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怎么当白月光?》 第1章 咸鱼扑腾 元亨十七年,虞武帝驾崩。 依照圣旨,太子肖长祐登基为帝,由定北侯明修野辅佐幼帝理政。 次年,帝改年号为天禧,封定北侯为摄政王,权倾朝野。 - 天禧元年,春分。 肖瑞被魏进忠喊醒时天还蒙蒙亮,脑子也蒙蒙的不灵光。 床不对……不在皇宫……京郊行宫……祭祀…… 盯着床顶缓了一会儿,他认命地下床洗漱,任由宫女给自己套上繁复厚重的吉服。 不多时,寝宫的门被打开,沉稳的脚步声和布帛拖行的声音靠近。 来人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配饰撞击发出脆响:“微臣参见陛下。” 肖瑞强行支棱起上下眼皮,微微侧身看向他:“免礼。” 魏进忠自觉带着屋内的下人离开。明隐拿起一边的冠冕仔细给打瞌睡的皇帝戴上,梳理旒珠时食指在白玉般的面颊上轻轻蹭过。 “陛下,今日祭日典礼的流程可记牢了?” “记住了……”肖瑞艰难抬手挠了挠脸颊,眼中终于清明了些。 祭日典礼流程复杂,礼部的人已经跟他核对过,明隐也帮他梳理了几回,他已经记得很清楚了。 就算有小人作怪,明隐也能处理好。 看着身量颀长的少年帝王,明隐嘴角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 “陛下,我们走吧。” - 朝日坛上,文武百官肃立两侧,摄政王与礼官手捧礼器站在前列,帝王手持玉圭,在东升旭日的照耀下一步步登上百级白玉阶,站在最高处,按部就班完成祭祀礼。 肖瑞转身睥睨百官,听着礼官的祭词,目光又渐渐飘远,落在阳光洒落的大地上。 “……吾皇祗肃,恭行大礼,以祈天眷,以佑黎民……赐以丰年,百谷蕃盛……愿此诚心,上达天听。谨祭。” 万物复苏。 又是一年春。 - 祭礼完成后百官按例休沐一日,可皇帝就是一个几乎全年无休的职业。下午收拾行装赶回皇宫后,御书房里还有成堆的折子等着批。 回皇宫的路上,肖瑞特意邀明隐同乘。两人就在宽敞的銮驾里挨着讲小话。 “明日那些老东西又得上折子唠叨,说朕邀你同乘不合礼数。你每日要批的折子这么多就是因为这些人老是抓着点鸡毛蒜皮的事不放。”肖瑞整个人黏在明隐身上,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道。 明隐失笑,给猫顺毛似的抚着他披散的头发:“陛下,庞太傅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 “朕才是道理。若不和你同乘,朕在车上睡觉磕碰了怎么办?”肖瑞开始胡搅蛮缠,非要明隐陪他躺在改装过的小榻上歇息。明隐拗不过,将少年护在怀里同眠。 车驾外人人静默,车内两人也都不说话,静得能听见彼此或快或慢的心跳。 肖瑞保持着幼时的习惯,紧紧攥住明隐的衣襟酝酿睡意。 在他迷迷糊糊阖上眼时,他听见明隐很轻地开口:“陛下,再有不到两年你便及冠了,臣会将更多权力交还给你。” “啊?”肖瑞实在累得不行,眼睛撑开一条缝试图去看明隐的脸,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只能勉强理解明隐的话并给出回应,“为什么?你太累了吗?” 明隐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心微蹙:“陛下,及冠前你必须学会自己去面对大臣、处理政事,再由臣代劳确实不合规矩了。” “朕可以帮你的……” 说话间,肖瑞的意识逐渐模糊,话说到一半就沉沉睡去。 明隐久久注视着少年因侧睡而微微鼓起的脸颊,最终还是在他均匀的呼吸声中合眼浅寐。 - 不管肖瑞如何不情愿,明隐带着他批奏折、见大臣的次数仍旧越来越多。 肖瑞每月原本就有庞太傅布置的诸多课业,加上明隐要求练习的各种武术,密密匝匝地挤压着他的生活。 偏偏肖瑞根本不敢不做庞太傅的课业,也不想给明隐增加更多工作量,于是只能每天苦哈哈硬着头皮迎接命运的狂风暴雨,时不时在明隐面前小小崩溃一下,久而久之,竟然真的让他熬出头了——五月初五,他的生辰! 是的没错,不是因为他有长进了,只是因为他要过生辰。 虽然还在国丧期内不能大办,但是成功换得一日喘息的机会! 肖瑞早早安排好了那日的行程,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打扰,午时便带着两个御前侍卫乔装出宫游玩。 京城新开了家醉风居,靠山大得很,连江尚书家的纨绔都没从掌柜手下讨到好,反倒给这家酒楼添了讲规矩的好名声,日日人满为患却也没什么闹得很大的乱子。要不是有个巴结明隐的官员把提前在这里订的包间让出来,今日他还真不一定进得去。 醉风居消费不低,那官员也只订了个二楼的小雅间,可光是这么个临街的小雅间的布置就足显东家的手笔之大。 雕花屏风与淡色纱灯相映,一方木桌上也刻着两句吉祥话,银壶斟酒,玉盏流光,窗边的青瓷瓶里插着两三柳枝。不比皇宫的奢华,却别有一番意趣。 肖瑞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托腮看着楼下行人如织的热闹,舒适的微微眯眼笑。 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要不是先帝走的太突然,他本来还可以这样闲适地吃吃睡睡很久。 父皇严厉,但也愿意在他生辰宴时放下帝王架子;明太傅会亲手给他做长寿面,待他如自家小辈;还有明隐,自小便时常入宫陪他玩耍、习字,教他练武,送各种精巧玩意儿给他…… 肖瑞的目光落在某处虚空,楼下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与门外的喧闹都渐渐离他远去。 店小二把上齐的菜一一摆好后就退了出去,并未惊动窗边面容姣好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雅间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肖瑞原本仍盯着楼下的人群出神,此时发觉有人靠近警惕地扭头,看见明隐后先是错愕,随后眼中亮起一片跳跃的光点。 他一下惊喜得连帝王仪态都顾不上了,噌一下挤过去抓住明隐的衣袖:“不是说赶不回来吗?” 明隐今早临时被工部的人请到京郊去考察农具改良成果,派人传信来道歉,让他今日自己来醉风居吃饭。 往年几乎都有他为自己庆生,突然只剩下他自己,还真有一点不习惯。 “还要多谢陛下等臣一同用饭。”明隐落进那双明亮的眸子,嘴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饭菜都凉了吧?” 肖瑞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发呆太久,开始犯懒不想吃饭了,理直气壮地点头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朕好饿,快叫人把菜再热一下。” 明隐吩咐下去后在肖瑞对面落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子递给他,温声道贺:“生辰快乐。” 肖瑞表面矜持地接过礼物并道谢,内心悄咪咪又吵吵闹闹地开出几朵小花。 他轻轻打开匣子,神色一怔,旋即莞尔一笑:“长命锁啊。” 捧着长命锁翻来覆去摩挲好久,他开口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雕刻手艺我感觉有点熟悉。” 明隐一直在观察肖瑞的反应,见他欣喜又珍惜的样子也跟着勾起嘴角:“我淘到一块上好的和田黄玉自己雕的,可惜手艺不精,只剩这么大了,少爷不嫌弃就好。” “您幼时常戴的那个长命锁是我舅舅雕的,我的手艺是他教的,您觉得熟悉也正常。” 提起故人,两人一时没再说话,直到菜又上齐才扯了个话题聊起来。 出门在外安全起见,他们不再以君臣相称。 就如同幼时相伴那样,轻松地谈论坊间关于某某大臣的传言和话本上的轶闻,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春日里暂时放下大虞朝的命运、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和容不得细想的自己的未来。 - 饭后,明隐又陪着肖瑞逛了两条街,买了不少民间的新奇物什和新鲜小吃带回宫去。 两人卡着宵禁的时辰赶到宫门前,魏进忠已经领着轿子在门口候着了。 明隐抬起手肘让肖瑞扶着下马车,又恢复往日沉稳冷肃的摄政王模样。 他行礼道:“臣恭送陛下。” 肖瑞没有多言,端着帝王威严径自坐上轿子回宫。 他在夜色中暗暗长舒一口气。 今日的戏,总算是做够了。 第一根小竹笋终于开始冒尖尖啦!虽然只有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咸鱼扑腾 第2章 咸鱼扑腾 六月的京城才算彻底入夏,烈日高照,暑气蒸腾。 御书房里摆了尊冰鉴降温,肖瑞批两本奏折就要取颗冰镇葡萄吃,勉强压下批阅问安、告状之类的废话折子的烦躁。 又随手在几本长篇废话后落下朱批,肖瑞实在耐不住由内向外翻涌的热意,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正对着的半池荷花长势喜人,挤挤挨挨着亭亭玉立。 肖瑞投过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看,这就是朕的后宫三千佳丽。 魏进忠的通报打断了肖瑞与“后宫”同热的兴致:“皇上,摄政王求见。” 肖瑞扯回天马行空的脑子,坐回御案前,清了清嗓子道:“宣他进来。” “嗻。” 明隐快步走到殿内俯身行了个礼,旋即呈上一本奏折。 肖瑞察觉到他的神色凝重,迅速翻看奏折,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恒州是南方第二大城,每逢夏季暴雨便极易遭水患,常常损失惨重。先帝在世时已经有了合适的治水方法,派人、拨款一一安排妥当。按照预期,今年年初建成的最后一个大坝竣工,这一套水利设施便可保恒州甚至周边三城免受水患侵扰。 可几场春雨过后,就有两处堤坝和一处引水渠发现裂缝。当地县官查探后迅速上报,恒州城主却封锁消息想自行解决,结果偷偷招来的民间工匠技术不行,修补过后的堤坝被梅雨季流量上涨的清江水直接冲毁。事已至此,才有恒州小官冒险将消息送到京城来。 “一群蠢货!”肖瑞怒不可遏,把奏折狠狠拍到桌上,震得整条手臂发麻。 明隐一撩衣袍跪下,冷静劝说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派官员前往恒州,安排疏散周边百姓,尽快修缮堤坝,将损失降到最低。” 肖瑞强压怒火,迅速召见户、工、刑三部尚书商议对策,有条不紊地安排救灾事宜。 已近未时,肖瑞挥退众人,泄力靠在椅背上,抬手轻揉酸胀的眉心。 “陛下,可要奴才现在去传膳?”魏进忠观察着肖瑞的脸色,小心开口。 肖瑞没回答,瞥了这个大太监一眼后问:“魏进忠,你跟在朕身边多久了?” “回陛下,约莫十五年了。” “你说说,这些大臣老奸巨猾,当着朕的面也敢耍心眼,”肖瑞回想着方才议事时几个大臣看似滴水不漏的说辞,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开玩笑般拖长声音问道,“朕该先砍哪个呢?” “陛下,奴才不敢妄议朝政啊。”魏进忠诚惶诚恐地跪下。 肖瑞眉梢微挑,愉悦地笑起来:“快起来,朕同你开玩笑的。” 魏进忠点头附和,起身站好。 他陪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如今却也看不清陛下心中真实所想。 陛下越来越像先帝,不知对自己来说是福是祸啊…… 肖瑞不知晓贴身太监的胡思乱想,装深沉一波调整好心态后就继续伏案批阅剩下的奏折。 明隐说要放权是一点不含糊,联合庞太傅给他填鸭两个月就敢让他在早朝上独立决策一些小事,还日日挑出小部分不紧急的折子给他批阅。 结果这群大臣不知道哪来的消息,知道他现在会自己批折子,三天两头呈上来一堆问安表忠心的废话奏折,大大增加他的工作量。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没脾气是吧? 他今日确实被这群贪官气到了。一个恒州城主能有那么大的能耐在一州只手遮天,只靠督州配合是不可能的,必定是和京城里的某些老东西勾结。先叫来几个喜欢拉帮结派的敲打敲打,之后他有的是工夫处理。 在此之前,他要先解决一下这些废话连篇的奏折。 - 御书房外,明隐领命回王府找故明丞相留下的手稿,江尚书忽然走到他身边道:“王爷,陛下近来在处理政事上,可是越来越有先帝的威严了。想必王爷和庞太傅付出不少心血吧。” 明隐搪塞道:“陛下自幼跟在先帝身边,有先帝言传身教,陛下自己也聪慧,处理政事自然不必我们臣子指手画脚。” “那是自然。”江尚书笑道,“想必明年加元服后,我大虞必将在陛下的治理下更加繁盛。” 明隐扭头看向这只老狐狸,似笑非笑道:“江尚书,恒州水患一事事关重大。你领命不尽快回户部处理相关款项,反而在此讲些不知所云的话,若耽误了时间陛下要治罪你可担得起?” 说罢,他不等江尚书回答便加快步子离开。 江尚书一言不发地捋了把胡须,朝明隐离去的背影行礼,起身掸去衣上的尘土便转身往户部去。 - 翌日早朝时,恒州水患一事已传遍朝堂。 三部尚书已经上奏基本情况,肖瑞本想从明隐那里得到些建议,却发觉他有些心不在焉,默默将部分事情延后处理。 退朝后,肖瑞将明隐单独叫到御书房,屏退左右后才开口:“你今日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发生什么事了?” 明隐俯身一拜道:“臣无事,还请陛下恕罪。” “平身,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肖瑞无奈道。 他见惯了明隐这副有心事却不说的样子,心知拿他没办法,只好转移话题:“朕昨日要你回府找你舅舅的手稿给工部,可有收获?” 明隐脸色微变,语气有些僵硬道:“臣找到了大部分清江水利的设计图纸,昨夜已派人交给孙尚书。” 肖瑞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直接凑到他跟前,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笃定道:“明修野,你有事瞒着朕。” 明隐这下整个身体都肉眼可见的僵硬,目光躲闪,生硬地回答:“臣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肖瑞气笑了,“让朕猜猜,跟明太傅有关吧?” 明隐沉默着。 “跟手稿有关?找手稿的时候发现了什么?难不成太傅给你留了个表弟?还是有个舅母?” 肖瑞想胡说八道刺激他坦白,忽然瞥他一眼,被他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不……不是,真、真有啊?朕就是乱猜……” 肖瑞一下子就释然了。 任谁突然发现自己敬重的舅舅其实有个苦守寒窑的妻子,或者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甚至两个都有,都会难以接受的吧。 他自己都接受不了。 太傅你晚节不保啊?! “这、爱卿你先去偏殿休息吧,晚些朕再找你商议要事。” 明隐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谢恩后由魏进忠领着去了偏殿。 肖瑞也恍恍惚惚,一屁股坐在小榻上,半晌无言。 - 偏殿内。 明隐强行压抑翻涌的情绪,才没让自己将一切对肖瑞和盘托出。 先帝崩逝后,准许他将丞相府改为摄政王府继续居住,他出于尊重,从不曾乱翻舅舅的遗物。最难熬的那段时日,也不过是在舅舅的书房里枯坐。 恒州水患是舅舅提出的治水之法,堤坝、引水渠的图纸绘制都有舅舅的参与。陛下也是知道这点,才劝他找出舅舅的手稿,以度过这次的难关。 而他,在舅舅的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一封书信。 一封先帝写给舅舅的情书。 小笋继续艰难地露尖尖角…… - 肖笋笋:事已至此,先吓唬下太监吧(飚演技) 魏进忠:(猜测)(绞尽脑汁)(瑟瑟发抖) - 肖笋笋:你有舅母[害怕] 明笋笋:我的舅母是你爹[裂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咸鱼扑腾 第3章 咸鱼扑腾 事关故人颜面,肖瑞再没提过此事,正经危坐地和面色恢复如常的明隐商讨救灾人选。 “那个来京城报信的县官,叫钟钦文的,是元亨十六年的探花。若此次差事办得好,可调回京城为官。” 肖瑞翻了下吏部呈上来的往年考核记录,暗自咂舌。 此人能文能武,在县里风评不错,但大概率是个直性子,得罪了上官,记录上的政绩……说一句平平无奇都是抬高。 “就是不知道……”这次传信入京后还有没有命在? 明隐适时开口:“臣已经派人前去保护他和他的家人,陛下监禁恒州城主和督州的圣旨昨日也已快马送往恒州,定能保他性命无忧。” 说罢,他不知想到什么,提议道:“陛下,臣不赞成此时调钟钦文回京。” 肖瑞面上笑意微凝,没有作声。 明隐微低着头,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继续说:“钟钦文此次上报灾情有功不假,可吏部政绩考核记录也未必作伪。臣认为,可再让他任恒州城主两年,以他真正的政绩服众,再考虑是否调他回京。” “是朕考虑不周了。”肖瑞悠悠叹了口气,“希望这次可以尽力护住清江一带的百姓吧。” “看来先帝没办的事,朕也得一并办了。” - 有恒州城主和督州革职查办三日便判抄家的震慑,下面的大小官员都卯足了力气干活,不足月余,除了那三处来不及修缮的,其他堤坝和引水渠都检修完毕,该疏散的民众也很快迁到周边安全的地方。 检修过的水利设施成功抵挡了部分洪水,周围各州纷纷开放仓廪安顿灾民。 八月初,恒州水患得到成功解决。一时间,恒州人人称颂皇帝功德。 钟钦文作为此次的救灾主管官员也声名远扬,直接擢升为新任恒州城主。 明隐在肖瑞的授意下,趁热打铁上奏严查工程贪污一事。 一语激起千层浪,朝堂上顿时哗然。 摄政王一党和一些中间派静观其变,明智的豺狼扮作俯首的犬,不动声色地搅混水,余下便是群贪婪的小喽啰和真真假假的皇党各执一词。 肖瑞端坐上首,无言地欣赏这出闹剧。 各路牛鬼蛇神穷计毕现,丑态百出。 他亦是戏中一傀儡,偏想做那牵丝的人。 - 肖瑞将自己逼成一根紧绷的弦,一边压着刑部追查恒州贪污案的幕后主使,一边暗暗打压江尚书一党。 明隐和庞太傅多次进谏劝他不要操之过急,反被他以忠君之名相压。 就连魏进忠都看不下去,冒着砍头的风险劝说:“陛下,奴才斗胆想问一句,您为何急着对江尚书一党下手?” 彼时肖瑞只是轻叹了口气:“朕也累的很啊。” 这活真难干。 好想休假。 魏进忠注意到少年皇帝眼下的青黑,没再多话:“奴才只希望陛下保重龙体。” 朝堂局势波澜渐起,却并不影响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 中秋夜里圆月高悬,虽碍于国丧期不能燃灯走月,家家户户的窗棂也静静映着合家团圆的幸福美满。 肖瑞一如往常邀明隐进宫留宿,仿佛这些时日的激烈争执都不曾存在过。 他命人在空置的东宫里摆一桌酒菜,边赏月边等人。 明知东宫里只剩他们二人,明隐依旧规规矩矩行礼,端端正正坐好。 肖瑞自斟一杯仰头饮尽,瞥他一眼笑道:“在这儿就别板着了。” 明隐望着月亮,没说话也没动。 肖瑞也不再自讨没趣,手中的酒一杯接着一杯,不多时,半壶琼浆尽数进了他腹中。 人们常说“一醉解千愁”,他也不是没醉过,可等酒醒了,该愁的依旧要愁。 抓贪官的进展还算顺利,他似乎并没有什么非醉一场不可的理由。 管他呢。 明日休沐,任他痛痛快快地喝。 “不宜贪杯。”明隐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阻。 肖瑞得意一笑:“你输了,罚三杯!” 不等明隐反应过来,他便往自己杯中倒酒,又是两杯下肚。 被拦住第三杯酒还放下豪言壮语:“今夜我要把你喝趴下!” 明隐无法,一手搀住晃晃悠悠站上椅子的酒疯子,一手扶着怼到唇边还洒了他一身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肖瑞被夺过酒杯也不恼,搭着他的肩,弯腰凑近去闻他衣襟上的酒香。 “醉了就进屋休息吧。”明隐低声哄道。 肖瑞觉得自己强大得可怕,直起身来大手一挥,恩准道:“行吧,你先去休息吧。” “陛下……”明隐试图再劝,椅子上的人却突然重心不稳向后仰去。他抓紧肖瑞的手肘用力一拉,猝不及防被人撞了个满怀。 肖瑞脑子晕乎乎的,搂着明隐的脖子嘀嘀咕咕:“你晃我干嘛?我头好晕……”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喉结和半露的锁骨上,明隐整个人僵住,原本环在肖瑞腰上的手猛地弹开,发觉怀中人往下坠时又不得不紧紧贴上柔软的腰肢。 “陛下,你醉了,臣扶你去休息。”明隐强自镇定道。 他抬手欲将肖瑞的手扯下来,忽听一声细若蚊蚋的嘤咛:“伴读哥哥……” 那只手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我在呢。没事。” - 肖瑞确实醉了,久违地做了一场混乱但很好的梦。 母后抱着他坐在院中的凉椅上轻轻地摇,面容模糊,但肖瑞知道她是笑着的。 “阿瑞,来生娘就想当一只鸟,自由自在地飞。” “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说:“那我想和阿娘一起飞。” 她笑,或者哭:“有机会的话,阿娘带着你。” “好。” 父皇走过来抱起小小的他,身后是明太傅和同样小小的明隐。 “父皇,不妄叔叔,伴读哥哥。”肖瑞乖乖打招呼。 父皇对母后说了些什么,母后点点头,变成一只鸟飞走,飞远。 他挥舞手臂,学着鸟的样子展翅,却掉了下来,被突然长大的明隐接住。 明太傅笑着揉他的脸,一如既往地温声道:“小长祐,你还没学会这个呢。” 他被一边的桃枝吸引,明隐便抱着他过去。 “小殿下,我在呢,没事的。” 定北侯世子用上阵杀敌磨出茧子的手轻拍他的背脊,安抚着他莫名慌乱的心。 肖瑞定定地看着他的脸,忽然凑近,在他的嘴角啄了一下。 明隐的脸突然变成桃花,他觉得有趣,又把嘴唇靠近花蕊胡乱地蹭,感受着花蕊一阵一阵的颤抖。 蹭累了,他停下来,缩到一个很温暖的洞里,想和明隐分享。 “明隐……” “明隐?” 没有回应,他有点着急,一声接着一声地唤。 终于,他听见明隐的声音:“我在……” 肖瑞满意地沉沉睡去。 - 翌日一早,肖瑞被可恶的生物钟唤醒,迷迷糊糊记起今日不用上朝,便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头有点疼,下次少喝点酒吧…… 大脑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一样弹出来几个片段,肖瑞突然清醒过来,猛地起身四顾。 东宫寝殿内空空荡荡。 他扶额长舒一口气,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近来烦心事太多,喝起酒来竟没控制住,明隐也不拦着他点。 肖瑞后知后觉地运转发懵的脑子,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喊:“来人。” 勉强一连喊了两三声,殿门外才有动静。 脚步声在门口顿住,好一会儿才响起轻轻的叩门声:“陛下,您醒了的话臣喊人来为您更衣。” 肖瑞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脑仁像被罩在酒罐子里,恼道:“你进来帮朕。” “臣遵旨。”门外传来明隐闷闷的声音,接着是不急还缓的脚步声。 明隐行礼后绕过屏风,臂弯挂着衣衫,目光牢牢黏在地板上,好似那里有什么连大虞摄政王都不曾见过的稀世珍宝。 肖瑞下床时绊了一下,被明隐眼疾手快地捞住,手下摸到一个绵软又突然变结实的物什,没忍住捏了两下,没等他细想,明隐就一把将他扶正,三下五除二给他穿好衣服站到一边。 肖瑞:? 明隐根本不看他头顶的问号:“陛下若无事,臣便先退下了。” “啊……”肖瑞张嘴欲言,明隐却已经风风火火地出了殿门,只留下一个略显慌张的背影。 肖瑞踱步到窗边,望着那道身影远去,眸色深沉。 他最终还是要走上肖恒远的老路,但是没关系,他的命,明隐的命,都会掌握在他的手里。 明笋笋:没搞清心意但危机感[愤怒] 肖笋笋:谋逆[问号] - 肖笋笋:醉酒耍流氓[亲亲] 明笋笋:慌张接受[裤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咸鱼扑腾 第4章 咸鱼扑腾 冬月,天气渐寒。 钟钦文新官上任三把火,雷厉风行地配合刑部官员查抄了恒州其他贪官,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包括肖瑞。 御书房内,肖瑞端坐上首,听着麒麟卫禀报几位官员的小动作。 他指尖有规律地轻叩桌面,笑得意味深长:“朕就怕他们不敢呢。” 江宏成其人,若是将心思用在正途上,定能助他完成大业,却偏要耍花招害国害民。 可惜江家在京城底蕴深厚,先帝没来得及处理这群祸害,只留下皇家暗卫统领手中的罪证。他既然接过这个烫手山芋,不管怎样都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肖五,三日后,朕要微服出宫,你去安排暗中布防。”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切记保密,不得让其他任何人知晓,尤其是摄政王。” “臣明白。”肖五应声,干脆利落地离开。 魏进忠犹犹豫豫地劝阻:“陛下,您贵为天子,怎可以身涉险?摄政王若知晓……” “魏进忠。”肖瑞警告地瞥他一眼,“你不说,朕不说,肖五他们也不说,明隐怎么会知晓?” 魏进忠无法,愁眉苦脸地去安排三日后的出宫事宜。 肖瑞埋头批改奏折,殿内一时安静下来,依稀可闻窗外寒风呼啸而过。 这些时日,他除了派人追查恒州贪污案,还下令精简奏折内容。凡是屁事没有上奏问安、抓着一件事引经据典长篇大论的,不仅扣月俸,还要扣上抗旨不尊的罪名挨板子。一番整顿后,他现在批折子的效率翻了几番,可以腾出更多时间干别的事情。 比如……仔细考虑对明隐的处理手段。 中秋节后,明隐极少同他单独议事,偶尔私下交流也恪守君臣之礼。 他的态度转变如此明显,肖瑞当然有所察觉。情感上,他并不想怀疑明隐;可思来想去,也只有他不到一年便要及冠掌权足以解释这一切。 “小殿下,你要知道,权力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人得到权力,不管他是否愿意承认,他就是会变的。” “明不妄。”肖瑞在心里悄悄直呼太傅大名,“你当初教我这些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料到今日了呢?” 他静静望着虚空,等待一个不可能等到的回答。 - 醉风居新推出一样叫做“火锅”的吃食,肖瑞邀明隐一道去尝个新鲜。 一个形制特别的铜锅在桌上咕嘟嘟冒热气,鲜香麻辣的气味充斥整个房间,刺激得肖瑞直咽口水。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从锅里夹了块羊肉,撅嘴呼呼两下吹凉塞进嘴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有种熟悉的美味感。 不过宫里厨子来自五湖四海,他曾吃到过类似的口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明隐也没能抵挡住诱惑,一口气吃了好几块肉。 两人一言不发,同步埋头吃肉,都没顾得上在意这段时日的隔阂。 酒足饭饱后,肖瑞兴致勃勃喊来店小二:“本公子想见见你们掌柜,有要事相商。” 掌柜知晓他们身份贵重,很快便赶来,听见肖瑞打听做火锅的厨子时讪笑道:“实不相瞒,这火锅底料是我们东家亲手炒制,厨子也只是用现成的材料,是以每日火锅供应都限量。只是不巧了,我们东家今日出城去找原料了,没法来见二位贵人。” 肖瑞思索了一会儿,见掌柜战战兢兢擦汗的样子不似有假,笑道:“不必紧张,本公子就是随口一问。” 他把掌柜的打发走,余光瞥见明隐冷漠的表情,顿时也收了笑脸,默默给自己斟了杯茶。 “明修野,你若是对朕有什么不满大可以直接说,何必摆出这副姿态?”肖瑞边小口啜茶边慢悠悠说道。 “陛下自有谋划,臣怎敢有微词?”明隐垂首,放在腿上的双手把那片衣料攥得乱成一团。 肖瑞心里有些发冷,索性不再看他,起身淡淡道:“朕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臣遵旨。”明隐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心口好似梗了一块石头。 他莫名心慌,一瞬间起了去拉住那个人的念头,又很快强硬地按下。 不可以。 不可以走上舅舅的老路。 - 肖瑞没喊上魏进忠,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市上走着。 街上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和摊贩。 昨夜纷纷扬扬的大雪给长街铺上绒毯,肖瑞仔细去听脚下碎玉声,大脑不合时宜地放空。 不多时,他走到一个死胡同里,正准备转身离开,巷口突然被一伙黑衣人堵住。 来了。 肖瑞眸光冷淡地盯着这伙刺客,从腰间摸出佩剑迎敌。 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可他心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大概是这群老鼠让他等得太久了。 肖五领着一众麒麟卫与刺客混战,肖瑞背靠墙面观战,时不时上前给受伤的刺客补刀。 这伙刺客水平比不过麒麟卫,没多久就倒了一地,只剩两个活口留待审问。 肖瑞随手把剑塞回剑鞘,无聊地拍了拍披风上的细雪:“肖五,你先带人回地牢。本公子晚些回去。” 肖五领命,离开前犹豫地扫了眼墙角,手已经落在腰间的剑上。 肖瑞朝他摇头示意。 剩了个人,正好让他找点有趣的事情做。 麒麟卫们麻利地处理好残局,各自藏身在肖瑞周边。 巷子内又没了动静。肖瑞百无聊赖地喊了声:“出来吧,没事了。” 没得到回应,肖瑞不耐烦地啧声,上前去墙角掀开遮挡的草席和竹篓。 那人手持匕首,冲出来便追着肖瑞刺。 肖瑞灵活闪避,还有闲工夫指点对方的不足:“有点武功但不多哈。这角度不对……你用劲小了……” 那人见实在打不过,准备往巷外跑,却被肖瑞一把拦住,便从善如流地单膝下跪,低头,抬手抱拳,一气呵成:“我什么都不知道,求公子放过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肖瑞懒洋洋打量她几眼:“本公子不需要。你走吧,下次注意安全。” “啊?”那人大着胆子抬头看向肖瑞,呆愣愣问道,“就这样?” 肖瑞气笑了:“姑娘,你还上赶着被杀人灭口啊?” 姑娘瞬间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就是……我的台词还没说完……” 肖瑞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快走吧。下次可不见得能碰上本公子这么好的人。” “公子留步!”那姑娘突然伸出右手,“敢在京城杀人,还养了一堆暗卫,公子身份定然不凡。我是一家酒楼的东家,最近惹了麻烦,想问问公子能否出手相助。” “没空。”肖瑞冷漠地绕过她往巷外走,“你不如去找官府。” 她依旧眼睛亮亮地跟在他身边:“这真是一桩划算买卖,我们何不坐下坦诚谈谈?” “小商人,你既知我身份不凡,有什么筹码够和本公子谈事?” 肖瑞垂眼看她,眸中波澜不惊。 不想回宫,闲着也是闲着,就陪小姑娘闹一会儿吧。 这样想着,他半推半就地被拉回了醉风居,畅通无阻地上了顶楼。 众所周知,醉风楼顶楼不对外人开放。托江家那个二世祖的福,宫里传着笑话了好一阵子,连肖瑞都听说了这个规矩。 而现在他们径自进了顶楼,无一人阻拦。 肖瑞双手抱胸倚在柱子上,视线紧紧跟随着屋内的另一道身影。 “本公子竟不知,醉风居何时也能叫做小酒楼了?” “公子若是不愿相帮,我这里就真的要变成小酒楼了。”那人嫣然一笑,示意肖瑞坐下,“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欢容,是醉风楼的东家。” 肖瑞没动:“你同江宏成是什么关系?” 江欢容愣了一下:“户部尚书吗?那是我的便宜爹。” 肖瑞觉得稀奇,眉梢一挑:“便宜爹?你是他的庶女?” “你能懂这个?”江欢容的表情一下变得十分奇怪,犹犹豫豫地比划道,“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肖瑞脱口而出。 “衬衫的价格是?” “九磅十五便士。”再次脱口而出。 “老乡!”江欢容激动得一蹦三尺高,冲过来揪住肖瑞的衣袖疯狂摇晃,叽里咕噜冒出来一串乱七八糟的话语,讲到最后甚至可以用哭嚎来形容。 肖瑞已经全然顾不上在意她状若疯癫的行为,只觉得脑子像被罩在钟里重重地敲了一下,闪过一些分辨不清的画面。 他一时无法稳住身形,踉跄着被江欢容搀到桌边坐下。 他迷迷糊糊感觉到江欢容在对他说话,可是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听不清任何声音。 意识清醒的最后一瞬,他喃喃道:“我要记得……” 记得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最近开学有点忙,真的燃尽了[托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咸鱼扑腾 第5章 咸鱼扑腾 “瑞瑞……” 明隐拿帕子仔细擦去肖瑞额头的汗珠,大拇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沟壑。 那日在醉风居分别后肖瑞便不见踪影,夜里才被肖五带回宫。如今已经昏睡整整两日,冷汗浸湿了一身又一身衣服。 “她招了吗?”他眉眼冷厉,掖被角的动作却轻柔。 魏进忠战战兢兢地回话:“天牢那边只说,江小姐哭哭啼啼,什么也问不出来。” “江、欢、容。”明隐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本王亲自审。” - 一枕黄粱梦,不可慰平生。 兴国寺的老住持这样说。 彼时,肖瑞挨着明不妄坐在小榻上,老住持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 室内寂静。肖瑞看看老住持,又看看明不妄,最终只是捧起方桌上的苦茶喝了一小口。 命数吗? 封建迷信的东西。 肖瑞睁开眼时还没完全清醒,意识陷在漫长的、走马灯似的过往里,被魏进忠的惊叫声硬生生拉出来。 “陛下!您终于醒了!来人!来人!” 聒噪。 肖瑞想喊住他,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好在魏进忠贴心地给他喂了杯温水。 “怎么回事?”肖瑞靠坐在床头,身体疲软得动弹不得。 “那日您被麒麟卫送回宫后昏迷了两日,摄政王把醉风居封了,如今正亲自审问江家二小姐。” 肖瑞瞳孔一震,急道:“去拦住他!” 明修野的审讯手段,江欢容不可能受得了。 “诶,嗻。”魏进忠见此,急匆匆去安排。 两个时辰后,肖瑞在偏殿见到了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江欢容。 太医诊断说,表面没有大伤口,但内里受损,要好生将养三个月。 江欢容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泪水无声淌出,沾湿了大片枕头。 “对不起。”肖瑞半跪在床头,无力地道歉。 江欢容眼泪流得更凶:“我想回家。” 回不去的。 肖瑞这样想,却没有道破。 明隐跪在殿内,远远望着床边瘦削的身影,内心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从肖瑞醒来那一刻起,他不曾看过他一眼。 - “明爱卿认为呢?” 御书房里,肖瑞眉心微蹙,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明隐身上。 一群老东西见上次清查没动他们,国丧刚过就打起他后宫的主意,天天一堆折子递上来催他立后纳妃。 今日更是说动庞太傅领头来御书房催婚,肖瑞不胜其烦,转头把问题抛给摄政王。 “回陛下,臣认为,您确实到了该立后的年纪了。” 肖瑞暗笑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明知已经和明隐站在对立面,还希望他能让自己称心如意。 他的心意,从来就不重要。 “朕知道了。” 把一干大臣搪塞回去后,肖瑞撑着书案缓缓起身,挪步到窗边,一把伸手推开窗子,任风雪刺进来。 魏进忠匆匆取来大氅给他裹上,然后静静立于他身后。 肖瑞眉眼微动,在听见背后的鼻涕吸溜声时叹了口气,复又把窗关上,扯下大氅丢给魏进忠。 “犯什么蠢呢!”他低低骂了声,魏进忠知道他并未动怒,只是笑了笑,把大氅收好。 那次病后,陛下越来越有活人气了,还是托了那位江小姐的福。 肖瑞在书案前徘徊良久,最终还是提笔写下一封书信,让麒麟卫送到江欢容手中。 自那日受刑后,肖瑞以救驾之名将江欢容送回尚书府休养,金银珍宝、珍稀药材等赏赐送了一大批,太医也定时派去检查她的恢复情况,总算是让她好得差不多了。 肖瑞派了两个麒麟卫暗中保护,同时也负责递送书信,是以他们并不算断了联系。 上次的来信中,江欢容说江宏成有意让她姐姐入宫,还明里暗里催她嫁人。 她说:“我就想挣钱养活自己,以后离开京城,不想嫁给这里的人。” 那时肖瑞回信保证绝对不会让江宏成如意,如今却去信问她是否愿意入宫为后。 这捆住他的锁链,又要再囚住一只自由的飞鸟。 但这是他深思熟虑过后的上上策。 只能如此。 出乎意料的,麒麟卫很快带回回信。 肖瑞屏气拆开信筒,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好。我来救你。” 肖瑞呼吸一滞,双手托着那张重若千钧的信纸,靠着书案滑坐在地。 魏进忠见势不对,领着一众宫人退出御书房。 肖瑞在空荡荡的殿内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良久,殿内响起一声自嘲的轻笑。 救他吗? 就算明知她只是个小泥菩萨,也太迟了。 他早就无药可救了。 信纸落进炭炉,霎时燃成灰烬。 那火光在肖瑞眸中只短短燃起一瞬,甚至来不及激起那片沉潭中的半点波澜。 - 翌日肖瑞便在朝上宣布立江家庶女江欢容为后,令礼部尽快筹备立后大典。 “至于选秀之事,此后不必再议。”他故意不去看下首众臣各异的神情,笑道。 这波冲击好像太大,殿内落针可闻,无人再奏。 可这不过是个开始。 肖瑞满意地颔首,趁机宣布实行官员考勤之制,不合格者贬,长期不合格者剥去官位。 说罢,不等大臣们反应,径自宣布罢朝离去。 一炷香的工夫内接连两个重大消息炸得一众大臣们晕晕乎乎,等他们回过神想找江尚书和摄政王打听消息时,却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 - 明隐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离开议政殿的,回过神时发觉自己已经站在御书房外。 宫墙边红梅正艳,晴光映雪。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愣愣站在阶下,遥遥望着御书房紧闭的门,久到江尚书再次从他身侧经过。 他的耳中好似隔了层膜,听不清江宏成说了什么,也无意同这位未来的国丈寒暄。 舅舅当年是否也曾如此锥心刺骨的难受? 为了这深不可测的帝王心,和明家流芳百世的忠臣名。 - 肖瑞三言两语打发掉江尚书,又定在桌旁琢磨棋局。 良久,他落下一颗黑子,勉强堪破一丝破局的生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魏进忠适时上前禀报:“陛下,摄政王还在雪里站着。” “不必管他。”肖瑞颇为闲适地伸了个懒腰。 他给了几个月的时间,最后得到的答复是要他立后,如今也依旧顾虑颇多,甚至不如他看的通透。 老古董。 冻死算了。 “陛下,今日融雪,外头挺冷的。”魏进忠仗着近来肖瑞活泼了些,壮着胆子多嘴,但一听肖瑞啧声又缩到一边装死。 “叫他进来。” “嗻。”魏进忠垂着头偷笑,不一会儿便把身体冻得僵硬的明隐领了进来。 肖瑞冷眼看他强行使唤不灵活的四肢行礼,像在观赏一出滑稽的戏剧,也不开口让他平身。 明隐嘴唇青白,衣角上沾着的细雪融化成水珠,沁入身下的毛毯。 “爱卿前来,所为何事?” “臣,”明隐嗓音沙哑得不像话,甚至还压抑地咳了两声,“臣斗胆,请陛下三思。立后一事事关重大,不可轻易下决断。” 肖瑞将宫女太监都赶出去,支颐着下巴,看明隐挺直的肩背,看他额上滑落的汗珠。 沉默许久后,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凉薄,沉声开口:“明修野,你敢忤逆朕?” 这是肖瑞第一次在明隐面前完全显露帝王威仪。 明隐心脏忽然绞紧,他深呼吸一口气,想以此缓解内心的酸涩。 肖瑞却会错了意,冷笑道:“明修野,朕念及往日情分,今日不责罚你失言之过。别有下次。” 明隐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此刻听见话语中不加掩饰的威胁意味有一瞬间的晃神。 但他很快压下翻涌的心绪,艰难拖着酸麻的身体告退。 - 年关各种各样的事务堆积如山,旧的刚去新的便来,肖瑞忙得几乎连轴转,直到大年二十九才堪堪有歇息的时间。 江欢容被江家好吃好喝地供着,已经恢复初见时古灵精怪的劲头,依旧时不时溜去醉风居处理生意。 她是真的很有商业头脑,醉风居已经在虞朝十八州都开起了分店,据说明年还要把店开到周边各国去。 听说肖瑞今日有空,江老板大手一挥,邀他到醉风居不醉不归一场。 肖瑞欣然应允,装作没听见魏进忠“年末城内鱼龙混杂,出宫不安全”的碎碎念,直接把他捎上,乔装往宫外去。 肖笋笋已经是黑芝麻流心款的了;至于明笋笋的追妻火葬场追不追得到的问题,这还真的说不准。[托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咸鱼扑腾 第6章 咸鱼扑腾 新岁将至,街市上处处张灯结彩,路人与摊贩却并不多。 肖瑞后知后觉,此时人们应当同家人团聚一堂。 “魏进忠,明日朕给你放一日假。”肖瑞给魏进忠也安排了一个小包间,说罢便挥手赶他离开。 魏进忠喜笑颜开,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识趣地退下。 厨娘打扮的江欢容坐在肖瑞对面,豪放地拎起一个酒坛:“我研究出来的加强版白酒,比现在市面上所有的酒都带劲,来一口?” 肖瑞婉拒:“喝酒误事,今日我就不喝了。” 江欢容切了一声,往自己杯中倒了小半杯:“你这比九九六还累。” 肖瑞但笑不语,安安静静地往火锅里添肉。 “火锅配酒向来是最容易让人吐露心声的,可惜你不上这个当。”江欢容惋惜地摇摇头,伸筷子和肖瑞抢肉吃。 肖瑞被抢了肉也不恼,好整以暇道:“那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呢小菩萨?” 自上次江欢容回信答应做皇后之后肖瑞就改口叫她小菩萨,江欢容虽然羞恼却拿这个白切黑没有办法,慢慢地也接受了这个新绰号。 江欢容一撇嘴,闷了一口酒才说:“先说好,今日坐在这里的只有老乡,没有君臣什么的啊。” 见肖瑞点头,她却没有问问题,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从前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家吃我爸妈做的饭了。不过现在能和你一块吃顿饭,倒也没那么孤单。” “肖瑞,我只是个普通人。”她像是在回忆什么,语速放得很慢,“我没指望成为什么穿书文女主,再也回不去我也只能认。答应入宫也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头脑一热,是因为我希望……”我们可以不被同化得太严重。 她看着男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明明带着温和的笑意,却无法触及更深的地方。 她不由得吞下后半句话:“……我可以有能力去帮助更多的女子。” “既然回不去家乡,就把这里变得更像家乡一点。”她的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肖瑞的灵魂似乎被烫得颤抖。 这样天真的想法,这么热烈的憧憬,让他感觉到熟悉,好像很多年以前,他也曾有过。 鬼使神差的,肖瑞郑重地许诺:“我在一日,就多做一分。” 江欢容话锋一转:“既然已经走到交心这一趴了,我们来约法三章一下吧。” “第一,虽然知道你是gay,也答应和你演戏,但是得偷偷分床睡。” “第二,在不惹麻烦的前提下,我要能出宫谈生意的权利。” “第三,我看上那个暗卫了。嘿嘿,你懂的。” 她话题转变太快,肖瑞一时有点没跟上,呆愣了几秒便被她古灵精怪的言行举止逗笑,连连点头答应。 “皇家暗卫的瓜也不能强扭啊,朕要先问问。”他也跟着开玩笑。 暗处的肖五面不改色,实则已经默默给被看上的下属点蜡。 准皇后荒淫无道,陛下竟然也放任自己被戴绿帽。 礼崩乐坏。 酒足饭饱,江欢容醉醺醺地搭着肖瑞的手臂,说什么也要送他上马车。 醉风居里客人已经走光了,门口只剩下被雪浅浅覆盖一层的脚印和车辙印。 江欢容被婢女搀着,摇摇晃晃地朝肖瑞挥手:“提前说一声新年快乐!” 肖瑞没回头,只扬手回道:“新年快乐。” 江欢容突然瞪大双眼,向前挪了一步,本该收回的手定在半空。 “怎么了小姐?”婢女疑惑地扶住她,已经走到马车边的肖瑞也回头看过来,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 江欢容摇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接着挥手,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句:“谢啦!” 肖瑞只当她在耍酒疯,收回视线坐上马车离去。 - 说到底,肖瑞并不对“新年快乐”这件事抱有希望。 虽然照例邀请明隐入宫守岁,但他并不觉得他会来,毕竟自那日御书房一见后明隐便称病不上朝,已经小半月不见人了。 冬日天暗的早,申时便要燃灯。肖瑞午后便拉着肖五在演武场上练习射术,此时刚歇下来就听太监来通传,说摄政王已经在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肖瑞惊讶地挑眉,边示意肖五下班边往外走:“怎么不通传?他在哪儿?” “回陛下,摄政王不让奴才通传,也不愿去偏殿,一直在演武场外站着……” 肖瑞眉心紧皱,斥责道:“真是胡闹!” 太监颤颤巍巍道:“陛下息怒!奴才实在劝不动王爷啊……就给备了手炉和热茶……” 肖瑞远远望见门口的人影,快步走近,一眼便注意到明隐算不上红润的脸色。 本就是大病初愈,又在寒风里站了半个时辰,他苍白的脸在玄衣的映衬下更显得病弱。 肖瑞绷着脸一言不发,没等明隐行礼便转身大步离开。 他才不吃苦肉计这一套! 明隐抬腿欲追,却猝不及防灌进一口寒风,呛得直咳嗽。 他自幼习武,身体其实很好,只是上次突如其来的发烧还没好全,今日又硬撑着进宫吹了会儿冷风,一口气没缓过来,咳得直不起腰。 肖瑞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伸手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等他缓过劲来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放缓脚步往前走。 “多谢陛下。”明隐哑着嗓子道谢,自觉地跟上皇帝体贴的脚步。 肖瑞想嘲笑他这副低眉顺眼的衰样,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可以随意调笑的关系了,最终还是没开口。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到东宫,默契地选择保持幼时的习惯,一同用晚膳、点小烟火、捏出四个小雪人、泡汤泉,最后…… 卡在了睡同一张床这一步。 屋内烧了地龙,暖烘烘的很舒服。两人刚泡完汤泉,干脆只穿了里衣在屋里晃。 这一系列仪式般的事情都在不谋而合的和谐中完成,此时却好像无论如何也进行不下去了。 僵持了一会儿,肖瑞先开口了:“去添衣。” 明隐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去衣橱里取了件外袍披上,回到床边时便发现肖瑞已经躺在床的里侧,侧着身子背对他。 明隐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动作幅度很小地吹熄烛火,钻进属于自己的被窝。 黑暗中,明隐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陛下,您还愿意相信臣,臣很高兴。” “朕只是不想让太傅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肖瑞眼中情绪复杂,狠心给他泼了盆冷水。 那日明隐病中偷偷传信入宫,极尽忠心之辞,自陈失言之过。肖瑞本就没有要治罪的想法,索性顺着台阶下,只象征性地罚了他半年俸禄以示皇威。 同明隐置气完全没有必要,反正他一直当肖瑞对他是挚友之情,甚至是幼童般的孺慕。而他独自纠结这份感情要承受太多,他不想落到上一辈人那样的地步。 不得不说,恢复了一些现代的记忆确实让他想开了很多事情。 提起故人,明隐没有再开口,肖瑞也不在意他在想什么,兀自感叹人生:“时间过得真快。若是明太傅看到朕如今的样子,说不定已经认不出来了。” “舅舅看到陛下的成长,一定很欣慰。”明隐慢吞吞道。 “看到你这样,他才是真的认不出来吧。”肖瑞翻身正对着明隐,隐隐约约能看见他的轮廓,“明隐,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明隐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回应。 他很清楚,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这么荒唐又放肆。 他写下那封密信,就是打定主意埋藏好曾经荒谬的感情,往后像舅舅那样尽心尽力辅佐陛下治理大虞。 “明隐,新年快乐。”将要睡着时,肖瑞呢喃道。 不知过了多久,明隐声音很轻地回了一句:“肖瑞,新年快乐。” 肖五跟着肖瑞很久了,思想开放一点也可以理解哒[撒花] - 是不爱了还是没招了? 想给自己点一首《爱人错过》,真是不知道怎么来场甜甜的恋爱[托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咸鱼扑腾 第7章 咸鱼崛起 有一句话江欢容说的很对。 皇帝这份工作比零零七还难熬。 初五复工早起上朝的某大虞皇帝如是说。 怨念归怨念,肖瑞看到官员们高效的办事效率还是很欣慰的。 “诸位爱卿都很有干劲啊。” 然而他笑眯眯的神情落到大臣们眼中完全变了味。 经过几日年休,有认为陛下从前不过是藏拙,如今便是展现执政才能的时候;也有听说今年摄政王依旧入宫留宿,认为陛下还受其掣肘;甚至还有急急忙忙攀上江家,想借皇后的势力升官发财的。 但不管是那个党派,抱着何种心思,在见识到“考勤”的威力后,都只能卯足了劲干活。 考勤,恐怖如斯。 肖瑞完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甚至摩拳擦掌想要试行更多压榨小妙招。 毕竟,哪有领导全年无休下属摸鱼领工资的道理? 诸大臣连声附和,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 肖家祖先南征北战,将周边小国尽数收为虞朝的藩属国,每年元月派使臣入京上贡。 “启禀陛下,今年西燕派三皇子作为使臣入京上贡,不知是何用意啊。”鸿胪寺卿忧心忡忡。 “区区一个逃回去的质子,有何可惧?”有大臣同他呛声,朝臣们也纷纷交头接耳。 肖瑞同明隐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制止大臣们的叽叽喳喳。 西燕曾是虞朝西边的一个小国,肖瑞的太祖父还在世时便成了虞朝的藩属国。近几年吞并了西边其他两个小国,实力逐渐强大起来。哪怕它尚未显露野心,肖瑞也不得不忌惮几分。 至于这位三皇子,更是与虞朝有几分渊源,或者说,同他们二人也有几分渊源。 “西燕使团何日入京?”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鸿胪寺卿瞥了眼最前方的那道身影,犹豫道:“回陛下,西夏使团估算的日子是……上元节那日。” 这次朝臣们没有叽叽喳喳,大殿内落针可闻。 肖瑞不由地看向明隐,他静静垂首立在那里,对众人看似隐蔽的视线恍若未觉。 元月十五,是他的生辰。 摄政王得圣宠,此前数年生辰宴都由宫中派人操办,陛下的赏赐和各位大臣的贺礼都是流水般地送进王府。 肖瑞收回目光,有条不紊地下令加强布防,维护治安,着鸿胪寺安排宴席等一系列事宜。 罢朝后,肖瑞将明隐单独留下,一起去御花园散步。 “国事为先,此次便先委屈爱卿了。”肖瑞出声安抚,“生辰礼朕会让人送到你府上。” “臣多谢陛下厚爱。”明隐忽然站定,“陛下,西燕此次,怕是来者不善。” 肖瑞发觉他没跟上,也停住脚步,面上带笑地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调侃道:“摄政王近来清闲不少,连胆子也变小了?” 不等明隐回答,肖瑞接着往前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多年不见,朕倒要看看他有什么长进。” 明隐深深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上。 - 按照安排,西燕使团上午入城,在会同馆内稍作安置便到醉风居去参加宴席,下午则学习之后入宫觐见所需要遵守的规矩。晚上原本是没有安排的,可西燕三皇子请求单独入宫面见大虞新帝,鸿胪寺只好在皇帝的默许下安排好相关事宜。 肖瑞不明白来人非要单独见他一面有什么目的,只是百无聊赖地坐于上座等待。 摄政王府的生日宴照旧是办了的,只是他没办法到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今晚连出宫看花灯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肖瑞有些恨恨地啧了一声。 “西夏使臣宋朝启,参见大虞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来人穿着厚厚的鹿皮袍子,黑发用彩绳和珠坠编了几条小辫垂在胸前,腰间绑着一圈宝石串。他轻车熟路地行了个大虞的礼,在坐到饭桌上前的一言一行挑不出半点错处。 然而,开饭后这人就原形毕露,每说一句话就挨肖瑞越近,手也很不老实地乱蹭。 肖瑞装作看不见,正夹肉时却被他蹭得手一抖,肉直直地掉在衣服上,一路往下,滚出一线油渍。 魏进忠吓得递上帕子就跪倒在地。肖瑞没看他,冷静地拿起帕子擦拭污渍,手又被一只大掌裹住,耳边是罪魁祸首幸灾乐祸的语调:“陛下怎么这么不小心,臣来帮您吧。” 肖瑞拦住他往下伸的手,终于大发慈悲地直视他的眼睛:“宋朝启,跟朕过来。” 宋朝启觉得有一股电流窜上天灵盖,连毛孔都舒张开,狐狸眼中满是得逞的笑意:“臣遵旨。” 肖瑞没让下人跟着,径自领着他去了一处有些偏僻的宫殿。 “陛下,这夜黑风高、四下无人的地方,臣不得不怀疑,您对臣居心不良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缱绻,好似情人间的呢喃。 肖瑞习以为常地忽略,回敬道:“三皇子贵人多忘事。这不就是你逃走的地方吗?” “陛下竟当臣是贵人吗?臣可担不起。”宋朝启打量一圈,挑了个顺眼的椅子坐下,“再说,臣很喜欢这里的,不过是回家一趟,怎么能叫逃走?” 肖瑞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小匣子抛过去。 宋朝启身手灵活地接住,故作矜持地打开:“陛下是要……” 他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肖瑞趁机绕到屏风后面换下脏衣服,不禁有点想笑。 宋朝启这个戏精,今天非要入宫面圣,不就是想拦着他不让他去明隐的生辰宴吗? 同以前一样,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肖瑞利落地换了身便服,又招呼津津有味摆弄木匣的人去换衣裳。 宋朝启没动作,满眼期待地盯着肖瑞。 眼看又要莫名其妙僵持很久,肖瑞最终还是先败下阵来,小小声说了一句:“生辰快乐。” 随即他有几分恼怒地偏头指指衣柜,又恢复那个不近人情的态度:“你同朕身量相差不多,随便找一件衣服穿上,朕带你出宫看花灯。” 宋朝启目的达成,温顺地按照他的话行事,还老老实实给自己换了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发型。 肖瑞拉着他风风火火地往宫外去。 再晚一些,他真怕赶不上放花灯。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时隔四年,肖瑞再次穿梭在明灯人潮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真是好多年没有来过这么热闹的街市了。”宋朝启揪住肖瑞的衣角,不住地左顾右盼,暂时歇了调戏一国之君的心思。 肖瑞沿街一路逛过卖花灯、面具、荷包甚至糖葫芦的小摊,最后停在一个不太起眼的汤圆摊子前,一对中年夫妇正打算收摊。 “婶子,来一碗红豆元宵。”肖瑞丝毫不嫌弃桌椅上的油污,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诶,好。”大叔爽快地应了一声,手脚利索地把东西又摆回去煮元宵。 大婶看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宋朝启,犹豫着问了一句:“这位公子可要来一碗元宵?” 宋朝启不知在想什么,没有立刻回答。肖瑞朝大婶笑了笑说:“他不吃。” 宋朝启回过神来就听见这样一句话,大步走到肖瑞身边坐下,气哼哼说了一句:“本公子要吃桂花糖的!” 大婶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点头应好后便回到大叔身边帮忙。 肖瑞没理会宋朝启莫名其妙的脾气,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粗茶,望着摄政王府方向燃起的烟火自顾自地喝。 “你居然还喝得惯?”宋朝启也自己倒了杯茶,刚喝一口就呸呸直吐茶沫子,表情扭曲地看向肖瑞被烟火映亮的面无表情的脸。 等肖瑞喝完一整杯茶,烟火也已经放完了。他平心静气地向大婶道谢并付了两份元宵的钱,这才施舍般的搭理宋朝启。 “西燕老皇帝快不行了吧,为何此时来虞朝?” “听说好友要成亲了,我来看看。” “不请自来,怕是来者不善。” “这话可真让我伤心呢。”宋朝启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单手托下巴,笑眯眯地看肖瑞紧绷的神色,“我只是对新娘子很好奇罢了,对朋友之妻我怎么会有坏心思呢?” “没有自然是最好。”肖瑞说完这一句就不再开口,只埋头认真吃放凉的元宵。宋朝启也闭上了嘴。 一碗元宵下肚后,宋朝启就好像忘记了方才的龃龉,开开心心地邀请肖瑞一起放花灯。 肖瑞被半拉半拽地带到河边,久久望着眼前的景象愣神。 满河皆是承载了美好愿望的花灯,顺流而下,铺就一条暖色的银河。 天上人间。 “这么喜欢这个灯啊?都舍不得放。”宋朝启放完花灯凑过来拍他的肩膀,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肖瑞捧着自己的花灯,烛火在他眼中摇晃,衬得一双眸子分外亮,嘴上却冷言冷语道:“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把我推下去?” 宋朝启周身气势一瞬间十分危险,但又转变得太快,好似只是错觉。 他嬉皮笑脸,强行同肖瑞勾肩搭背:“长祐竟然这样想我,真让人难过。” 肖瑞扯下他的胳膊,一气呵成地蹲下身把花灯轻轻放到水面上,起身径自离开。 宋朝启轻笑一声,双手抬起放到脑后,慢悠悠跟上他,在他耳边轻声告别:“夜深了,我就先回了。” 在加快脚步和肖瑞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又留下一句:“肖瑞,别来无恙。” 肖瑞很意外地停住,注视着那道背影混在人流中远去。 *诗句引用了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 标题想了很久,先将就着用吧[托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咸鱼崛起 第8章 咸鱼崛起 上元节后,各藩属国的使团陆陆续续入京,鸿胪寺和忙上加忙的礼部一同处理了朝贡仪式。 肖瑞和明隐暗中提防西燕使团耍手段,可直到他们离京回国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反而显得他们草木皆兵。 江欢容来信说,她和宋朝启见过一面。 “江姑娘,久仰。鄙人西夏三皇子宋朝启,也是当今虞朝圣上的老友。早就听闻陛下对你一见钟情,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寻常。” 这是宋朝启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 肖五很容易就查出这是宋朝启刻意策划的一次见面。肖瑞心里隐隐不安,可又毫无凭据,只好暂且放着不管。 毕竟,处理好朝贡大事后,虞朝便要迎来一件更大的事了。 三月,帝后大婚。 * 肖瑞觉得亏欠江欢容,提出要大婚那日要到宫门亲迎凤舆。 众臣暗暗嫉恨江尚书命好,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 陛下亲自迎接皇后当然不合礼制,但足见对皇后的看重,只要是个有脑子的就不会现在跳出来反对,免得惹恼陛下又被江尚书记恨。 明隐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强忍心脏阵阵绞痛,面上波澜不惊地附和些“帝后情深,大虞之幸”之类的话。 既然再无可能,那相安无事地守着他一世,下辈子兴许就能得他垂怜呢? * 大婚当日,肖瑞熟练地早起配合仪式流程。 他看着铜镜中穿着厚重礼服的自己,忽而伸出手轻轻抚上那片有些模糊的眉眼。 他记得从前的天真与赤诚,也接受现在的残忍与算计。 他记得从前身边有很多人,也接受现在的形单影只。 因为他是大虞的皇帝。 “朕接受这一切。”肖瑞小声地自言自语,收回手时在虚空中不着痕迹地蜷了蜷手指,像是想抓住些什么,最终也只是空空荡荡地垂落在身侧。 “走吧。”他一步一步转身离去。 肖瑞在朱红宫墙外见到了盛装打扮的江欢容。她同样华服加身,被凤冠霞帔束缚在凤舆之中,身后是红妆十里,身前是无边高墙。 “欢容。”肖瑞上前,从凤舆中温柔地牵住她的手,领她同乘宫内的轿辇。面上是轻浅的笑意,口中唤着她的名字,好似他们真的是一对新婚眷侣,将要迈进充满幸福的家。 江欢容脚步微顿,肖瑞以为她被婚服绊住,手上一时攥得更紧,小心翼翼地引她上了轿辇。 帝后在百官的见证下拜天地,之后是入宗庙祭拜祖先等一系列繁琐的流程。肖瑞偷偷藏了点零嘴在身上,趁别人不注意时投喂饥肠辘辘的江欢容。 明隐作为主婚人端着礼器入殿时看见的就是两个缩在墙角叽叽咕咕的红色身影,一时竟有点失笑。 两人刚避开众人的视线狂吃,不顾形象地边嚼嚼嚼边小声吐槽: “老娘现在真是穷凶极‘饿’……这么大的御膳房你就带了堆饼渣?!”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快点、别被捉到了……” 明隐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动作怔愣了一下,薄唇微抿,重重踏了两步,目不斜视地在牌位前站定:“陛下……皇后娘娘,祭祀礼要开始了。” 肖瑞自幼学武,早就察觉到明隐入殿,刻意装作不知情,此时掩耳盗铃似的拉起江欢容站好,顺手拍掉嘴角的饼渣,端起肃穆的表情。 他父母俱亡故,方才直接省去了拜高堂这一步,此时特意拜托明隐作见证,带江欢容来宗庙补上。 祭祀祖先的场面话念完之后,明隐退至一侧,目光落在拜高堂的一对璧人身上移不开分毫。 君臣相得。 帝后伉俪。 一方殿内,肖瑞似是世间最春风得意之人。 明不妄说,脓疮之疾,只有把腐肉剜掉才好得快。 “只要忍住这一时的痛,很快就好了。” 肖瑞冲着满室牌位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凤眸中却冷厉非常。 是啊,很快就好了。 - 江家庶女入主中宫后,皇帝放言不再选秀纳妃。朝臣们已经习惯陛下时不时的离经叛道,却依旧为此心惊,生怕外戚势大,找告病许久的庞太傅无果后,又求摄政王劝说陛下回心转意。摄政王烦不胜烦,下朝后向陛下提起此事,却是直接被震怒的陛下赶出了御书房。 摄政王府门前冷落,江家一时风头无两。 “还要惯着他多久?你应该弄到不少东西了,还不够?” 坤宁宫内,江欢容托腮摆弄玉瓶里的几枝桃花,余光看向拈弄棋局的明黄色身影。 “嗯。”肖瑞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老狐狸太谨慎了。可能……还需要一个太子。” 他不理会江欢容的咋咋呼呼,在棋盘一角落下一颗黑子,满意地笑了笑:“快了,别急。” 江宏成在官场混迹多年,哪里是贪污这样的罪名可以扳倒的? 要斩草除根,这盘棋还有的下。 肖瑞漫不经心地揶揄:“听说,肖十近日口风松动了。要不要试试……更进一步?” “小古板确实要松口了,就是瞧着可怜兮兮的。”江欢容苦恼地扯步摇上的坠子,“谈个恋爱像是要上断头台。” 这在肖瑞的意料之内。 麒麟卫作为皇家暗卫,生死皆由皇帝掌控。在这种情况下,肖十还能在他的默许下对皇后生出别的心思已是勇气可嘉,再让他短时间接受更进一步确实为难土生土长的大虞人。 “江小姐真是魅力无边啊,”肖瑞狡黠地冲她眨眨眼,“这么快就要拿下我的一员大将了。” 江欢容笑嘻嘻道:“你如果不是gay,我连你也一起拿下好吧?” 肖瑞垂下眼睫,但笑不语。 “是或不是,并不重要。” 明隐背对着来人站在阴影里,在明家祖先的牌位前插上三柱香,声音里辨不出情绪。 “确实,毕竟明家世代忠烈,陛下不会拿明家怎么样。只是,还有不足两月,陛下便要及冠了。到那时,摄政王,你该如何自处啊?”江宏成的话语看似真心关切明隐的处境,在他听来却只有令人作呕的算计。 明隐八风不动地回答:“陛下的冠礼亦是本王主持。此等殊荣,自然不胜感激。” 江宏成是官场老狐狸,明隐自幼在明不妄身边耳濡目染,又当了几年摄政王,心眼子并不输给他。 江宏成也清楚这一点,不痛不痒地扯了几句就告辞。 “大人。”暗处的肖十三悄无声息地落到明隐身旁,“陛下要我来接替您。” 明隐嗯了一声,跪在蒲团上半晌没有动作。 肖十三也不催他,沉默地站在窗边。 稀疏的光里赫然是一张和明隐一模一样的脸。 - 今年春来的早,京郊的桃花好似在一夜之间开了满山。 乔装过后的肖瑞和明隐在一方石碑前站定。 春风挟几瓣桃花抚过他们的发梢。 肖瑞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蹲下身用衣袖去擦碑上的水珠:“太傅,我来看看你。” 明隐也难得姿态放松,在墓前摆上几样明不妄爱吃的酒菜:“舅舅,今年桃花开得早,你看到了吗?” 两人中间隔了段距离,各自挨着墓碑低声絮叨。 良久,肖瑞站起身,看向明隐那张陌生的脸:“时间不早了,走吧。” 明隐打住话头,仰头盯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看了两秒,又转过头去和明不妄告别:“舅舅,以后我再来看你。” 石碑安静地立在没有杂草的小土包前。 春风吹起他们的衣角。 恰似幼时春四月,纸鸢在空中飞远,一大一小两个孩童奔跑着,衣袂翻飞。 记得或不记得,都不重要。 我没鸽文!还活着! 其实累到微死了有点QAQ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咸鱼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