”她吩咐道。 “怎么了?”问着,唐梨就要掀开车帘去看。 杜明珠解释:“好像是路祭结束了。” 看着整个出殡队伍有条不紊的从旁边经过,唐梨松了松手指,任由车帘落下。 偶有几声撕心裂肺的号啕破出来,又被更沉的悲恸拽回去,混着风里飘来的祭文残音,最终都被挡在马车外。 * 闽都城府衙 宁捕头神情焦急,握着拳在门口来回的走,听到脚步声就猛地抬头看向门外,在见到来人不是下属就是路人后,眼中的光亮倏地暗了。 他喉间低低“啧”了一声,转身又开始在原地踱来踱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郁的声响。 “噔噔噔…”门外又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宁捕头刚转过半圈的身子猛地顿住,指节抵着掌心按出几道红痕,终究是咬紧了牙,硬生生将头拧向墙根,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再往门口瞟去。 “你杵在门口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宁捕头浑身一震,愣愣转过身。看清来人是苏厌辞时,他脸上瞬间绽开喜色,几步迎上去:“青玄,你可算来了!” 苏厌辞蓝色的道袍上沾着一股清涩气,几处破损的小口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显眼,只那布料被暖光浸得泛着柔和的蓝。 他立在府衙门前,反倒衬得身后门廊的阴凉愈发清爽,带着点春日特有的沁凉。 门口值班的捕快还是难得见头儿这么激动,都有些稀奇,其中一位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地问道:“头儿,这位是?” 宁捕头侧了侧身:“忘了你们才来不久,给你们介绍下,这是青玄道长,我们府衙的编外人员,若案子实在棘手,便可拜托道长帮忙。” “哦~” 苏厌辞率先往里走,穿过门廊时,春风卷着庭院里的玉兰花香漫过来,清幽幽的。他声音不疾不徐:“孙大人付了报酬,青玄自当尽心。” 宁捕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回应他方才的话。他追上去,带着点无赖劲儿问道:“哎呀,青玄,你我相识这么久,难道还没几分交情?” 苏厌辞没接话,宁捕头只得跟在他身后,看着那身洗得发浅的道袍,上面破损的地方都没修补,嘴里小声嘀咕:“赚那么多报酬也不知道买件好点的衣服。” “今日有人报官吗?”苏厌辞忽然问。 宁捕头连忙收了碎话,敛起神色正色回道:“有,不过这次来报官的只有一人。” 苏厌辞眼眸微闪:“我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去叫仵作来。” 宁捕头面露难色:“其中一位死者的家属不同意解剖,怕是……” “无妨。”苏厌辞抬手示意他递过钥匙,亲自打开了停尸房的门。 一股阴凉之气扑面而来,混合淡淡的艾草味,与门外的春暖形成鲜明对比,阳光被挡在门外,只在门槛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亮边。 宁捕头领着仵作进来,准备妥当后,仵作对尸体深深鞠了一躬。 宁捕头背过身不敢看,苏厌辞却紧盯仵作的动作,直到对方拿起一样东西,才沉声命他停下:“你看。” 宁捕头捂着眼睛转过来,顺着苏厌辞的目光看向仵作手中——那是几片粘稠却异常新鲜的绿色榕树叶。他猛地放下手,眼睛瞪得滚圆:“这是什么?” “回捕头,是从死者胃部取出的榕树叶,完整无损,几乎未被消化。”仵作解释道。 “难道她死前生吞了树叶?” 仵作将树叶放在盘中,又摇了摇头:“不止一片。”说着,便从死者胃部又取出几片。 苏厌辞开口道:“无论生吞还是熟食,入胃的叶子断不会毫无破损。” “道长说得是。”仵作接过话头,神色凝重,“寻常生吞的榕树叶虽难消化,整体结构或可辨认,但经胃酸浸泡,边缘定会软烂卷曲,叶肉也会疏松糜烂,颜色更会因腐蚀氧化褪去鲜亮,变成深褐或暗绿色。可这些……”他指了指盘中的树叶,“新鲜得像是刚从树上摘的,除了有些黏连湿润,几乎毫无变化。” 宁捕头盯着那盘树叶,只觉后背发凉——许是停尸房太阴凉,他艰涩地问:“这……究竟是为何?” 苏厌辞取出一张静心符,贴在仵作衣襟上,免得他受这异状冲击乱了心神。符纸泛出一层极淡的白光,仵作只觉心头慌乱渐渐平息,握着解剖刀的手也稳了,忙低声道谢:“多谢道长。” “继续解剖,看看另外两人胃中是否也有。” “是。” 苏厌辞这才转向宁捕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若我所料不差,近日城中的几件命案…”他拿起一片叶子:“都是那棵千年榕树所为。” 一语落地,仵作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好在静心符护着,才迅速稳住。 停尸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仵作剖解的轻响在空气中荡开。 片刻后,仵作停下动作,沉声道:“青玄道长,另外两位死者胃中,也有同样的榕树叶。”说罢,便开始仔细缝合尸体。 三张盘子并排摆在桌上,里面盛着的榕树叶新鲜得刺眼,黏稠的汁液在盘底晕开,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姻缘树……怎么可能是妖?”宁捕头的声音带着颤,打破了停尸房里的死寂。 苏厌辞看向他:“今早我察觉到妖气,一路追到街尾的杜府,可等我进府查看时,妖气却凭空消失了。” 宁捕头没等来答案,反倒被这话惊得心头一跳,失声叫道:“你竟私闯内宅?” 苏厌辞没接他的话,只续道:“我猜那妖物或许藏在八仙湖,便又转道追了过去。”他黑眸沉凝,“此妖敛息术极高,我没能锁定它的具体位置。若真如推测是那棵榕树,也得等它再次出手才能确认。”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需回山门一趟,取些东西。保险起见,会在榕树周围布下法阵,暂时抑制它的行动。你务必派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等我回来。” 宁捕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这妖……竟厉害到这种地步?”他从未见过,需要青玄道长特意回山门准备的妖物。 苏厌辞从怀中摸出几张符箓递给他:“若遇意外,用这些抵挡片刻,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门外。 第14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4 “姐姐!” 杜明珠和唐梨回到杜府,刚穿过后院庭院,唐梨的弟弟妹妹便像两只小雀儿般扑过来,牢牢攀住她的衣袖。 唐梨笑着揉了揉两人的发顶,温声问:“阿娘呢?” “阿娘在那儿!” 顺着孩童指的方向望去,唐梨见阿娘正立于不远处,与身边侍女低声说着什么h阳光落她肩头,衣袂微动。 “你们先去玩,等下姐姐就来找你们。 “好。” 支开两个小家伙,唐梨便拉着杜明珠往假山后避了避。 “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 “表姐,此事急不得。”杜明珠沉吟片刻,目光沉静,“若明日你回府前我仍未想出万全之策,我便陪你一道回去。” 唐梨嘴唇动了动,终是化作一声轻嗯,点了点头。 杜明珠抬手,轻轻抚开她眉间的褶皱:“表姐,等会儿见到姑姑可不能是这般表情,你刚才和小表弟他们说话时,眉眼间带笑的样子才好。” 唐梨努力挤出几分平和,“我明白。” 说罢,两人并肩走出。 杜明珠快步到姑姑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姑姑,在说什么趣事呢,笑得这样开怀?” 姑姑侧身看她,眼底漾着暖意:“是我们小明珠回来了。” 杜明珠晃了晃姑姑的袖子,撒着娇:“姑姑就多留几日嘛~” 姑姑嗔怪地瞥了眼一旁的唐梨:“怕不是阿梨想多待,才让你来说情?” 唐梨走上前,将头轻轻靠在阿娘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阿娘,可不止我一个人想在这多待。” 杜明珠也立刻凑过去,将头靠在姑姑另一侧肩头,软声道:“是我舍不得表姐呀~” 姑姑左右看了看这对姐妹,无奈又好笑地将两人轻轻推开:“好啦!” “一个多月后,阿梨就要嫁来闽都,到时候你们姐妹俩想怎么玩,还不是随心所欲?” “姐姐,来陪我玩!” “珠珠表姐一起玩。” 两个孩子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一人拽住一个,使劲往庭院深处拉。 “阿梨,记着今晚把行李收拾好,明日该回府了!”姑姑不放心,扬高了声音叮嘱道。 风乍起,吹落满树桃花,粉白花瓣簌簌飘落,沾了两人发间衣襟。 杜明珠望着姑姑的身影渐渐远了,忽然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时,里面的蜜饯透着晶莹的光泽,恰好落在小表弟和小表妹面前。 两人的眼睛“唰”地亮了,像落了星子。 “喜不喜欢外祖父家?” “喜欢!”两个童声异口同声,脆生生的。 “想不想继续待在外祖父家?” “想!” 六岁的小表弟攥着衣角,小声补充:“可明天就要回家了。” 杜明珠柔了声音,问:“那你想回家吗?” 小表弟连忙摇头:“阿娘不常带我玩,总让我念书,外祖父、大舅、二舅却会带我们去骑马,还会举高高呢!” “有大马!”小表妹晃着小手,雀跃地跳了跳,“飞得好高好高!” 小表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还有珠珠表姐买的糖,甜甜的!” “珠珠表姐最好啦!” 杜明珠被逗得“噗嗤”笑出声,捏起一颗蜜饯,轻轻喂到他们嘴边。 “那你们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办成了,说不定就能留下来了。” “吧唧吧唧……什么忙呀?”小表弟含着蜜饯,说话时带着点黏糊糊的鼻音。 杜明珠仰头对唐梨眨了眨眼,随后凑近两个孩子,低声道:“明天……到时候你们就……” “记住了吗?” 小表弟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使命,攥紧小拳头,用力点头:“记住了!” 见小表妹还是一脸懵懂,杜明珠又对小表弟道:“妹妹就交给你啦,可得好好教她。” “放心吧!”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谁都不能说。” “秘密?”小表弟眼睛更亮了,像藏了一颗糖,“我保证,对谁都不说!” “我现在就去教妹妹!” 他小心翼翼接过杜明珠递来的蜜饯纸包,拉着小表妹的手,噔噔噔跑到不远处的石榴树下,两个小身影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唐梨在一旁静静看着,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不确定:“这样……真的可行吗?” 杜明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眼底带着点不确定:“或许可以。” 唐梨默了声,目光轻轻落在不远处的弟弟妹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和唐梨她们分开后,杜明珠回到映荷水榭,恒守便迎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幽怨:“小娘子,你如今出门竟都不带着我了。” “好啦,下次一定带你。”杜明珠伸手捏了捏恒守的脸颊,语气温柔又宠溺。 “我方才回来时,见仆役们聚在一处说着什么,可我一靠近,他们就都闭了嘴。你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吗?” 恒守绕到杜明珠身后,轻轻推着她往房里走:“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 “前两日我在外头打探消息,当时没太在意,今日听他们一提,才忽然想了起来。”恒守扶着杜明珠在凳子上坐下。 “他们说了些什么?” 明明房门早已关上,恒守还是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才安心地重新关紧门。 她又顺手合上窗,走到杜明珠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他们都说,这阵子死的人实在太多了。除了在姻缘树下出事被发现的那几个,还有些是被家里人悄悄接回去的。这么算来,表面上看是五条命案,实则恐怕还要多上不少呢。” “还有更多?”杜明珠脸上满是震惊。 “是啊,我今日回想起来才发觉,前两日出门走过的街巷里,好多户人家门口都挂着白灯笼和铭旌呢。” 杜明珠想起白日里撞见的丧事,心里已全然信了恒守的话。 “说这些事,何必特意紧闭门窗呢?” 恒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她们都在传一个说法。” 杜明珠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她们说,那些死在姻缘树下的人,都曾向姻缘树许过愿。” 杜明珠呼吸猛地一滞,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抓住了桌面,她强压着心绪,放平了声音道:“城中向姻缘树许愿的人何其多。” “不是这种许愿。”恒守语气有些急,随后压低声音解释道:“是专门在午夜时分许愿,好像是其中一个死在姻缘树下的老婆婆,她的老伴说的。据他讲,当年老婆婆就是向姻缘树许了愿,他们二人才得以相守这么多年,如今啊,老婆婆是来向姻缘树还愿的。” 杜明珠的双手缓缓握成拳头,随即又松开,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轻声问:“他的话,能信吗?” “就是说啊,那姻缘树瞧着那般凶险,怎会真有这么灵验?再说了,他若是不喜欢老婆婆,又何苦同她相守这么多年?”她顿了顿,又道:“可大家都这么说,说不定还真是真的呢。” “都这么说?这传闻怎么传得这么快?” 恒守摇了摇头,猜测道:“小娘子,你说会不会是那晚在姻缘树下看到的那个郎君干的?” 那道黑影在杜明珠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若有所思道:“也有可能。” 喝了口茶,杜明珠放下茶杯,问道:“这个传闻是何时传出来的?” “好像就是今日。” “不过既是传闻,倒也不必放在心上,多半是些捕风捉影的事。” “可是,小娘子不是正找与姻缘树有关的消息吗?这个,想来也算是一条吧。” “你说得对,的确算是条消息。只是暂且先放一放,姻缘树的事急不来。”杜明珠浅笑着说,可心里明镜似的——这传闻十有**是真的,她的神色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是。” 将这桩藏在心底的事说完,恒守重新打开了门窗,问道:“小娘子,表小姐的事解决好了吗?” 表姐的事与这传闻息息相关,杜明珠没法此刻就告诉恒守,只能等彻底了结了表姐的婚约,再思量着如何同她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算是解决好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墨色般的夜幕慢慢浸染了杜明珠的寝室,恒守将屋内的灯盏一一点亮。 膳食很快被送进房来,侍女临走前叮嘱道:“小娘子,阿翁说,明日请您一同用午膳,为唐郎爷和三娘子践行。” “我会准时到的。” 恒守将饭菜一一摆到桌上:“小娘子用完膳便早些歇息吧。” 杜明珠站在门口,望着沉沉夜色,对恒守道:“恒守,你现在去找老周,让他去办件事,切记要快。” 恒守一听杜明珠后续的吩咐,便知事情紧急,待饭菜摆好后,立刻匆匆离开了映荷水榭。 案上画卷,墨色被水渐渐晕开,一点点褪去痕迹,恢复了往日的素白,唯余画中那轮太阳亮得刺眼。 正午时分,日头正烈,杜府众人聚在门口,为唐梨一家送行。 仆役们正有条不紊地将行李一件件搬上马车。 唐梨站在门口,望着正在寒暄的爹娘,脸上满是焦急。 她悄悄凑到杜明珠身边,拉着她的手,神色萎靡地说:“我就要回家了。” “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杜明珠弯下腰,一手一个轻轻摸了摸小表弟和小表妹的脸蛋,笑着道:“还记得我昨天说的话吗?就看你们的表现啦!” 话音刚落,小表弟便“噗通”一声躺在地上,大声嚎哭起来:“呜呜呜呜……肚子好疼呀!” 唐梨看得目瞪口呆,周围的人见状,瞬间都围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快,快去请大夫!” “团团,团团你怎么了?” 小表妹慢了半拍,也立刻闭上眼睛,趴在地上哭嚎:“呜呜呜呜……肚子好疼啊!” “圆圆!我的圆圆!” 杜明珠不动声色地拉着唐梨往后退了退。 “这……真的有用吗?”唐梨小声问。 “别着急,先让团团圆圆拖延些时间,我……”杜明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姑姑一声急切的呼喊打断:“到底是哪里疼?” 两人顿时屏住声息望过去,只见姑姑一把抓起团团,对着他的屁股就打了几下:“谁让你装病的?” “呜呜呜呜……好玩嘛。”团团哭着辩解。 原本轻飘飘的力道顿时重了几分,打了几下,姑姑便停了手,将他抱上了马车,似有在车里专门教训一顿的架势。 “别难为孩子了!”伯母在一旁劝道。 圆圆被识破后,把脸蛋埋在爹爹怀里,再也没敢出声,也没人责罚她,众人都在轻声细语地帮她说话,生怕吓着这孩子。 唐梨轻叹道:“看来也没能拖延多久。” 杜明珠却笑了:“团团竟没把我供出来!回头我得多买点好吃的,好好奖励他。” 行李都已装上马车,姑姑掀开帘子,大声道:“阿梨,快上车!再不走就赶不上时辰了。” 唐梨依依不舍地松开拉着杜明珠的手,眼里泛起了泪花。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老周焦急的呼喊声: “杜郎爷,三娘子留步!” 第15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5 阳光顺着杜府门檐的飞翘往下淌,在每个人的肩头、脚背投下清晰的光斑,像谁用金粉在地上描了幅凝固的画。 “留步——”那声喊像颗石子砸进滚热的空气里,余音还在巷口斑驳的灰墙砖缝间荡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处,街角的树纹丝不动,投下的阴影短得像截墨痕。 唐梨松开一半的手骤然顿住,抬眼开向身侧,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确认:“这是你的主意?” 杜明珠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头,显然也在期盼老周能带回些有用的消息。 等老周气喘吁吁地跑进,众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困惑,姑姑姑父更是一脸茫然地望着他,显然猜不透这府里的老仆突然叫停,究竟藏着什么事。 “是老周啊。”杜老爷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缓,抬手示意他上前,“说吧,何事要让悦儿和允临留步?” 老周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杜明珠,这才垂首回话:“小的今早听闻一件事,想着事关重大,特意赶来告诉唐郎爷和三娘子。” 杜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侧过头,目光落在唐允临身上,显然是让他拿主意。 唐允临与车内的杜悦交换了个眼神,随即转过身,沉声问道:“有何要事?” 老周喉头动了动,像是鼓足了勇气,急声道:“周郎君……疯了!”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炸响一声惊雷,在场的人脸色齐齐一变,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小的今早瞅着机会溜进了周府,才发现周郎君前几日就病得厉害,直到昨日突然变得疯魔起来,竟一个劲地往太阳底下的土里钻。”老周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愤慨:“若不是小的今日撞见,他们指不定要瞒到什么时候去!” 发红光的姻缘树、割破的手臂、那道应下她愿望的诡异声音……这些画面如同翻涌的浪头,在唐梨脑海里不住地冲撞。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杜明珠的肩头,才猛的定住,她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是我……对不对?都是因为我……” 杜明珠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安抚:“想让他们知道吗?” 唐梨用力摇了摇头,眼眶早已红透,水气氤氲在眼底,眼看就要坠下来。 杜明珠不再多言,只抬眼看向姑姑姑父,等着他们发问。 唐允临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盯着老周,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小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郎君!”老周梗着脖子,语气愈发肯定。 这时,一直坐在马车内的杜悦走了下来,她走到老周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周府做什么?” “我让他去的!” 唐梨突然挣开杜明珠的手,杜明珠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只见她几步跑到老周身前,脊背挺的笔直,声音虽带着颤,却异常清晰:“我不想嫁给周郎君,昨日上门想当面说清楚,可周府大门紧闭,我不得已,才拜托老周潜入周府打探的。”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耳。 “混账!”唐允临的怒喝紧随其后,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你干嘛打孩子!”杜悦一声斥问,快步上前抚上唐梨的脸,望着那道清晰的红印,眸中满是心疼。 唐允临袖子一甩,沉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轮得到你私下去说?” 唐梨咬着唇,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只定定望着阿娘,半句辩解也无。 杜悦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下来:“有什么事不能和阿娘商量?” 眼泪便顺着唐梨的眼角静静滑落,砸在衣襟上。 “老周,你把今日所见,再仔细说一遍。”杜老爷子沉浑的声音响起,瞬间将唐梨从情绪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回阿翁,小的今日进周府时,见府里仆役个个神色紧绷。周郎君的院子里飘出浓郁药味,小的不敢近前,只在远处观望。后来见周郎君突然从院里跑出来,竟在草地上挖坑要埋自己,被仆役拦住便换个地方;一旦被拉到树荫下,他就疯闹得愈发厉害。” 众人听了,神色各异。唐梨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往阿娘怀里缩了缩。 “你确认你看到的那个人是周俟吗?” “小的确认,那群仆役们都称他为郎君,而且,虽然隔的有些远,我也认得那就是周郎君。” 杜府门前一时寂静无声。 杜老爷子当即发话:“允临,悦儿,你们今日且留下,待确认此事真假再走。”他环视周遭,转身往府内走,道:“都先进来吧。”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厅内除了大哥大嫂还未归家,阿耶于昨日启程走镖,其余人都聚在厅内。 大厅内檀香袅袅,岸上茶盏尚温,却无人动饮。杜老爷子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指轻叩着案几,每一声都像敲着众人的心尖上。 良久,他问:“若老周所言为真,你们打算如何?” 唐允临道:“至少得当面确认清楚。” 杜老爷子摸了摸胡子:“夜长梦多,等下便动身。”又转向一旁,“王氏,你去拟道拜帖,申时去周府拜访。” 伯母应道:“是。” “若那周俟真疯了,姑父,你万万不能再把表妹嫁给他啊!”憋了半天的杜明泽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时机。 正依偎在阿娘怀里的唐梨猛地抬眼,望向阿耶,眼中满是期待。 只听他道:“若这疯病无法根治,自是不能再嫁。” 唐梨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暗自盼着周郎君最好永不痊愈。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卑鄙,可若他能恢复,她依然要嫁过去,若是如此,她宁可周郎君一直疯下去。 “过会我也要去,我和周俟交情尚可,理应拜访一下。”杜明泽提议道。 唐允临和杜悦同意了他的提议。 侍女取来纸笔,伯母凝神写就拜帖,递过去让她速速送去。 这边杜悦才放缓了语气,温声道:“说吧,是何时起了这心思?” 唐梨哪里敢说实话,只飞快用余光瞟向杜明珠,眼神里满是求助。 站在伯母身旁的杜明珠见状,忙小步挪过去打圆场:“姑姑,不如先问问表姐,为何不愿嫁与周郎君?” 杜悦琢磨着这两个问题本也相通,便依言问道:“阿梨,告诉阿娘,为何不想嫁给他?” 这个问题总比前一个好答,唐梨悄悄松了口气,声音带着怯意:“阿娘,我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你们为我定了亲,竟连提前知会一声都没有。”本是辩解的话,说着说着倒添了几分真情实感,哭腔愈发明显,“我在龙州关收到家书时,还以为你们是想我了,高高兴兴拆开,谁知竟是告知我定了亲事,催我回来成亲。” “就连他的画像,你们也不曾寄一张来,叫我如何心甘情愿嫁过去!”唐梨说着,泪珠又像断了线似的滚落,在下巴尖聚成水珠,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杜明珠这才明白表姐想退婚的根由,暗自咋舌——姑父姑母这事办得也太不上心了,却不好多说什么,只在心里默默叹道。 唐允临和杜悦听了这话,身形皆是一僵。定亲时只觉是门好亲事,从未细想女儿心思,此刻被点破,才发觉当日行事确实欠妥。 唐梨脸上的红印仍鲜明刺目,两道泪痕混着未干的水汽,将那抹红衬得愈发扎眼。 唐允临抬起手,原想轻抚那道印子,问问她疼不疼,却见女儿猛地侧过头,倔强地避开,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他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悔恨。 “哎哟,看阿梨这脸肿的,再哭下去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伯母适时走过来,将唐梨揽进怀里,给两人递了个台阶,“时候不早了,不是还要去周府?你们快些准备吧。” 她拥着唐梨往外走,经过唐允临夫妇身边时,斜睨了他们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要我说,不管那周郎君疯没疯,阿梨的亲事,都该重新慎重考虑。” 杜老爷子起身离座,路过两人身边时,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了点他们,终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杜明珠兄妹以及杜明耀也跟着离了大厅,快步追向伯母王氏和唐梨。 厅内只剩唐允临与杜悦,两人相顾无言,脸上满是苦涩。 路上唐梨的情绪已渐渐平复,直到回了自己居住的院子,伯母先退了出去,将一旁侍女备好的草药递给杜明珠,低声道:“好好劝劝她。” 又转向候在一旁的杜明泽,扬声道:“你还杵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准备去周府的事,到了那边,还不一定能见到周郎君呢。” 听出伯母话里的提醒,杜明泽忙应声着转身去了。 杜明珠接过草药,推开房门走进来。瓷碗搁在桌上发出轻响,靠在床边出神的唐梨闻声抬眼望过来。 “姑父下手也忒重了些。”杜明珠一边说着,一边佯作抱怨,话锋却悄悄转了,“也不知那周郎君是真疯还是假疯。” 唐梨猛地站起身,方才压下的心绪瞬间翻涌上来,慌得声音都发颤:“明珠,你说……周郎君的疯病,会不会是因为我向姻缘树许愿的缘故?” “我大前天晚上才许的愿,他前天就病了,今日就疯了!这也太巧了……” 杜明珠连忙抓住她绞在一起的手,伸手将她揽住,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没事的,没事的,哪就有这么玄乎。” 等唐梨稍稍定了神,她才扶着人坐下,小心地将草药敷在她脸上的红印上。 “我……我是想过但愿他一直疯下去,可我真没想过要害人啊。”唐梨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又泛起了湿意。 “我知道的。”杜明珠的声音平静沉稳,像一汪静水,让唐梨不自觉跟着安下心来。 “可若是……若是真的是姻缘树做的呢?”唐梨还是忍不住追问,声音里满是惶恐。 杜明珠的神情凝重了几分,却还是笃定道:“总会有办法的,相信我,表姐。” 见唐梨仍蹙着眉,她忽然轻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她的脸颊:“表姐,再皱着眉要哭,草药可要掉下来了。” 第16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6 唐梨知道杜明珠是在安慰自己,她拿起手帕捂住眼睛,努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 “还不知周郎君疯病原因,一切都等姑父他们回来再说。” 唐梨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杜明珠将手放在她胳膊上轻轻安抚,给予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才离开了她的寝室。 王氏和杜明耀还等在院门外,看她出门,王氏问道:“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 王氏拉着杜明珠往边上走了几步,避开其他人,才压低声音问道:“明珠,你可知晓,阿梨这丫头是从何时起,生了不想嫁与周郎君的心思?” 杜明珠面上不露声色,只淡淡道:“我也不知,表姐也未曾和我说过。只是我瞧着,表姐许是好奇周郎君的品性,所以多陪她往周氏酒楼走了几趟。” 王氏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周郎爷人还不错,他儿子是个奋发图强的,我还道是门好亲事,怎么也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杜明珠不留痕迹地说:“是啊,若是我的婚事,怎么也要知根知底,务必是我熟悉之人才是。” “你是杜府的掌上明珠,你的亲事定会过问你的意见。”王氏柔了语气:“哪怕你阿翁想做主,你阿耶也是不依的。” “阿耶最疼我了。”杜明珠扬起的嘴角收起,望向唐梨的院子,担忧道:“但愿姑父也能够尊重表姐的意见。” 王氏抬眼望了望天色,温声道:“等你姑父他们回来,再看看情形如何。你今日也乏了,先回屋歇息去吧。” 日影斜斜划过青砖地,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杜明珠从廊下穿过,带着恒守往映荷水榭走。她步子迈得又快又沉,唇瓣抿成条紧绷的直线,连带着下颚线都绷得发紧。 表姐的事暂且有了着落,她对表姐说的那些宽解的话,并非只是权宜之计。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弄清楚那姻缘树到底是不是妖物,唯有如此,才能寻得应对的法子。 “文君,你知道吗,树娘娘真的回应我了,从树干到四处延伸的枝桠,整棵树散发着美丽的红光,最后她告诉我,她答应为我实现愿望!” 才从廊下走出去,杜明珠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方才还沉凝的目光倏地放空,脚步也跟着滞住,耳边仿佛又响起表姐那句被遗忘许久的话。 是啊,她为何会突然忘了表姐说过的那些话?她分明记得,当时脑子一阵昏沉,等清醒过来,只觉处处透着怪异,却又什么异样也没查觉到。 “小娘子?”看见杜明珠突然停下脚步,恒守疑惑地问。 杜明珠从思绪里抽身,继续动身往前走,一阵风卷着花香掠过鼻尖,她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本能地嗅着花香。 她脚步猛地顿住,一把攥住恒守的胳膊,急切道:“恒守,你此刻快些让人去摘一些姻缘树的叶子来!” “好。”恒守弱声应道,尾音都带着点发飘的虚浮。纵是猜不透杜明珠的心思,她应下后也没迟疑,快步跑开往找人的方向去了。 等到恒守离开,杜明珠开始认真思考表姐说过的话。 表姐唤它树娘娘,且只有那一次。其他时候,表姐说的都是姻缘树。 她记得很清楚。 那么,也就是说,姻缘树能发红光,不可能是人为,只可能是妖物作怪。 杜明珠垂下的眼睫微颤,只等恒守将叶子带回,验证她的猜测。 约莫一个时辰后,恒守将榕树叶带了回来。 “小娘子,不知怎的,那姻缘树被官府的人围起来了,谁也不让靠近。这叶子,还是婢子求了好久才摘来的。”恒守说着,将一方素帕在桌上摊开,里面裹得妥帖的新鲜绿叶便露了出来。 “辛苦你了。”杜明珠颔首,随即猜测道:“许是近来命案太多的缘故。” 她暗自思忖:这姻缘树若真是妖物,便是官府,怕也没法将它绳之以法。 杜明珠强自按捺住思绪,抬手将叶子尽数倾入瓦罐,又取过案上酒壶淋在叶上。她点燃手帕丢进罐中,迅速推开半步,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火苗猛地窜起半尺高,卷着酒香舔舐着嫩绿的叶片。 原本新鲜的绿叶瞬间蜷起,在橘红火焰中簌簌蜷缩,空气中顿时漫开一股奇异的气息,混着酒的醇厚,草木的清涩,还有几分烟火灼烧后的微焦。 叶子不多,火烧得很快,不过片刻,罐底便只剩些蜷成焦黑的碎末,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贴着罐口慢悠悠往上飘。 杜明珠走出房门,摘了几片院中的海棠叶,在另一个瓦罐中重复操作。她用力嗅了嗅,再次确认空气中的味道。 她看着地上两个相同的瓦罐,一个盛着榕树叶燃尽的焦黑碎末,另一个是海棠叶烧成的灰,颜色浅些,像蒙了层白霜。 为了不出错,杜明珠蹲下身,伸手在两个罐口各扇了扇。海棠叶的焦味里带着点甜软的腥气,像被烧过的花瓣,轻飘飘的;而榕树那罐的气息一钻进鼻腔,就让她眉峰动了动——就是这个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木头,烧透了也带着股拧不干的涩。 她对植物气息其实并不熟悉,或许是那日记忆格外深刻,此刻这般一对比,榕树叶燃烧后更厚重、偏木质的焦涩感,分明与那日闻到的气息几乎不差。 所以,姻缘树的确为妖物,名为树娘娘,性别为女。 心中的猜测终被印证,可真到了这一刻,杜明珠的心还是沉了沉。 良久,杜明珠才开口:“恒守,将它们收拾了吧。” 恒守默默地抱着冷却后的瓦罐出去。 装有榕树叶焦黑碎末的瓦罐还停留在原地,一个念头浮上来,杜明珠拿出自己的手帕,将它摊开在地上,随后拿起瓦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帕上。 杜明珠将它包好,静静地看着它。 虽不知这焦灰是否会派出用场,但它能提醒自己曾短暂地失去了心神。何况她也不知姻缘树是否对她和表姐做了什么。 想起书里说的有关妖的故事,接着多日来的命案在脑海一闪而过。 姻缘树那样神通广大,能够影响她的认知而让她不得知,甚至还有众多信徒,这样的妖,怎会没有企图。 杜明珠握紧手帕,有些心慌意乱,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镯子,喃喃低语:“你既能带我发现姻缘树,也能带我战胜她的,对吧?” “恒守,你去打听打听,向那姻缘树许愿的祷词是怎么说的。” 恒守将瓦罐归回原位,听罢应声,转身又出了门。 暮风掠过树梢,带起些微凉意,原先透亮的天光渐次蒙上层薄纱,连最后一点浮在半空的云絮,也被浸成了淡墨色。 在杜允临一行人从周府回来前,许怜云和杜明耀的马车先一步停在了门前。 得知消息后的唐梨立马找到了许怜云,和她说了近几日发生的事。 许怜云听完,表情不曾有大的波动,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我说过,即便是,也不后悔。” 她抓起特意给她带的礼物往她怀里一塞,望着唐梨依然微蹙的眉,声音放柔了些:“你别担心,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差,说不定,等来的会是个好消息。” 杜允临一行人回来时动静极轻,想来是怕惊扰了旁人。此时杜明珠已洗漱停当,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本《卢茂才游记》静静看着。 关于此番去周府探望的结果,恒守一并打听来了,还带回了那祷词。 “小娘子,表小姐的婚事退了!” 杜明珠放下书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当真?你快详细道来。” 恒守便将自己听的消息告诉杜明珠。 周郎君是真的疯了,整日里只执拗地认为自己是一棵树,该被好好种在地上,还时时刻刻嚷嚷着要晒太阳、要浇水,任谁劝都不听。他阿耶说,前日天刚亮时,周郎君的侍从去房里唤他起身,连叫了好几声都没动静,伸手一探才发现人迷迷糊糊的,怎么也唤不醒,吓得赶紧去请了大夫。 可请来的大夫们围着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个究竟来。之后他就一直神智不清,躺在榻上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只嘟囔着“取消婚约”这几个字。谁曾想今日一早,他倒是突然醒了过来,眼神却直勾勾的,竟是彻底疯了。 后来又接连请了好几位又名望的大夫来敲,个个都摇头叹息,说实在束手无策,谁也说不清周郎君这疯病究竟是怎么突然就缠上身的。 两家人为此商议了许久,终究是决定交还信物,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杜明珠慌乱的心稍稍定了定,轻声道:“表姐的心情,该能好些了。” “对了,大郎君他们已经回府了。”恒守适时补充道。 “大哥大嫂回来了?”杜明珠眼中掠过一丝欣喜。 表姐向姻缘树许愿的法子,正是大嫂告诉她的。如今大嫂既已回来,她正好能细细问问许愿的详情。 只是窗外天色早已大黑,这时候过去终究不是妥当时机,杜明珠便压下了这念头。 罢了,至少眼下她要做的事,问不问大嫂,倒也无甚妨碍。 “那祷词,打听来了吗?” 恒守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小娘子,这都是外头听来的谣言,上面写的未必是真。” “放心,我不过是好奇罢了。” 杜明珠展开纸条,将上面的字迹逐行记牢,随即捏着纸角凑到烛火边,火苗舔上纸片,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 “恒守,你会一直信我,对吗?” 恒守重重点头。 杜明珠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心里还有个未曾说出口的猜测——那日她忽然昏沉,却能很快醒转,或许正是这镯子的缘故。 既如此,便再赌一次。她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开口道: “今晚,再陪我去一趟八仙湖吧。” 第17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7 府衙大堂内灯火通明,宁捕头正翻看着捕快们整理好的卷宗,眉头微蹙。 “咚——” 沉闷的声响自门口传来,宁捕头抬头望去,见是苏厌辞归来,当即起身迎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青玄道长,您可算回来了!” 苏厌辞步入大堂,随手拿起桌上的纸页翻看,沉声问道:“我离开后,没再出命案吧?” 闻言,宁捕头脸色骤然一白,声音也低了几分:“不瞒您说,今早姻缘树下……又发现了五具尸体。” “我不是让你们守着阵法,任何人不得靠近吗?”苏厌辞的声音冷了几分。 宁捕头满面懊恼,连连拱手:“是属下失职,没吩咐到位。实在没想到,他们守到子时正就擅自撤了……” “去八仙湖。” 丢下三个字,苏厌辞转身直奔门外,宁捕头连忙挥手示意两名下属跟上,自己则快步紧随其后。 姻缘树附近,守着的捕快们尚未撤离。他们在不远处燃着一堆旺火,周遭还挂了好几盏灯笼,光亮驱散了夜色的昏暗,也稍稍压下了众人心中的惧意。 他设下的法阵早已被破坏,今日城中兴起的有关姻缘树的留言他已听说,想来就是子时后来人许愿破坏了阵法。 苏厌辞取出一枚金属制圆形器物,主体呈古铜色,表面刻满神秘符文,中心镶嵌着一颗璀璨的祖母绿宝石,周围环绕着精致的八角星金属框架。上下边缘对称分布着翼状装饰,形如蜷缩的飞龙翼膜;左右边缘则有六组螺旋弯角,宛如从器物上“生长”出的魔性犄角。 他指尖凝诀,轻轻一点,器物瞬间被激活。古铜色的轮廓泛起幽微暗光,符文顺着星形刻度流转起荧荧光芒。中心的绿宝石骤然亮得惊人,边缘的角与翼微微震颤,符文转动频率愈发急促,整个器物竟悬浮起来,在半空轻轻晃动。 片刻后,苏厌辞伸手接住落下的器物,目光落在上面最终定格的光亮上——显示面前的姻缘树曾在子时与卯时分别显形,动了妖气。 果然是它。 苏厌辞沉沉看向眼前的千年榕树,唤妖鉴上显示的色泽格外深沉,显然已蚕食了不少生魂。 他此刻恨不得立刻收了这妖物,却又按捺住了。这榕树活了千年,修行少说也有百年,单看它的敛息术,便是只罕见的大妖。地底下的根系不知延绵多远,若是贸然动手,恐怕会引发此地地界坍塌,酿成大祸。 必须做个万全之策。 打定主意,苏厌辞收起唤妖鉴,转身走向宁捕头询问详情。 方才苏厌辞施法时,宁捕头与一众捕快早已看得目不转睛,那些头回见识这般景象的捕快,更是满脸惊叹,只觉大开眼界。 见苏厌辞走过来,宁捕头连忙迎上前,将已知的情况和盘托出:“青玄道长,昨日您离开后,我们立刻彻查了闽都城所有街巷。除了送来官府的那几具尸体,这几日街巷里几乎天天都有人过世。不过这些死者有个共同点——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他们的家人都说,是自然病逝的。” 这树妖以生魂为食,会这般“好心”,等对方自然死亡再回收灵魂吗? “稍后你带我走一趟,去那些还未下葬的人家看看。”苏厌辞开口道。 “这……是何用意?”宁捕头面露不解。 苏厌辞并未解释,只吩咐道:“等我片刻,即刻出发。” 为防万一,他重新补全阵法,随后便与宁捕头离开了八仙湖。 等抵达目的地后,他用唤妖鉴测过,那些死者中,多数确是寿终正寝,少数本应在几年后寿终,如今死亡时间却被硬生生提前了。 但即便如此,这树妖的行径也已比多数妖物“温和”得多,苏厌辞一时也猜不透它的路数。 “我曾听闻城中有子夜向姻缘树许愿的流言,你可知这说法从何处传出?又有谁曾在午夜时分向其许愿?” 宁捕头思索片刻,答道:“这流言是昨日突然传开的,我们查到源头是一位丧了老伴的老丈所说,只是并未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苏厌辞静静望着眼前的姻缘树,此刻它瞧着与普通榕树并无二致,任谁也想不到,这竟是一只树妖。 他唤过宁捕头,在其耳边低语几句,细细吩咐了一番。 宁捕头听罢,郑重应道:“我马上去办。” 天幕低垂,墨黑里透着点深紫,月亮躲进云后,只剩几缕微光在天边游移。 恒守取出先前买的黑色斗篷,为杜明珠披上,心里仍惴惴不安:“小娘子,真要去吗?那姻缘树如此危险,万一……” “我有阿娘送的手镯,况且……”杜明珠面色凝重,若周郎君的疯病真是姻缘树在作祟,那表姐与大嫂,又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提上灯笼,语气愈发坚定:“总之,我必须去一趟。到时候,恒守你记得躲远些。” “不!我要和小娘子待在一处。” “那我们快些出发吧。” 八仙湖依旧静悄悄的,沉沉夜色如墨,唯有附近街巷的屋檐下,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曳,晕开点点暖光。 两团柔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屋檐上静坐的苏厌辞,缓缓直起了身子。 五十米高的榕树如一座沉默的黑塔,枝繁叶茂的树冠在半空撑开墨色巨伞。天边漏下几丝极淡的亮,勉强勾出树影的轮廓,反倒衬得那片阴翳愈发浓重,连风拂过枝叶的声响,都像被这片深黑悄无声息地吞了去。 两人走进树下,霎时被这片巨伞般的浓荫裹住。 杜明珠将灯笼往地上一放,朝恒守伸出手。 恒守犹犹豫豫地望着她,声音发紧:“小娘子,真要这么做吗?” “我们不是早说好了?”杜明珠语气笃定。 恒守这才把备好的血包递过去。 杜明珠接在手里,俯身跪在地上,装模作样地叩拜许愿:“树娘娘在上,小女诚心叩拜。愿您以盘根错节的神力,系住我与心上人的心弦。若能得偿所愿,小女定为您塑金身,恳请树娘娘成全。”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小刀,假意要在手心上划开,实则对准血包划了道小口,随即迅速将渗出血迹的那面按在了树干上。 她屏住呼吸,专注地盯着树干的变化,胸腔里的心跳声擂鼓般响亮,连耳根都跟着发烫。 远处屋檐上,苏厌辞霍然起身,抬手握住身后的剑柄。指节微微收紧,目光如炬锁定那株巨树,只待眼前树妖稍有异动,他便要拔剑出鞘,给她雷霆一击。 呼吸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一息,两息,三息……树干却毫无动静。血包里的液体顺着粗糙的树皮缓缓滑落,在暗处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最终滴落在地,洇入泥土里没了声息。 杜明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还残留着血包的凉意,可那树依旧像座沉默的黑塔,连叶片都未曾颤动半分。 恒守在旁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没敢出声打破这份诡异的平静。 血包里的血液已空了底,树干依旧没半点动静。杜明珠收回空瘪的血包,捏着手中的小刀喃喃自语:“难道……必须得是人血才行?” 恒守在旁听得心头一紧,鼓足勇气开口,声音带着些微发颤:“小娘子,万万不可划!这树……”那个“妖”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飞快瞅了眼那墨色巨树,又慌忙低下头,咬着唇道:“树娘娘她……万一……小娘子,还是让我来吧。” 杜明珠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可能看着你犯险的。” 她说着,拿起小刀在指尖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她试探着将指尖覆在树干上,静待片刻,依旧没什么动静。 于是她又微微用力挤了挤手指,让血珠更浓些,再次垂首,一字一句沉声祷念:“树娘娘在上,小女诚心叩拜。愿您以盘根错节的神力,系住我与心上人的心弦。若能得偿所愿,小女定为您塑金身,恳请树娘娘成全。” 杜明珠屏着气紧盯树干,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全然没察觉头顶某根粗壮的枝桠正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半寸,尖端几片蜷缩的叶子忽地支棱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原状,快得像场错觉。 恒守只顾着紧张地攥着衣角,目光死死黏在杜明珠的指尖,连天边那几缕微光忽然暗了暗,又亮起来,都未曾留意。 “难道必须要按照纸条上的词来说吗?” 拿到纸条后,杜明珠特意找表姐确认过,难道真要献上灵魂才行? 这般邪门的妖物…… 杜明珠猛地抬头,只见姻缘树的枝桠四下辐射,像无数道暗伸的影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吞噬殆尽。她心头一慌,忙低下头,左手下意识抚上右手腕的手镯,心中暗暗做了决断。 “恒守,你离远些。” 她未曾留意,指尖未干的血迹正悄然沾在手镯上。刹那间,手镯突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在腕间剧烈震动起来,一阵阵灼热感顺着肌肤蔓延开,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树影深处忽然漾开一个声音,初听时清润如玉石相击,带着神祇般的悲悯与雍容,仿佛月光淌过清泉。可话音未落,尾音却猛地一颤,像琴弦骤然崩紧,凭空卷进几分尖锐的嘶鸣,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滞涩: “许愿总要……心诚……才是……” 原本静默的姻缘树突然疯魔般躁动起来,枝桠猛地向上抽拔,数不清的藤蔓从浓密的树冠里狂乱地甩出,带着呼啸的风声扫向四周,仿佛要将周遭一切都绞成碎片。 一根粗壮的藤蔓裹挟着腥气直扑杜明珠面门,千钧一发之际,一抹寒光破空而来,“呛啷”一声斜钉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剑刃泛着冷冽的光,逼得藤蔓梢头在半空疯狂扭动,却再难突进半分。 第18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8 “终于等到你现身了。” 一声清亮的男声自远处传来,带着几分凛然的锐气,像是破开浓重夜色的一道光。 苏厌辞的身影如轻鸿般掠下,稳稳落在飞剑旁。他抬手握住剑柄,目光冷厉地锁定那株狂躁的巨树,指尖微动间,剑穗已停止震颤,只余剑身嗡鸣,似在蓄势待发。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那女郎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绿光,宛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即便他没有出手,那藤蔓也无法伤及她分毫。 他的目光凝在那片微光之上,待看清光晕中隐现的熟悉灵器,暗自思忖:原来是她。 “小娘子,快走!”恒守尖叫着拽起杜明珠,拉着她钻过低垂的枝桠往外冲。 杜明珠望着腕间持续发光的手镯,一时有些发怔。回头时,正见那位突然出现的郎君已与狂乱的藤蔓缠斗起来,剑光如练,劈开层层绿影。 姻缘树的枝蔓铺展极广,两人尚未冲出树影笼罩的范围,几条粗壮的藤蔓便横亘眼前。 杜明珠猛地甩开恒守的手:“你先走!我有手镯护身!” 恒守瞄了眼那抹明亮的绿光,咬牙松手,转身疾奔而去。 姻缘树的目标很显然是她,见恒守离去,也没有任何藤蔓追击。 杜明珠迅速掉转方向。 那位郎君身手卓绝,剑光起落间便劈开无数藤蔓,偏生这些藤蔓又对自己紧追不放,或许躲在他身侧更为稳妥。 数十条藤蔓骤然拦路,她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挡,离得最近的藤蔓竟瞬间燃起烈焰,发出噼啪声响。那些疯狂流动,却怎么也扑不灭火势,直至烧成焦黑的碳条。 瞬间一股焦糊气在空气中蔓延。 杜明珠心头一震:果然那天就是它!来不及细想,她瞅准空隙朝那么剑光奔去。 “蝼蚁敢尔!”树娘娘气急败坏的嘶吼从树身深处传来,更多藤蔓如毒蛇般窜出,直扑杜明珠后背。 她只顾着躲避前方的纠缠,全然没察觉身后的杀机。藤蔓狠狠抽在背上的瞬间,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她像片断线的风筝般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落地的鲜血刚渗入泥土,就被地面贪婪的吸了个干净,连丝痕迹都没留下。 树娘娘发出黏腻的喟叹,突然收了攻势,枝桠疯似的乱颤,妖异的红光从树根疯窜至树梢,整棵树像被投入烈火的滚油,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原来你是……这般滋味若是整个吞下哈哈哈哈——”笑声裹着浓重的贪欲,顺着藤蔓蔓延开来,连空气都染上了甜腥的期待。 苏厌辞剑随人走,几个起落已掠到杜明珠身旁。她腕间的绿光愈发黯淡,周身重新拢起的屏障薄如蝉翼,在妖风里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成星屑。 他迅速抽了几张符箓拍在她背心,抬头忘了眼红光愈炽的巨树,掌间长剑嗡鸣作响。他足尖在树干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上急冲。 姻缘树剧烈晃荡,无数藤蔓裹挟着刺笔的心气,如潮水般汹涌扑来。 苏厌辞挥剑乱斩,银亮的剑光织成密网,所有拦路的藤蔓都被劈得寸断。他收剑入鞘,取出掌心的唤妖鉴,指尖在唇边一咬,将血珠按在鉴面。 “金光速现,法眼昭然,收你妖念,化归尘烟!” 唤妖鉴骤然腾空,在姻缘树上空飞速旋转,中心的绿宝石亮得刺目,绿光顺着星形刻度如蛛网般蔓延,随即爆发出一道巨光将树娘娘狠狠压制。 “你这道士!找死!” 树娘娘的怒喝里带着撕裂般的尖啸,无数藤蔓裹着红光猛冲过来,竟突破了他的防御擦过他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像是在细品伤口的气息,树娘娘发出一声黏腻的赞叹:“你这道士的血,倒是甜得很,和那女郎也不遑多让。” 苏厌辞反手拔剑,剑身在红光机会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再次与翻腾的藤蔓缠斗起来。血珠顺着肩头的伤口滚落在衣襟上,苏厌辞却似未觉,剑锋旋即挽出三道冷芒。 “倒是比寻常道士多几分骨头。”树娘娘的笑声缠在藤蔓间荡开,扎在地下的气根突然如活蛇般暴起,无数灰白色须根追着他的靴底攀缠而上。 苏厌辞足尖在粗壮枝桠上猛蹬,借反冲力向后急退,同时反手拍去两张黄符。符纸遇风自燃,金色火焰将藤蔓烧得蜷曲焦黑,却拦不住更多藤蔓与气根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踩着横生的枝干腾跃,长剑在身前划出银弧,斩断的气根落地便疯狂扭动,断口处很快又冒出新的须芽,竟能瞬间再生。 无数气根突然在他四周扎根,眨眼间长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根墙,藤蔓在外围缠得密不透风。 地面骤然隆起,一条水桶粗的主根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从苏厌辞脚下猛地窜出! 苏厌辞瞳孔骤缩,脚下的枝干因主根顶破地面而剧烈摇晃。他临危不乱,左手猛地抓住一根横生的气根,借着摇晃的力道向后翻跃,避开主根向上猛刺的锐锋。 无数藤蔓突然在空中打结,织成一张张密网罩下来,网眼间垂下来的气根像悬着的锁链,末端都泛着妖异的红光。 他猛地旋身,长剑在身侧划出一道金弧,剑气斩断气根的同时,借势将身形拧成一道残影,从两张藤蔓网的缝隙中窜出。 找准时机,苏厌辞反手摸出最后三张符箓,指尖划过符纸,血珠滴落在朱砂符文上,随即扬手将符箓掷向空中:“天地为炉,符为火,焚!” 三张符纸在空中爆开,化作三道金焰,不偏不倚落在根网和藤蔓网之上。 树娘娘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呼,那些本可再生的断口处突然冒出黑烟,再也长不出新的须芽。 “该死的道士!” 树娘娘元气大伤,在唤妖鉴的压制下,连恢复速度都慢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不一定是面前道士的对手,早在一开始就在不停召唤她的信徒,用来恢复妖力以及掣肘他。然而现在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偏生这道士的法阵让她无法出去。 法阵之内不止这道士一人,她奈何不了他,不还有个小娘子吗? 那女郎的血肉可是大补。 待她吃了那女郎,定要这道士好看! 地面突然鼓起数道土棱,数条水桶粗的主根带着腥气破土而出,像巨蟒般朝着苏厌辞绞缠过去。 苏厌辞提剑急挥,刚逼退缠上来的气根,却见那些灰白色的须根竟不恋战,只一味骚扰。 他心头猛地一沉,眼角余光已瞥见侧方——数条碗口粗的藤蔓正绷得笔直,带着倒刺的尖梢如蓄势的毒蛇,正朝着杜明珠的方向疾射而去。 他贴在她身上的符箓相继自燃,连续挡住藤蔓的三次攻击。 苏厌辞剑势陡然加快,银亮的剑光如泼墨般扫开残余的气根,同时扬手欲掷出长剑阻拦。 几乎就在同时,藤蔓的尖梢已撞上那蝉翼般的屏障,激起细碎的涟漪,薄光在冲击下微微凹陷,眼看就要碎裂。 杜明珠的手镯重新迸发绿光,瞬间在她周身织成半透明的光茧。 藤蔓狠狠扎在光茧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尖梢被青光灼得焦黑蜷曲,却仍像疯长的毒藤般疯狂扭动,根须上的倒刺不断刮擦着光茧,试图钻透这层防御。 此法受阻,树娘娘趁着苏厌辞注意力在杜明珠身上,控制更多气根与藤蔓朝他攻去。 见杜明珠暂无危险,苏厌辞放下心来,时刻留意周遭动静的他,面对袭来的攻击竟不闪不避。 他沉下心神,手心在剑身上狠狠划破。 “以我精血,断你气源!”他猛地将内力灌注于剑身,剑峰在身前划出一个圆,金色的剑气如涟漪般荡开,将其斩成齑粉。 他另一只手飞速捏了个剑诀,沉声道:“借北斗之力,锁!” 唤妖鉴突然垂下七道青光,如锁链般缠向树干,不仅将那些疯狂扭动的藤蔓死死钉在树身,连从地底暴起还欲攻击的气根也被青光一并锁住,须根上的倒刺在青光中滋滋作响,再难往前寸进。 “既生灵智,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缘,反而为祸一方,你吸人精气,食人心魄,再留你不得。” 苏厌辞足尖点着摇晃的枝桠,身形如鹰隼般斜掠而上,剑锋直指树娘娘藏身的主干。剑锋刺入树干的刹那,无数红光从伤口喷涌而出,伴随着无数细碎的哭嚎。 “我不过想化形!我有何错!”树娘娘的声音再失冷静,只剩疯狂嘶吼:“他们向我许愿,我都满足了,不过是让他们将死后灵魂予我,我有何错!” “凡是向你许愿之人,日日夜夜都要将自身部分精气供你吸食,长久以往身体早已亏空,这也配叫好心?” “呵呵呵……不过是一群贪得无厌的人类罢了……”树娘娘的笑声里淬着寒意,话音未落却被剧痛撕裂,尾音拖成绵长的惨叫:“啊~” 她瞬间软下姿态,声音里浸着哀求:“好道长,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修行……” 见苏厌辞始终面无表情,指尖紧扣的剑柄分毫未松,树娘娘的哀求陡然转成怨毒的厉喝:“死道士!你不是自诩捉妖师吗?我诅咒你,终有一天也会堕入妖道,尝尝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啊哈哈哈哈……” 妖气如狂涛般冲撞过来,苏厌辞死死按住剑柄纹丝不动,直到姻缘树的躯干彻底僵直,那抹妖异的红光寸寸熄灭,再无半分气息,他才猛地拔剑后退。 苏厌辞丝毫不将树妖最后的话放在眼中,他将剑插回剑鞘,伸手收回唤妖鉴。 这棵榕树存活已久,假以时日必会再生灵智,必须将其封印,免得再为祸人间。 肩头的伤口愈发疼痛,他皱着眉捂住流血的肩头,望着沉寂下来的榕树,再次咬破指尖,以血画符。 杜明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像蒙着一层氤氲的白纱,一切都模糊不清。 她费力地聚焦,才勉强捕捉到苏厌辞的身影。在绿光映照下,他的轮廓愈发清晰,连眉眼间的线条都染上了几分冷寂的亮泽。 可下一秒,绿光骤然熄灭,周遭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意识清醒后,杜明珠后背的剧痛猛地翻涌上来,带着看不见的惶恐,她忍不住蹙紧眉,轻轻唤了一声:“恒守……” 苏厌辞的动作一顿,循着声音缓缓看过去,沉沉黑暗于他毫无阻碍,他的目光精准地对上了杜明珠在黑暗中微微颤动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8 第19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9 苏厌辞收回视线,飞身一跃跳入树身,他指尖凝力,在粗糙的树干上一笔一划刻下封印字符。 写完符印,他双手结印,血色符咒骤然发出刺眼红光,不过瞬息,红光隐没,原本留有符咒的地方已与周遭树干浑然一体,再无半点痕迹。 结束后,他旋身落地,动作轻得几乎不闻声响。 杜明珠却敏锐捕捉到附近的动静,她勉力撑起身子抬头看,发现那郎君不知从哪捡回了她的灯笼,火光已重新亮起,暖黄光晕在他手中轻轻摇曳,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前。 苏厌辞蹲下身将灯柄放入她手中,“得罪。”随后将她扶起抱了起来。 身子突然腾空,杜明珠握紧了灯笼柄丝毫不敢动,淡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她这才抬眼去观察他的模样。 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笔直如峰,脸型轮廓分明,肤色是恰到好处的暖白,落在他脸上,恰好中和了骨相的锋利,反倒透着几分清冽。乌黑发丝被他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散在额间,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性。 看上去不过十**岁的年纪,是个俊朗不凡的小郎君。 他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清朗,面上看着波澜不惊,却藏着几分超出年岁的沉静,让她格外的安心。 她目光下移,瞥见他左肩上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那道血痕蜿蜒如暗红的蛇,皮肉外翻着,边缘还凝着半干涸的血痂,刺得人眼生疼。。 “这是,树娘娘伤的吗?”她的声音发紧,尾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无妨。”他答得轻描淡写。 杜明珠便不敢再问,他们今日是头一回见,实在不该追问太多。 灯笼在手中微微晃动,暖黄的光线下,他下颌线绷得笔直,抱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丝毫不见因伤口牵动的动摇。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灯笼柄,木柄的凉意渗进掌心。杜明珠嘴张了又张,终究还是没忍住:“你是谁?” “在下道号青玄,是一名捉妖师。” 捉妖师?是啊,既有妖物作祟,自当有捉妖师来降。她先前怎么就没想过找捉妖师帮忙呢? “你来自哪个道观?我怎么从未听闻?” “蓬莱山。”他顿了顿,又道,“我们一般不出世。今日之事,你最好忘记。” “为……”她刚想追问缘由,却见他忽然侧头,目光落在她攥紧灯笼的手上。那双眼眸在昏暗中格外亮,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清透中藏着几分深不可测。 杜明珠瞬时缄口,眼帘轻轻垂下,握着灯笼的手微微一动,晃了晃腕间的手镯,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经此一事,她大约猜透了手镯每一次异常的含义,那是在提醒她附近有妖出没。可她万万没想到,这镯子竟能护着她,让她免受妖物所害。 这手镯既与妖物相关,阿娘当年送她时,断不会是无缘无故。只是这话若问阿耶,他定是支支吾吾不肯实说的。 她悄悄抬眼瞥向苏厌辞的侧脸,灯笼的光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动。若能从这位捉妖师口中探得些许来历,或许……或许就能离阿娘的死因,更近一步了。 “灵器。”苏厌辞言简意赅,语气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杜明珠还想再问,漆黑的夜色却骤然被光亮划破,周遭瞬间涌来杂乱的人声。 “头儿,道长出来了!” “终于出来了,要不是头儿你说道长在里面,我都不相信里面有人。” “刚不是还有位小娘子跑出来了吗?” “是啊!我都没留意什么时候又有人进去了。” 她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噤了声,把脸往苏厌辞怀里埋得更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苏厌辞脚步微顿,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抱着她稳步踏出法阵。 封锁姻缘树的黄色屏障,在苏厌辞抱着杜明珠踏出法阵的那一刻,便如融雪般一点点消融退散。 守候在外的人们终于得以看清内里景象,原本枝繁叶茂的姻缘树,此刻已不复先前生机。姻缘树垂下的诸多气根断的断、枯的枯,不少粗壮枝桠被生生折断,更有大半枝干失了绿意,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蔫蔫地垂落着,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破败。 一时间,八仙湖重归寂静,直到一道略显突兀的声音骤然划破了这份沉寂。 “小娘子!” 恒守带着哭腔迎上来,她从树下跑出去后就发现再无法靠近姻缘树半步,在外面等候的时间,她的心都像悬在嗓子眼,每一刻都浸在焦灼里。 “小娘子你怎么了?!”见状急声惊呼,说着便要伸手去掰苏厌辞的手臂,“你放开我家娘子!” “她背后有伤,动不得。” 恒守手一顿,再不敢妄动,乖乖收回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像黏在了苏厌辞怀中的杜明珠身上,满是焦灼。 苏厌辞目光平静地望向宁捕头,她身后是一群被捆绑着在沉睡中的人们。 接收到苏厌辞投来的询问目光,宁捕头连忙上前,飞快瞥了眼他怀中的人,刚要开口:“她……” “她受了伤。”苏厌辞淡淡打断。 见他无意多言,宁捕头尴尬一笑,转了话头:“青玄道长,照您吩咐,我们守在巷口随时待命。果然如您所料,来了好些这树妖的狂信徒。” 杜明珠耳朵忽然动了动,猛地转头朝宁捕头身后望去。那群人隔着段距离低着头,她一时间看不清里面究竟有没有表姐和大嫂。 看清杜明珠的脸,宁捕头心头一惊。作为闽都城最大镖局的千金,他自然认得,她爷爷更是他打心底敬重的前辈。 这活祖宗怎么会在这儿? 他飞快眨了眨眼,装作没认出来,继续说:“他们人多势众,见人就打,嘴里直嚷嚷‘树娘娘’,那声音简直是魔音灌耳,一个个都失了理智。我便用了您给的符箓,把他们捆了起来,后来不知怎的,竟全都昏睡过去……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苏厌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郎,静默片刻,找了处干净地方将她放下:“你背上的伤染了妖毒,得及时清理,稍后我送你回去。” 经他一提,杜明珠才觉后背的疼像要钻进骨髓里,她咬着牙强忍,抬头乖巧点头,黑亮的眸子里映着微光,脸上还沾着些尘土,更显楚楚可怜。 苏厌辞看着沉默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见苏厌辞走远,杜明珠才对恒守道:“你去看看,那里面有没有表姐和大嫂。” 恒守便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苏厌辞缓缓道:“凡是午夜向树妖许愿的,都与它有丝缕牵绊,只要树妖需要,便能将他们召来。” 他原本以为这树妖少说也有几百年修为,不然怎会有如此深的敛息术,谁知竟才九十九年。 妖物修行至百年方能化形,对妖物而言,化形才是修行的开端。 “今年是它化形的关键期,许是因此,才突然变本加厉地索取信徒的精气,造成多起命案。” 守在人群旁的捕快们纷纷让开,给苏厌辞腾出通路。 “如今树妖已死,他们体内与树妖的链接断了,才会突然昏睡。” 宁捕头和周围捕快这才恍然大悟。 树娘娘的信徒约有一两百,此刻横七竖八地昏睡在地,一个个相互挨着,场面颇为诡异。 苏厌辞绕着他们走了一圈,背后的剑微微震颤。观察完毕,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湖蓝冰裂纹小瓷瓶,拔开瓶塞,随手甩向空中。 紧接着,他手势翻飞,口中念咒:“玄天正气,黄老之精。吐水万丈,荡涤妖氛。三魂守卫,七魄安宁。形神俱妙,与道合真。” 瓷瓶在空中旋转起来,瓶内的甘露倾泻而出,如细雨般洒落,将地上的人尽数淋遍。甘露一沾到他们身上,便倏地渗入皮肉,消失不见。 不过片刻,众人身上纷纷腾起白色烟雾,仿佛被蒸过一般。 信徒们的脸随之扭曲,似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待白烟散尽,他们体内亮起一道红光,那红光从腹部缓缓上移,最终从眉心钻了出来。 “那、那是什么?”有捕快失声问道。 被红光包裹的,竟是一片榕树叶。刚一接触空气,叶片便瞬间枯萎。 “是姻缘树的叶子!”宁捕头看清后脱口而出。 他呆楞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血管里,指尖泛起一阵刺骨的凉。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前几日从那几具尸身胃袋里剖出的榕树叶究竟从何而来。 一片又一片枯叶接连浮现,数量越来越多,聚在一起时,突然爆发出一道赤红强光,似要向外席卷开来。 围观众人脸色大变,纷纷抬手挡住眼睛。 苏厌辞迅速收回瓷瓶,背后利刃“噌”地出鞘。他扬手重重一斩,那道红光应声而散,再无踪迹。 “树妖虽死,留在他们体内的残息却不会消失。那树妖的信徒不一定全数在此,其余人…” “道长放心,剩下的都交给我。”宁捕头神色一凛,连忙应道。 “我会在城中盘桓几日,你将那些信徒悉数寻来后,我再集中为他们除秽。”苏厌辞道。 他环视四周,确认再无遗漏,这才转身朝着杜明珠的方向走去。 宁捕头急忙追上两步:“道长,这些人何时能醒?” “各人被影响的程度与意志力强弱有关,一炷香内,应会陆续转醒。” 得了准话,宁捕头便不再跟随,转身去料理那些还昏睡在地的百姓。 这么多人,得一一登记在册,还得费心解释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天亮后,更要挨家挨户排查那些与树妖相关、今晚却未曾现身的人——他今夜,怕是没得歇了。 苏厌辞走到杜明珠身边时,恒守正在为她轻拭脸颊。他便敛了脚步,静立一旁等候,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眸色沉静。 待恒守擦拭完毕,他才开口,声音清冽如溪:“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19 第20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20 杜明珠已经得知自己的表姐和大嫂就在那群人之中,更亲眼目睹了她们体内的榕树叶被青玄道长销毁。 想来那日与表姐在房中交谈时闻到的焦糊味,就是表姐体内的树娘娘气息在作祟,意图攻击她,却没想到被她的手镯给挡住了。 这手镯的来历,她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杜明珠在心底暗暗笃定,嘴上却换了个话题:“青玄道长,我表姐和大嫂也曾向树娘娘许愿,此刻就在那群人里,她们会不会有事?” “她们体内的残息已被我清除,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好生滋补就能恢复。” 杜明珠稍稍松了口气,可后背的火辣灼痛突然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她猛地喷出一口血,眼皮一沉,径直昏了过去。 “小娘子!” 恒守的呼喊尚未落地,苏厌辞已俯身将杜明珠横抱在怀。 他冷声道:“带路。” 恒守伸出的后还停在半空,她抽泣一声,捡起地上的灯笼就往杜府狂奔。 恒守跑的速度已经很快,苏厌辞却追的毫不费力,他低头看了眼怀中女郎紧蹙的眉,问道:“你家小娘子住在何处。” “闽西三号街一百零八号,我家娘子住在东南角的映荷水榭。” 话音刚落,苏厌辞脚尖轻点,已然飞身至屋檐之上,脚步疾如流星,转瞬便消失在恒守的视线里。 “小娘子!”恒守急忙加快脚步追上去。 杜明珠只觉体内像有一股灼烧热意在肆意乱窜,难受得几乎要散了架。 苏厌辞一心赶路,直到抵达杜府,才恍然发觉自己曾循着妖气来过这里,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诧异。 他迅速将杜明珠安置在寝室的床上,扶她坐直身子,便开始为她驱毒。抬手时,才察觉到左肩已然失去知觉,他面不改色地取出药粉敷上,继续凝神施法。 随着杜明珠体内的妖毒一点点被拔除,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苏厌辞却满心疑惑,不明白她身上的妖毒为何蔓延得如此之快。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杜明珠的后背,久久没有移开。她后背的衣服完好无损,可从妖毒蔓延的速度来看,衣下的伤口定然极重,若不及时上药…… 他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唔……” 杜明珠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眼帘缓缓掀开,入目是熟悉的藕粉色软罗烟帐,帐上银线绣的荷瓣在微光里泛着淡亮,让她悬着的心先落了半分。 帐外传来轻响,苏厌辞将一瓶瓷药放在床头矮几上,声音淡得像拂过帐面的风:“你体内妖毒已清,等你侍女回来,让她帮你上药,一日两次。” 杜明珠猛地撑着身子下床,急切出声:“等等!” 她本想趁机追问手镯的来历,余光却看见他肩上的伤口还未处理。那道伤实在刺眼,周遭的衣料都洇开一大片深色,在他浅色的衣衫上晕开,像泼了团化不开的墨,扎得人眼疼,让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她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意,“你既送我回府,又为我驱除妖毒,若因我耽误了你的伤口,我心里实在难安。” 她语气缓下来,软了几分:“让我为你包扎一下吧,青玄……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苏厌辞已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只淡淡道:“小伤而已。” 这算不上拒绝的话,杜明珠一听便懂。她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引着他到桌边坐下,又转身从柜中取出那只雕花梨木药盒,稳稳放在桌上。 妖毒祛后,后背虽还隐隐钝痛,却已不碍走动,也不会牵动伤口。 “我体内的妖毒清了,那你呢?”她看着他肩头,忍不住问。 自她醒来后才想起,树娘娘是他灭的,她是他从姻缘树下带出来的,连那些信徒体内的残息也是他除的,最后还一路送她回府、为她祛毒……可他自己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却像全然没放在心上。 捉妖师都是这般,把旁人的安危看得比自己重吗? 早在杜明珠开口时,苏厌辞没直接拒绝的那一刻,便已暗生悔意。可此刻听到她带着关切的追问,心底那根久未松动的弦,竟似被轻轻拨了一下,漾开细碎的涟漪。 他没回答,只垂着眼眸,问:“有小刀吗?” 杜明珠忙从袖中摸出那把银柄小刀,递到他手里。 下一瞬,她便见青玄捏着小刀,径直往左肩伤口里一插!刀柄转动的瞬间,杜明珠吓得后退半步,指尖都攥得发白。 紧接着,诡异的红光顺着刀刃爬出来,像活物般缠在刀身上。 苏厌辞当机立断拔出小刀,忽然握住她的右手臂,将刀上血迹轻轻点在她腕间手镯上。 手镯骤然亮起莹绿微光,一道绿光直扑向小刀,他手一松,那把小刀落在地上,转瞬便被绿火裹住,烧成了一捧灰烬。 一切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杜明珠怔了怔,才发现手镯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而苏厌辞的左肩,鲜红血珠正不断往外冒,看得她心口发紧,忙不迭打开药盒,准备为他止血。 “弄坏你一把小刀,明日赔你。”苏厌辞的声音响起。 “一把小刀而已,不值什么。”杜明珠摇摇头,指尖已经触到药盒里的棉絮,另一手拿着他给的药瓶。 苏厌辞却伸手拦住她的动作,“这瓶是为你备的。”说着,他从怀中摸出另一只瓷瓶,瓶口颜色与给她的那只截然不同。 他抬手脱下左肩染血的衣衫,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拔开瓶塞便将白色药粉均匀撒上,药粉一触到伤口,渗血便很快止住了。 这般粗糙的处理方式,让杜明珠心里又急又涩,却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拿起一旁备好的白帛,仔细将他的伤口一圈圈缠紧,最后用小剪子利落地剪断帛头。 苏厌辞穿好衣服起身,语气里多了丝浅淡的暖意:“多谢。小刀明日我亲自送来。” 杜明珠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却已转身走出寝室,脚步利落,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怔立了片刻,直到恒守拎着灯笼、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恒守扫了圈屋内,没见着苏厌辞的身影,满是疑惑地问:“小娘子,那位道长呢?怎么没见人?” “他已经走了。”杜明珠收回目光,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盒,指尖碰到冰凉的盒面,才觉出几分空落。 恒守急忙上前按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急意:“小娘子!您的伤还没敷药呢!方才您晕过去可吓坏我了。” 杜明珠手上的动作一顿,拿起苏厌辞给她的那瓶药,瓶身是素净的白瓷,配着枚青绿色瓶塞,她将药瓶递向恒守,声音轻缓:“是我疏忽了。那便拜托你,帮我上药吧。” 她解开外衫与中衣,转过身趴在锦被上,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上,一道深紫色淤痕斜斜划过,像一道暗沉的墨痕硬生生刻在皮肉上,瞧着格外触目惊心。 恒守看得心头一揪,忙快步上前拧开瓶塞,指尖蘸取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往那道淤痕上抹。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连呼吸都放柔了几分,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疼了她。 药膏敷在皮肤上,带着清清凉凉的触感,顺着肌理慢慢渗开。杜明珠微微阖眼,只觉后背那阵火烧似的痛感,竟真的淡了几分。 帐内烛火摇曳,将杜明珠伏在床榻上的影子拉得长而薄,映在雕花床柱上,随着烛芯跳动轻轻晃着,倒让这满室的静,添了几分细碎的暖意。 天刚亮透,杜明珠便赶去唐梨的院落,进门时正见她梳妆完毕,鬓边还簪着支素雅的玉簪。 昨夜唐梨与许怜云等人清醒后,先被宁捕头带去问话,而后才各自被送回府中。回来前,杜明珠已特意让恒守叮嘱过府上门房,也知会了唐梨与许怜云院里的侍女,帮她们遮掩被树娘娘控制出门一事,免得惊动长辈、再生枝节。 “表姐,你昨晚回府时,动静没被姑姑姑父察觉吧?”杜明珠挨着妆台边的绣凳坐下,开口先问起最让她挂心的事。 唐梨摇摇头道:“没有。” “那这下你可以彻底放宽心了。”杜明珠松了口气,随即把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与她听,重点在姻缘树的身上。 “如今树妖已被捉妖师除得干净,你和大嫂体内的妖息也清除了,往后再不用怕那未知的代价找上门了。” 唐梨垂眸,声音轻得发颤:“其实我曾想过,若许的愿望一定能够实现,树娘娘那般神通广大,所付出的代价必然不少。然婚期近在眼前,我别无他法,只想赌一次。” 她眼底慢慢漫上湿意,指尖攥紧了帕角,“或许是心怀侥幸,总觉得只要能和檀郎长相厮守,哪怕付些轻微代价也值当。却没料到……这代价竟要拿命来抵。若不是有捉妖师在,我和大嫂恐怕早已没了性命。”想起昨夜无意识出现在八仙湖的情形,她仍心有余悸,话音里裹着未散的后怕。 这是杜明珠头回听见表姐提起心上人的姓氏,眸光微闪,并未追问。 唐梨声音弱了几分,“文君,周郎君的疯症…” 杜明珠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立刻道:“表姐放下,我会将周郎君的事情告诉那位捉妖师,他不会有事的。” 唐梨眼中满是愧疚与担忧,话里带着几分哽咽,“若是因我许愿害了周郎君,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杜明珠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和地安抚:“那位捉妖师很厉害,有他在,周郎君一定会痊愈的。你刚清了妖息,身子会虚弱一阵子,这段时间务必在家好好静养,等会儿大夫来了,可得乖乖听医嘱,按时吃药。” 她顿了顿,又道:“我今日要出门一趟,大嫂那边,就劳烦表姐把昨夜的事跟她细说一声,也好让她放下心来。” 晨光顺着推开的门漫进来,唐梨的侍女提着食盒走进来,将温热的早膳一一摆上桌。 唐梨连忙拉着杜明珠往桌边坐,“你来得这样早,定是还没吃过早膳吧?快坐下,陪我一起用些。” 她又认真看向杜明珠,语气带着托付:“你放心,等用完膳,我就去找大表嫂说明实情。” 杜明珠接过唐梨递来的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笑着应下,两人便一同安静用起了早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20 第21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21 唐梨让侍女提着后厨刚炖好的黄芪鸡汤,缓步往竹沐院去。 到了院门前,她轻叩了几下木门,里头却没半点回应。恰好见院角有侍者在扫地,便走上前问:“大表嫂此刻不在院里吗?” 那侍者连忙收起扫把,躬身答道:“回娘子,大郎君和大娘子一早便出门去了。” 竟出门了? 唐梨下意识看向侍女手中还冒着热气的食盒,心里暗道:看来只能等大表嫂回来,再把事情细说与她了。 她转头对侍者吩咐:“等大表嫂回来,劳烦告知她一声,说我来过。”说罢便转身要走,刚挪了几步,却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手也下意识按了按胸口。 身子果然比从前虚了不少,唐梨望着脚下的青石板,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又慢了几分。 柔风拂过堤岸,垂落的柳枝随之一颤,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马车轱辘碾过青草地,稳稳停下,杜明衡先行下马,而后小心翼翼扶着许怜云踏下车来。 斗篷被他妥帖放在手中,待许怜云站定,他便俯身将斗篷轻轻裹在她身上,指尖拢了拢衣襟,而后揽住她的肩膀朝湖边慢行。 一路上只剩风声掠过柳枝的轻响,谁都没先打破沉默。 湖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往远处荡,许怜云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还是低声问出口:“你要同我和离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昨夜,许怜云被捕快送回院中时,刚踏入院落,便望见寝室的窗纸透着暖黄的光。杜明衡竟未睡,清醒地坐在床边等她。 她本意是将许愿一事永远藏在心里,可此刻望着他眼底的沉静,她睫毛颤了颤,原本紧抿的唇线慢慢松垮下来,像被抽走了力气,最后任由自己顺着这股无力感,轻轻妥协。 她卸下一身疲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与他听,杜明衡听罢未发一语,只是默默拥住她一同躺下。 直到今早天刚蒙蒙亮,杜明衡起身收拾妥当,决心带许怜云出门,把所有误会、所有心意,都清清楚楚说给她听。 许怜云垂着眼,视线胶着在脚边的草地上,话出口时满是滞涩::“你和我成婚,全因我向树娘娘许愿,你既已经知晓…你本就不愿娶我,如今知道真相…你若要和离,我不会反对。” 杜明衡当即转过她的身子,将人牢牢抱进怀中,手臂收得极紧,语气掷地有声:“不和离,别瞎想。” 怀中人的身子还在轻轻颤抖,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他胸口的衣襟。 杜明衡这才惊觉,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竟让她不安到了这般地步。他放缓声音,缓缓开口:“几年前我年少气盛,偏不愿遵父母之命、听媒妁之言,只想着未来娘子,必得是我真心心仪之人。”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里,许怜云颤抖的肩头渐渐平复,只静静伏在他怀中听着。 “三年前我第一次随父走镖,第一次见到你,你捏着匕首死死守在马车前面,那双坚毅的眼神,让我至今难忘。后来得知能护送你上京,我心里头高兴得紧,一路上总想着找由头和你搭话,就为多和你待上片刻。” 听到这里,许怜云刚要抬头问他,为何后来态度骤变,就听他继续道:“可后来我无意间听见父亲和叔父交谈,说要为我们定下婚约。那一刻我是真的欢喜,可转眼就想起自己这些年对着尊长主婚的抗拒,想起自己一直喊着要‘自主择妻’的话。” “我在心里反复纠结,最后竟选了最蠢的法子——逃避。” 杜明衡轻轻拉开她,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角,望着她的眼睛坦诚道:“是我太看重那点面子,既怕自己多年的坚持成了旁人的笑柄,又想硬撑着证明‘自主择妻’没错,才会一次次冷待你、拒绝你……都是我的错,才让你整日心惊胆战,竟要去求姻缘树帮衬。” “我该谢谢阿耶与叔父,若不是他们,我们之间连这点牵绊都不会有。”他俯身,细细拭去她新落下的泪珠,语气满是珍视,“更该谢谢你,若不是你的执着,我早因自大、不肯低头,而失去你了。” “从前我总以为,只要狠下心不见你、拒绝你,就能断了对你的念想,就能守住自己那点可笑的坚持。现在想来,我真是傻得厉害……” “我不知道与你的成婚有无树娘娘的手笔,若是有,我感谢她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说完,杜明衡对着许怜云重重一跪,掌心紧紧攥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某有罪于娘子,望乞恕之。” 许怜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浑身一颤,她一直都以为,能与官人成婚是因树娘娘之故,如今听见这剖心剖肺的话,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下,慌得竟不知如何应对。 她垂眸望着他发顶散乱的发丝,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过的棉絮,细听还裹着不自信的颤音:“官人说的,可都是真?” “字字句句,绝无虚言。”杜明衡的声音没半分虚浮。 许怜云将他扶起,扑进他的怀中,声音还带着哭腔的颤:“我以为…一切都是我的痴念。”说着,她抬起手,没力道地往他胸口锤了两下,“你既说了,便要说到做到!” 杜明衡轻轻抚过她泛红的眼尾,语气坚定:“往后我再不做那蠢事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许怜云瓮声瓮气地补了句:“不和离。” 杜明衡将她拥的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重得像许了终身的诺:“不和离。” 风又吹过湖边,柳枝垂落的影子落在两人身上。许怜云望着他眼底的赤诚,先前憋在心里的不安与委屈,像被这阵春风轻轻吹散。 “恒守,你说向青玄表达感谢,这些够不够?”杜明珠摆弄着桌前各种种类的物品,游移不定。 恒守把从库房取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顺口问道:“青玄是谁?” “昨晚那位道长。” 恒守这才恍然,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绸缎、玉器与点心匣子,无奈地轻叹了声:“小娘子,昨晚他救了我们是恩情不假,但您也没有必要把全部家当送出去啊!” “他救了我们还有表姐和大嫂,自然是必要的,更何况…”杜明珠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镯,沉吟片刻终于下了决心,伸手把盛着银锭的木盒往回一收,起身就往外走,脚步轻缓却透着笃定,嘴里还低声念叨着:“我瞧着青玄的衣袍上有好几处破损,送银子倒比这些物件实在些。” 恒守匆匆跟上去,“小娘子你要去哪?” “报恩!” 青玄昨日留下的药膏药效奇佳,杜明珠今早仔细敷过一次,后背的痛感已消散大半,此刻往外走的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裙摆拂过门槛时,还带着点雀跃的弧度。 脚步刚跨出杜府门槛,杜明珠抬眼便见青玄一袭素衣立在阶前,他垂着眼,手里捏着把小刀,像是已在这儿立了半晌。 杜明珠心头掠过一丝意外。 昨夜他送自己回来时,她隐约记得半空中风掠耳畔的轻响,没想到他竟会老实在府外等候。 她立刻迎上去,问道:“青玄你等了很久吗?怎么不进去?” 闻言,青玄才缓缓抬眼,将手中的小刀递了过去。 刀身约莫一尺长短,通体以黑檀木打造,在刀柄与刀鞘的衔接之处,饰有精美的金属部件,其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上面嵌着一块带有天然纹理的圆形浅色玉石。 他指尖捏着刀柄末端,语气依旧是淡淡的疏离:“赔礼。” 杜明珠伸手接过刀的瞬间,顺势将掌心里攥了一路的木盒塞进他手心,声音清亮:“谢礼。” 苏厌辞下意识握住手,微愣,“这是什么?” 杜明珠重复道:“谢礼。” 苏厌辞将木盒妥帖收好,语气平淡无波:“告辞。” 他并未施展飞檐走壁的轻功,只是如寻常人般在街道上缓步而行,所以杜明珠很快就追了上去。 “青玄如今歇在何处?” “……府衙。” 听到这个答案,杜明珠心头的疑云稍稍散去些,暗自思忖起来:昨夜捕快们与他配合得那般默契,瞧着绝不像是初次协作,想必早已相识许久。 她望着青玄始终快自己半步的背影,又忍不住揣测:过去这五年手镯屡屡出现异常,莫非闽都城出现过的妖物,都被他收了呢? 唉,她怎么都想不通,世上怎么会真的有妖物呢? 即便她第一次见到泛红光的姻缘树时,曾有过这样的猜测。 她轻轻抬起手腕,目光落在依然质地通透,色泽温润的正阳绿翡翠手镯上,暗自叹息:阿娘,为何你送我的普通贵重手镯,会与妖物扯上联系呢? 街巷间穿梭的光线渐渐变得刺眼,她的思绪也跟着飘远。 阿耶说,阿娘是当年走镖时意外坠崖,那悬崖又深又险,连尸骨都没能寻回。 可是阿娘留给她的手镯如此不简单,让她怎么也无法相信,阿娘的离去会这般简单。 “青玄,日后我若有事相求,可去府衙寻你吗?”杜明珠定了定神,快步追上他,轻声问道。 苏厌辞没说话。 杜明珠接着说:“眼下我就有事相求,还请青玄随我茶馆一叙。” 苏厌辞停下,顺着杜明珠指的方向望去,旁边恰好有一家营业的茶馆,蒸腾的热气正从窗内漫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21 第22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22 茶馆包厢内,苏厌辞随杜明珠落座,恒守则静立在门边,如一尊门神般守着入口。 苏厌辞指尖轻叩梨花木桌,声响清脆,打破了室内的沉静:“何事?” 杜明珠闻言,下意识将衣袖向上捋了捋,露出腕间那只不起眼的手镯,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昨晚你带我脱险时,曾说这手镯是……灵器?” 她喉头微滚,咽了口唾沫,迎着苏厌辞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的话:“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来历。” “寻常用来对付妖物的武器,只能称作法器。”苏厌辞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法器皆是死物,需靠人力才能激发效用。但灵器不同,它有自主意识,能在主人遇险时主动护主。” 这番解释点醒了杜明珠,她忽然想起昨夜危急关头,手镯曾在自己周身撑起一层淡绿色的屏障,将妖物的攻击尽数挡下。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手镯,小声喃喃:“所以昨夜,是它主动护住了我?” 话音落下,她抬眸望向苏厌辞,眼底满是期待,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盼着能从他口中,听到关于这只神秘手镯的更多过往。 “灵器的诞生,需以先天灵石为根基。这类灵石分黄、绿、紫三色,色泽越深,蕴藏的灵力便越强。”苏厌辞目光落在杜明珠的手镯上,“你这枚手镯,是纯度极高的绿灵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灵器本就稀有,制作更是艰难。像你手中这种未掺任何外物、以纯灵石雕琢而成的,更是罕见。” 其实初见杜明珠时,他便留意到了这枚手镯。那时他便好奇,一个看似与妖物毫无牵扯的人,怎会持有这般珍稀的灵器。 此刻再仔细端详,见她眼底满是茫然,便知她对此事确实一无所知。 苏厌辞抬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既从前不知妖物,为何会有灵器在身?” 杜明珠指尖轻轻抚摸着手镯,声音染上几分低落:“这是我阿娘留下的。你还没告诉我,是否知道它的来历。” 苏厌辞心中略作思忖:若想知晓来历,问她阿耶阿娘理应更直接,她既来寻自己,想必是有难言之隐。 念头转过,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如实道:“这般体积大、纯度又极高的灵石,我从未见过,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并无先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解释:“先天灵石本就难寻,即便有幸得到大块的,也极少有人会用来制作纯灵石灵器。大多会将其分割,尽可能提高利用率。” “也就是说,你也不清楚……”杜明珠的声音轻轻的,尾音里藏着掩不住的失望。 如今青玄是她唯一能求助的人,连他都不知道,那她还能去哪里寻线索? 苏厌辞见她这般模样,心头掠过一丝不解,眉头微蹙:“它对你很重要吗?一定要知道它的来历?” 杜明珠垂眸望着腕间的绿灵石手镯,纠结了片刻——若不说实话,她又该如何探寻阿娘死亡的真相? 最终还是咬了咬唇,轻声开口:“五年前,我阿娘走镖时意外坠崖,没能回来。这枚手镯,是阿耶后来交给我的,说这是阿娘送给我的十岁生辰礼物。” “这五年来,手镯偶尔会突然发光、发烫。我曾问过阿耶它的来历,他只说材质特殊,不肯多提。就连阿娘坠崖的事,我再多问几句,他也只是满脸苦涩地安慰我,说都是他没做好。久而久之,我便不敢再问了。” “我本已试着接受阿娘离世的事实…”她深吸一口气,将戴着手镯的手轻轻向前伸了伸,眼底闪过一丝执拗的光亮,“但你瞧,它不是凡物,那我阿娘的死亡肯定也另有蹊跷!” 苏厌辞盯着面前白皙的手腕,上面的绿色色泽清亮,在室内光线下泛着通透的莹光。 他脑中闪过数个念头:寻常人见了这手镯,只会当是枚极品翡翠,或许她阿娘当年只是偶然买下,并非知晓其灵器身份……可这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除了我们捉妖师,不少妖物也藏有高纯度灵石。”苏厌辞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地给出另一条线索,“它们不擅雕琢,多是直接以原石使用。或许,会有妖物知道你这手镯的来历。” “真的吗?”杜明珠眼中瞬间亮起微光,方才的失落仿佛被这线希望冲淡了大半。 “嗯。”苏厌辞淡淡应了一声。 他没骗她,确实有妖物藏有灵石,只是能拥有这般体积大、纯度高的灵石的,绝非普通小妖,多是修行数百年的大妖——这话他没说透,怕又让她燃起的希望落空。 “那,那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吗?”杜明珠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会尽力。”苏厌辞没有给出绝对承诺。 大妖踪迹难寻,且大多性情暴戾、难以沟通,能否找到线索,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听到这句“尽力”,杜明珠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定了些,漂浮不定的思绪也有了方向。 她想起另一件事,连忙补充道:“还有一事想麻烦你。我表姐前几日向那树娘娘许了愿,可没过多久,她未婚夫就生了病,没几日竟得了疯症……如今树娘娘虽已被你收服,但他的病至今没见好转,可否请你……” 不等她说完,苏厌辞便直言打断:“他家在何处?带我过去。” 杜明珠没料到他这般干脆,一时有些发怔,等反应过来时,苏厌辞已为周俟诊治完毕,两人正站在周府门口,准备离开。 许是担心她放不下心,苏厌辞复又说了一遍:“他体内妖毒浸染较深,好在时日尚短,用过药后,很快就能恢复。” 苏厌辞站在周府门口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西斜,暮色渐起。 他对着杜明珠微微颔首:“时间不早,在下告辞。” 杜明珠站在原地,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的两件大事总算有了着落——眼下,她只需静静等着他打听手镯的消息便好。 等杜明珠回到府上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她未及歇息,先径直去了竹沐院,单独与大嫂说了会话,细细问清了许愿的缘由。 今日大哥大嫂一同出府后,两人之间的误会已然解开,杜明珠担忧的心才算落定。 回到映荷水榭,上好后背的伤药后,杜明珠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许是此前悬在心头的事终于有了结果与盼头,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百姓被树娘娘蛊惑许愿一事,在苏厌辞的安排和捕快们的配合下并未声张,因而唐梨和许怜云许愿的事情,杜府其他人都不知情。 但杜明珠为两人请大夫的事瞒不过王氏和杜悦,为此几人统一了口径,皆感染了风寒。 于是唐允临和杜悦决定,等唐梨彻底康复,就返程归家。 杜明珠踏进唐梨的院子时,正见她刚喝完一碗黑褐色的补药,瓷碗递还给侍女的手还带着轻颤。 她整个人裹在厚厚的锦缎披风里,脸色仍是病气沉沉的苍白,任人一看就知道病的不轻。 “怎么瞧着更严重了?”杜明珠走上去,仔细端详着唐梨的脸。 唐梨安慰道:“内里亏空就是这样的。”她握着杜明珠微凉的手,引着她在榻边坐下,目光里带是关切,“周郎君怎么样了?” “放心吧,青玄已经给他诊治过了,现下已无大碍。”杜明珠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快了些,“他已经恢复了神智,只是身子还虚,再静养些时日,便能彻底恢复如常。” “那就好。”自上次听闻周郎君得了疯症,她夜里总睡不安稳,生怕好好一个人就因为她而这么毁了,如今得了确切的好消息,悬在心头多日的那块石头,总算是稳稳落了地。 “找个时间,你陪我再一起去瞧瞧他吧,毕竟…若不是我…”话说到一半,唐梨声音就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好。”杜明珠应着,又问:“今日姑姑和姑父该也会得到消息,回头他们定然要选日子去探望,你想和他们一道去吗?” 唐梨摇摇头:“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他,趁人之危退婚,是我做的不地道,何况他的疯症是因我之故。” “我……”她顿了顿,忽然握紧杜明珠的手,话头一转:“文君,你帮我给周郎君递张邀贴吧!有些话,我总该当面和他说清楚。” 说罢,唐梨便撑着榻沿起身,想去取案上的纸笔。 杜明珠忙扶了她一把,建议道:“现下你们俩身子都不佳,不如约在三日后?” “你说的对。”唐梨点头赞同,走到案前坐下,提笔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起邀帖。她字迹本是娟秀的,此刻却因手劲不稳,多了几分颤意,却依旧写得认真。 杜明珠看着她伏案的模样,心里渐渐盘算开来:眼下表姐的婚约已退,和树娘娘的纠葛也总算处理完毕,可表姐先前提过的那位心上人,至今都没半点消息传来。 若是骗子…又或者是…负心汉… 杜明珠想到这,眼睫轻轻颤了颤,指尖悄悄攥紧了袖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22 第23章 千年榕树,姻缘线牵23 周俟疯症好转的消息传回杜府时,唐允临与杜悦几乎是立刻起身,联袂赶往周府探望。 待见周俟已神志清明,眉宇间虽仍有倦色,却无半分疯癫之态,两人悬了多日的心才算彻底落地,寒暄几句便告辞回府。 三日后,便是唐梨与周俟约好的日子。 天公不作美,一早便飘起绵绵细雨,如牛毛般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整条长街都笼在温润的水汽里。 杜明珠陪着唐梨同去,马车行至约定地点,她便留在车里,掀着车帘一角,目送唐梨撑伞走入雨雾。 唐梨手中的油纸伞是素净的青灰色,伞沿垂落的雨珠顺着竹骨滚下来,在她月白色的裙角洇开浅浅的湿痕,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马车停在街角,杜明珠望着那抹身影渐渐融进雨雾,伞骨撑起的小小天地,最终缩成雨幕里一个模糊的淡青色小点。 唐梨走进茶肆二楼时,周俟已坐在窗边等了许久。记忆里的周俟向来高大挺拔,如今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虚弱——他裹着件鸦青色素纹大氅,面色白得近乎透明,手里还抱着个温热的汤婆子,与往日模样判若两人。 唐梨心头猛地一涩,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 “周郎君。”她站在楼梯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脚下迟迟不敢往前。 周俟闻声抬眼,朝她温和点头:“你到了?坐吧。” 唐梨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攥着衣角,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就听周俟先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愧疚。” 她咬了咬下唇,睫毛轻颤:“你……不怪我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本就无缘分,强求不得。”周俟的声音温和又平静,听不出半分怨怼,只余几分释然。 唐梨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着裙角,良久才轻声吐出两个字:“抱歉。” “是我对不起你。”见周俟要开口,她连忙抬手拦住,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你本是很好的人,若不是因为我,也不会平白遭此横祸,突发恶疾。”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他:“周郎君可曾听闻近来的流言?关于姻缘树的。” 周俟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唐梨迎着他的目光,未再多说一个字,但那眼神里的愧疚与坦诚,已将所有隐情道尽。 她知道,周俟定然懂了。 “唐小娘……咳……咳咳……”周俟刚要开口,一阵急促的咳嗽突然袭来,他抬手按住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气,声音也添了几分沙哑,“若说我一点都不怪你,未免太假,也对你不够坦诚。” 唐梨的心骤然一紧,指尖瞬间泛了白,连呼吸都跟着轻了几分。 可周俟话锋一转,眼底的滞涩渐渐化开,添了几分通透:“但我如今好好坐在这里,能与你平静说话,想来那姻缘树的流言,终究是虚妄。既是假的,我又何必再怪你。” 唐梨瞬间懂了。不管她当初是否向姻缘树许过愿,是否真如流言所说,是她的许愿连累了他,如今他已然痊愈,那些过往便都该翻篇了。 湿润的水光倏地漫满眼眶,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轻颤的:“谢谢你”。 这三日里,她无数次设想过这场见面,或许他会怒斥她,或许会冷言相对,或许从此与她老死不相往来。 却从没想过,周俟会用这样温和的方式,将所有纠葛轻轻放下。 “谢谢你。”唐梨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裹着细碎的哽咽,鼻尖红得像被雨浸过的樱桃,泪水终于忍不住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雨还在下,茶肆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杜明珠在马车里靠着车壁,正望着窗外被雨打湿的青石板出神,忽闻车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掀开车帘,就见唐梨低着头走过来,眼眶红得明显,脸上还带着未散的低落。 “表姐,是交谈得不顺利吗?”杜明珠连忙凑过去,声音里满是担忧。 唐梨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哑:“周郎君是个好人。” 见她不愿多提,杜明珠便不再追问,只默默将手边的斗篷拢在她身上。 微风掀动马车两侧的布帘,裹着雨后青草的清新气息钻进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水声、风声与马车的轻晃缠成一团,杜明珠望着窗外朦胧雨色,只静静陪着唐梨,任时光在雨雾里缓缓淌过。 这三日,杜明珠并未闲着。 虽说青玄道长已应下帮她追查手镯来历,可她实在按捺不住,每日上午扎进书房翻找藏书,还托人四处搜罗古籍;到了下午,便往府衙寻青玄道长去。 只是她去时,青玄道长往往不在。这些天,他要帮宁捕快追查树娘娘的信徒,还得为他们除秽,几乎抽不出半分空闲。 杜明珠明知寻真相急不得,心底那股盼了多年的急切却压不住。 手镯第一次发亮时,她只觉新奇,后来亮得愈发频繁,加上阿耶总是避而不答,她才察觉不对劲。 五年来,她什么都没摸清,只一次次看着手镯亮了又灭、烫了又凉。 起初,她还天真地想:是不是阿娘在想她,才借着手镯回来看看?书上不总说,微风起、蝴蝶来,就是日思夜想的亲人回来看你了吗? 可手镯亮得次数多了,她也渐渐长大,才明白那不过是自己的异想天开。慢慢的,她也就信了阿耶说的“只是材质特殊”。 直到一年前,她终于摸出规律,手镯的亮度和温度,会跟着距离改变。那时她才笃定,阿娘留给她的这只手镯,定然不一般。 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了手镯异常的原因,终于朝着阿娘死亡的真相迈了一步,她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她也劝过自己要沉住气,铸造手镯的灵石来历哪那么好找,该在府里等着青玄道长的消息。 可她就是静不下来。 马车在府衙门口停稳,杜明珠叮嘱了表姐几句,掀开车帘撑着伞下了车。 “记得早点回府。”唐梨的声音被车帘轻轻掩在里头。 杜明珠知道这个时辰青玄道长通常不在,便径直往后厢房去等。 只要青玄道长还暂时离不开闽都,她这颗浮躁的心就落不下来。可若真等他离开闽都去游历、有时间查手镯的事了,那漫长的等待她又熬不住。 思来想去,她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跟在他身边,这样才能第一时间拿到手镯来历的消息。 可青玄道长会同意吗?她心里先打了个否定的答案。 杜明珠站在窗边,细细琢磨着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点头。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苏厌辞才踏着暮色回到府衙。他肩上沾着些雨丝,道袍的袖口还蹭了点泥渍,显然是赶路回来的。 他刚落地,就看见站在窗边的杜明珠,“等很久了吗?” 杜明珠需要让他答应自己后面提出的请求,便伸出两根手指,带着点可怜兮兮的语气:“约莫两个时辰了。” 听到这话,青玄道长果然露出动容之色,可开口的话却不是她想听到的:“日后不必来府衙等我。” 杜明珠走出房门,追问:“为何?” “我并非时时刻刻都在府衙,你若有事寻我,写信便是,我得闲了就去你府上找你。”苏厌辞补充道,“这样你也不用白费时间等。” 杜明珠知道他是好意,可自己是带着目的来的,便装作没听见,转了话头:“青玄用过晚膳了吗?” 苏厌辞顿了顿,道:“还未。” 杜明珠立刻迎上去,眉眼弯了弯:“等了这么久,我也有些饿了,我请青玄去寿象斋吃吧?”寿象斋离府衙不远,是家小巧的饭馆。 苏厌辞点头:“你等了我这么久,该我请你。” “好呀。”杜明珠没推辞,提步跟上,与他并肩走着。 “青玄今日是一整天都不在府衙吗?”往日她来寻他,白天大多能见到,今日却等到黄昏才见人,她忍不住好奇问了出来。 苏厌辞向来习惯晚上除秽,免得引人注意,所以白天没事的话,一般会留在府衙。今日不在,是另有缘由。 他想了想,解释道:“宁捕头整理的信息里,树妖有小部分信徒来自其他几座城,我今日去了其中一座城巡查。” “这般奔波多累啊,青玄怎么不在城里歇着?”杜明珠语气里带着关切。 苏厌辞只淡淡一句:“我担心你会在府衙久等。” 刹那间,耳边的风声似乎都停了,街上的人声也静了一瞬,杜明珠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自己的行为,竟给他添了麻烦。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抱歉。” 苏厌辞停下脚步,看着她:“为何道歉?” “你捉妖除秽本就辛苦,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来回两城奔波已够累了,如今还因为我的不懂事,急着赶回来……是我的不是,我……”杜明珠想说往后再也不来了,有事一定写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的来意还没说,万一被拒绝了,她肯定还是会来府衙寻他。 最后,她只又重复了一句:“抱歉。” “是我自己要回来的,你不必道歉。” 杜明珠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怕我一根筋等着,才赶回来见我。其实你不用回来的,我要是一直等不到,自然会回府。” 这几日相处下来,杜明珠已经摸清了青玄道长的性子,他看着清冷,其实心肠软得很。 或许,这也是让她生出“跟在他身边一起除妖”念头的原因之一。 她重新迈步往前走:“你的提议我记下了,但府衙我还是会来的。要是你不在,我就直接回府,定然不在这儿等你。” 让她来府衙是他默许的,如今不让她等,也是因为自己要去别的城除秽,没法及时回来见她。 虽没直接答应他“别等”的话,但结果其实差不多,苏厌辞便点头:“嗯。” 杜明珠接着说:“所以明日你放心去别的城便是,等你回来,我再寻你。” 苏厌辞应道:“你手镯来历的事,我会继续留意。” 杜明珠心里一动,此刻或许是提请求的好时机。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青玄,我还有一事相求。” 话音刚落,两人已走到寿象斋门口。苏厌辞抬眼望了望牌匾:“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杜明珠应了下来。她也怕自己现在开口,万一被拒绝,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等饭菜吃得差不多了,苏厌辞才开口问:“你所求的,是何事?” 杜明珠盯着面前残余的饭菜,指尖轻轻攥了攥,终于说出了那句话:“青玄,日后你捉妖,我可以跟在你身边吗?” 第24章 深闺念1 苏厌辞眉梢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跟在我身边?杜小娘子此话,究竟何意?” 他未立刻回绝,声线也无半分冷硬,这细微的松动,让悬着心等待答复的杜明珠稍稍松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语速渐急:“我知道因树娘娘之事,你这几日无暇帮我寻灵石下落。可我心里急得发慌,片刻都安稳不下来。若迟迟得不到消息,我真怕自己会做出不理智的事。”她说着抬起手腕,露出那只亟待查明来历的手镯,语气又软了几分,“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捉妖师,除了你,我实在不知该拜托谁。” “所以我想跟在你身边,亲眼看看妖物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或许这样,无论手镯的来历有没有眉目,我的心都能稍稍安定些。”将请求完整说出口的瞬间,杜明珠才觉胸口的滞闷散去些许。 桌下,苏厌辞的手指悄然蜷起,语气斩钉截铁:“不可。” 意料之中的拒绝,还是让杜明珠眼底漫上失落,她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苏厌辞轻叹一声,语气多了几分解释的耐心:“妖物皆凶险,绝非你能应付。何况我既已应下你,便定会尽力去办。” “‘尽力’而非‘尽全力’,叫我如何能安心信你?”话一出口,杜明珠便察觉失言,她慌忙垂下声线,指尖攥紧了衣袖,呐呐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她埋着头,不敢去看苏厌辞的神色,只觉指尖发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等着他或许会有的愠怒。 可苏厌辞并未动气,反倒似有所悟般颔首:“是我考虑不周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坦诚道:“我并非不愿给你准话,更不是不想尽全力。只是我乃蓬莱山弟子,此次下山本是为除妖卫道,凡有妖物作祟之处,才是我首要奔赴的地方。是以,我没办法将太多心神放在你所托之事上,这便是我只说‘尽力’的缘由。” 桌下,杜明珠的食指无意识地绕着圈,她抿了抿唇,声音带着几分自嘲:“我知道的,你肯应下我的托付,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是我不甘心,还这般得寸进尺。” 她将手臂挪到桌上,轻轻扯了扯苏厌辞的衣袖,语气软下来:“青玄,真的不能让我跟在你身边吗?” 这声“青玄”入耳,苏厌辞瞳孔微缩,猛地别开视线,语气却依旧硬挺:“不可。” 他扬声唤来店小二:“结账。”银钱递出时,才转头对杜明珠道:“往后,莫要再存这种念头。” 起身时,他又补充了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府。” 再次被拒,杜明珠浑身的力气似被抽走大半,她蔫蔫地跟在苏厌辞身后,目光黏在他挺拔的背影上,脑子里却还在琢磨着,如何才能让他回心转意。 两人在店内耽搁许久,此时天已大黑,白日的雨虽停了,地面却积着不少水洼。杜明珠只顾着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渍,连方才思索的“说服之法”,都没了心思去细想。 一路无话,直到杜府大门前,杜明珠才猛然回神,伸手攥住了正要转身的苏厌辞的衣角:“青玄,等等!” 苏厌辞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她还没琢磨出说服的法子,可一想到接下来几日苏厌辞要去邻城除秽,归期未定。 杜明珠索性赌了一把像从前缠着阿翁阿耶那般,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拉住苏厌辞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软得近乎哀求:“青玄,求求你了,就让我跟在你身边吧!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除妖。” 苏厌辞身形一僵,眼底闪过几分无措。片刻后,他轻轻拂开她的手,声音压得极淡:“不行。”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心跳却不受控地快了起来,连耳尖都悄悄漫上热意。 周遭的虫鸣、风声仿佛瞬间静止,苏厌辞来不及细究心跳加速的缘由,只匆匆嘱咐:“早点休息。” 怕再听见她软声相求,他干脆足尖一点,跃至屋檐之上,身影几下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杜明珠站在府门前,望着空荡荡的夜空,眼底满是失落。 * 大哥的婚事告一段落,表姐的婚约也已解除,连手镯发光的缘由都查得明明白白——这几日,杜明珠总算没了牵肠挂肚的急事,日子倒清闲下来。 现下少了去府衙寻青玄道长的由头,杜明珠的时间一下子充裕了起来。 每日清晨跟着阿翁为她新请的武师练完功,剩下的时光,她几乎都扎在书房里。 自生出要跟着青玄道长去捉妖的念头,杜明珠就软磨硬泡让阿翁重新请了武师。她已有好几年没碰过武功,好在幼时底子打得扎实,如今捡起来练,倒比预想中顺畅得多,拳脚间渐渐找回了往日的利落。 尽管被青玄道长连着拒绝了好几次,杜明珠心里那点念头却半点没消。 只是青玄道长瞧着软硬不吃,她一时想不出能说服他的法子,只得暂时按下这心思,转头把精力都放在了四处寻来的藏书上。 先前在阿翁书房翻到的《卢茂才游记》早已看完,书中记载的奇闻异事不知是真是假,也没找到半点和捉妖、手镯相关的有用线索。可比起后来寻到的那些满纸杜撰的话本,这本游记反倒显得靠谱些,是以她没事时,仍会翻出来细细琢磨,盼着能从字里行间抠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大把名贵的药材砸下去,唐梨和许怜云的身体都好转了不少。 那晚许怜云体内妖息被除后,她就和杜明珠如实说了许愿的内容,因而青玄道长也抽了时间为杜明衡除秽。 但他看上去似乎豪不受影响,或者说影响很轻微,或许是受到的影响太小,这也让大哥大嫂之间的感情更深厚几分。 唐梨和许怜云对外宣称的“风寒”,终于到了该痊愈的时日,唐家也随之定下了返程回府的行程。 离开的前一晚,唐梨特意寻到映荷水榭,想同杜明珠好好作别。 恒守早已备妥茶水糕点,待二人入座,便轻手轻脚关上门退了出去,将水榭间的静谧留给她们。 “文君,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料。”唐梨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递到杜明珠面前,“这是我闲时绣的,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你且收下,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帕子上的绣线细密,纹样雅致,虽非珍奇,却满含巧思。 杜明珠接过来细细翻看,眼底泛起笑意:“多谢表姐!你的手艺竟这样好。” 唐梨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描金首饰盒,推到她手边:“这是那日在金玉坊挑的,如今婚约既已取消,留在我这儿也无用,倒不如送你。” “这可使不得!”杜明珠连忙推辞。 “不过是随手挑的玩意儿,那日邀你出门,本就是找个由头罢了。”唐梨不由分说将盒子塞到她手里,语气诚恳,“你帮了我那么多,这点东西哪里够表达我的心意?若不是这次出门没带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我定要把平日里珍藏的好东西都给你。” 话说到这份上,杜明珠也不再推拒,收下首饰盒,转而打趣道:“哦?还有珍藏?这么说,我得找个机会去刺桐城,好好‘搜刮’一番表姐的宝贝才是。” 唐梨被她逗笑,点头应下:“你若真来,我的东西任你挑。”笑意在唇边淡去,她又关切地问,“对了,二舅母留给你的那只手镯来历,可有消息了?” 此前树妖一事了结后,杜明珠曾和她说过,已拜托青玄道长帮忙追查手镯来历的下落。 此刻提起,杜明珠轻轻叹了口气:“还没有。这几日青玄道长忙着在周边城镇除秽,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我也知道,手镯的来历不好查,想听到消息急不得。”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唐梨,眼底带着几分急切,“可我就是忍不住,总盼着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所以表姐,我想了个办法——” 唐梨连忙侧耳倾听。 “若是我能一直跟在青玄道长身边,不就能第一时间知道手镯的下落了?”杜明珠话音顿住,迎着唐梨期盼的目光,骤然垂落肩头,语气垮下来,“可他拒绝我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重重强调:“足足三次!他接连拒绝了我三次!” 唐梨被她这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温声劝道:“你这想法本就不妥,即便青玄道长应了,阿翁和大舅也绝不会同意的。” “只要青玄道长点头,我自有办法说服阿翁和阿耶!”杜明珠却一脸笃定,语气里满是不服输的韧劲。 “那如今他拒了你,你打算怎么办?” 杜明珠闻言,垮了垮脸:“我还没想好。” 寝室内一时陷入寂静,两人各自陷入沉思中。 经此向树娘娘许愿一事,唐梨对这世间的认知早已颠覆——她从没想过,竟真的有妖物存在。 此前向姻缘树许愿时,她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只当这棵存活千年的古树许是位“姻缘仙”,就像庙堂道观里的神明那般灵验。 可她万万没料到,那竟是个吸□□气与魂魄的妖物,所作所为,和话本里写的凶妖恶怪别无二致。 此刻回想起来,唐梨心底仍有些发怵,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妖物大多凶狠难缠,青玄道长是捉妖师,自然不惧。可文君你只是一介凡身,若真掺和进去,实在太危险了。” “我知道的,我从没想过要和妖物缠斗。”杜明珠撑着下颌,语气平静了些,“所以我现在每日都跟着武师练功,就算真遇上妖物,好歹能跑得快点,不给青玄道长添麻烦。” 见杜明珠心意已决,唐梨知道再劝无益,便转了话锋,温声道:“既如此,我也帮你想想,该怎么让青玄道长松口。” “那我先谢过表姐了!”杜明珠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 唐梨正琢磨着主意,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带了几分迟疑:“对了文君,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周郎君的疯症好后,我阿娘突然想起我那位生了怪病的堂妹,便去周府打听,想知道是谁治好的周郎君,能不能把那位‘神医’引荐给我们。” 杜明珠闻言,蹙了蹙眉:“我记得青玄道长当时特意叮嘱过周府,要他们保密的。” “和妖物有关的事,自然不能让外人知晓。”唐梨点头,“所以周府只跟我阿娘说,那位神医早已云游去了,他们也不知下落。”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倒觉得阿娘的话有几分道理。周郎君的疯症是妖物作祟,青玄道长都能治好,那我堂妹的病,会不会也……” “周郎君的疯症是树妖所致,你堂妹的病怎么会和妖物有关?”杜明珠下意识打断她,语气里满是疑惑。 唐梨刚端起茶杯,指尖还没碰到杯沿,听到这话,脑中某根思绪猛地一顿——是啊,万一,真的和妖有关呢? 茶杯“当”的一声重重搁在桌上,唐梨眼中骤然亮起光,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的铿锵:“文君!我想到帮你说服青玄道长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