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酝》 第1章 第1章 玄冬季月,天地隆烈,朔风荡雪,素幡飘曳,梵经唪诵和着哀哀五哭自丧堂流转,弥散皑皑寂夜。 大梁太和一十七年季冬,江南罕见落了场大雪。 轰隆—— 乍然九天之上一道冬雷劈下,也不知从哪方劈来,劈在了哪,也只极快的一瞬,仿若错觉。趺坐首位的老和尚口中唱念不断,只手中捻转的莲花菩提数珠似是微顿了一息。末位那有些神游的小和尚稍愣了下,手中那本该应声摇响的铜铃铎早已静谧了许久。身旁另个年轻和尚皱了皱眉头,终是没忍住将手中木鱼槌恰到好处地敲落在瞌睡师弟的天灵盖。 叮—— 溧阳柳氏祖宅灵堂内,十数盏长明灯昱昱晃耀,阖族亲眷伏跪灵前恸哭,铃铎叮铃,木鱼笃笃,灯火倏烁,诵念声声,劳嘈相和。 柳家大夫人庄氏举袖试了拭自己颊边眼尾的泪,凝眉抬眼,去瞧排位前的丈夫。 男子齐衰擗拜,正哀哀恸哭,庄氏心念动触,复又落起泪来。 自小祖母身边长大的孩子,祖母去了,怎么也不哭呢?庄氏余光忍不住又向身后侧扫去,讶然一声,那垂眉敛目不声不吭的小娘子竟没了踪影。 阒寂冰花如絮缓缓落,后苑满塘的佛莲早无了影,人迹罕至处,哗啦破水声响打破沉闷静谧,寒风里夹杂着叮叮笃笃,依稀还能听见弥弥梵音。 塘中一条雪白人影缓缓浮出水面,片刻后,有一双手略带艰难地扒上岸石。那手纤纤白皙,指关节因冷冻而微微泛紫。 那是一双女子的手,手的主人约莫一十二三年纪,少女鹅蛋脸儿未长开,虽现下发鬓湿乱,双目空洞,却也丝毫不影响她容颜姣好。 费了好些气力,少女终于安心地躺在了塘岸那一整块平整的防风石上,眸中满盛着落雪,她极缓极缓地眨了眨眼,试着屈动已经冻僵的手指,瞳仁渐渐涣散。 似有脚步声临近,随之有声音在耳畔响起,“娘子——小娘子——”少女缓缓闭上眼睛,任思绪远去。 一个小侍女提着灯匆匆寻来,本就急哭了,见状更是哭出声来,她蹲下身,忙捂了捂小娘子湿冷的脸和手,“小娘子!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啊——” 返回去叫人定是不及,于是小侍女索性把手里风灯丢下,使出全身气力将湿冷的小娘子背在背上,摸着黑磕磕绊绊往前堂奔去。 灯笼在雪地上随风滚了滚,内里烛火倾倒,引燃素白糊纸,不消片刻竹篾灯架俱都燃殆,最后一丝微弱光亮也悄然消逝。 ****** 三年后,大梁太和二十一年,樱笋时,秦淮河畔金陵城,天青色烟雨。 又是一年杏花风,江南雨,似缎柔,如织密,模糊人行往来,朦胧河岸街衢。城头的砖石老旧斑驳,残缺中依稀可窥过往岁月痕迹;桥边的杨柳抽芽新绿,质朴褐皮里年轮悄然更长弥历。 才子的口最是会道述迁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秦淮北岸乌衣巷——前朝名门巨族累世居住之地,往昔权门贵邸业已羽换宫移。 建邺此城,东有钟山屏障,西为长江天险,无怪乎历来多有王朝择斯地为都,确然兵家必争地。 姜卫末,前有卫臣兖州刺史萧绍义推翻北周政权,于洛阳称帝,命国号“梁”,改元“泰始”。后有卫臣御史中丞萧公甫纠党逆乱,扶幼帝登基,卫权独揽。 数年后,萧公甫病逝建邺,次子仲谋逼迫卫少帝禅位,“三辞三让”后于建邺登基,改国号“齐”,更元“天启”,至此,卫国灭,梁齐起。 齐天启三年,紫薇宫变,齐太子萧景成弑父夺权,血染金銮殿。是月,梁新君萧翌举兵南下,铁蹄踏至建邺城前,未及战鼓擂动,萧景成于建邺城上自刎坠楼,自此建邺城开,萧齐灭,卫齐旧部皆归附萧梁。 江东地域不比中原、北地战乱频繁,经济之稳定关乎大梁财赋命脉。自古士族做大,世人对商贾多有偏见,然萧梁的皇帝无一不重视经济,商户地位渐有提升。 金陵城东傍清溪,有处新住地,兴于齐末。清溪流泉良木环护,造化天成,惹不少贵族巨贾置宅在此。 清溪桃蹊巷柳宅嘉荫院内,大夫人庄氏倚着引枕卧在榻上,抬手接过贾姆端来的药碗。 近来时节春寒连着阴雨,最是容易寒气入体,庄氏近来害了风寒。因着这些年的养尊处优,冷暖着意,她已是许久不曾体味过这头疼脑热的折磨滋味。 庄氏才喝两口便放下瓷匙,将手中药碗递还贾姆,她神色恹恹:“一连喝了许多日,我已好得差不多了,阿姆,吩咐下去,这药从今日起便不喝了罢。” 贾姆是庄氏乳母,看着庄氏长大,知她这是怕药味涩苦,接过药碗劝慰:“病去如抽丝,药须得苦,这病才能好得快呀。”她将药碗重新递回庄氏面前,“这病若没好全,反复起来,又是一番受罪。趁药汤还是热乎的,夫人您还是忍忍,一气将它喝了吧。” 庄氏这寒症发得突然,起初本也不甚要紧,只是家中近来出了桩糟心事,她心一急,头便越发烧得厉害,一连数日都下不得床来。 庄氏同贾姆虽是主仆,但二人间有着三十几年的情谊,庄氏早将贾姆视作了亲人,贾姆的话庄氏总愿去听信。 庄氏虽不情愿,但还是接过药碗,叹了声气,扶着瓷匙仰头饮尽了。 庄氏才喝罢药,贾姆不知从哪儿变戏法似的拿出个小油纸包打开。见内里物什,庄氏这一连多日总算露了个笑,道:“阿姆竟还记得这个。” 贾姆心内自得,道:“我自然记得,夫人您打小时候起就不爱喝药,从前您每一生病,先夫人总要用亲手做的梨膏糖才勉强算能哄骗您喝下药去。”她口中先夫人,指的自是庄氏生母。 庄氏捧着油纸包,闻见膏糖的甜香气味,心中若有所思: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夫人您年幼便失了双亲,往后不论是喝药还是立世再未叫过一声苦,我伴着您长大,许多事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幸而天菩萨开眼,让夫人托付了个好夫郎。” “近来夫人为着九娘子走失一事,眼见着是日日憔悴。我的手艺虽远不及先夫人,但见夫人这般,我很是不安。我总是想想些法子让夫人开怀些的。” 这近半月来使庄氏郁郁烦闷的糟心事正是家中九娘走失一事。 庄氏道:“终究是我这个做伯母的疏忽大意,九娘走失多日,衙门那头至今也无半分消息,偏又郎君不在家中,听闻余杭春汛,现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归得家来呢,哎。” 念及九娘容貌便愈恐她遭遇那等不测,庄氏又是一阵头痛袭来,心道只别害了性命便是福分,一时间手里的纸包也握不稳了。 “衙门里该打点的都打点了,宅里几个亲信的小厮也尽数差遣了去寻人,这会儿竟还未有消息,我一内宅妇人实是不知该如何了。” 贾姆忙劝慰:“都怪我多嘴,九娘子她心地纯贞,天菩萨会保佑的。”她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况那看守城门的郎将收了重金,必会小心留意,九娘子她人还能出得了城外去不成?夫人您还请放宽心,人总能被找着的。”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侍女匆匆来禀:“夫人,十一娘子打晕送饭的仆妇偷跑出来,说要见您,婢子们拦不住。” 庄氏虽生养了两个,却未得男儿,十一娘是庄氏幺女,自幼便比前头姐姐偏受些父母宠爱,年纪越大愈发地没礼仪规矩,性子全然不似个女孩儿。 庄氏脑中涌起一阵眩晕,气道:“叫她在房中思过,却三日两头地大闹一场,这是要翻天了不成?”吩咐那侍女,“去,让她来见我,我倒要瞧瞧她这又是要做什么。” “娘,是我将九姐姐弄丢了,我任打任罚,你只让我出去,我亲自去找她。”小娘子平日里挂在脸上的俏皮尽失,执拗地讲。 庄氏揉了揉肿胀的额角,斥道:“你竟还嫌事不够大,你一个女儿家,总偷跑去外头做甚?哪儿有热闹你都要上赶着去凑,你自去也就罢了,九娘她患了离魂症,你将她也带出去又是作甚?” 十一娘有些委屈,“这贼老天日日都要下雨,那日好容易碰着个好天气,又,又听外头人讲城中有难得一见的酬神赛会。” “我带九姐姐出门,也是盼着她能记起些什么呀,郎中不也说了么,兴许九姐姐见着些从前印象深刻的事物场面,这病就好了呢……” 庄氏紧抿着唇,心中若有所思:虽然九娘确实是三年前落水后有了这病症,但,但这样的病症哪是常人容易得的?且听闻,哎……说不得是早有了这病根呢。 十一娘声音愈发小了下去,“何况从前我也带着九姐姐偷跑出去几回,不都也没事的么。” “谁知那酬神赛会起先还好好的,也不知怎的,那些个小鬼们竟开始哄抢起街上百姓商贩的物件,有个小鬼抢了我才买的酥饼,我不给……” “够了!” 这酬神赛会,也就是城隍散粮,是江东地域传统习俗,通例在三月上旬。 届时会由三四人抬着城隍神像,在街上游行,后随数十人,手执钢叉或刀剑,面目黧黑,装作种种奇怪之样,名曰小鬼。赛会期间,市上生意之人、道旁驻足百姓,无论陈列是何货品、手中捧的是何物件,若被小鬼看见,总须抢完。然被抢之人无有怨言,因被抢寓意生意兴隆、富足康健,简直奇怪之至。 这些都是庄氏的少时印象,少年人懵懂思慕,她不也曾驱着好奇去凑过许多热闹? 只是传闻建安帝曾微服南访,恰亲眼目睹了这江南民间的酬神赛会。陪同的属官见皇帝神色阴郁,颤颤巍巍开口请帝王赐教。 帝王威严,不怒自威,留下“有失礼教”四字后便甩袖离去,留一众使官属臣面面相觑。 原是治世爱民的皇帝陛下以为赛会期间有不少心怀不轨之人假借小鬼之名,实行劫掠之事,不少百姓孩童在混乱中同亲眷走散,失足跌倒惨遭踏踩,且并非所有百姓商贾皆无怨言,不过强颜欢笑罢了。 是以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尤是建安帝在位期间,南地地方官员都一呼百和般暗自管控起来,以至民间许久不曾出现过酬神赛会。 直至建安帝宴驾,太和帝继位,酬神赛会竟又渐渐重现民间。 庄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见你仍是不知悔悟……” “娘,我知道!九姐姐丢了几日,我便几日寝食难安!娘,你不要把我关在房里,让我出去找她吧,这样我才能好受些。”十一娘恳切执拗地讲。 庄氏闭了闭眼:“你闯了大祸,竟还在这里胡闹,等你爹回来,还不知要如何罚你。你若懂事,现就该好好呆在房里面壁思过。” “娘,若那样有用的话,我今日便不会来了,娘,你就……” “住口!”庄氏握拳垂向身下床榻,她还从未有过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刻。 “柳芊芊,你已不小了,待得明年及笄,便可许配人家了。亏得你平日偷跑出门做的是男子装扮,又有阿大跟着,我才勉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一个女儿家,若坏了名声,将来又有什么好人家愿来求娶?” 柳芊芊瞪圆了眼,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娘,我不要嫁人。” 庄氏神色愈发难看,不住咳嗽起来。 一旁的贾姆见状,忙出来打圆场:“诶哟我的小娘子哟,女儿家哪有长大不嫁人的呀?快别同夫人犟嘴了,夫人现还病着嘞。百十衙役都未寻着的人,小娘子您又往哪去寻呢?小娘子您莫着急,还是先回吧。” 柳芊芊显然很不认同贾姆的话,但见自己娘亲一脸病容,不得不软下性子:“娘,你好生休息,我回去了。” 目送十一娘离开后,贾姆道:“小娘子她只是贪玩了些,其实是个乖巧孩子。等她再长大些,将来自己做了母亲,会体谅夫人您的。” 庄氏侧躺下去,闭上眼睛:“我要她的体谅做什么?” 她只遗憾她的芊芊不是个男孩儿。 第2章 第2章 水阳江畔,依山敬亭,天色向晚,无奈仰首不见孤月,唯暗云沉沉衍化满山重雾。重雾之间,善地圹圹,古香古色的府宅岿然伫立,随着一段节律磬音,宅苑中明灯缓缓亮起。瞬息之间,重雾化作了仙气,那暗淡宅苑竟不失为天上瑶台,一番良辰勉强也算应了个好景。 折幽居花厅内,灯火灼烁,丝竹曼妙,丽容婀娜的舞姬扭动着细腰。 方案上玉碗冷盘,银瓶空盏,客座的公子白衣如雪,默坐案前,目视前方,唇角挂着淡淡笑意,那些冶容人影摇晃在他眼中尽是无谓虚影。 白衣公子身后侧,两名长随默然站立。那稍高些的身条挺拔,长腿窄腰,黝暗的脸周冒了些胡茬,虽端着肃容,一双乌亮亮的眼却逡巡在那些舞姬的柳腰嫩腿之间。那稍矮些的运力挺起腰肢,身上衣裳稍稍松大,阴柔白皙的脸半隐在烛光暗淡处,脸上镶了双细长的眼,正悄无声息地打量主座那人。 主座的公子一袭深衣,散漫闲坐,指骨分明的手捻起玉杯,仰头一饮,他单手支颚,一张俊脸系满柔情。 阑干倚处,茶花巨丽鲜妍,纷披泽雨,艳胜姹女烧丹砂,暗风裹挟着水气穿过层层纱幔,晶莹琼浆自精巧壶嘴滴滴答答落入玉杯之中。捻杯的手悄然抚过执壶的手,那执壶添酒的妙龄女子暗自娇笑,似嗔似怨,直至那捻杯的人向她投去个应诺的眼神,蜡炬上熠熠的烛火也变得暧昧起来……那双细长的眼隐隐抽动,阴柔的男人缓缓收回目光。 见那人杯筷未动,折钺有些扫兴,他放下手中玉杯,坐直身子,怪责客坐那奉酒侍女:“还傻愣在一旁做甚?还不快快侍奉使君宴饮。” 女子应喏,红唇弯启,纤纤细步,扭身莲移。 “嗯?”一声,那瘦高的长随握拳抬了手肘,颇有些凶神恶煞地打断那女子的靠近。 柔软的□□霎时撞上那硬实的肘弯,呼之欲出,那女子唬了一惊,笑容僵在脸上。那瘦高侍从站的位置原是她的,她是被他硬生生地毫无风度地挤到了一边。 “小东,不得无礼。” 白衣公子发话了,那声音清润,纵是句简单的吩咐,也令人如沐春风。 乍然听见“小东”二字,小东耳朵别扭地收回手,眼神也古怪起来,总忍不住要去打量那女子的胸。 那女子尽管出身风尘,却也是楼里数一数二的角色,从前也没少露面权贵公子们宴饮助兴的场合,是见过些世面的,现竟被个相貌平平的侍从看得心里有些毛毛的,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再抬脚向前去。她转眼去询花厅主人的意思,见座上那人正饶有兴致看向这边。 她今日虽是被蒙着眼被带往了这处花厅,却也知道此处装潢显贵,座中主人身份定不一般。她不傻,何况客座公子如此容颜。她颇有些眼色地端好姿容,轻抬莲步,只见那始终儒雅天边明月般端坐的白衣男子终于动了。 “不必劳烦。” 他颊边带着微微笑意,悠悠抬手打断了她的靠近,细看,他的神色却又是清冷的,轻飘飘的一句,好似也打断了她的所有旖念遐思。 她生硬地诺了一声,默默退到了一旁。 白衣公子抬手收了收敞袖,拈花般拿过案旁托盘内那只酒杯,他拿起酒壶自斟了一杯酒。 见那酒水浑浊,酒面上还浮起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与墨客怡情的绿蚁新醅酒可不是同样玩意儿,小东心中啧啧两声,但他是绝不会担心自家公子的。 白衣公子举杯痛快地饮下,鼻间萦绕淡淡酒香。 不想京中竟遣这样个白面书生来做说客,折钺微哂,道:“府里开春新酿了些蚁酒,今恰逢使君前来,我便特特命人启封留使君花厅宴饮,这才耽搁了些许时辰,累使君好等。” “我饮茶替酒,倒还不曾尝个鲜,使君以为这酒如何?” 粗鄙之人喝鄙劣之酒,阴柔细长的眼中透出些许不屑。 酒有泛齐,浮蚁在上。实实在在的蚁酒,白衣公子如是道:“别有一番风味,尚可。”他微微一笑,朝上座之人拱了拱手,眸中却缺了些许贴合笑意的情绪,“如此某便谢过郡公盛意款待了。” 时辰本就不早,且折钺尚有疑虑,主要惦念后苑那人,愈发有些呆不住,他拍拍手,歌舞声停,无关人等皆退了下去。 随着轻盈的脚步声远去,花厅内安静下来。 折钺其实很是看不惯这穿白衣服的,觉得此人并不如自己预想那般好应付,又见对方与自己年纪相仿,没忍住逞起口舌,“使君气色欠佳,一路定是行得辛苦,这蚁酒益气养血,与使君正很般配。” 白衣公子微笑,澹然道:“素闻川陵郡公从前领兵西北,征战骢戎,想来必是个魁梧健硕铁骨铮铮的血性男儿,今日一见……倒是觉得郡公极是重孝。”他顿了下,视线意味深长溜过折钺,“故宣国公戎马半生,骤然病逝,郡公这近三年来必然过得很是悲辛,以至精瘦至此。” 小东揉揉鼻子,觉得这萧公子最不需要刻意模仿那文郎君的便是这嘴毒舌吧。 丁忧赋闲宣城祖宅的这段时日,他的确比从前白净了不少,也仅只是白净些而已。折钺闷闷笑起来,觉得这人有意思,面上倒也不恼,反慢慢酝酿出了些许哀伤情绪,他做作地揩了揩眼角,沉默了下去。 如此一番,后面那不住打量的阴柔细长的眼中更添出几分嫌恶来。 “逝者如斯,郡公……节哀啊。”白衣公子拱手,说的是叫人宽慰的话,可那平平的语气中倒听不出什么悲悯。 缄默了几息,提起正事来。 “此次某来宣城,一来是奉上命为故宣国公册赠,二来另肩负一重任。 “须得郡公配合才成。” 折钺似是才回过神来,佯装全然无知,道:“是么,那某应如何做?” 白衣公子很有耐心,徐徐道:“待三日后,册赠结束,某将陪同准驸马一道入神都。” 说到“准驸马”三字时,那人似是有意放慢了咬字。 “还请郡公早做准备,届时能如约启程。” 阴柔的男侍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上座之人在听到“准驸马”三字时,脸上泛出那些许的不悦情绪,又掺杂着淡淡不屑似的,心道他真真狗胆,尚陛下膝下最疼惜的嘉德公主这等美事,别人八辈子也求不来的。 也知是这事,折钺霍然抬头,然眸底已然赤红:“还有半月某方能服阕,陛下竟不能多体恤臣下些么?” 这话听来竟是很有些怨怪了。至此,后面那阴柔的男侍从脸色已是极为难看,脑中尽是“放肆”二字。 白衣公子道:“若不是当年宣国公骤然病故,郡公同公主已然完婚,此后太史局为郡公同公主测算的吉日正是下月十九,想必郡公应不曾忘却。” “半月前,西北战事告捷,忠武将军汗马勋劳,陛下体恤郡公同将军叔侄情谊,已诏令折将军班师回朝,届时酬功给效不提,更是为了折将军能出席观礼。” “公主出降,诸事繁琐,听闻郡公京里那御赐的府邸至今也未作修葺打理。听闻前有禁中内侍特别前来转述陛下口谕,郡公本应在半月前抵京。”他微微一笑,“如今,已是不能再拖了,望郡公,顾全大局呀。” 见主座之人许久也无动静,那双细长的眼不满地望过去,却见那人竟已伏案酣睡,阴柔的男人顿时面色铁青。 哼,早闻宣国公机谋骁勇,但膝下独子却是个不堪造就的莽夫,今日乍见其容貌,还疑传言不实,现观其行事,根本就是一九流人物,若其无叔父忠武将军折应瞻的护持,折家军权他可未必能守得住。 召青陪着笑立于府门前送走了那辆灰扑扑的马车,待那行人马走远,他耷拉着脸转身,命左右闭了府门。 水廊尽头,折钺负手立着,石灯台里的烛火微微晃动,打在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上。 召青叉手示敬,“郎君,人已走了。” 折钺轻嗯了声,问:“你此前禀说来人是何身份?” 召青抓了抓后脑,“貌似提了,姓裴。” “姓裴,太常卿不是个姓孟的老东西么。”京里的探察竟未提前报马来信,折钺哼了声,转身,穿过回廊,往后苑去。 “郎君,不是太常卿呀。”召青跟在后头,补充说:“那人称自己是替的太常卿的差。” “替差,哼!有何凭证?”折钺问。 这雨落个没完,召青忙为自家郎君举了伞,答:“手持金玉带,十三銙。” 折钺拿了他手里的伞,抬抬下巴,道:“去,打听清楚,打哪来的姓裴的。” 年纪轻,又京里做官的,往往有些家世门第,京官如许,就不知是谁家的了。思及那人行头堪称穷酸,怪自己忘了问他现在朝中履的什么职。 召青应是,告辞去了。 *** 一更已过,连澍夜雨,落在梁屋青瓦,敲出淅淅沥沥的响。雨渐大了。 馆驿院屋内,灯火莹莹。 执羽叼着张饼,收了伞,掸掸溅落肩上的水珠,进了院子。 思平正盘着腿,就着头顶那盏壁灯拭剑,嘴角翘得老高。门吱呀一响,又吱呀地关上,一裹布包兜头向他砸了过来。 “小南,你的衣服。”女子的声音,掺着哈哈几声爽朗的笑。 反应过来,思平汗毛倒竖,一整个从地上弹跳起身,把落在脚边那包衣服踢得老远,“拿走拿走,谁叫他还了?!”意识到自己的叫嚷声有些大,他弱了弱嗓门,“还就还了,你还拿回来作甚?也,也不嫌脏……”据说阉人身上常年有股尿骚味,洗也洗不净的。 执羽三两下将手里的饼塞进嘴里咽下,又灌了几杯桌上茶盅里的冷茶,“我这不是怕你舍不得么,不识好歹,嫌弃?自己扔去。”话说完执羽已敲了门进去那间内室。 支摘窗开了半扇,见窗外雨浇梧桐。 执羽汇报:“……那吕吉自是千恩万谢,他现已启程回京,道他日公主定有重报。” 白衣公子不以为意,阖了窗子,道:“调几名暗影留意他去向。” “是。”执羽言听计行。他们前脚离京,那位公主便以祈福为由禅居大昭寺,实则乔装离京。 但见白衣公子走回书案前坐下,捻起一管狼毫,沾了墨,笔尖行云流水。 只执羽心中未免疑惑,十分介怀。那位嘉德公主分明也往宣城而来,做什么遣个奴婢跟着他们一道……她摸了摸自己颊边冒头的青胡茬,这一路多了个杀不得也赶不了的太监不远不近地跟着,害她都没法好好做自己。 又想那公主保不齐在耍些什么诡计呢。据她的一番探查,这位柔嘉懿德极尽荣宠的皇帝幺女可不如表面看着那般纯良无害。 哼哼,那太常寺孟老头的跤摔得可不就很无辜么。执羽很快瞥了眼伏案疾书那人,心里忍不住打了个突。 白衣公子很快搁了笔,封好了薄笺交给执羽。 山墙下,执羽抬手打了个呼哨。 很快一个黑影迅捷踏上墙外那树的枝干,踏在墙头,落入院中,脚未落地便被执羽扫腿,紧接着喂了几招。 十七八的少年穿着灰褐的雨笠,沾着雨水的高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俊逸的弧,他身姿灵便,出手敏捷,接住了执羽的所有攻式。 廊下篝灯被二人一来一去间的劲风带得晃晃悠悠,执羽倒没落得半点好,被少年甩了满身满脸的水。 “停停停!”执羽掸了掸手,一脸的欣慰,往衣襟里掏那封信,边道:“啧,还是我阿舟哥哥教的好。” 少年骄矜地扬着下巴:“分明是我有天赋,”他转眸一睨眼前人,“还有你这什么表情……” 廊下灯笼转停了,执羽还是那张黢黑的脸,颊边还冒着些青胡茬,那花痴般的笑在灯笼幽暗的黄光下看起来邪门极了。 少年说起风凉话:“洛舟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样不像女人的女人呢?” 不像女人的女人?喔……执羽脸黑了黑:“怎么说话的呢你……”这回倒是没因他年纪小而放过他,她一手叉着腰,反唇相讥:“就你这样的,像女人的女人,不像女人的女人都要避你老远,以后只怕也就有些个活腻了的像女人的男人,不像男人的男人去找你。” 少年哼了声,面无表情地夺过执羽手里的信便转身跃上墙头消失不见。 执羽很是苦大仇深地转身,两个手捧了捧胸前薄薄的两团,自我怀疑——我真的很不像个女人么? 第3章 第3章 玉露落在青石板阶上,轻轻柔柔,无声无息,莫名令人舒心熨帖。 见阁子内漆黑一片,折钺放轻了动作推开房门,心道果然又早早睡下了。他将步子放缓进得内间去,一张脸瞬时沉下来。 房内阴飕飕的,空气里尽是湿潮的香灰气,本应在床案边的那盏烛台也不知放去了哪。 等他终于摸黑点亮一盏灯,见东墙书案旁的方窗果然大敞着,窗外丝丝斜斜的雨正飘落进来,想来必是夜风吹熄了案上烛火。 他三两步走近阖上了窗,砰的一声,动作特意放了些粗鲁。 “紫沁!”他声带愠怒。 紫衣侍女听见动静,立马醒了瞌睡,从偏房匆匆跑来,她有些忐忑地看着自家郎君横抱着熟睡的小娘子往卧榻去,一时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为她取身干净衣裳。” 紫沁应诺,正疑惑那小娘子为何不在床上躺着,见郎君并没有大发脾气的意思,她稍稍放下些心。 也是奇怪,近来入夜,她总是困得厉害,伴着春雨入眠,她觉自己一贯未睡过这样舒服的觉。伺候的这位娘子平日里睡得早,她也乐得可以早些歇下。 紫沁捧着衣服,阖上柜门,瞥见从窗框梢至地面的水,总算发觉了房中的湿冷,疑心自己今日竟是忘记关窗了么?又想着好似今日并未开过窗呀…… “还愣着做什么?”折钺直至今日方觉着些不奈,从前怎未在意过,房内伺候的这丫头实是有些拙笨了。 紫沁赶忙将手里衣物递送过去,折钺接了,那衣料柔软顺滑,触之如抚美人玉肌。 紫沁静静候在旁侧,见郎君垂眼盯着那衣裳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又看了她一眼。她这次,终于好像有点明白召青说的眼色是怎么个事儿了。 她眨巴了下眼睛,躬了躬身,话说得有些磕磕巴巴:“婢子,这便去门外候着。”便匆匆转身退下了。 折钺喉头微滚了下,视线从手里的衣裳落回了依偎倚靠在自己胸膛的那张美人面。 娇娘玉面,透着红润色泽。她长发墨黑,丝缎般垂直散落,她正安眠,静静的,一直都静静的,仿若一潭不起涟漪的玉泉。 他勾了勾唇角,心道,好个如水般的妙女子啊。也不知又是缘何将窗子大敞,睡伏在半卷书册上,任窗外飘进的雨打湿了半身衣袖及座下裙裳。 他抬手解了小娘子腰间系带,系带缓缓散开,帛衣柔滑,衣衽自己滑落了下去,露出被掩的冰梅心衣。小娘子的肩头圆润精致,锁骨仿若玉雕而成,他的视线不由下移。 小娘子身形看着纤修单薄,他还道要将她喂得丰盈些才好。不料薄薄心衣掩下那处隐约能见曲线优美,微微露出的弧度恰到好处,竟勾他错不开眼去。 折钺的手掌抚上那光滑的肩头,心头忽地一紧。 小娘子身上温度烫的吓人,他是个糙人,这辈子还从没照顾过别人,这才顿觉怀里小娘子的脸今日红的太过了。 小娘子只身着薄薄一件帛衣,开了窗,衣服被雨水打湿,春夜湿凉,这竟是发高热了,无怪这一番动静人还睡得这般沉。 折钺暗骂自己混账,怪自己方还想着房里既是冷些又何妨,等帮她换了衣裳,今日便早些歇下,同往日般拥她在怀里就好了。 他忙将小娘子滑落的衣衽敛上,唤来紫沁,训斥道:“如何当的差事?这般清静的小娘子竟也照看不住。” 紫沁咚一声伏跪在地,很是无措:“婢……婢子……” “罢了,快些将她身上湿了的衣裳换了。”他小心将小娘子倚放在软枕上,干净衣裳递回紫沁手里,快步出了阁子去。 紫沁忙爬起身,心中惴惴,帮小娘子换上干净衣裳,心中已然明白过来郎君为何愠怒了。 折家累世武将,居所常年备下寻常应急药材,依着过往经验,折钺已吩咐了手下去煎祛风寒的汤药。 他尤不放心,那娘子似是烫得厉害,还是遣了召青拿了令牌快马入城去请个郎中来瞧的好。 折钺注视着檐下被灯笼火光点亮的雨珠,也不知这会儿又在想些什么,一滴落雨溅落上他的眼睑,他眼眯了眯,有些烦恼的样子。 不消两刻钟,手下已将汤药火急火燎地煎好,要领就是药量大火力猛,从前府里主子急用汤药时一向都是这么来的。 折钺亲自端了汤药回了后苑阁子,又亲自喂小娘子喝了整碗,心道,好在还能自己咽得下药,召青去请的郎中也不知何时才来得了,还是但愿这碗药能尽快见效吧。 知是自己的过失,一旁的紫沁已是不敢大口呼吸,规矩地候着吩咐。她默默看着自家郎君温柔体贴的模样,心内很是纠结。 郎君再不久就得迎娶公主了呀!郎君莫不是对这娘子动了心念?果真的话,那这娘子再不久该如何处置了呢?养在外头?总不能……她飞快略了眼那娘子的娇面,长得有几分姿色又如何呢?毕竟……这样的人难不成还能在郎君这有个什么名分? 阁子外传来脚部声,召青轻叩房门:“郎君,郎中请来了。” 将将给人喂了碗药下去,折钺倒也不急。只不出半个时辰,这般的鬼天气,召青速度快得出奇,想必那些个五积六受的坐堂郎中这一遭定很是吃了番苦头,他想。 折钺出去外间,亲开了阁子的门,见来人,微讶,并不是识得的郎中里的哪个。 站在召青身后侧的,是个头戴雨笠,身披蓑衣,清癯挺拔的老翁。 折钺也只是睨了召青一眼,召青显然有些兴奋,眸子晶亮亮的,道:“郎君,这是位走方郎中。” 折钺:“嗯,看出来了。” 召青:“郎君,这不是位普通的走方郎中。” 折钺有些烦了,拈着召青的薄胳膊,将他提溜至一旁,这才看清老者容貌。冰须雪鬓,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却眼瞳覆了层白翳,竟是个瞎子么? 折钺问:“不知老丈如何称呼?” 老翁面慈蔼然,道:“山人行走世间,俗名游翁,小郎可如此唤老朽。” 游翁,手持龙须藤手杖,上悬三五八宝药葫芦,行医走方四海内,能疏经络能推骨,病入膏肓也不怕,神针妙药把命抓,再世扁鹊犹不知,妙手回春人人夸。 虽是句简单朦胧的描述,因此也上过几回当,无非损了些钱财,但折钺还是愿意试试,何况,这回瞧着比往次那些更像是个真的。 折钺:“值此夜半,游翁竟也行医城外孤郊么?” 游翁笑着摇摇头:“非也,只不慎雨夜迷失方向,未有遇得歇脚处,幸逢了这位小郎。”意指召青。 召青点头:“正是,我因马半路失蹄,扭摔了胳膊,痛煞了,恰逢老翁路过,瞧见,道通岐黄,三两下将我胳膊扭治好了,郎君你瞧。”他抬抬手,又挥了挥,早已好全了,“一问竟知是遇上了游翁。” 游翁道:“举手之劳而已,老朽游方行医一是为治病救人,二也是为广结善缘,待他日行走疲乏之时,也能借得个歇脚处。听闻贵邸正往城中寻医,便不请自来,雨夜狼狈,是为求个遮风避雨处。” “游翁甚谦。”折钺将人往阁子内请,笑道:“家中内眷不慎急染风寒,虽给灌了碗寻常汤药,但某尤不放心,还请游翁瞧瞧。” 见游翁点头,解了蓑衣,摘了雨笠,行走无碍,折钺不由心生几分警惕,问:“游翁的眼睛是何缘故?” “壮心与身退,老病随年侵,不治痼疾罢了。老朽这双眼睛倒也不像看着那般拙瞎,光亮处勉强还是能够视物的,算是个半瞎,不过离全瞎倒也不远了。”游翁笑道。 江风起,晚潮上,遥棠只觉自己溺在无方昏暗之中,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她没有放弃挣扎,她不想就这样离开。有喁喁人声传入耳中,她感觉自己似长长舒了口气,但身体全然不可动弹,连眼皮也无法掀开半点。 就这样吧,她获救了,这样就已经很好了,现下她只想长长久久地睡上一觉。 游翁号着脉,边道:“小郎可能将房中的燃香熄了?” 香是紫沁后来续的,上好的龙涎,折钺点头示意紫沁将炉里的香灭了,问:“这香可是有什么不妥?” 游翁道:“小郎喂的这碗药确然有效,但药效却过于猛烈了,尤其药中有一味苍耳子,有微毒,本不至太过,偏却房中燃的这香行气活血,加剧了效用。” 又中毒了?有游翁在,折钺倒不至多么担心,反而有些哭笑不得。 这娇娥除却十分别样地呆,整日里还有些蔫蔫的。请的郎中来瞧,说这呆是没办法,这蔫是因为吃错了东西。原是这苑里有块药圃,她误食了药草,仅仅格外嗜睡些罢了。 他就站在一旁看着,手里把玩着柄宝石镶嵌的短刀,“怎样的毒?可有什么大碍?” “并无大碍,只是要等到药力散了人才能醒得来,至于这寒症,小郎的方子就很不错,晨昏各一帖,对半剂量,将其中苍耳子换成羌活最好。” 这病算是看完了,游翁起身正要告辞,忽听折钺道:“游翁行走四方,经手的病患定然不少,不知这其中所遇的呆患可有……”他斟酌了下措辞,“异乎寻常者?” 游翁不假思索:“呆病如痴,老朽诊过反应迟钝者、动作不协者、面容异常者、食则厌薄者、无语神游者、欲癫不能者、欲狂不敢者、久睡不醒者以及等等其他者,不过呆病难愈,往往非药石能医,但也不全无经老朽之治而不康健者,不知小郎想问的是具体何样者?” “日常起居坐卧同常人未有分别,仅是呆滞,不笑不语不嗔不怒,仿若……” 折钺手指摩挲着下巴,“嘶……”那是一种感觉,形骸躯壳内的三魂与七魄似缺了点什么。 见对方只是笑笑,似又不打算继续说了,游翁问:“小郎可还是为夫人问医?” 闻言,折钺脸明显僵了下,“某还未曾婚娶。”知是游翁误会,“这位是普通内眷。”他解释,又问:“游翁何出此言?” 若是游翁能看清人脸,便能轻而易举地知道折钺此刻看他的眼神有多古怪。即便看不清楚,游翁也已然察觉。 游翁始终还是那副蔼然模样,道:“方才老朽一番诊脉便察觉这位娘子体质非常,但并非生来如此的,更多的老朽也不能仅凭脉象推断,故老朽姑且一猜是小郎口中呆症。”这话其实刻意说的含糊,“不知这位娘子是何时何故患的呆症?” 何时何故患的呆症?折钺当然不知道!并非生来如此也是刚知道。 见识了游翁本事,折钺打着哈哈糊弄,刀也收入袖中,抱了抱拳:“游翁果然名不虚传。这小娘去岁末雪地里失了足,磕碰了后脑,醒来后就有些呆呆的,起居生活倒是无碍。”他绝口不提医治之事,也不管这话在这样个神医听来是否漏洞百出,料定对方不会好手他人家宅内事。 折钺将游翁请至茶房就坐,仆人送来点心茶果,他道:“不瞒游翁,某家中是有一长辈罹患经年,投医未果,听闻游翁名声,便差手下四处打听,已有些时日,不想今夜有缘,得见游翁面,落脚下榻,自不必说,只长辈早已歇下,不便搅扰,是以还烦游翁待天明时勿急告辞。” 游翁自是应下。 第4章 第4章 次日午时,折钺自便门回来,得知游翁已经离开,疑惑:“留下四字便走了?” 召青点头:“号完脉,留下四字便走了。” “无须再治”是个什么意思?治不好,所以就没必要再治了?折钺沉默不语。 召青道:“昨日来的那位使君已打听到了,名唤裴知白,是京里裴相公家的。” 折钺不假思索:“哪个裴相公?” 召青想,郎君他定是忘了,“就是那位老裴相公呀。” “裴鉴。”折钺轻哼了声:“那裴知白在哪处衙署当差?” “太常寺,”召青面色为难,“上署令。” 折钺冷笑,太常寺上署令,不过个区区从七品下。 召青接着道:“听闻本是太常卿孟延年亲自来的,却不想他临出发时在衙署前脚滑闪了腰,当即便坐立不得了,是以圣人便只得临时指派了同行的裴知白代职了。” 召青仔细想了下,这可真不怪他不知道,那人昨日来的时候的确是没有交代清楚原委的,或许是远途奔劳给忘了吧。 折钺问:“这裴知白是裴相什么人?” 召青答得利索:“孙儿。”他犹豫了下,“听闻此人八面玲珑,如今在朝中官职虽小,却也算小有名气,只不与那裴相如何亲近,前岁拜官入仕,顺的还是那位长公主的势,这事郎君是略有耳闻的,当时还觉风趣呢。” 折钺哦了一声,“是他。” “那位长公主”说的自是云家所出的那位,云贞长公主萧漱玉,先帝幺女,明丽雍容却不失慈悲妙善。及笄后便自请去了先帝时所封受的益州之地,至今已有八载。 而那风趣事正是前岁传闻的南郊献马,想到此事,结合裴知白昨日行径,折钺嘴角轻轻抽动了下,唔了句,道:“我知了。” 又问:“后苑人醒了不曾?” “还未醒。” 折钺哼了声,往后苑阁子去。 得知那小娘子烧是退了,人却未醒,不放心,又命人往城中寻了郎中来。郎中看不出毛病,只说人只是睡得沉了些,不用担心。 折钺哪见过哪个正常人是这样睡的?昏天黑地的跟永远不会醒似的。尤不放心,叫人又另寻了郎中来。还是同样说辞。仍不放心,这回干脆叫人一并再寻了三个郎中来。 三个郎中面面相觑,聚首忧心地讨论了会儿,依旧同样说辞,怕有不对,再说:“这娘子并无三焦元气衰旺之象,多睡会儿不妨事的。” 其中一个稍年轻些的往药箱内掏出根大针,“若郎君不放心,扎醒这娘子就是咯。” 笔杆粗的尖针,折钺哪里舍得,听几个郎中都说无大碍,便摆摆手放他们回去了。 执羽自山墙外轻巧跃入馆内,已非昨日装束。 萧云朔依旧是昨日那身装扮,手里捧了卷书趺坐窗前小榻静静翻看,听着执羽的禀报。 “折钺上午出门往山上见了个人,那人很警觉,跟丢了,也没看清模样。”又道:“他往屋里藏了个娇娘,下午在家召了好几个郎中,专为那娘子瞧病。” 他翻阅极快,边道:“知道了。” 执羽离开后,窗外一个黑影无声掠出,但见萧云朔还是那副趺坐翻书模样,对那黑影道:“听见了?” 那黑影点头。 “去吧。” 黑影无声应是,消失不见。 转眼又到第二日午后,遥棠仍睡得如坠云雾,有了些知觉,觉得自己身体和灵魂一样轻飘飘的,一团棉花似的,毫无要醒来的迹象。 昨日那郎中举着昨日那根针,问折钺:“郎君,当真要刺?” 折钺眼也不眨一下,抬了抬下巴:“刺。” 那郎中暗自嘶了声,碗里半碗烧刀子烧出幽蓝的光,他翻转着手腕火淬那针,一副要去割牛宰羊的架势,正淬得专注,瞥见折钺一双眼正直勾勾瞪着自己,心虚,又问:“郎,郎君,当真要刺?” 折钺凝视郎中:“你这针,平时治什么病用的?” 那郎中讪讪地:“俗话说,一门不到一门黑,这山山有老虎,处处有强人,不索,何获?” “其实吧,敝人私底下偶尔也接一些为村民鸡鸭牛羊瞧病的活计,这针原是给牛治病用的。” 折钺:“……”城内医者诸多,自己是如何偏对这么个不靠谱的医匠印象还不错的? 见他笑,那笑怎么看怎么阴恻恻,郎中一个激灵,狡辩:“所以敝人就问呢嘛,郎君还要刺吗?” 折钺一张脸凉凉的,威胁说:“再废话,将你整个剁了,扔池子里喂鱼去。” 郎中插科打诨:“啊呀呀,敝人这真是大火烧了石灰船,没救咯。”说着他正儿八经从针袋内摸出根正经银针,“敝人也就只能是试试。” 见对方没什么意见,郎中往小娘子手掌上少府穴下了针。 遥棠只觉心内骤然一紧,囫囵抬手,将那针拔了,握在手里,翻了个身。 阁子内登时落针可闻,郎中和折钺两个你看我我看你,郎中尴尬地笑笑:“怪耶……” 那几辆从京城而来,运载着册赠赏赐的马车,终于在第二日入夜前抵达了宣城馆驿。几个车厢被随意停放在馆驿内墙边,无人在意。驿吏在为这批负责运输的官吏马匹安排完食宿后,好整以暇地陪着驿长在西厅耍起了樗蒲。 夜幕降临,今夜无星无月,雨没再下,天上层云却厚。 天际还有微微暮色时,折幽居内上了灯。 折钺在后苑阁子待了一整个下午,卧在一把摇椅里不觉也睡着了,一觉醒来天都黑了。连叫了几声“紫沁”,不得回应。 折幽居西墙根下,一株百年女贞枝叶婆娑,西墙之内,青竹美石,小亭倚廊,花木翳如,山水毕具。两道黑影没入半隐苍岩,继而穿廊越瓦,片刻消失不见,丝毫没有影响灯火西楼里的静谧。 后苑阁子内,折钺擎着烛台往床帐内照照,还是那副样子,此刻他竟有些懊恼自己不通医理,想着这一病也是奇了怪,要是哪个医痴碰见这娘子,高低要将人抬回去研究。 见女郎安详敛目地睡着,他忍不住动手去捏那女郎的脸,女郎那白皙的脸蛋很快便长出了浅浅的红印子,长眉也皱了。 啪一声,女郎抬手打开了那只作乱的手,折钺嗤一声笑出来,想她这是快醒了,伸手还要去捏,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阁子。 是紫沁。 折钺敛容:“上哪儿去了?” 紫沁进来内间,见礼:“我方才往厨房去,交代置备了几样郎君和娘子爱吃的菜。郎君饿了吧。”她抬眼往帐内瞧望,疑惑:“咦,小娘子还未醒么?” 正这时,阁子外隐隐传来兵刃交接之声,折钺自幼习武,耳力极好,一听便知声音是东院传来。东院离后苑间隔不远,一道曲折行廊通往影壁月洞,再过处,是他平日居所。 折钺心道不好,出来阁子,见东边有火光隐隐。后苑幽辟,平日并不设防,西院窈然,护卫皆在院外。他速寻到召青,命他守好西楼,自己提了宝刀往东院去。 数十黑影如鬼魅般穿梭往来,他们手中的剑如灵蛇般翻卷,又如冰锥般凛冽,所过处利刃破喉,经脉具断,东院十几护卫瞬时死伤重残。 行廊尽头,一泓池水,几座堆叠山石。折钺于行廊间疾速飞奔。锵一声,他的刀快准狠,刀背击中对方剑柄,同时一个飞步翻转扣踢对方下颌。 那人的头迅疾一仰,身形如剑,倒退丈余,躲开那蓄力一踢,手中之剑仍牢握手中。 折钺臂袖为对方利刃所破,见状更是戒备,“你是什么人?受谁指使?”他还未曾遇见过谁的兵器能被他扣柄不落的。 那人没有回答,握剑的手,手骨碎裂,一丝闷哼也没有发出,黑布裹着的面巾下只能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眼,里面映着火光。 黑衣人后退转身,折钺抬腿就追。 这时,又有七八黑影悄然无声,齐齐自山石后涌现,继而同握刀那人厮杀开去。护卫长带着人赶来,数十人风驰电赴,同黑衣人激战起来。 霎时间,兵刃相击声与刀剑入肉声相织,骨骼碎裂声同哗啦落水声相和,铿铿铮铮,哐啷作响,火光映照处混乱一片。 空山高处,三人伫立,俯视山下那东屋红光熠熠的府邸。 山峦重掩,落脚偏隅,他们的视野实际并不很好。但见山下火光亮处,打斗诸人影影绰绰,却一望能辨,那几个黑衣杀手几无损折。 其中那女子喟叹:“哎呀呀,得亏近来多雨,这真要烧起来,可还得了?” 一男子笑说:“瞎骡子打里呢,那家的可是不大行啊哈哈——” 二人笑作一团。 折钺这头,可配援手的护卫俱已赶来,片刻之后,他们人却越打越少,反倒那些黑衣人数量没有减少迹象,不时还从暗处闪出一二个急袭。 对方剑招阴毒鬼魅,又都是些很不寻常的江湖身法,他的手下都是些营里的兵士,平日的操练都是些杀敌硬功,这一对战如何不叫吃亏。 眼看那群黑衣刺客一个个都跟没有痛觉似的,终于有些个被扎了心,残了臂,断了气,手里的剑仍握的死紧。他们有备而来,显然直指自己命门,折钺心道今夜怕不是撞了鬼。 护卫长险被割喉,身上几处豁口正火辣辣的,灼痛隐隐,心沉了几分,对折钺道:“将军小心他们兵器,有毒。” 折钺浑身只肩背处受了一道半寸剑伤,现倒还没有伤痛外的其他感觉。 护卫长策应折钺左右,又道:“将军,你先走吧,趁我等还能将他们拖下。” 山麓五里外,水阳江畔,有他们折家一处五百人的营寨。闹出这样的动静,营中必有觉察,这会儿部将定已往这边赶来。 折钺大为光火,叱道:“多嘴。”他一刀砍落对面黑衣人的一节肘臂,想他们一行将自家毁成这样,他势必要将背后主使之人碎尸万断了才成。 偏这时,后苑方向传来细碎动静,仔细看去,竟有火光隐现。折钺眉头一皱,一个旋身,甩开周身刺客,转往后苑奔去。 第5章 雾雨花泥 后苑之内,墙根石下,草圃丛间,楼梯板上,三五具黑衣刺客尸体横陈,各自零落,皆被一击毙命。召青追越进来后苑,见到的就是如此场景。 他原守在西院,见东边火光大盛,不明情形,未免焦急,乍瞥似有一黑影自西院暗角一闪,顿时心下生疑,独自上前,循着方向查探。本也不见声息,以为错觉,却忽闻声响,继而循声至此。见楼阶之上,阁子内生起火光烟雾,他正往那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怎么在这?西院如何了?”是折钺。未及召青解释,他人已是越阶而去,入了阁子。 阁子内燃起的火,是紫沁惊惶之下蹉跌,碰翻烛台所致的。紫沁蹲坐在墙角,抱缩成一团。 进来的那个黑衣刺客没有理会墙角那正瑟瑟发抖的侍女,径直往床帐内寻去。他掀开帐帘,收竖手中躺血的剑,忽而耳边一道破空声响起。 折钺挈刀而至,瞬息间,快刀一闪,向欲行不轨那刺客当头劈去。 黑衣刺客偏头一转,一尾游鱼般避开刀刃,手上剑柄一个翻转,直指折钺命门。 二人过了数招,正难分难解,阁子外传来打斗之声。想是先前那几个黑衣刺客已经追来,折钺只得先将对手的黑衣刺客逼斗至阁子外。后苑之中,霎时混作一团。 不过一炷香功夫,西院接连失火,叫折钺好不抓狂。 这场夜袭持续了近两刻钟,短短的两刻钟,于内中之人却是分秒必争,瞬息之间,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其间,苑内兵戈分散,有两辆马车接连被护送出折幽居。 两刻钟后,折营部将终于率兵众赶来,不多时,折幽居复归宁静。 那辆载着西院主人的马车早已同折家兵士会合;本该紧随其后的另辆马车却历经追杀,正奔驶在一条不明泞道上;赴前招引黑衣刺客的折钺不知所踪。 * 在一阵或急或重的颠簸中,遥棠逐渐无法忍受自己左脑后脑右脑与车板间持续不断的碰撞。 忽然,随着一声刀砍硬木的沉闷震响,她的身体被一股急剧前倾力向前拉扯,朝下扑摔而去,她的右手本能伸前一挡。 砰的一声——身体砸摔在车板之上,遥棠右臂传来的痛感急剧拉扯着她的意识。 模糊的视线中,风吹开帷幔的那头,是马蹄踏地,溅飞泥泞,一骑快马转眼消失不见。 终于,遥棠清醒了,又觉自己并不清醒,或是不够清醒。似一觉惊心,动魄之梦忽醒,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很不对劲。 遥棠企图在自己脑中迅速抓住些什么,但显然,她此刻的脑子并无法满足这样的高强度需求,隐隐钝痛起来。 道旁丛林之后,阒黑一片,连马匹咻咻的呼吸声都消融在这样的阒黑里。阒黑之中,马蹄稳健地抬起,又轻缓地放下,天落起小雨来。 遥棠勉力起身,摸黑往车厢外探去,只左脚一踏出车厢便踩了个空。脚下的车板咔一声断了,她整个人便啊呀一声,气息虚浮得很,心神一颤地栽跌在了车底的一滩积水烂泥之中,好不狼狈。 她身上太虚弱了,没什么力气,像是几天没有吃饭,很快,她便又察觉了不对。眼前,几对马蹄缓缓晃动。 遥棠整个人登时警惕起来,不敢妄动,屏吸凝神,缓缓抬眼,视线穿过挡在自己眼前的几绺乱发,越过马头,向那马背之上望去。 沉是薄雾浓云的夜,冷是春雨埋泥的凉,遥棠无声承受着首骑那人的睥睨。那人一袭黑衣劲装,身姿挺拔,手控缰绳,他的一张脸孤傲冷厉,本掩在头戴的竹笠之下,现正被她仰视着。 遥棠有一种直觉,那双幽深的眼中盛着的是沉冷杀意,而这杀意或许是因为她不该看见他的脸,纵然她只大概看见了个轮廓。 “咦?这就是折钺藏在家中的妾?” 一个声音问道。 后面还有两骑两人,话是其中一人说的,这道声音在遥棠听来有些怪异,她惨白的面色更白了几分,但觉那人没什么恶意,心反倒渐渐平复下来。 执羽将脑袋往前抻了抻,可惜天太黑,瞧不清楚模样,见那娘子摔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半声不吭的,像是昏过去了。 思平对那等事可没什么兴趣。他们是在望见那群赶来的折家兵士的影后离开的那个山头,自然也是看见了驶离折幽居的那两辆马车。他只是不大明白,这辆马车……这个车厢如何就被遗弃在了这荒道上? 萧云朔错睨开眼,调转马头,道:“愣着做甚?还不快走。”再没说什么,径直策马离开。 这本是条极其偏僻的荒郊野路,而现下出现这样的变故。思平眼神躲闪地看了执羽几眼,紧跟着也策马走了。 执羽低头看看地上的娘子,又抬头看看他们驰去的背影,紧接着也调转了马头。 执羽没为难太久,往前没走几步,又调转回头,心道自己怕不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人?若是长公主殿下,见此才不会袖手旁观……继而跳下马来。 那娘子果然昏了过去,她的衣裳浸了泥水,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被抱起时,湿重的泥水顺着衣物纹理向下滴落,执羽将人趴放在马背上,自己跨坐鞍尾,终于也拍马走了。 为首的那人并未打算取她性命,见那三人一行相继策马离开,遥棠没有放松警惕,因最后那人没有驱马,没走远,又回来,很快下马来到她身边。 是那个声线怪异的男人。遥棠不知他要做什么,只下意识地闭了眼,然后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对方抱起,并被趴放在了他的马背上。 马腿有力,健壮奔腾,遥棠被颠地胃里翻腾,在呕了几口苦水后,终于消停了。男人勒马缓行,带着她进了一片竹林,随即在一弯溪水旁驻了马。 遥棠看见了停放一旁的另两匹马,应是先前那两人的,那两人此刻已不见踪影,她没打算继续佯昏。 执羽利落地跳下马,将人抱下来,夜色中,见怀里安安静静的娘子似正痴痴地看着自己,她嘿嘿笑起来:“醒了?听说你是个呆痴,也是折钺在外边捡的。” 见小娘子登时紧抿了唇,又道:“勿怕,俺每可不像他,妹妹叫的甚么名?可还记得自家在哪儿么?哥哥好送你往家去。” 她说话时,声音像古铜表面,有种粗糙的质感,是它本来的样子。 离得近了,遥棠也无法看清对方的具体模样,天实在太黑了,只直觉他或许本性不坏。 在两次从他的话中听到一个与自己有关的,而她却并不认识的,约莫是个男人的名字后,遥棠茫然了。她想她的确没死,但却好像有什么奇异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不然如何解释这些令她一头雾水的话和这些她看不明白的人物场面。 听那人说她是个呆痴,却不知道她什么名字,又问她家在哪,分明是个生人,遥棠当然不能贸然作答,姑且顺势而为吧,她琢磨。 见怀里那小娘子没有回应,只把头埋低了,执羽也不知人家听没听懂,到底会不会开口说话,瞧她那样倒有些害羞似的,执羽脚下一停,觉到她将人家这样抱在自己怀里真是好生奇怪也,心说反正人也醒了,遂松了手将怀里娘子放下,打算让她自己跟着走。 遥棠不妨男人突然将托抱住自己的手松了,恰自己又虚的很,四肢无力,裙下脚掌又被地上石子硌了下,没站住,整个人往地上坠去。 执羽一把扶住那站也站不稳当的娘子,心道这娘子到底犯的什么病?虚成这样,无法,只得将人背在背上,又听那娘子肚子咕噜噜地响,笑:“原是饿了呀,哥哥这就带你填肚子去。” 遥棠瞬时被激地一阵脸热。 执羽沿着草木掩蔽的墙根走了一段,转过爬满藤植的墙角,方要入偏院那扇小门,就听一道声音喟叹:“你果然还是将她带回来了。” 小门没关,半掩着,思平抱着剑自那扇斑驳破旧的门板后走出,不期执羽背上那娘子正痴痴望着自己。 这处有了些光亮,依稀能见对方是个模样清秀,年纪不大的男子。触碰到对方眼神,遥棠垂眸,将脸往乱发后偏了偏。 思平讪讪的,还是道:“你都道她是呆痴,八成是记不得家在哪儿的,俺每明日可就要起身回京,你这个‘哥哥’好赖是要做到底了。”还有些话,他没再说。 既然思平在这,公子就不会再出现在门后了,执羽叫他让让,径直入了门子,道:“你家文郎君也不大好相与,我怎不见你在你家郎君面前这般拘谨?” 思平心道他家郎君如何就不好相与了?况这萧公子可不一样。他嘀咕:“你又好到哪去?” 萧云朔下榻处是宣城驿馆驿偏隅的一个单院,他外出一趟,身上淋了雨,又粘了泥,很不舒服,回来后径直回了自己卧房,阖上房门,暂没了动静。 执羽和思平自是同萧云朔一道,也住在这个单院里,单院不大,不是馆驿里最好的,但却是适合他们,也符合他们身份的。 屋舍简陋,内里除前厅外,只一间内室。幸而前厅尚算宽敞,除了个四方桌和几条长凳再无什么其他占地的物件。 执羽和思平现站在厅中,齐齐将目光从那紧闭的内室门上收回,你看我我看你,一切尽在不言中。 思平倒是习惯了,讨个铺盖随便在哪躺着就能凑合睡一晚。执羽虽是个女子,但她常在外行走,对自己的事那是驾轻就熟,有便门走便门,没便门找将就,此番在这馆驿,前两日还好说,今夜是再不好找便门的。 思平撇着嘴,摊了摊手:看吧,你就这样把人捡回来,也不想想俺每什么情况。现下咋办? 执羽眨眨眼:能咋办?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呗,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遥棠被背着带到了这处地方,她仔细留意着周遭,室内一盏燃油壁灯,不甚明亮,就着这样的火光,她终于看清了那二人模样。 二人皆束发,瘦高,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背她的男人脸蜡黄,下巴冒满胡茬,右脸长了条疤,反衬另一人清秀非常,像个书生。 她现正悄然解读着二人无声的交流,早忘了自己这一路趴伏在个陌生男人背上的不适。 就屋外的情况看,遥棠是摸不着头绪的,从内看,这当是处临时居所,前面那间紧闭内室里的,就是这处居所的主人了,不出意料的话,便是先前首骑的那人。 观这二人反应,毫无疑问,这二人当是先前首骑那人的手下,听命于那人,但又不完全听命于那人似的,否则如何解释没有那人的命令,他的手下能擅自将她给“救”了,现又在这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该如何安置她。 遥棠正是饥火烧肠,肚子里空的,脑子不由自主地也要放空,她只求能尽快饱餐一顿。那人将她放在桌旁的一条长凳上坐了,她收回点心神,观他正脸不如预想中凶恶,遂又放下些心。 屋角堆了些杂物,包括几个大包袱,执羽在其中几个包袱里挑挑拣拣,凑出一整套衣服鞋袜,虽都是她穿过的,却都是其中最新的。 执羽一手捧衣一手提鞋,眼睛往那娘子身上打量:衣服,她瘦,这娘子也瘦,她高,这娘子看着也不差什么,能穿;鞋子,她脚大,鞋也大,这娘子裙底露出的半只丝履看着纤纤的,脚大不了,穿她的,容易摔。但没办法,能穿就行。 遥棠两手捏着自己污糟的裙裾,做拘谨状端坐着,见那人不住地打量自己,现更是盯着自己的一双脚看,顿觉脚底更凉。她原本是穿了双鞋的,只不知何故脚上未有套袜,一对儿丝履先前在马上时颠落了一只。 遥棠低眉敛目,缩了缩裙下那只光裸的足。 思平张口结舌,低声道:“你不会打算让她就在这儿换吧?” “不然呢?”这不是条件不好么?执羽冲门外努努嘴,示意思平赶紧出去。 那间内室很安静,一如既往,思平踌躇着往门外去,见执羽不动,狐疑道:“你也不怕吓着人家。” 执羽知道思平说的是自己的这身男人行头,理所当然道:“她不懂。” 思平语塞,又听执羽补充,“正好,你去馆驿灶屋为她拿些吃食来。”他应了,出去并阖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