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毙》 第1章 倒数开始 车子驶进铁门那一瞬,雨恰好停了 我隔着车窗数罗马柱——一根、两根、三根……第七根停下。 “以后叫秦叔。”前排的男人回头,声音像钝刀划玻璃。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车门被拉开,雨水混着汽油味灌进来,有人把我抱下。 那是我第一次被成年男人抱,身体悬空的刹那,我本能地勒住他脖子。 他低笑,胸腔震动:“轻点,怕勒死我?”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笑是他惯用的开场白:先给甜,再给钉。 别墅里开着暖气,却凉得像一口井。 女佣排成一排,齐声喊:“小姐好。” 我鞋尖还滴着水,在地毯上晕出深色圆点。 “别换鞋。”他抬手,“踩脏了算我的。”一句话,把“弄脏”的罪名从肇事者转给地板。我当下明白:这里的一切规则,都可以被他一句话改写。 那天晚上,我故意把一整碗罗宋汤洒在桌布中央。猩红色顺着流苏淌到地毯,像一摊延迟的伤口。 他撑着下巴看戏,末了鼓掌:“颜色不错,留着当装饰。” 女佣脸色发白,却不敢动。我低头喝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 第一次体会到“破坏”带来的权力快感,也第一次发现:有人为你的“恶”兜底,那感觉更接近被爱。 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把是铜质玫瑰。推开门,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白衣少女背对观众,正把一只黑猫推下井。签名——Q.L. 我盯着那两个字母,后背渗出细汗 “你画的?”第二天早餐,我佯装随口问。 他切煎蛋,刀尖在蛋黄里停一下:“随手涂鸦。” “为什么推猫?” “想看看它会不会自己爬上来。” 他抬眼,瞳孔里映出我紧缩的倒影,“别紧张,猫有九条命,人也是。” 我在心里纠正:猫有九条,我只有你给的一条。 于是我把那条命紧紧攥在手心,决定先学会不推自己下井。 “养成”从餐桌开始。 他教我切牛排:左手叉、右手刀,手背绷直,像握手术刀。 “切肉先找纹理,逆纹而下,别犹豫。”刀锋划过瓷盘,吱啦一声,我手腕跟着抖 他伸手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我往下一压——肉纤维整齐断裂,露出粉色断面。 “很好,”他呼吸擦过我耳廓,“以后对人也要这么准。” 那天我十二岁,正式上了第一堂“解剖课”。被解剖的不是牛,是我童年。 夜里没有保姆,只有走廊壁灯。三点,我被楼下留声机吵醒。 黑胶放的是《The Sound of Silence》。 我光脚站在栏杆缝隙,看见他独自在客厅打台球。一杆出去,球体相撞,脆响像远处枪声。 他抬头,目光准确接住我:“睡不着?”我点头,却不敢下楼。他招手,像唤一只犹豫的流浪猫。我一步步踩下去,地毯吞掉脚步声,也吞掉退路。 他把球杆递给我:“瞄准七号,黑球。我双手握杆,姿势生涩。 他站在我身后,左手扶我肩,右手覆我手——体温透过棉质睡衣渗进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却只停留在“协助”范围,没有更多逾矩。 球杆推出,黑球落袋。 他低声笑:“进球了,奖励是什么?”我脱口而出:“换我点歌。” “可以,但只能点一首。” 我选了《童年》。他皱眉,像被歌词里的“池塘”“秋千”刺到,却还是把唱片翻过去。 音乐响起,他坐进沙发,长腿交叠,闭目养神。我窝在对面的单人位,偷看灯光在他睫毛上跳舞。 那一刻,我们像一对正常父女,除了谁也没说“晚安”。 月底,学校成绩单寄来。数学 61,语文 59,英语 55。我捏着薄薄一张纸,像捏着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没考好?”他倚在门框,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憋到眼眶发热,硬是没让眼泪掉。 他忽然伸手,抽走成绩单,对折,再对折——撕成四块,扔进壁炉。 火苗窜起,纸灰像黑蝶。 “分数是别人给的标签,”他转头看我“你要自己写标签,然后贴到别人额头。” 说着,他递给我一本全新笔记本,皮质封面烫金字母:Q&R “以后这里,只记你赢的场次。” 我翻开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画了一个对勾——勾的对面,是他模糊的倒影。 那天,我拥有了一本“胜利账本”,也拥有了一个允许我“永远不失败”的监护人。 后来我才懂,这是精神鸦片的初级吸食:先让你忘记失败,再让你害怕失败,最终——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 夜晚 2:47,我偷偷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写下:【今日胜利:没做噩梦。】刚落笔,走廊尽头传来轻微咔哒——他房门关上的声音。 像某种暗号,我心脏跟着骤停一拍。我把本子塞进枕头底,关灯,缩进被窝。 窗外,月亮挂在铁艺栏杆之间,像一枚被卡住的银币。我伸手去够,却只抓到冰冷空气。那时我尚不知道,“胜利”会与“恐惧”长期合谋, 而笔记本的下一页,很快会被另一种红色填满—— 不是墨水,是罗宋汤之后,第一口真正的血。 第2章 社会性死亡 雨像铁帘,一层层砸在集装箱顶。 我被推下车时,鼻腔里灌满柴油、血腥、还有他身上的冷杉香。 “今晚你有一节课。”秦栾撑着黑伞,声音混在雨里,像隔了一层钢板。 我下意识攥紧校服外套——本该在教室上晚自习的时间,却被他带到 7 号码头。 “什么课?” “假死。”两个字,被闪电劈得雪亮。 集装箱缝隙里,躺着一个人。 身量和我相仿,校服、校徽、甚至马尾的长度——都被复制得一丝不苟。 “替身。”秦栾用脚尖拨开那人头发,露出苍白侧脸,“流浪汉,肝癌晚期,自愿换你一条命。” 我喉咙发紧:“换我命做什么?” “让你从世界上消失三个月。” 他俯身,指腹擦过我睫毛, “三个月后,你会以全新身份回来。从此,齐然是死人,你是——” 他顿了顿,像在品尝即将出炉的作品, “我的秦亦卿。” 雨声太大,我听见自己心跳却听不见回答。 “不同意?”他抬手,示意身后保镖。 两名男人立刻按住我肩膀,力道像铁钳。 “教学过程分三步。”他竖起三根手指,像在讲解一道简单算术—— “Step1:让全世界相信尸体是你; Step2:让你相信尸体是你; Step3:让你相信——没有我,你连尸体都做不成。”说完,他递给我一把瑞士军刀。 “划。动脉、静脉,选一个。” 我盯着刀,又盯着地上那具还有呼吸的“替身”。 那人睁开眼,目光空洞,却对我轻轻点头——像在催我:快,给我一刀,让我死得有价值。 我握紧刀,雨把掌心泡得发白。 下一秒,我反手把刀锋对准秦栾胸口——距离仅一寸,被保镖死死扭住手腕。 “胆子不小。”他低笑,握住我发抖的手,强行把刀尖调转,对准替身颈动脉。 “教学失败。” 他话音落,刀锋划过——血喷得极高,像雨里开出一朵赤色烟火。 我尖叫,却被他捂进怀里。 “嘘,别让邻居投诉。” 温热的血沾在他白衬衫,也沾在我睫毛。世界骤然安静,只剩心跳与雨声合奏。 那一晚,我正式学会“死亡”是可控的,只要有人替你按暂停键。 十分钟后,警车鸣笛。 “报警的人”早已安排好——现场完美:女高中生被割喉,凶手在逃,DNA 与学籍系统一致。 我被塞进另一辆货车后备箱,黑暗里,听见自己名字登上警方广播:“死者 Qi Ran,15 岁,生前遭受暴力侵害……” 车启动,我死死咬住手背,把呕吐与哭声一起咽回胃。 车厢缝隙透进路灯,一闪,一闪。像命运在给我打摩斯——可惜,我还不会解读。 只会记住: 从今往后,齐然是尸体,我是凶手,也是被害者,更是唯一证人。 而秦栾,是法官、陪审团、行刑人——同时,我的救命稻草。 货车开到公海码头,换船。浪高两米,我吐得昏天黑地。秦栾站在甲板,点一根烟,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 “难受?” 我趴栏杆,胆汁混着泪水滴进海里。 他伸手,把我湿发别到耳后:“记住这种味道——血、柴油、胆汁,这是自由的第一口空气。” 我嘶哑:“自由?我已经死了!” 他吐烟圈,目光温存得像月光下的狼: “死亡是假,自由是真。三个月后,你会感谢今晚的自己。” 我抬眼,看见远处灯塔一闪—— 像上帝的相机,给地狱里的孩子拍证件照。 船舱底层,他给我一只笔、一本新护照。 姓名栏:Qin Yiqing 出生日期:空白 “自己填。” 我捏着笔,手抖到无法握稳。 “填大一点,”他补充,“成年了,才能签赠与合同。” “赠与?” “把命赠给我,我回赠你世界。” 我低头,在生日栏写下——1999 年 11 月 7 日。 正是我真正的生日。 一笔一划,像在给自己签死亡延期通知。 他把护照合上,轻拍我头顶: “欢迎新生,秦亦卿。” 我闭上眼,听见海浪拍船,像无数手掌在鼓掌——为一场尚未结束的谋杀,也为一场尚未开始的救赎。 第3章 金钱漩涡 十八岁才算成年,可十六岁的我已经坐在赌桌主位。 “小姐,切牌。”荷官低头,声音机械。 我指尖在扑克背面滑过,像摸一块冰——冷得刚好,能让血液流速下降,下降到我足以听见自己心跳,听见对面富商脉搏里的破产前奏。 秦栾站在我侧后,手搭在椅背,温度透过校服衬衫渗进来。 “别急着赢。”他俯身,声音像黑胶唱针擦过旧纹,“先让他以为自己会赢。” 一句话,把“赌”拆成两步:先给希望,再给绝望。 我照做,故意输两把,筹码推出去时,心尖在颤——原来把胜利拱手让人,也是种凌迟。 第三把,我发牌,发给自己一张 A 一张 3,给对面富商两张 K。 我抬眼,看他喉结滚动——那是“以为胜利在望”的生理信号。 我轻声说:“All in.” 筹码小山推中央,灯光打下,像金库被撬开。 富商跟进,手指抖得把牌角捏出弯痕。翻牌瞬间,我补到顺子,他补到空气。 筹码哗啦啦倾斜,像雪崩。 他轰然站起,眼球充血:“作弊!” 我后背瞬间湿透——第一次,被人用“作弊”当刀子指。 下一秒,秦栾伸手,按住我肩胛。 “证明她作弊,”他语调温和,“或者证明你输不起。”声音不高,却把全场压得鸦雀无声。 富商嘴唇哆嗦,最终坐下,签下借条。 我低头,看见自己指尖在桌布投下的影子——像一把刚开刃的镰刀,刀背是秦栾的手,刀刃是我的年龄。 凌晨三点,赌客散尽。 地下排风扇轰鸣,却吹不散烟味与汗味。 我数筹码,手酸到抬不起来。 秦栾递给我一杯热牛奶,杯底沉着两颗白色药片。 “什么?” “褪黑素,怕你睡不着。” 我仰头喝下,甜里带苦。 “今天赢了多少?” “两百三十七万。” “想怎么花?” 我愣住——十六岁,月薪两百三十七万,却连买一支口红都要先申请。 “存你账户。”我答。 他笑,指腹擦过我下眼睑:“不,自己花。第一笔大钱,得自己糟蹋掉,才知道钱只是纸。” 第二天,我把所有钱捐给流浪动物协会。 负责人当场哭成泪人,摄像机围着拍。 新闻标题:《赌场少女天才,一夜赢金全捐慈善》 我成了“道德标杆”,也成了“赌徒深渊”的活招牌。 ——秦栾说的“糟蹋”,原来指社会性消费: 用巨额善意,买更大的关注,再用更大的关注,买更黑的污点。慈善与赌,像黑与红并置,调出暗紫的脏。 污名来得比台风快。学校走廊,同学对我指指点点: “听说她一晚赚两百万,靠发牌。” “她爸是赌棍吧?遗传。” 我抱书低头,肩膀被猛地撞一下,书本散了一地。 撞我的女生笑:“对不起啊,小赌神。” 我弯腰捡书,指尖碰到一张扑克——有人故意丢的,黑桃 A,背面用红笔写: “Junkie Queen” 我把牌攥进掌心,纸角割破皮肤,血珠渗进油墨。 当晚,我回到别墅,把带血的扑克拍在秦栾桌前:“满意了?” 他只看一眼,抽出方巾,拉过我的手, 慢条斯理给伤口打结:“血别浪费,下次涂在唇上,更像赢牌气场。” 我气得发抖,却听见自己心跳—— 砰,砰,砰—— 不是愤怒,是兴奋。 原来被全世界当成怪物,也是一种被看见的快感。而快感,会上瘾。 瘾头升级,是两周后的“私局”。 秦栾带来一位新客人——港城廉政公署高层,姓梁。 梁生表面来查洗钱,实际来输钱。 “让他查,让他输,让他欠。”秦栾三句话定调。 我发牌,梁生连赢三把,笑得眼角堆满褶子。第四把,我让他补到葫芦,却故意给自己同花顺留位。 筹码推到百万,梁生签字的手开始飘。 翻牌,我亮出顺子,他脸色“唰”地灰败。 “梁生,账记我名下,慢慢还。”我轻声说。 他抬眼,恨意与惧怕交织,像看一只披着少女皮的鬼。 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复制秦栾——用对方的“罪”做把柄,用把柄做锁链,用锁链做拥抱。 散局后,我冲回房间,把今晚赢的筹码全倒进浴缸,打开冷水——硬币撞击瓷釉,发出清脆的雨声。 我躺进去,让硬币贴满皮肤,像给自己贴一层人皮面具。水漫过鼻尖,我屏住呼吸,数到 30 秒时,秦栾推门进来,没有拉我,只是蹲在浴缸边,用指尖在水面写下一个单词: “Mine” 我猛地坐起,水花四溅。 “也是我的。”我对他吼,声音嘶哑。 他笑,伸手抹掉我脸上的水与泪: “很好,开始学会分赃——分赃是爱的另一种说法。” 那天是校运会。 我原本报名 400 米,却被教导主任拦下:“秦亦卿,你情况特殊,为了学校形象,别参赛了。” “情况特殊”四个字,像透明胶带封住嘴。 我转身回教室,把号码牌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再嚼——纸浆混着血腥味,咽下去。 当晚,我发高烧,39.4℃。 秦栾守床边,用酒精棉给我擦掌心。 “疼吗?” “不疼,”我盯着天花板,“只是发现——原来世界上有种病,叫‘赢太多了’。” 他俯身,把额头贴在我额头, 温度交叠,像两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成同一块形状。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轻声说: “秦栾,下次让我输一次吧,我想知道输是什么味道。” 他指腹擦过我干裂的唇: “可以,但输的代价,是更狠的赢。” 我懂了他的潜台词: ——输是教学手段,赢才是最终目的; ——道德污名是底漆, 真正的面漆,还没刷上去。 第4章 舞台,观众 别墅地下二层藏着一座微型剧场。 红绒帷幕、镀金浮雕、二十张天鹅绒座椅——像把 1930 年代的老上海搬进了水泥棺材。 我第一次被推开门时,空气里浮着霉味与檀木香,像有人先点了香,又忘了灭尸。 舞台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张扶手椅,椅背用白漆喷着一个大写字母:Q “为什么来这里”我问 秦栾把一本翻烂的《雷雨》扔给我,封面缺了一角,露出鲁侍萍的“萍”字。 “今夜你做一次繁漪好不好。” 我挑眉:“繁漪是后母,周朴园是父亲,也是情人。” 他笑,牙齿在暗灯下发冷光:“恰好。” 我心里“咯噔”一声,却假装专业地翻开扉页。 “先排哪一场?” “第四幕,繁漪跪求周朴园认子。”——那是全剧最血淋淋的伦理崩裂。 我抬眼看他,灯光从头顶打下,在他鼻梁两侧挖出深沟,像提前刻好的法令纹。 那一刻,我明白:这不是排戏,是预演;预演一场尚未被写进剧本的□□指控。 排练开始,没有导演,没有观众, 只有他与我,互为观众、互为导演、互为囚徒。 我跪下去,膝盖磕在木地板,钝痛顺着骨缝往上爬。 “朴园,我只求你认他——”我背台词,声音卡在半空,因为他忽然伸手,掐住我下巴,把接下来的字句全部掐碎。 “不对,繁漪不该求,她该威胁。” 他俯身,呼吸擦过我耳廓,“给你一句新台词——‘你若不认,我就把这层遮羞布撕给全城看!’” 我喉头滚动,却接不住戏, 因为手指触及他腰间——硬物,枪。金属的冷,透过布料渗进我掌心,像提前触到未来的死亡温度。 “继续。”他松开我,退后一步, “把羞耻当投名状,你才演得像。” 我深吸一口气,把新台词吼出来,声音在空剧场撞墙,又弹回我自己耳里—— 陌生、嘶哑、带着血锈味。 那一刻,我正式成为共犯:改写剧本,也改写伦理。 雷雨声是后期配的。 音箱藏在天花板,闪电用智能灯模拟,每闪一次,帷幕就泛一次青白。 排到**,繁漪发疯追索,周朴园反手耳光——他真打。 我眼前炸开金星,嘴角渗出血丝。 “停!”我捂脸,踉跄起身。 他却掐住我后颈,把我压回地面:“戏没停,人就不准停。” 我抬眼,看见他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我——一个惊惧,一个兴奋。兴奋的那个,正快速膨胀。 于是我笑了,带血的牙齿在闪电下露出来:“好啊,继续。” 接下来,我把剧本扔向空中,纸页像白鸽被枪击中,四散。 我即兴开口,开口骂他骂他:“周朴园,你同个仔上床,同个女生仔,你系咪人啊?” (周朴园,你跟儿子上床,跟女儿生仔,你是不是人? 脏字出口,剧场瞬间真空。 他愣了半秒,忽然大笑,笑得弯下腰, “很好,繁漪终于长獠牙。” 他鼓掌,声音在空剧场来回弹跳, 排完已凌晨两点。 我嘴角肿起,他虎口被我咬出血洞。 我们并肩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像刚打完一场网球的对手,汗里带着铁锈,却共享同一瓶水。 “知道为什么选《雷雨》?”他侧头问。 “盗版预告片?” “错,”他伸手指向舞台侧幕,“因为这里可以合法崩溃。” 我顺着他的手,看见帷幕后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少女校服凌乱,嘴角带血, 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刚从井底爬出来的猫浑身滴水,却开始学会舔爪子。 “下周……”他忽然开口,却只将话讲了一半 他停顿,掏出一部微型摄像机,红灯一闪一闪,“未来的你。” 我背脊发凉,却伸手盖住镜头:“未来的我,如果逃得掉,绝不会回看今晚。” 他低笑,把摄像机收进掌心:“那就等逃不掉的时候,再强制重播。” 回程走廊,他走前,我走后。灯感应亮起,又熄灭。 影子被拉长,再折叠,像一条反复咀嚼的橡皮筋。 到房门口,他忽然转身,伸手用拇指抹掉我嘴角血痕,动作温柔得与一小时前的耳光相反。 “晚安,繁漪。” 门关合,我背抵门板, 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来回撞墙—— 不是怕,是发现。发现我竟在期待下周的“公演”,期待再次把伦理撕碎,再拼成新的形状。 床对面,油画里的少女仍在推猫下井, 可这一次,我竟分不清——少女是我,猫也是我,而井口站着的人,今晚第一次,对我伸出的不是手,是一面镜子。 第5章 驯养她/他 留声机还在转,黑胶走到尽头,“嘶——嘶——”像蛇在吐信。 我刚洗完澡,头发滴水,沿着楼梯扶手上楼,忽然被一股力道拽进暗角—— 他的卧室门半掩,走廊灯把我们的影子折成两段: 一段贴在墙上,一段嵌进地毯。 他低声说“想清楚自己是谁了吗?” 我抬眼,看见他领口敞开,锁骨下那道旧疤泛着淡粉—— 去年雷雨夜,我曾把指甲掐进那里,如今它愈合了,却像一条永不褪色的缝线。 “我是繁漪。”我故意答。 他笑,眼底却冷:“繁漪是角色,我要听本名。” “齐然。” “不对。”他俯身,唇贴在我耳廓, “你是我教出来的‘作品’,你是秦亦卿。” 说着,他伸出食指,在我颈侧动脉轻轻画下一个「Q」。 笔尖是体温,纸是皮肤,墨是心跳。 那一秒,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身份,从来不是血缘,却是版权归属。 “Q 代表什么?”我哑声问。 “Queen,”他退半步,打量我,“也是 Question。” 我冷笑:“也许代表 Quit。” 他眸色倏地沉下去,像有人往深海扔了一块铅。 “想 Quit,先回答一个问题——” “问。” “你是我女儿吗?” 血液瞬间冻结,却又在下一刻沸腾。 “不是。” “你是我情人吗?” 指尖掐进掌心,我听见自己声带摩擦出铁锈:“暂时……还不是。” 他点头,似乎满意这个模棱两可。 “那就对了。” “对在哪里?” “对在我们刚好卡在伦理的缝里,” 他抬手,把我湿发别到耳后, “缝里没有名分,只有可能——可能向上是救赎,向下是深渊。而我,喜欢可能。” 话音落下,他忽然打横抱起我—— 不是浪漫公主抱,是展示猎物的抱法: 一只手臂横在我膝弯,另一只扣住我肩胛,脚尖悬空,重心完全被他掌控。三步,他把我放进单人沙发,自己蹲下来,与我对视,高度降到仰望。 “今晚,我们玩一个游戏。” “游戏名?” “‘身份盲盒’。”说着,他从背后拿出五张卡片,一字排开—— 女儿 | 学生 | 情人 | 敌人 | 共犯 “抽一张,”他推到我面前,“抽到谁,就演谁,演到天亮。” 我指尖在“女儿”与“情人”之间徘徊,最终,落在“共犯”上。 他挑眉:“理由?” “共犯可以同时是女儿和情人,也能随时不是。”我仍还是我自己,算半个自由身 他低笑,把其余四张撕碎,纸屑撒进垃圾桶,“答案正确,游戏结束。” 我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他起身,居高临下, “我要的只是你亲口承认——你和我,互为同谋,而非单向受害。” 说着,他抬手,把壁灯调暗,“同谋的第一条义务:共享噩梦。” 灯灭的瞬间,窗外闪电劈下——白墙上一瞬雪亮,我看见我们重叠的影子: 我的额头顶在他锁骨,他的手扣在我后颈,像父女,也像情人,更像押解犯人的警与囚。 光影熄灭,他声音贴着我耳骨:“噩梦开始。”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两名保镖拖进来一个麻袋,袋口扎紧,却在蠕动。 “打开。” 麻袋倒伏,滚出一个中年男人——脸青鼻肿,领口被撕成破布, 我认出他:校教导主任, 上周在升旗台公开通报我“赌博劣迹”的人。 “白天,他让你难堪;夜里,你让他难活。” 秦栾递给我一根高尔夫球杆,“身份盲盒的附加题:共犯,总要一起第一次见血。” 我掌心沁汗,杆柄滑得像蛇。 “可以不挥吗?” “可以,”他耸肩,“但明天你会收到他新拟的开除声明。” 我抬眼,与教导主任对视, 那里面没有哀求,只有看“垃圾”的厌恶。 厌恶点燃了我心里积压多日的火。 我抡杆—— 却打空了 杆头还在颤,我被秦栾从背后圈住,手覆在我手,帮他稳住杆身。 破风声、骨裂声、闷哼声,在同一秒重叠。血溅在我拖鞋边缘,像不小心打翻的指甲油。 “感受到了吗?”他低声问。 “感受什么?” “力量对等的瞬间——你不再只是猎物,也是屠夫。” 我喘气,胸腔像被灌满铅水,却听见自己心跳,前所未有地稳。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我们不一样,因为我有过正常人的生活,因为我还是正常人 男人被拖走,地板留下一道暗红拖痕。秦栾递给我湿巾,像给猫擦爪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细细擦净。 “还觉得自己无辜吗?” 我盯着那道拖痕,忽然笑出声,笑声越滚越大,最后变成干呕。 “这就是裂缝里的‘可能’?” “是。”他抬眼,瞳孔深得像两口井, “向下,是深渊;向上——” “向上是什么?” “也是深渊,但有光。” 说着,他伸手,把我打横抱起,这次不是猎物展示,是公主抱。 三步,走到走廊尽头,他用脚踢开一扇暗门——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居所,里面只放满了我从小到大的照片 就好像是他驯化我的证明,是的,只能是驯化,他无法同化我 他把我放在地毯上,自己单膝蹲下, “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深渊合伙人——也是唯一有资格拉我出深渊的人。” 我抬眼,看见长明灯把两人影子投在墙面,影子头部重叠,身体却呈十字交叉,像一把自我与自我的铰链。 那一刻,我听见心里“咔哒”一声——身份完成互噬。 从此以后, 女儿不女儿,敌人不敌人,共犯却实名注册。 回到房间,天快亮了。我刷牙,刷到牙龈出血,抬头看镜,却发现他倚在门边。目光不是打量,是确认。 “确认什么?”我满嘴泡沫,声音含糊。 “确认你终于不再问我是谁。” 我吐掉泡沫,用水冲净嘴角血迹, 转身,与他四目相对: “对,我不再问——你是谁,取决于我是谁; 我是谁,取决于我们共同做了多少恶。” 他低笑,伸手,把我额前湿发别到耳后, 动作温柔得像给子弹上油。 “晚安,共犯。” “晚安,导演。” 门合上,我爬回床,拉开笔记本——胜利页,写下今日战绩: 【我从没忘记我是谁,我是,齐然】 笔尖停顿,我又加一行小字:“向上是深渊,但我开始带手电筒。” 第6章 暴风雨前夜 从前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失去了父母的普通的孤儿,可是后来一个**裸的真相摆在我的面前 老齐原来是卧底,在港岛回归仪式上,牺牲烈士那一栏他的名字格外鲜艳 那场大火不是意外,可是到底是谁,谁想要抹杀这一切? 比起真相,我更不能接受的是他和母亲都是那样正义的人,而我呢? 7岁那年他们离开我,我尚可以以多行不义必自毙,来自我麻痹安慰,我坐在赌桌上想的是老齐也是这样的人,这样我的罪恶感就会减弱1分 他们说我是赌棍的孩子,我从未有想过反驳,可是现在真相放在我的面前,我好想重回那个时候,我想冲上去揪着他的脖子告诉他:我的父亲是警察,是英雄 可是后来我哑然失笑,因为秦栾已经驯化了,我已经沦为同犯 17 岁的最后一天,我在 7 号别墅的屋顶放了一把火。 火很小,只烧了一棵圣诞树——去年圣诞他叫人从挪威空运来的冷杉。 火光映在泳池水面,像一盘被搅碎的番茄酱。秦栾站在池边,手里拎着两瓶香槟,一瓶开过,一瓶没开。 “生日礼物。”他把没开的那瓶递给我,“气泡到了临界点,不摇也会爆。” 我接过,金属箔纸割破指尖,血珠滚进瓶口,“啵”一声,软木塞自己弹出去, 泡沫喷了他一身,像一场提前庆生的血。 “许愿。”他抬眼,火舌在他瞳孔里跳。 我把瓶口对准火堆:“希望明年的今天,我不再是你的人。” 火光照出他的笑,笑里没带威胁,只有评估:“想逃,也得先学会顶峰抽身。” 我轻声答:“所以我先点火,再灭火,火灭的时候,我就走。” 他点头,像批准一份微不足道的请假单。那一刻,我们都没说“爱”或“恨”, 只说“火”与“走”—— 足够让17岁的我误以为:自由是可以谈判的。 火真灭了,是半小时后的事。 自动洒水系统启动,圣诞树变成焦黑的骨架, 水滴顺着铜铃往下掉,叮——叮——像给尸体做临终计时。我转身回房,脱下被烟熏湿的礼服,换上最普通的T恤牛仔裤, 把护照、黑卡、一张扑克牌(黑桃Q)塞进防水袋,其余所有衣服、首饰、筹码,原封不动摊在床上,像给别墅留一具完整的秦亦卿标本。 当然,我不会天真的以为离开就能结束这一切,所以我要利用他给的资本完成最后的狂欢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礼服裙摆还留着香槟泡沫的干渍,像一张失败的水彩画。 我轻轻带上门,第一次练习“不再回头”。 凌晨 1:47,港城国际机场。 我用新证件「齐然」换登机牌,目的地:洛杉矶。 柜台小姐抬头笑:“留学?” “逃难。”我答,声音轻到只有我自己听见。 登机通道玻璃墙外,一架货机正缓缓倒车, 尾翼上喷着「QL」字样——秦栾的航空物流公司。 我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加快——原来逃的第一个关卡,是他亲手修的跑道。 飞机离地瞬间,失重感攥住胃,我死死抓住扶手,指甲陷进软塑。 舷窗里,港城缩成一块电路板,灯光是焊点,而我刚把自己从焊点上拔下来。 航程 13 小时,我一次都没合眼。 银幕上放《泰坦尼克》,放到 Jack 说 “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时,我低头呕吐。 空少递来温水,我摆手,把黑桃Q从口袋掏出,放在小桌板: ——Q,Queen,也是 Question。 “小姐,需要纸牌吗?”空少问。 “不需要,”我指节摩挲牌面, “只需要答案。” 答案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但我知道:问题不能继续住在他家里。 5洛杉矶落地,海关问话。 “Purpose of visit?” “Transfer student.” “Where’s your guardian?” “Emancipated.” 我吐出这个单词,像吐出一块生铁。 官员抬眼,目光在「Qi Ran」与我的脸上来回扫,最终盖章。 走出航站楼,凌晨五点,加州天空是一种被漂洗过的灰蓝,像有人把黑夜扔进漂白剂。 我打车,去提前租好的单身公寓—— 钥匙藏在信箱顶层,上面贴着一张便签:“Wee to the land of starting over.” 我捏着钥匙,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街头撞墙,又弹回来,像给自由配的第一支回声。 公寓里只有一张床垫、一台二手咖啡机。 我冲了人生第一杯美式,苦得皱眉, 却把整杯灌下去—— 苦是自由的味道,我告诉自己。 打开手机,抽出SIM卡,掰成两半,扔进马桶,冲水。 水流漩涡出现的刹那,我眼前闪过秦栾的脸:他站在泳池边,全身泡沫,说“顶峰抽身”。 我低头,对着漩涡轻声答:“我已经抽了,你别追。” 按下冲水键,那张脸被水流撕碎,第一次真正消失。 三个月后,国际中学期中考试周。 这一学期我选了心理学课外研究, 第一次课堂测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核心症状” 我写下: 1. 侵入性回忆 2. 持续性回避 3. 认知与情绪的负性改变 写完第三条,笔芯突然断水,像有人从远处掐住我的笔——那瞬间,我明白: 自由不是一次性放假,是终身补习。 而秦栾,是我永远要补的那门必修课。 我把断笔扔进垃圾桶,抬头看窗外: 洛杉矶午后的阳光像一桶稀释′的蜂蜜,把棕榈树拉成长长的影子。 我深呼吸,在试卷底部加一行小字: “PTSD 的第四症状——学会带着火迹继续跑。” 交卷那一刻,我正式给自己签发毕业证书,也给自己预订了下一场重逢——不是与他,而是与被他养大的那只影子。 第7章 生活和活着 凌晨五点,洛杉矶的天像被洗衣机漂过,灰里透着钴蓝。 我拎着便利店塑料袋——速食面、威士忌、一罐维生素, 推开公寓消防门,天台的风立刻把 T 恤吹成帆。 东边天际线忽然炸开一条金缝,太阳像被撬开的汽水瓶盖,“嘭”一声弹出来。 我抬手挡光,指缝透过的光斑落在脸上,烫得让我想起港城泳池边的探照灯。 原来自由也有刺眼的亮度。 第一次意识到“逃跑成功”是在机场大巴上。 司机放电台,主持人用快活的语调说:“Happy escape-day to someone out there!” 我心脏猛地漏一拍——像有人隔着太平洋喊我名字。 可下一秒,广告音乐响起,我才明白:那只是商家促销词。 全世界都在鼓励逃跑,没人问你逃去哪。 学校给我安排了“过渡宿舍”,四人间,室友们养猫、抽大麻、凌晨三点做爆米花。 我躲在床帘里,把黑桃 Q 贴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对面抄满 PTSD 诊断标准。 写完第三条“持续性回避”,笔芯突然断墨, 我盯着那一道干涸的墨迹,耳边却响起港式粤语: “切肉先找纹理,逆纹而下,别犹豫。” ——是秦栾在别墅教我切牛排的声音。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像合上一口棺材。 原来声音也会偷渡。 为了给自己一点活下去的希望,我开始找事情做,公寓的窗台上被窝栽满了小番茄和香菜,他们像我一样日复一日的等待太阳 后来住到宿舍里,我开始到附近的餐馆做兼职,我的同学们都很好奇为什么我明明不缺钱也要做这些 或许是因为我还是不能冷静的面对关于他的一切,我需要他的资本,却不能直面消耗他资本的自己 而这样普通庸俗的生活好像才回到我人生原本的轨迹 真正救我的是图书馆。国际中学的图书馆 24 小时开放,暖气过足,窗外棕榈树影像被拉长的皮影。 我霸占最角落的独立座,把心理学教材垒成墙,墙里再摆一只纸杯咖啡——苦得跟港城别墅的醒酒茶一模一样。 读到“创伤性共生”概念时, 我笔尖一顿,在页边写下: 「Traumatic bonding = 把加害者当氧气面罩。」 写完,我抬头看窗——玻璃映出我的脸,和远处书架缝隙里一双男生的眼睛。 他对我点头,递来一张折成小船的纸条: “Need a study buddy?” 我愣了两秒,把纸条夹进书里,没回,也没扔。 那是第一次,有人用“平等”方式靠近我,不带筹码,不带枪。 感恩节学校关门,宿舍空荡。我被迫回到公寓 我抱膝坐在天台,看远处高速公路车灯连成橘色 river。 风太冷,我开了一罐超市买的威士忌——一口下去,像吞下一串火柴,从喉管一直烧到胃。 烧到第三口,眼前忽然出现幻觉:秦栾站在对面楼顶,背手,俯视我。 我猛地站起,大喊:“Fuck off!” 声音被风撕碎,再睁眼,楼顶空无一人。可我还是把剩下的酒全倒进花盆,我怕自己喝醉后,会主动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转身下楼时,太阳刚好升起——洛杉矶的凌晨五点,像被熨斗烫过的金箔,把我影子拉得细长,却不再有人站在影子尽头。 期中考试放榜,我考了 A。 老师写评语: “Your understanding of PTSD is personal and precise.” 我盯着 precise 这个词,忽然笑出眼泪。 放学路上,我给自己买了一束向日葵,花店女孩说:“Sunflowers always turn to the light.” 我点头,把花放到面前仔细端详,回到公寓,我把向日葵插进空威士忌瓶,放在窗台,对面正是那棵每天掉椰子的棕榈。 椰子砸地,“咚”一声,像有人在楼下敲门又像心跳—— 不属于我,却提醒我:还活着。 夜里 2:47,我再次被雷声吵醒。 洛杉矶很少下雨,一旦下就像天被撕出口子。 我赤脚踩在地上,发现地板积了一层水—— 椰子砸穿屋顶,雨漏进来。 我手忙脚乱拿盆接水,却听到“咔哒”一声,门被风推开。 走廊灯闪两下,灭了。 黑暗里,只有雨水反光,像一面移动的镜子。 我抬头,看见镜子里站着十七岁的自己:校服湿透,颈侧画着「Q」, 手里握着一把塑料餐刀——那是道具。 我们对视三秒,同时抬手,把刀横到颈侧。 我却先一步笑场:“塑料的,割不出血。” 镜子里的我也笑,然后把刀一转,刀尖对准我背后的虚空—— 那里,本应站着秦栾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 我长舒一口气, 转身,把漏雨的盆摆正,又把向日葵移到不漏雨的那端。 雨声里,我轻声对自己说:“欢迎到洛杉矶,请把噩梦翻译成课程表,把雷暴翻译成闹钟。” 天边闪过一道闪电,像谁在太平洋对岸,掐断了一支烟。 第8章 乌云密布 感恩节假期,Santa Monica 步行街灯火通明。 几个同班的女孩儿拉着我一起在街上漫步,实际上我们只是在寻找一家合适的酒吧。 街上很多人穿着不同的服装,拿着背景板,5美刀一张照片即拍即冲,很多小孩儿都喜欢这个 人流过大导致我们几个被慢慢冲散,我仍然感觉无所谓,独自走在街头 忽然听见远处钟楼敲第七下,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人群像潮水自动分开,他从光里走出来。 秦栾。 黑色风衣,领口立到下颌,袖口沾着机舱冷气。 距离十米,我心脏先一步停拍,随后以「顺子」节奏狂砸肋骨——A-2-3-4-5,同花顺,全杀。 我第一反应是「逃」。 一不小心踢到了身边,那个穿着吸血鬼服装NPC的血浆道具 红色飞溅,像给舞台开场的信号。 我转身钻进人墙,白色的长裙飘逸,像一面投降旗。 可刚跑两步,后颈一紧—— 不是手,是声音。 “齐然。” 他只用两个音节,就把我钉在原地。 我回头,游客流仍在动,却自动以我们为中心,空出直径三米的圆。 像谁按了暂停键,把世界调成静音模式。 他走近,一步,两步,在第三步时张开双臂—— 掌心向上,袖口滑落,露出腕骨与那道旧疤。 这是一个邀请式拥抱,不带强制,只带「请君入瓮」的温度。 或许他笃定着我仍然离不开他 我喉咙发干,脚底血浆黏成红毯, 人群开始鼓掌——他们以为这是即兴街头剧: 「吸血鬼少女与远东绅士的圣诞重逢」 我永远逃不开的吧 掌声像浪,把我和他推向彼此。 我抬脚,一步,两步,踏入那个怀抱。 37℃,恰好是港城泳池的水温,也是人体正常体温的极限。 他手臂收紧,却不是以往那种“箍”,而是「确认」——确认我仍完整,确认我仍可被感知。 拥抱持续七秒。 第七秒,他下巴搁在我发旋,轻声说:“很久不见,过得不错?” 我猛地抬头,鼻尖撞上他锁骨,疼得眼冒金星,却笑出声:“你怎么一眼就确定是我?” “只有你会在这样一个气氛隆重的节日里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裙,或许是因为你没有足够的资金” 我嘴角抽搐,原来逃了 11 个月,仍被他一眼拆台。 可下一秒,他低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补一句: “Also, I’ve been watching the picture of your for three weeks.” 我愣住,原来观众一直在线,只是没付费。 他松开我,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 A4 纸—— 港城国际机场往返登机牌,姓名栏:Qin Yiqing 航班:今晚 23:55,LAX → HKG 我抬眼:“什么意思?” “回家。” “我没有家。” “那就回战场。” 他把登机牌塞进我掌心,指尖故意擦过我腕动脉,像测心跳,也像测谎言。 我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却听见自己说:“不。” 声音沙哑,却完整。他眉梢微挑,第一次,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 我后退一步,像给这场重逢手动剪片。 “秦栾,你听清楚——我已经申请了美国的医科大学” 我深吸一口气,把登机牌对折,再对折,当着他的面,撕成四瓣,抬手,让碎片飘进血浆里。 “我在这里,有工作、有 GPA、有房租账单,我不再是你座下的筹码。” 掌声停了,游客嗅到火药味,开始散去。风掠过,卷起登机牌碎片,有一片落在他鞋尖,像雪,也像纸钱。 他垂眸,看那片纸,眼底情绪被长睫挡得严实,只露出一点极浅的笑纹: “很好。” “很好?” “会撕票,才算成年。” 说着,他抬手,不是挥拳,也不是摸头,而是鼓掌——缓慢、三下,像给毕业生颁学位证书。 “接下来,换我追你——合法速度,零筹码。” 我愣住,这比直接绑我回港更可怕。 “追”意味着长期在线,意味着我的日常将被重新编码,意味着自由试用期结束。 我转身就跑,白裙的一角被他撕裂,像一条被脱掉的旧皮。 跑出一百米,我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插风衣口袋,背对霓虹,面朝我,像目送,也像瞄准。 我胸口炸开一股莫名的热流,不是怕,是被挑战的兴奋—— 血管里那口被他养大的毒,在 37℃的拥抱里,全面复活。 回到公寓,我反锁门,背抵门板滑坐。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纽扣——他风衣袖口最后一粒,不知何时被我扯下。 金属扣面刻着极小字母:Q.L. 我指腹摩挲那两道刻痕,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荡房间来回弹跳。 我把纽扣穿进银链,挂到脖子,不是纪念,是战书。 镜子里,我锁骨上方闪着一点冷光,像给未来留的定位器。 我对镜举杯,杯里是威士忌,敬窗外那片太平洋: “秦栾,游戏换代币了——这一次,输家先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