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穿越回忆的情书》 第1章 噩梦 七月,一个夏日炎炎的午后,沸腾的热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角落里的空调正呼呼吹着风,相比于此起彼伏的清脆键盘声,如此细微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燥热的汗沿着额角滴落在光滑的桌面上,被汗水濡湿的白衬衫黏在许江晏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许江晏没忍住皱起眉头,忍着不适继续埋头工作,不知过去多久,他敲下最后一个符号,随即往后一倒,长长舒了一口气,同时稍微活动了一下颈肩。 脖颈在漫长工作中早已僵硬,骨骼异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停摆很久的机器重新启动的机械声。 他默默叹了口气,一边拿起杯子站起身,一边有些无奈地自嘲道真是老了…… 刚推开椅子,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开始嗡嗡震动,声音微弱,只要稍不注意就可能会被淹没在吵杂的声响之中。 许江晏本来没太在意,只随意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然而就是这么简单一瞥,许江晏顿时面色一变,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猛地把茶杯放下。 玻璃杯磕在木桌上发出极大的声响,把边上的人吓了一跳,探头过来看这边发生了什么。 亮起的弹窗还未消失,他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某几个字眼,于是他一把捞过手机,盯着锁屏上的信息弹窗看了几秒,一时间愣在原地。 许江晏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同事都有点奇怪,小声问他怎么了,他却愣愣地回道没事。 但……真的没事吗? 那是一条来自一个名叫程桐的人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我哥走了。”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真是一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短信。 如果不是来自认识的人的话,许江晏都要以为这是不知名的垃圾短信呢。 可就是这没头没尾、简短利落的四个字,让其他人来看也只会觉得没什么,在此刻,却像一把凌厉的剑将许江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或许是被前两个字勾起了难得的情绪。 霎时间。 那些他以为早已忘掉的记忆犹如呼啸的洪水,叫嚣着要将他淹没。 ……程时予。 许江晏不愿再继续深想下去,赶紧晃了晃脑袋,想要将有关那人的所有记忆全部晃出脑海。 站着缓了好一会儿,等重新保持冷静,他才思考起来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走了? 许江晏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难道他……离开M国去其他地方了? 仔细一想确实有可能,不过这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难道程桐给他发消息就是为了告知他这个事儿? 没必要吧,毕竟他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联系了,那个人再怎么样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况且……说不定那人早就已经忘了自己,跑去没人知道他的地方逍遥快活去了。 想到这里,许江晏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不自主点开了程桐的聊天框,想问点什么,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又仔细斟酌了一番,觉着好像有点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的嫌疑,便毫不留情地删掉了。 接着就这么敲了删删了敲,来回折腾这么久,愣是一个字都没发过去。 许江晏有些懊恼,同时又觉得有些憋屈,缓缓呼出一口气,正打算放下手机去茶水间倒杯茶,顺便透口气时,只听叮咚一声,下一条短信突然出现在屏幕上。 这次短信内容非常直白。 待看清那行字是什么,许江晏只觉得浑身发冷。 仿佛隆冬已至,七月的盛夏只是一瞬间就变成冰天雪地的隆冬,耳边是莫名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因为许江晏在耳鸣。 此刻,即使是三十六度的高温也丝毫没有让他感到热意,只觉得寒冷刺骨。 他的脸顷刻间变得毫无血色,如墙一般惨白。 “晏哥哥,我哥昨天因车祸去世了。” 许江晏没有揪着这个久违的称呼不放,而是愣愣地看着那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大脑高速飞转着,似乎是在尝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抑或是想绞尽脑汁给自己找一个不去相信的理由,可最后也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 他无能为力,装不了傻,也骗不了自己。 即使残忍、即使不断在心里反复询问确认自己,这话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到如今,许江晏也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程时予……车祸去世了? 他反复咀嚼这句话,最后把这个问号换成了句号。 车祸? 许江晏神情微微恍惚。 他记得很清楚,在他们很小的时候,程时予的父母就是因出车祸而过世的…… 恍惚间,大脑的齿轮好似停止转动,与此同时泵入高温的金属岩浆,顿时火花四溅,混入血液流遍全身,冷却后便又冷硬成死寂一般的银灰,嵌入脑内,融入身体,钻心的疼。 心脏疼得紧,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手指紧紧扣着桌子边沿,指甲凹陷,边缘被他扣出了一个小小的坑。 许江晏不自主地后一退,几乎是任由自己摔进椅子里,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手机推送的提示音响了一声,不大不小,却终于把许江晏从混沌的思绪中惊醒。 他猛地回过神,垂下头深深喘了一口气。 额头浮现一层冷汗,酷暑夏季却如临寒冬,让人忍不住浑身发颤。 不知怎的,许江晏突然有种想给那个人打个电话的冲动。 尽管知道得不到回音,可他还是想这么做。 念头刚上眉梢,他就匆忙点开电话联系人。 那个人的名字还在他联系人列表最上面,这么些年从来都没变过,许江晏一直置顶着。 「A 程时予」 可以说,许江晏是个极其念旧情的人。 虽然他已经很久没给程时予打过电话,这个电话置顶却是一直没变。 任时间无情地走过,有些东西实实在在地变了,可有些东西无论光阴如何流转,却依然能一直保持不变。 当然,许江晏也曾想过要不要取消置顶或者直接删除联系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并没有那么做。 每每查看联系人列表时,许江晏总会不经意地略过那条他几乎可以默背下来、牢记于心的电话号码,就像是一种对自己心意的欲盖弥彰。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从来没有点下去过。 时光到底改变了什么呢? 比如说,人的样貌会变老,年纪会变大,熟悉的人会变得陌生,陌生的人会变得熟悉。 不可避免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在时光流转中慢慢改变了。 许江晏和程时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这么些年几乎是形影不离,关系无可谓不好,可以说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就如家人那样。 只是这一切都在五年前破碎了。 五年前他和程时予因为一件事大吵一架,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具体是因为什么来着,许江晏都忘得差不多了。 只记得程时予临走时的表情,欲言又止中夹杂着一种释然与解脱。 他最后看向许江晏的眼神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随即将许江晏抛在身后,毅然决然转身离开。 那一眼是那么令人印象深刻——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许江晏也依然记得。 他不明白程时予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眼神。 直到此时此刻,许江晏才不得已承认自己好像真的看不懂面前这人。 虽然他们是发小,讲道理应当是非常熟悉的,可某些时刻许江晏又完全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或许他一点都不了解程时予,又或是程时予从来没想要他去了解。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答案……不,不对,是从今以后许江晏再也不可能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程时予搬出来后没多久就直接飞去了M国,从此两人就断了联系。 两人呆在一起呆惯了,许江晏早已习惯了程时予的存在。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每次回到家,他再也看不见客厅温暖的灯光,入眼只是一片黑暗,空空荡荡的房间,好似虚空中的一点,毫无生气。 除了他,再无活人。 周遭的一切就如死一般寂静。 许江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感受不到一点温度,他这才恍然发觉,那股若有所失的感觉来源于何处。 原来是自己再也瞧不见那个坐在沙发上拿了一本书,边翻阅着边等他回家的人。 不知怎的,一股突如其来的思念瞬间席卷他的大脑,希冀再看他一眼的渴望宛如熊熊烈火燃烧在心间,无论怎么都扑不灭。 许江晏顿时心痒难耐,渴望能再看他一眼,哪怕只能听到声音,只要能让他感受到程时予的存在。 因为许江晏实在太想念程时予了。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电话号码,犹豫再三,最后终于鼓起勇气给程时予打了一通跨洋电话。 满怀期待的心情,却在被告知该手机已停机的瞬间戛然而止。 这个冰冷的机械女声就这么毫不留情地将他心中的大火给浇灭。 所有的希冀与期待在那一刻瞬间消失,灵魂的骚动也终归于平静。 从那以后,许江晏就再也没有给他打过一通电话,发过一条短信。 这五年里,他亦没有收到过对方的任何消息。 明明是三十多年的好朋友,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不过短短五年时间而已,他们的关系就完全变了个样——变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许江晏没有他一点消息。 程时予就像是一阵风,只短暂停留,吹过他的脸颊,旋即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刚开始许江晏有些失落,因为他们关系一直都很好。 无论两人意见再怎么不合,也只是许江晏单方面的情绪输出,程时予情绪一直都很稳定,没有同他生过一次气、吵过一次架。 程时予过于沉着冷静,不喜欢情绪化的失控,意见不合时也只是很冷静地跟许江晏分析利弊,态度包容许江晏某些时刻的失控。 而在这宛如大海般的包容中,许江晏的态度也会逐渐软化下来,事后反思自己的情绪失控,所以他们根本吵不起来架。 那么他们到底是怎么决裂的呢? 许江晏忘记了,他不太想记得这些事。 难道是因为相处时间太长了,觉得有些腻了?又或许是受不了程时予某些时刻过于理性,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而自己又过于冲动,气头上的一句“我们绝交”——就像一把刀刃,击碎了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的屏障,将他们关系的阴暗面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不管因为什么,他们决裂了。 其实这话刚说出口时,许江晏就后悔了,想开口挽回,却有点难拉下面子来。 而程时予却像是松了口气,竟然点头同意了,转身就走,根本没有给许江晏开口挽救的机会。 没多久就买了飞往M国的机票,从此消失在许江晏的生活里。 刚开始,许江晏完全无法接受,为什么程时予会是一副早就忍受不了自己的模样,怎么可以能那么快从他的生活里抽身离开…… 后来许江晏看上去好像释怀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独自生活也依然过得很好。 生活还算充实,他平常喜欢呆在家里,有空也会和朋友们一起约着出去玩,然后工作忙的时候能忙的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也就根本没有时间来伤春悲秋。 许江晏有自己的人生,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离不开程时予。 这么多年,他向自己证明了,即使没有程时予,他依然能过得很好。 对,过得很好……除了失眠有点严重,其他也没什么。 他好像把程时予淡忘了,如果不是一点开联系人列表,看到置顶的程时予的名字,许江晏几乎都要忘了自己生命中出现过这个人。 手指在这个名字上方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下去。 许江晏时隔五年给程时予打了个电话,他以为程时予到了国外后就会换电话号码,没想到他没有。 电话能打通就是没人接。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此刻他才突然真正意识到,原来程时予真的不在了。 意识到这一点,许江晏的心陡然塌陷了一块,他缓慢地眨了下有些干涩的眼睛,动作卡带成老式的放映机。 嗡嗡的耳鸣声愈来愈大,似乎是大脑颤抖的声音,外界的各种嘈杂的声响传进他的耳朵里有点模糊,就像是隔了一层水幕。 挂断电话后,许江晏坐着缓了很久,旁边的同事见他脸色实在难看便问了他一下,你怎么了? 他的脸色有点白,面对同事的询问,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短短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结束了,他要继续开始工作,许江晏关掉手机放在一边,努力让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件事情,全身心投入到工作里。 过去五年了,许江晏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未放下。 当程时予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许江晏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这些年竟然从未忘记,有关程时予的一切回忆都被他锁在了一间带锁的房间里。 而那条短信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已经上锁很久的门,破门而出的回忆像是无法控制的洪水,几乎要将他溺死其中。 自从看到那条短信,许江晏就一直浑浑噩噩的,像是丢了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那些工作,又是怎么回家的。 只知道在倒在床上的那一刻,许江晏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了,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还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哭成这样。 许江晏真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真正大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仔细算算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其中好多次都是因为同一个人而哭。 这一次同样是为那个人,可这次与那几次又不太一样。 他哭得肝肠寸断,声音凄厉。 那个事实就像一场大火,似是要把他的灵魂一把火烧个干净,徒留一片死灰。 许江晏的哭声渐渐沙哑,到后来哭到干呕,似是要呕出一切,将那些美好的回忆都给吐出来。 可他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那回忆扎根在他的灵魂深处,慢慢沉寂在他心里。 许江晏今天一整天精神都绷得太紧了,大哭一场后,他已经筋疲力尽,哭着睡了过去。 这一晚,许江晏久违地做了个梦,梦的主角全是他和程时予。 那些梦都太美好了,好到他不愿醒来。 梦醒后,他想去回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就像梦中的那个人,就如梦中泡影,一碰就会碎,一醒来就看不见了。 许江晏有些怅然若失。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来,许江晏拿过来看了眼来电人,是程桐打来的,他接起电话。 没等许江晏先开口,那头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显然是刚哭过。 “晏哥哥……” 许江晏轻轻“嗯”了一声,他根本开不了口说话,昨晚撕心裂肺地大哭了一场,嗓子已经哑了个彻底,几乎要发不出声音来。 程桐沉默了很久,听筒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她一直不说话,许江晏也没去催,只是静静地等她开口。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压抑着汹涌的悲伤。 许江晏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听着程桐哭泣。 他的眼泪已经风干了,重新恢复到原来冷静的模样,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那样没有意义,因为那些话并不能真正缓解她的悲伤。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程桐在擦眼泪,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她的语气带着迟疑,问:“晏哥哥,我哥的葬礼定在7月20日,你会来吗?” 怎么可能会不去呢?那个人参与了他前半生,从刚出生开始,他们已经认识整整三十七年了。 程时予。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却意外在八岁那年分离,而后又在十三岁重逢,既是青梅又是天降,好似话本中的两小无猜。 此后两人一直形影不离,无论一方去哪,另一方都紧紧跟随。 他们的根像是被捆在了一起共同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心血浇灌出的鲜花开遍了山野。 他们做了三十多年的朋友,一路走来彼此扶持,许江晏以前还幻想过,等老了以后就一起住养老院,在那里也可以彼此照顾。 他笑着对程时予说:“阿予,等我们老了,我们就去住养老院。” 对了,当时程时予的反应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轻笑一下,然后说了一声“好”。 他看见程时予在温柔地对他笑,眼睛明亮,自己也忍不住开心起来,他说:“那就说定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许江晏还一直记得程时予那个笑容。 温暖和煦,不像夏日的风那样热烈,也不似秋天的风那样萧瑟,更不是冬天的风那样寒冷,倒像是春天的风,温暖而又明亮。 说定了哦…… 你明明答应了的。 程时予,你失约了。 “我会去的。” 得到这个回答,程桐显然是松了口气,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许江晏把手机扔到一边,往后一倒又躺回床上,此刻他什么都没想,放空大脑,盯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发呆。 几分钟后,许江晏起床穿衣服洗漱一气呵成,出门随便买了东西在上班路上吃。 坐地铁通勤真的很难熬,地铁人超级多,人挤人,混乱的人群中不知道谁踩了他一脚,许江晏感到脚背一阵刺痛。 叮咚一声,地铁到了一站,有人准备下车,刚站起来,许江晏瞄准那个位置正打算走过去,却没来得及,再一看已经有人坐上那个位置了。 许江晏把踏出去的脚收了回来,他站在原地没动,这样的场景让他突然想起来,以前好像也是这样。 没位子的时候,程时予总会认真看一圈坐着的人,一旦发现有人准备站起来,便快步走过去,等那人离开位子,就坐上那个位置,然后把许江晏叫过来,起身把位子让给他坐。 许江晏没同意,程时予坚持,他说:“我工作的时候坐太久了,现在站一会儿,你去坐吧。” 许江晏还是没动,程时予站起身,直接把人拉过来坐下,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人按在座位上。 见他如此坚持,许江晏便没有再推辞,乖乖被他拉下来坐好,细细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 程时予没有搭太久,手移开他的肩膀,转而去抓一旁的栏杆,整个人靠着旁边的挡板,站在许江晏旁边。 许江晏仰头看他,程时予朝他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程时予是骗他的,不过是想让他安心坐着而已,许江晏心里都清楚,他只是不说而已。 因为他喜欢被程时予这样差别对待,每每感受到隐藏在他动作下的体贴,许江晏都会很欢喜,就像个得到梦寐以求的糖的小朋友。 他们工作的地方在这条地铁线的倒数第三站,距他们家有二十站,要花整整两个小时才能到家。 时间有点长,许江晏坐了一段时间就想让给程时予,但程时予摆了摆手拒绝,他又瞄了个位子,还是一样地快速抢到了。 两人每次下班一起回家,几乎都是这样抢座位的,如果程时予抢到了座位,就总会叫许江晏过去坐,而要是许江晏抢到了,也会叫他去坐。 回忆一晃而过,许江晏愣了一瞬,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 现在没有人会给他抢座位了,也没有人会站在他身边低垂着眼看他,低头朝他微笑了。 许江晏低下头,抿了抿唇,这一路上他没有再去抢位子,而是硬生生站了两个小时到公司。 今天阳光明媚,是一个好天气。 许江晏却提不起劲来,他如往常一般进入公司工作,待在工位上忙了一天。 到了下班时间,同事都纷纷整理东西,准备回家,只有他,还在工位上,屁股都没动弹一下。 同事们和他说明天见,许江晏抬头回了一句明天见,身体仍是没动,而是留在工位上继续工作,手上还有一些报表没写完,他打算把这些报表写完再回去。 气氛太过安静,偌大的公司只有许江晏一个人噼里啪啦打键盘的声音。 等做完一切,时间已经到了午夜十二点了。 许江晏关掉了电脑,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周围没有一个人,公司安静得就像寂静岭,突然的声音显得格外大。 许江晏拿手机看了眼,他突然顿住了。 屏幕上的生日闹铃让他沉默了很久。 7月19日,阿予,生日快乐。 许江晏看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闹钟都歇了下去。 等闹钟再次响起的时候,许江晏才回神连忙按掉了闹钟,沉默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把东西整理完,许江晏离开公司,天色漆黑,今天估计是个阴天,云遮住了天空,星星隐藏在层叠的云朵后面,一切都是漆黑的,只有路边的路灯还亮着光。 最后一班地铁在十一点半就已经出发了,也就是说现在没有地铁可坐,当然也没有公交可坐,那么就只有打车这一个选项了。 许江晏用手机叫了个的士车,他跺了跺脚,然后又去揉搓腰背,长时间坐着,他的腰有点疼。 说起来,腰痛也是老毛病了。 以前他坐着就总腰痛,坐的时间一长还会酸麻胀痛,许江晏疼得龇牙咧嘴。 动静搞得这么大,程时予自然瞧见了,他让许江晏趴到床上去,转而去医药箱里拿了一瓶药酒,倒在手上,两只手搓了搓,满手都是药,接着就去按压许江晏腰部两侧,力度很大,揉捏到肌肉发麻和发热。 痛过之后,许江晏感觉通体舒畅,腰也不那么痛了。 程时予又默默揉了好一会儿,许江晏几乎要舒服得要睡过去了,他才停手,把许江晏喊醒让他等会儿洗个澡再睡,自己则往洗手间走。 许江晏看着他走进卫生间,听着响起的水声,他知道程时予应该是去洗手了。 等程时予出来,许江晏才进去洗了个澡,洗完澡就躺到床上去,余光瞄到程时予也进去洗澡了,他才慢慢闭上眼,听着卫生间传来舒缓的水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第二天醒来,许江晏的腰已经不痛了。 程时予会一点土方子,效果挺好的,每次腰痛都是他用药酒给许江晏按压来缓解的。 “嘀——” 喇叭声在许江晏耳边炸响,把他飘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许江晏赶紧打开门坐了进去,关上门后头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五光十色的灯光,意识有些模糊,不知不觉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好像做了个梦,梦到了过去的美好时光,眼角滑过一道光,最后落入鬓角,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梦里真的很温柔,因为有他在。 第2章 年少 南城市,1987年4月20日,星期四,天气雨。 这一天的天空是黑蒙蒙的。 大片乌云笼罩着南城,颇有点风雨欲来的意味,外面狂风大作,窗外传来嘶哑的风声,树枝被吹得摇摆着拍打窗户,撞击玻璃时发出不小的噪音,给屋内寂静的气氛增添了一丝活色。 没多久一道亮眼的闪电在黑沉的天空深处乍现,照亮了整片天,投射入屋内,映照出屋里人不安焦急的表情,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雷鸣随之滚滚而来,忽然一声巨大的轰隆,惊得院子里的狗嚎叫一声连忙躲回自己的小窝,同时让人心头一震。 似是一个暗示,于是大雨听话地落下,紧接着像上帝不小心打翻了一盏茶正好落在南城,顿时由淅淅沥沥变成瓢泼大雨。 许江晏就是在带着春天的祝福的一个春日里出生的。 外面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一门之隔的屋内却温暖亮堂,随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许江晏就这样简单干脆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许江晏刚出生还是个六斤左右的小娃娃,全身粉嫩嫩的,就跟刚从水里钻出来的芙蓉似的。 来许家接生的老婆婆大大吆喝一声,房门猛地被从外面打开,父亲疾步朝床边走来,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屏息凝神不敢多动一下,生怕不小心弄伤了他。 许江晏小时候还是个喜欢吵闹的小孩,一不给喝奶就哭得稀里哗啦,时常半夜哭,哭起来嗓门也大,能把睡在隔壁的江昕岚从睡梦中闹醒,爬起来给他喂母乳喝,一喂进嘴里,哭声一下就止住了。 ……真是个小祖宗。 江昕岚虚虚抱着小许江晏,抬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心想这孩子以后肯定很爱哭。 不料现实与她想的完全相反,随着年龄的增长,许江晏一改以前爱哭的性子,变得非常爱笑,性格也更活泼了。 他打针就不哭,现在就算受伤流血也更是没见他哭过一次。 眼瞅着许江晏从原来虽然爱哭但可爱变成如今这活泼到“人嫌狗憎”的模样,江昕岚还暗自惋惜了好一阵。 和邻里聊天,江昕岚总会感慨,这孩子小时候多可爱啊,还会哭一哭闹一闹呢,哭的时候最好玩,瘪起个小嘴,皱着小鼻子……现在呢,哭倒是不哭了,反而越长大越闹腾,都没有以前可爱了。 当然这是母亲单方面的感觉,许江晏自己倒没什么想法,因为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可爱,心想男孩子有什么好可爱的?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就是很可爱,要不然怎么只要是见到他的人都会夸他一句可爱,然后捏一捏他的小脸蛋呢。 被人招呼过去,他就乖乖站在那儿被人蹂躏,没有一点反抗,像是已经习惯了。 揉搓完脸颊之后,许江晏有些无奈地想,真是被溺爱了。 南城市,1987年7月19日,星期天,天气晴。 程时予出生的那天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程家人忙里忙外,焦急等候着家里第一个孩子的降临。 程时予一出生称了有七斤八两,白白胖胖的,像个大白团子,倒是可爱得紧。 程时予皮肤很白,还很敏感,轻轻一捏就会泛红,唇红齿白,漂亮得像个瓷娃娃,似乎一碰就会碎。 小时候的程时予不像其他小朋友那样动不动就哭,他不哭也不闹,只有在想喝奶的时候会小小地哭一声,大部分时间都是安安静静的。 凌茜薇用了很多办法逗他开心,但都没什么用,你用手指逗他玩,程时予也只会静静地抱住你的手指,看着你不说话,不哭也不笑。 凌茜薇常常感到很挫败,她和江昕岚说起这个来,总是会长长地叹一口气。 两位母亲就这样相互倾诉,然后一起叹气。 许家和程家是世交,江昕岚和凌茜薇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感情一直很深,即使后来各自结婚生子,也还是住在一块,都在南城的小区里。 本来就如此有缘的两个人,又刚好是同一年生小孩,她们都为这特别的缘分感到开心。 在程时予还没出生的时候,江昕岚和凌茜薇约定过,她轻柔地抚摸着凌茜薇凸起的肚皮,笑着提议道如果这胎是女孩,我们两家就结娃娃亲吧,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凌茜薇眼角的皱纹缓缓展开,温柔地笑着说好。 不过很遗憾,是个男孩。 程时予出生后,江昕岚还感慨了好一会儿,凌茜薇大抵也是觉着有些遗憾的。 不过既已成定局,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从那以后,她们就没再提过娃娃亲,也就没几个人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直到又过了两年,凌茜薇生了第二个孩子,刚巧是个女孩,于是这事儿也就顺理成章被他们从犄角旮旯里重新扯了出来。 两位母亲就这个事聊了很久。 许江晏与程桐不过差三岁,两家人觉得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便简单敲定了这门娃娃亲。 许江晏和程时予两人算是看着程桐出生的,那会儿,刚出生的程桐就这么小小的一团,全身粉嫩,皮肤皱巴巴的,眼睛都睁不开。 从襁褓里就开始看起了,看着程桐慢慢长大,在许江晏心里,程桐一直都是他的妹妹。 看着蹒跚学步的小程桐,他心想这是程时予的妹妹,那也就是他的妹妹,暗自下定决心,会和程时予一起好好照顾妹妹的。 还记得小时候的程桐总是喜欢跟在程时予身后,肉肉的小手紧紧拉着他哥哥的衣角,怯生生探出头来喊他晏哥哥。 许江晏对程桐的印象就是一个很容易害羞的女孩子,害羞到不敢看他。 他们三个人经常待在一起,不过因为许江晏和程桐不是同龄人,两人没什么话题可聊,加之程桐性格内敛害羞,不怎么敢和许江晏说话,所以平常交往就少了一点,不过许江晏还是很爱护这个妹妹的。 而许江晏和程时予就不一样了。 他俩年纪相仿,襁褓时就打过照面,都是半大点的孩子,流着口水,嘬着手指,被抱着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就算认识了,简单到有些粗暴。 两位妈妈们总在他们面前谈起这个,还笑得很开心。 很多年后,两人畅谈回忆过去时总会聊起这个,彼此对视一眼,然后会心一笑。 自出生起两人就是好友,他们一起长大,有什么事情都想着对方。 六七岁的时候,许江晏在家人面前装得很安静,一旦离开他们的视线,又活泼得不行。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大概就是形容他这类人。 许江晏喜欢玩,动不动就拉着程时予溜出去,热情开朗的他交到了很多朋友,还和村里的小孩打成一片,程时予就站在一旁看他们称兄道弟,时不时笑一下。 可能是还没开始发育,相比于一些同龄的孩子,许江晏的个子偏矮,其他人早就长得超过了他。 就比如他的发小程时予,身高长得特别快,跟打了生长激素一样,长得比大部分小孩都高,站在人群里非常醒目,他性格沉静,长得又漂亮,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喜欢他,亲切地喊他小予哥哥。 他这位发小虽然话少,但行动力强,只做不说,而且只要你问他,他都会耐心地解答你的疑问。 许江晏性格活泼开朗,交到了很多朋友,跟个孩子王一样,出门都是一群小孩前簇后拥的,挺受小孩子欢迎的,但他还是最喜欢和程时予待在一起,哪怕不玩什么,也会发自内心感到开心。 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和程时予在一起,偶尔和其他小孩玩。 有些小孩很喜欢和他一起玩,但发现许江晏都不怎么理他们,就想着把他拉回来。 小孩子嘛,就只会以捉弄对方的方式来引起对方的注意,当然都是一些小打小闹,但有时候小打小闹也容易做过火。 曾经就有一个小男孩,就跟那群喜欢扯小女孩辫子,只是为了吸引女孩的注意的青春期男孩一样。 那个男孩总喜欢装作不小心去撞许江晏一下,然后说对不起,想以此来吸引许江晏的注意,因为只有这时许江晏的目光才会落在他身上。 然而有一次,男孩一个不注意没收住力道,许江晏被他狠狠撞倒在地。 地面是细碎的石子铺成的,许江晏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子上,刮蹭掉了一小块皮,露出皮肤表下鲜红的组织,血淋淋的,有点触目惊心。 这可能是男孩第一次见血,被吓了一大跳,直接愣在原地,又因为没处理过这样的事儿,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结结巴巴说对不起。 许江晏摆摆手说没事,低头看了眼膝盖破皮的地方,不以为意,小磕小碰而已,都习惯了。 他既没有哭泣,也没有生气,反而大大咧咧地开导男孩,说自己真没事。 似乎是想证明一下,他努力撑着手想爬起来,但脚腕处的疼痛让他还没撑着起来就一屁股摔了回去,许江晏嘶了一声,好像稍微有点儿严重,应该是崴到脚了,仔细感受一下,还挺疼的。 愣在原地的男孩似乎这才想起来第一件事应该是拉许江晏起来,刚伸出手打算拉他一把,却被旁边突然伸出的一只手给截住了。 不需要看脸,光看这只骨节清爽的手,许江晏就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他裂开嘴开心地笑了,握住伸到他面前的手,手腕一使劲,被人小心翼翼地拉了起来。 那人扶着许江晏坐到篱笆旁的石头上,半蹲在他面前,先是轻轻拍了拍许江晏身上落满的灰尘,低头就看到那块流血的伤口,愣愣地看了一会,脸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 许江晏嘴角上扬,垂眸看着蹲在他面前的程时予,头发是柔软的黑色,就如他本人一样,动作间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许江晏眯眼仔细看了看,发现程时予头顶有一个小漩涡。 以前总听大人们说头顶有漩涡的人未来坎坷,但许江晏不相信,觉得这是迷信,他肯定程时予的未来的道路一定是平坦,如果不是也没关系,还有他在嘛,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 很多年后的许江晏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一个坎永远都过不去。 不过那时候的许江晏还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也没遇到过坎坷磨难,正处于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所以才能满怀自信地相信未来一定是美好的——天真、单纯,真是人类非常珍贵的品质。 “阿晏,疼吗?”程时予问。 许江晏低头看了眼受伤的地方,没有原先那么痛了,只是稍微有点麻。 他刚想开口说没事,却在看着程时予高挺的鼻梁时忽然顿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不痛”这两个字哽在喉咙里,愣是说不出口。 或许是因为喜欢看程时予对他露出温柔又担忧的表情,许江晏撒了出生以来的第一个谎,他说:“嗯,有点痛。” 程时予微微皱起眉,敛眸沉思了一会,接着背过身去:“我背你回去。” 许江晏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背影在此刻却变得无比宽厚,充满了安全感。 他轻轻“嗯”了一声,趴在程时予的背上,程时予双手握成拳穿过他的膝盖,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手碰到许江晏膝盖的伤口。 男孩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他们,程时予没说话,路过他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安静地背着许江晏走过去。 半边的太阳已经藏在了地平线之下,天边被染成橙红色,落日的余晖透过飘浮的云洒落在他们身上。 地上拉出两个人长长的影子,许江晏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小小的身躯影子却那样高大。 许江晏侧耳贴着程时予的脊背,耳畔传来平稳的心跳声,好像透过他那薄薄的身躯,听见了他的心脏在稳健地跳动,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他略微收紧了环住程时予脖颈的双手,感受到手臂上沾满了黏腻的汗液,他微微抬起头,近距离看着程时予的侧脸,鼻梁挺拔,睫毛挺翘又浓密,因为沾了汗,有几根睫毛黏在了一起。 许江晏安心地趴在程时予背上,见他满头大汗,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阿予,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许江晏见不得程时予这么累,心里有点难受,忍不住提议道。 程时予微微喘了口气,把许江晏往上托了托,声音温柔:“不用,马上就到了。” 许江晏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想象到,一定是带着笑容的,还是那样温柔的笑容。 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在如此安逸的环境里,许江晏昏昏欲睡,眼睛好几次都要闭起来。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了程时予的声音。 “阿晏,我会保护你的。” “嗯。” 程时予说到做到,从那以后,许江晏再也没有被人欺负过,就连伤也没怎么受过。 许江晏安心地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不知过了多久,许江晏才慢慢睁开眼醒过来,入眼是熟悉的天花板,躺在硬板床上。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他趴在程时予的背上睡了过去,不知道程时予是什么时候把他背回家的,这一路上他醒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程时予的脸,然后又昏睡过去。 他赶紧爬起来,房间里看了一圈都没有看见程时予,难道是回家了? 许江晏打开门一瘸一拐走出来,在客厅里看见了程时予,他正坐在沙发上陪着许江晏的母亲。 江昕岚笑意盈盈,一个劲地叫他多吃点水果,说这样好长个子,程时予也没推辞,点点头安静地吃了起来。 面前的氛围是如此恬静安和,让人不忍心打扰。 在场似乎没人注意到许江晏走出来了,只有程时予眼尖看见了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问他:“阿晏,你醒了,腿还疼吗?” 许江晏摇了摇头,“不痛了。” 程时予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来和许家人道别。 江昕岚似乎想留程时予吃完晚饭再走,但程时予说:“爸爸妈妈晚上有点事要出去一趟,让我赶紧回家看着妹妹。” 江昕岚于是只好作罢,不放心地嘱咐道:“小予啊,路上小心点,瞧着点路,有什么事就来找阿姨啊,小予今天辛苦了,这么小还背着小晏回来。” 程时予却摇了摇头,说:“不辛苦。”他回头看了眼站在客厅里的许江晏,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准备出门。 程时予出门的时候,许江晏瘸着腿想要送他到外面,程时予摇头不肯,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不要下地走路了,许江晏坚持,说我就是想送你到门口嘛,程时予拗不过他,便同意了。 看他瘸着腿下台阶,程时予赶紧走过去伸手扶着他,陪着他一步步下台阶,又扶着他走到外面的大门口。 等许江晏站稳,程时予才放开手,朝他挥了挥,“阿晏快进去吧,我回家了。” 许江晏点头,没有听他的话回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程时予转身离开了,许江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的低落,还没等他恢复过来,他就看见程时予突然转身朝他跑了过来。 程时予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气,抬手紧紧抱了他一下,呼吸的热气拍打在许江晏的耳垂上,有点灼热。 “阿晏,我走了,明天见。” 说完,程时予就放开了他,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就像太阳一样,温暖灼人。 许江晏看着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小声地说:“好,明天见。” 程时予笑着摆了摆手,身影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许江晏在心里说。 阿予,明天见。 第3章 生日 “许哥,明天见。” 许江晏点了点头,和同事道别后,抬脚往地铁站方向走。 今天下班比较早,他刚刚看了下手表,现在才五点半。 整整一天,许江晏都在工位上埋头工作。他是一名财务分析师,主要工作就是根据公司财务报表,如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和利润表等一系列报表,来量化评估风险,帮助公司制定一些政策使得风险成本最小化,撰写各种财务分析报告。 他任职于南城市的第一集团染林集团(原方氏集团),在这里工作也有了十二年,平常工作忙到几乎没有什么休息时间。 许江晏听着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声音,他的心很平静。 或者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产生较大的情绪波动了。 今天下班下得早,工作上的一切都很顺利,五点半他就做完了眼前的事,把报告交给总监之后,高层要开会,所以就没他什么事了,也就是说今天晚上不用加班。 当许江晏站在阳光下,他却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畏惧,就像长时间没晒过太阳的人,陡然看见太阳,有一丝难言的恐惧。 不是惧怕它的出现,而是惧怕在习惯了之后它会消失。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不想拥有——这是大部分人的心态。 许江晏也不能免俗。 他抬头眯起眼睛看太阳,刺目的光让他的泪腺受到刺激分泌泪水,眼前一片黑,他有点短暂的失明。 这是在自虐吗?他也不知道,许江晏只是在想,要是以这样的方式落眼泪,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没有在伤心呢? 许江晏久违感到疲惫,这几天他一直都强迫自己忙起来,似乎只有这样他才没有精力去想其他的事情。 可现在他忙完了,这会骤然放松下来,他感觉非常累,头晕眼花,精力似乎也消耗殆尽,仿佛一台工作量超载的计算机,不过计算机是硬件发热,而他是大脑发热。 应该是发烧了吧。 许江晏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往地铁站走。 地铁站的墙壁上贴着很多广告,那些大海报上面都是一个人,旁边写着那个人的名字“柳絮迟”。 许江晏停下脚步看了那海报几眼,垂眼笑了笑,继续抬脚往前走,没走一会儿,人群就变得汹涌,很多人从里面涌了出来。 地铁站人流量很大,来往的人们脸上化着各色的妆,没人拥有上帝视角,所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来去匆匆打个照面,不过陌生人而已。 许江晏有时候在想,他们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呢,都有不能说出口的故事……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在地铁站口一个推着小车卖花的人身上,竟然是一个男生在这里卖花,还真是少见哎。 许江晏走近一看,小推车里装的全是花,什么种类的花都有,比较常见的有玫瑰、茉莉、百合……好几朵被包扎起来,合成了花束。 “这个怎么卖?”许江晏看中了一束小雏菊。 晶莹的水珠从鲜嫩的花瓣上慢慢滑落,滴在包装纸上,应该是这个男生刚喷了水,想要保持鲜花的活性。 男生说:“一束十五元。” 这个价格比较正常,至少没有高得离谱。 “我要一束小雏菊。”许江晏拿出手机扫了扫贴在小车上的二维码,然后扫了十五块钱过去。 男生从小车里拿起一束小雏菊给许江晏,笑着说:“小雏菊的花语是潜藏在心里的爱,你要给的那个人一定能明白你的心意的。” 许江晏拿花的动作一顿,花束被他抱在怀里,他垂头看着小雏菊,心底突然涌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措。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想要买一束花,而这束花他又要送给谁呢? 许江晏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点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地铁站。 还好这趟地铁让他占到了座,一路上,许江晏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束花,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似乎想到什么脸上露出笑容。 出地铁站时已经七点半了,天已经黑了下来,路边是微弱的灯光,许江晏抱着这束小雏菊走回家,那样子像极了捧着花要去接女朋友下班的完美男友。 许江晏在路过小区门口的一家面包店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随后推门进去。 扑面而来一股面包烤好的奶香味,鼻息间满是甜甜的味道。 许江晏对这类东西不感冒,他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只有那个人喜欢。 程时予非常喜欢吃甜品,每次都买一大堆甜品回来,吃不完就放冰箱里,实在不行就拉着许江晏一起吃。 许江晏虽然不喜欢吃甜品,但也称不上讨厌,不过程时予买的这些也太甜了,甜腻的奶香在口腔里炸开,他只吃了几口就觉得好腻,一块也吃不下去了。 面对程时予的再三邀请,许江晏也只是象征性拒绝了一下,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拒绝不了程时予的,所以又听话地尝了一口,被甜到皱起眉头,苦着个脸。 这时候程时予就会笑着把甜品拿开,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递给许江晏,让他喝水冲淡一下。 许江晏接过喝了一大口,清水冲淡不了舌根的甜味,反而觉得更腻了,眉头皱得更紧。 程时予想了想,打算去厨房拿点茶叶过来,他刚站起来就被许江晏阻止了。 许江晏摆了摆手,用手指轻点了一下杯子,说:“不用那么麻烦,喝水可以的。” 程时予又重新坐下来,继续吃那盒奶糕。 吃了几盒,他也吃不下了,便把那些剩下的全部放进冰箱里,实在不行就只能扔掉了。 程时予有点可惜地看着那些甜品,许江晏看着都有些好笑,说:“下次买少一点,我可以吃一些,帮你消灭一部分。” 程时予点头说好。 这话当然不是骗他的,只要程时予拿过来,他肯定是会吃的,虽然不太喜欢就是了,不过要是只有他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碰甜品的。 但在今天,许江晏还是走进了那家程时予以前经常买甜品的店,站在透明柜前看了又看,最后挑了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 去付钱的时候,店家都眼熟他了,边给他扫码,边笑着说:“还是老样子吧,水果里不加芒果,动物奶油五分甜。” “嗯。” “还是和以前一样,只写‘生日快乐’吗?” 许江晏又“嗯”了一声,他来这买过很多次蛋糕了,每次都是这几样要求,店家都不用再问,只需要和他确认一下就行了。 店家刚开始还问了一下他,怎么突然不写名字了,许江晏沉默了几秒,没说什么,只是说不想写,于是店家这几年都不问了,只和他确认是不是只写“生日快乐”这四个字。 许江晏突然有些想笑,他一直以为自己忘了程时予,却没想到都是自欺欺人罢了,要是真的忘了,怎么会在每年的这一天进入面包店,买他不喜欢吃的蛋糕呢? 蛋糕做好后,店家拿给许江晏,说:“欢迎下次光临。” 许江晏接过蛋糕盒,稳稳走出面包店。 他一只手拿着一束花,另一只手稳稳提着蛋糕盒,步伐稳健,不紧不慢地走回家。 他家离地铁站很近,走个七百米左右就到了。 许江晏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他把东西往柜子上一放,就去脱鞋子,抬手按了一下旁边灯的开关。 灯亮了,照亮了毫无人气的房子。 房子大概130平米,两室一厅一厨两卫,非常标准的户型,而他们买这个房子主要是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周围软硬件配备齐全,医院、大型商场都在这附近,而且这里离地铁站很近,方便他们上班。 没错,这个房子是许江晏和程时予一起买的,虽然房产本上填的是许江晏的名字,但实际付款是两个人一起付的,全款买的这套房。 他们都不是很缺钱的人,工作薪酬高待遇好,加上两人都不怎么爱花钱,钱没地方花就存了起来。 程时予是搞投资分析的,在一家金融投资机构里上班,后来凭着出色的能力当上了机构的总经理,经常到处出差,给有需要的公司做投资顾问,进行项目评估分析,然后具体说明投资该项目的风险与收益,协助公司的老总们判断一个项目是否值得投资,给出一些合理建议。 而许江晏作为一名财务分析师,虽然工资薪酬比较高,但工作很忙,而且还总是要加班,甚至加班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很晚下班,有时候又很早…… 这样的工作累是累了点,但许江晏做得很好。 两人存了一笔钱,便打算买套房,这样就不用一直租房子住了,看房子的时候,两人就看中了这里。 当时要填房产证信息,许江晏说什么都不肯填自己的名字,但程时予坚持,他说:“名字填谁的都一样。” 看着程时予亮亮的眼睛,许江晏妥协了,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拒绝不了程时予。 两人商量的时候,他提出自己付三分之二的钱,只让程时予付三分之一。 程时予不赞同,两人在这件事上持有不同意见,自然就有争论。 相处这么久,他们当然有意见分歧的时候,不过从没真正吵过架。 因为程时予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不会对许江晏发脾气,在面对许江晏一向头脑冷静、态度温和,而许江晏在别人面前却是没什么脾气,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可是只有他和程时予清楚,他自己其实也和发小阿予是一类人,他们是一样的,同样是个很执拗的人。 许江晏有时候想法很多,做出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 在外人面前,他不太轻易展示自己性格中比较强势的一面,留给人的印象也一直是“这个人看着就很好说话”,这种强势是渗透在骨子里,有点难以察觉却又隐约能感受到,而且只有在关系到程时予的某些事情上,他才会变得有点难说话,可能是因为在程时予这里,他像是有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也可能是被程时予从小惯的。大概是另类的恃宠而骄,在他面前,许江晏会使一些小脾气,会生气,会大吵大闹,也会悲伤落寞。 这时候程时予总会默默地陪伴他,他的温柔好似细雨化春风,丝丝缕缕贴近许江晏的心,直到他安静下来。 程时予沉默不说话,许江晏看他这样突然就来了气,他忽然开口问程时予,“阿予,你为什么不想接受我的好意呢?我们不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程时予沉默了好久,就在许江晏以为他不会回答,冷着一张脸准备回房的时候,他却开口了:“是,我们是朋友。但是阿晏,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你把你所有储蓄都拿出来了吧?”话说出口像是问句,但其实是陈述句。 许江晏说不出话来,因为程时予说的是真的,他拿出全部的储蓄刚好够支付这个房子三分之二的钱款。 程时予微微仰起头,许江晏得以看见他的表情,认真又坚定,他的声音低沉,却还是那样轻柔:“我也想帮你。” 话语里不加掩饰的关心让许江晏的心一颤,于是他又妥协了,同意两人一人付一半。 程时予如愿地笑了,许江晏看见他笑,像是收到了感染,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许江晏把花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又把蛋糕放到餐桌上,接着小心拆开外面的包装,店家给他装了一些蜡烛,还有一个纸做的小皇冠,是小孩子喜欢的那种。 蜡烛不多,只有十根,他用蜡烛在蛋糕上插了个“37”,刚好用完了十根蜡烛。 接下来只需要打火机点个火就可以了。 不过许江晏不抽烟,印象里,家里好像就只有程时予喜欢抽烟。 许江晏还记得,程时予好像是从高中就开始抽烟了,当时被许江晏说过几次后,他就没在自己面前抽过了,许江晏还以为他已经戒了,直到后来偶然间撞见他靠着墙吞云吐雾。 最令许江晏印象深刻的是,有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了他抽烟的样子。 程时予站在阳台默默给自己点了根烟,啪嗒一声,打火机燃起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低垂着睫毛,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猩红的火星亮着细微的光,他嘴唇微动,深深吸了一口,仰起头缓缓吐出烟雾,飘散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拿烟的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夜晚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接着他又把烟放到唇间吸了一口。 他的背影几乎要融入深沉的夜色中。 莫名地,许江晏从他的动作里感到一丝落寞。 他在想什么?有什么烦心事会让他半夜起来抽烟呢?还有……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难过? 许江晏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看着这样的程时予,他也跟着莫名难过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出去打扰他,而是退回自己的房间,等程时予抽完了烟,他才开门去上厕所。 打火机应该放在程时予经常放东西的抽屉里。 程时予走的那五年里,许江晏一直没动过家里的东西,一切都保持着他走前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可能是还心存期待,万一程时予回心转意了,到时候还可以住进来,许江晏有点担心,要是他发现家里变了个样子就不想再住在这里了怎么办?于是许江晏就一直没动过家里的布置,可没想到程时予一直没回来,久而久之,许江晏也懒得再弄了。 所以他一下就找到了打火机。 许江晏拉开抽屉,就看见了两三个不同款式的打火机。 他拿了一个出来,按了一下就出了火,就着火点燃那几根蜡烛。 橙黄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漆黑的眼底燃着温暖的火焰。 许江晏还唱了一首生日歌,偌大的房子里回响着他一个人的歌声。 其实他五音不全,总是跑调,唱得并不好听。 许江晏还记得学生时期他在一群人面前唱了首歌,然后就被当时的好友们嘲笑了,许江晏便很久都没唱过歌了,每次去KTV,只要是到了唱歌的场合,他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与跃跃欲试的大家如此格格不入。 程时予似乎注意到他的异常,总是拉着他一起去唱歌,点的还都是许江晏喜欢的歌,以前在他面前唱过。 在程时予面前,许江晏一直都很放得开,从来不担心尴尬,因为程时予总是很认真地听他唱歌,等他唱完再夸他:“阿晏唱得真好听!” 虽然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但许江晏还是很开心,从程时予口中听到的夸赞就是比其他人夸他的话要好听得多。 许江晏唱完了生日歌,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等待什么。 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夸奖,他低垂着眼,静静地看着蜡烛燃烧了很久,直至快要燃烧殆尽他才动了动,倾身吹灭了蜡烛。 许江晏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似乎风一吹就要跑了。 第4章 快乐 1995年7月19日,星期五,天气晴。 “阿予,生日快乐。” 许江晏花钱买了一个样式可爱的小面包,小心地捧在手心里,笑着对程时予说。 程时予愣愣地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只翩翩欲飞的蝴蝶,眼眶似乎红了,狭长的眼尾也有些泛红。 “哎,别哭啊……”许江晏有些着急,他不想看程时予哭,虽然他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很好看,但是许江晏不想他伤心。 程时予眨了眨眼睛,眼尾还泛着红,但没有先前潸然欲泣的样子了。 “谢谢阿晏,这个面包是不是很贵?” 许江晏摇头,说:“当然没有,这个面包很便宜的。”这话当然是骗他的,这个面包花光了许江晏存了一个星期的零花钱。 程时予看起来像是相信了,他笑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很温柔,其实他长得很好看,甚至可以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 许江晏小声问:“你喜欢吗?”眼神里闪烁着期待。 “当然喜欢了。”程时予笑眯了眼睛,“我很喜欢阿晏给我的惊喜。” 许江晏松了口气,他买面包的时候还提心吊胆的,生怕程时予不喜欢,但还好,他是喜欢的,看着他的笑容,许江晏觉得那钱花得值。 其实他们已经在程家过了程时予的生日了。 程时予生日的这一天,程家一大早就在准备,打算做一顿大餐来庆祝。 许江晏一大早就听到外面人们吵吵闹闹的声音,被吵醒后,他赖着不愿起床,直到他听见院子里程时予的声音,他好像在和自己的母亲说话。 “阿姨,早上好。阿晏他起来了吗?” 江昕岚无奈地说:“还没呢,小晏他呀,不睡到中午是起不来的,哪像小予你啊,一大早就起来帮家里干活,真是个好孩子……” 程时予笑了笑:“没有,我也只是没事干,对了,小姨,今天是我的生日,妈妈让我喊您和阿晏去我家吃饭。” “哎哟,小予啊你的生日我还不知道嘛,你妈还派你来喊我们,”江昕岚说,“回去和你妈说一声,等我晾完衣服,我就去帮忙。” “好。” 似乎预感到程时予要走了,许江晏连忙从床上爬起身,趴到窗户边上大声喊程时予的名字。 声音大到把正在晒衣服的江昕岚都吓了一跳,“这是干什么哟,这么大声……” 程时予听到了他的声音,连忙转过身,先前才走出去没几步,现在又小跑回来,他笑着说:“阿晏,早上好。” “阿予,早上好。” 许江晏咧嘴笑着,又喊了句:“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说完,怕程时予等太久,许江晏赶紧换了身衣服。 楼下江昕岚还在喊:“囡囡,记得刷牙洗脸哦。” 许江晏又急匆匆去刷牙洗脸,等收拾好出现在楼下,才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程时予看着他挥着手飞奔跑下楼,忍不住说:“小心点,别跑那么快。” 许江晏自然没有听他的,等他站到程时予面前的时候,已然收拾妥当。 “走吧。”许江晏说。 程时予点头,看了眼许江晏脸上的汗水,抬手用干净的袖子轻轻擦了一下他的脸。 许江晏没那么讲究,随便用手抹了一把,就拉着程时予的手就往外走。 程时予问:“去哪?” 这是个好问题,许江晏一时也没想明白,他停下脚步,低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什么来,不免有些懊恼。 程时予却拉着许江晏的手走上前,许江晏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然后听到了程时予的声音。 “那就去我们的秘密基地吧。”说着,他回头朝许江晏眨了眨眼睛。 许江晏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对啊,他们的秘密基地,那还真是一个好去处。 走着走着,程时予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差点忘记了,阿晏,我还得先回家一趟。” 许江晏便跟着他一起回家一趟。 程家一大早就张罗着摆酒席,把东西搭好了,现在忙着切一些食材,中午要做好吃的。 许江晏看着程时予好像和家里人说了什么,然后凌茜薇笑着像赶鸡仔一样赶他走,“去去去,玩你的去,小孩子家家,这时候不玩,还等什么时候玩。” 听到这话,许江晏笑出了声,程时予也笑了,他说:“好嘞。”然后拉着许江晏出了门。 两人来到他们的秘密基地——大树下。 其实,他们口中的秘密基地就在小区里的一棵大树底下,枝繁叶茂的大树在他们小孩子眼里高大到遮天蔽日,待在这里,总有种身处森林的感觉。 这种感觉感到很奇特。 这个地方他们谁都没有告诉,称这里为秘密基地,两人就此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许江晏偷偷窃喜着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两个人躺在树荫底下,燥热的风吹过他们的脸颊。 许江晏享受着此刻的安谧,突然听到程时予问他:“阿晏,你说长大后的我会是什么样呀?” 长大?这个词对许江晏来说有些遥远,他好像都没认真想过,长大这一回事,只知道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就长大了。 长高了很多,读的书多了——这就是他心中长大的概念。 可什么是长大呢? 小小的许江晏还不懂,就跑去问程时予知不知道,他也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们都还是孩子,对这种事情还一知半解,但他们从来都不避讳谈这些他们并不懂的事。 许江晏想了想,说:“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 程时予笑了起来:“意思说我会是个好人吗?” 许江晏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虽然感觉不太对,但好像是这么个理。 “嗯。” 程时予笑了笑,没再说话,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许江晏看了眼旁边的程时予,也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蝉鸣的盛夏。 两人在秘密基地待到了中午。 温度明显升高了很多,空气变得燥热,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圆形的光斑。 此时,恰好有一束光落在许江晏的眼睛上,他皱起眉头,慢慢睁开眼睛,阳光有些刺眼,他不自觉眯起眼,缓了一会儿,转头往旁边一看,发现程时予竟然就这样安静地睡着了。 程时予闭着眼睛,呼吸清浅,微风吹过额前的头发,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起伏,几欲展翅高飞,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许江晏看了他很久,有些犹豫要不要叫他起来,想了想,最后还是出声叫醒他。 程时予微微皱起眉心,有被吵醒的不耐,随后睫毛微颤,待看清面前的许江晏,他终于清醒了过来。 “什么时候了?” 许江晏摇头,如实说:“不知道。” 程时予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天色,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应该是到中午了,我们快回去吧。” 程时予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两人有说有笑走回家。 他们还没进院子里,许江晏就看见江昕岚在门口在等他,见他来了,没忍住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这么晚回来,去哪里了,还吃不吃饭了?” 许江晏“嘶”了一声,苦着个脸:“妈妈,我错了……” 程时予似乎注意到这边,他走过来,向江昕岚解释道:“阿姨,阿晏和我去树下躺了一会儿,我睡着了,阿晏是等我才来晚了。” 这又不是他的错,许江晏有些着急地反驳道:“不是的,妈妈,我也睡着了……” 见他们这样,江昕岚噗哧一声笑出声来,一手一个把他们拉进门,“好啦,赶紧过来吃饭,我刚还和小玲聊到你们呢。” 凌茜薇坐在客厅里看着他们,脸上满是笑意。 中午大家吃了顿饭,一大桌的好菜,许江晏和程时予坐在一起,他吃饭比较粗鲁,只要是好吃的菜就全往嘴里塞,直到包不下了才停手,腮帮子鼓鼓的,似乎一戳就会漏气。 他看着旁边慢条斯理吃饭的程时予,不自觉放缓咀嚼的速度,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睛,程时予好像轻轻笑了一下,用手里筷子隔空点了点自己一侧的脸颊。 许江晏也不想这样的,但这桌菜实在太好吃了,平时都没吃过这么丰盛的菜,也就只有发生大事好事或者过年的时候才会吃到这么多的菜。 他以为程时予在笑他,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这时,他的皮肤拂过一阵细微的风,等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视线里出现了一块肉,刚刚有人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碗里。 “慢点吃,容易噎着。”那个人的声音柔和。 许江晏的心突然跳得有点快,他抬起头,侧过头看着程时予的脸,笑着说好。 于是许江晏吃饭的速度慢了很多,细嚼慢咽起来,程时予笑了笑,又给他加了点菜,夹的都是许江晏喜欢吃的菜。 许江晏也学着给程时予夹菜,夹了一大筷子,一股脑全放进程时予的碗里。 “阿予,别给我夹了,你也多吃点,我看你都没吃多少。” 程时予笑笑便停了手,没再给他夹菜,就着许江晏给他夹的菜吃了几口饭。 见他听进去自己的话,有在好好吃饭,许江晏便开心地笑起来,满心欢喜地抱着碗继续吃饭。 等他们吃完饭,许江晏突然想到了什么,下了饭桌就往外面跑,速度还挺快,程时予都没有抓住他。 许江晏跑到一家小店铺里,拿出自己存了一个星期的钱,买了一块小面包。 他应该会喜欢的吧…… 想着程时予笑起来的样子,他就觉得很开心,乐呵呵把面包拿回去,就等着给程时予一个惊喜。 许江晏回到家的时候,程时予垂眸静静地站在院子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人,见许江晏回来了,便立马向他走来,问他:“你刚刚去哪了?” 许江晏眨了眨眼睛:“秘密。” 程时予没说话。 许江晏悄悄地拉着他的手,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阿予,跟我来。” “嗯?” 程时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说笑着好,跟着许江晏出了门,又来到他们的秘密基地。 许江晏悄咪咪把程时予拉过来,简直就像小偷一样,看起来怪怪的,不过在程时予的眼里,这样的许江晏有点可爱。 他问:“怎么了?” 许江晏拉着他坐下,“阿予,你先闭上眼睛。” 程时予乖乖照做,闭上眼睛。 许江晏拿出他刚买的小面包,放在手心里,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程时予慢慢睁开眼睛,先是看见许江晏的脸,而后视线下移,看到了他手里的小面包。 程时予有些惊讶,“这是……” 许江晏挠了挠头,脸有些热,“给你的惊喜。” 程时予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他低垂着睫毛,看着许江晏手里的面包,脸上露出细细的微笑,然后抬眼看他的眼睛,轻声说:“谢谢阿晏,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许江晏松了口气,虽然有些简陋,但已经是许江晏能力范围之内买到的最好的了。 程时予拉着他坐下,许江晏忍不住催促道:“阿予快点许愿吧。” 程时予点头,他双手交叉,闭着眼睛,默默在心里许愿。 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光晕,像极了话本里的仙子。 许江晏看着他,心跳得有些快,他不由得抚摸自己的心脏,难道心脏坏了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没有闲情再去想那些了,因为程时予睁开了眼睛。 许江晏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听见他说:“阿晏,我们要一起长大。” 许江晏重重点头,咧嘴笑着说好,然后伸出手指,“那我们拉钩。” “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看着对方都笑得很开心,他们小拇指勾在一起。 就这样,两个小男孩在一棵古老的大树底下,许下了一起长大的约定。 程时予把面包分成两半,一块小一点,一块大一点,他把大的那块给许江晏。 许江晏拒绝:“不,阿予你吃多一点。” 程时予坚持,他说:“我刚刚吃饱了,吃不下那么多,一小块就够了。” 他都这样说了,许江晏也就没再拒绝,而且说实话,他其实饿了,刚刚中饭没吃饱。 于是他接过那块面包,放进嘴里大口大口吃起来。 程时予看他吃得满嘴都是面包屑,没忍住笑,伸手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 “慢点吃,吃不完这里还有。” 许江晏抬头,“那你呢?” 程时予笑笑:“我不饿啊,吃不下。” 许江晏没说话,又低下头,吃面包的速度放缓了些,一小口一小口咬着,他突然想流泪,不过他忍住了。 这个人太温柔了。 许江晏突然想到先前的问话,如果长大的话,阿予一定很受欢迎吧,长得好看,性格又好,村子里的小孩都喜欢他,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人喜欢他…… 许江晏却有些失落,可能是想到以后他不再是阿予唯一的朋友了,阿予以后肯定会有很多朋友,而自己不再是唯一了,那种感觉有点难受。 想到朋友可能会被抢走,许江晏感到非常悲伤,喉咙里干涩的面包堵住了他想说的话。 他抬眼看程时予,那人正温柔地看着他。 嗯,一定是这样的。 程时予,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啊。 第5章 葬礼 “哎,程时予他人挺好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公子……” “温润如玉。”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男人呵呵一笑,“还是燕儿有文化。” 许江晏笑笑没说话。 他面前站着的男人是小时候村长的小孩,叫王成,以前他们还一起玩过,后来他就没读书了,早早结婚生子,孩子都十七八岁了。 许江晏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这次偶然在陵园里撞见,还是王成先认出他的,有些不确信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许江晏?” 许江晏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男人拿着一束花正惊讶地看着自己。 这谁?许江晏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人的脸,努力回忆,直到看到那人脸上的痦子,他突然想起来了,好像是村长的孩子,以前他们还一起玩过,好像是叫王什么来着…… 见许江晏有反应,男人脸上满是惊喜,“我呀,王成,你忘记了?以前我和你还有程时予一起玩过。” “想起来了。”许江晏说。 王成似乎对能再次见到许江晏而感到惊喜,不过又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有点奇怪:“你怎么在这?来给人扫墓啊?” 许江晏沉默下来,没说话。 王成自觉好像说错话了,连忙想补救一下:“不是……” 许江晏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嗯,我来参加程时予的葬礼。” 闻言,王成眼睛瞪得大大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你说谁?程时予?怎么可能……” 从许江晏的沉默中,王成读出来其中暗含的意思,这事是真的。 “他他他……”王成惊讶得话都不会讲了,“今天下葬吗?” “嗯。” 王成似乎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好歹是以前的玩伴,他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况。 他叹了口气:“那我去给他献一束花吧。” 许江晏领着王成往程时予的墓碑那里走去。 陵园在偏僻的山里,一年到头除了清明节那天人多,其他时候都没什么人,就比如今天。 今天的天空黑沉沉的,刚下了一场大雨,土地泥泞,现在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细雨如织,落在人身上没什么感觉,不知不觉许江晏的头发和衣服都湿了。 偌大的陵园,只有零星有几个人聚在那里,三男一女,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孩站在墓碑前,身边还有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一只手环抱着她,另一只手给她打着伞。 还有两个高挑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在和女人说什么,脸色苍白,看着毫无血色,像是经受了什么巨大打击,另一个男人正握着他的手,似乎在以此支撑着他。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女人率先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漂亮的脸,眼眸多情流转,似是刚哭过,眼眶泛红,眼角还带着泪,有种温婉可人的味道。 女人看见他们,忙不迭去抹脸上的泪水,身边的男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她接过,擦了擦眼睛。 男人看见许江晏走过来,打了声招呼:“小晏。” “岭哥。”许江晏说,又看向那两个男人,“嘉嘉,小淮,好久不见。” 宁淮:“晏哥。” 凌许嘉努力提起嘴角,笑容非常勉强,“晏哥。” 宁淮抬手抚摸他后脑的头发,然后顺手搂住他的腰,说:“晏哥,岭哥,桐桐,我带嘉嘉先回去了,他好久没休息过了。” 许江晏看着凌许嘉,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本就白皙好看的脸如今更是看不到什么血色,有一种颓靡的美,不过看上去精神状态不太好。 “嗯,嘉嘉回去好好睡一觉,别太累着自己。”许江晏说。 程桐声音哽咽:“嘉嘉,要好好休息啊,看到你这样,哥哥他也会很难过的。” 苏岭搂紧程桐,说:“你们先回去吧,我陪桐桐再待一会儿,小淮你好好陪着嘉嘉。” “好。”宁淮点头。 和众人道别后,宁淮搂着凌许嘉慢慢走远,许江晏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程桐在默默流泪,苏岭安静地陪着她,手里拿着纸巾,轻轻给她擦了擦眼泪,小女孩仰头看妈妈,手轻轻晃了一下两人牵着的手,似乎在以她自己的方法来安慰妈妈。 王成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也很黯淡。 程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向许江晏:“这是?” 许江晏这才想起来给王成介绍:“这是程桐。” 听到这个名字,王成似是终于想起来眼前的美人是谁,原来是程时予的妹妹,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兄妹俩长得都好。 他自我介绍:“程桐,我王成。” “嗯,你也是来看哥哥的吧,”程桐说,“你们别在那儿干站着了,都过来吧。” 许江晏走近,眼前是个普普通通的墓碑,和陵园里其他没什么两样,上面写着程时予的名字,旁边还有两个年份,1987—2024。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墓碑正中央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程时予穿着一身黑色的学士服,面带微笑看着镜头。 许江晏见过这张照片,照片里的程时予刚大学毕业,而这张照片还是许江晏给他拍的。 两人高考那年都考上了南城大学。 大学毕业那天,许江晏拉着程时予去拍照,他特地寻了一个大草坪,在校园比较偏的地方,人没有其他风景优美的地方多。 “这里真不错。”许江晏看了看四周说,“人少,又宽阔。” 程时予“嗯”了一声。 许江晏手里拿着相机,“阿予,我给你拍张照吧。” “好。” 许江晏摆弄着他刚买的相机,琢磨好怎么拍之后,他又让程时予站好,再摆个姿势。 “阿予摆个耶,哎对,就这样,好看的……” “咔嚓”一声,许江晏按下快门,一张照片就出来了,他看了眼照片,我拍得可真好啊,把阿予拍得真帅。 哦不对,应该说,就程时予那张脸,怎么拍都不会难看,许江晏有些得意,这么好看的人是他的好朋友,别人羡慕不来。 许江晏越想越飘飘然,把照片递给程时予,得意地说:“看,我把你拍得帅吧。” 程时予看着那张照片,笑着说:“嗯,阿晏拍得真好。” 许江晏又拿过那张照片,自顾自欣赏了一番,就听见程时予说:“阿晏,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哎,好啊,不过先等会,我再给你拍一张,这张好像有点可爱,我再给你拍一张正经的,以后留作纪念。”许江晏催促道,“阿予你快去摆好姿势。” 程时予无奈地笑了笑,乖乖站在那儿,这次他什么姿势都没有摆,就那样直直站着,姿态放松。 他松弛地站着,微风吹起他的头发,阳光从他耳边的碎发倾泄而下,皮肤白得发光,独有一种朦胧的美。 要我说啊,气质这种东西是天生的,就程时予这样的人,他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温柔又冷淡。 有时候温柔如水,在某些时候又很冷淡强势,这样的人最招人喜欢。 大学期间,不知道有多少人追过程时予,之前有个金融学院的院花大张旗鼓地追他,动静大到学校大部分人都知道,金融学院有个美女在追他们院草。 这一出女追男的戏码闹得这么轰轰烈烈,许江晏自然也知道一些,不得不说还挺羡慕的,羡慕自己的发小这么受欢迎,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同时又有些得意,得意自己的发小长得这么好看,把所有人都迷住了。 院花终于鼓起勇气把人叫出来告白了,却被程时予以“抱歉,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为由拒绝了,院花当场就没忍住哭了,程时予似是于心不忍,还从口袋里拿了包纸巾给她,让她擦眼泪。 许江晏看着院花陷进去的表情,在心里啧啧了几声,就程时予那刻在骨子里的温柔,谁看了不心动。 所以啊,程时予真是妖孽,专门来勾人心魂的。 “阿晏。”程时予喊他的名字。 许江晏赶忙从回忆里钻出来,应了一声,按下快门,定格了此刻的程时予。 他抖了抖那张照片,心想我发小真好看啊。 程时予朝他走了过去,拿过他手里的相机,一手搂着许江晏的肩头,一手拿着相机,“来,笑一个。” 许江晏条件反射笑起来,程时予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照片定格了两人灿烂的笑容。 那张照片在他家里,被他放在一个小盒子里,一直保存到现在,纸张都已经泛黄,他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回忆回忆过往的大学时光。 “晏哥哥。” 程桐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待许江晏看清眼前的场景,他不免有些恍惚。 他所在的地方不是他的大学,而是山中陵园,面前那个正温柔笑着的程时予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座冰冷的坟墓,那人化作飞灰飘落在墓碑的照片上。 程桐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许江晏摇头,“没怎么。” 程桐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来什么,给王成介绍起人来。 “这是我丈夫,苏岭。” 她身旁的苏岭放开搂住程桐的手,朝王成伸出手来,“你好。” “你,你好,我王成。”王成连忙擦了擦手里的汗,也和苏岭握了一下手。 苏岭淡淡笑了笑。 许江晏微微低了下头,正好对上程桐身前小女孩的眼睛,那孩子正好奇地看着他。 许江晏朝小女孩笑了笑。 程桐笑着摸了一下女孩肉肉的脸颊,“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吧,这是我女儿,苏莨,今年八岁了。” 五年前,许江晏见到的还是个抱在手里的小娃娃呢,如今小娃娃也长成个漂亮的小女孩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许江晏弯下腰,和小女孩柔声打招呼:“你好呀,小苏莨。”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小莨,你许叔叔和你说话呢。” 苏莨脆生生地喊了声“许叔叔”。 “还有你王叔叔。” 苏莨又笑着对王成喊了一声“王叔叔”。 王成被喊得心花怒放,他很喜欢小孩子,他的女儿也是这么大,一样的可爱。 许江晏摸了摸苏莨的头发,直起身来,看着程桐:“桐桐,看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嗯……还好吧,”程桐努力笑了一下,抬手把飘起来的碎发别在耳后,“我们就先回去了,晏哥哥,你和哥五年都没说过话了,好好说说话吧……我就不打扰了。” 许江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程桐牵着苏莨,苏岭搂着她,撑着伞走过许江晏和王成时,点头示意了一下。 苏莨回头和许江晏挥手:“许叔叔,再见。”然后又朝王成挥了挥手,“王叔叔再见。” “再见。”许江晏笑着和她挥手。 王成喊了声:“再见。” 许江晏转头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慢慢回身。 “哎,小桐都结婚生子了……”王成语气里满是感慨,“她都不像我记忆中的那个总是跟在时予后面的女娃娃了,刚刚站那儿,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没听到许江晏说话,王成看向他,见他正愣愣地看着墓碑出神,又没忍住叹了口气。 王成回忆道:“哎,你俩一直都很要好,我小时候就看出来了,那时候时予多护你啊。” 许江晏回神,“什么?” “我说,时予真是个挺好的人,他小时候就对人好,不过我寻思了一下,他还是对你最好。” “是吗?”许江晏有点意外,他还以为程时予的性格就是温温柔柔的,对谁都那么好,自己并不是最特别的那个。 “那当然了,虽然时予看起来对谁都好,但是还挺和人见外的,和谁都有,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距……” “距离感。” 王成拍掌,“对,就这词儿。反正就是挺……冷淡的。” 冷淡?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用这个词来形容程时予。 换作以前,他一定会认为这个词和程时予根本就不搭。 但现在不一样,他知道程时予其实是外热内冷的一种人,看上去对谁都温柔体贴,但他内里又是冷淡的,和谁都有距离感,换一句比较通俗的话来说,那就是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 不过许江晏有把握,程时予在他面前是最真实的模样,他们自襁褓开始就认识,这些年也一直在一起,他敢拍胸脯保证,自己对程时予非常了解。 “怎么冷淡了?” 王成咂巴一下嘴,似乎是嘴痒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问许江晏:“来一根?” 许江晏说:“不了,我不抽烟。” 王成嘿嘿笑了一声,“不抽烟好啊,要是能戒掉,我也不想抽烟。” 许江晏笑笑没说话。 王成用打火机点燃嘴里的烟,深吸一口,回忆伴随着烟雾飘了起来。 “燕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玩斗鸡,我一不小心把你撞倒了,本来还安静看着的时予着急忙慌跑过来,连碰都不让我碰你,我道歉的时候,他虽然一直面带微笑,但我总觉得有点……冷淡。” 许江晏忍不住想笑,他都要忘了,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呢。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当时程时予除了看他的时候,其他时候的表情都有点冷淡,那还是他第一次在程时予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挺新奇的,当时他还去逗弄程时予,就是想逗他笑一笑,许江晏就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王成说:“是吧,所以啊,我就觉得他不是表面上那样温柔。” 许江晏笑了笑,可以理解,但在他心里,程时予一直都是完美的人,长得好看还温柔体贴,对所有人都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王成吐出一口烟,然后踩灭了烟头,“哎……不说了,燕儿,你结婚了吗?” 许江晏摇头,“没有。” 王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肩膀,“知道你俩关系很好,你啊,也别太伤心了,还是要好好生活啊……” 看着王成担忧的脸,许江晏有些好笑,“嗯。” 王成把手里的花束放在程时予的墓前,轻声说:“时予啊,我改天再来看你,我要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说完,王成便和许江晏道别,“燕儿,走啦。” 许江晏:“成哥,再见。” 王成点点头,慢慢走远。 许江晏看着王成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幕之中,朦胧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睛。 这会他终于有时间能和程时予独处了。 墓碑前只有零星的花束,这说明来看他的人很少。 程时予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亲近的人,好友屈指可数,有几个是他们共同的朋友,柳絮迟和楚秋拙在国外定居了,目前不在国内,而俞梦媛已经来过了,在墓前放上了几束花,许江晏没有撞上她,想来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她哭的样子吧。 而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爷爷奶奶也早就去世,他的舅舅和姑姑都已年迈,表弟凌许嘉和表哥苏岭算是和他比较亲近的,唯一的妹妹程桐就更不用说了。 他所划分的圈子就是这么狭小,就这么零星几个人,许江晏也在其中。 照片里的程时予在温柔地对他笑着,许江晏缓缓蹲下来,轻轻抚摸墓碑上的照片,就像在抚摸那个人的脸。 “阿予,我想你了。” 天空朦胧飘落点滴的雨水,湿润了他脸颊,划过眼角,从下巴滴落在墓前的瓷砖上。 第6章 逝去 1995年10月21日,星期二,天气阴。 “我不是故意的……” 男孩有些手足无措,刚想伸出手拉摔倒在地的许江晏,只见原先还站在一旁看他们的程时予一下就变了脸色,眨眼间就走到他们面前,伸手把许江晏扶了起来。 许江晏只是看着面前的程时予,没说话。 程时予上下检查了一下许江晏的身体,出声询问:“有伤到哪里吗?” 许江晏活动了一下,感觉还好,摇了摇头,“没有。” 程时予松了口气,没什么表情。 男孩赶紧走过来,表情很担心,“燕儿,你没事吧?” 许江晏摆摆手,“没事啊。” 男孩有些紧张地道歉:“燕儿对不起,我没收住力气……” 许江晏笑了笑:“没事啦,我经常摔跤的,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我身体有什么问题了……” 程时予看着他,似是不赞同他的话,皱起眉:“你的身体没问题。” 见他表情不怎么好,许江晏于是连忙改口说:“没问题,没问题,我身体好得很。” 程时予的表情缓和下来,看了他一眼,眼里露出细微的笑意。 许江晏抬头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男孩看着他们,“那我们下次再来?我爸要我早点回去。” 许江晏点头,“好啊,下次见。” 男孩挥手:“风儿,燕儿,明天见。” “拜拜,成哥。” 程时予对他笑了笑,“明天见。” 王成转身走了,走到一半还回头和他们挥手。 程时予的笑容淡了下来,许江晏偏头去看他,“怎么了?生气了?” “没有。” 许江晏反驳:“怎么会没有,你都不笑了……” 程时予似是有些无奈,他听话般笑了笑,“真没有,我就是……” 他沉默了,许江晏看着他,忍不住催促道:“就是什么?说嘛,阿予。” 程时予放弃了,他低垂着眼,轻声说:“心疼你。” 许江晏顿了顿,虽然看不见程时予的眼睛,但能听着他清亮的嗓音,许江晏头皮发麻。 他努力忘掉那异样的感觉,轻轻拍了拍程时予的肩膀,他根本不敢用力,就怕拍疼了对方。 “嗨呀,我有什么可心疼的,皮糙肉厚的,倒是你,阿予,我才是要心疼你……” 闻言,程时予抬眼看他:“你心疼我什么?” 许江晏想了想,说:“唔,心疼你哭吧,你长得多好看呀,哭起来就更好看了,跟个小女孩似的,看得我都心疼……” 在回去的路上,许江晏低头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番话到底哪里惹到了程时予,他刚说完这话,程时予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不笑的程时予有点冷淡,那张过于漂亮的脸有种莫名的攻击性,看上去有些不好惹。 他没理许江晏,径直往回家的方向走。 “哎,阿予,你等等我……”许江晏小跑跟在他身后,好不容易赶上他,程时予的步伐突然加快,于是他又落后了几步路。 许江晏知道阿予这是不想和自己并排走,还没弄清楚状况的他顿时有些无措:“阿予,你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程时予没说话,仍自顾自走着,许江晏还在想发小刚刚的冷漠,完全没注意到面前的人放慢了脚步。 许江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不知道程时予这是怎么了,他怎么突然生气了?许江晏一直在想刚才程时予冷淡的脸,以及他对自己这么冷漠的态度。 他有点难过,抬头愣愣地看着程时予的后脑,刚想伸手拉一下他的衣角,结果一个没注意踩到了一块大石头,脚一崴,痛得许江晏叫了一声。 程时予听到声响,连忙回过头,见许江晏的脸痛得扭曲,走过去扶住他,看着他的腿,“脚崴了?” 许江晏听到程时予温柔的声音,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嗯”了一下。 程时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蹲了下来,“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许江晏本来想拒绝,但见程时予专注地看着自己,眼神温和,似是贪恋被他温柔对待的感觉,许江晏点头说:“好。” 程时予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这种感觉和之前一样,许江晏感到很安心,他还是喜欢程时予对他笑,温柔地对待他的模样。 “哎,阿予,你不生气了吧。” “嗯,我不会和你生气。” 许江晏不相信:“你明明就是生气了,刚刚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我。你以前从不这样的……” 程时予的声音有些无奈:“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呀?你多好,自己跟自己生什么气。” 他笑了笑:“我也没有那么好。” 许江晏没说话,在心里反驳,可明明就很好啊,他收紧了环住程时予的手,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碎发蹭到了许江晏的耳朵,有点痒。 许江晏抬头,那缕碎发飘得他有些心痒,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发质柔软乖顺,摸起来很舒服。 程时予没动,许江晏手里把玩着他的头发,就像是拿到了心爱的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他玩着玩着,忽然看见程时予藏在碎发后那早已通红的耳尖。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点烫,又软软的。 程时予骤然停下脚步,他的声音不变:“阿晏,别玩了。” “哦……”许江晏不得已收了手,收手前还摸了摸,有点恋恋不舍。 程时予重新抬脚往前走,许江晏这回终于安静了,安分地趴在他背上。 没多久他们就到了家,两家是隔壁,程时予问:“去你家还是我家?” “我家吧。” 程时予把许江晏背回了他家,许家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程时予把许江晏放在凳子上,蹲下来看了看他扭伤的脚,脚腕已经红肿了,看上去有点吓人。 程时予的表情一下就变了,他赶紧走去拿放在抽屉里的药,又蹲下给他揉了揉脚腕,“还痛吗?” 按摩处传来肿胀的感觉,还是有点痛但也不至于完全无法忍受,许江晏摇头。 “哎,阿予,你这按摩技术真的好,是自己学的吗?” “嗯,跟我妈妈学的,”程时予说,“以前我摔跤的时候,妈妈总会拿药给我揉一揉,过几天就好了。” 许江晏看着程时予,鼻子有点痒,他又想哭了,但也只是红了眼眶,并没有落下泪来。 他不爱哭鼻子,因为觉得那样太傻了,而且他还是个男孩子,就更不喜欢哭鼻子了。 程时予又按了一会儿,就收了手,他把东西放回去,“阿姨呢?” 许江晏也有些疑惑,对啊,妈妈去哪里了? 突然门外好像有一群看过热闹的人经过正讨论着刚看到的事情,止不住叹息。 听着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许江晏突然听到了一个不可置信的消息,他猛地转头看程时予,发现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身形有些不稳,他飞速跑了出去,许江晏根本来不及叫住他。 “阿予——” 许江晏看着程时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心里很着急,可脚伤让他使不出力,努力站起来却又摔了回去。 那些人从他家门口慢慢走过,过了很久,许江晏神情恍惚,他不敢相信那些是真的,心里忍不住发慌,他坐着缓了很久。 他坐在凳子上一直等到深夜,江昕岚才独自一人出现在门口,脸色非常难看。 许江晏看着他们:“妈妈,不是他们说得怎样吧……” 江昕岚脸色苍白:“囡囡,你程叔叔和凌阿姨他们……”说到后面,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个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明明他早上还看见过他们,只一个下午,事情就完全变了个样。 许江晏的声音有些哑:“叔叔阿姨他们……” “他们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出了车祸,说是一辆大车突然变道,两车就相撞,你叔叔阿姨……”江昕岚声音哽咽到几乎要说不出话,“……当场死亡。” 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她们几乎形影不离,就连结婚生子都是一起的,她们甚至还幻想过老了以后的场景,到时候还是做邻居,以后还能在一起。 可谁也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突然,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她们竟然就要面临分离。 江昕岚终于崩溃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将许江晏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她说:“囡囡,你可不要离开妈妈……” 看着母亲这样,许江晏心里难受得不行,伸手拍了拍母亲单薄的背脊。 叔叔阿姨去世了…… 许江晏曾经问过母亲,什么是去世啊,母亲说,去世啊,就是再也见不到他们的意思。 再也见不到……想到这里,他像是被雷击中了,从头到脚都在发麻,一股寒意瞬间侵袭了他全身,他很难受,有点呼吸不上来,此刻他满脑子都是程时予,阿予现在会是怎么样,他会不会很痛苦,很悲伤…… 越想越担心,许江晏松开怀抱,猛地站起来,单脚站立,他的身形摇摇晃晃,看起来随时都要摔倒。 “……我要去看看阿予。” 江昕岚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伸手拉住他,“等一下,囡囡,小予累得不行刚睡着了,你别去吵他。” 许江晏坚持,“我不会吵他的,我就是想看看他,我不放心。” 江昕岚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她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那妈妈扶着你去……” “不用,”许江晏拒绝了,“我自己可以。” 他单只脚站立,一瘸一拐往外面走,他的背影有些悲伤。 江昕岚担忧地看着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没有出言阻止,就放任他这样去了。 许江晏一瘸一拐地往程家走,他看见程家的楼栋漆黑一片,没有灯光就像会出现在鬼片里的小洋楼。 许江晏发现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门,步入大厅,然后慢慢移动步伐往楼上走。 楼梯蜿蜒向上,有点长,他吃力地慢慢移动,但又因为这样实在太慢了,心里急得不行,一个没留意差点又摔一跤,还好他双手抱住了楼梯扶手,才没摔个狗吃屎。 等他好不容易上了楼,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许江晏喘了口气,没多久就找到程时予的房间,他站在房门口,却迟迟没有推门进去。 其实他不止一次进过程时予的房间,以前有空没空总是往这里跑,还留过宿,睡过几次阿予的床,熟得跟自己家一样。 这次却很不一样,许江晏心里非常忐忑。 可能是近乡情怯,又或是其他什么,他反而有点害怕,大抵是怕看见程时予悲伤痛苦的样子,那样他会心疼死的。 最后还是担心程时予的心情占了上风,许江晏慢慢推开了门。 木门发出清脆的吱呀一声,听在人耳朵里是不小的声响。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微亮的路灯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了书桌那一小片区域。 他看见了程时予。 程时予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孤零零的背影有些孤寂,散发着莫名的悲伤。 许江晏轻轻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阿予……” 程时予没有说话,他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发现许江晏的存在。 许江晏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好悄悄走过去,这几步走得异常艰难,为了不发出声音惊扰到他,许江晏一只脚走路,又怕自己摔倒,所以走得极其缓慢。 他走到程时予身边,轻轻在他耳边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程时予像是突然惊醒,他一转头刚好对上许江晏的眼睛,似乎看清他眼中的担忧,程时予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许江晏总担心他这一眨就会落下眼泪来,但还好,他只是眨了下眼睛,就恢复了清醒。 “阿晏?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许江晏说,“阿予你没事吧……” 程时予笑了笑:“没事。” 许江晏才不相信他说得没事,就连他自己都难受得不行,感觉心里堵得慌,程时予就不用说了,肯定只会比他更难过。 要是在平常,他最喜欢看程时予的笑容,但这一次,看着他的笑容,许江晏却说不出心疼。 许江晏拉了拉他的手腕,“阿予你不想笑就不笑,在我面前,你可以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 程时予愣了一下,微微皱眉,像是不解:“可是,你喜欢我笑……” 这样疑惑的口气有点可爱,许江晏没忍住伸手摸上他的脸颊,低头看他的眼睛:“可是我喜欢你发自内心的笑,而不是这样强撑出来的笑。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有光,我喜欢那束光。” 程时予仰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原本明亮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睫毛不安颤抖着。 许江晏看着他的脸,像是看见了什么,突然睁大了眼睛。 程时予在无声哭泣,既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痛哭出声,而是在默默地掉眼泪。 眼角闪过晶莹的泪光,两行清泪沿着脸颊缓缓流下来,从下巴滴落在许江晏的手背上。 看着他默默流泪的样子,许江晏的心都揪了起来。 他最看不得程时予哭,那张脸即使是哭起来也是好看的,但越这样他越心疼。 看着他掉眼泪,许江晏没忍住去擦了一下。 程时予伸手覆盖上许江晏的手,声音平静:“阿晏,我很难过。” “我知道。” 许江晏当然知道他内心的难过,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很久没哭过的许江晏竟然也哭了起来,眼泪正好落在程时予的脸上。 程时予伸长手去够他的脸,似是也要去擦他的泪水。 “别哭了,我会心疼。” 许江晏声音有些哽咽,“我也不想啊,可是我控制不住嘛。” 程时予像是被他逗笑了,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平静:“那可能是因为阿晏泪腺比较发达吧。” 许江晏也没忍住笑了起来,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程时予似乎已经平静多了,只是脸色有点疲惫。 程时予的声音里充满了疲倦,他揉了揉太阳穴,“阿晏,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许江晏连忙说:“好,你去睡吧。” “你别走,陪着我。” “好。” 这时五岁的程桐打开门,哭着说:“哥哥,我怕黑,爸爸妈妈在哪里?他们今天不回来吗?” 程时予沉默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江晏替他开了口:“桐桐,爸爸妈妈可能要晚点回来,你先进来吧,不要怕,哥哥们陪你。” 程桐点头,赶紧跑进门来,脱掉鞋子爬到床上,乖乖躺好。 程时予实在太疲惫了,他不想说话,拉着许江晏就往床边走。 床边放着一把小提琴,那是凌阿姨前不久买给程时予的礼物,作为他学会拉小提琴的奖励。 许江晏也只看过阿予拉过一次,当时他被震撼得说不出话,他认为程时予以后一定能成为最棒的小提琴家。 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程时予松开他的手,俯身把琴拿起来,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放进柜子里。 整个过程中,他一言不发。 就这样沉默地把他日日夜夜练习的乐器赶出了自己的世界。 做完这些,程时予朝许江晏走过来,紧紧拥抱住他,似乎是想从他身边汲取力量。 这样的程时予太脆弱了,许江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就好像一个易碎的玻璃瓶,轻轻一碰就会碎。 许江晏于是真的把他当作易碎的玻璃,拥抱都不敢太用力,只敢轻轻回抱。 程时予的力气却很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许江晏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声地安慰他。 而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三个人躺在床上,程桐已经睡着了,而程时予又和许江晏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模模糊糊睡了过去,他可能没听到许江晏说的话。 许江晏看着程时予睡着时安静的脸,脸上露出细碎的微笑,在心里说。 晚安,阿予。 祝你做个好梦。 第7章 星空 许江晏已经很久没睡好了。 这五年,他一直都在失眠,不停地做梦,梦里都是一些有的没的,有美梦,也有噩梦,许江晏每次都是满头大汗醒过来,大口喘着气。 由于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许江晏心力交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经常神经性头疼,记得有次直接在工位上晕了过去。 实在没办法,许江晏不得不去看医生,后来做完全套检查,医生说他身体没什么问题,斟酌了一下,说失眠可能是心理问题,让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医生给他推荐了一个人,那人叫林浔安。 听到这个名字,许江晏觉得非常熟悉,仔细想了想,突然发现他们竟然是同学,这人和他同一个高中,还是同一个班,是他们高考那年全南城的第一名,没有选择综合排名第一的南城大学,而是进入了南城医科大学的精神病学专业。 虽然他们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但许江晏对林浔安不太熟悉,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他几次。 林浔安这人很神秘,喜欢独来独往,而且不怎么来上课,高中整整三年,就没见过他来学校上过课,许江晏也就只在考试那几天能看见他。 老师也不管他,因为就算不来上课,次次考试他依然都是第一名,简直了…… 许江晏非常佩服这样的人,可以说完全是个天才,他的大脑可以申请非遗。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许江晏对这样的缘分感到惊奇。 林浔安是一位非常有名的精神科医师,本科毕业于南城医科大学精神病学专业,而后硕士与博士都是在国外顶尖大学弗伦斯特大学读的,学成便获取了相应的学士学位,一毕业就进入了当地著名的精神病院工作,也因此经常出现在杰出人物报上。 此人双商奇高,专业能力强,以前在国外工作了八年,有丰富的工作经验,据说前几年才辞职回得国,目前在南城开了一家心理诊所。 通过医生的介绍,许江晏去了林浔安在南城市中心所开的那家心理诊所。 经过他的治疗,许江晏感觉好了很多,并且每个月固定一个时间就去医院和林浔安聊聊天。 林浔安一眼就看出来许江晏的表现是轻微抑郁,并伴随着中度焦虑,如果再不进行心理疏导,精神状态可能会更糟糕,极大可能演变为重度抑郁,进而影响生活与身体的健康。 许江晏对此没什么想法,他偶尔和林浔安聊他自己的事情,但是从来没有聊起过程时予,有时候和他聊聊工作近况,却只字不提自己为什么会失眠,只是说最近工作有点累,有点焦虑。 林浔安闻言抬眼看他,手指轻敲腕骨,说:“许先生,这样治标不治本,如果你不和我说具体情况,即使我有能力,也没办法帮到你。” 许江晏沉默了许久,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对林浔安说自己是从两年前开始失眠的,都是因为一个人。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什么措辞,又或者是在调节自己的情绪,林浔安应该看出来了,安抚般对他笑了笑,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轻轻放在许江晏手边,然后说慢慢来,不着急。 许江晏像是受到鼓舞,于是继续开口说下去,说自己因为那个人的离开,而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人要离开,也根本想不明白,于是越想越难受,睁眼闭眼都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说到底他完全无法释怀。 林浔安看了眼他的自测表,上面写着轻度抑郁,中度焦虑,他盖上笔帽,说:“或许你应该学着忘记。” 忘记?怎么可能呢……如果真的可以忘记的话,他也不会这么困扰了。 许江晏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林浔安了然,没再说什么,而是让他不要想那么多,好好休息吧。 两个小时的诊疗时间到了,许江晏和林浔安出声告别,他刚从办公室里出来,就看见一个男人靠在门边。 那人的头发是暗金色,有点亮眼,加之五官深邃,轮廓很深,长相极具异域风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有外国血统。他的表情有些冷漠,垂眸靠着墙壁,似乎在等什么人。 许江晏出来后,男人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忽然就变了,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许江晏直觉这个笑肯定不是对自己,它的受众另有其人,果不其然,他的视线略过许江晏,然后低低地喊了一声:“浔安。” 听到这里,许江晏心下了然,原来是林医生的朋友,怪不得这人朝自己笑呢,敢情是自己身后站着林浔安,男人是笑给他看的。 林浔安先是对男人笑了笑,然后转头对许江晏说:“许先生,下次见。” 许江晏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就看见男人跟在林浔安后面走了进去,在诊疗室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透过门的缝隙看到男人扑进林浔安的怀抱,林浔安轻柔地抚摸男人的头发。 许江晏看着心里感觉怪怪的,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样的情景,有点像他自己和程时予,以前他们好像也这么抱过,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啊,但现在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怎么看怎么别扭。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许江晏赶紧转身走出去,把那些怪异的感觉全抛到脑后。 那次之后许江晏好了很多,最起码睡着了,也不怎么做梦了,可现在,许江晏又开始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就开始做噩梦,他晚上都不敢闭眼,到后来甚至有些害怕夜晚的到来。 许江晏闭上眼睛,努力进入睡眠。 这次他睡着了,不过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以前的日子,还梦见了程时予,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地看着自己。 许江晏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模样了,忍不住离他更近点,却在要碰上他的时候,程时予却突然消失了,许江晏心里一惊,控制不住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梦境陡然变得一片漆黑,就好像那个人的消失带走了他世界里的所有色彩。 许江晏慌张地转身,在看到不远处程时予的坟墓的时候,他被吓醒了。 从梦中惊醒的许江晏看了眼手机,半夜两点,他悲观中带着乐观想,还好,竟然还睡了四个小时,与之前两天只睡了两个小时相比,目前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许江晏醒来后就完全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直愣愣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便撑着手坐起身来,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下了床,趿着拖鞋打开门走出卧室。 他站在门口,偏头朝房门紧闭的那个房间看过去,视线停了几秒,而后抬脚往阳台走,刚推开阳台的门,就被一阵风糊了脸。 夏天的夜晚似乎还带着白天的温热,风中带着微微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许江晏抬头看着夜空,漆黑的天空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只有零星几点的亮光。 如今的天空完全没有小时候在家乡看过的清澈,那时候满天繁星,闪烁着亮光。 每次许江晏只要睡不着,都会到阳台,仰头看着零星点缀的天空,每当这时,他总会想到以前和程时予一起看星星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们是多么快乐,甚至以为会一辈子这么快乐下去。 程时予喜欢看星星,他对许江晏说过,世界上最浪漫的三个东西——时间、宇宙和爱。 许江晏偏头看他,程时予仰头看着天,声音缓缓:“你看,它们是遥远的恒星,所散发的光穿过百万光年的时间与距离才能被我们看见,或许在我们看到光亮的时候,它们早已燃烧爆炸成行星状星云,可即使恒星已经消失了,但它们存在过的痕迹依然留存下来,被我们看见……还有比这更浪漫的东西吗?” 程时予转头,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许江晏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不过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晚上程时予说的所有话。 他在听了许江晏的回答后,愣了几秒,随即转身靠着栏杆,仰头低声闷笑,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吹乱了他的头发。 “阿晏你啊……”话音似是叹息。 听得许江晏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之前到底说了什么,会让程时予这样难过? 程时予的眼睫垂了下去,遮住了他的眼睛,表情隐于夜色之中。 黑夜模糊了许江晏的视线,他看不见程时予的表情,只是在这瞬间,心里忽然涌现一种莫名的冲动,想一把拉过程时予然后对他说些什么,但许江晏终究什么都没做。 待月光照亮了程时予的表情,他已经恢复了原样,好像之前的脆弱都是许江晏的幻觉。 程时予头往后仰,轻轻伸展了一下身体,然后直起身,“进去吧。” 许江晏愣愣地点头,“好。” 程时予先推门进去,许江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乱乱的,并没有跟上去。 见他回了房间,许江晏又在阳台上待了一会儿,站着吹了一会儿凉风,学着先前程时予的样子,仰头看天,他看不出什么名堂,像是不甘心,他盯着夜空看了很久,久到被凉风吹得头疼。 于是第二天他就发烧了。 许江晏一想到自己傻傻地站在阳台吹了一晚上的风,第二天发烧倒在床上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 不过现在许江晏学乖了,他拿了条毯子来,把自己裹了进去,就这样在阳台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他抬起头,夜空中星星一闪一闪的,就像在朝他眨着眼睛。 许江晏不由得心想,这颗星星会不会是阿予呢? 你看,他那么喜欢星空,死后化作他最爱的星星,悬于天际,散发着幽幽光亮,在天上一直看着他,时不时还朝他眨眼睛。 这么想竟然还有点俏皮,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许江晏默默出神。 还能看见几颗星星,明天应该是个晴天吧。 天边像泛起白肚皮,微微有了亮光,随着时间推移,火红的太阳慢慢从天际线探出头来,散发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许江晏从回忆里惊醒,缓缓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捞过手机看了眼来电人。 是程桐打来的电话。 许江晏有些犹豫,他有点害怕见到程桐,不是怕她本人,而是怕她带来的消息。 有关程时予的所有消息,都会让许江晏方寸大乱,他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位一起长大的发小,可直到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 他就像一汪冰洋,暴露在外面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他真实的想法全都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洋,沉默而广阔。 许江晏总觉得再探究下去,自己可能会后悔,可是……一想到程时予,他又有点放不下。 经过了一系列的思想斗争,他还是按了接听键。 “晏哥哥,我这里有些哥哥的遗物,我想了半天,还是想着给你比较好。”程桐说,“而且这个东西本来也是哥哥想给你的,只不过还没送出去,他就……”她的话音顿了顿,“去世了。” 许江晏愣了一下。 程时予还有想给他的东西? 他还以为过了这么久,程时予早就忘了他,不然怎么连一条消息都不给他发,如果不是程时予不愿向许江晏透露自己的消息,许江晏又怎么可能一点他的消息都没有。 突然说有东西留给他,许江晏有点受宠若惊,但又想到程时予可能是和自己一样拉不下脸来和好,所以就买了礼物,等着以后给他。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礼物如今再也没办法送出去了。 想到这里,许江晏有些难过,情绪不高地回道:“好。” “那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吧,我把东西给你,今天下午六点可以吗?” 许江晏想了想,今天没有工作,于是同意了,“可以。” 程桐沉默了几秒,说:“……好,那等会儿见。” “嗯。” 程桐挂了电话,许江晏看着手机出神。 那东西会是什么呢? 许江晏怎么想也想不到,脑子里想了很多可能,但都被他一一否定。 要知道程时予是一个很难猜测的人,许江晏也没有自信能猜中他在想什么,所以他很期待这个特别的“礼物”。 许江晏去卫生间里洗漱,换了身休闲服,出门随意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去周边的公园散步,打算消磨一下时间。 他闲暇时间本来就少,有时候忙起来就根本没什么周末,时不时就被通知要加班,一个星期能休息一天就不错了。 以前许江晏休息的时候,从来不愿出门,就算睡不着觉,他也只想待在家里。 待在这个房子里,让他感到很安心。 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间好不容易被他消磨完了,刚才许江晏接到了程桐的电话,两人定在一家咖啡店里见面。 程桐要比他早一些,许江晏到咖啡店的时候,就看见程桐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了。 她身边还有她的女儿,苏莨正捧着一个冰淇淋,晃着双腿,跟着程桐一起看过来,看到了门口的许江晏,苏莨笑着朝他挥手:“许叔叔,这里。” 许江晏笑了笑,走过来坐下,他看见程桐身边还有个黑色的包,看来就是这个了。 意料之中,程桐拿过那个包给许江晏,“这个给你” “谢谢。”许江晏接过放在一边。 程桐说:“不用谢,以前我们从来没有这么生分。” “没有生分,这是礼貌。” “嗯。”程桐说,“晏哥哥,我发现你都没什么变化,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许江晏摆手:“还好吧,没什么变化。” “看你也是。”程桐说。 许江晏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程桐又问:“你没有交个女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不交一个呢?一个人不孤单吗?” 许江晏说:“没遇到喜欢的,而且我工作很忙,根本没时间谈恋爱。” 程桐轻轻叹了口气,“晏哥哥,看着你,我都觉得我老了……” “嗯?为什么?” “我今年三十四岁了,连孩子都八岁了,脸上也有了皱纹,不像你,你还是年轻时候那样。” 许江晏笑了一声,“是吗?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啊,那还挺怀念的。” 程桐脸上露出笑容,带着回忆的语气说:“是啊,真怀念……那时候我就喜欢跟在你和我哥的屁股后面,赶都赶不走,虽然你们也不会赶我就是了……” 她眨了眨眼睛,带着些少女的俏皮。 许江晏闻言扑哧笑了,他看着自己的这个妹妹,原来不知不觉中,当初那个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尾巴已经这么大了。 岁月真是无情,喜欢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一点痕迹,比如程桐眼角的皱纹,又比如自己的白头发。 不过阿予应该不会老,许江晏心想。在他心里,程时予一直都是原来的模样,从小就长得漂亮不说,学习成绩好,能力又强,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 虽然许江晏五年没见过他了,但不用想,一定还是那样好看。 他们分离的这些年里,许江晏不止一次在心里想象过他们再次遇见的场景——程时予出现时一定是众人环绕,说不定还会有个漂亮的女朋友,两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俊男靓女是如此般配。 许江晏可能会羡慕,也可能笑笑就过了,毕竟只要能再见到他,许江晏什么都不在意。 但谁能想到,他们的再次见面会是生离死别。 许江晏默默垂下眼睛,表情有些落寞,见他沉默,程桐也不说话了。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氛围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晃着腿的苏莨似乎感受到了沉默中的悲伤,她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清脆的声音响起:“妈妈,许叔叔,你们别难过啦,小莨这里还有两根棒棒糖,给你们吃,这个很甜的,爸爸和我说,如果觉得很苦的话,就吃点甜的,吃完就不觉得苦啦。” “谢谢宝贝。”程桐笑着亲了一口她的脸颊。 许江晏也笑了,接过苏莨手里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舌根泛着草莓味的甜。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居然还挺好吃的。 许江晏笑着说:“谢谢小莨,很好吃。” 苏莨开心地笑了起来,但转眼看到杯子里的冰淇淋,她没忍住叫了一声:“啊,冰淇淋要化了……” 夏天冰淇淋融化得太快,她赶紧用勺子挖了几口,自顾自吃了起来。 程桐和许江晏对视一眼笑了笑。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天色渐晚,他们便一同站起身,许江晏在咖啡店门口告别程桐和小苏莨。 他看见一辆车停在路口,程桐牵着苏莨朝那边走,一个男人打开车门走下来,是苏岭。 苏岭穿着黑色大衣,几乎要融于夜色中,他靠着车门,面带微笑地张开怀抱,眼神温柔看妻子牵着苏莨走过来。 程桐一看见他,迫不及待扑进他的怀里,苏岭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抱了一下就放开,然后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走吧,回家。” 他伸手给她们打开车门,脸上的笑意清晰可见。 苏岭转头看到了他,他说:“小晏,我送你回去吧。” 许江晏摇头,“岭哥,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而且这里离我家也不怎么远。” 苏岭便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声再见。 “再见。”许江晏点头笑了笑。 苏岭打开车门,降下了两边的车窗,程桐和苏莨和他挥手说再见。 许江晏也挥了挥手,看着他们的车慢慢走远,融入夜色之中。 桐桐如今过得挺幸福的,许江晏非常庆幸当初自己提出解除婚约,现在看到她幸福的样子,他觉得很欣慰。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漆黑深沉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 明天可能要下雨,许江晏心想。 啊……真可惜,今晚没有星星。 许江晏默默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8章 美丽 1995年10月31日,星期一,天气晴。 “明天可能会下雨……”江昕岚在晾衣服,看了一下天空,喃喃着。 她手上动作不停,提高声量朝楼上喊,“囡囡啊,明天我出去一趟,如果下雨了,记得收衣服哦。” 许江晏心不在焉地回:“好。” 这些天他一直心烦意乱,心情郁闷得很,带着这样的心到学校,同学们纷纷问他怎么了,他趴在桌子上,摆摆手,说没事。 当然不是真的没事,他很烦恼。 因为从那天开始,许江晏就没见程时予笑过了。 尽管自己很努力逗他笑,但他也只是低垂着眼,抿了抿唇,那想笑但笑不出来的样子让许江晏非常心疼,他连忙阻止,说不用勉强,不想笑就不笑。 程时予的嘴角平成一条直线,他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许江晏静静地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失神的侧脸,想要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程时予才开口说话,声音嘶哑:“阿晏,走吧。” 许江晏赶紧点头。 斜斜的夕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背着光的程时予变得更好看了,许江晏看得有些入迷。 程时予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见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出声催促,就站在原地等,等许江晏终于反应过来了,朝他小跑过来。 看着他朝自己走来,程时予突然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转瞬即逝,可许江晏还是看见了,他有点开心,阿予终于看上去心情好了一些。 两人并肩走着,许江晏时不时看身边人一眼,程时予目不斜视,沉默地往前走,许江晏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地上两人的影子上,影子靠在一起,看起来有点亲密。 他微微放慢脚步,小心地踩了踩程时予的影子,这会像是小孩子心性突然上来了,觉得这样还挺好玩,于是就这么玩了一路,踩着他的影子到了家。 许江晏陪着程时予回了家。 他站在门口看着许江晏,“阿晏,再见。” “阿予,明天见。”许江晏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回到家后,许江晏一直都没精打采的,他趴在桌子上,整个人恹恹的。 母亲晾好衣服,过来叫他去吃饭,许江晏没什么胃口,他问自己的母亲:“妈妈,阿予他会怎么样啊……” “他的爷爷奶奶应该会来吧。” 爷爷奶奶?说起来,许江晏好像从来都没见过程时予的爷爷奶奶,他们没有来过这里,而程时予他们也没回去过。 他问过妈妈,妈妈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不过许江晏能想得到,应该是闹矛盾了。 其实,不只程时予,就连许江晏也不怎么见他自己爷爷奶奶。 他们没住在一起,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许江晏才会去他爷爷奶奶家,玩几天再回来,但每次回去,许江晏都不开心,只要想到他要和他的堂弟堂妹们相处几天,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孩子都烦人得很,就喜欢调皮捣蛋,对他们来说,快乐很简单,就是互相追逐,打打闹闹,玩的都是许江晏玩剩下的东西。他们要是自己玩倒没什么,但把许江晏牵扯进去就不那么美妙了,他们喜欢绕着许江晏互相追赶,跑来跑去,不时撞他一下,许江晏简直被烦得不行。 最关键的是自己根本就打不了他们,他们还小,而自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许江晏只能自我安慰,不要和那群小孩子计较。 每当这个时候,许江晏就特别想念程时予,想念他的温柔体贴,想念他的笑,反正就是所有,因为程时予做事很妥帖,是一个非常好的朋友。 如果他爷爷奶奶来的话,那会变成什么样呢? 许江晏不知道,他只是在想阿予应该会开心一点吧。 后来,许江晏再次看见程时予是在他父母的葬礼上。 程时予面无表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穿着一身白衣,大风刮来吹起他的衣角,单薄的身影远远看去有些萧索。 许江晏想和他打个招呼,但被妈妈阻止了,于是只能跟在他身后,从背后看不见他的脸,但隐隐能窥见他平整的唇角,看不出什么情绪。 程时予一只手扶着棺材,另一只手牵着程桐,身后跟随着浩浩荡荡的送葬人群。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即使身处如此喧闹的场景里,也有种隔绝一切的冷漠。 许江晏担心地看着程时予的背影,想要上前安慰他,刚迈开步子想追上他,妈妈却拉他回来,牵着他的小手,柔声道:“囡囡,让小予一个人静静吧,不要打扰他,有些事情别人帮不了他,只能靠自己去消化。” 许江晏有点失落,但最后还是没有去打扰,而是站在人群之外,看着站在中央的他。 程时予被人群团团包围着,他们两人之间像是竖起了一道有形的屏障,他的身影被挡住,许江晏几乎要看不见他。 程时予站在那里,手上还牵着程桐,没说一句话,沉默地接受众人的嘘寒问暖。 他身边的程桐似乎被他们的热情给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只得紧紧地抓着哥哥的手,就像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一样,她仰头看哥哥,程时予微微低头,安抚般摸了摸她的头。 许江晏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很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可他知道自己并不能做什么。 毕竟他没遇到过这种事,自然也无法体味当事人的心情,而那些说什么“你的心情我理解”的人可能根本没有经历过那些事,说这些话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敷衍。 许江晏不想成为这样的人,所以他不会对程时予说这样的话。 该怎么做呢?他还没想到。 他看见人群中的程时予抬起头,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许江晏突然有种直觉,他是不是在找自己?刚这么想着,他就对上了程时予的视线。 因为隔得有些远,许江晏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移开。 程时予隔着人群看向他,不,是只看到了他。 这个认识让许江晏有点开心,一扫之前的难受,他笑着朝程时予挥了挥手,指着自己,意思是自己就站在这里,不会离开。 程时予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移开视线。 等所有程序都走完,天已经黑透了。 许江晏等得有些累,背靠着大树支撑着自己,时间长到他几乎要就这么睡过去,就在半梦半醒之间,程时予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 “阿晏。” 许江晏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程时予近在咫尺的脸,他靠得很近,许江晏甚至能清晰地数清他长长的睫毛。 皮肤真白啊,嘴唇好红,眼角还有颗黑色的小痣,颜色很淡,淡到如果不靠得很近,就根本看不到。 许江晏还没反应过来,程时予就已经直起身,他的表情淡淡的,眉宇之间带着点疲惫。 “阿予,要去休息一下吗?”许江晏问。 程时予摇头:“不用。” 许江晏有点担心,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忍不住劝道:“阿予去休息一下吧,你看上去很累……” 程时予还是摇头,他认真地看着许江晏:“阿晏,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许江晏当然不会拒绝,连忙说好。 程时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开,许江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连忙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夜晚的风吹在许江晏的脸上,有些凉,他没忍住缩了一下脖子,没一会儿,脸就被吹得冰凉。 蒙头走在前面的程时予衣着似乎有些单薄,看着就冷,但手心又很温热,带着点潮湿的暖意。 许江晏看了眼两人叠在一起的手,心突然跳得有些快,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我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是不是要去看医生啊? 许江晏脑子一片混乱,他低头苦想自己的心脏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没等他想明白,程时予却停了下来。 “到了。” 他一抬头,视野突然变得开阔,满眼的绿色让他心情微扬。 面前是一片大草坪,密密麻麻的草根织成一张绿色的地毯,身处如此宽阔的草地,他感觉自己是这么的渺小,或许就如其中的一根草,轻易就能被人踩折。 程时予摸了一下,底下的草有点扎人,于是他脱下身上的外套铺在草地上,然后拉着许江晏坐下。 “阿晏,抬头看。” 听见他的声音,许江晏抬起头看着天空,像是被眼前的景色给震撼到了,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黑沉的夜空中繁星点点,星辰微微闪烁着,仿若宇宙的尘埃,密密麻麻分布在天空中。 程时予随意耷拉着双腿,双手往后一撑,他仰头看着天空,“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看星星……” 许江晏的眼睛都在发光,“这个地方真好,能看到好多星星。” 说着,许江晏偏头看他,只见程时予的唇角微微上扬,脸上是熟悉的温柔的笑意。 这还是这些天以来,许江晏第一次看见他笑,而且还是发自内心的,不是浮于表面的笑容。 程时予说:“每当我看着浩瀚的天空,总会有种无比渺小的感觉,自己不过是宇宙里的一粒尘埃,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即便我离开,恐怕也没有人能发现……” 听到这里,许江晏发觉不对,赶紧说:“不会啊,如果你离开了,我肯定会发现。” 程时予眨了下眼睛,没说话。 见他的样子好像是不相信自己说的话,许江晏有些急了,他加重了语气,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我说的是真的,我会一直看着你,不会忘记你的。” 程时予扑哧一声笑了,眼尾似乎都泛着淡淡的笑意。 “我相信你。” 许江晏这才松了口气,刚安心下来没一会儿就听见程时予说:“阿晏,明天我就要走了……” 还没等他说完,许江晏就忍不住打断了他,“什么?你要离开?” “嗯。” “为什么?”许江晏越激动就越往前扑,几乎要扑进程时予的怀里。 程时予抿了抿唇,垂眼避而不看他的眼睛,“爷爷奶奶要带我回去,不允许我再待在这里。” 许江晏还是无法接受,他离程时予很近,执着要去看他的眼睛,声音低得似乎要到尘埃里去:“阿予,你能不能不走啊……” 程时予终于抬起眼,看向许江晏的眼睛,待看清楚了他眼里的悲伤与不舍,程时予沉默了,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其实许江晏非常清楚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面对突然的分别,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挽留自己的朋友,只能依着自己的心意,紧紧抱住他,想以此来缓解心中的不安与难过。 被抱了个满怀的程时予微微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伸出手回抱住他,双手紧紧环住许江晏的肩背,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似是在安慰,也似是在叹息:“别伤心。” “可是我舍不得你……”许江晏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埋在程时予的怀抱里,眼泪在他的衣服上晕开。 程时予拍着他的背,似乎是感到胸前的湿润,他放开了许江晏,修长的手指捏着他的下颚,抬起他的脸,看着他脸上的泪水,眼睛微微红了些,有点楚楚可怜的意味。 “别哭了,我心疼。” “不,你才不会。”许江晏抽了抽鼻子,声音有些含糊。 程时予笑了笑,抬手用袖子轻柔仔细地擦了一下他的眼角,以及脸颊的泪痕。 许江晏闭上眼睛,感受着粗糙的布料在脸上刮过,紧接着是温热又细腻的肌肤的触感,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从缝里他看见程时予正认真地用手揉他的脸,好一会儿才放下手。 “好了,不哭了。”程时予轻笑了一下。 许江晏完全睁开了眼睛,“嗯”了一声。 程时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拉了他一把,“走吧。”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回去的路途好像很短,没走几步就到了。 许江晏多希望能再长一点,他想,如果足够长的话,是不是就不用面临分离了。 其实,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但八岁的许江晏并不懂这么高深的道理,他还是个孩子,即使性格比同龄人成熟一些,但仍然有小孩子的天性,就比如他喜欢到处跑到处玩,一些幼稚的小游戏他也能玩得很开心。 再比如现在,他不想与最好的朋友分离。 程时予一路沉默着。 虽然许江晏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想来他肯定是和自己一样的心情,一样会不舍吧…… 程时予送许江晏到了家门口,对他说:“阿晏,进去吧。” 许江晏很难过,他没有听话回去,而是愣愣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程时予。 程时予也不动一下,就那样站在原地,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嗯……” “阿晏,再见。” “再见……” 许江晏的声音止不住颤抖,没控制住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紧紧拥抱了他一下,胸膛互相挤压,他好似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程时予没说话,抬起手揉了一下许江晏脑后的头发,揉乱了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要担心,我会来找你的。” “好!我会等你,也会记住你,你不准忘了我……”许江晏收紧了手。 “嗯,不会。” 许江晏得到了他的回答,像是终于满意了,他转身就走,只不过在他转身的时候,许江晏隐约看到程时予笑了一下,他很想去仔细看,但他没有回头。 不是许江晏不想,而是如果他回了头,可能就无法做到如此决绝地转身离开,说不定还会在他面前大哭起来,那样也太丢脸了。 许江晏在心里说,阿予,再见。 从那天开始,程时予就离开了南城灰染区,搬去了离这里将近一百公里的绛樾区。 许江晏就没怎么见过他,两人的联系渐渐少了。 许江晏性格好,长得又帅,在学校里很受欢迎,他交了很多朋友,走到哪里都有人和他打招呼,可见他的人际关系有多好。 他看上去似乎很开心。 但回到家,他还是忍不住想起程时予,想起那段柔软又单纯的时光。 许江晏合上书,揉了揉眉心,舒展身体,活动了一下颈椎,抬头间偶然看到已然深黑的天色。 不过他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因为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 第9章 遗物 许江晏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手里的财务报表,愣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脑子很乱,加之昨晚一夜没睡,今天精神状态非常不好,脸色憔悴,似乎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 “许江晏,来我会议室一趟。” 耳边清脆的敲桌子声让许江晏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刚抬起头,就看见领导正低头不虞地看他。 许江晏愣愣地看了他几秒,终于反应过来,说:“好的。” 领导抽回手,大步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许江晏看着领导走远,使劲拍了拍脸,想要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要去想那个东西。 他拿起之前写好的财务分析报告,往会议室走,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舒缓的声音:“进。” 这声音很熟悉,许江晏好像听过,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像是有点不敢置信,因为他一般都是在财经频道里听着这个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声音平静而舒缓地回答记者提出的财经方面的问题。 可这人一般不会来下面的部门,总不可能是来视察的吧,那人位高权重,自然没有闲情来管手底下的这些小事,因此公司员工们几乎很少能见到他。 许江晏有点疑惑,不过也没多想,推门进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只有三个人,左右各站着一个女人和男人,两人围着中间那个人。 左边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商务装,怀里抱着文件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人身后,应该是他的秘书,而站在最右边的是许江晏的领导,他正点头哈腰对中间的人说什么。 坐在主位的男人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往常都是扎起来拢在脑后,而今天却没有打理,随意披散着,手腕上有一个与他形象非常不符的卡通模样的发圈,随着他的抬手,发圈沿着手臂慢慢下滑。 有点奇怪,但又莫名契合。 如果不是许江晏一早就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他都要怀疑这人的性别了。 男人戴着一副金框眼镜,低头看手上的文件夹,细长的手指随意翻了几页,头也不抬地说着什么。 许江晏仔细打量着这个人,他看起来很年轻,可能就二十出头,脸有点小,长相过于清秀漂亮,就是所谓的男生女相。 印象中谁能长得这么好看,可能也就程时予可以与之一较高下了。 他和程时予是两种长相,虽然都有点清秀,但面前这人是偏妖冶那类的,虽然美,但有点锋利,看起来极具攻击性,就像是高山上的雪莲,不会让人过于亲近。 而程时予是漂亮得很温和,有点人畜无害的意味,笑起来的时候就更好看了,宛若一阵清风,让人感觉很舒适。 许江晏看着他,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就像刚从学校出来的大学生,穿着很随意,白体恤搭配着牛仔裤,不过他举手投足之间又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对上他漆黑深沉的瞳孔,许江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黑暗好似从他眼里蔓延出来,要将人吞噬。 许江晏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男人好像瞧见了他的动作,平静地收回视线。 其实这不是许江晏第一次见到方青染。 那是十年前的一天,许江晏才入职两年,那时候公司还不叫染宁,而是染宁集团的前身方氏集团。 老板自然也就不是方青染,而是当时方氏集团的董事长老方总,方志谷。 这位方老板简直是企业家刻板印象的集大成者,从头到尾都突出了一个字——“装”。 明明态度是那样高高在上,看人的眼神就如同看踩在脚下的蝼蚁,充满了不屑与鄙夷,却还要装作和蔼可亲的样子。 亲自到下面来视察工作,还端着一副友好的姿态。 真是蛮会装的。 喜欢跟人满脸笑容地画大饼:你做的很好,加油干啊,到时候给你们升职加薪…… 他就像个体恤下属的好领导,特地下来视察,一副大度的模样,好似还要让我们感恩戴德,真是狗屁。 穿着的是手工定制的西装,看着倒是人模狗样,身后领着一帮高管,个个都是那种万恶资本家的嘴脸,藐视的眼神让人看的想吐。 放眼望去,人群中只有一个人与之完全不同。 那个站在方志谷身边的少年是唯一一个没有那种眼神的人。 相反,他的眼神很冷淡,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睛。 相比那种藐视人的眼神,许江晏还是更喜欢这样的,无视总比虚伪好,挺实在的,最起码不会让人感到“装”。 不管旁边怎么说天说地,他都垂着眼,好像在认真听,又好像完全没有听进去。 当然,最吸引人的还得是那人的长相,只一眼许江晏就被惊艳到了,因为他还没见过这样的艳丽的长相。 如果不是方志谷说这是他儿子方青染,刚成年,这次跟着他过来学习,就那一头长发,许江晏还以为这是方志谷的秘书或者老婆呢……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当然是因为方志谷紧紧牵着那个少年的手,就这么牵着他走遍了许江晏所在的部门。 从始至终没松开,交叠在一起的手是那么怪异,旁边的人却仍是没什么反应。 有点怪,总感觉这是一种占有的姿势。 大概就是那种无论怎样,你也逃不出我手掌心的感觉,反正让许江晏感觉有点不适。 少年很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皮肤苍白,扎在脑后的头发随着他的走动在空中飘荡。 有点像精致却无神的洋娃娃。 许江晏这么想着。 领导的声音猛地在耳边响起,带着责问,“还站在那里干嘛,还不过来见过方总。” 许江晏猛然回神,他赶紧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垂着头说:“方总好。” 男人“嗯”了一声,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抬眼看他:“你叫许江晏,对吧?” “是。” 许江晏有点拿不定主意,问他名字是什么意思,他并不觉得一个天天日理万机的老总知道自己的名字会是什么好事。 更别说这人是染宁集团的老板,前方氏集团老板的儿子,方青染。 八年前,如日中天的方氏集团忽然爆出一大丑闻。 这一消息来的太过突然,却以星火燎原之势席卷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标题夺目: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老方总方志谷深陷猥亵风波。 虽说有点奇怪,但这次并不是媒体捕风捉影,而是有确实证据,各种限制级的照片于是迅速刊登在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走到哪里都能看见这一重磅新闻。 许江晏身为方氏集团的员工,甚至比那些媒体还要更快知晓此事。 这时候就要感谢集团里流传的那些八卦流言了。 当时还以为是假的谣言,听听当不得真的,没想到才过了两天就见了报。 直到这时许江晏才不得不相信,比报纸快的是人的嘴,口口相传的传言也不一定全是假的。 真真假假,真的混在假的里面,自然也会显得不太可信。 董事长被爆出此等丑事,方氏集团的股票应声下跌。 不过三天,证券监管总局就给方氏集团下发黄牌,这是一个警示信号,意味着如果股价再跌下去,方氏集团就要进行强制退市。 正所谓祸不单行。 投资人、股东见公司暴雷,纷纷向证券市场抛售股票和债券来套现,想尽快想从这庞然大物中脱身,然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股价的进一步下跌。 股价进一步下跌后,公众信心渐渐丧失,随之而来的是,当天国家五大信用评级公司之一的伯顿将该公司的证券的信用评级下调至垃圾级别。 信用一再缩水之后,杠杆率便直线上升,从原来的1%一下上涨至5%,所带来的借贷融资成本一瞬间高了五倍不止。 这下不得了,要知道,支撑起方氏集团这一庞然大物的就是通过加大杠杆从而撬取高收益,用对外融资来的钱投入公司产品项目研究中。 而如今借贷成本骤然增加,债务陡然变多,眼看着合约也快到期了,要是拿不出钱来偿还债权人和股东…… 看来这头屹立几十年之久的方氏大厦已然摇摇欲坠,似乎只要轻轻一推就会迅速坍塌。 不过到底是多年经营,如此庞然大物,它微微颤动而不小心落下一颗小石块也是可以砸死人的。 方氏集团的市值迅速缩水,从原来的五百亿到现在的不到五十亿,似乎还有进一步下降的空间。 看来似乎气数将尽。 随后不久竟又传出方氏集团老总方志谷突发脑梗被送进医院抢救,万幸抢救过来了,却因此失去了自主意识,成了所谓的植物人,也就是说极大可能后半辈子要在病床上度过了。 也就是说,方志谷已然无法代理董事长之职。 此消息一出,股价再次下跌,很快便被证券监管总局强制退市。 方氏集团现在只能通过变卖资产来还清负债,如果填不满亏空,很快市场监管局就会宣布这个坚持近百年的大集团,方氏集团破产。 此时市场上其他公司还在观望,他们不敢一下就接下方式集团这一大烂摊子。 哪怕是庞然大物的尸体,里面的水也深得很,没有把握触碰到底的话,谁知道贸然下去会不会被淹死,那样就太划不来了。 于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的一个在新型科技领域刚崛起的新秀公司最后以低价收购了方氏集团,仅仅用了二十五亿。 更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个科技公司的幕后老板竟然是原方氏集团老总的儿子,方青染。 可谓是大跌眼镜,甚至有不少阴谋论说当初把方志谷丑闻爆出来的就是他儿子方青染,目的是让方氏集团变得一文不值,然后再以低价收购这个曾经的商业帝国。 其中真真假假,弯弯绕绕,已然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事情。 前前后后不过几个月而已,整个金融市场完全变了天,相当于重新洗了次牌。 绕来绕去闹了这么一大出,许江晏却没什么感觉,只是从得知要失业到原来不用失业的转变。 毕竟于他而言,不过只是换了个顶头上司而已,加之许江晏本来很讨厌自己原来的老板方志谷,这下正中他的心坎。 他的新老板方青染将原来的方氏集团改了个新名字,染宁集团。 染宁集团在当时年仅二十岁的方青染带领下,慢慢向外开拓业务,已逐步走上原先的繁荣,重现当初方氏集团的荣光,甚至比那更盛。 后来通过并购一家科技型公司,主业云端数据类,两者合并打造了一款新产品,短短一个季度内,营业额翻了几倍,公司财报非常漂亮。 这八年间,方青染将原来市值才两百亿的染宁做到市值高达千亿,可见他出类拔萃的能力。 如今的染宁集团欣欣向荣,一跃成为南城市市值第一的集团。 方青染的能力毋庸置疑,可以说凭一己之力挽大厦之将倾。 不过他不常出现在公众面前,行踪颇为隐秘,一般只派秘书和助手去交代高管们去执行他指定的政策,偶尔出现也都是受邀参加一些宴会什么的。 方青染此人野心勃勃,打算进一步扩大集团规模,进军各个行业,继续扩大公司业务,深耕各领域,比如影视传媒、服装生产、医疗健康、水产养殖、电子科技等。 而想要完成这件事,他需要一些人脉,那么觥筹交错的晚会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场所。 许江晏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 其中传播范围最广,最多人相信的一则传闻是:方青染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把自己的弟弟藏起来,是因为不想弟弟与自己争夺集团董事长的位置。 他们说的有模有样,但许江晏不太相信,主要是方青染给人的感觉就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相反他冷静理智,不像是会怕所谓的弟弟来争权的人。 想来,方青染藏起他弟弟应该是为了保护对方吧。 当真正看见这人,许江晏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程时予,他是你男朋友?” “什么?” 许江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从自己老总的口中听到了好友的名字,让他有点震惊,以至于他都没反应过来后半句话,等他反应过来后,他脸色爆红,支支吾吾地否认:“不是……他是我发小。” 闻言,方青染轻轻挑了挑眉,没说话。 许江晏也不知道他到底信没信。 方青染揭过这个话题,说:“别紧张,我就想问你知不知道程时予去哪了?” 许江晏表情一顿,他觉得很奇怪,方青染肯定调查了自己,既然能查到程时予,那也就意味着这些事情他都知道,可为什么还要问自己呢,完全没有必要啊。 “……他前不久已经去世了。” “嗯,我知道。” 许江晏心里的疑惑更甚,所以这是什么意思呢? 方青染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点了点桌子,视线慢慢落在许江晏身上,声音冷淡:“程时予之前是我的投资顾问,我投资的项目评估报告还在他手上,而现在他去世了,所以……” 听到这里,许江晏明白方青染的意思了,就是要他去程时予那里拿那份评估报告。 虽然程时予五年前就已经辞职离开了,但东西基本都留在了他们共同的家里,他什么都没带就飞去了国外,走得如此匆忙,不知道他是忍受不了这个地方,还是无法忍受这里的人。 许江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样只会让他更可笑。 “我明白了。” 方青染颔首,“回去吧。” 许江晏刚想点头,却低头看到了手里的文件,对了,他是来交报告的,于是他说:“方总,这是上周的风险报告。” “嗯?” 旁边的领导适时补充道:“方总,这是我们公司上周的财务的风险评估报告。” 方青染说:“给我吧。” 领导向他使了个眼色,许江晏接收到了,连忙把手里的报告交给他,然后他又略显谄媚地交给方青染。 方青染接过,脸上没什么表情,翻开报告看了起来,摆摆手说:“下去吧。” 许江晏应了一声,打开会议室的门退了出去,他回到工位,继续埋头工作。 等他下班回到家,时间已经很晚了,天色漆黑,他打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继续往前走。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做的纸星星,灯光落在玻璃上,折射的光有些亮眼。 昨天晚上,当他在程桐给他的包里发现这个瓶子的时候,还微微有些惊讶,没想到程时予还挺浪漫的,竟然折了这么多纸星星,装了满满一大瓶。 到现在许江晏都还记得,初中的时候程时予手工能力就好,什么都会,纸飞机、小青蛙,折星星更是不在话下。 不过在那个时候,折星星还是女生玩得比较多,没见到几个男生玩这个,程时予算是其中的异类,好在初中校风校纪不错,他身上倒没有发生什么校园霸凌之类的事情。 许江晏见过几次程时予折星星。 每当他做完作业,没事干就会去折,而且还总是避着许江晏,不让他看。 许江晏很好奇,但也没多问,只是在想阿予折这么多星星,那要拿什么装呢。 到后来,许江晏就再也没看见程时予折星星了,还以为他放弃了这个爱好,便没再提过这件事。 可没想到,如今他能再见到这个瓶子里的星星,一时有些感慨。 果然,阿予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许江晏轻轻一笑,打开瓶子拿起里面的一颗红色星星,放下灯光下仔细观察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光没有透过去,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他小心翼翼地把星星拆开,拉成了一长条的纸。 许江晏愣愣地看着,没忍住揉了揉眼睛,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并没有,所以这是真的。 那条细长的纸上写着一行长长的字。 “1995年7月19日,阿晏给我过生日,我很开心。” 许江晏又快速拆开了一个,上面写着——“1995年10月21日,我很难过,但阿晏陪着我。” 他拿着那张长条的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江晏跟发了疯一样,一连拆了好几个。 “1995年10月31日,阿晏哭了,他说不想我离开。” “1997年6月5日,奶奶生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1999年3月14日,奶奶去世了,爷爷很难过,我说我想回去了。” 许江晏突然很想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压抑心中汹涌的情感,只能任它决堤,呼啸着把他淹没。 泪水滴落在地上,没一会儿就隐匿了踪迹,只留一片潮湿。 他有点不敢继续看下去,但他还是一个个拆掉,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像是要把那些错过的时光全都补回来。 程时予心思细腻,他很清楚别人对他的看法,一直都待人温和有礼,让人挑不出一点错,不知道是不是可靠的久了,许江晏忍不住想,他以前也不是如今沉默内敛的模样。 那些沉默的过往都被他写下来,藏在他最喜欢的星星里。 那大概是程时予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不算大,却装着他那童年时光和所有关心的人。 即使他变得沉默寡言,却仍然不失温柔。 昨天晚上许江晏一夜没睡,躺在床上不停地回忆以前的事情,他一直在想程时予。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还记得那些和程时予在一起的美好时光,甚至连一些小细节也能回想起来,它们就像重现在他眼前一样,是如此清晰。 而一夜不睡的结果,就是许江晏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上班,同事们都没忍住来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说没事,然后继续低头工作。 而导致他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玻璃瓶。 许江晏再次看见这个瓶子,心情还是有点激荡。 他有点难受,也有点心疼,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是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走过。 许江晏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静默片刻,握上门把手,缓缓转动,打开了门。 这个尘封已久的房间在今天终于得以重见天日,五年了,他还从来没有走进过这个房间。 里面摆放的东西一成不变,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应该说自程时予离开这里开始,这个房间里的时间就好像停滞了,一切都停留在五年前。 桌子上摆着的一叠书,都是金融投资相关的书籍,旁边还放着一盏台灯,他按了一下开关,撒下来一片暖黄色光亮。 许江晏似乎还能看到程时予每天晚上在这里看书的样子。 橘黄色的暖光打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许江晏趴在桌子上看他,看得入迷。 不知道是不是打扰到了他,程时予翻页的手指一顿,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许江晏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灯光下他柔和的侧脸,心里忽然想,如果他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是,他们之间隔了许多年的温柔岁月,似乎注定了那晚的想法都是天方夜谭。 橘黄色的光影流转,时间恍若回到多年前。 许江晏垂眸,手指慢慢滑过桌沿,他坐了下来,拉开一旁的抽屉,里面放了厚厚一沓文件报告。 封面上写着“XX项目评估报告”。 看来方青染要的报告应该就是这个了。 许江晏把报告拿出来,却突然动作一顿,视线落在一个东西上,半点都移不开。 只见抽屉的最里面放着一个样式老旧的翻盖手机。 这是二十年多前的东西,早就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如今已然不可能在市面上找到这类的通讯器了。 许江晏拿起翻盖手机细细地看了起来,发现这个手机的款式和他家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二十多年了,这个东西显然开不了机了,已然成了一堆废弃的垃圾。 许江晏用手撑着头,看着这个手机愣愣地出神。 第10章 重逢 1999年8月31日,星期六,天气晴。 当听见有人叫他的时候,许江晏正撑着头出神。 “歪,晏哥啊——起床了没?” 他的声音很大,把许江晏逐渐飘远的思绪拉回。 许江晏从窗户探出头来,“小柳子,找我干嘛?” “小柳子”嘿嘿一笑,“我?找你还能干嘛,当然是出来玩了,晏哥,我们明天就开学了,现在不玩更待何时啊!” “小柳子”的全名叫柳絮迟,比自己小一岁,却和自己同班,据他所说是提前一年读了书。此人性格大大咧咧,讲义气,身高腿长,长得帅,但就是不会打架。 而他们的相识要追溯到小学三年级的那一年,按他的说法,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这辈子才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 柳絮迟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还怪会花人的,不过这也太肉麻了,听得许江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们的相遇始于一场被迫的“英雄救美”。 柳絮迟被许江晏救过一次,见过他打人的架势。在看到许江晏一拳一个,把那些人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他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从此便打定心思要认许江晏做大哥。虽然被拒绝多次,但仍不气馁,最后凭借着持之以恒的决心,终于把许江晏搞定了。 当然不是被什么所谓的坚持而感动,只是单纯被他烦透了,许江晏才不得不答应的,刚开始很不耐烦,但在后来的相处中,也慢慢习惯了有这么一个小弟,两人关系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变得亲近,总是相约一起出去玩,是很要好的朋友。 许江晏朝楼下望,只看见柳絮迟一个人,身边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他问:“楚秋拙呢?” “阿拙?在学习呢,死活都不肯出来,”柳絮迟摇头,“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拙他懒得很,邀他出去玩难得跟登天一样。” 难如登天?不见得吧,前些时候总是能看见你们俩待在一起,也没见楚秋拙不跟你出来啊。 楚秋拙是柳絮迟的发小兼邻居,比柳絮迟要大一岁,也就是说和许江晏同岁,他们三人在同一个班级,许江晏之前知道他们,但也只是碰到点头的泛泛之交,并没有深交。 而他们真正熟识起来还是那次误打误撞的“英雄救美”,说来好笑,如果把柳絮迟换成一个女生,可能会成为南城小学一段口口相传的佳话,写进话本子里就是大家都喜闻乐道的天降正义。 现实却是许江晏只是顺手搭救了柳絮迟一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单纯看不过去罢了。 那一天,许江晏刚巧路过学校后门口的那条巷子口,然后又恰巧看见有人在打架,对,一切都是那么巧。 他本来不打算过多停留,毕竟这和他又没什么关系,世上打架的人多了去了,要是每个都要他去管,那还忙得过来吗?他可没那么闲。 许江晏随意瞥了一眼,忽然注意到那个即将要被打的人有点眼熟,停步思考了几秒,发觉好像是自己的同学,奔着同学一场的情谊,便出手帮了他,也正是因此,才有了他们的友谊,以及后面的故事。 楚秋拙。帮柳絮迟的那天,许江晏就听到他提过这个名字,在和自己解释他为什么挨揍的时候。 柳絮迟一边呲牙咧嘴,一边道出起因和经过,说是那几个人背地里骂过自己的发小楚秋拙,好巧不巧被他听到了,就想着找他们算账,但奈何柳絮迟这人对自己的武力值完全没有正确的认知,不仅没有算到账,反倒被人教训了一顿。 要不是许江晏刚好看见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一次,柳絮迟身上绝对要挂彩。 到时候就要丢脸了,回去和楚秋拙解释的时候,总不好说自己本来想帮你教训一下那些人,结果打不过人家,反而被打了一顿吧,柳絮迟自己都说不出口,不过还好,没有到那个地步。 不过后来许江晏听柳絮迟说,他最后还是说了,没想到楚秋拙并没有嘲笑他,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到底有多难得呢…… 柳絮迟说了个浅显易懂的比喻:能看到楚秋拙笑一下甚至比看见铁树开花还难。 许江晏表示赞同,虽说和楚秋拙这人不太熟悉,但毕竟同学几年,印象中,好像确实没怎么见过他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没注意,后来稍加注意才发现他是真的不怎么笑。 当然,还有一个佐证就是,如果不是柳絮迟所形容的那样难得,柳絮迟也不可能这么激动,一整天都亢奋不已,一直叽里呱啦在他面前聊自己的发小楚秋拙,说人家对他有多好多好,虽然有些小缺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但对自己是真的好,于是那些算不上缺点的缺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诸如此类,嘴巴不停,跟清晨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吵得许江晏心烦。 说到发小,他自己也有个发小。 许江晏又不免被勾起了回忆,想到程时予,结果就是越想就越郁闷。 于是就有了现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的人,一个高高兴兴,一个满脸颓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最后他实在听不下去了,捂住了耳朵,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他才得以解救。 也是从那时起,许江晏每次都能在柳絮迟身边看见楚秋拙,那人面无表情站在柳絮迟身边,如果不是因为长得过分好看的话,简直就像个雇来的保镖,冷脸往柳絮迟身后一杵,看着就一副不太好惹的样子。 可能是看习惯了两人在一起的场景,这次猛地没见到,许江晏还有些不习惯。 听着柳絮迟的提议,他想了想,说:“行,你等我一下。” “好嘞。” 许江晏随意换了身衣服,黑色连帽衫搭配着牛仔裤,脚上穿着白色帆布鞋,看着就是个活脱脱的小帅哥。 这些年过去了,他的样貌也张开了,婴儿肥消了一些,脸庞变得瘦削,加上小时候底子就好,皮肤水嫩嫩的,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有点无辜,是非常讨人喜欢的那种长相。 许江晏只是随便打扮了一下,就把柳絮迟给惊艳到了,他不由得赞叹道:“晏哥,你可真帅啊!我都要爱上你了……” 许江晏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谢谢,哥不缺人喜欢。” “是是是,您不缺,”柳絮迟催促道,“哥,那咱们走起?” 许江晏说:“走吧。” 若干分钟后,小公园里。 “晏哥,你在想什么啊,那么出神……”柳絮迟见他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不由得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和你说话,你都不回我。” 许江晏坐在小公园里长长的台阶上,双腿随意耷拉着,两条大长腿横跨了两个台阶,他正托着下巴出神,直到被柳絮迟拍了一下才回过神,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柳絮迟满脸的不相信,但也没再说什么,转而对他说:“哎晏哥,分班好像出来了,我们去凑个热闹?” 许江晏想说“别烦我,我不去”,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分进哪个班,所以去不去看分班都不要紧。 两个月前,许江晏考完了升初中的考试,分数一个月前就出来了。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全校第二,仅次于他们第一名楚秋拙,所以这场考试的结果毫无悬念,他同样拿到了全校第二名的成绩。 这也就意味着,他初中进的肯定是最好的那个班——初一(1)班。 没什么意思,许江晏心想,双手往后一撑,仰头看天,天空是没有一丝阴霾的蓝色,朵朵白云慢悠悠飘过,感受着温热的微风吹过脸颊,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晏哥你不去啊?听班里的女生说好像有个外地人要转来我们学校,据说那人还是个大帅哥哎,可能和我们同班。”柳絮迟说,“嘿嘿,不过要我说啊,这世界上还有谁能帅过我晏哥。” 面对他的吹捧,许江晏没什么感觉。 他实在不想去凑这个热闹,那个人长得再怎么帅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又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去一趟,毕竟他还挺想知道和自己同班的人到底都有谁。 许江晏扶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手和屁股上的灰尘,大摇大摆走下台阶,“走吧。” 见许江晏这是打算要去样子,柳絮迟赶紧点头说:“好嘞。” 两人到了学校,公告栏前面早就聚集了一大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声音很嘈杂,许江晏听得有些烦躁。 怎么这么多人,还是算了吧,说句实在的,他本来就知道,也不是非要看。 这么想着,许江晏便拍了一下柳絮迟的肩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面带烦躁地说:“我先走了……” 柳絮迟没有回应,也没看他,可能连许江晏的话都没听进去,他正看向一个地方,那里聚集着很多女生。 许江晏心里感到奇怪,也跟着看过去,那块公告栏好像是公布全市前几名的名单。 这有什么好看的?柳絮迟又不是那种会好奇这种东西的人,许江晏随便朝那边看了几眼,直到看到了人群中的一个女生,他才恍然大悟。 那是柳絮迟喜欢的女生,也怪不得他看得这么入迷。 柳絮迟曾经和他聊过自己喜欢一个女生,满脸笑容地侃侃而谈,甚至那个女孩长啥样都形容出来了。 许江晏忍不住啧啧摇头,他抬脚刚想走,就远远听到了女生们在谈论一个名字,听到那个名字,他瞬间停住脚步,立刻转身就往那边走。 他突然的动作把柳絮迟吓了一跳,问道:“晏哥,你干嘛去?” 许江晏没回他,径直挤进人群,费劲地来到公告栏面前,根本不需要他寻找,上面就写了三个人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的就是他们一直在讨论的话题人物。 而他要找的就是那个名字。 大红报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程时予。 许江晏愣愣地看着这个名字,耳边的喧嚣似乎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一下子就变得安静,眼睛里只看得见这个名字。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周围的女生突然爆发出一阵惊讶的感叹声,叫声如热浪滚滚袭来。 “哇……这人谁啊,这么帅!” “没见过哎,他来这里干嘛,难道是明天要入学的新生吗?” 许江晏蹙眉,有些不解,她们到底在吵什么?有什么事情能让人这么激动,难不成来了个大帅哥?他有些好笑地想,表情似笑非笑。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许江晏条件反射想抓住那个人的手往旁边翻折,却在听到那个人的声音猛地刹停,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消退了下去,只留下手足无措的茫然。 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靠,还真来了个大帅哥,第二个就是,这个大帅哥还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直到他听见那人说:“阿晏。” 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似乎都代表着一个事实——他回来了。 与自己想象中的不同,许江晏没有欣喜若狂,反而在思考,这难道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加大了力气,感受到肩上的重量,他飘飞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有点痛,好像不是梦…… 许江晏慢慢侧过身,在看见那张魂牵梦萦的脸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外界的所有喧闹声好似在此刻静止,许江晏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的世界里唯一的声源就是自己那突然加快跃动的心跳声。 此刻,他突然有点佩服自己的视力,因为他清晰地看到那人长长的睫毛好像微微颤抖了一下,接着抬眼专注地看着自己。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许江晏心想,嗯,长高了不少,比自己高了有半个头多,唔,还有长得更好看了,只是不怎么笑了。 那本就漂亮的长相张开后变得更锋利了,表情有点冷淡,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微微低垂的睫毛遮盖住了眼睛,高挺的鼻梁,眼尾狭长还微微泛着红,殷红的嘴唇微张,他似乎说了什么,不过许江晏没听清。 “晏哥!”柳絮迟大声喊他的声音终于让他有了点实感。 许江晏终于有了反应,“啊”了一声。 他看见程时予眉头一皱,以为他在对自己的反应不满,想开口解释什么,却想不到合适的理由,总不能说自己看他看入迷了吧,这话说起来总感觉怪怪的,他可不打算说出这么怪的话来。 程时予淡淡地看着他:“许江晏。” “嗯?” 这还是许江晏第一次听他喊自己的全名,他拿不定程时予的想法,不免有些着急,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忍不住解释道:“不是……我不是故意不听你说话的,刚刚我满脑子都是你,根本没听到你在说什么……” 这话刚一说出口,他又觉得好像满是歧义,只好改口道:“不是……我不是在想你,不对,我确实是在想你,只是……哎,算了……”说到后面,许江晏都有点气馁了,羞愧地低下头来,紧张地揉搓着手指。 他一着急,说话就不过脑,这话被他说得乱七八糟,但程时予还是听懂了,那张冷淡的脸微微柔和了下来,“嗯,我知道。” 闻言,他放下心来,才终于有心情惊讶了,“阿予,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你了,就回来了。” “啊!”许江晏很开心,但他又担忧地问,“你爷爷奶奶同意你回来了?” “嗯,”程时予说,“我现在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 “可是……”许江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耳边的尖叫声却更大了,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 他这才想起来,他们好像站在人群中央,那些人正看着他们,这种被当成动物园的猴子那样供人观赏的感觉真的有点糟糕。 程时予伸出手拉着许江晏的手腕,把他拉出人群。 路过柳絮迟的时候,许江晏晃了晃他的手,程时予便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放开他的手腕,双手插进兜里,表情淡淡的,姿势随意地站在他身边。 许江晏笑着向柳絮迟介绍:“这是我发小,程时予。” 柳絮迟颇为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感叹道:“哇靠,哥你发小,长得这么帅啊……” 许江晏颇为自豪地说:“嘿嘿,帅吧,我们阿予从小就这么帅,一直以来都是最好看的那个。” 柳絮迟啧啧称奇,说:“帅哥你好啊,我叫柳絮迟,是晏哥的小弟兼好朋友。” 程时予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许江晏,而后“嗯”了一声,打了声招呼:“程时予。” “哎哟,你家这位帅哥有点冷淡啊……” 许江晏笑了笑,伸手拍了他一下,“我要和我发小叙叙旧,柳小弟,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柳絮迟一脸臭屁,“行,那我去和小圆说说话,培养培养感情。” 许江晏啧了一声,出声赶他:“你赶紧去吧。” 柳絮迟一溜烟跑走了,许江晏看他跑到人群中的一个女生身边,然后和她攀谈起来。 许江晏笑骂一声:“真是见色忘友。” 程时予没作声,沉默地站在一边,见人走远了,才开口叫了许江晏一声。 许江晏回头看他,“怎么了?” “走吧。” “嗯?去哪?” 程时予垂眼看他:“我家。” “你家?” “嗯,”程时予说,“我已经回家一趟了,收拾了一下。”他又低低说了一句,“不脏的。” 他真的很懂怎么拿捏许江晏,只要摆出这样的脆弱无助的表情,或者声线压低,带着点小委屈,许江晏就会屁颠屁颠地顺着他,哄着他。 于是他笑着说了声“好”,然后拉着程时予的手腕往前走,“走吧。”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微风拂过他们的脸颊,吹干了鼻尖上的汗,微微带走了一丝热意。 许江晏感觉他们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这些年的时光仿若在这一刻被压缩,最后压缩成一张薄薄的窗户纸,轻轻一戳就会破,而这张纸在他们重逢之后就开了一个口子,以前那些美好时光透过那个口子流淌进来。 他忍不住回忆以前,扭头看向身边的程时予,恍若回到了四五年前的日子,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开,他们一起在大树下睡觉、玩闹、看星星,快乐好似与他们常伴。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程时予问:“怎么?” 许江晏摇摇头,说没什么,他只是有点开心,因为阿予回来了,反正只要能看见他,许江晏就很开心。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程时予的家,外观看上去没怎么变化。 这些年里,许江晏经常在经过程家的时候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再抬脚继续往前走。 程时予打开大门,扑面而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很久没住过人的房子才会有这种味道,多通通风就会好很多,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完全闻不到了。 “进来吧。” 许江晏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四处看了看,“这里倒是一点都没变。”接着话音一转,笑着说:“不过,阿予,你变了很多。” 程时予神情微微松动,“是吗?” “嗯,”许江晏看着他,说,“距离我们上次见面才过了不到两年吧,这两年间,你长高了好多,我目测啊,阿予你有一米七几吧?” “嗯,一米七六。” 许江晏嘿嘿一笑,看着他,有些得意地说:“你看,我预测得准没错。” “嗯,阿晏很厉害。” 程时予看他的眼神变得温和,脸上的表情宛如冰山融化一般,终于显露出深藏在冰山底下的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嘴角微微上扬,泄露出一丝笑意。 被他很认真地夸了一下,许江晏开心得飘飘欲飞,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程时予问:“还有吗?” 许江晏想了想,说:“有的,长得更漂亮了。” 程时予有些无奈。 许江晏丝毫不觉得夸一个人漂亮有什么奇怪的,他从来都不吝啬对程时予外貌的称赞,可以说是从小夸大到,毕竟他每次看到那张脸,都被迷得找不着北。 不过他不认为自己是个颜控,虽然他觉得那些长得好看的人都很赏心悦目,但真正能入他的眼的人除了程时予之外,好像就没有什么了。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天天看程时予的原因,他的眼睛被养叼了,审美标准也提高了很多,以至于到现在他都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柳絮迟经常在他耳边念叨那些长得好看的女孩,就比如说他暗恋的女生俞梦媛,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皮肤又白,长相偏英气,性格开朗又特别喜欢帮助他人,几乎能和所有人都能玩到一块去。 先前俞梦媛帮过他一次,柳絮迟就心动了,天天在许江晏耳边念叨,都把他念叨烦了,他抬起头看了那女生一眼,没什么感觉,又低下头继续看手上的书,一边看一边想,嗯,还是阿予漂亮,就是不知道阿予现在怎么样了…… 而现在看到了两年后的程时予,许江晏更加确信阿予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你本来就好看。”许理所当然地说。 程时予垂眸笑了笑,没说话。 许江晏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说:“阿予,你变沉默了。” 闻言,他沉默不语,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微微有些黯淡。 许江晏似乎注意到了这一变化,担忧地问:“阿予,你怎么了?” 程时予沉默片刻,他说:“我奶奶去世了。” 他发小的经历真是太让人心疼了,许江晏听得心里很难受。 他记得两年前还见过程时予的爷爷奶奶,他们带着程时予回来这里待了几天就走了。 刚开始的两年还能在过节的时候看见程时予,他来拜访许江晏的父母,毕竟两家是世交。过节的时候,程时予会跟着爷爷奶奶过来,许江晏也就只能在这几天里看见他,虽然时间短,但他很知足。 对他来说,只要能看见程时予就已经很好了。 不过从两年前的某天起,许江晏就再也没看见程时予,连他的消息都没有,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他去问父母,他们都不和他说。 许江晏很不开心,没有程时予的日子,他感到很无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一样的日常,他也交到了很多朋友,甚至还成了所谓的老大,收了几个小弟,但和他们出去玩,总没有和程时予出去玩的感觉——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快乐。 许江晏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所以就显得有些无所谓,喊他他就去,然后坐在一边发呆。 不过现在程时予回来了,他感到了久违的快乐,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可程时予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他变了很多,从原来的温柔爱笑,到现在的冷淡沉默,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他变化这么大?许江晏想过很多,但都一一否定,因为他能感受到程时予藏在冷淡的外表下的温柔。 他发小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使外表变化,性格也变了,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仅凭这一时半刻是无法改变的。 而他的沉默寡言却是因为他的经历,父母早逝,现在他奶奶也去世了,不知是从哪一夜开始,他从小孩变成了大人,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柔可人,而是变得成熟稳重,不过还是那样温柔,只不过他给自己套了一层保护壳,温柔就藏在那沉默的表象下。 许江晏看着他,柔声说:“阿予,我在呢。” 程时予垂眼,嘴唇微抿:“嗯,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了。” 许江晏有点难过,鼻子酸酸的,自己这个发小的家人走的走,散的散,妹妹程桐在爷爷家里过活,爷爷让他回来。 他们好像都有家,而他的家又在哪里呢? 找不到归处的他只能来到这里,这栋房子是他以前的家,而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人,可一个人的地方能叫家吗? 许江晏越想越难受,他努力压抑心中翻涌的情感,说:“阿予,这里就是你的家,还有我陪着你呢……”他抽了抽鼻子,声音含糊,“只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嫌弃我就好了……” 程时予看着他,眼神温柔,声音郑重:“不会,你很好。” 许江晏笑了起来,先前的伤心难过一扫而空。 他再次感叹,程时予就像是一种特效药,只要吃了就会变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许江晏和程时予回了趟许家。 江昕岚一看见他就很惊喜,走上前去抱着他,抱了一会儿便放开,然后又拉着程时予左右转了一下,说自己要好好看看他,结果看着看着就开始掉眼泪,她说:“小予啊……你命苦啊,小玲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子,也会难过的。” 程时予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阿姨,只好沉默,不过好在他旁边还有许江晏。 许江晏见他不说话,便赶紧接过话头,伸手拍了拍江昕岚的背,低声安慰她几句,江昕岚便慢慢止住了哭泣,她擦干眼泪,笑着说:“我去给你们做好吃的,我瞧着小予都瘦了,多吃点长点肉……” 程时予说:“好。” 许江晏和程时予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出了细碎的笑意。 吃饭期间,江昕岚一直在给程时予夹菜,一个劲地让他多吃点,他碗里的菜堆了有一半高。 程时予没有拒绝,只说了句“谢谢小姨”,然后就静静地低头吃饭,倒是旁边的许江晏有点看不下去了,没忍住劝道:“妈妈,阿予碗里全都是菜,你再夹,他都快吃得噎住了。” 江昕岚见状只好作罢,催道:“小予多吃点,想吃什么就夹什么,不要和小姨客气。” “我知道了,谢谢小姨。” 程时予夹了一筷子的菜,小口吃了起来。 江昕岚见状欣慰地笑了。 许江晏则咬着筷子笑着在一旁看两人的互动,见快压不住自己的笑容,赶紧低头扒了几口饭堵住。 吃过晚饭,许江晏提出要去程时予家睡,江昕岚自然没有意见,只是让他别打扰到小予。 许江晏立马抗议:“我又不吵,怎么会打扰到他。” “你还不吵?”江昕岚一脸的不相信。 “本来就不吵。” “你是我儿子,我当然了解你,你到时候肯定会拉着小予说话。” 靠,说得还真没错,他确实想拉程时予聊一个晚上来着。 程时予说:“没事的,阿晏他不吵。” 江昕岚噗嗤笑了出来,手指点了点他:“就你惯着他。” 程时予不说话,垂眸浅笑。 许江晏一只手拉着程时予出门去,另一只手朝江昕岚挥了挥,扭头朝后喊道:“妈妈——我们走啦。” 程时予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回头说:“小姨再见。” 江昕岚看着他们远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江晏来到程时予的房间,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正对门的是程时予的书桌,书桌上摆满了他要看的书,左边那一叠是名著,右边的是初中教科书,桌面的东西摆放非常整齐,想来是他回家后刚摆上去的。 桌子上有一盏台灯,许江晏伸手按了一下,暖黄色的灯光顷刻间就洒了下来,把桌面照得发亮。 程时予看着他,眉眼带笑。 指尖划过桌沿,指腹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还有点灰没擦干净。 许江晏伸手抹了一下,刚低下头就看到了旁边那个上锁的抽屉,他抬头问:“阿予,这抽屉里有装什么东西吗?” 程时予眼睫微微一动,“有。” “里面装的是什么呀,我能看一下吗?” 程时予说:“没什么,就一些试卷资料。” 许江晏一听就失去了兴趣,他又看了看四周,墙角摆着一张一米五宽的床,被单看起来很新,应该是刚换上的,他走过去坐下,床有点硬,对腰背好。 程时予拉开椅子坐下,“你要睡觉吗?” 许江晏点头,他带了衣服来,打算去洗个澡。 等他洗澡回来,就看见程时予拿着一长条纸好像在折什么东西,他走过去,从后面探出头来:“你在折什么?” 程时予动作一顿,“星星。” 星星?手还挺巧的,喜欢星星就折星星,他挺佩服自己这发小的,什么都会干,而且都做得很好。 许江晏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看着程时予的背影,“阿予,你不睡觉吗?” 程时予转过身,“等我把这颗星星折完就睡,你困了就先睡吧。” 他起身把房间的大灯关了,只留书桌上台灯的光。 许江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慢慢有了睡意,眼皮搭拢着,呼吸也渐渐绵长。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不过睡着前的那一刻,他好像看到程时予起身走过来给他掖了一下被角,倾身靠近他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阿晏,晚安。” 唔,阿予,晚安。 许江晏陷入睡梦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重逢 第11章 找寻 “许哥,早安。” 一大早,许江晏来到公司,一个女同事和他打了声招呼。 他回道:“早安,李佳。” 李佳朝他笑了笑,继续埋头工作。 许江晏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手里还拿着一沓资料报告,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短信推送,没什么其他的东西,于是又把手机放下。 工作时间,他一直都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为的就是不耽误工作,其实他也不总是看手机,只是这段时间有点特殊。 他在等方青染的电话。 方青染不知道从哪调查到他的手机号码,给许江晏打了个电话,说拿到了报告就给他发条信息,然后安静等电话就好。 于是许江晏在乖乖等他的电话,忙了一会儿工作,就去看手机是不是有未接来电,发现没有之后就又继续工作。 埋头工作了一会儿,他的手机突然间持续震动,来电人只有一串加密的电话号码。 他有种莫名的直觉,这应该是方青染打来的。 许江晏接起电话,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那头就先开口说话了:“许江晏,来我办公室一趟。” 去方青染的办公室? 怎么去? 关键他又不知道老总的办公室在哪里,再说以他目前的级别,还没到能往三十以上的楼层走的地步呢。 像是听到了他心底的疑问,方青染淡淡地补充了一句:“75层,我派人去接你,对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许江晏赶忙应声:“哦,好的,方总,我现在就去。” 方青染“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声,许江晏放下手机站起身,拿起报告就快步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只见电梯门前站着一个女人,还是之前看过的那身黑色商务服,头发盘起来,显得格外干净利落,戴着一副平光眼镜,完全一派精英模样。 她看见许江晏过来,抬手推了推眼镜,“许先生是吧?” “是。” “请跟我来。” 她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刷了一下,摄像头扫描了一下她的脸,然后按了电梯键。 他们坐上电梯直通75层。 女人将他带到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前,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他看了眼那个写着董事长办公室的铭牌,伸手敲了三下门,“方总,我是许江晏。” 里面传来一声:“进。” 许江晏打开门走进去,随后非常有礼地轻轻带上了门,礼貌周全挑不出错。 他一点都不想在老总面前出什么差错,一旦告到他领导那里去,想到自己可能要被领导揪着骂就很烦。 领导肥头大耳的,骂起人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什么“小许啊,你看看你做的叫什么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聘你来有什么用?” 这句话许江晏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搞得他都有点怀疑领导的脑子是不是小到只装得下这句话。 打工人哪有不挨骂的呢。 虽然工资高,但该挨骂的时候还是得挨骂,工资可以少,挨骂倒是一点都不少。 虽然许江晏觉得方青染不会那样做,但一些礼数该做到还是要做到,这样起码不会落下话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秉持着这样的想法,他对方青染毕恭毕敬,简直就差把人供起来了。 “方总,这是您要的报告。” 今天方青染用发圈扎起了头发,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斜下来,他逆着光,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他微微皱眉,偏头看了眼里面的房间,轻声说:“声音小点。” 许江晏闻言立刻噤声。 什么情况,里面还有人?总不可能是方青染的女朋友吧,这么黏糊? 不是,方青染也不像是那种上班还要带女朋友来的人,许江晏有些不着边际地想。 方青染的声音压得很低:“报告给我,然后就出去吧。” 许江晏默默走上前,把报告交到他手上。 就在他准备后退一步转身离开的时候,隔间的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一个美貌青年从房间里走出来,脸庞略显稚嫩,看着应该才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很像传说中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吸血鬼,有种病态的美。 他揉了一下眼睛,似乎睡得有些迷糊,还没看清眼前的状况,就先喊他:“哥哥,我睡了多久……” 就在看到许江晏的那一刻,青年的声音霎时间停住了,动作也随之一顿,过了好几秒,才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朝许江晏礼貌性地微微一笑。 许江晏直接看呆了,条件反射跟着笑了一下。 “醒了?还想睡吗?”方青染把报告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青年,微笑着张开双手,瞟见许江晏愣愣地站在那里,随口道,“下去吧。” “哦,好的。”许江晏终于回神,自觉此地不宜久留,转身快步往门口那边走,期间他听见那个美貌青年说:“嗯,不睡了。” 方青染短促地笑了一声。 许江晏好奇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差点没吓得一个趔趄。 只见青年手扶着方青染的肩膀,施施然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慢慢环住他的脖颈,而后把自己的脸埋在方青染的怀里,手指间还缠绕着方青染落在前面的长发。 方青染则环住身上人纤细的腰,抬起另一只手给青年理了一下头发,“阿宁,头发是不是又长了。” “嗯。” “要剪吗?” “剪吧。” “好,等会儿带你去剪。” “嗯。” …… 他们聊的话题很日常,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 出去的时候,许江晏还没忘记把门给带上,转过身来关门的时候,他透过门缝看见了一个画面,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青年微微低下头吻上方青染的嘴唇。 方青染仰头看他,承接着这个轻柔的吻,双手摩挲着他的腰,渐渐往上游走,最后揉了一下青年后脑的头发。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这场景简直了,许江晏担心再看下去性命不保,于是连忙撇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门骤然合上。 许江晏站在门口呼出一口气,摸了一下自己的心脏,因过于惊讶而跳得飞快。 原来不是方青染的女朋友,而是他男朋友,真没想到,方青染竟然喜欢男人…… 许江晏一边想一边往电梯走,像是想到什么,脚步突然一顿。 虽然很惊讶,但他也不是那种喜欢八卦别人私生活的人。 再说了,那人是他们公司最大的老板,是他领导的领导,也就是领导的二次方,而作为一名勤勤恳恳工作的打工人,许江晏断不可能去八卦自己领导,所以这些猜想只是在他脑袋里过了一下,就把这件事彻底抛到脑后了。 回到自己的工位,他继续忙手头上的工作。 等他好不容易把报告写完,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长时间坐着让他的腰有点痛,默默忍耐一段时间,实在痛得厉害,许江晏有点扛不住,扶着桌子站起来,打算去茶水间倒杯水,顺便休息一下。 他揉了揉已经僵硬的脖子,走到茶水间,打算倒杯茶,刚拿了个塑料杯子就听到了脚步声。 他转头一看,来人是李佳,她说自己来喝杯水,许江晏便顺手又拿了个塑料杯,倒了两杯水,自己拿了一杯,另一杯递给了李佳。 李佳接过,爽朗地道了声谢。 许江晏“嗯”了一声,仰头喝了几口水,终于感觉好了很多,身体的不适感有所缓解。 李佳默默喝了几口水,突然和他搭话:“许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她问:“你有女朋友吗?” 许江晏一顿,如实说:“没有。” 李佳笑了,“我猜就是。” 许江晏有点无奈,他其实有感觉到李佳可能喜欢他的。 因为他每次来公司,李佳总是第一个和自己打招呼,休息的时候,总时不时看他一眼,性格外向开朗又很健谈的她会主动和他搭话。 嗯,一次两次可能是巧合,或者对前辈的尊敬,但次数多了,许江晏不想往那个方向想都难。 而现在她算是主动提出来了。 她说:“许哥,你很温柔。” 温柔?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他,这个词他一直觉得和自己沾不上什么边。 要知道,许江晏以前还是他们初中的“校霸”呢,身边小弟众多。 当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校霸,而是因为他为人仗义,又广交朋友,还很会打架,就收服了一些人,那些人拥簇着他,纷纷改口喊他“晏哥”。 男孩子嘛,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看起来十分嚣张跋扈,总是成群结队的出现,一看就觉得很不好惹,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就在众口相传中,事情就变成了一中有个成绩还不错的校霸。 许江晏也没想要解释什么。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情,自己又没做那些事,行得端坐得直,不过是个称呼而已,不算什么。 程时予也清楚这件事,闻言也只是笑了笑,顺便还夸了他一句,阿晏真厉害。 听得他心里妥帖,简直都要起飞了,心情美得不行。 不过到了高中,程时予让他好好学习,他也听话,乖乖地跟着程时予一起学习,便不怎么和他小弟们一起玩了。 最后他以南城第十名的成绩,而程时予以南城第二名的成绩,两人共同考上了全国综合排名第一的南城大学的金融学专业。 虽然过去很久了,但好歹是一段别样的“光辉历史”,他现在都还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谁能想到,若干年后会有人对他说你很温柔呢。 许江晏突然有点想笑。 在他心里,能算得上温柔的人就只有程时予了。 “是吗?”他笑了笑。 “当然,许哥,可能你忘记了,但我一直都记得。”李佳说,“我刚来公司的那几天,还什么都不懂,总是做错事被领导骂,我很沮丧,有点自暴自弃地想自己是不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但是许哥你走了过来,非常耐心地告诉我,这份报表哪里没做好,还教了我很多。” “那时候的你很温柔……” 许江晏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他当时看到这个刚踏入社会的大学生诚惶诚恐的样子,忽然想起曾经的自己,当时的自己好像也是这样。 刚入职场的他不适应这份工作,大学毕业后,懵懵懂懂地踏进社会,对一切都那么陌生,可以说是从零开始积累经验,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一直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当时的李佳就和那时候的自己一模一样。 后来又撞见她因一点小事而被领导骂得狗血喷头,低头不停地道歉认错,简直要哭出来了,许江晏于是便心生怜悯,多照看了她一下。 那时候的自己温柔吗? 许江晏不知道,他只是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了,仅此而已。 “我当然记得。” “是吗?”李佳看着他,“我挺喜欢你的,要不我们试试?” 许江晏有些无奈。 他今年已经37岁了,算是老大不小了,马上也是要奔四的人。 但说实在的,感情经历还真没多少,这么多年只谈过两个女朋友,一个是在大学时期谈的,一个是在三年前。 大学那个谈了没多久就分了,刚发展到牵手这一步,女生就提出了分手。 许江晏自然没有意见,分了之后就没怎么见过,而三年前谈的那个是他母亲介绍的,他们只在相亲那天见过一次面。 那时候许江晏精神状态不太好,去相亲也有点失魂落魄,那个女生却是温和有礼,一直在照顾许江晏,见他不想说话,就一个人说着话,不在意他的回应。 许江晏对她的印象挺好的,觉得她是个挺好的女孩子。 就在那个女孩给他倒了杯水,温柔地看着他的时候,不知道触动了他哪根神经,许江晏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就这样吧,就她了吧。 于是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他原以为这一段恋情会持久一些,但没想到,也没有坚持多久,三个月不到女生就提出了分手。 奇特的是,两个女生提出的分手原因都是一样的。 都说许江晏根本不喜欢她们。 许江晏有些无奈。 他自认为是个好男友,上下班接送女朋友,会记住一些纪念日,然后买花送给她们,和她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也一直照顾女生的情绪。 就连他们周边的人都说许江晏是个体贴周到的好男友,但他的两任女朋友都说他不喜欢她们。 有吗? 许江晏自问。 喜欢只是一种感觉罢了,是如此缥缈的东西,况且每个人所感觉到的又不一样,那么这又是靠什么判断的呢? 他完全搞不懂,所以沉默地接受了她们的决定。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打算谈恋爱,不想再花心思在那上面了,那样没意义。 现在也是如此。 许江晏看着她,语重心长道:“李佳,你今年才25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你的路还很长,你一定会遇到那个适合你的人。”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说他们不合适,一是年龄不合适,二是阅历不合适。 李佳很聪明,自然也听出来了,于是挑眉笑了笑,喝了口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问他:“许哥,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 许江晏想了想,说:“有吧。” 之前谈的那两个女朋友,许江晏自觉还是喜欢的,不然自己为什么会和她们谈恋爱呢? “有吧?这么不确定?”李佳问。 “嗯……因为喜欢这个词有点抽象,只是一种感觉,可能是心脏跳动的那一下就让你认定这就是喜欢,也可能那个人做的事情刚好符合你的心意,而你很感动,于是就觉得这是喜欢。” 他低头看了眼茶杯里水,水面倒映着他的脸。 闻言,李佳却忽地一下笑了,“许哥,你是这两种?” “嗯,”许江晏点头,“我觉得我喜欢,但她们好像都不这么认为。” 李佳说:“可这两种确实不是喜欢啊。” 许江晏顿了一下,他抬起眼,像学生请教老师一样,认真地问道:“为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他也挺久的了,许江晏百思不得其解,加上感情经历本来就淡薄,就更不懂这些了。 李佳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和你女朋友是怎么在一起的?” 许江晏沉思了一会儿,说:“嗯……在我见到她的第一面,我的心突然跳动了一下,我觉得这就是喜欢,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啊?”李佳像是有些无法理解,满脸困惑,“就这样?” 许江晏点头道:“啊,就这样。” 李佳看起来有些无奈,“那总不可能只要你的心对谁跳了一下,你都会喜欢那个人吧……” “嗯……”许江晏似乎在思考,“也不是吧,我又不是只对她心跳,我之前还对其他人心跳过。” “谁?那你们在一起了?” 许江晏在听到“在一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反应就有些应激,突然想起方青染的那句“程时予,你的男朋友?”,以及先前在他办公室里看见的一切。 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情感,让许江晏忍不住逃避,于是他没忍住出言反驳道:“怎么可能?!那人是我发小,而且还是男的,我们无论怎么样都不可能在一起。” 李佳突然变得沉默,似乎在思考什么,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默默喝了口水,水已经被喝完了。 沉默片刻后,她张嘴刚想开口说什么,休息时间却结束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许江晏眨了眨眼睛,像是放下了。 “谢谢你给我的水。” “不客气。” 今天下班还算早,刚六点,他打算回家一趟。 江昕岚打开门看见是他回来了,脸上满是笑意,连忙让他进来,说等会儿做一大桌好吃。 许江晏笑了笑,点头说好。 没一会儿,餐厅的桌子上摆满了一大桌的好菜,江昕岚给他盛了一碗汤,说多喝点汤,补身体。 许江晏接过低头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是原来的味道。 “真好喝。” 被自己的儿子称赞了,江昕岚很开心,给许江晏的碗里加了很多菜,堆得跟山一样。 她一边夹一边说:“囡囡啊,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许江晏无奈地劝道:“妈妈,不用再夹了,已经够多了,吃不下就要浪费了。” 闻言,江昕岚便变收了手,“那你多吃点……” “好。” 许江晏也伸手给江昕岚夹了几筷子菜,“妈妈你也多吃点。” 江昕岚笑眯了眼睛,赶忙说:“好好。”然后就着那些菜吃了几口饭。 这一顿饭吃得很普通却也很温馨。 吃完饭,江昕岚想收碗筷,但被许江晏制止了,让她去客厅里坐着看电视去,他自己则把碗筷收了,拿去厨房放进洗碗池里,挤了一点洗洁精,就开始刷碗。 江昕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扭头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不觉儿子的肩膀就已经变得如此宽阔,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慨,不过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眨了眨眼睛,就恢复了。 等许江晏走到客厅,江昕岚就拉着他坐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说话有点小心,可能是怕许江晏烦。 “囡囡啊……上次妈妈去医院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孩子,是在市人民医院当医生的,她人挺好的……要不你们见见?” 说到这里,怕显得自己在催,于是她又连忙说,“不马上谈婚论嫁也没关系,就先处着,如果有感觉了,就可以提前一点……” 许江晏默默地听她说话,没有出言打断她,而是等江昕岚说完了,他才开口:“妈妈,我现在的工作很忙,没时间谈恋爱。” 江昕岚叹了口气:“囡囡啊……你实话告诉妈,你是不是不想结婚?” “没有,”许江晏说,“我只是没有那个精力。” “妈妈已经陪不了你很久了……你以后要是孤单怎么办,老了以后没有人照顾你……” 许江晏听她说完,伸手搭上母亲的手背。 直到这一刻,才恍然发觉岁月的无情,原来母亲已经老了,她的肌肤再也不似从前般细腻,脸庞也不再年轻,鬓角藏不住的白发以及眼角的皱纹就是证明。 “不会的,妈妈,我会陪着你,你也会陪着我,无论我们能陪伴彼此能多久,我都会珍惜这段时光,”许江晏看着他年迈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妈妈,我爱你。” 江昕岚闻言眼眶唰一下就红了,不想在儿子面前哭出来,她低头掩面,许江晏抽了几张纸递给她,她接过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好好好……”江昕岚说,“我会陪着你,可你以后……” “妈妈,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可以的,如果我找到了我心中的那个人,那么我会很高兴,要是找不到,这也没什么,再说了,我一直都这么过来的不是吗,而且我现在……”许江晏的表情微微低落,他没忍住抱了母亲一下,声音低沉,“妈妈,我现在只有你了。” 江昕岚回抱自己的儿子,眼前似乎闪过他小时候豆丁一般大,时间线慢慢拉长,逐渐长成如松竹一般高大挺拔的男人。 她忽然又想哭了,于是赶紧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许江晏松开怀抱,调整好心情,努力去逗母亲开心,于是说:“所以不要担心我啦,妈妈,我只要照顾好你就好。” 江昕岚终于笑了起来,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儿子的性格,认准的事情是不会变的。 于是她没再继续谈这个话题,而是有些感慨地说:“哎,这么些年也没见过小予那孩子,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那么好的孩子,肯定早就结婚有老婆了吧……” 这些年,只要他回家,江昕岚每次都会和他聊起程时予,很明显也是放心不下这孩子,所以才会总是念叨他。 五年前,江昕岚听说程时予要飞往M国不回来了,还难受了很久。 不过她从来没问过他们两人是怎么吵的,只是在看见许江晏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有点失落。 许江晏看见了,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会默默听母亲念叨。 因为不只是他母亲,就连他自己也一直在想程时予,焦虑抑郁到了要去看精神科医师的地步。 但这一次,许江晏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说程时予已经去世的消息,只要看着她的眼睛,许江晏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江昕岚这些年身体不好,心脏有点问题,许江晏每个月都会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医生建议说情绪起伏不要太大,不要刺激她。 程桐在知道这件事后,便没通知他的母亲,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而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和母亲说。 想着不刺激到江昕岚,他就迟迟没说,结果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时间越长,他就越开不了口。 所以,许江晏沉默了。 他嘴上没开口说话,却在心里默默说。 小予已经死了。 应该是没有结婚,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孤身一人死在了国外。 两人没聊多久,许江晏上了楼,他来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他这次回家主要是想拿一个东西。 许江晏记得那个东西应该就在一个大大的长方形铁盒里。 那盒子里面放着很多他少年时期的东西,而他要找的那个应该就在那里面。 他拉开书桌底下的柜子,众多书本底下压着一个银白色的铁盒子。 就是这个。 移开压着的书,刚抬起它,许江晏就感觉很重,费了老大力气,半拖半拽地把它拉了出来。 掀开铁盖子,里面的东西很多,大部分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什么纸啊,陀螺啊什么的,都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玩的一些玩具。 许江晏翻找了很久,却怎么也没找到那个东西。 他把里面所有东西都倒在地上。 地板上全是他的东西,都是一些零碎的小玩意,没什么特别的。 许江晏跟发了疯似,跪在地上满地找那东西,却怎么样也找不到,于是他又去翻房间,把东西翻得到处都是,可还是没找到。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终于放弃了,他颓废地顺着床沿滑坐在床边。 哪怕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依然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能去哪呢? 难道说在搬家的时候掉了? 那个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可是他找不到了。 像是失去了什么,他变得失魂落魄起来。 许江晏有些无助地抱住双膝,像极了找不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微微红了眼眶,委屈地把头埋在膝盖间,低声喃喃着。 “……怎么会呢?怎么会找不到了呢?” 第12章 礼物 2000年4月20日,星期六,天气晴。 “妈妈——”许江晏低头翻找书桌的抽屉,大声问,“你有看到我的那个翻盖手机吗?” 江昕岚推门走进来,“没有哎,翻盖手机?囡囡,你还有钱买那东西?” 许江晏急得不行,连忙到处翻找,他一边找一边说:“不是我自己买的,是阿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原来是小予买的啊,这个应该花了他很多钱吧……” 许江晏自顾自地翻找,耳边是母亲略带惋惜的声音。 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许江晏当然很开心,开心之余还很惊讶,因为这东西一看就价格不菲,不用说肯定花了程时予很多钱,他不免有些心疼,程时予哪来的钱,肯定是用自己存的钱,所以哪怕自己很喜欢,他还是说这太贵了,拿去退了吧,但程时予不肯,说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看着他真诚的眼睛,许江晏根本无法拒绝,便收下了,心里止不住开心,简直爱不释手。 记得拿回来后,他就一直小心地拿着翻来覆去地看,像个好奇心旺盛的小朋友,哪哪都觉得很新奇,许江晏甚至都不敢太用力,就怕弄坏了,也不敢带在身上,生怕弄掉了,绞尽脑汁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最后他选择放在桌子抽屉的最里面,这样应该就好了吧,这么想着,许江晏就去吃饭了。 可谁能想到就出去吃个饭的工夫,再回来就找不到了。 许江晏在房间里找了很久,最后他才终于在床旁边的柜子里找到了。 很小巧,方方正正的,一个长方体白色的小东西——翻盖手机。 将手机盖翻开,点开短信,屏幕上是一行字。 “阿晏,生日快乐。” 这是程时予发过来的。 许江晏用手擦干净屏幕上沾染上的灰尘,想到程时予说的话,脸上不禁露出灿烂的笑容,心里甜甜的。 江昕岚探过头来,看到那一行字,不免笑了,“小予他啊,还真是个好孩子……” 许江晏狠狠点头:“那当然了,他一直都这么好。” “这可是他打工赚钱给我买的礼物。”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手机,不由得想到了白天的事。 今天是许江晏的生日,刚好还是星期天,不用上课。 他昨晚就很兴奋,生日当天一反往常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就跑到程时予家里,打算拉他出去玩。 不过好像没人在家,门被锁上了,许江晏在门口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回应,他不免有些疑惑,阿予去哪里了呢? 他失落地从程家里出来,慢慢走回家,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喊声。 “晏哥——” 许江晏转头,朝那边看去。 是柳絮迟,他看起来很高兴,大老远就在朝许江晏挥手,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男生,身形有些瘦弱,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有点像古板的好学生。 似乎是被旁边的人吓了一跳,那人伸手推了推眼镜,不动声色离他远了些,柳絮迟丝毫不怕这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和他哥俩好似的,把手搭在他肩上,不顾那人不情愿,自己在一旁说得眉飞色舞。 走近的时候,那人才低低喊了一声“晏哥” 。 许江晏点头,“你们俩怎么来了?” 柳絮迟眉毛一扬,说:“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今天是哥你的生日啦,我们是特地来给你庆祝的,你说是吧,阿拙。”说着,朝楚秋拙俏皮地眨了眨眼,放在胳膊上的手还不忘拍他的肩膀。 楚秋拙表情有一瞬间的无语,但还是附和地“嗯”了一声。 “生日有什么好庆祝的……”许江晏却一反常态地说。 柳絮迟闻言不解地问:“晏哥,你怎么了,不像你啊,以前我们不都是会给你庆祝生日的吗?”然后他一顿,像是自以为知道了什么,突然语出惊人,“难道……哥你失恋了?” 许江晏现在稍微能理解楚秋拙的感受了,柳絮迟这人脑子不知道是怎么构成的,总是在某些时候语出惊人,让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没有,”许江晏努力压制想骂人的冲动,“你傻啊,我都没有谈过恋爱,怎么可能会失恋。” 柳絮迟:“哦……你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失恋,那意思就是……哥你想谈恋爱!” 许江晏没忍住抬脚踹了过去,当然没太用力,被柳絮迟轻松躲过了,他可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于是连忙说:“哎哟,晏哥我错了……” 楚秋拙则是一脸与我无关的样子,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傻子。” “阿拙,你骂我干什么?”柳絮迟有些委屈,他又小声说,“我又没说错……” 楚秋拙离得近,听到了这句话,表情有些复杂,他应该也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吧,又不动声色离他远了几步,可能是怕被傻气感染吧。 许江晏眯眼笑了一下,看得柳絮迟身体一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柳子,小圆圆追到了吗?” 预感应验了,柳絮迟顿时语塞,“没……没有。” “那你加油吧,恋爱小达人,小柳子……”许江晏抬手用力捏了下他的肩膀,“嗯?” 柳絮迟被许江晏这气势吓了一跳,立刻戏精上身,开始哭天喊地,就差抱着他的腿,大喊哥我错了。 见他这样,许江晏都被气笑了,“快起来,我都嫌丢脸。” “不,我不,”柳絮迟摇头,几乎声泪俱下,“哥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见状,楚秋拙赶紧离他们远远地,装作不认识这两人。 许江晏非常无奈:“好了,我原谅你了,你快点起来吧。” “哦,好。”柳絮迟立刻就收住了,这情绪真是收放自如,不过两人都已经习惯了。 许江晏:“我真心觉得你就应该去当演员,闯演艺圈吧。” 柳絮迟嘿嘿一笑,“我当然会,不过我刚才可不是在演戏,我只是情感比较丰富,哥你懂的。”说完还朝许江晏抛了个媚眼。 许江晏嘴角一抽,真的想打人了。 “我梦想就是当演员啊,阿拙不是喜欢写小说吗,到时候我就演你写的小说。”柳絮迟说,“我们就是南城双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想了想,拍手道,“哦对,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楚秋拙的表情微微抽动,似是非常无奈,干脆撇过头去,眼不干为净。 见两人没理他,柳絮迟也不觉得有什么,笑着抓了把头发。 小插曲一过,柳絮迟就提议去外面玩,“走吧,晏哥,给你过生日。” 许江晏不太想去,情绪有些低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忍不住想,程时予是不是忘记今天是他的生日了,一想到会是这样的可能,就莫名提不起劲来。 许江晏嘴巴微张,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柳絮迟说:“今天你是小寿星,听你的,我和阿拙陪你。” 看着他们,许江晏想说的话没说出来,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说:“走吧,你们想去哪?” 柳絮迟欢呼:“好耶!” 楚秋拙抬手推了一下眼镜,万年不变的脸细微地动了动,似乎变得柔和下来。 街上有点热闹,人声嘈杂,每个角落都充斥着欢声笑语。 许江晏站在街机面前,看着柳絮迟坐在塑料凳子上正情绪激动和人对打拳皇,有些无奈。 楚秋拙站在柳絮迟身后,抱着双臂看他的操作,时不时出声提醒他躲避,看到他糟糕的操作,忍不住叹了口气,眉头微微一皱。 他看得很认真,许江晏觉得楚秋拙应该挺想自己上的,毕竟就连他都感受到了那声叹息中的恨铁不成钢。 见他们玩得过于忘我,像是要在这上面耗一个下午的样子,许江晏忍不住开口:“不是……我们难道要在这里打一下午的拳皇?” 柳絮迟双手不离操作杆,听到他的话,头也不回地说:“等一下啊,晏哥,等我打完这一盘哈,我马上就要赢了……” 楚秋拙却泼冷水:“你快死了。” “说什么呢,我血条比他高这么多,这不马上就要赢了……” 柳絮迟话刚说完,所操纵的角色就被那人一顿花里胡哨的操作给干趴下了,血条一直掉,没一会儿就掉光了。 屏幕上大大的两个字母“KO.”似乎在嘲讽柳絮迟刚才的大话。 那人挑衅地看着他,说:“怎么样,小废物,还来吗?来也不要紧,反正下一局肯定还是我赢。” 柳絮迟没有被这么简单的挑衅所激怒,他没放在心上,就是有点失落,抬头看楚秋拙,小声嘟囔了一句:“都怪你,乌鸦嘴……” 楚秋拙垂眼看他,轻轻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他伸手习惯性推了下微微有些滑落的眼镜,对那人说:“我来一局。” “行啊,上吧。”那人连赢几把,自信心已经膨胀到不行,丝毫没有把楚秋拙放在眼里。 许江晏见楚秋拙要亲自上阵了,才稍微提起了一些兴趣,他还没看过楚秋拙打这种类型的格斗游戏。 楚秋拙这人挺难形容的,成绩好,年级第二,还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长得也不错,皮肤超白,虽然看起来有点瘦弱就是了。 哪里都好,就两点不好,一点是整天冷着一张脸,跟所有人欠他几百万一样,不给任何人一个笑脸,当然,可能还是有例外的。第二点就是很懒,整天待在座位上,看看书,睡睡觉,除了课间会起身去上厕所,其他时候基本上都不挪一下屁股。 缺乏运动的他,体育就没几分,跟第一名的程时予就差体育上了,这是硬伤,没办法,不过楚秋拙也不觉得如何,还是那样我行我素,只是长时间不运动的坏处就慢慢凸显出来了,他身体不怎么好,总是感冒发烧。 哦,不过没关系,有个人会拉他出去运动的。 嗯,那个人就柳絮迟——楚秋拙的克星,两人是邻居也是发小。 柳絮迟的不同于常人的脑回路和外放到可怕的性格,简直完美踩中了楚秋拙的死穴。 许江晏经常看见课间的时候,柳絮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给薅起来,使劲拍拍他的背,说:“秋拙同学,要多动动,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走走走,别怕啊,哥哥带你去上厕所……” 这话一出,楚秋拙的表情可谓难看至极,本来就冷的脸直接降了八度,周围的气温似乎都要冻结了。 许江晏距离那么远都感受到了,没忍住搓了一下手臂,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看书的程时予似乎注意到了,抬头问他:“阿晏你很冷吗?” 怎么可能会冷呢,现在可是三十多度的高温,他热都来不及,怎么会冷。 许江晏连忙摇头,说:“我不冷,阿予,你继续看书吧,我不打扰你。” 程时予看着他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看书,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不会打扰我。” 哎哟,这话说得人心里妥帖,许江晏开心坏了。 那边两人还没完,柳絮迟说:“走嘛,走嘛……” 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样,和人家哥俩好搭着肩膀,半搂半抱把人拉了出去。 许江晏在一旁看得都觉得好笑,能让楚秋拙吃瘪的也就柳絮迟了。 嗯,怎么说呢,反正许江晏想象不到他激动起来的样子,拳皇这种会调高情绪的游戏,不知道他玩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把按键拍得啪啪作响,到了情绪激动处还站起来…… 脑子里构想了很多场景,等许江晏回过神,才发现他们已经开打了。 和他想得非常不同,楚秋拙即使是玩这种格斗游戏,依然很安静,除了必要的按键声,他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来,脸上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不过眼神很专注,手动得飞快,一只手摇晃手杆,另一只手按着按钮,操纵着屏幕里的角色打出一个又一个招数,眼见着那人的血条欻欻往下掉,没多久便见了底。 随着游戏机传来一声“KO.”宣告着游戏结束。 结果就是,楚秋拙不仅赢了,而且赢得很漂亮。 那人有些不服气,还想再战,楚秋拙却没理他,站起身径直走到两人身边站定,那意思就是不打算奉陪了。 温度有些热,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些汗,鼻尖也有点滴的汗水,于是楚秋拙把眼镜取下来拿在手里,随便擦了一下。 柳絮迟从他的手里拿过眼镜,在手里把玩了几下,拿起来又仔细看了看眼镜的款式,他说:“说真的,阿拙,你还是不戴眼镜好看……” 楚秋拙看了他一眼,拿回自己的眼镜,重新戴了回去,苍白的脸庞被遮了大半,眼睛藏在薄薄的镜片后面,阳光反射让人看不太清。 没听到他的回答,柳絮迟也没什么感觉,他都习惯了,楚秋拙不怎么喜欢说话,原因不是别的,只是因为他懒而已。 柳絮迟朝许江晏笑笑,说:“晏哥,我们走吧。” 许江晏扶额,叹了口气,“去哪?” “当然是吃饭啊,哥,你难道不饿吗?”他看了看许江晏,又转头去看楚秋拙,“阿拙,你呢?” 楚秋拙懒懒地点了点头。 许江晏看了眼天色,现在好像中午了,也是时候吃中饭了,于是他同意了,说:“走吧,附近有一家比较好吃的菜馆子,我带你们去。” “好耶。” 许江晏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巷子,路过一家又一家店铺,最后在一家模样普通的店门口停住脚步,“到了,就这里。” “看起来还不错。”柳絮迟四处看了看,人还挺多的,里面有好几桌,外面还有四桌,可见这家店生意真的好。 楚秋拙“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许江晏笑了笑,率先走进去,两人紧跟其后,几人找了张空桌坐了下来。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菜谱,在想程时予,他到底去哪里?自己又要到哪里去找他呢? 柳絮迟似乎看出来他有点不开心,小心地问:“晏哥……你怎么了,好像不开心?” “没怎么,”许江晏又翻了几页,实在心烦意乱,看不进去几个字,于是他把菜谱推到他们面前,说,“你们点吧,我付钱。” 柳絮迟接过菜谱,没看一眼就直接递给楚秋拙,接着对许江晏说:“这怎么行呢,今天是你的生日,怎么能让小寿星来付钱,我出!” 他拍了桌子一巴掌,桌子发出好大的一声哀鸣,震得好多人都在看他们。 许江晏实在不想被人当作猴子一样围观,只好同意:“好好好,你来付,别激动。” 楚秋拙抬手拍了柳絮迟一下,示意他看菜谱,于是他便稍微收敛了一些,嘿嘿笑了几声,然后就跟楚秋拙一同看起了菜谱。 柳絮迟突然说:“点个小白菜吧。” 楚秋拙:“你喜欢?” “不是啊,”柳絮迟说,“你长得像小白菜嘛,俗话说吃什么补什么,吃小白菜补……哎,阿拙,你怎么把菜谱拿走了……” 他话还没说话,楚秋拙猛地把菜单一抽,转过身去不给他看了。 知道他这是生气了,柳絮迟连忙说:“阿拙,我错了……” 许江晏撑着下巴看他们的相处,莫名想起他和程时予,都是发小,他们四个人的相处模式在某方面有点像。 不过他才不像柳絮迟这么会惹人生气,他代入了一下,要是自己对程时予说柳絮迟之前说的话,他会是什么反应,有点难以想象,不过他应该不会生气,可能只会无奈地笑一笑吧。 想到这里,许江晏没忍住笑了,等他回过神,就看见对面两人正看着自己。 “你们看我干嘛?” 柳絮迟放低声音,略带神秘地问:“晏哥,你跟小弟说实话,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哈?”许江晏一头雾水,“这个话题还没过啊,我怎么可能谈恋爱。” “可是你这明显一副……”柳絮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楚秋拙阻止了。 柳絮迟接收到楚秋拙的眼神,似是明白了什么,他怕再惹许江晏生气,便连忙住了口。 许江晏问:“嗯?怎么不说了?” 楚秋拙接过话茬:“没怎么。” 许江晏也就没再问。 他们随意点了几个菜,菜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菜品色香味俱全。 柳絮迟胃口好,吃得很香,低头扒着饭,楚秋拙给他夹了几筷子菜,都是他喜欢的,柳絮迟朝他笑了笑,也伸手给楚秋拙夹了一些菜。 楚秋拙看了看他的脸,没说话,默默自己吃了起来。 许江晏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又看到面前两人的互动,不免有些羡慕,他现在非常想程时予,想知道他在哪里,现在又在做什么,想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庆祝生日…… 真是越想越难过,他只吃了几口菜就放了筷子,忧伤地叹了一口气,这悠长的叹气声把对面两人的注意拉了回来。 柳絮迟停止了扒饭,他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嘴里还有饭,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哥,你……” 楚秋拙见状无奈地接过话头:“晏哥,时予呢?” 许江晏单手撑着头,看起来有些忧郁:“早上我去找他,他不在家,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柳絮迟了然:“哦……我就说嘛,原来是小予不在啊。” 许江晏看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最里面的那桌传来很大的声音,“你看你做的什么事,不能做就赶紧滚。” 服务员没说话。 因为角度问题,许江晏看过去只看到了服务员的背影,好像有点眼熟。 脑子还在慢慢回忆,身体却不受控制突然行动,面前两人根本来不及抓住他,等许江晏反应过来,身后是两人的呼唤,而自己已经冲过去拉住那个人的手。 那人刚想甩开手,却在转头看见许江晏的那一刻停住了动作。 他神情有些复杂,什么都有,但唯独没有惊讶,看起来好像早就知道许江晏会出现在这里。 “阿予。” 程时予沉默,他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没有继续挣扎,任由许江晏抓着。 柳絮迟和楚秋拙跟着过来,看到了一身服务员装扮仍不掩帅气的程时予,他们顿时明白了。 柳絮迟本来还疑惑自家大哥刚才怎么了,跑这么快干嘛,直到看见程时予,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在这里,怪不得晏哥这么紧张,猛地站起身一溜烟就跑了,等他自己和楚秋拙反应过来,人都已经跑远了。 “哎小予,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来和我们吃饭?我晏哥还一直在等你呢。” 程时予还是那样不说话。 许江晏心里的惊讶已经过去了,随之而来就是火气,不过他当然不可能会对程时予生气,就是有些委屈,拉着他的手就想走,想换一个地方说说话。 “干嘛,事情还没有解决,你就想走?门都没有。” 先前那个大声说话的男生站起来,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抬手用力扯过许江晏的胳膊,力气很大。 许江晏有些吃痛地皱起眉,本来心情就不好,又搞这么一出,可以说正好撞枪口上了,他皱起眉头,表情非常不耐,好像下一刻就要暴起动手了。 和他一起的女生站了起来,厉声道:“你干嘛,放开。”说着就去扯他的手。 男人就是不放手,一只手扯着许江晏,另一只手推了一把那个女生,女生身形一晃就要摔倒。 “圆圆?”柳絮迟有些惊讶,竟然会在这里看见她,见人要摔跤,便赶紧走过来扶住了俞梦媛,“你没事吧?” 俞梦媛摇头,柳絮迟趁机把她拉离混乱中心,小声说:“圆圆,他们能解决,你就别过去了,小心伤到自己。” 俞梦媛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担忧地站在一旁看着漩涡中心的三人。 许江晏心里的火气烧得越来越旺,脾气上来的他才不管那么多,刚要动手,没想到身边的人先动了。 “放手。”一直沉默的程时予突然开口说话。 男生一愣,“什么?” 程时予没那个耐心再重复一遍,一根根掰着那人的手指,手微微用力似是要将手指折断,声音冰冷:“给我放手。”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还不放手,那就等着折断吧。 程时予身上的气质一下就变了,此刻的他不复原来的温和有礼,而是无情的冰冷,像座深不见底的冰山。 许江晏一点都不怕,只要待在程时予身边,他就觉得安心,因为他知道牵着他的人是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 男生吃痛一声,见他们人多势众,只好说:“好好好,我放手……” 他先放开抓住许江晏的手,程时予才放的手,然后手一转把许江晏护在身后。 “你你你……”男人“你”了个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狠话,“把你们老板叫过来,我要投诉你!” 俞梦媛向前走了几步,“够了,阿延,这事本来就是你的错,他的本职工作只是端菜,你让人家给你端茶倒水,人家当然有理由拒绝,你在被拒绝之后还想动手,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许江晏这才把目光从程时予的脸上移开,落到面前的这个女生身上,怪不得觉得熟悉,竟然是俞梦媛,他们的班长。 性格开朗活泼,还乐于助人,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都非常受欢迎,几乎班上的人都喜欢她,她的领导力也很强,是当之无愧的班长。 “阿延,快点道歉。” 那个男生嘴巴微动,垂着眼睛,像是不甘心,但还是说:“对不起,是我的错。” 俞梦媛弯腰道歉,“对不起,这位是我的朋友,他脾气不太好,冒犯到你们真的抱歉。” 见她这样,许江晏也不好说什么,他对这个班长印象还挺好的,和她相处也很自然,有什么问题只要找她,她都会认真对待,然后高效地解决。 他摆了摆手说:“没事。” 程时予还是沉默,但表情稍微和缓了一些。 俞梦媛直起身,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许江晏,生日快乐。” 许江晏闻言有些惊讶,他没想俞梦媛会记得他的生日,不过可以想象,以她的性格,想必班上所有人的生日她都记得吧。 他真诚地道了声谢。 俞梦媛笑笑,又和柳絮迟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拉着那个叫阿延的男生离开了这里。 周围人都往这边看,见没有什么热闹可以看,似是感到无趣,纷纷回头继续先前的聊天喝酒吃饭。 整个过程,许江晏都没有放开程时予的手,执拗地看着他,企图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什么来。 其实他很想问,你为什么不来?你是不是忘记我的生日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越想越难受,许江晏的手劲慢慢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重重捏了他一下手,像在透过这个动作来抓住点什么。 “我还有点工作,你……” 程时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江晏打断了,他马上说:“我在这等你。” 接着他对柳絮迟和楚秋拙说:“你们先走吧,我在这等阿予。” “好嘞,”柳絮迟说,“哦对了,等一下,晏哥,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晏哥,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那是一支钢笔,包装得华丽,看上去价格不菲,许江晏接过真诚地道了声谢。 柳絮迟笑着挠了挠头说不客气。 “生日快乐。” 楚秋拙给了许江晏一个厚厚的小本子。 许江晏粗略地翻了几页,里面都是画,一些风景画和许江晏的自画像,他有些惊讶,“哇,这都是你画的吗?好厉害啊……” 楚秋拙:“嗯。” 柳絮迟自豪地说:“那可不,我们阿拙啊……不仅文笔好,画画也好,文画双修,天资斐然,德才兼备,可谓文曲星下凡啊……” 楚秋拙面无表情地用胳膊肘戳了戳他,让他闭嘴别说了,太尴尬了。 许江晏倒是很想笑,程时予也微微弯了眉毛。 “嗐,我闭嘴还不行嘛……”柳絮迟委屈,转而对他们俩说,“那晏哥,小予,明天见啊。” “明天见!” 程时予:“明天见。” “走喽,小秋秋。”柳絮迟搭着楚秋拙的肩膀,把人带出去。 楚秋拙没说话,朝他们点了点头,就被人拉出去了。 “别用那个恶心的称呼喊我。” “嗨呀,这是爱称,懂不懂你,真没趣……” “……滚。” 许江晏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捏了一下他的手。 程时予垂眼看了一下,率先放开手,转头对他说:“你找个坐的地方等我,我快结束了。” 许江晏摇头:“不用,我就站在这里看你。” 程时予无奈,那边有人在喊他去工作,所以他默许了许江晏的决定,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随即转身快步走去前台,他拿起桌上的黑笔在账本上记了几笔账,低头计算刚才的销售额,得出结果后写在账本的最下面。 清晰明了,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许江晏靠着前台的桌子,偏头看程时予认真做事的样子,不由得觉得人果然在认真的时候最有魅力。 当然在他眼里,阿予一直都很有魅力,认真的时候有魅力,低头看书的时候也非常有魅力——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掠过头发,吹乱了头发,阳光映入眼底,好似清澈的水泛着粼粼的光。 许江晏只一瞬就看呆了,其实他不止一次感叹过自己这位发小长得好看了。 程时予转头看过来,许江晏直直看进他的眼底,漂亮得没有一丝雾霾的眼睛。 真好看啊。 许江晏撑着下巴看了很久,直到程时予结束工作。 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里面穿了件白衬衫,领口解开了几粒扣子,露出了白皙的锁骨,双腿颀长,简直就是行走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他拿过搭在椅子靠背上的外套,对许江晏说:“走吧。” 许江晏愣了一下,“去哪?” “听你的,今天你生日。”程时予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我陪你。” 有了这句话,许江晏一扫原来的郁闷,重新变得活力四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好。” 南城附近没什么特别好玩,好玩的基本上都被他们玩了个遍。 最后许江晏拉着程时予打了一把下午他们在玩的拳皇。 他觉得程时予应该挺会玩这类的游戏的,不过没想到两人对战,程时予一连输了好几把。 当熟悉的“KO”声响起的时候,许江晏激动地站起来,大喊:“耶!我赢了!” “很厉害。”程时予看着他,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 许江晏嘿嘿笑了几声,眼瞅着天色变黑了,再不回去就晚了,他们还没有庆祝生日呢,于是有些恋恋不舍地说:“阿予,我们回去吧。” “阿晏,你先回去和小姨说一声,你到我那吃饭,我现在要先去一个地方,等会儿家里见。” “好。” 程时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给他,然后转身汇入人群中。 许江晏手里捏着钥匙,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他回家后和江昕岚说了程时予交代的话,江昕岚当然同意,道了一声“宝贝,生日快乐”,接着亲了一口他的额头,叮嘱道:“早点回家,妈妈这儿还有生日礼物没给你呢……” 许江晏早就跑出去几米远,回头喊道:“知道啦——” 江昕岚无奈地笑了笑。 没一会儿,许江晏就用钥匙打开了门,里面有点暗,接着打开灯,大厅一片亮堂。 他哪都没去,就乖乖坐在沙发上,身体没动,脑子却胡思乱想,阿予要给他什么生日礼物呢?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程时予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双手插兜,看不出来有没有拿什么东西,径直朝许江晏走来,走到他面前,说:“你饿了吗?” 许江晏点头,他确实饿了,晚饭还没吃呢。 程时予让他待在这里,自己则去了厨房。 知道他是要给自己做吃的,许江晏当然不会乖乖坐在这里等,便跟了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程时予行云流水的动作。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用锅装了一半的水放在灶头,点上火后盖上锅盖,等着水烧开,接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面条,又从冰箱里拿了一棵小白菜放在案板上,就要拿刀来切。 许江晏就在此刻出声:“阿予,我来帮忙吧。” 程时予想也不想就摇头,“不用。” “可我想帮你,”许江晏说,“切菜我还是会的,我来帮你切菜吧。” 程时予看着他略带可怜的眼睛,还是同意了:“好,你要小心点。” 许江晏连忙说好,拿过刀开始小心地切了起来。 听见水被煮沸冒出咕噜声,程时予打开盖子,倒入面条,面条刚一接触热水就软了,他拿了双筷子搅拌了一下,又闷了一会儿,见面条翻腾,才把它挑起来。 许江晏已经切好菜了,程时予让他到外面去等,说已经没有什么要做的了。 许江晏应了声,没有去帮忙,但也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门口,看着程时予忙于做饭的身影,心底涌起一股温暖,慢慢传到四肢百骸,他仿佛就浸泡在温水里,暖和得让人不想起身离开。 等程时予端上餐桌,也没有过去很久,许江晏已经迫不及待了。 那碗面佐料简单,没有加很多小菜,但看起来很有食欲。 虽然肯定比不过那些大师做的,但对许江晏来说,程时予做的饭比那些所谓的大厨好吃多了。 “这是长寿面,阿晏,希望你长命百岁。”程时予说,“许个愿吧。” 耳边是程时予温柔的声音,鼻前是长寿面的阵阵飘香,眼前是程时予美丽的笑脸。 许江晏感觉自己要哭了,于是赶紧闭眼,双手合十交叉抵在唇前,他在心里默默许愿。 第一个愿望,希望阿予和自己能好好长大。 第二个愿望,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第三个愿望…… 许江晏睁开眼睛,笑着说:“许好了。” 程时予:“那就快吃吧,等会要冷了。” 许江晏低头挑着面吃了起来,边吃边说:“嗯,很好吃,阿予的手艺真好!” 程时予微微一笑,“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许江晏抬头看他:“阿予,你不吃吗?” 程时予说:“不用,我还不饿,这是给你煮的。” 许江晏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大口大口吃着,没几下,就把这一碗面给吃完了。 程时予问:“还要吗?” 许江晏摇头,说:“我吃饱了。” 他抢先一步把饭碗收了起来,放进厨房的洗碗池里,挤了一点洗洁精就开始刷碗。 程时予没有阻止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动作,等许江晏洗完了碗,他才招了招手,说:“过来。” 许江晏抽了张纸擦干手,乖乖地走过去,在程时予面前的凳子上坐下,看着程时予的眼睛,他有预感,心也在此刻加速跳动了起来。 程时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子上,“这是给你的礼物。” 许江晏拿过来一看,竟然是一台翻盖手机,这个老贵了,身边人都没几个有这个的。 他感觉鼻子酸酸的,把东西放回去,声音有些含糊:“阿予,这个花了你很多钱吧,太贵了,而且我用不到,拿去退了吧。” “不算贵,这是我一直都想买给你的,我也有一个,有了这个,无论我在哪里,你都可以找到我了。” 许江晏听得心一动,可以找到程时予?这可真的太好了,看见程时予认真的表情,他收下了没再推辞。 “我可以找到你,你也可以找到我。”许江晏说,“阿予,有了这个,我就可以给你发消息了,对吧?” 程时予“嗯”了一声。 许江晏眼眶红红的,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阿予,我今天真的好开心啊……” 程时予笑了笑,说:“阿晏,生日快乐,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开心快乐。” “嗯,我会的!” 许江晏的眼睛闪着泪光,他很想落泪,但他忍住了,这是开心的时候,不要哭。 看着程时予的脸,他在心底默默许下了第三个愿望。 “第三个愿望,希望阿予能长命百岁。” 他开心地笑了。 第13章 相片 许江晏今天见到了老朋友,他很开心,看着坐在他面前的柳絮迟和楚秋拙,脸上露出真心灿烂的笑容。 几个小时前,当接到柳絮迟的跨洋电话时,许江晏还有点不敢相信,毕竟他们几个很久都没见过面了。 五年前柳絮迟和楚秋拙就在M国定居了,许江晏还以为他们不会回来,没想到柳絮迟在电话里说:“晏哥,我们今天下午七点落地南城灰染国际机场,哥几个见一面吧。” 许江晏倒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有点担心柳絮迟会不会被人认出来,他们的见面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 柳絮迟似乎听出了他内心的担忧,安抚道:“没关系,我没什么可困扰的,被拍到就被拍到呗,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只不过是和老友聚会,他们还管得了那么多?反正我上热搜也已经习惯了,哥你是素人,狗仔会给你打码的,不用太担心。” 许江晏倒不担心,既然柳絮迟都这样说了,他自然也没理由拒绝,于是便说好。 柳絮迟现在可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演员,十七岁进入演艺圈,刚开始还到处跑龙套,后来凭着他精致帅气的外表和得天独厚的演技天赋,拥有了很多机会,逐步积累口碑和路人缘,然后出演一部电影而爆火,火遍大江南北,可谓是红极一时,从那以后演艺事业蒸蒸日上,演过很多部电视剧和电影,收割票房有上百亿,拿奖拿到手软,在三十二岁的那一年,柳絮迟拿到了演员生涯中最后一个大奖,金兰奖杯,至此,他已经拿全了国内演艺圈里含金量极高的四大奖杯,年纪轻轻就成了影帝。 柳絮迟非常火,到处都能看见他的照片和广告,所代言的产品背后的大公司看中他的价值,舍得给他花钱,地广铺得各地都是,怎么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不论走到哪里,都能见到他帅气的代言照。 就连许江晏身边都有很多女生都很喜欢他,电脑屏保都是柳絮迟之前拍的杂志图,许江晏偶然间看到过,还挺帅的,柳絮迟戴着金框眼镜,直视镜头,抬手扯开领带,雄性荷尔蒙扑面而来,简直是要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当然,许江晏不在这些人之中,只觉得柳絮迟变化挺大的,私下的样子和照片里有些不同,柳絮迟在私底下喜欢穿休闲的衣服,还和以前一样活泼戏精,而荧幕里他穿着各种衣服,扮演着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镜头前后反差挺大,不过性格没怎么变,还是和以前一样。 许江晏问:“对了,秋拙呢?” “哦,你说阿拙啊,他在我旁边呢,我让他和你说说话哈。”柳絮迟在电话那头说。 然后许江晏就听见微小的说话声,接着楚秋拙的声音传来:“晏哥。” 还是那样冷淡的音色,熟悉又陌生,许江晏笑了笑,“嗯,秋拙,你也回来啊。” 楚秋拙“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他还是那样不爱说话,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只不过那时候才十几岁,还是个学生,现在已经三十七了,事业也有这么大的成就。 楚秋拙是一名非常有名的悬疑小说家,如今还兼顾编剧,写出来的剧本在业内广受好评,后来被改编成各种电视剧和电影,那些评分很高,口碑很好的电视剧和电影的小说原本和剧本大部分都是他写的,其中让柳絮迟爆火的那部电影《死去的七天》就是楚秋拙亲自写的剧本,这是他一次非常大胆的尝试,尝试抛去那些悬疑恐怖的元素,试着加入温馨诙谐的情节,剧本没有硬伤,在不错的剧情和出色的演技加成下,这部电影大卖,横扫各种奖项,主演柳絮迟更是一炮而红,凭借这部电影获金花奖最佳新人奖,是他的成名作。 也是应了他们小时候说的话,一个当了演员,一个当了编剧,两人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死去的七天》上映的那天,许江晏还收到了他们赠送的几张电影票,说让他带朋友一起去看,那些票许江晏给了几张出去,给了他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同事,自己留了六张,两张给了苏岭,让他带程桐去看,还有两张给了宁淮和凌许嘉。 而这最后两张,是留给他自己和程时予的,他们一起去电影院看的。 这部电影确实不错,是一个很温馨的故事,讲的是丧妻后觉得生命无望的男人在死亡后变成了幽灵,游走于生与死的边缘,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死后的七天里,他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与不可怕的鬼、各种各样的妖怪、和蔼可亲的死神,还有稀奇可爱的小精灵之间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时间来到最后一天,也就是第七天,男人来到了最后的目的地,奈何桥上他看见桥那头站着自己已经过世的妻子,孟婆递给他一碗汤,说只要喝下,你们就能相聚了。男人一饮而尽后,笑着携着妻子走入轮回之中,两人约定来世再见的故事。 这个电影到这里就结束了,整个故事构思得很好,其中男人和他眼中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些“精怪”之间相处很有趣,那些“精怪”不是现世中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可怕,相反都很可怜可爱,这部电影向我们展示了死亡之人眼中的世界,全篇充满了各种有趣的奇思妙想。 电影一经播出,反响一片,首映当天就拿下了两亿的票房。 许江晏和程时予看完就给两人打了电话,说了下自己的观后感,还夸赞他们真是好拍档,一个会写,一个会演。 他们当然很开心,说没有,还要进步。 许江晏只当他们在谦虚,他想过这部电影会很火,但没想到这么火。 后续口碑持续发酵,最后在短短几个月的放映期内拿下了几十亿的票房。 为什么许江晏会那么清楚?当然是因为公司的财务报告里就有投资电影获得的收益。 这部电影是由染宁集团和合昇传媒联合投资的,斩获这么高的票房,他们也是赚得盆满钵满,公司财务报表中的利润表相当好看,收益直接跳高了百分之三十。 许江晏整理报表时,止不住为他们的成功而感到高兴。 那时候的事情如今回忆起,才觉恍如隔世。 许江晏从回忆里脱离,有些无奈地笑了,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要回来,只是说:“你们快要登机了吧,快点去吧,别赶不上了。” 柳絮迟拿过电话,说:“好哦,那晏哥等会见。” “好。” 挂掉电话后,许江晏陷入了沉默。 柳絮迟和楚秋拙他们从小就一直都待在一起,不过真正“在一起”却是在十年前。 告诉许江晏的时候,他着实吓了一跳,但也没太惊讶,毕竟就有一次,许江晏撞见过他俩在角落里接吻,楚秋拙把柳絮迟按在墙上,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和墙壁之间,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两人靠在一起接吻,又因为是背对着他,许江晏只能看见楚秋拙的背影,却看不清柳絮迟的表情。 猛地看到的时候,许江晏吓了一大跳,慌乱间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把他们从意乱情迷中拉回神,楚秋拙手快拉下他的帽子,把柳絮迟的脸给盖住,然后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楚秋拙才朝这边看过来,见是许江晏,情绪有了片刻的松懈,他出声打了个招呼。 柳絮迟赶紧把帽子戴回去,露出自己早已红透了的脸,支支吾吾地喊了声“晏哥”。 这时候,许江晏觉得自己的视力太过好也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他看见柳絮迟的嘴唇点肿。 惊讶过后,尴尬后知后觉找上了他,许江晏真的想转身就跑,如今的场景太怪了,撞破自己的好友接吻什么的,真是越想越尴尬。 楚秋拙倒跟个没事人一样,柳絮迟整个人害羞得几乎不敢抬头看许江晏,而许江晏也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尴尬地抬不起头来。 唯一的没事人楚秋拙拉着柳絮迟走过来,对许江晏说他们在一起了,似乎是怕许江晏没听懂,还难得开口解释了一下,也就是谈恋爱。 许江晏愣了很久,反应过来后连忙说了句恭喜,楚秋拙点头,然后问他,你和程时予呢? 什么?许江晏疑惑地看他,他没懂什么意思。 楚秋拙没继续说下去,因为程时予已经走过来了,见几人面色各异地站在这里,问:“怎么了?” 柳絮迟脸红还没消下去,一反常态不怎么说话,楚秋拙平常不怎么说话,不过一说话就是爆炸性消息:“我和柳絮迟在一起了。” 程时予没什么表情“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许江晏:“阿予,你就不惊讶?” “嗯,看出来了。”程时予说。 他抬眼看楚秋拙,楚秋拙刚好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非常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几秒后就移开了视线。 程时予冷静地说:“先走吧,小心有狗仔。” 几人便匆匆从酒吧的监控死角里出来,后来又喝了几口酒,就分开各回各家了。 那天的事情,许江晏一直都记得。 那件事情可能对他的冲击太大了一点,他现在愈发觉得自己和同性恋特别有缘,身边认识的人大多都是同性恋。 自己从小的好友柳絮迟和楚秋拙是同性恋,宁淮和凌许嘉也是同性恋,还有他的精神医生林浔安也疑似是个同性恋,这个还没被证实。 还有前不久他才知道自己的大老板方青染也是同性恋,当然了,这位更是重量级,喜欢的不仅是男人,而且还是他弟弟。 除自己以外,身边唯一可确信的直男就是程时予了吧,许江晏有些无奈地想。 不过他还是很困惑,不懂为什么自己怎么老是撞见别人亲热啊,先是撞见自己的老友,后来又撞见了自己的老板,真的很尴尬,身处那样的现场,许江晏尴尬到脚趾抓地,头都抬不起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慢吞吞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起身打算离开工位,去茶水间倒杯水。 许江晏看见李佳朝自己这里看了一眼,朝他笑了笑,然后继续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按。 从拒绝她的那天起,李佳就不再说喜欢他,但两人的相处还是和以前一样,有时候聊聊天,互相倒水什么的,她也会来问许江晏自己这个报表做得怎么样,如果哪里有问题的话,许江晏也会提出来,然后指点她,教她怎么做。 两人倒相处成了朋友,再也不见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 许江晏觉得这样挺好的,这样的社交距离很舒适。 他倒了一杯水,小口小口喝了起来,捧着水杯,眼睛看向窗外。 外面天气真好啊,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真是个适合见面的天气。 许江晏下了班,看了眼时间,还算早,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打发时间的事情,就想着要不直接去机场吧,这么想着,他就打车去机场那边。 机场在南城的郊区,距离他们公司大概要一个多小时,等他到机场应该就差不多七点。 许江晏坐上车就把车窗打开了些,汽车疾速奔驰所带起的风灌了进来,把头发吹得一团乱,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很舒服。 南城灰染国际机场那块地儿最容易堵车,往常虽然也堵,但好像没有今天这么堵,导航上那最后几公里都堵成了紫黑色,预计通过时间竟然要一个多小时。 “这地儿往常不这样的,今天可能是有大明星要来……据说好像是柳絮迟,”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柳絮迟你知道吧?” 许江晏笑了笑,“嗯,知道,影帝嘛。” “对对对,影帝,听网上说他今儿要回国呢,这还是他去M国这么多年第一次回来呢……”司机喋喋不休地说,看起来他还挺喜欢柳絮迟的。 许江晏没有搭腔,只是笑。 柳絮迟为什么会去M国呢?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楚秋拙。 五年前,他在事业到达最高峰的时候,也就是成为影帝的那天,选择了公布恋情,要知道国内还没有那么开放,对同性恋这类还很鄙夷,他一公开,这消息如平地一声雷,整个互联网都炸了,当天所有的娱乐新闻都被柳絮迟和楚秋拙这两个人的名字给霸榜了,热搜一个接一个,团队的公关降热搜都降不过来。 许江晏有幸见过那场风暴,每次一打开社交软件,都能看到柳絮迟和楚秋拙的名字一起挂在热搜榜一,旁边还跟着一个大红色的字“爆”,说明热度很高,他点开词条看了几眼,觉得没什么意思,有看到祝福的,也有看到当场脱粉肆意咒骂,辱骂的,用词之恶心让他皱起眉,他拿着手机放在柳絮迟面前,“你看看。” 身处风暴中心的主角柳絮迟和楚秋拙一点都不慌,他们正和许江晏他们一起吃饭,柳絮迟那毫不顾忌形象的吃法一点都没变,楚秋拙给他夹菜,还抽了几张纸给他,让他擦擦脸。 程时予习惯性给他夹了几筷子,让他多吃点,许江晏笑了笑,说好,他乖乖吃了几口。 柳絮迟拿过他的手机,随意看了几眼,又还给他,低头吃了几口菜,拿纸擦了擦嘴,“晏哥,我跟你讲,这种东西都不要放在心里,我的心就那么小,全装你们和阿拙了,怎么能装得下这些东西。”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说得也是,许江晏想,自己的心也很小,装下的人不多,算来算去,只有家人、朋友,还有程时予……他转头看那人。 骨节分明的手指拿着公筷,慢条斯理地给许江晏夹菜,然后把公筷放在一边,换了自己的筷子,随意挑了几口饭放入嘴里,慢慢咀嚼。 这人就连吃饭都这么优雅。 注意到许江晏的视线,程时予抬眼看他,“怎么了?” 许江晏回神,“没怎么……” 程时予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楚秋拙:“我们过一段时间就去M国。” 许江晏疑惑,“有工作?” 柳絮迟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猜猜。” “拍戏?” “nonono…” 柳絮迟提醒他,把手举起来在许江晏面前晃了几圈。 许江晏没看他,低头沉思:“那,旅游?” “不是,哎,晏哥,你就不能有点那方面的意识!” 见许江晏一点都没往那方面想,柳絮迟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许江晏挠头,不解:“什么意识?” 柳絮迟没忍住叹了口气。 程时予微微一笑,最后说出了答案:“结婚。” 柳絮迟激动拍桌:“哎!还是小予厉害!对,就是结婚。” 许江晏惊讶,看程时予,“你怎么知道?” 程时予无奈,指了指柳絮迟就差戳到许江晏眼底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闪着光的圈环,“戒指。” 许江晏这才发现,原来两人的无名指上都戴着同款式的戒指,他有点尴尬,“抱歉,我没看到……” 柳絮迟却毫不在意,“没关系,你一直都很迟钝。” 许江晏总觉得他说错了,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于是乖乖闭嘴不说话了。 程时予问:“你们还回来吗?” 楚秋拙说:“柳絮迟说要去其他国家发展,具体得看他。” “嗯,挺好的。”程时予笑了笑,拿起酒杯,郑重地说,“一帆风顺。” “谢谢。” 许江晏也跟着拿起了酒杯,四人碰了个杯。 一杯酒下了肚,许江晏昏昏欲睡,不会喝酒的他,属于一杯倒。 程时予本来不让他喝酒的,要给他换果汁,但许江晏坚持,说今天高兴,还要给朋友饯行,程时予闻言就没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如此小小的一杯就让许江晏醉了彻底,他的视线开始摇晃,视野也渐渐变得模糊,预感到自己应该马上就要倒在桌上一睡不起,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程时予,不知道有没有喊出声,他在意识消失,头就要磕在桌子上的时候,突然感到额头一片温热,额头覆上了手掌,那人用手挡在自己的额头与桌子之间,让许江晏免受撞上去的皮肉之苦。 他刚想说一声“谢谢”,却眼前一黑,意识突然断了。 “哎,帅哥,要到了哦……” 许江晏模模糊糊中听到了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叫他,他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辆出租车内。 司机正转身看他,“帅哥,前面堵车了,你现在走过去,还来得及,我把最后这几公里的钱退给你。” 许江晏说:“好。”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才发现这条路真的非常堵,半天动不了一下,简直跟挤牙膏一样,慢慢吞吞就是不出来。 这么看来,走路确实比车要快得多,许江晏慢慢走过去,到机场的时候才六点四十。 距离落地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想着终于能见到多年好友了,许江晏就止不住激动。 机场早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是来接机的粉丝,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得知柳絮迟要回来了,纷纷跑来机场接机。 许江晏记得这应该是他的私人行程才对,搞不懂娱乐圈那些事,他乖乖坐在角落里,等待着。 刚到七点,他就听到了激烈的欢呼声,毫无疑问,柳絮迟他们到达了。 人很多,又很吵闹,许江晏一米八几的个子,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所以他一眼就看到了穿了一身黑的柳絮迟,黑色连帽衫,黑裤子,黑球鞋,还戴着墨镜和黑色口罩。 就这身打扮,许江晏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去做贼了。 身边的不知道是助理还是经纪人在给他挡人,还有保安团团跟在他周围,拦住粉丝。 粉丝们的尖叫声响彻了这栋楼。 直到此刻,许江晏似乎才有点切实的实感,自己的好友好像真的很火,这么有人气。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聋了,抬手捂住耳朵,眼睛看了一圈,只看到了柳絮迟,没看到楚秋拙。 哎,楚秋拙去哪了?他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把许江晏惊回了神,他转身看见这人身上的衣服黑白相间,白衬衫,黑色牛仔裤,白球鞋,脸上戴着白口罩,没有遮住眼睛,许江晏一眼就看出来此人的身份——楚秋拙。 他很激动:“秋拙!” 楚秋拙没说话,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外面。 许江晏懂了,这是要他们赶紧从人群里出去,去外面等柳絮迟。 柳絮迟负责吸引火力,专门让楚秋拙过来接许江晏,然后他们在另一个地方汇合。 许江晏点头,表示知道了,跟着楚秋拙走出人群。 还好楚秋拙不怎么喜欢抛头露面,戴上口罩就没什么人能认出他,给他们节省了很多时间。 许江晏和楚秋拙到了没多久,就见柳絮迟换了身非常休闲的衣服,戴着墨镜和口罩,大摇大摆走进包厢。 他一把门关上,就开始摘墨镜和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快热死我了……” 楚秋拙已经倒好了一杯水给柳絮迟,还在自己前面放了一杯,许江晏道了声谢。 柳絮迟直接端起眼前的茶杯往嘴里灌,喝完往桌子上一放,就走到楚秋拙旁边的位子上坐下。 他问:“点菜了吗?” 许江晏回:“没有,我们在等你。” 柳絮迟笑了一下,“那就点菜吧。” 三人饭量都不算大,就点了三荤两素一个汤。 上菜前,几人聊了会儿天。 柳絮迟:“晏哥,好久不见啊,我看你都没怎么变。” 许江晏轻笑,促狭地看着他,“五年不见,你倒是更有派头了,你这一身……是要去做保镖啊?” 柳絮迟嘿嘿笑了,“哪有,我这是提前做好准备,不然得被他们扒了一层皮不可。” 许江晏笑笑没说话。 楚秋拙沉默地喝了几口水,还是那样不怎么爱说话。 柳絮迟是他们中最爱说话的人,当氛围变得沉默时,他就是活跃剂。 “哎,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原因,我现在总会想到以前,我们初中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多单纯啊,你是我大哥,小予……” 说到这里,他突然沉默了,就连楚秋拙的脸色都黯淡下来。 氛围骤然变得死寂,空气都好似停止了流动,彼此的呼吸声是他们还活着的证明。 “小予他,”柳絮迟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好半天才说,“葬在哪里?” “南城晖辰公墓。” 楚秋拙说:“我和柳絮迟明天就去看看他。” “嗯。” 像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柳絮迟努力转移话题,“晏哥,你交女朋友了吗?” 许江晏笑笑:“没有,没时间谈恋爱。” “嗐,你还是那样,工作狂,谈恋爱都没有时间,那得少了多少乐趣啊,谈恋爱有很多好处的,”柳絮迟还真就数了起来,“可以促进多巴胺的分泌,让你感到快乐,有利于身心健康,多好啊……” 楚秋拙拿过他面前的空杯子,又倒了杯水给他。 许江晏有些好笑,柳絮迟一副被爱情滋润过的模样非常显眼,这都快十年了吧,感情还是那么好。 这两位用他们的经历向大家证明了,什么七年之痒都是狗屁,不是倦怠了,只是没有爱了罢。 还有爱的感情,一直都在保质期,永远不会过期。 虽然许江晏没有这样的爱情,但不羡慕,因为他也拥有如此真挚的感情,虽然不是爱情,只是友情,但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 于许江晏而言,程时予对他就是知己,爱人可觅,但知己难求。 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今生才能遇见你。 这就够了,许江晏不奢求那么多。 所以他笑了笑,说:“嗯,但我已经满足了。” 柳絮迟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哈哈笑了一下。 楚秋拙看着许江晏,问他:“你都知道了?” 许江晏看他:“知道什么?” 见他似乎还什么都不知道,楚秋拙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没什么。” 许江晏还想问些什么,但菜已经慢慢上桌了,他便咽下了问话。 菜色很好看,闻起来也很香,大老远就闻到了菜香味,满满的烟火气。 许江晏尝了一口辣椒炒肉,嗯,很好吃,他一尝就知道是大锅炒的,比小锅炒的味道很足,也更香。 柳絮迟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吃了一口,惊叹道:“唔,还是那么好吃,你们还记得吗?我们初中的时候经常来这家店吃饭,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店的外表内饰变了很多,但味道还是那样,一点都没变。” 楚秋拙表情变得柔和,“嗯。” 许江晏看着他们,恍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过去,周围是热闹的人声,对面坐着他的好友,而身边是他最亲近的人,那人会给他夹很多菜,生怕自己不够吃一样,点滴处流露出来的关心让许江晏感到无比熨帖,他还会温柔地对自己笑。 手机的震动让许江晏惊醒过来,梦幻的氛围一戳就破,周围不是之前的热闹,他身处是如此安静的包厢,对面虽然还是他的好友,但是已经非常不同,而他身边的人也已然不在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道一句物是人非,恍然间还以为身在过去,梦醒时分天天想夜夜念。 人啊,总是这样。 许江晏低下头,默默扒着饭。 几人吃完饭,楚秋拙说自己还有点事,等会还要去见一个人。 他报出了一个名字,李鹤年。 李鹤年?这名字有点耳熟,许江晏想了想,突然记起这人是谁了。 这人是一位有名的小说家,还是符文网站的驻站大神,写的很多小说都是大爆款,后来被改编成漫画、广播剧和电视剧,非常火。 名气大到连许江晏这种不怎么看小说的人都知道,所以他有些惊讶,不过仔细一想,楚秋拙是编剧,剧本和小说其实差不太多,还有他以前好像也是写小说起家的,认识李鹤年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楚秋拙还有事,许江晏便开口和他们道了别。 柳絮迟开车来的,本想送许江晏回去的,但被许江晏拒绝了,实在不想麻烦他们。 见许江晏如此坚持,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说:“下次再聚,反正我们也不走了。” 许江晏笑着说:“好。” 道别之后,见柳絮迟和楚秋拙上了私家车,许江晏便打了辆车回家。 回到家,他坐在凳子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见到了多年好友,许江晏忽然想回忆一下以前,便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厚重的相册,一页页翻过,里面全是许江晏珍藏的照片。 从小到大的照片都有,小时候的照片是江昕岚给他拍的,几岁时他还是一个小团子,江昕岚总说他这时候很可爱,当然他自己不这么认为。 许江晏慢慢翻过一页,上面是幼儿园、小学的照片,他从小到大没什么变化,就是身形抽条,长大了一号,然后就是初中,他忽然翻到了一张主体全是人的照片——2002级南城一中初三(1)班毕业照。 许江晏看着那张照片,视线落在最后一排的那人身上,那人站在自己身边,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轻轻抚摸着那个人的脸,慢慢陷入回忆。 第14章 拍照 2002年6月10日,星期三,天气晴。 六月初正值夏日,艳阳高照,洒下**的阳光,晒得皮肤疼,吹来的微风带着热意,不解燥热,反而越来越热。 “阿予。”许江晏唤他。 程时予穿得很清爽,短袖短裤,双手插兜慢慢朝他走来。 “怎么了?” 许江晏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指了指下面,笑着说:“是不是快到我们班拍毕业照了?” 程时予顺着手指看过去,“嗯,现在是二班,快到我们班了吧。” 许江晏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来就听见了柳絮迟的声音。 “你们站在这干嘛?” “不干嘛,”许江晏没看见楚秋拙,于是问,“秋拙呢?” 柳絮迟走过来,神情有些无奈,他说:“阿拙啊,他在座位上呢。” 许江晏知道,只是懒得不愿起来,于是也无奈地笑了笑。 不远处俞梦媛在喊:“同学们,到我们班拍照啦,快点下来吧。” 柳絮迟看向他们,说:“我去拉他起来。” “你去吧,我和阿予在下面等你们。” “好。”柳絮迟转身就跑回教室去了,估计是去拉了。 许江晏说:“我们也走吧。” 程时予点头。 两人便下了楼,其间撞到二班的人涌上楼,上楼的人一时有点多,程时予拉着许江晏走到最旁边,他站在外面,挡着汹涌的人群。 这一路上他都拉着许江晏的手腕,一直到楼下才放开。 好像有点痒,许江晏不自觉搓了搓手腕。 俞梦媛正招呼同学们过来,转头便看见他们,“江晏,时予,你们快过来吧。” “好。” 两人往那边走去,没多久柳絮迟和就下来了。 几人身高接近,被老师安排站在一起,老师安排好他们,又去安排其他人的站位,同学们都很激动,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具体是什么许江晏没听进去。 他们就要初中毕业了,许江晏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感慨,未来会怎么样呢?他还没仔细想过。感觉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三年时间就过去了。 这么想着,他就听见旁边程时予说:“阿晏,要开心。” 听了他的话,许江晏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拍照的人说:“要拍照了,记得保持好姿势,不要乱动啊……”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照片定格在了这一刻。 定格在他的少年时刻。 拍完照片,老师就让他们回家去了。 班主任考虑到初三的学生马上就要中考了,不想耽误学生们上课的时间,于是选择把拍照的时间移到了放学后,拍完照再让他们回去,这样既拍好了照片,又不会耽误课时,可以说一举两得。 放学后,四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学校,许江晏问出了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你们想过自己以后会怎么样吗?” 柳絮迟想了想,说:“唔……我以后大概会去当演员吧,那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许江晏觉得挺不错的,柳絮迟早就有了自己的梦想,并且一直在为这个梦想而努力着,无论能不能做到,但肯定比自己好,因为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想好,“真好,你以后一定能成为大明星!” “嘿嘿,谢谢,我会努力的。”柳絮迟摸了摸头,又问,“晏哥,你呢?” “我?”许江晏如实说,“还没想好呢。” 他确实还没想好,以后会怎么样呢?这对他来说太远了,他喜欢享受当下,走一步看十步并不是他的风格。 柳絮迟又看向程时予和,“你们俩呢?” “我以后会做一名投资顾问。” 程时予没有思考就回答了柳絮迟,也有可能他已经思考很久了,这是最终得出的结论。 “投资顾问?这是干什么的?”许江晏看他,他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是做投资的吗?那可以赚很多钱吗?” 程时予笑了笑,“可以这么说,就是协助他们做出投资决策。” 什么投资,决策,许江晏听得似懂非懂。 柳絮迟惊讶:“哇,那很厉害啊。” 程时予微微一笑不说话。 柳絮迟转头看向,似乎在期待他的回答,“阿拙,你呢?” 楚秋拙略微沉默几秒,看着他的眼睛说:“小说家。” “好!阿拙你文笔那么好,写的小说一定会很火的,我相信你!”柳絮迟搂过他的肩膀,兴奋地说,“到时候我就演你写的小说,你来给我做编剧,我们南城双剑,出鞘一定破开云天……” 许江晏眼睁睁看着万年不变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神情变得柔和,微微勾起唇角,浅笑,他都震惊了,没想到能在脸上看到这么温和的神色,真是难得啊。 楚秋拙无奈地看他,“你最近说话怎么文绉绉的,是不是看多了武侠剧?” 柳絮迟反驳:“哪有……” 许江晏也想跟着打趣几句,却见身边人的脚步突然停下来。 “阿予,怎么了?”许江晏注意到程时予在看一个地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待看清树下站着的人时,他也有些惊讶,“桐桐?” 柳絮迟和停步看他们,“谁?” 四人望去,只见学校门口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小巧可爱的女孩,她旁边还站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戴着耳机,手牵着她,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朝他们看过来。 “哥哥——”程桐看到了门口的程时予,脸上绽放着大大的笑容,放开牵着少年的手,朝他们奔跑而来,动作间,两条麻花辫在空中上下跃动,接着稳稳扑进她哥哥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膛。 “哥哥,我好想你……”程桐声音变得哽咽,她喃喃说。 程时予抬手紧紧抱着妹妹,脸上露出不常见的温柔至极的笑容,抚摸着她的头发,“嗯,我也想你。你怎么来了?” 程桐双手抱着他的腰,仰头看哥哥的脸,她笑着说:“岭哥哥带我来的,我和他说我很想你,他就带我来看你了。” 程时予掐了一下她柔软的脸颊,轻笑:“嗯,见到你我很开心。” 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她离开了程时予的怀抱,又紧紧抱住他旁边的许江晏,“晏哥哥,我也好想你……” “哎哟,桐桐,晏哥哥也想你。” 许江晏也很想程桐,自己是看着她出生长大的,从刚出生的小团子到如今亭亭玉立的漂亮少女,看她就如同看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女孩很听话,长得又可爱,非常惹人喜欢,在得知她不回来的时候,许江晏还有些小失落, 他把程桐抱了起来转圈圈,逗得女孩咯咯笑,转了几圈,才把她放下。 程桐笑得很灿烂,她很开心能再见到他的哥哥们。 看到两人身边的柳絮迟和,她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啊?” 这个漂亮可爱的少女竟然是程时予的妹妹,柳絮迟一下就来劲了,他弯下腰,看着她:“小桐桐,我是你哥哥的好朋友,我叫柳絮迟。” 程桐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又看向楚秋拙,“我知道了,冷哥哥,你也是哥哥的好朋友,对吧?” 冷哥哥?这是什么称呼?楚秋拙低头看着程桐,突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他一向应付不来小朋友,只好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当然了,没什么人能看出他的尴尬,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压根就没什么变化,所以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倒是他的发小柳絮迟看出来了,手搭着的肩膀,大笑起来,说话声音的音调一颤一颤的:“哈哈哈——冷哥哥,这个称呼好啊,阿拙,小妹妹这是在说你冷着个脸呢……不过呢,人家说的也没错,你看你一天到晚冷着个脸,谁看你不害怕……”柳絮迟还没语重心长好好说几句,就又笑了起来,抬手摸了一下程桐的头,夸奖道:“哎哟,小妹妹,你真的太有才了,哥哥佩服你……” 被夸奖了,程桐很开心,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 楚秋拙却无语凝噎,似乎很想把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的手给抖下去。 不远处的少年把挂在耳朵上的耳机摘下,慢条斯理地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慢慢走过来。 众人才得以看清楚他的样貌,长相很清秀,身形高挑,双腿颀长,把普通的白T恤穿出了清清爽爽的校园感。 程时予看见他,“岭哥。” “嗯,小予。” 少年走到他们面前,程桐蹬蹬蹬跑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抬头对他笑,甜甜地喊:“岭哥哥。” 少年垂眸浅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见状,柳絮迟悄咪咪问许江晏,“哎这人谁啊?长得还挺帅哎,我还挺喜欢的,晏哥,你认识吗?” 楚秋拙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许江晏在他耳边小声说:“不认识。” 程时予像是听到了他们的话,开口介绍:“这是我妹,程桐,那位是我表哥,苏岭。” 程时予看着他,许江晏闻言赶紧喊人:“岭哥。” 苏岭看他:“你是叫许江晏吧。” “对。”许江晏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苏岭会知道他的名字。 “我们见过。” 许江晏非常惊讶,他不记得见过他,“哎?什么时候?” “七年前。” 七年前……好熟悉的时间点,许江晏又看了看苏岭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了,七年前他们见过一次。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不过苏岭比他大三岁,就算是孩子,那也是大孩子。 七年前程时予父母葬礼那天,很多人都来参加了,那些大人许江晏一个都不认识,小孩倒有个印象深刻的,除了他发小程时予,就是跟在他身边的男孩,长得又高又好看,站在人群中很突出,许江晏一眼就注意到了。 此刻,那时候男孩的脸和如今苏岭的脸部线条重合,就是一个人。 “哦,对,我想起来了,我们确实见过。”许江晏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只不过……没想到岭哥你还记得啊。” “嗯。”苏岭说,“以前经常听小予提起你,想不记住都难。” 许江晏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看着程时予的侧脸,原来阿予以前还和别人聊起自己啊,聊的什么呢?他好想知道啊……真是太好奇了。 柳絮迟和也打了声招呼,跟着他们喊:“岭哥。” 过程中,柳絮迟一直盯着苏岭看,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扫,越看越觉得这人长得真帅,不同于和程时予的帅,多了一丝清爽感,很清新。 楚秋拙不动声色地瞥了身边人一眼,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嘴唇却抿得很紧。 许江晏觉得柳絮迟的眼睛都要长到人家脸上去了,实在看不过去,碰了柳絮迟一下,示意他收敛点。 柳絮迟回神,嘿嘿笑了下,朝许江晏眨了眨眼,没办法,太好看了啊。 许江晏有些无奈地摇头,一转头就刚好看清楚了楚秋拙脸上的表情,心不由得一紧,他觉得在生气,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楚秋拙站在那里,脸色很冷,就像个移动的冰箱,在源源不断地释放冷气。 许江晏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不由得想,到底是谁惹到他了? 四人情态各异,心思各异,程时予在和苏岭说着什么,柳絮迟则不知道在傻笑什么,而楚秋拙冷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己呢?可能是旁观者吧。 许江晏也不太懂,看看在场的这几个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融不进去,想到这里,莫名有些好笑。 哦,不对,不止自己,他低头看程桐,她睁着大眼睛,看了一圈,对上许江晏的眼睛后,然后对他一个露出大大的笑容。 在场几人长得都很帅,简直成了一中门口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完全是众人目光的聚集地。 当许江晏感受到众多纷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他有点不自在地捏了捏手指。 后来,柳絮迟和楚秋拙先和他们告别了。 柳絮迟有些不舍地说:“……我和阿拙还要回去给妈妈择菜呢,我们就先回去啦,小予,晏哥,岭哥,小桐桐再见啦!” 许江晏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程时予说:“明天见。” “再见。”苏岭对他们点头致意。 程桐笑着跟他们挥手,“迟哥哥再见,冷哥哥再见。” 听到这个称呼,柳絮迟又没控制住大笑起来,楚秋拙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把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给拿下来,低头看着程桐,虽然还是那样面无表情,但眼神略显柔和,他轻声说:“嗯,再见。” 柳絮迟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失了言语,好半会才反应过来,倒是没有再搭上楚秋拙的肩膀,而是抬起来和背后的他们挥手。 “走啦——” 他们的背影慢慢远去,声音也逐渐远去。 程时予收回视线,“走吧,回家说。” 回家路上,程时予问苏岭:“表哥,你怎么来了?” “桐桐说想你了,我刚好前几天高考完,现在有时间就带她来看看你。” 程时予轻笑了一下,“你还真宠她。” 苏岭笑笑没说话。 一旁的许江晏听着有些好笑,还说别人宠自己的妹妹,其实自己更爱妹妹,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如果不是自己还小,目前只能勉强照顾好自己,程时予肯定会把程桐带在身边,好好照顾她,因为这是父母留给他唯一的妹妹了,但为了妹妹能过更好的生活,他才没有带妹妹过来,而是让她留在爷爷那里。 程时予刚回来的那一年,许江晏问过他这两年的情况。 程时予垂眸说,那段时间奶奶去世,爷爷又生病了,姑姑紧紧抱住他们,让他们去她家,于是自己就和程桐一起去姑姑家待了一段时间。那时程桐年纪还小,不怎么记事,长得可爱又很讨人喜欢,姑姑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是不喜欢她的,她在那里过得很好,每天都有新衣服穿,在学校也交到了很多新朋友,开启了新的生活。 自己却不一样,他经受打击后就变得有些沉默,有段时间根本不和任何人说话,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他不和人建立联系,在学校也没有一个朋友。 他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心里总会涌出无限思念,他无比思念自己的父母,同时也很想念许江晏,想到对方说不想自己离开,他就突然很想回来,回到那个他待了那么多年的家,里面有他所有美好的回忆,于是他对爷爷说,自己想回来,爷爷闻言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没有接受任何人的资助,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孤身一人又回到这里。 说到这里,许江晏紧紧抱住他,程时予停下了诉说,接受他的拥抱,回抱面前的人。 许江晏很心疼,他心里难受,程时予的童年太短暂了,那些美好的时光不过八年而已,八岁那年失去双亲之后,他就没有童年了,那以后的日子真的太苦了,他在人生的道路上摸爬滚打着,努力学着长大,重逢后他变得稳重,但仍然不失温柔,任凭风浪起,他骨子里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变。 失去所有的那一晚,他在想什么呢? 许江晏想不到,所以很难过,如果我能真正了解程时予就好了,哪怕是变成一阵风,这样无论他在哪里,自己都能找到他,吹拂过他的脸颊,就好像在抚摸他的脸一样…… 直到程时予喊他,许江晏才猛地回神。 “阿晏,你怎么了?” 对上程时予担忧的目光,许江晏反应过来说:“没事。” 苏岭也看着他。 程桐拉着许江晏的手晃了晃,“晏哥哥,你没事吧?你刚刚差点被车撞到了,还好哥哥拉了你一把……” 许江晏摇头,笑了笑,说:“我真没事,刚刚只是走神了。” 程时予让他走在最里侧,他走在最外面。 马路上来往的车流,呼呼飞过,带起喧嚣的尘土,扑了经过的人们一脸。 没多久,他们就走到了家。 许江晏知道他们可能要聊天,他不想打扰他们,和几人挥手说再见。 程时予看他,“阿晏,明天见。” 苏岭:“再见。” 程桐又跑过来抱了他一下,“晏哥哥,再见,我会想你的……” 许江晏问:“岭哥,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 “好,那明天我和阿予一起去送你们。” “好。” 说完,许江晏转身就走。 程时予好像还站在原地看他。 许江晏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不过他不会回头,因为怕控制不住朝他跑过去,就像以前程时予那样紧紧抱住他。 他笑了笑。 阿予,明天见。 第15章 爬山 踩上一级台阶,许江晏微微喘了口气,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连绵不绝的台阶,一眼看不到尽头。 层层台阶不断向上延伸,好似要通向天际,想来神话中的登天梯,大抵就是这样吧。 登山,要抬头向前看,切记不要往后看。 身后陡峭蜿蜒的台阶会让你心生恐惧,似乎只要不小心踏错了一步,就会摔下去,直至滑落山底,这种恐惧会一直萦绕在你心头,紧张和恐惧让你很难保持冷静,这样其实更容易犯错。 所以真正的登山者基本不会回头看,他们只会向前看,踏上通往天际的路途。 许江晏却不同,他不是真正的登山者,即使有恐惧,仍会往后看,看着身后蜿蜒向下的阶梯,总有种莫名的伤感,这种感觉来得毫无缘由,一瞬间晃过留下淡淡的余香。 说实在的,许江晏已经很久没爬过山了,上一次爬山还是在他初中毕业的时候,那时候年轻精力好,不怕苦不怕累,噌噌噌往上走一点都不觉得累。 现在不一样,如今年龄上来了,又因缺乏锻炼导致各项身体素质都没以前那么好了,只爬了一段路,就已经开始喘气。 其实这次他会来爬山,主要是因为这是公司组织的团建活动,说是可以锻炼身心。 领导走过来大声宣告这件事的时候,许江晏还在忙手上的工作。 “我们这个星期天团建,都要来哈,促进一下我们部门人员之间的感情。” 有人问:“团建做什么呢?” “我们方总指示,要提高一下公司员工的精神面貌,经过商议,本次团建活动内容是——爬山。” 闻言,众人瞬间陷入沉默,只有领导在那里夸夸其谈,说一些爬山的好处,他们听得心不在焉。 看得出来大家确实都不想去爬山,自从上班后,他们就没有那个精力去做其他事了,而爬山这种很耗精力的活动,更是碰都没碰过一下。 相比于运动,他们可能更喜欢休息一天,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觉,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才有精神去完成工作。 许江晏虽然不怎么睡得着觉,但也觉得很麻烦,还不如直接放个假,没什么假期的他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好好待在家里,而不是什么爬山,至于领导口中说的所谓锻炼身体…… 他叹了口气,感到非常无奈。 李佳倒是看起来很兴奋,小声对许江晏说,“晏哥,可以爬山了哎,我好久都没爬山了,那种亲近大自然的感觉,好怀念啊……” 许江晏笑笑,这就是年轻人啊,这么有活力,自己不服老不行啊。 然后领导公布了这次团建的活动地——南城安山。 南城本就是山地,有很多山,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位于东部的安山,政府围着它打造了个景区。 许江晏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还买了根登山杖,背着个小包,里面只装了一只保温杯,不算很重。 李佳从车上下来,身上穿的衣服也很轻便,还戴着个太阳帽,朝许江晏走来。 今天太阳很大,李佳擦了擦脸上的汗,问他:“晏哥,他们到了吗?” “嗯,差不多了。”许江晏指了指旁边的棚子。 那里聚了很多人,都是同部门的同事,领导也来了,他在招呼下属:“来来来,大家都过来,一起拍个照,大家都拿出点精气神来,这照片是要给方总过目的……” 一提到方总,大家不得不努力打起精神,许江晏和李佳走过去。 李佳和她同事站在一起,而他直接走到最后一排,站在角落里。 他不喜欢被人注视的感觉,也不喜欢出风头,勤勤恳恳工作,拿到属于自己的工资,这就够了,什么拍领导马屁啊,努力表现自己啊,都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开始了啊。”领导拿着手机,打了个手势。 大家保持动作不变,直到领导说可以了,他们才活动起来,去找各自熟悉的人聊天。 李佳走过来,“晏哥,我们一起走吧。” 许江晏没意见,点头说:“好。” 过了一会儿,领导一声令下:“走吧,开始爬山。” 踏上台阶的那一刻,许江晏突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一下就年轻了好几岁。 不过才走了一百米,许江晏就微微喘气,体力还是不行啊,所以之前感到年轻很明显是错觉,他摇头失笑。 真正的年轻人走在他前面,一口气都不喘,看上去精力十足,她站在那里不动,似乎在等自己。 “晏哥,你还好吗?” 该怎么回答呢,总不好说我不太好吧,许江晏有些无奈,“还行。” 李佳继续往上走,时不时看周边的风景,发出赞叹声。 许江晏擦了擦额头的汗,仔细感受了一下,衣服应该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的感觉不怎么好,他的心情有点糟,只想快点回家换身衣服,或者吹干身上的汗。 他问:“李佳,你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半山腰吗?” 李佳想了想,说:“应该还要一个半小时吧。” 许江晏倒吸一口气,扶着山体站着缓了很久,李佳担忧地看着他,“晏哥,怎么了?” 他努力微笑,抬起脚步继续往上走。 “没事,走吧。” 李佳点头,拿着登山杖继续向前走,脚步飞快。 许江晏叹了口气,不由得羡慕,年轻人体力真好,一点都不觉得累。 煎熬的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许江晏看着面前的饭店终于呼出一口气,他扶着膝盖,弯腰喘了几下,然后揩了一把汗水。 李佳站在他身边,抹了一把脸,实在太热了,她把帽子取下来扇风。 后面的人群慢慢涌上来,大家都累得不行,一个个都满头大汗,当然也有像李佳这样精力充沛的人,与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在饭店门口的空地上汇合,然后打算进去坐一会儿,喝口水,吃点东西什么的,等会还要继续登山,赶着去看傍晚的落日。 许江晏坐在凳子上,打开包拿出保温杯,仰头喝了几口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入肠胃,他感觉非常舒畅。 李佳看到他手里的保温杯,笑着说:“哥,你大夏天带保温杯啊……” 许江晏笑笑:“嗯,胃不好。” 他有胃病,其实高中时就有点预兆了,大学变得严重,自上了班,胃病就开始经常光临,不过一般能熬过去,可有时候又来势汹汹,那感觉很难熬。 记得有一次许江晏痛得很厉害,胃部的疼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趴在桌上半天起不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收拾好东西,捂住胃往外走,这时程时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没什么力气接起,开口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 程时予听出了异样,问他:“阿晏,怎么了?” 许江晏说:“胃疼。” “我马上就到,你在门口等我。” “好。” 许江晏没等很久,程时予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手腕上挂着药袋子,手里拿着保温杯。 程时予走近,把药递给他,“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许江晏伸手接过,剥了片药放进嘴里。 程时予扭开保温杯盖,给他倒了杯水,然后递给他,“温的,不烫。” 许江晏就着温水把药吞了,才回答程时予刚才的问话,“嗯,忙忘记吃了。” 程时予不赞同地看着他,许江晏连忙讨好地朝他笑了笑,于是他叹了口气,没有说责备的话,而是说:“阿晏,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如果我不在了,胃痛了就要记得去买药,喝水不要喝凉水,也不用太烫,喝温的就行……” 许江晏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等等,阿予,什么叫你不在了?你要去哪里?” 程时予沉默片刻,说的话有点答非所问。 “我现在不还在这里吗?” 许江晏还想要问,突然一阵胃痛打断了他,他痛得弯腰,“嘶”了一声,简直了…… 程时予拉他到一边的石凳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温水,“还痛?喝点热水。” 许江晏一连喝了好几杯,坐着缓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感觉好了些,精气神又恢复了,一看天色已经晚了,便站起来,对程时予说:“走吧,阿予。” 程时予“嗯”了一声。 许江晏最后还是没有不依不饶抓着那个问题不放。 一是怕程时予会烦,二是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再问一遍了,他害怕从他程时予嘴里听到的答案是自己最不想听到的那种,那样他会很难过的,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他就觉得无比恐慌。 许江晏害怕之中还有点不解,好像自己离不开他了一样,但很明显事实并不是那样。 就算没有了程时予,他也会活得很好。 自他走后,许江晏用了五年时间来证明这一点。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他也不知道在和谁较劲,非常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吃饭是常事,还经常喝冷水,长时间下来,这一通操作几乎要把自己的胃给折腾报废了。 于是身体的报复来了,那天胃疼得非常厉害,不断地反胃,甚至还呕出了血丝。 看着这血丝,许江晏突然有点害怕了。 不是害怕自己要死了,而是害怕如果自己死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程时予了? 想到这一点,他立刻就去医院检查,不过还好,这次只是身体给他的警告,如果再这么下去,胃病会进一步恶化成胃癌。 于是从那天起,许江晏就开始学着爱惜身体,不再不吃饭、喝凉水,每天一日三餐他都按时吃,随身带着保温杯,天天喝温水,胃好久都没痛过了。 久而久之,许江晏已经养成了习惯,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保温杯,里面装着温水。 而这次,他爬山也带着,渴了就喝点水,挺舒服的。 李佳了然:“理解,胃病确实要喝热水。” 许江晏笑笑没说话。 只喝了几口,杯子里的水就见了底,于是他便拿着杯子站起身,打算去旁边接水。 接水处人还挺多的,需要排队,他随便选择了一队人,排在最后。 等待的时候,许江晏无聊地旋上盖子,然后又打开,又合上,又打开,手上的动作重复了很多次,他的心思却没放在这上面,心里在想其他的东西。 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是许江晏吗?” 许江晏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来人。 那人身材瘦高,穿着运动衣,看起来干净清爽。 许江晏扫视着他的脸很久,还是没想起来这人是谁,“嗯,你是?” “好久不见啊,我杨桔。”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能是变化有点大吧,初中时候我还是个小胖子呢……” 杨桔?小胖子……好像有点印象了,初中那个胖胖的男孩的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合,还可以看到以前的痕迹,不过变化确实挺大的,瘦了很多,双下巴消失了,脸庞也变得瘦削,长高了不少,身形抽条,整体看过去确实比以前好多了。 “哦……杨桔啊。” 杨桔看起来很高兴,他笑着说:“咱俩真有缘,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许江晏笑了笑没说话。 “你也是来爬山的?” “嗯。” “一个人吗?要不要和我一起?” “我不是一个人。”许江晏说,“公司团建。” 杨桔了然地点头,他面露遗憾,说:“真可惜,本来还想和你叙叙旧的。” 许江晏笑了一下,“叙旧的话现在也可以,我们还要在这休息一个小时。” “那感情好。”他笑了起来。 许江晏看着杨桔,说真的,他很难把面前这人和以前的小胖墩给联系起来,主要是变化太大了。 时间都过去多久了?好像已经二十多年了吧,每个人都变了个样。 不过许江晏还挺惊讶的,这么多年了,杨桔居然还认识自己,是什么让他能记得自己这么久呢? 他有点好奇,便直接问了:“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我们有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吧。” 杨桔笑着点头,“是啊,你,我确实没怎么见过,但我总能在电视里看见柳絮迟,一看到他,我就想起你们几个来了,那时候你和柳絮迟,还有楚秋拙和程时予,你们四人经常在一起,长得又帅,很难不让人记住。” “原来是这样,”许江晏有点好笑,“那还真的多亏柳大明星了。” 杨桔跟着笑了起来,“不过真没想到啊,柳絮迟竟然真的成了大明星,楚秋拙也成了著名编剧,他们都完成了小时候的梦想……” “嗯,”许江晏笑笑,“他们都很厉害,不像我,就是一个普通社畜。” “普通也没什么不好,”杨桔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我以前也没想过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会变得这么瘦,会有人喜欢自己,还会结婚生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努力过就好,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活法。” 许江晏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杨桔朝他笑了一下,“你以前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我只是听进去了,记在了心里,却没有真正理解,而是在这无比漫长的时光中学会了这个道理。” 许江晏看着他,突然发现眼前的人不止外表变化了,思想与性格也变了很多,以前的他是懦弱的、自卑的,因外貌被人肆意嘲笑,而常常抬不起头来,如今却已然是自信坦然地抬起头,可以和人侃侃而谈,说出自己的见解,真好啊…… 原来时光也并非只是无情,它也给人们带来了启发与理解。 “杨桔,你真的变了。”许江晏说。 “是吗?许江晏,我真的挺感激你和程时予的,如果不是你们对我说了那番话,我可能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杨桔说,“所以,我很感谢你们。” 许江晏却说:“我们没有什么可感谢的,你应该感谢的人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想去改变的,而你的主动改变决定了你的现在,所以你是靠你自己做到的,我们不过是叫了你一声,然后你醒过来了而已。” 杨桔眯起眼睛,笑了笑没说话。 人群慢慢散去,许江晏终于接到了水,杨桔突然问了一句:“许江晏,能不能帮我给程时予带一句感谢?” 许江晏的动作一顿,慢慢把杯盖给旋上,他看着杨桔的脸,说:“……不行。” 杨桔面露疑惑:“难道你们闹掰了?” “不是,”许江晏说,“程时予他去世了。” 杨桔表情有一瞬间空白,“……什么?”像是不敢置信,他又问了一遍,“什么?程时予去世了?” “嗯。” 许江晏垂眼,没看他。 杨桔一脸失神,喃喃自语:“怎么会呢……” 他沉默了很久,好半天才开口:“那……我亲自去看看他吧,他葬在哪里?” “南城晖辰公墓。” “好,谢谢。” 杨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选择了沉默。 突然的一声“杨桔”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有人在叫他,杨桔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许江晏,有人找我,那……下次见?这是我电话,我在合昇传媒工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 “好。”许江晏接过他的名片,上面写着“合昇传媒设计师杨桔”。 和他别过之后,杨桔匆忙地走开了。 许江晏把这张名片放进口袋里,陷入了沉思。 合昇传媒是方氏集团的长期合作伙伴,据说合昇传媒公司的老板赵语笙是方青染的多年好友,两人被戏称为南城四少之二。 谁人不知,南城有四大家族,赵家,方家,苏家和凌家,不过相比其他三家历史悠久,凌家其实是近十年才起来的新秀,自然比不过那些已有百年历史的古老家族。 而南城四少这个称呼,许江晏也有所耳闻,经常在喜欢八卦豪门秘辛的人嘴里听到这个词,这四少分别是,赵语笙、方青染、苏念还有凌许嘉。 许江晏认识其中的三个,他老板方青染,还有苏念和凌许嘉。 苏念是苏岭的弟弟,他见过这人几面,不是太熟,只是前些年总能从那些喜欢八卦的人嘴里听到有关苏念的事情,零碎的信息可以大致了解他的性格。 此人为人轻浮,女朋友就像换衣服一样,一年到头不知道换了几个,不是被拍到和女星谈恋爱,就是被拍到和模特圈的美女接吻,花边新闻年年不断,是个名副其实的二世祖。 不过这些年倒没怎么听到他那些绯闻了,消停了很多,许江晏曾听程桐提起过,她这个小舅子谈了恋爱,已经定下来了。 不过据许江晏所知,苏家关系比较复杂,他也不是太了解,只听说苏岭是苏家从孤儿院里领养的孩子,好像是因为当时苏夫人久久没有怀孕,年龄大了以为自己怀不上,便去领养了一个,可没想到后来意外怀上了,生下了苏念,两兄弟不是亲生的,所以苏岭和程桐在一起的时候,程时予虽然反对,但最后拗不过,还是同意了。 而凌许嘉是程时予舅舅的儿子,程时予之前去接凌许嘉放学的时候,被许江晏撞见了,后来见多了,便也熟识了。 这四家掌控着南城大部分资本,四大集团互相牵连,又互相制衡,毕竟利益面前,没有朋友。 不过这赵语笙,他还真不了解。 “晏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许江晏的思绪拉了回来,是李佳的声音。 许江晏抬头看向她。 李佳:“晏哥,我们走吧,要出发了。” “好。”许江晏点头。 两人重新踏上长长的山阶,太阳落下去了些许,没有正午时分那么热,这温度爬山刚刚好,不至于完全无法忍受。 不知走了多久,许江晏登上了一个平台,他撑着膝盖休息了一会儿。 李佳突然说:“晏哥,你看……” 闻言,许江晏抬头,顺着李佳所指的方向看去。 太阳不再刺眼,也不再神秘,像个巨大的火球,似乎要隐于地平线之下,散发的光灼烧了半边天,殷红的霞光渲染了整片天空,天蓝与火红彼此交织,像极了一杯鸡尾酒的颜色。 真美啊…… 这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真的好美啊,我很久都没看见这么纯粹的落日了。” 眼前没有任何遮挡,许江晏看着天边的美景,身心无比舒畅,之前的燥热与疲累一扫而空。 这美景是奖励。 如果没有坚持下来,就看不到这美景,所以许江晏很庆幸自己坚持下来了。 虽然一度中途很累,不仅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同样非常憔悴,可当他站在高山之上,眼前是如此美丽的景色,他只觉得很开心,这几个月来,他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开心过。 许江晏突然很想喊一声程时予的名字。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自己稚嫩的声音。 “阿予,你快看,好美啊……真希望我们还有机会来这里看这么美丽的景色。” 我又来到了这里,想把所见所闻的美丽分享给你。 阿予,你看见了吗? 第16章 望远 2002年8月21日,星期四,天气晴。 “嗯,我看见了。”程时予说。 许江晏抬头看他:“在哪?” 程时予无奈地笑了一下,把许江晏的书本从桌子上移开,底下压着他的手机。 他惊呼一声:“哎哟,在这里!” 许江晏极其宝贝这个翻盖手机,每次放的地方都很隐秘,本想防别人但没防到,反而防住自己了,总是一回来就找不到了,把东西翻得到处都是,才在最里面找到它。 这次因为程时予在,许江晏就松懈了,可又忘记自己放哪里了,到处找才发现原来就压在书本底下,他没忍住掐了自己一下,有些懊恼,自己怎么能这么傻…… 程时予看见他的动作,问:“掐自己做什么?” “有点傻。” “嗯?” 许江晏叹气:“阿予,我是不是很傻啊?” 程时予笑了笑:“怎么会,阿晏很聪明的,不然怎么会考得这么好呢。” “嘿嘿,是吧,我也觉得我特聪明……”许江晏顿时高兴起来,只是被程时予简单夸了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前不久中考成绩公布了,许江晏考得还不错,年级第三,南城第五,和他预估得差不多,而他们学校的年级第一当然是身边的这位,全南城第二名。 这次南城第一是个来自其他学校的人,那人非常厉害,所有卷面分加在一起,只差五分就满分,许江晏听说了,都忍不住惊叹,这人简直是个传说啊……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林浔安,名字挺好听的,报纸上张贴着他的照片,长得还挺帅,一个白净清瘦的帅哥。 柳絮迟拿着那张报纸在许江晏面前走来走去,说:“这人真神了……阿拙和小予都只考了第二第三名,这个叫林浔安的一下就考了个第一,还差点就满分,这人什么到底脑子,关键是——还长得这么好看!?这人是怎么回事……” 听着柳絮迟的话,许江晏在心里又添了一句,自己这个发小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他在看英文原版的书,不愧是英语满分的人,牛津英语词典都被他背了一大半了。 程时予安静地坐在许江晏旁边,捧着一本书垂头看,厚厚的一本,封面上用英文写着书名,“经济学原理”,桌上还有几本厚书,分别是“货币金融学”,“投资学概论”,“公司金融”。 这些书是他表哥苏岭买给他的,知道他喜欢金融学,就特地买了几本书给他寄过来。 许江晏只瞥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瞬间就放弃了,他完全看不懂,因为这是英文原版的书。 程时予却看得很顺畅,他看书的样子认真且专注,手指一动,翻了一页又一页。 许江晏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把玩手中的手机,“小柳子,你和哥说实话,你是不是颜控?” “哈?我才不是。”柳絮迟否认的态度异常坚决,似是打定主意不承认自己就是有点颜控。 楚秋拙坐在窗边的凳子上,侧身靠着木框,偏头看着窗户外的风景,表情淡淡的,听见柳絮迟的话也没有什么表情。 许江晏:“不是,秋拙长得那么好看,也没见你总说啊。” 柳絮迟一哽,气势弱了下去,“还好吧,我也夸过啊,阿拙长得本来就好看……” 楚秋拙闻言转头看向他。 对上他的眼神,柳絮迟一下就不说话了,极快地转移了视线,而楚秋拙平静地移开眼。 柳絮迟看着许江晏,说:“晏哥你还说我呢,小予长得也好看啊,你怎么不说。” “啊?我知道啊,阿予一直都很好看,从小帅到大,以前我天天夸,估计阿予都要听烦了吧。” 程时予从书中抬起头来,露出淡淡的微笑,“没有烦,很喜欢。” 许江晏嘿嘿一笑,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开心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柳絮迟又哽住了,垂头恹恹地站到一边,哀嚎道:“啊,好无聊啊——” 许江晏在心里附和道,是啊,好无聊。 程时予是个安静的性子,可以捧着一本书看一下午都不动弹,不像自己就是个多动症。虽然自己拉着他出去玩,他肯定会同意的,但许江晏不想打扰他,因为程时予认真看书的样子很有魅力。 看着他垂下眼睫,纤细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睛,细长的手指翻过一页纸,嘴唇微微抿起的样子,真的赏心悦目。 许江晏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觉得是不是不太好,程时予就抬起眼,看向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就像是被蛊住了,视线都移不开。 直到楼下传来柳絮迟的声音把他唤回神,“晏哥哎——” 许江晏探出头来就看见柳絮迟和楚秋拙站在楼下,他喊:“干嘛?” “找晏哥还能干嘛,当然是来玩啊。”柳絮迟说得理所当然。 也是,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他肯定是有事。 说是来找他玩,结果在他房间里待了这么久,一直到现在,也没说要去哪里玩。 许江晏看着柳絮迟,很想问,你提议来玩,怎么不说去哪里呢? 就在几人僵持期间,又有一个人来了,来者竟然是俞梦媛,她站在楼下喊了声许江晏,许江晏看到她有些惊讶,“班长,怎么了?” 她说:“我组织同学们去爬山,你们要去吗?” 爬山?这有什么意思,不就是看风景,风景有什么好看的…… 柳絮迟却说:“好啊,好啊,爬山好啊,大家一起去肯定会很好玩。” 许江晏无奈,他看程时予,似乎想听他的意见。 程时予合上书,笑了笑说:“听起来不错。” 楚秋拙神情不变,慵懒地看他们,张了张嘴,看那样子似乎想拒绝。 但无比了解他的柳絮迟提前制止了,他走过去两只手扶在楚秋拙的肩膀上,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楚秋拙表情微微有了变化,似是有些无奈。 柳絮迟露出笑容,抬头说:“阿拙答应了。” 既然都同意,许江晏也没意见,对俞梦媛说:“班长,我们去。” 俞梦媛比了个“OK”的手势,“那我去把你们的名字加上,今天下午三点学校门口集合。” 柳絮迟:“好嘞。” 俞梦媛挥手,笑道:“走啦,帅哥们,下午见。” “嗯,班长再见。”许江晏目送俞梦媛走远,回头看柳絮迟,打趣般笑着说,“哎,你这次怎么没追过去和人聊天啊?你不追她了吗?” 柳絮迟闻言愣了一瞬,脸色顿时变得有点奇怪,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先是看了眼窗户的方向,然后垂下眼睛,低声说:“啊,可是人家又不喜欢我,老缠着她也不好……” 许江晏没想到柳絮迟会是这样想的,他有些惊讶:“你告白了?” “啊?没有啊。” “那你……” 许江晏的话还没说出来,程时予突然问他:“阿晏,你饿了吗?” “哎?”本来是不饿的,但经他这么一问,好像确实有点饿,于是许江晏点了点头,“有点。” 程时予把书放到桌子上,走到许江晏身边,“那我们去吃饭吧。” “啊,好啊。”许江晏说,他看着那俩,“一起?” 这时楚秋拙终于肯动了,自进入房间起,他就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没动过,这会他站起身,“我和柳絮迟回去吃。” “行,那我们下午三点学校门口见。” “好。” 楚秋拙走到柳絮迟身边,垂眼看着他,轻声问:“走吗?” 柳絮迟像是变了个样,一反常态不说话了,他“嗯”了一声,莫名看上去有些害羞。 害羞?许江晏看了他好几眼,见柳絮迟伸手搭上楚秋拙的肩膀,笑着和他们道别,那股异样的感觉才消失,这样才对嘛,柳絮迟怎么可能会害羞? 但他又注意到,柳絮迟抬手不自觉摸自己的脖颈,明显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挺稀奇的,许江晏还没见过这模样的柳絮迟,毕竟就他那性格,很难见他害羞。 许江晏点头,“嗯,下午见。” 两人走后,程时予说:“走吧,想吃什么?” “嘿嘿,都可以。” 无论要做什么,去哪里,只要程时予在,他都很开心。 因为程时予本来就是来陪他的。 今天早上,许江晏父母都出去工作了,家里就他一个人,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感到莫名的孤单,回到房间他就用手机给程时予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好孤单,阿予,你能不能来陪我玩…… 发完这句,许江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程时予的回应,他有些丧气,但很快又自我安慰道阿予可能有什么事才没看到消息,不是故意不回的,结果他刚收拾好心情就听见了门铃响。 没想到程时予没回他,而是带着书直接敲了他的门。 许江晏打开门,猛地看见门后程时予的脸,他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程时予真的来找他了。 “我来陪你了。”他笑了笑,说,“给你一个惊喜。” 在看见程时予的脸出现在门后的那一刻,许江晏的心跳得飞快,时间似乎都在此刻变慢,他眼中的程时予缓慢地眨了眨眼,薄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但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的嘴。 “阿晏?” 许江晏回神赶忙说:“快进来吧。” 程时予刚进门,许江晏就拉着他坐下,问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说自己刚刚去拿苏岭寄来的快递,回去的路上恰好收到了许江晏的消息,便过来陪他了。 听完,许江晏感动得一塌糊涂,眼睛瞥到他手边的快递都还没拆,便问道:“岭哥给你寄了什么东西来?” “嚯,还挺重的。”他提起来感觉了一下,大概有五六斤。 “书。” 许江晏惊讶,难道是高中教科书?这时候就开始看高中的书了吗? “高中的教科书?” 程时予摇头,“不是,金融学方面的书。” 许江晏了然,阿予说过自己以后要当投资顾问,现在应该是要了解这方面的知识,看书确实是最好的方法,不过他很佩服自己这位发小,现在就想到了那么远的东西,并为此付出努力,不像自己,什么都没想好。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颓废。 程时予应该是注意到他颓靡的表情,柔声问:“怎么了?” “没事……”许江晏看着他的脸,心情又莫名好了起来,颓废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心想,没关系,阿予在这里,在自己身边,现在还在担心地看着自己,心情一下就好了,许江晏眯起眼睛,笑着催促他道:“你快拆开吧,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嗯。” 程时予拆开快递,里面有四本很厚的书,有一本书的名字是英文的,什么经济学啊,原理啊,许江晏能看懂这几个单词,光听这名字就感觉很高深。 程时予随意翻了几页,看了看似是觉得还不错,他笑了一下。 看着他的笑容,许江晏蓦地说:“阿予,我们看会书吧。” “嗯?不出去玩了?” “去,不过我们先看会书吧,等会再去。” “好,听你的。” 程时予坐在书桌前,随意拿了其中一本,慢慢翻看起来。 两人都不说话,一时间房间变得安静,气氛虽然有些沉默但并不令人窒息。 许江晏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他也随便拿了一本名著,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另一个人清浅的呼吸声在如此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回响在他耳边,许江晏感觉他就像靠在自己身边呼吸一样,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耳垂,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 在他的眼中,那些文字跃动起来,在书本上欢快地跳来跳去,可就是进入不了他的眼睛。 许江晏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放弃看书了,拿过手机点开信息,随意地刷了起来,一目十行把那些信息都看完了,他才撑着下巴看一旁的程时予。 还没看一会儿,他就听见了柳絮迟的声音。 两人说是来找许江晏玩,结果就在他房间里聊起天来,当然了,就许江晏和柳絮迟在说话,楚秋拙还是那样默默不语,懒懒地坐在靠窗的地方,扭头看外面的风景,虽然许江晏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看。 倒是程时予一心二用,看书的间隙还分心来回应他们。 许江晏不忍心吵到他,想着要不就不看书了,下午出去玩吧,不过去哪里呢?刚这么想着,俞梦媛就给他送来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爬山吗?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这个似乎就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吃完饭,就来到学校门口。 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人。 他们正聊得热火朝天地,只有一个人站在人群之外,那个男生长得高也很胖,看起来很壮,他没有融入进去,而是站在学校门口发呆。 那几个聊天的人看到他们来了,纷纷和他们打了声招呼,但谁都没有走近,反而保持一定距离,接着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起彼此感兴趣的话题。 而那个胖胖的男生却向他们走过来,他很开心,胖胖的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晏哥,予哥,你们来了……” 看到他,许江晏有些意外,他说:“杨桔,没想到你也会来爬山。” “这不,没事干嘛……”杨桔挠了挠头,“正好班长说组织爬山,还说你们也参加,我就来了。” 程时予说:“挺好的,锻炼身体。” 杨桔总是微微低着头,看起来很不自信,说话声音也有些软糯:“晏哥,予哥,谢谢你们……” 许江晏知道他在谢什么,于是说:“不用谢。” 杨桔因为长得胖没少受人嘲笑,还有人因此霸凌他,说他是大胖子,长得丑,还没人要,以此不断贬低他、嘲笑他,还动手打他,杨桔本来就性格懦弱,长期以来的霸凌让他几乎丧失了自信,头都不敢抬,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有一次刚刚好被许江晏和程时予撞见了,那些人围着杨桔,不断推搡他,嘴里还在不停辱骂他,说他胖、丑、胆小鬼,恶心死了等等,杨桔没有反抗,而是低着头任由对方辱骂。 两人实在看不过去,上去制止了这场针对杨桔的暴行,仔细一看那领头的人,嚯,许江晏还认识,之前被自己揍过,没想到这么巧,又碰上了。 那人在看见许江晏时,似是想起了之前的经历,脸上露出一丝退却之意,但转念一想,对面就许江晏和程时予两个人,反观自己这边人有四五个,人力差距两倍之多,立马就不害怕了,甚至还疯狂挑衅许江晏起来。 许江晏自诩不是个好脾气的人,骂自己可以,他会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动手,但要是敢骂到程时予头上,许江晏可不会手软。 在听到那人口无遮拦说程时予是个克死父母的天煞孤星的时候,许江晏的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二话不说直接上去就给了一拳,把那人嘴角都打破了,吐出一口血沫来。 而被点到名字的人全程没说一句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浑身散发着阴郁冷漠的气息,犹如雨后潮湿阴冷的空气,无形却莫名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 说话那人可能也没想到许江晏这次下手这么狠,一时有些慌了,赶紧招呼他的小弟上,一大群人一窝蜂地涌上来,将他们团团围起来。 他们忙着争对许江晏去了,倒是完全忽略了身边另一个人。 程时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出手却更是快准狠,抬手抓住对方挥来的拳头,猛地往反方向一扭,只听见咔嚓一声,好像是脱臼了,那人开始痛呼,直喊痛痛痛。 程时予没理他,抬脚踹过去同时松了手,砰的一声,那个人被踹倒在地,好久都没爬起来。 说实话,程时予这一出手着实把许江晏给震惊到了,他还不知道自家发小竟然这么会打架。 以前从没见过程时予动手,看惯了他温柔可人的模样,突然见他这么冷酷地出手,许江晏着实被惊了一下,但很快又觉得他好厉害,倾慕地看着程时予。 即使是打架这种事儿,程时予也贯彻了他那独特的行事风格,一招一式是如此的干净利落。 这反差的两面让许江晏觉得发小更有魅力了。 那群人见情况不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就跑,速度极快,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杨桔愣愣地在一旁看了全程,神情错愕地看着他们,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回过神后,他说:“谢谢。” “不用谢。”许江晏说,“举手之劳。” “真的谢谢……”杨桔低头,似是不敢看他们。 一旁的程时予突然说:“你不丑,要自信点。” 闻言,杨桔愣住了,他慢慢抬起头,像是不解,“……什么?” “他的意思是,其实你不丑,只是胖了点,但是这没什么,以后减肥就好了,你要自信!”许江晏说。 像是很久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杨桔微微红了眼眶,“是吗……原来我也可以自信吗?”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信的权力,它只属于你自己,需要你来掌控它。”许江晏说,“其实胖还是瘦都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改变。但有一样东西却不行,那就是自信,那需要长时间积累提升,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所以要相信你自己,从今天开始自信起来吧!” 这些鼓励人的话,许江晏也是从书里看来的,他认为说得真不错,就算不能让杨桔改变,但也希望能给它带来一些微薄的帮助。 杨桔低下头,随后又抬了起来,他郑重许江晏他们道谢:“真的非常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帮我,还和我说这么多话。” 许江晏摆了摆手,说:“不用谢,我们是同学嘛……” 程时予也笑了一下。 杨桔感激地看着他们。 从那时起,杨桔有在慢慢改变,但显然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便没有再选择融入。 杨桔还想说什么,就听见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他浑身一僵,害怕地低下头,装成鸵鸟,内心期望对方不要看见自己。 “恭喜啊,南城第二和第四。” 他一说话,其他人一下就安静了,都纷纷散开,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他又说:“哎,那个高傲看不起人的南城老三去哪了?还有那个谁来着……哦对了,就是那个不会打架的南城十五柳絮迟,你们不是经常在一起的吗?” 这人说话满满的阴阳怪气,特别是提起柳絮迟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些不屑。 许江晏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听他提起柳絮迟,这才想起来面前说话这人是谁了,不就是之前被自己打跑的人。 就是这人领头霸凌的杨桔,之前还是他在背后骂楚秋拙,结果被柳絮迟听到了,被他要求道歉时,不仅拒绝道歉,还动手打人,柳絮迟当然打不过人家,在即将要挨打的时候,被许江晏看见了,觉得柳絮迟眼熟,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一次,出手把人给揍跑了。 怪不得他提起柳絮迟会是那个态度,显然是看不起对方不会打架,不过对许江晏和程时予还是有点怕,没敢说太过。 许江晏想起来他是谁后,就更不想理他了。 程时予站在他身边,像是没听到这人说话一样,偏头问他:“柳絮迟他们有和你说什么时候来吗?” “没有。”许江晏说,“我发个消息问问吧。”说完,就低头摆弄他的手机,打出几个字发了出去。 见没人理他,那个男生烦躁地啧了一声,却也没再自找没趣,看那表情似乎有点害怕他们,可能他也不想做得太过火了,毕竟被他们教训过。然后转眼又看见杨桔,便习惯性开口嘲讽了几句,无非就是之前骂过他的话。 杨桔已经免疫了,言语攻击已经对他没什么用了。 见杨桔也没有被激怒,男生觉得分外无聊,怎么一个个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冷哼了一声,走到旁边去。 因为那人在这里,杨桔也不打算去爬山了,和两人道了别就回家了。 没一会儿,楚秋拙和柳絮迟出现了。 隔着大老远,柳絮迟就在喊:“小予,晏哥——” 楚秋拙落后柳絮迟几步,双手插兜,神情慵懒,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在意。 “你们终于来了。” “哎嘿,晏哥,三小时不见,有没有想我啊……”柳絮迟笑着说。 许江晏笑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了一个声音:“哟,这不是不会打架的柳絮迟嘛,怎么样,现在学会打架了吗?” 那个男生又出现了,像是一直关注着这边,见柳絮迟过来,就嘴痒一定要来损一两句。 “……”柳絮迟慢慢走近,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秒,转而扭头,一脸无辜地问许江晏:“这人谁啊?我认识吗?” 许江晏憋不住笑,柳絮迟的演技未免太好了,这一副小白兔的无辜样,好像真的忘记了有这么一个人,但他知道,柳絮迟肯定是知道的,因为下一句话他就说:“哦!我好像想起来了!原来是上次被晏哥打得屁滚尿流的卢毕啊……怎么样,你好点了吗?” 柳絮迟的嘴真的会说,真损啊,许江晏笑出了声。 男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了,气势汹汹地大步朝柳絮迟走来。 楚秋拙眉头一皱,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微微站直身体,抽出手把柳絮迟拉到身后,自己挡在他身前。 楚秋拙的身高优势和两人的气质差距,导致卢毕在他面前的气焰直接低了几个档次。 卢毕好像很怕面无表情的楚秋拙,他说话支支吾吾,突然变得没有底气:“你,你……想做什么?你可不能在这里打人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楚秋拙仔细看了他一眼,垂眸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现场打人。 柳絮迟闻言暴脾气上来了,什么意思,还搞起威胁了,他撸起袖子,手指着他,恶狠狠地说:“你干什么,还威胁起来了,要打是吧,我来,你敢动他试试。” 俞梦媛看了一眼这里的情况,发现自己无法阻止后,果断跑去找老师,正好老师就在学校里。 众人见这边的气氛剑拔弩张,都离这里远远的,不想被牵扯进来,但不妨碍他们想看好戏。 他们早就看卢毕这个人不爽了,花钱买进了最好的班,仗着家里有钱,做事嚣张跋扈,横行霸道,欺负过很多同学,不过他一点都不怕,反正有家里人给他兜底,是这片的小混混,又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遇到了许江晏他们这一两个刺头,被打了个屁滚尿流后就收敛了很多,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寻了个靠山,最近又莫名开始猖狂起来。 楚秋拙表情有些无奈,嘴巴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许江晏拉住柳絮迟,“省省吧,小柳子,你打不过人家。” “可是……”柳絮迟可怜巴巴地看他。 许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说:“没关系,哥罩你,走远点。” 程时予看他:“做什么?” “呃……打架?” “嗯,在这么多人面前?” “也不是不行……” 程时予却说:“不用,俞梦媛来了。” 俞梦媛大声说:“你们干什么?” 她身边还有一名老师,见这里人群聚集,又看到人群中的那名头疼的问题学生,大声喝道:“卢毕,你是不是又在欺负同学!?” 卢毕啧了一声,似是觉得没意思,把手重新插裤兜里,拖长声音吊儿郎当地说:“没有老师——” “去,都散开。” 老师走到他们面前,先是夸奖了一下他们四个人,说什么考得好啊,你们是我们一中的骄傲,然后又瞪了卢毕一眼,说老师不打扰你们玩了,然后就把这个问题学生给领走了。 在喊来老师之后,俞梦媛抱歉地看着他们,似乎在对没做好这件事而感到自责,“不好意思,我没想到卢毕会来,我没邀请他。” “没事,班长,不关你的事,他那人就是欠得慌。”许江晏说。 柳絮迟也安慰道:“没事啦,这事真不怪你,真的,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是我没打过人家……” 俞梦媛扑哧笑了起来,她笑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去爬山。” 等他们到了山脚下,已经三点半了。 柳絮迟很激动:“好耶!我们去看落日吧。” 许江晏点头,“唔,落日,听起来不错哎……” 程时予笑了笑:“确实挺不错的。” 柳絮迟回头看楚秋拙,发现他就连爬山都一副没什么劲的样子,打不起精神来,慢悠悠地,微眯着眼睛,手插在口袋里,闲庭信步,一点都没有爬山的感觉。 “走吧,阿拙。”柳絮迟去拉他的胳膊。 楚秋拙任由他拉着,步伐稍微加快了些。 许江晏提出:“我们来比赛吧,看谁先到山顶。” 柳絮迟立刻赞同,“感觉还挺好玩的,我来我来。”他看向楚秋拙。 楚秋拙没意见,于是他便给楚秋拙报了名:“阿拙也来。” 许江晏看着程时予,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程时予轻笑一下,说:“来。” “好,那……”许江晏顿了一下,发号施令,“比赛开始——” 话音刚落,几人就开始往上跑,个个都是身高腿长的少年,最后也没比出个输赢来。 到了山顶,许江晏满头大汗,弯腰扶着膝盖,白着一张脸大口喘气,相比他,程时予稍微好点,双手扶着栏杆,额头的汗水濡湿了他的睫毛,脸颊微红,只微微喘了几口气。 柳絮迟看起来比许江晏的体力还差,当踏上最后一个台阶,他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呼吸顺着气,楚秋拙伸手要去拉他,他摆摆手说不用,腿麻,起不来了。 虽然没有比出个输赢,但其中最令人惊讶的是楚秋拙,尽管他不怎么运动,不过比速度和耐力,楚秋拙竟然是他们四人中第二强的那个,仅次于程时予,跑了这么多路,也只是脸颊通红,满头的汗水,脸色却一点都没变。 许江晏都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秋拙,真人不露相,厉害……” 楚秋拙收下了这个夸赞:“谢谢。” 他们登顶已经五点半了。 太阳渐渐落下去,在向地平线慢慢靠近,橘黄色的暖霞照亮了半边天,映入他们清澈的眼底,瞳孔深处好似燃烧起了一把火。 许江晏说:“阿予,你快看,好美啊……” “嗯,很美。” 他乘着栏杆,细细体味大自然的美景,扭头看身边的程时予,却刚好对上他的眼睛,程时予的眼神是那么温柔,他在看着自己,对视期间还对自己微笑了一下。 迎面吹来的风很舒服,掠过许江晏的脸,吹乱了他的头发,在风中飘散的头发挡住了自己看程时予的脸,有点碍事,于是他伸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开。 许江晏笑着说:“真希望我们还有机会来这里看这么美丽的景色。” 程时予微笑:“嗯,一定会的。” 闻言,许江晏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坚信,一定会有机会的,他们一定还会再来这里看落日的。 而那天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到来。 第17章 校庆 许江晏接起电话,“小迟,你到了吗?” 柳絮迟说:“到了,晏哥,我们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 挂了电话,许江晏走到后门的小巷子里,看见了柳絮迟的车。 楚秋拙打开门下了车,后面紧跟着柳絮迟,他看见许江晏,笑道:“这么快啊,晏哥。” “嗯。”许江晏说,“反正没什么事。” 这话是真的,今天十月三号,他正在放假中,不出来也是待在家里休息,只不过今天刚好是他高中的一百零一周年校庆。 去年的一百周年校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举办,便往后延了一年。 而许江晏受邀来参加校庆。 昨天晚上他接到高中班主任的电话,还有些惊讶,因为他们很久没联系过了。 班主任在电话里说自己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明天刚好学校要举办校庆,问他有没有时间来一趟,顺便来看看她。 许江晏当然有时间,他有四天的假期,刚好没什么事,他也有点想念自己高中的班主任,别佟莉老师。 别老师是他们的语文老师,有着一头齐肩短发,有点近视,但不常戴眼镜,每天来教室看他们,总是背着她的小包,看起来充满了活力。 别老师的课堂生动有趣,每次开始一堂课就喜欢说一些各种典型有趣的例子、故事,以此来引起学生的兴趣。 她对自己的学生非常认真负责,高中时候她常常会把班上的班干聚在一起,讨论怎么来帮助成绩没那么好的同学提高成绩,她总会苦口婆心地督促学生们要树立好目标,无论做什么,都不要后悔。 “未来是你们的,可你们想过没有,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们的未来拥有无限可能,可是未来究竟怎么样仍然取决于你们自己。”她表情认真地说,“我希望以后问你们的时候,你们不会说非常后悔我的学生时代做了或没做什么。” 这番话令人印象深刻,时至今日,许江晏仍然记得。 这次去看望别老师,他有终于有自信说自己没有后悔,他不后悔自己的学生时代。 许江晏垂眼笑了下,柳絮迟看他一眼,“走吧。” “嗯。” 柳絮迟一身休闲服,戴着口罩和墨镜,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他牵着楚秋拙的手往前走。 许江晏看他这一身打扮,笑了笑。 如果论坛有这样一个帖子,标题是:提问,身边的好友是大明星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许江晏的答案就是——新奇且好玩。 每次看到好友这样隐蔽,不免有些好笑。 “这么招摇?不怕被人看见?” “嗯?不怕啊,我和阿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早就官宣过了。”柳絮迟耸肩,微微握紧了楚秋拙的手,“再说了,我牵男朋友的手怎么了,他们还管得了那么多啊?” “你说是吧,阿拙?” 楚秋拙“嗯”了一声,抬手将柳絮迟卫衣的帽子给他扣上,“有点凉,穿好衣服。” 柳絮迟笑容灿烂,一副不值钱的样子,非常听话地将帽子戴好,手伸进楚秋拙口袋里取暖。 也是,柳絮迟这话说得有理,确实是这样,不过是谈了个男朋友而已,又不是违法犯罪,没什么好怕的。 其实许江晏还挺佩服柳絮迟的,不怕舆论压力,能这么勇敢地公开自己的性向和男朋友。 刚开始他真的很惊讶。 因为柳絮迟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纯直男,以前还和自己说喜欢俞梦媛,有一段时间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不过后来就没再说过了。 许江晏还以为他有其他喜欢的女生了,现在才恍然,那个时候柳絮迟确实有喜欢的人,只不过那人不是女生,也不是什么男生,只是楚秋拙。 但说真的,柳絮迟给人的印象就是很直男,许江晏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感觉错,毕竟他看过同性恋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他误入一所gay吧,里面的男生说话有点娇俏,会扑过来小鸟依人一样抱着他,然后手乱摸,当时就把许江晏这个直男吓了一大跳,从此就对他们有了刻板印象。 不过到现在许江晏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的都是那样,就比如眼前的柳絮迟和楚秋拙,哦,还有宁淮和凌许嘉等人,他们都不符合许江晏对gay的刻板印象。 想到这里,许江晏无奈地笑了笑。 几人走进校门,走在熟悉的校园道路上。 二十年过去了,学校环境没怎么变化,道路两边都种着树,年复一年树长得高大,树林阴翳,忽然一阵风吹过,树枝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江晏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身体都舒展了,一身轻。 真的好舒服啊,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哎,我还记得我们学校有个隐蔽的地方,以前经过的时候,总是能看到有些情侣躲在那里谈情说爱。哈哈哈……”柳絮迟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容灿烂。 许江晏说:“对,我也记得,老师有时候会突击检查那地方,要是被抓到了就要被领到办公室去棒打鸳鸯,不过我们班应该没有情侣吧。” 楚秋拙闻言挑眉,“也不一定。” “哎?”许江晏看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无奈道:“好吧,你们高中就在一起了?” “……也不是,我们是大学才在一起的。” 柳絮迟的脸完全被遮住了,许江晏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还是可以从他烧红的耳尖看出来,他是在害羞。 好吧,许江晏说:“不过你们藏得也真是够深的,竟然一点消息都没透露。” 其他人倒可以理解,关键是自己都不知道,这就让他有些失落。 柳絮迟讨好地笑:“这不是怕你不能接受嘛……” 许江晏想了想,如果他们真的在那时候就告诉了自己,自己真的不能接受吗?他扪心自问,应该是的,主要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恐同。 那时许江晏被一个男生骗去gay吧之后,从此就对这类人留下了极差的印象,他实在无法忍受那些男的看他的眼神,现在有时候想起来都忍不住犯恶心,所以他那时非常恐同。 对了,程时予好像也恐同。 那天还是程时予来救他的,在知道自己进入这样的酒吧后,他第一次生气了,冷着脸的样子有点陌生,不过还是很好看。 当时许江晏被人袭击亲了一口,程时予看到后,表情异常冷淡,拉着他的手腕就往外走,把人拉进车里,没有立即启动车子,而是从前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抽了张纸,探过身来给许江晏擦脸。 因着凑得近,只见他冷白细腻的皮肤,微微耷拉的眼帘,卷曲的长睫毛,似是有些过于近了,近到许江晏能清晰看清楚面前这人眼角处、嘴唇边各自有一颗黑色小痣,就像是在无垠白雪中点缀了一抹亮色,莫名很性感。 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许江晏简直不知道视线该往哪里放,忽然感到皮肤一阵刺痛,他轻轻嘶了一声,程时予立刻停下动作,推开车门扔垃圾去了。 或许是刚才擦脸时带了点力气,只见皮肤泛起薄薄一层红色,许江晏倒是没觉得什么,而程时予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也一直沉默着,很久都没和许江晏说过话,像是厌恶极了。 阿予他应该是不喜欢自己去那种地方,好像也很讨厌男生之间的亲密接触。 所以,他们才是真正的直男,许江晏心想,笑着叹了口气。 几人继续往前走,柳絮迟知道要去哪里,带着他们来到操场。 操场已经装饰好了,舞台悬挂着一个长条的红色横幅——“南城市一中建校一百零一周年庆典大会”。 舞台最前面摆了一排花盆,里面种着粉嫩嫩的花,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旁边扎着很多气球,营造出喜庆的氛围。 现场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有几个人站在舞台前,似乎在攀谈着什么。 忽地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不免感到些许惊讶,背着他站着的人算是他老相识了,这几年来,他们每个月都会见一面。 许江晏没想到林浔安会出现在这里。 主要是这人工作很忙,许江晏都难得见他几回,除了固定的时间会待在医院里,其他时间根本就找不到他的人。 其实按理来说,精神科医师也不算那么忙,许江晏很好奇,于是就问他平常都做什么,林浔安说自己还有额外的工作。 这么说,许江晏就可以理解了,同时拥有两份工作那确实会很忙。 想来林浔安这次来校庆,应当是百忙中抽出时间来的,这么看来还挺重视此次行程的。 许江晏刚想打个招呼,就听见柳絮迟的声音。 “郁先生,林先生。” 许江晏惊讶地转头看去,没想到好友也认识他们。 正在说话的两个男人中止了谈话,朝他们看过来。 “你们认识?”许江晏低声问。 “嗯,”柳絮迟说,“在M国认识的。” 林浔安看见几人,表情不变,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他们出现在这里。 他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许江晏想了想,终于在众多繁杂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人。 记得有一次,许江晏从咨询室里出来,就看见门边站着一个异域风情的男人,他靠着墙,似乎在等什么人。 后来许江晏知道了,原来他在等自己的医生,而且两人好像关系匪浅,至少是可以拥抱的关系。 几人走过去,林浔安都认识,便没再过多介绍,而是介绍起他身边的男人来。 “我的爱人,郁罄斐。” 如此简单直接地介绍,是林浔安的风格没错。 如此的直白,打了许江晏一个措手不及。 “你好。” 郁罄斐伸出手,姿态优雅,很有旧世纪绅士风,暗金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亮眼。 再低头一看,无名指上有一枚朴素的银色戒指,在阳光下微微闪着润泽的光。 许江晏微微一愣,见状赶紧伸出手来,“……你好,许江晏。” 两人轻轻握了下手。 柳絮迟和楚秋拙是认识他的,所以这个介绍其实是专门对许江晏说的。 没想到被自己猜中了,这两人的关系还真的不一般…… 许江晏心中觉得好笑,他看人的眼光还挺不错的,男同一看一个准。 柳絮迟说:“真没想到郁先生也会来。” 郁罄斐笑了笑,“我想看看浔安高中的学校是什么样,就让他带我来了。” 另一个男人插话道:“郁先生看过之后感觉怎么样?” 郁罄斐点评:“还可以。” “那……捐赠一栋教学楼的事……”男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唔,我再看看。” 见他没有马上拒绝,男人像是松了口气,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笑着说:“好好好,那我就等郁先生的好消息了……” 这人谁?许江晏没见过,不过根据两人的对话,可以猜测他的身份,应该是南城一中的现任校长。 “哎,”校长细细看着他们,一拍手掌,恍然大悟,“你们是柳大明星和楚大编剧吧……”他又看向许江晏,像是不知道他的身份,“你是……” 许江晏有些无奈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许江晏。” 其实他会来参加校庆,也只是因为收到了别老师的邀请,再加上他也想来看看高中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然后回忆回忆高中生活什么的。 就这么简单,和其他什么无关。 “好好好,许江晏……”校长脸上堆满了笑,“哎呀,真是的,我们学校出了这么多的好苗子啊……一个个都长得帅,还那么有才华,能有你们真是一中的幸事……” 有点假,许江晏在心里点评道,都是一些套话,没什么意思。嗯……就非常像领导画大饼的时候说的话,话术太过熟悉了,导致他听得都有些应激。 校长见事情都谈妥了,便打算赶紧离开,他还要忙庆典后面一系列事情,于是说:“那你们先逛着,我还有事情要忙……” 几人点头,想来都在心里催促他赶紧走。 反正许江晏是这么想的。 柳絮迟说:“距离庆典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到处走走吧。” “嗯。” 楚秋拙先前一直都没加入他们的对话,眼睛半眯起来,皮肤白得有些发光,像是很久都没见过太阳,懒散地站在柳絮迟身边,如果有个地方可以让他靠,他肯定会像软体动物一样,靠着就不动了。 不过两人握着的手一直都没放开过。 有点腻歪,许江晏心想,看看对面那一对,就没你们腻歪。 刚这么想着,一抬头就看见对面两人,许江晏眼角一抽,不由得撤回前言,那对好像更腻歪。 郁罄斐挽着林浔安的胳膊,整个人都要靠进他的怀里,林浔安非常配合,任由他动作,嘴角噙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听了柳絮迟的话,郁罄斐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嗯,我都还没好好参观过这里,等会儿浔安给我介绍一下吧。” 林浔安垂眸应道:“好。” 于是几人就这么敲定,等会去逛一逛学校。 当然是分开的,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这时候就要和爱人一起分享,怎么可能想被人打扰呢。 许江晏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凑这个热闹比较好。 是的,他已经不想再吃狗粮了。 许江晏正在想如何脱身,恰好这时,他的电话突然响起,看了眼来电人,说:“你们先去吧,我现在去接个人。” 他们点头,表示知道了,便成双成对地离开了。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含义的约会呢…… 许江晏垂眸笑了笑,轻触手机,接起电话,“喂,小淮,你们到了吗?” “嗯,晏哥,我们在门口。” “好,那我去接你们。” 许江晏挂了电话就往学校门口走。 等到了大门口,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大帅哥。 “小淮,嘉嘉。” “晏哥。”两人都打了个招呼。 凌许嘉的脸色相比之前见过要好看了很多,整个人看着也精神了。 许江晏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们怎么想着要来啊?” 凌许嘉挽着身边人的手,笑着说:“是我和他提过一嘴想看看他高中母校是什么样的,但一直没什么机会,这不,刚好碰上校庆,阿淮就带我来了。” “嗯,”宁淮抚摸着凌许嘉的手说,“我也很久没来过了。” 宁淮是他学弟,只比他小一届,许江晏读书那会儿就听说过他,说是南城一中又进来一个天才,次次年级第一不说,还早早就参加国外大学的招生考试。 那年他们高三还在忙着高考,许江晏就听他高中别老师说过,说是高二有一个学生拿到了国外著名高校弗伦斯特大学的录取offer,可以不用参加高考就能直接去国外读大学。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他忽然有点好奇,于是问别老师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老师说,那名学生叫宁淮。 后来听凌许嘉说,宁淮高三没读就直接到国外念大学去了,而后又因在校期间成绩优异,多次获得校级、国家级奖项,同时拿了很多次奖学金,于是毫无悬念地保研了,研究生期间跟着本校一位著名的经济学教授学习,然后又进一步升学读博士,宁淮在M国进修整整七年,学成后才回国。 说这话的时候,凌许嘉满脸都是倾慕。 许江晏非常肯定,宁淮真是蛮优秀的一个人。 宁淮人长得帅,又有能力,为人教养又好,履历还特别漂亮。 这样的人根本不愁所谓的婚姻大事,追求他的人一抓一大把,想来当初决定要和凌许嘉在一起的时候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为人处事成熟稳重,对人也一心一意,认真负责,认定一个人后会想很多,准备很多,当即就想办法找来程时予的电话,取得联系后约人出来聊,说明自己的心意,他说自己有坚定和凌许嘉走下去的决心。 宁淮的家里条件非常不错,出生于小资家庭,父母健在,父亲是南城财经大学金融学院的院长,母亲是南城大学英语专业课的讲师,一整个书香世家,可能是身处得位置高,见识多了,自然也很开明。 在得知宁淮和凌许嘉在一起后,他的父母倒是没太阻碍,只是告诫宁淮说,我们不会干预你的选择,你好好想想,自己做的事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不管做出什么选择,要承担的后果你想好了就行。 可能对于宁淮,他们从来都是放养状态。 许江晏和凌许嘉闲聊的时候,关于宁淮的父母,他是这样说的,淮哥的父母只是看着严肃,但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对我非常好,尤其是母亲,对我非常上心,就好像我是她第二个儿子一样,在她身上,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 听他这么说,许江晏也就慢慢放下心来。 后来他跟程时予闲聊时,还说起了这事儿,程时予听了,表现得很平静,只轻声说一句:那就好。 宁淮上面有一个姐姐,名字叫宁禾,只比宁淮大两岁,是一个比较知性的女人。 之前凌许嘉结婚的时候,许江晏倒是在婚礼上见过她一面,印象很不错。 看着漂亮,性格又活泼,说一不二,很有大姐的风范,对凌许嘉也很关照,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 宁淮一家人都很不错。 还记得凌许嘉婚礼那天,程时予自然也去了,在现场亲眼见证自家弟弟幸福快乐。 凌许嘉满脸幸福的笑容,挽着身边那个要共度余生的人,两人携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入婚姻殿堂。 像是了却了一件人生大事,程时予淡淡一笑——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容。 看见凌许嘉幸福,此刻的程时予应当也是幸福的吧。 或许是因为跟凌许嘉关系比较亲近,加上他本人和许江晏一个样,是个分享欲旺盛的人,也可能是因为没什么人听他说这些小心事,他当然不敢跟表哥程时予说这些,想来想去能找的似乎也只有许江晏了,于是他俩聊得多了,许江晏多多少少能从中了解到一些关于宁淮的事情。 无论是在别老师那儿,还是从凌许嘉口中,关于宁淮的升学经历,他多少都有所了解。 可能就是因为宁淮早早就到国外求学,许江晏这才没能在南城大学校园里看见他,这么一想,不免觉得还挺可惜的,不然就能了解他更多了。 那时候,南城一中往届的本科录取率还是比较低的,一是最本质的原因:生源差,考上本科的概率小,二是思想太过守旧,大多数人本来就没想过要读大学,只想着拿到高中文凭就可以了,然后早早出来闯荡。 当然,对于那些生活比较困难的家庭,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只不过在他们那上下两届,人才实在太多了,平常不见出一个,要出就一窝蜂涌出来,如井喷一般,顿时人才济济,一本升学率飙升,更是创下了两大“奇迹”。 前脚高考大捷,那年高考全市前十名中有四个是来自南城一中,而后脚又有一名高二学生早早拿到了国外顶级大学的录取offer。 这两件事对当时的南城一中有着重大影响。 南城一中也因此一跃成为全南城录取率最高的中学,那年荣誉牌都不知道领了多少个,那个铭刻着“南城大学优秀生源地”的牌子就挂在学校荣誉墙上。 那段时间校长乐得合不拢嘴,还大手一挥奖励了他们一笔价值不菲的奖金。 奖金足足有二十万,他们五个人平分,相当于每个人拿到了四万,这在当年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领钱那天宁淮没来,好像是他父母来的,当时他还没念完高二就直接去国外了。 宁淮在M国待了有七年,远渡重洋求学路远,学业有成便启程回国教书 目前在南城财经大学教证券投资学的课程,仔细算算快十年了吧。 时间过得快也不快,当初尚且是高挑青涩的少年,如今亦长成玉树临风的男人,只是那俊逸的脸庞依然能看出些许青葱的痕迹。 许江晏垂眸浅笑,说:“那我们进去吧。” “好。” 凌许嘉挽着宁淮的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看起来似乎已经从悲伤中恢复过来了。 挺好的,阿予如果能看见,一定会感到欣慰吧。 许江晏非常清楚,除了妹妹程桐,程时予其实一直都放不下凌许嘉。 他经常去舅舅家,有时候也会带许江晏一起去,他们也算看着男孩一路成长,直至长大成一个少年、青年、男人,但在程时予心里,凌许嘉一直都是个孩子。 在知道他交了个男朋友之后,程时予虽然没说什么很重的话,但显然是不赞同的,他沉默不语,看着面前的孩子,不,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他最后还是妥协了,总归说,还是偏爱凌许嘉的。 从程桐和凌许嘉的事情来看,最后的结果都是程时予妥协了,其实不难猜到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许江晏心想,或许在他心里,只要程桐和凌许嘉能幸福,这就足够了,他毕竟不能陪伴他们一辈子。 长大的鸟儿早晚都是要飞出鸟巢独立成长的,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这其实是他的性格问题,从小失去父母让他变得独立,有了弟弟妹妹后,他也习惯了照顾他们,总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他们,尽管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过这种爱是基于尊重彼此的基础上的,只要他们说我现在很幸福,程时予就会沉默、妥协,最后不再阻止。 许江晏与他相处这么多年,很了解他,自然也清楚这些事情。 不用说,他心里一定是迷茫的,而许江晏会在他失落迷茫的时候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此时不需要言语,只要让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就好了。 如果看到两个弟弟妹妹现在过得很幸福,程时予应该终于能放心了吧。 许江晏低头轻笑着,似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他们来到操场,刚好庆典大会正式开始,底下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学生。 舞台上,主持人正拿着麦克风说:“南城一中建校一百零一周年庆典大会正式开始。” 他们的座位在第二排,就在柳絮迟楚秋拙他们旁边。 坐下后,许江晏安静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这一场是学生的大合唱,算是学校的老传统了,每次校庆,学校都会组织一次学生大合唱,合唱的曲目还是校歌,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过。 许江晏以前经常听,当时听得有些腻,不过现在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校歌,这会猛地一听到,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高中时期参加过一次校庆,当时也是这样,他们统一身着校服,站在舞台上唱校歌。 那时候,舞台还没有这么大,一些音响设备等条件也没有如今这么好,就学校礼堂那破音响,声音小就不说了,杂音还特别大,能让人听清在说什么就够费力的,声音透过糟糕的音响传出来都变了个样,让人忍俊不禁。 现在却不同,音响效果还不错,声音挺大的,有点旋绕音的感觉。 合唱结束,下一场是学生的单独表演,这也是传统。 他们那年好像是林浔安上台单独表演的,弹了一首著名的钢琴曲,许江晏没有什么音乐细胞,听不出来弹得好与坏,只觉得他很厉害。 那具体弹得怎么样呢?一曲毕,富有音乐细胞的程时予和楚秋拙纷纷鼓起掌。既然是这样,那就说明,林浔安弹得非常好了。 就是不知道那时候别老师是怎么把人抓回来弹钢琴的,许江晏心想。 弹唱表演完了,主持人继续报幕,说:“接下来由高中部各位老师带来诗朗诵的表演。”说完,人陆陆续续上台来。 许江晏眼尖,一下就看见了他的高中班主任,别佟莉老师。 别老师如今也有五十多岁了,留了长发,用发髻盘了起来,看上去还是很年轻。 她站在舞台上,就像是回到了最熟悉的讲台,充满了自信。 目光落在台下,她似乎看到了人群中的许江晏,脸上的笑容灿烂,而后开始诗朗诵。 许江晏看着她,仿佛回到了高中时期。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着回答学生们的问题。 整个教室里,讲台是她最爱的地方。 诗朗诵毕,许江晏便起身,打算去找别老师,柳絮迟看他一眼,也拉着楚秋拙起来,“走,别老师就在那里,我们去看看她。” 于是几人就往舞台那边走,不需要找,就看见别老师就在台下等着他们。 看见他们,别佟莉笑了起来,欣慰地说:“小晏,小迟,小拙,你们几个真是大变样了……” 许江晏笑了下,“别老师倒没怎么变,还是那样年轻。” “哈哈哈……老师现在老了,已经不比年轻时候了。”别老师说,“我以前就说过,未来是你们的,我已经看到了,你们都很有出息啊……” “小迟你以前就很活泼开朗,又很喜欢表演,我也鼓励你往电影学院考,如今已经是个大明星了……还有你,小拙,你以前作文就写得好,很有写小说的天赋,如今也是个有名的大编剧了……” 说到这里,别老师转头看向自己,柔声问:“小晏,你现在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了吗?” 他找到了吗?其实并没有,许江晏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他会做这份工作,也只是因为薪水高,加上专业对口,并没有其他原因,也谈不上什么喜欢。而他为什么能坚持下来,只是因为习惯了罢。 他不想改变现在的工作环境,因为适应本身就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如今他本就精力有限,经常睡不着觉,精神萎靡,时不时要去医院看精神方面的病。 所以许江晏从没想过要改变,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一直都没有察觉到罢了。 这回猛地听到别老师的话,许江晏才反应过来,自己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事,不免有些羞愧,但他还是如实说:“没有……” 别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漾开,那是岁月的痕迹。 她说:“小晏……你一直都是个乖巧的孩子,但同样你很迷茫,那时的你看似好像有很多选择,但老师知道,南城大学是你唯一的选择,是因为什么选择的呢?” 许江晏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什么……原因什么的,他还从来没有细想过,自己喜欢什么,以及为什么要上南城大学。 只觉得那是自己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大学,所以没怎么多加思考就填了上去,选择专业,他想了很久,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填报了金融学,明明他以前也没想过要学金融。 见他沉默,别老师依然温和地笑着,看着许江晏就像看自己的孩子。 许江晏看着她,突然很想念那段时光。 此时,林浔安带着郁罄斐走了过来,尊敬地喊了声:“别老师。” “哦,是浔安啊……”别佟莉看见他,笑着说,“你不是喜欢研究人类的大脑与精神吗?怎么样,人的精神是不是很神奇?” “确实很神奇。”林浔安说。 别老师很高兴能看见自己多年的学生们,个个都长得帅,事业各有所成,她很欣慰:“看着你们啊,我总能想起我刚当班主任的时候,你们还是我当班主任带的第一批学生,那时候我也不太懂怎么做好一个班主任,你们是不是在背后骂老师啊……” “怎么会。”许江晏说。 他真没听到班上有什么人骂过别老师,虽然她严厉,但对他们都很好,为他们付出了很多,一直都尽职尽责,哪怕牺牲自己的时间,也要陪着他们学习。 那段时间,她总是把自己的孩子接到学校里,在办公室里督促孩子写作业,出了办公室,又进教室,然后看着他们学习。 许江晏总感觉她很忙,很累,但她总是打起精神,来到教室又以精神饱满的姿态来面对他们。 别老师真的为他们做了很多,他们又怎么可能会骂她,说她坏话呢? 别佟莉闻言笑了笑,“是吗,那我做得还挺不错的嘛。” “嗯!” 别佟莉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哎,对了,小予呢?跑到国外去就不见人了,我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小晏,你们一向都最要好,这次没有一起来吗?” 许江晏浑身一震,就连柳絮迟和楚秋拙都僵住了。 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对老师说,她的学生程时予已经去世了…… “别老师……”许江晏很想说什么,但面对老师,他又吐不出来,不想让老师难过,话语就哽在咽喉, 柳絮迟也跟着沉默下来,见两人都默默无话,只有楚秋拙接过了话头,“别老师,程时予他,”说到此处,话音顿了顿,“已经去世了。” 别老师表情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喃喃问:“去世了?什么时候?怎么没有人跟我说啊?” 柳絮迟低声说:“我们怕老师您难过……” “啊……小予啊……他是个好孩子……” 别老师表情有些怅然若失,说着便低下头避开学生们的视线,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把藏在眼角的泪水憋回去。 众人见状于心不忍,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但别佟莉老师一直都是个坚强的女人,她很快就调整好状态,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能再看见你们,老师我啊,真的很开心……再过几年我就要退休了,但无论怎么说,你们都是我教学生涯中最好的学生。”她说,“看到你们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别老师……”许江晏有些哽咽。 此刻,老师忽然老了很多,许江晏仔细地看她,她再也不似从前那样年轻。 鬓角满是白色,皮肤也因流失了水分而皱起来,眼角的皱纹是如此清晰,面庞暗黄。 岁月终归还是无情的、冷酷的,从来不会眷顾某人,它匆匆而过,却在所有人身上残酷无情地留下了标记,似是向众人宣告着,这是它来过的证明。 ——所有人都无法避免。 许江晏努力提起嘴角,想要笑着面对,但尝试再三,他还是失败了。 于是他低头沉默着,心里百转千回。 见过别老师之后,许江晏心情有些低落,他没和他们回去继续看庆典表演,而是选择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里走着,他想好好调整一下心情。 许江晏重新走在校园的路上,他感觉好似回到了以前,年轻了许多,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学生。 现在正值下课时间,学生们都很活跃,在校园里跑来跑去,有去食堂的,也有去体育馆打篮球的,有在隐秘的地方谈情说爱的。 许江晏一路上看见了很多,不免有些好笑。 课间时间很短,没一会儿上课铃声就响起来,学生便如惊弓之鸟纷纷四散开来,速度飞快地跑回教室就怕迟到。 只几分钟的工夫,校园一下又变得空荡。 许江晏摇头失笑,他年少时期也是这样,非常珍惜短暂的下课时间,不过无论玩得有多欢,只要上课铃声一响,他们就跟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样,飞快奔回教室。 他最后来到那条隐蔽的路上,突然想起来,之前和程时予路过这里时,就曾撞见过两个男生接吻。 程时予目不斜视,许江晏却频频回头看,像是不解。 身边人却突然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继续看,在他耳边低声说:“没什么好看的。” 哦,原来那个时候,自己就和同性恋有缘了,许江晏无奈地想着。 校园温热的风吹过他的脸颊,携带着他的回忆飞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