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天成》 第1章 两害取其轻 三月,春意浓浓,洛阳牡丹园,明阳公主的赏花宴。 苏落独自一人坐在席上,指尖在桌上百无聊赖的轻点。 三三两两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不远处的贵女们,或打量她的穿着,或一见是她便眼露疑惑,紧着便和身边人折扇耳语上几句,随即便冲她丢下一个揶揄的笑,或一个不屑的目光。 苏落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说些什么。无非就是她乃商贾之女,本不该出现在明阳公主的宾客名单上。 可她们嫌她碍眼又如何,这牡丹园就是她名下产业,她是这牡丹园的主人,明阳公主要在她院中举办宴会,怎么可能不请她? 她懒得和这些官宦贵女们打交道,一个人坐在席上,品茗,赏花,好不自在。 苏落随手折一朵洛阳红插在鬓间,一年里,她最喜欢洛阳的三月,因为这个月,托陛下迁居洛阳的福,苏家产业赚到银子,是年节的三倍。 苏落平日里的衣裳首饰都是精心挑选的,饶是今日不想引人注目,随便穿了一套,也比那些贵女身上的惹眼。 暖融融的阳光打在她身上,散发出浅浅的浮光,美轮美奂,让那张本就漂亮的脸,连花王也为之失色。 三两成群游园赏花的小姐们,看到这一幕,心里泛起了酸。便有一位身着绿衣的少女开口道:“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洛阳红,苏姑娘却把它折在鬓间,不觉得有些可惜了吗?” 苏落不认识这位绿衣小姐,但这也不妨碍她开口:“有花堪折直须折罢了。” 绿衣小姐骤然靠近,苏落只感觉一股浓艳的熏香袭来,直往她鼻子钻,苏落皱了皱眉头,随意道:“小姐若是喜欢,也可折两枝回去。”反正不折过两天也败了,怪可惜的。 绿衣小姐啧了一声,随即道:“毕竟是公主的赏花宴,你这般折人花枝,若是主人不乐意,岂非折了公主面子?到叫人以为公主结识的都是些粗鄙之人。” 苏落:…… 还真是。 苏落不想跟这位小姐起冲突。毕竟她今日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拉仇恨的,不能打顾客的脸。 然而,还没等苏落开口,那绿衣小姐便一脸嫌弃的扭着腰去了,仿佛她过来就是为了说这句教训的话似的。 苏落心中暗道一声奇怪,却并未把绿衣小姐这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放在心上,因为这个小插曲,待苏落回席,赏花宴已进入了主题,然而设宴的主人,明阳公主却不见了人影。 苏落落座,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忽听不远处席上,一群贵女说起了闲话,苏落便听了一耳朵。 这一听,倒还真让她听到了劲爆的。 “楚世子竟如此荒唐?那可是白马寺,他怎么敢的!” “我家嬷嬷陪母亲上香时,亲眼所见他与那女子搂搂抱抱,还能有假?” 皇家寺庙也敢乱来!苏落冷嗤,不愧是京都出了名的纨绔。苏落想起那纨绔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流氓样,暗骂一声晦气。 不知这混账这次又干了什么缺德事? 其他小姐也好奇:“忠勇侯夫人一向对楚世子宽松,为何要把女子放在寺庙,莫不是霸占哪家的良家女子,怕侯夫人发现,这才偷偷藏在寺庙?” 苏落闻言拧起了眉,有些不信。虽说这纨绔行事一向荒唐,但也左不过是一些斗鸡走狗摸摸花魁姑娘小手的事。欺男霸女之类的恶棍行径,可从未听过。 忠勇侯府世代为将,虽然到楚升这里彻底长歪,大家也不过唏嘘一句楚家家门不幸,生出了这么个浪荡玩意。 但浪荡归浪荡,楚升从未以欺负百姓为乐,甚至对商户小贩出手很是大方,所以他的名声虽然在贵族里是反面教材,但在百姓里,名声却没那么差,大家伙甚至对总是出手阔绰的他很是欢迎。 毕竟,谁不喜欢银子呢。 “楚世子虽风流浪荡,但绝不会行那等恶霸事!”显然楚升名声虽不好,也不至于人人喊打,也有帮楚世子说话的小姐:“凭楚世子的美貌,若想玩弄个女子,只需勾勾手,便有无数女子蜂拥而至,哪里需要霸占?” 结果却被一群小姐群起嘲讽: “一个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眼皮子多浅才会看上他啊。” “就是,他一个荒唐浪荡的纨绔,除非哪家小姐眼瞎!” “是啊,光貌美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 听了满耳朵闲话的苏落点点头,表示认同。 “太子殿下到——”恰在此时,一声高喝打断了众女子的碎语浅谈,大家皆是一惊,手忙脚乱的整理衣裙。 八卦正听到兴处的苏落闻言,骤然蹙眉,太子?他怎么来了? 众女子亦同样疑惑,但皆已起身,恭敬屈膝行礼。 太子一身锦衣华服,头戴太子冠冕,衣着庄重,似是刚从什么要紧场合回来,他笑着让众女平身,声音温润如玉,一派君子谦谦的宽和:“叨扰众位小姐赏花,是本宫失礼了。” 而后对明阳公主道:“姑母陪小姐们饮宴吧,找个人带我们过去便好。” 众人这才看到他身侧还有一人,被小太监背着,宛如死狗。 那“死狗”一身花哨的明蓝锦袍,烂泥般被人架在背上,低垂的头让人看不清脸,隐有断断续续的呢喃落入耳中,一副醉酒之态。 明阳公主听完太子的话,似有犹豫,太子温润笑容不变,眼神似是无意的掠过苏落。 这一眼,莫名让苏落后颈起了凉意,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耳边却又响起了压抑着兴奋的低语。 “太子殿下方才是往我们这里看吧?” “好像是的!” “太子殿下斯文俊秀,温润如玉,地位尊贵,这样优秀的男子,就算在他身边做个妾,想来也尊贵舒心。” …… 苏落:…… 大可不必。 苏落低垂着的眼飞快地划过一丝厌恶。斯文俊秀是真,至于温润如玉就算了吧。装谁不会啊。 苏落想起半年前,太子夜访苏宅,想要得她垂青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落儿,你是见惯了自由的鸟儿,我又怎忍心折了你的翅膀,把你锁在深宫呢?” 所以,他给她权势,给她自由的方式,就是让她做一个一辈子都见不得光的外室。 如此吃人不吐骨头的话,他都能说的如此动听,装个贤良方正的名声,还不是手到擒来? 苏落不知道这人今日到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有些心疼那只被太监背着,当做挡箭牌的倒霉蛋…咦? 说倒霉蛋,倒霉蛋就动了,或许是垂着头不舒服,他换了个姿势,靠在了小太监肩上,于是,这一动作,露出了脸,苏落当即便听身后低语议论。 “嘶——这是谁家的少年郎!这长的…长得也忒罪孽了!”同样看到这一幕的小姐们,低声激动道:“我还从未见过好看到这个份上的小郎君!” 方才被群嘲的小姐见此却爽快的笑了,不紧不慢的开口,声如惊雷,羞红了一群“眼皮子浅”的少女面:“这位便是楚世子。” 一张醉颜杀尽百花的妖孽郎君,连温润如玉的太子都沦为了他的陪衬……拥有这样一张脸的人,竟然是那个斗鸡走狗,风流浪荡的大纨绔楚升。 众小姐纷纷扼腕叹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她们今日可真是见到活的了! 若日日对着这么一张脸,就算他做了再混账的事,也很难不原谅罢?众小姐纷纷痴迷的想。 太子感受着众小姐看旁侧男子的目光,温声解释:“本宫方才于白马寺祭奠母妃,恰遇世子醉酒,便打算送其回家,怎知路上却坏了马车,只好来姑母这里,先找个能让楚世子休息的地方。” 众女闻言了然,看向楚升的眼,痴迷转为了嫌弃。苏落却在腹诽,那马车坏的不是时候,她当真不想见这太子。 明阳公主闻言,转头看向苏落问道:“苏小姐这园子里,可有供两人歇息的地方?” 众女这才知道,原来这园子是苏落的私产,心中又是一阵泛酸,难怪明阳公主给这商贾女下帖子。 苏落笑着点头:“自是有,二位随我来。”说着苏落转身带路,太子带着楚世子跟上。 众女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对楚升一阵鄙夷的同时,对太子殿下愈发有好感。 太子殿下果然是守礼克己之人,怕楚世子一人唐突,对众位小姐名声有损,所以才与楚世子同行。这样的男子才是女子可以依托的极好人选啊。 更有胆大的小姐低叹出声:“宁为太子妾,不做世子妻。”众位小姐深以为然。 这些小姐心里的想法,苏落自然不知,若是知晓,她定会笑她们眼瞎。 她送两人到客房的路上,随着人越来越少,太子看她的目光便越来越肆无忌惮,苏落浑身不适,只想赶紧把人带到地方,然后抓紧离开。 所幸太子只是目光放肆,言行举止并无不妥,苏落只好当作没有察觉,直到送太子进了客房,笑着关心她:“苏姑娘走了一路,可有乏累,不如进来歇歇再走?” 大周虽然男女大防并不严重,但男子邀请女子进房小歇,也是轻薄不妥。 且太子想让她做外室的提议在前,她又怎不防备?当即拒绝:“多谢太子好意,民女不累,殿下好生歇着,民女就不打扰殿下了。” 太子竟是没再坚持,挑挑眉道:“也好。”随后便让随行的小太监关了房门。好似方才的话,只是随口一问。 苏落看着紧闭的房门,彻底放下心来,松了口气,往回走去。 谁想没走几步,她忽觉身体中,一阵疲乏燥热席卷而来,烧得她口干舌燥,连视物都有些模糊起来。 苏落想折身去主院小憩一会,怎知腿忽地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上,还好陪侍的小丫鬟扶住了她。 “小姐,你的脸好红。”丫鬟福子叹道。 苏落摸摸脸,只觉一片滚烫,心浮气躁间,连腿脚也软塌塌的不听使唤。甚至心间,腾起一股怪异的渴望,是对另一种性别的需要。 苏落心中大骇,暗道不好。她隐隐意识到什么,却又觉得十分荒谬。 这是她的园子,到处都是她家的奴才,竟然有人不知不觉地给她下了药! “福子,快带我离开。”不论此事是不是和太子有关,她也不能和他扯上关系。 福子见自家姑娘身子不适,神色慌张,立马扶着苏落,二人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眼看着就要走出长廊,拐过旁边的小花园就能回到自己住处。 然而就在这时,太子随侍忽然出现,拦在她的面前,一副关怀的模样:“哎呀,苏小姐这是怎么了?快快,小的扶您去歇一下。” 话说的客气,却一掌拍晕了苏落身边的福子,半扶半强制地带着苏落便往太子房间的方向而去。 随着小太监的靠近,一股浓艳薰香充斥进苏落的口鼻,那味道和之前绿衣小姐身上一模一样。电光火石间,苏落什么都明白了,什么入寺祭母,纨绔醉酒,都是太子为了驯服她,密密编织的一张网! 苏落忽地想起,那日太子被她拒绝后的话,他说:本宫从来不逼迫女人。 苏落咬牙切齿,好一个不逼! 她眼下这种情况,根本无法挣脱这强壮的随侍,想到自此以后成为他的玩物,苏落一口银牙都要咬碎。 太子房门近在眼前,苏落不再挣扎,一副任命的模样,那太监见此,手上的力道也稍稍松了些,谁知,下一刻在路过楚世子房门的那瞬,苏落用尽力气,身子重重往门上一侧,一下就撞进了楚世子的门内。 那随侍完全没料到苏落会有这么一出,一个没抓紧,就让苏落泥鳅般从他手里溜了出去。 苏落进了门,趁那随侍还没反应过来,立马关上房门,并上了锁。 一端是劫财又劫色的狠毒太子,一端是贪财好色的纨绔世子,好歹睡个好看且没威胁的! 第2章 翻脸不认人 苏落跌坐在门后,娇喘吁吁,那浓艳薰香里不知有什么古怪,苏落只觉得方才这一遭使力,身子如燎原般,烧的愈发厉害,唇齿间抑制不住,难受的溢出了轻.吟。 那靡丽的娇.吟柔媚婉转,苏落自己听到都吓了一跳,臊红了耳朵,她咬紧了下唇,不让那声音溢出,却效果甚微,只好拼命掐自己的大腿.根.儿,让自己清醒些,好歹让自己的身子,不至于太过被动。 恰于此时,楚升迷迷糊糊的醒来。他今日原只是薄醉,若非受了那碗加了蒙汗药的敬茶,他断不会上了太子的马车。 好一个太子,下三滥的药竟用的如此顺手,若非他借着喷嚏吐了大半,这么重的药量,只怕会睡到明日。 楚升揉着额角缓缓起身,耳边莺声燕语过,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明,却见一美人兮,衣衫散乱,娇喘于室。 楚升心中一凛,定眼瞧去,只见那女子一张羞红芙蓉面,香汗津津,贝齿轻咬红唇,眼角带勾的瑞凤眼切切望来,带着欲语还休的娇软雍贵,纤浓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惹人怜爱。 好一个勾人的绝色妖精!楚升只看一眼,便连忙收回了视线——他喝了酒,面对如此倾国倾城的美人勾引,他怕自己把持不住。 虽然楚升是青楼瓦舍的常客,左不过是捧个花魁,听个曲什么的,跟姑娘春风一度这样的事,却是从来都没有的,倒不是他洁身自好,而是怕……楚升想起头一回入青楼时,看到的那些让他震撼终生的画面,方才还被大美人那一眼勾的酥麻的心,如被浇了一盆冷水,透心的凉。 更何况这女子还是太子安排的!就更需慎重。 楚升再度看向那女子,饶是美人沉鱼落雁倾城之貌,此刻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只剩戒备,戒备这是太子下的套……只是这美人,怎的越看越熟悉呢? 楚升摇摇头,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些,边拧着眉向那衣衫散乱,脸颊坨红的女子走去,却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谨慎的停下。——虽然可能是套,但他也好奇这女子身份。 随着靠近,他也看清了这女子的容貌,楚升一拍折扇,乐了!他惊讶道:“啊这…苏小姐,别来无恙啊。” 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她! 楚升的这声别来无恙,却让苏落觉得阴阳怪气的很。她现下如此狼狈,哪里看起来无恙了? 但如今形势比人强,苏落只得咬着牙,低下头道了句“久违。” 楚升还真没有阴阳她的意思,自那日调戏苏美人吃了好大的瘪后,他就对这只小辣椒敬而远之了,这声久不见君的问候,不过是因为过于惊讶之下,只顾寒暄,却没顾虑美人当下处境的快言快语罢了。 楚升话落见美人又难看了几分的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让美人误会了。 他尴尬的摸摸鼻子,苏美人原本就对他不喜,这句话,只怕会让美人更加厌烦自己了。 可若解释,怕会有欲盖弥彰之嫌,越描越黑了。于是,略略思索后,楚升决定转移话题:“苏小姐怎会在此?” 苏小姐这幅模样,明显是被人下了药。 楚升认出闯进他房门的人是苏落后,到没怀疑苏落知他在此,故意投怀送抱,只觉得她应该也是同自己一样,被人算计,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才会避到他房里。 苏落:…… 苏落沉默。她总不能告诉他,我来找楚世子解药罢?虽然她却有此意。 苏落垂下眼睑,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道谨慎的明蓝衣角,陇于袖袍的手指缓缓收紧,努力控制住想要拉住他的欲.望。 她原以为,楚升对她早有色心,见到她这幅薄醉之态,定会趁人之危,趁机轻薄……她推开楚世子房门的那一刻,就做好了给他轻薄的准备,权当被狗啃了! 谁知,到是她小瞧了他…也不是!他这种青楼瓦舍的常客,说不定这厮便是欲退还进,没得让她求他,还要感激涕零,上赶着求他负责娶她。哼,真是好险恶的用心,差点被他给骗了。 苏落被楚升的这招“欲退还进”,不按套路出牌弄的进退两难。 她倒是还想扛一扛,但身子因薰香强劲的药力,撑到现在已是极限,在楚升缓缓向她走来之时,她的心,随着他靠近的脚步便如猫爪般难耐,而这纨绔却在此时,还在欺负她,真真是混蛋之极。 复又想起曾经他轻浮求.爱被她狠狠拒绝,如今她却要上赶着求他怜惜……两厢难堪下,苏落终是没能忍住这份委屈,泪盈于睫,如珍珠般串串从双颊落下。 苏落虽从小跟着爹爹见多了商场险恶,尔虞我诈,可她再坚强冷静,也不过是个及笄没几日的小姑娘。被人下药本就难堪,还要她求着人要,若是那些个清高娇弱的官家小姐,只怕早已溃不受辱,一头撞死了。 楚升看到美人落泪,却是急了,也顾不得谨慎不谨慎了,连忙上前告罪。 他一揖到底,连揖好几回,摆出了拜姑奶奶般的架势,视线却本分的很,头都恨不得埋进胸口,端的是诚恳又真诚。 他最怕女人哭,更别提哭的人还是苏落,那个让他第一次有心如鹿撞般感觉的女子。当下只觉得若是能哄好这位姑奶奶,莫说是作揖,就算是跪下叫…姐姐,也无不可。——反正又没人看见。 随着楚升夸张的动作,清冽好闻的香气传到苏落鼻尖,似木槿,似雪松,给过分灼热滚烫的呼吸带来一丝清凉。 苏落看着他因着急,额头滚出来的点点汗珠,轻唔一声,或许是染了药的缘故,她突然觉得,这纨绔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趁着这个台阶在,苏落顺势又滚出几串泪来,白皙纤细的指探向那片近在眼前的明蓝衣角,她娇娇弱弱的抬头,仰视着那个比妖孽还要好看三分的男子,小可怜般糯着哭腔开口:“呜…你帮我…呜呜…才原谅你。” “?!”楚升桃花眼霎时瞪成了铜铃。 他震惊的看着苏落,想从那双靡艳緋緋的凤眼中看到调戏逗弄,可是没有,那双看似娇怯的星眸深处,是难堪,无奈与决绝。是啊,她再不羁也是在富贵乡里,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又怎会像青楼瓦舍里的那些轻浮人,拿床事调笑呢? 楚升往日里总是轻浮含笑的桃花眸,染上凝重。 苏美人如此厌他,若不是被逼到绝境,断不会对他提出如此要求,当下也有几分明白,她方才为何而泣。 她不愿要他,却还要求他要她。 楚升垂下了眸,遮住眼中的情绪,垂于双侧的手收紧,渐握成拳。然而,却在下一瞬,在苏落抬起双臂时,毫不犹豫的弯身,抱起了她,向榻上走去。 少女入怀,轻盈的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如火般的灼烫,烧的他呼吸不畅,颈间喉结躁动的蹦跳,他避开视线,一眼都不敢瞧,但少女香甜的熏香袅袅,沁入鼻尖,和着清幽绵软的女儿香。 楚升放下了少女时,身子僵硬的如一尊雕像,体温却如苏落般,不正常的滚烫。 苏落此刻却顾不上想,楚升这过于青涩稚嫩的反应,她早已自顾不暇。楚升乖一些也好,她便不用再对他客气了……不过,为了达成一些自己想要的事,装还是需装一下的。 苏落:“呜……你不许看。” 楚升:“好,不看。” “嘶喇——”裙摆撕裂成绫,遮住了昳丽的双眸。 苏落:“呜呜…也不许摸。” 楚升:“……不摸。” 织锦缎带从劲瘦腰间扯下,结于背后双腕。 苏落:“呜…你太高了。” 楚升:“……你莫要太过分。” 苏落:“呜呜呜——” 楚升:“你…莫哭。” 终是双膝沉于榻上,黑发如墨洇下,遮住了帐中春色。 许久,一阵窸窸窣窣后,苏落拉开床帐,下榻穿鞋,身子还疼着,她神情却是神清气爽。 苏落看一眼榻上,有些心虚的垂下头,借着喝水的动嘴缓解心里的负罪感。 苏落在穿好衣服后,就摘下了他的长绫,解开了他的缎带,但不知道是因为捆他太久,还是他皮肉太嫩,那双腕缎带勒出的痕迹通红,颇有些触目惊心。 饶是苏落不喜楚升,此刻也生出些愧疚来。不论如何,人家总是帮了她,她却还这样那样的对他,甚至还弄伤了他,确实有些过分了。 她偷瞥一眼榻上的楚升,见他双目微阖,一副不愿再搭理她的样子。 苏落见此,心中愧疚愈甚,但让她就此事道歉,她却又张不开这张嘴。可,就这么离开…… 她如此“欺负”他,万一他恼羞成怒,把此事说出去可怎么办?楚升一向视名声于无物,她可还是要脸的。 于是,苏落决定给这纨绔一些好处,算是补偿,也算是安抚。 苏落取出荷包,捏出一叠银票,她看着眼尾潮红的美男子,气定神闲的开口,道:“忘掉今晚,楚世子一年的赌资,我包了。” 第3章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翻脸不认人,楚升今日可算是见到活的了!他气了个倒仰,也顾不上心中方才涌过的各种情绪,当即勾着薄唇,似笑非笑的讽道:“苏小姐不愧为洛阳首富的独女,真是大方。” 苏落挑挑眉,浑不在意他的语气,姿态摆的很低,她方才那般对他,他有怨气也是应该的:“这八千两,还望世子爷笑纳。” 话罢,把银票放在他枕边,又哄道:“楚世子帮民女,民女无以为报,只能送些俗气的黄白之物。不过世子放心,小女并非不懂事之人,绝不会因为此事就对世子爷起攀附之心,今夜过后,小女也会忘掉此事,权当此事没发生过,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楚升看着床榻上的银票,眼尾的薄红渐褪。她话说的委婉,无非透露出两个意思,她要用钱买他封口,她日后不想和他有任何纠缠。 楚升坐起身,斜眼瞥着她,微哑的磁音冷淡下来:“你倒是识时务。” 苏落谦虚:“这是应该的。” 谁知,这话说完,却换的他一声冷哼。苏落偷偷抬头看去,却见方才还面带愉色的纨绔,妖孽般的俊俏面容,黑成了罗刹。 苏落一头雾水,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楚升看着那双懵懂的凤眸,只觉心中一堵,他闭眼压下那团火气,再睁开眼时,风流的桃花眼勾起笑意,他捏起那叠银票,揣进怀里,轻浮浪荡的笑了:“既如此,苏小姐的这份好意,小爷便收下了。” 苏落的视线随着那只修长如竹的手而动,他揣钱的动作,修剪整齐的指甲掠过他平坦流畅的胸.口,散发着莹润细密的光泽,或许是他身体太过白皙,苏落视线稍稍游移后,又看到了他喉结处那粒显眼的殷红小痣,她想起,方才在榻上时,他喉结滚动时,那粒小痣的靡色……听到楚升的声音,苏落连忙垂下了眸,耳尖粉色渐浓。 楚升下榻,看着头几乎埋到胸口的苏姑娘,薄唇微抿,低声道:“放心,银货两讫的道理,本世子懂。” 听楚升这般说,苏落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松下,她恭声谢道:“多谢楚世子体恤,民女感激不尽。” 苏落轻瞥一眼面色沉沉的楚升,总觉得有些怪异,他板着黑脸却一副好说话的模样,竟让苏落有种她是轻薄良家女后,砸钱平事的负心汉……真是见了鬼了! 苏落摇摇头,压下这股滑稽的怪异感。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子,哪里良家了?她心中暗笑自己多想。 苏落道谢后,楚升面色却愈发冷了,他就那么衣袍松垮的站在她面前,双手抱臂别着脸低嗯,一副烦透了她的模样。 苏落尴尬间,又嗅到他身上那股似木槿,似雪松般雨后芳草的冷冽味道,而此刻,冷冽沾染了花汁的甜香,两道气息相融,如同蜂针撞上了花蜜,那种别扭的酸痛黏甜,让她心中一阵发慌。 苏落轻咬舌尖,压下这股难言的别扭,轻声道:“民女唤人伺候世子更衣。” 而后逃也似的离开。 楚升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轻浮浪荡的桃花眼眯起,风流妖孽的面容尽是冷意,紧绷成线的薄唇终是轻笑出声,在安静的室内,张狂又危险:“用完便丢么,呵。” 他凉凉呢喃:“‘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小爷我倒要看看,你还想嫁谁。” 烛火明灭,照过他修长的身子,虚浮的跳跃,让凝实的影,渐渐模糊起来。 …… 苏落拉开房门,看到是福子守在门外,松了一口气,任由福子上前扶住她,向主院走去。 长廊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除了她们主仆二人,再无他人,直到苏落走出长廊尽头,才看到守在月亮门处,一张张熟悉的脸。苏落面色平静的叫了个人,去伺候客房里的楚升,而后便一路沉默。 福子看起来就很有福气的脸,满是忐忑,直到扶小姐进院坐下,双腿一曲,跪下请罪:“奴婢未能护住姑娘,求姑娘责罚!” 坐在熟悉的椅子上,嗅着熟悉的熏香,这一刻,苏落才彻底松乏,她阖眼缓着神,听着福子的告罪,摇头道:“不怪你,是我一时不防中计,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若非福子装晕后,趁乱偷偷跑出去找爹爹,今日还不定闹成什么样。 苏落想起搀着她往太子处送的太监,不由冷笑出声。 那般浓烈的媚药,就算她进了楚升的客房,若那武力高强的太监破门而入,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护得住她? 只怕她还是会沦为太子的玩物,在他身下祈求怜爱吧! 想到此处,苏落便恶心的想吐,只觉得那股艳俗难闻的媚香似又笼在鼻尖,让她恐惧无措,浑身发冷。她猛地睁开了眼,道:“扶我梳洗罢。” 一直强撑着的身子和精神透支的反噬,在此时全部找上来,到盥室的这几步,苏落几乎是被福子半抱半扶着进去的,直到褪去衣衫,身子浸入温热的水中,那股强烈的恶心感才稍稍褪去。 苏落浑身无力,瘫软在水里,音色厌厌:“把这些衣物尽数烧了。” 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件衣衫。 福子道:“姑娘放心。” 福子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姑娘,一双圆眼涌出泪来。都怪她太蠢,若她能早点觉察姑娘的异常,姑娘也不至于……这般好的姑娘,却被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给糟蹋了,姑娘以后可怎么办啊! 苏落听到她细微的抽噎,无奈又好笑:“我都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好吧,她也哭了,还是在那个纨绔面前。 想起在楚升面前出的糗,苏落有些讪然,她清清嗓子,问:“我爹呢?” 福子抹去眼泪,道:“老爷送太子殿下离开后,还未回来。” 苏落黛眉未颦,她现下实在听不得这个人的名号,遂厌恶的挥挥手,再没有了开口的兴致。 待梳洗完罢,睡在榻上时,苏落才又叫了福子进来,问:“楚世子呢?” 福子:“楚世子在姑娘走后,便离开了。” 苏落惊道:“未曾梳洗更衣?” 福子:“未曾。” 苏落又问:“他走前可留下什么话吗?” 福子:“世子爷说,百花园乃小姐私宅,他名声不好,在此处久留,恐损小姐清誉。” 福子看着苏落饶有兴致的脸,很是不解。姑娘不是一直不喜那个纨绔吗,怎的突然对他感兴趣了。莫不是如阿娘所说的那般,男女间有了肌肤至亲,两人便会好起来? 苏落点点头,满意道:“不错。” 苏落想这纨绔还算说话算话,心中怕纨绔纠缠的那点子不安却是消散了。折腾了一日,苏落已疲累至极,又确定了这纨绔不会闹事后,很快便沉沉睡去。 * 夜 忠勇侯府 楚升摸着黑翻墙进了自己院子,见院子同往常般并无异样,松了口气。他抬手,推开房门,整个人愣住了。 好家伙,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跪地请罪的,躬身伺候的,最让楚升忐忑的,还属主位上鹤发童颜的老太君,端坐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祖母…这更深露重的,您怎的过来了?”楚升脸上挂着讨喜的笑,朝老太太行礼,乖巧道:“祖母若是想孙儿,差林妈妈来通传一声,孙儿便去问安伺候了,何须您亲临孙儿的住处呢。” 他的祖母,乃当今圣上姑母,太祖皇帝胞妹,莫说是亲临他的住处,就算是当今圣上,也不敢让老太太等他的。 楚升搀着老太太的胳膊讨巧卖乖,趁着空隙狠狠的横了顺子一眼,他没想到,不过是偷溜出去一会,竟招来了他家的老祖宗,顺子是怎么办事的! 跪在地上,穿着楚升衣袍的顺子都快哭了,他也不知老太君怎会突然驾临,若是知晓,就算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假扮主子,称病不见啊。 顺子觉得,他装了一次病,只怕要寿折今晚了! “你这皮猴儿,惯会说好听的话哄老婆子。”老太君冷哼一声,没给楚升好脸。因孙儿迟迟不归而揪起的心,却是松下。 老太君看楚升衣衫狼狈,眼神闪躲的模样,便知他今日偷偷出门,定是没做什么好事,遂捏住他的耳朵转了一圈,疼的楚升嗷嗷叫,连连告罪道“孙儿错了,孙儿再也不敢了!祖母饶命啊!” 林妈妈看到小少爷受罪,心疼的在旁边劝:“殿下饶了世子罢,世子爷这般俊俏的脸,若是没了耳朵,可没姑娘愿意嫁了!” “就是就是,孙儿可就靠这张脸聘人了,若丢了耳朵,没有姑娘愿意嫁给孙儿,祖母可抱不到曾孙了!”楚升痛的眼泪都出来了,连忙顺着林妈妈道。 果然,曾孙便是老太太的七寸,楚升可算是救回了耳朵,他垂头丧气的揉着肿了两圈的耳朵,心里把那个拿自己当挡箭牌的混账太子从头骂到脚,也没能缓解耳朵上灼烫的疼痛。 祖母这上过战场的手劲儿,从祖父到爹再到他,他们楚家这群可怜的男人们无一幸免,真是家门不幸啊。 楚升偷偷撇一眼被林妈妈扶坐回去的祖母,老太太面色阴沉,双眼如炬的瞥他,显然余怒未消。 楚升下意识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脑子转的飞快,旋即想到什么,上前几步,蹲在老太太面前,仰头乖巧道:“祖母,其实孙儿今日偷溜出门,正是为了祖母的曾孙而奔波啊。” “什么!你有了孩子?”楚升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炸懵了在气头上的老太君。 第4章 花钱买乐子 楚升趁势上前搀扶住老太君,笑得乖巧:“祖母莫要激动,容孙儿细细道来。” 话到此处,他觑向四周,老太君摆了摆手,遣去周遭下人,这才反握住乖孙的手,问:“升哥儿,你跟祖母说实话此事可真?” 这皮猴儿往日里总是沾花惹草,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但对男女之事向来避之不及。 通房也好,丫鬟也罢,她早早便盼着哥儿能早早给她老婆子生个乖孙,好容易盼着他跟那帮混小子逛了回青楼,以为这小子开了窍,甫一到家,却是丫鬟婆子全撵走了,便是连从小伺候大的奶娘也遣去了别院养老。 她也派人悄悄打听过,打听回来的消息,让她又气又笑。 这皮猴跟她老婆子玩瞒天过海这一套,明明洁身自好,是个情种坯子,偏要装成一副风流模样来。 “孙儿…孙儿也说不好。” 对上老太君暗含期待的眼,楚升嗫嚅着,想到方才刺激的风月之事,耳尖儿也越来越红。 过程曲折,可种子切切实实种在地里,是抵赖不得的。 祖母说他爹新婚第二日便去了边疆,就那一晚,他娘便生下了他,保不齐他与那苏家小姐也这般巧呢。 老太君看着孙儿支支吾吾,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便知此事有九成真,心中欢喜之余,又忍不住担忧起来——但凡清白人家的姑娘,哪里能做出无媒苟合这样的事儿来? 可乖孙儿好不容易遇到个心仪的姑娘,这姑娘还有了他们楚家的血脉……罢了罢了,只求她入了楚家的门,能安分守己些,莫再做出些伤风败俗的事便好。 老太君拍着乖孙的手,嘱咐道:“那女娃既怀了咱们楚家的种,你明日一早便把她接回来,收了房养着,甭管怎么说,这孩子都是楚家的长孙,待以后你娶了正室,待名正言顺之时,自会给那女娃该有的名分。” “祖母,您在说什么……”楚升闻言,俊脸臊的通红,“八字都没一瞥呢,您的乖孙在您这是个宝,在人家眼里,还不如路边的一棵草。” 想起苏家小姐给他事后银票的潇洒,那可比他在青楼里找花魁挥霍大方得多,动辄万八千两,不愧是首富家的千金小姐。 老太君戳这不争气的脑门,八字没一撇都让人拿捏的死死的,果然是个不中用的。 楚升任由老太太戳,心里自嘲地想:他可不是不争气么,这一场,跟清倌开|苞也无甚区别,反正“主家”是满意的…… 待楚升安抚好老太太,再三保证,定不让楚家的血脉流落在外,看在小重孙的面上,免了一顿家法伺候。 * 苏落素来有早起的习惯,饶是昨夜身心受罪,子时才沉沉睡去,寅时过半,晨曦微露,便醒过来。 听到床幔里的动静,守夜的桔衣丫头便行向榻处:“姑娘醒了?” 掀起床幔,发现姑娘已坐起身子,指尖揉着前关,面色微微发白。柳枝般的细腰顺势坐下,接过姑娘的手,帮姑娘松乏穴位:“天色还早,姑娘再歇会?” 苏落发出一声舒服的谓叹,疲累带来的钝痛逐渐消散,让她头脑也清楚了些,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阿吉,你去请李大夫来一趟。” “姑娘可是身子难受?”阿吉漂亮的柳眉颦起,昨夜她已从福子那里得知姑娘在芙蓉园所经之事。她虽未经人事,却也听过就身子而言,此事对女子来说是遭罪的,尤其是头一次。姑娘又是被那个浪荡子所……莫不是那混账行事太过,姑娘受了伤? 苏落看眼阿吉担忧之余迸出杀气的丹凤眼,怕她上头出去惹事,捏了捏她漂亮的脸蛋,浅笑安抚:“只是让李大夫开副避子的汤药。” 阿吉闻言,双眼瞪成了铜铃,苏落又道:“楚升风流在外,昨日之事确实是我求他解我困境,若真说来,我得感谢他才对。” 阿吉不认同小姐说的话:“就算如此,也是他占了小姐的便宜,这种事本就是女子吃亏,小姐冰清玉洁,他一个被千人睡的货,他上赶着伺候姑娘我都替姑娘嫌脏。” 苏落:“……” 阿吉的这张嘴啊……苏落无奈的摇摇头,不与她争,只强调:“可主动的人是我。” 阿吉声音一哑。 苏落反问:“难不成你希望昨日的人是太子?” 阿吉煞时面色涨红,耳朵尖都红透了,扬声道:“姑娘说什么呢?” 她气急地恨声道:“倘若楚世子是个禽兽,太子便是连禽兽都不如了……唔” 苏落连忙捂住这张惹祸的嘴,狠狠捏一把小脸,斥责:“你这惹祸的嘴,早晚有天让自己吃亏。” 苏落这把是真用了劲儿,疼的阿吉眼泪都飙出来了,连连点头:“阿吉,阿吉知道错了,阿吉就是替姑娘不值……” 苏落:“值不值的,都已经发生了,当下便看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姑娘说的对,待伺候姑娘起身,阿吉就请李大夫来。” “这才是我的好阿吉。”苏落夸了一句,阿吉便又扬起甜甜的笑脸。 与福子的缜密内敛不同,阿吉自小便是人美嘴毒的爽利人,往日里多是代她掌管那些商号里三教九流的江湖人,见的俗事多了,性子也不似拘在内宅里丫头们的鹌鹑性子,也是被她养刁蛮了,所以一般跟官家和贵族小姐打交道之时,多是福子跟着她。 待李大夫给苏落请了脉,阿吉去药房抓药之际,福子上堂回禀,说昨日芙蓉园暗通太子之人已审出。 苏落闻言也起了几分兴致,随福子去了后宅的暗房。 昨日药性发作之前,她觉得异常的地方,只有绿衣小姐身上过于浓烈的熏香,她饮下的紫金禅茶,是她近日来常饮的一味,并无异常,那害她**的春药,究竟是何时被下的呢? 事情的结果出人意料。 茶与香其实并无异常,又或者说这两味只是药引。 “你是说,真正激起药性的,是楚世子身上的香?” 苏落没想到,事情远比她所想的复杂,与爹爹对视一眼后,父女俩默契的没再探,客气的送走身穿斗笠的渔夫阿翁从暗门离去。 待线香燃尽,苏落还是没忍住问父亲:“阿翁是不是推算错了?” 苏父摇摇头,眉头亦是印上折痕,缓缓摇头:“寒江雪的消息不会有错。” 苏落也只是一问,寒江雪早些年间,可是堪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存在,如今虽隐匿江湖,实力大减,但这个靠毒术起兴的门派,又经方才的演示,苏落早已信服,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落儿,如此便可知晓,忠勇侯府并非有福之地。” 苏落看着眉眼隐忧的父亲,笑道:“爹爹放心,就算不知今日之事,我也知他非我良人。” 她就说爹爹专程请阿翁来一趟,原来是怕她经昨日之事,对楚升起了不该起的心,借此事点她呢。 苏父闻言却是一叹,并不为女儿的乖巧而高兴,有些可惜地道:“抛开门楣,这孩子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虽不如他爹那般骁勇忠义,最起码是个头脑清楚的人,他若不是忠勇侯之孙,爹还真想来个上门捉婿。” “爹爹这是何意?”往日里提起这人,他们父女俩皆是嫌弃,今日怎得话锋一转,甚至有些欣赏起这个纨绔来。 苏父对上女儿盛满疑云的眼,想起什么,干咳两声,一拍脑门道:“哎呦,你娘今日约了老爹我去共赏春和景明,误了时辰不好不好……” 说着火烧眉毛般提起富态的肚子,一溜烟人就没了影,独留苏落一个人看着日头还没升起来的天,摸不着头脑。 苏落也不着急,她爹这个人,什么都藏得住,唯独藏不住话,待苏落用完早膳,喝完一碗避子的汤药,被苏父招去传话的阿吉红着一张脸回来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今日绸缎庄到了批新货,苏落与总把头早约好了时辰,当下也无闲心去探听楚世子的私密,只让阿吉跟着,路上闲当乐子听了。 寒江雪的断案之前向来有“走案”的习惯,即走案发之处由细枝末节处找蛛丝马迹。 阿翁查过苏落昨日饮过的茶,嗅过绿衣熏香小姐坐过的桌椅……当然也去过她与楚升荒唐过的床榻。 于是,苏老爹让阿翁略过那些详细却不必要的姿势细节,只想知道楚家小子行不行,未曾想意外得知这小子不止行,还懂得照顾闺女,不止懂得照顾闺女,甚至还是个童/子/鸡。 童/子/鸡好啊,最起码身子干净,模样也俊,闺女也不至于太吃亏。这才有了苏老爹对楚升的改观。 …… 苏落听到一半,已是尴尬的恨不得钻到车底,待听阿吉把整件事讲完,苏落整个人都麻了,这种尴尬,无异于昨日之事被人当场捉奸的程度。 阿吉的脸也是红扑扑的,她一个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女,听阿翁讲到自家姑娘和楚世子……简直让她震惊得无以复加,更更没想到得是,楚世子他竟然跪着为姑娘…… 说曹操曹操到,主仆俩在马车里两厢尴尬,马车外似是被人无礼地拦下,突的停下,而后,吊儿郎当的轻浮之语传入马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