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逃》 第1章 回来 叶其辰心底藏着一个喜欢了多年的人。 她的朋友们对此一无所知,只偶尔察觉她会独自跑去外港的海边,在咸涩的海风中悄悄落泪。她手机屏保上存着一张女人的照片——典型的东方温婉长相,正含笑望着镜头。微风拂动她鬓角的碎发,眼底仿佛落满了揉碎的星子,明亮而欢欣。可那眉宇间萦绕的气质,却又像江南烟雨笼罩的水乡,美丽、温柔,让人忍不住想沉入她眼眸的涟漪深处。 洛晓一想起这事,就忍不住看向身旁微醺的叶其辰。记得有一回她指着屏幕问:"这人是谁?" 叶其辰沉默了许久,久到洛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从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 "仙女。" 洛晓当时内心的无语简直要冲破天际: "服了,你喝傻了吧?" 叶其辰没有回答,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自顾自地又抿了两口酒。洛晓打趣地望着她。酒精已经上了脸,叶其辰双颊绯红,像熟透的桃子,可洛晓却觉得她这副模样可爱得紧——没醉时总冷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不知劝退了多少追求者;喝醉了反倒像个白里透红的小动物,格外惹人怜爱。洛晓想着,不由轻笑出声。 翌日清晨,洛晓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叶其辰的信息: 「我要回国了。」 隔了几秒,又一条:「时候到了。」 洛晓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终究还是为了屏保上那个如烟似雾的女人。 「好的,祝你成功。」 这五年,叶其辰在A国的日日夜夜,像一块被投入烈火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她知道,仅仅凭借年少时不顾一切的勇气,无法真正站在陆鹿身边。她需要的是与之匹配的实力、沉稳的心智,以及足以面对未来任何风雨的底气。语言障碍?她便没日没夜地泡在图书馆和语言实验室,直到口语流利得如同母语。学术压力?她将所有的精力与思念都倾注在研究上,成了导师口中"最有韧性的学生"。独在异乡的孤寂与挫败,一次次将她击倒,但每次支撑她爬起来的,都是心底那个温柔而坚定的身影——她必须成长为一个更好、更强大的人,才有资格回去,重新争取那份被她亲手推开的光。 在叶其辰远走他乡后,陆鹿也调离了S市。叶其辰通过好几个"眼线",像收集拼图般汲取着陆鹿这几年的零星消息。得知陆鹿婚姻触礁、即将离婚时,她便已开始悄然筹划回国。当确切消息传来,得知他们昨日终于办了手续,她便立刻订了最早的航班。一切早已在她心中部署妥当:她将成为她的同事,她的邻居。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等待命运垂青的少女,而是精心策划未来的布局者。想到盼望多年的愿望即将照进现实,自己能从此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因不忍打扰对方的生活,只敢躲在角落里像个卑微的窃贼般窥视,叶其辰的心就止不住地灼热悸动,仿佛枯木逢春。 盛夏的酷热刚刚过去,凉爽的秋风已翩然而至。这本是个适合出游的金色季节,却终究抵不过"开学"这柄现实利刃,无情地击碎了每个学生和老师心底残存的假期幻梦。 华育中学的办公室里,充盈着开学前特有的纷杂与忙碌。老师们正三三两两地闲聊或埋头准备。一阵清脆的掌声恰到好处地响起,划破了这片热闹。 主任笑容满面,将叶其辰轻轻引至人前:"这位是从A国回来的高材生,叶其辰老师,以后就负责教授外语,为我们学校注入新鲜血液了!" 他随即转头,对另一位资深的外语老师时说:"时老师,这回可是给你找了个得力帮手,你可要好好带带她。总听你抱怨忙不过来,瞧,这不就有人替你分担了?" 时老师脸上顿时绽开欣喜的笑容,握住叶其辰的手:"太好了!我们这小众语种,总算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主任离去后,时老师便热情地拉着叶其辰寒暄,又领着她一一认办公室里的同事。 叶其辰乖巧地跟在身后,微笑着逐一打招呼,"李老师"、"王姐"、"张主任"、"悦悦"……一声声唤下来,心头竟涌起一股久违的、说不清的暖意,仿佛幼时过年被父母牵着走亲访友,那种带着些许羞涩却又无比安心的归属感。她不禁在心底感叹:果然,只有这片土地,才有真正"家"的味道。 来到这所陆鹿所在的学校工作已满一天,叶其辰的目光屡次飘向角落里那个始终空着的办公位。无需猜测,只看那桌上摆放的几枚剔透水晶摆件,她便知道那是谁的位子——陆鹿一直有这个雅好,从前如此,现在依旧。 叶其辰费尽周折才调到与她同一年级、同一间办公室,却迟迟未见伊人。一番小心打听,方才得知,陆鹿被临时派往外地参加一个紧急会议了。 叶其辰不是没动过偷偷寻去的念头,可问了一圈,其他老师也说不清具体的地点与日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冲动,告诉自己:五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真正的成熟,是学会等待,谋定而后动。 学生们尚未开学,校园里略显空旷,老师们大多在办公室安静备课。 叶其辰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思念与近乡情怯般的期待,反复告诫自己:既在其位,必谋其职。她决心要尽心尽力做好一名教师。于是,她虚心向同事们请教,几日下来,在一次次的交流探讨中,彼此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许多。 这日午后,叶其辰在备课中遇到一个难题,便自然而然地朝向正在批改文件的时老师,软声求助: "时姐,能帮我看看这个地方吗?我有点拿不准。" 话音未落,她下意识抬头望向时老师的座位,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就那样静默地立在时老师身旁,仿佛从未离开。 叶其辰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眼中瞬间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但她飞快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咽下那骤然涌起、几乎令她喉头哽咽的酸楚。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平静面对任何场面,却在见到陆鹿的瞬间,所有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都土崩瓦解,变回那个不知所措的女孩。她曾在自己脑海中导演过无数遍重逢的戏码,哪一个剧本里,自己不该是满眼积攒了五年的爱意,笑意盈盈、落落大方地望向她吗? "小辰?……小辰!"时老师的声音带着疑惑,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出,"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方才还好好的人,怎么一瞬间就像只受惊的鸵鸟,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沙子里。 叶其辰猛地回过神,几乎是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僵硬得连肌肉都在抗议的笑容。 "没……我没事,"她的声音略带一丝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就是突然想起些……以前的往事,有点晃神,可能……可能得去趟洗手间缓一下。" 语毕,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面带关切的同事,以及那个站在原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陆鹿。 另一位老师恰好捕捉到陆鹿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顺口打趣道: "陆主任,瞧您这心情不错,是有什么好消息吗?要升职了?" 陆鹿迅速敛起唇角,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淡道: "还在等通知呢。倒是你们,教案都准备到哪儿了?" 一时间,办公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与抱怨。陆鹿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按下电脑开机键时,那抹压抑不住的笑意终究还是从眼底漫了出来。想起方才叶其辰那副惊慌失措、强作镇定的模样,她不禁微微摇头,心底无声地失笑: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像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一点都没变。 方才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分明敏锐地瞥见叶其辰骤然泛红的眼眶,一股尖锐的心疼猝不及防地刺入心扉,却又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悄无声息地按捺下去。 而那个显然还没学会在陆鹿面前"控制"情绪的人,此刻正坐在教学楼后小花园冰凉的石凳上,无意识地、一根一根地揪着脚边无辜的野草。良久,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全都呼出,随即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叶其辰,冷静点。你回来不是为了重蹈覆辙的。拿出你在A国面对评审委员的镇定来!"她在心里对自己低吼。随即又用近乎耳语的声音给自己打气:"叶小葵,你可以的,你是最棒的!"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将她拉回到五年前那个昏暗的傍晚。 一次至关重要的考试意外失利,她像个走丢的孩子,将脸深深埋在陆鹿温暖柔软的肩头,哭得不能自已。 陆鹿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耐心地、一遍遍地安抚。待她哭声渐歇,才用那独有的温柔嗓音,带着一丝鼓励的俏皮说:"加油,我的叶小葵,你是最棒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让她破涕为笑。 想到这儿,叶其辰又委屈地撇了撇嘴,看着被自己摧残的草地,有些不好意思地、试图将那些拔出的草茎小心翼翼地按回土里,也顾不得它们是否还能活。"还是……太不成熟了。"她低声自嘲,但眼神已逐渐恢复清明。五年时间,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即使慌乱,即使失态,也要迅速调整,继续向前。 当她整理好情绪回到办公室时,立刻迎来了几位老师关切的问候。 "小辰,好点了吗?我这儿有止疼药。" 热心的方老师说着就要翻找。叶其辰连忙摆手,脸上重新堆起灿烂得毫无破绽的笑容,声音恢复了清亮:"谢谢方姐!真的不用,就是突然有点闷,现在已经没事啦!" 坐回自己的工位,她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状态,埋首于教案之中,看似专注认真。然而,那眼角余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总是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地飘向斜前方那个沉静的身影,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下班啦!我得赶紧去接孩子了。"有老师开始收拾东西。紧接着,同事们互道再见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办公室里的人便走了大半。时老师也拎起了包,见叶其辰还伏在案头,便问:"小叶,还不走吗?"叶其辰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回道:"时姐你先走吧,我这部分还没弄完,想再待会儿。"时老师点点头,又转向陆鹿:"鹿鹿,你呢?也加班?" "嗯,还得一会儿。"陆鹿的目光仍停留在电脑屏幕上,语气平淡,"刚把筛选好的题目发过来,我抓紧时间看一下。"时老师不再多言,道了声别便拿着钥匙离开了。 此刻,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叶其辰坐在陆鹿的左后方,这个角度,一抬头便能毫无阻碍地看见她。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搭配垂感极佳的黑色阔腿裤,如此简单基础的穿搭,落在陆鹿身上,却总能穿出一种清冷又高级的美感。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望着那道挺直而熟悉的背影,叶其辰心底压抑了五年的情感,此刻如休眠的火山骤然苏醒,炽烈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奔腾涌动,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但这一次,她没有任由情绪淹没自己,而是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汹涌的爱意,转化为更坚定的决心。 时间在叶其辰纷乱的心绪与无声的凝视中悄然溜走。当她看到陆鹿开始利落地收拾桌面的物品,准备下班时,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 "陆老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晚上要一起吃饭吗?"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迎上对方转过来的目光,"就当是……感谢您以前对我的照顾和教导。" 她刻意加重了"老师"二字的读音,仿佛要借此强调那层早已过去、却也是她们之间唯一被公开承认过的关系,卑微地希冀着能凭借这层单薄的情分,换取一个靠近的机会。 陆鹿转过身,动作不疾不徐。她慵懒地向后倚靠着桌沿,双臂优雅地交叠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直视着叶其辰写满紧张与期待的眼睛。片刻,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带着几分玩味的浅笑。 "过去的感谢,"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当年优异的毕业成绩,已经是最好的报答了。"她稍作停顿,目光在叶其辰脸上细细巡梭,才继续道,"所以,没什么可再谢的了。既然选择了当老师,就好好负起责任来。"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别像以前一样……遇到事情,就只想着逃跑。" 语毕,她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拎起手包,迈着从容而决绝的步子,径直朝门外走去。 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她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五年前那些试图被封存的、带着湿漉漉悲伤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挣脱枷锁,清晰地浮现在那个仍僵立在办公室中央、手足无措的人心头。 办公室里顷刻间只剩下叶其辰一人,空气中还残留着陆鹿身上淡淡的冷香。那句带着尖锐的刺、却又仿佛裹缠着万千未尽之语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嗡嗡作响。"别像以前一样跑了……"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精准无比地撬开了她心底最深处、那个被铜墙铁壁重重封锁的盒子。 五年前那个灰蒙蒙的傍晚,画面依旧清晰得刺眼。陆鹿开着车,她沉默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万籁俱寂般的压抑。叶其辰深深地埋着头,强烈的、复杂到难以分辨的情绪如海啸般冲上头顶,让她感到一阵阵晕眩与钝痛,心脏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音节,然而嘴唇却像被最粘稠的胶水死死粘住,徒劳无功。 陆鹿曾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她当时无法读懂、如今不敢细究的情绪。然后,她看到陆鹿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在努力克制,将汹涌的不舍与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生生咽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她知道,眼下的分离,或许是对陷入僵局的彼此最好的选择,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她仍旧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亲眼看着叶其辰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真的……非走不可吗?" 陆鹿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将这句盘旋已久的话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希冀。她或许还在想,是不是还有回转的余地,是不是只要再给彼此一点时间,就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叶其辰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同时微微将脸偏向车窗一侧,试图借助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风景,来掩饰那终于控制不住、悄然滑落的滚烫泪滴。 她只是不想再看陆鹿为了她,在家庭与情感的夹缝中反复挣扎、日渐憔悴。她眼睁睁看着陆鹿眼底的光彩因来自家庭的压力和与自己的这段不见光的关系而一点点黯淡,她不敢,也不忍,让自己这份沉重而不见未来的喜欢,成为对方生命中无法承受的拖累。她甚至不敢轻易说出"我永远不会辜负你"这样的誓言,她太害怕现实的压力终有一日会将她们的感情压垮、扭曲。现实毕竟不是皆大欢喜的小说,她不敢在那样沉重逼仄的环境下,去奢求一个虚无缥缈的"以后"。她悲观地认定,时间这个巨大的洪流,终会将所有美好的事物冲刷得面目全非。而她以为,陆鹿值得回归到她原本那条平坦、光明、被众人期待的人生轨迹上去。 第2章 回忆 叶其辰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中,惯性般地走向阳台,倚着冰凉的栏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陆鹿家的阳台空荡寂静,夜色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望眼欲穿地凝视着,几乎能幻视出下一秒陆鹿就会推开玻璃门,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像从前那样在晚风中小憩。 看着看着,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思绪被拉扯回五年前的那个秋天。 “报告。”叶其辰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语文教研室门口。 刚进门,教语文的秋老师就急切地招手唤她过去,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微笑。 叶其辰心头浮起一丝疑惑,老师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某种不寻常的讯息。果然,秋老师用温和却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因学校工作安排,将由一位新来的陆老师接替她的班级。 叶其辰几乎是木然地走出办公室,回到教室宣布这个消息时,班里顿时一片哀鸿。秋老师风趣博学,每一堂课都让他们受益匪浅。作为语文课代表,叶其辰的失落感尤为强烈,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陆老师”,暗暗滋生了几分抵触的情绪。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周三的语文早自习,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 那是个极为年轻的女子,看上去不过大学毕业的年纪,穿着一身素雅的灰色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纯白T恤和蓝色牛仔裤。穿着简单,那张脸却让人过目难忘——只是她脸上没有任何新老师常有的紧张或期待,只是淡然地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同学们在短暂的骚动后,又窸窸窣窣地继续背书。 叶其辰心里的怨气,因着这份与众不同的沉静,莫名消散了几分,但看着陆鹿那初出茅庐的模样,不服气的念头依然盘踞心头。 陆鹿安静地穿行在课桌间,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学生,内心感触良多。时间的洗礼让她最终站在了这个讲台上。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恰好对上叶其辰抬起的眼睛——那女孩正皱着眉,眼神里充满了思考受阻的迷茫。不知怎的,陆鹿望着她,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了一抹清浅的笑意。 那一笑,如同山间清泉,猝不及防地冲刷掉了叶其辰心头的烦闷。她看着陆鹿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投石入湖,在脸颊漾开浅浅的涟漪,缓缓点亮整张清丽的脸庞。 “好漂亮……”叶其辰在心底无声惊叹,身体却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但那抹温然的笑,已深深印在她心上。她不解陆鹿为何独独对她微笑,只知道自己对她的怨恨,又无声无息地消减了几分。 此后的日子里,叶其辰仿佛跟陆鹿较上了劲,总拿着一些刁钻的问题去“请教”。看到陆鹿为此眉头微蹙,或上网查找,或翻阅厚重典籍时,叶其辰便会在心底升起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陆鹿何等聪慧,早已看穿叶其辰那点小心思。无论是课堂上公然站起来与她辩论观点,还是私下在办公室带着“难题”前来“请教”,她都照单全收。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厌烦,反而从叶其辰身上看到了一种为了坚持己见而意气风发的斗志。更何况,这女孩并非胡搅蛮缠,她的问题往往有其独到见解,条理清晰,有时甚至能给陆鹿自己带来新的启发。加之叶其辰作为课代表,做事干净利落,效率极高,陆鹿内心对她,反倒渐渐生出了几分赞赏。 叶其辰的敌意,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交锋”中悄然冰释的。她发现,无论自己提出的问题多么“刁钻”,陆鹿从未流露过一丝不耐。她倾听时,身体总会微微前倾,那双沉静的眼眸专注地看着你,仿佛你的话语,便是此刻世上最重要的事。 一个深夜,室友的鼾声吵得叶其辰辗转难眠。烦闷之下,她趿着拖鞋摸黑走到阳台。 十一月的晚风已带凉意,她看着窗外零星亮着的万家灯火,一股独在异乡的惆怅漫上心头。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对面楼的一扇窗后,有一个身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踱步。那灯光如此温柔,那人影的走动带着一种居家的安宁,让叶其辰瞬间忘了失眠的郁闷。她安静地凝视着那方光亮,仿佛那是一个能驱散所有疲惫与坏情绪的避风港。 自那以后,每当夜深难寐,叶其辰总会悄悄爬起来,倚在阳台的阴影里,寻找那扇亮着暖光的窗。只需静静看上一会儿,一天的纷扰似乎就能被那束光悄然抚平。 直到某个夜晚,那个偶尔掠过窗前的身影越发眼熟——那件蓝色的毛衣,不正是今天语文老师穿的那件吗?她白天还跟同学夸赞过这件毛衣好看。 叶其辰猛地瞪大眼睛,想要看得更真切些。就在这时,对面那人走到窗边准备拉上窗帘,面容在灯光下清晰无比—— “陆鹿?!” 叶其辰大惊失色,心脏狂跳,几乎是本能地迅速蹲下,将自己完全藏匿于栏杆之下。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攫住了她,为自己这近乎偷窥的行径感到无比懊悔。 她在黑暗中蜷缩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直起身,忐忑地望向对面,内心已经开始组织道歉的语言。 然而对面窗帘已然拉得严严实实,暖光被隔绝其后。叶其辰这才后知后觉地自嘲一笑——她自己根本就没开灯,一直隐没在黑暗里,陆鹿怎么可能发现她呢? ---- 搬到新家的第二天,叶其辰便发起烧来。 她抱着作业本走进办公室时,正俯首批改作业的陆鹿像是心有所感,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目光越过其他学生,无声地落在那张泛着异样红晕的脸上。 “叶其辰,”陆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的脸……是不是不舒服?”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察觉到这份关切来得太快了些。 叶其辰抬手碰了碰额角,小声嚅嗫:“没事的陆老师,可能就是有点换季的‘穿火’。” 陆鹿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流连在她脸上,那抹担忧如同水墨滴入宣纸,在她心底无声地晕染开来。 晚自习时,这份潜藏的牵挂变得具体。她的视线数次掠过书本,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看见叶其辰与同桌低声交谈,接过温度计,陆鹿握着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女孩的脸颊比午后更加潮红,浓密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让她心里蓦地一软。 当叶其辰读完温度计,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时,陆鹿已悄然来到她身边。“发烧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微凉的指背极轻地贴上那片滚烫的额头。肌肤相触的瞬间,那过高的体温让她心口一紧。“这么烫……多少度?” “38.7度。” 这个数字让陆鹿的呼吸滞了一下。她立刻去摸手机,思绪飞快地旋转,只想为她寻一个最安稳的着落。而当叶其辰低声说“家里就我一个人”时,那股骤然涌起的心疼如此汹涌,几乎将她淹没。这句话,轻轻敲在了她心底最不设防的柔软处。 下课回到办公室,她的心神却仿佛遗落在了五班教室。那个空着的座位,连同女孩病中脆弱的侧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忍不住向进来的学生探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叶其辰回来了吗?” 得知她尚未归来,那份悬空的惦念愈发沉重。她起身倒水,脚步却自有主张地绕至五班窗外。目光匆匆一巡,未见其人,一种混合着失落与忧惧的情绪便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直到得到家长代为请假的答复,她胸中那口气才稍稍舒缓,可那句“一个人”所带来的怜惜,却愈发深重。 下班时,晚风已带了些许凉意。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思却有些飘忽。就在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她的脚步倏然停驻——熙攘人流中,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独自背着书包、低着头等待绿灯的孤单身影。 夜色与医院冰冷的灯光为背景,将叶其辰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瘦单薄。 陆鹿静静地站在原地,无法移开视线。 随后,她看着女孩踏过斑马线,竟低着头,朝自己这边缓缓走来。眼看那身影越来越近,却浑然未觉,陆鹿唇瓣微启,一声呼唤已轻柔地滑出唇齿: “叶其辰。” 她看见女孩猛地抬起头,茫然望来。路灯温存的光线如纱垂下,将陆鹿笼罩其中。在看清那张带着病容的小脸的瞬间,她心中所有盘桓的忧虑,都化作了一种近乎叹息的柔软。 叶其辰愣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鹿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这动作轻缓得像怕惊飞一只倦鸟。她清晰地看到了女孩眼中交织的惊诧、随之而来的安心,以及那层迅速浮起的水光与委屈。她的声音愈发温软,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好点了吗?” 这一声询问,承载的重量,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 叶其辰的嘴角轻轻向下撇了撇,所有强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还是有点头疼。”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陆鹿没有丝毫迟疑,再次伸出手,掌心轻柔地覆上她的前额。那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种本能,只想亲自确认她的安好。 “还有点热,不会退得那么快。”她柔声说,指尖感受着那略高于常人的温度,“是从医院回来吗?” 叶其辰乖巧地点了点头。 “怎么没在学校医务室看?” “看了……”叶其辰的声音带着点小小的抱怨,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真实,“就给开了点退烧药。忘了告诉您,咱们校医室的医生……以前是兽医呢,是托关系进来的。之前有同学过敏,让她给看得更严重了,直接送医院了。” 陆鹿静静地听着,唇角情不自禁地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她凝视着叶其辰渐渐恢复神采的眼睛,那份紧揪了一整晚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被一种充盈的、暖融融的平静所取代。她看着女孩眼里的光一点点重新亮起,仿佛自己的世界,也被这点点星光悄悄点燃 第3章 挂坠 “叮叮叮叮——” 清晨的闹钟划破寂静。 叶其辰在困意中摸索着按掉闹钟,唇角却漾开一抹期待的笑。她轻轻拍了拍闹钟,像是奖励它完成了唤醒的使命。 为了这个早晨,她特意提前两小时起床。仔细梳洗,化上清透的伪素颜妆,换上昨夜精心搭配的衣裳。一切就绪后,她屏息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还想处理一下工作,可全副心神却都系于门外。 当对面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她的心跳陡然加快。迅速放下文件,开门、转身、锁门,动作行云流水。她调整呼吸,故作自然地走向电梯间,走向那个已在等待的身影。 “早上好啊!陆老师。”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 陆鹿的目光定在跳跃的楼层数字上,没有偏移分毫。“早。”她的回应轻而淡,像晨间微露,转瞬即逝。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那声问候的瞬间,她的指尖曾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有些答案,早已了然于心。 叶其辰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我昨天看到陆老师是开车上班的,能…带我一起吗?” 空气凝滞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 她放软音调,带上几分恳切:“我刚回国,对国内的交通还不太熟悉…” 沉默依旧。叶其辰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她垂下眼睫,将所有情绪掩藏在轻颤的阴影里。这一切,都是她该承受的。 电梯抵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响起。叶其辰暗自叹息,举步欲离。 “还没到。”陆鹿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平静无波,“车在负一楼。” 只有她自己听见了心底冰层碎裂的轻响。当叶其辰惊喜地回头,眼中光芒乍现,那句“谢谢陆老师”里的欢欣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她刻意冰封的心湖。她不得不更用力地攥紧手包,用指尖的痛感来压制那份因她而起的、不该有的涟漪。 白色的奥迪A6静候在原地,早已不是当年那辆朴实的大众。叶其辰自然地拉开副驾车门,安然入座。 陆鹿系安全带时,余光不经意掠过她含笑的侧脸,心头那点坚持又不争气地软了几分。 “刹车!刹车!老师,您的驾驶证是怎么考下来的呀?”一个不甚平稳的启动,让叶其辰惊呼出声。 “安静,稍安勿躁。”陆鹿耳根微热,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窘迫,“拿证后就没怎么开过了。你多多包涵啦,小叶同学。”这份示弱,在她而言已是破例。 自叶其辰发烧那夜后,某种看不见的纽带便在她们之间悄然连结。那份情谊,模糊了师生的界限,更似知己。因着同住一处的便利,晚归的路径有了陪伴,周末的时光也多了一份“补课”的约定——当然,代价是充当这不太熟练的司机的“陪练”。 陆鹿选择这所远离故土的学校,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叛逃。家族的“庇护”于她,是剔除了个人意志的囚笼。她按部就班地活了二十余年,修习不爱的专业,培养无感的才艺,连职业轨迹都被精准预设,一切只为维护“书香门第”那光鲜亮丽的外壳。直到连终身大事都被提上日程,她终于挣脱桎梏,逃到了这片关系网络无法触及的天地,凭一己之力站稳脚跟。 然后,她遇见了叶其辰。这女孩身上那股野蛮生长的韧劲和不顾一切的勇气,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循规蹈矩的世界。那是她曾经失落、如今无比渴望的东西。与叶其辰相处,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弛,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那些无伤大雅的淘气,都让她觉得真实而生动。在叶其辰面前,她不必永远是那个端庄得体的陆老师,可以流露真实的喜怒,甚至可以闹点小脾气。 叶其辰抚着心口,压下方才的惊吓,看着陆鹿歉然的神情,无奈轻笑:“没事,慢慢来。反正咱俩保险齐全。” 陆鹿被她逗笑,伸手轻拍她的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与温柔:“相信老师,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现实一声清晰的“咕噜”声,突兀地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叶其辰顿时面颊飞红,窘迫道:“抱歉…早上忘记吃饭了。” 陆鹿微微侧首,在她视线不及之处,唇角牵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她迅速敛起笑意,用尽量平稳的声线说道: “打开你前面的储物盒,里面有面包。” 话音落下,她心头掠过一丝悔意,这话是否太过生硬?于是又轻声补上一句,那关切已难以完全掩饰:“当老师的,更要懂得爱惜身体。不许再不吃早饭了。” 叶其辰听着,心口仿佛被温暖的潮水漫过,柔软得不可思议。这分明,就是不动声色的疼惜。 她依言打开储物盒,伸手取物的瞬间,目光却被一个熟悉的小物件牢牢锁住——是那年她送出的平安挂坠。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被珍藏着。 一股汹涌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鼻腔与眼眶,酸涩与狂喜在她心间激烈碰撞。她强自镇定,佯装未见,只取出面包,轻轻合上盖子。然而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早已冲破所有伪装,明晃晃地写满了脸颊。 陆鹿用余光瞥见她那根本无法掩饰的笑容,心下疑惑:一个面包,何至于此?随即,她猛然惊醒——昨日,正是自己亲手将那枚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挂坠藏进此处… 难道…被她看见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慌,有种秘密被窥破的无措。可目光触及叶其辰那灿烂得毫无阴霾的笑脸时,她心底那点慌乱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丝无奈的纵容,和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笑意,悄悄攀上了唇角。 到了学校,叶其辰与陆鹿一前一后打完卡,相继走进办公室。 人还未站定,悦悦带笑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众人也好奇的转过头来。“我刚才骑电车过来的时候,看见其辰是从鹿鹿车上下来的呀?”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善意的探究。 叶其辰抢先一步,笑容自然地接过话:“早晨出门正好碰见陆老师,这才发现我们住对门。”她转向陆鹿,语气真诚,“真是麻烦陆老师了。” 陆鹿轻轻颔首,目光微垂,落在手中的教案上。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指尖正微微发烫。 恰在此时,通知全体教师开会的广播响起。 一行人走向会议室。到了门口,陆鹿却和岳悦一起转向另一条通道。叶其辰望着她渐远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陆老师要去准备发言,岳悦年轻又被叫去当牛马了,以后肯定你也跑不 ”说完又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时老师适时解惑,语气中带着赞许,“陆鹿带的班这次又是综合第一。别看鹿鹿年轻,教书是真有一套。” 叶其辰的心忽然被一股暖流充盈。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当校领导念出陆鹿班级的成绩时,叶其辰的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这份荣耀,仿佛也属于她。 记忆如潮水漫上心头。她想起无数个夜晚,陆鹿独自在办公室加班的身影。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那样美好,又那样让人心疼。很多时候,都是叶其辰软磨硬泡,她才肯合上电脑一同回家。周末在陆鹿家写作业时,她也总是在一旁安静地备课、批改作业。 就在这时,陆鹿走上了讲台。 她的步伐从容不迫,米白色的裙摆随着步伐漾开柔和的弧度。站定后,她并不急于开口,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片刻的静默,反而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在她身上。 叶其辰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陆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沉稳的磁性,却依旧保持着清泉般的澄澈质地。她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动人。 时光在这一刻重叠。 叶其辰忽然想起高考百日前的那场动员会。当时陆鹿作为教师代表发言,在结束正题后,她望着台下,眼中盈满温柔而坚定的笑意,说:“最后,你们要相信,你们是最棒的。” 令叶其辰永远难忘的是,陆鹿的目光竟穿越了好几排同学,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当她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回望时,陆鹿笑容未减,依旧凝视着她,清晰地重复:“你要相信,你是最棒的。” 那一刻,叶其辰读懂了这独属于她们之间的暗号。那个笑容,那句鼓励,是在她每次失意时陆鹿都会说的,同时成了她备战高考时最温暖的力量。 此刻,叶其辰满眼笑意地凝视着台上的陆鹿,目光中盛满了欣赏与难以掩饰的喜欢。仿佛流逝的岁月从未将她们分离,她们始终相伴,从未远离。 台上的陆鹿,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熟悉的目光。她一直很喜欢叶其辰的眼睛——像是盛满了初夏的萤火,又像是有人将碎钻撒入了深潭。每当与她对视,那双眼便会亮得惊人,带着灼人的温度,直直照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然而此刻,陆鹿只能极力维持着演讲所需的平静。她调动全部自制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望。可当她讲到“教育的本质是心灵的对话”时,声音还是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她感到自己的耳根在微微发烫,握着讲稿的指尖也无意识地收紧。 叶其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她看见陆鹿微微泛红的耳尖,看见她下意识摩挲讲稿边缘的手指。这些细微的破绽,让她的心轻轻颤动。 演讲结束时,掌声如潮。陆鹿微微颔首致意,目光终于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方向。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见叶其辰眼中满溢的星光,那光芒如此炽热,几乎要将她融化。 她迅速移开视线,却在转身时,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个细微的表情,只有叶其辰看见了。她的心,因为这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而变得无比柔软。 而叶其辰,正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袋。她要细细品味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情——这不仅是面包的甘甜,更是跨越时光的眷恋,是陆鹿于沉默之下,给予她的、最盛大的回应。 这一刻,连空气都变得缱绻而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