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治愈摄政王隐疾开始飞升》
1. 第 1 章
咚——咚—咚
一长两短,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午夜十一点,万籁俱寂。
时毓还醒着。
穿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朝代三个多月了,她刚适应了日落而息没几天,今夜又失眠了。
白日里发生了两件事令她辗转反侧。
一则,主家徐员外又对她动手动脚了,虽则她再次侥幸逃脱,可显然,只要她还留在徐府,想来终有一天难逃这老色胚的魔爪。
就算她忍辱从了,也不能就此高枕无忧——徐太太善妒,不容徐员外纳妾,府里凡是有胆‘勾引’老头儿的,有一个杀一个,据说后院原来有口井,扔进去的人太多了,实在塞不下,只好填上了。
总之徐府不能久待,可是离开这儿,时毓却不知如何谋生。
穿来以前,她是个平平无奇的保险销售,凭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养活自己,虽赚得不多,却能跟这个时代的千金大小姐一般,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出门就打车,饿了点外卖,打扫叫保洁!
因为生在一个平等发达的年代,即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没人嫌弃,偶尔有一两个催婚的,两句话就能怼回去,总之是,未婚未育挺平安,自在逍遥没人管。
穿来以后——很不幸,和别的幸运女神不同,她没有穿到贵妇人的肚子里,也没有穿进名门千金的身体里,而是以她自己本来的身体穿到了这个,史书上从没记载过的封建时代,大虞朝。
在这里,她无依无靠没身份,历史知识派不上用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偏又有几分姿色,走在大街上就像饿鬼眼中的烧鸡,财迷眼中的金块,色胚眼中的裸女……还是无主的!
别说赚钱养活自己,就连打个瞌睡都有万劫不复的危险。
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卖到徐府做奴之前,有好几次,她差点被地痞强爆。
当下的情况虽比刚穿来的时候好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留不能留,走也不能走,时毓一想起来心绪如麻。
二则,她终于知道了徐员外买她的原因——霁王爷三月南下巡视各郡,不几日将经过此地,有可能会在徐府落脚。
徐员外是霁王爷的二舅爷的小舅子的连襟,当了多年员外,想尝尝‘员内’的滋味,所以想借此机会好好巴结巴结霁王爷。
提起这位王爷,员外府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连倒夜壶的哑巴,都会两眼放光的比划比划。
在这信息闭塞、远离帝京的南方小城,大多数人连皇帝的年号都说不清,却对霁王轶事如数家珍,足见其声威显赫。
他是先帝幼弟、当今圣上的亲叔父。原受封于北地康州,是为康王。五年前先帝病重,南方豪族趁机举兵叛乱,不出数月便占据大半江山。频传的败讯如同催命符,很快先帝便在忧愤中驾崩,仅留下几位年幼的皇子和一片破碎山河。
危亡之际,是霁王星夜疾驰率军回京,拥立小皇帝登基,继而亲征南下,以雷霆之势击溃叛军。据说他曾在战场上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休养了近两年才康复。
之后为稳朝局、安民心,小皇帝将他留于京中,加封霁王,授摄政之权。
这几年来,虞朝渐复元气,政通人和,百姓皆念其恩德——尤其是长期受世家豪族欺压的南方百姓。
时毓所在的郡县,正是昔日南方门阀盘踞的重镇。曾几何时,四大门阀一手遮天,壅塞仕途,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
而如今,那煊赫百年的门阀已被霁王连根拔起、诛戮殆尽,再不能作威作福。
正因如此,街头巷尾,无人不谈论他。
百姓们感念他肃清豪强、再造乾坤的贤德,也同样畏惧他那斩草除根的雷霆手段。他对叛军冷酷彻底的镇压,对门阀毫不留情的清算,无不令天下人胆寒。
人们敬他、怕他,却也……忍不住垂涎他。
这垂涎,源于一个香艳又危险的传说:说他姿容绝世,俊美得不似凡人,战场上曾有敌兵因贪看他的容颜而恍惚失神,最终束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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擒。
一位既能执掌生杀予夺、又拥有倾世之貌的摄政王,仿佛集天神与修罗于一身。他享尽人间尊荣,也隔绝于万千尘嚣之外。
这样的人物,自然高不可攀,难以巴结。
但他也并非没有遗憾——举朝皆知,霁王成婚多年,妻妾不少,却至今未有子嗣。
徐员外恰恰看准了这一点,陆续买进十几名胸丰臀圆、看似宜生养的姑娘,精心调教,打算进献霁王,指望其中一人能撞上大运、怀上麟儿,也好带携自己鸡犬升天。
时毓,便是这“后备生子军团”中的一员。
得知此事,她心情复杂。
倒不是因被当作货物献人而难受,也不是因可能被贵人当成萝卜青菜一般挑拣而委屈,而是……
若不是今日有位后备军团成员酸她,她压根不知道这事儿!
那姑娘讥笑道:“毓姐姐,你年纪这么大了,该不会早就嫁过人了吧?霁王爷何等金贵,岂会碰不干净的女人?我劝你还是老实巴结老员外,争取留在徐府罢!”
她这才恍然大悟!
敢情徐员外放着这些个豆蔻年华、嫩的可口的小丫头不染指,偏偏对她下手,不是因为她身上独特的半熟气质(啊呸),而是因为她们都是留给霁王爷的,只有她是这死老头假公济私,买回来准备自己享用的!
时毓简直不能更心塞了。
虽然漫漫选美路也不好走,却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倘若当真能榜上霁王爷这个大靠山,日后起码生存无忧,毕竟人家霁王妃是个大度的,家里成群的妾都接受了,应该不会只对她赶尽杀绝。
而留在徐府可就是死路一条了!
听说徐太太的远房表兄是本地衙门的二掌柜,自家妹妹杀个奴,那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念及此,时毓脊背一凉,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生死面前,节操脸面什么都是小事。
她想明白了,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榜上霁王爷!
2. 第 2 章
承乾五年三月初八,是霁王架临晋陵郡的日子。
然而天公不作美,一大早便有些阴霾,到了晌午,刮起大风,仍不见云开,乌云反而越积越厚,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大雨。而本该巳时到达的霁王銮驾,也迟迟未到。
晋陵太守张巨卿携一众官员在码头上迎驾,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和岸边随风狂舞的杨柳,对身边人道:“焕文,看样子东边已经下起来了,河上必是风急雨大,王爷船队亦是东来,恐受风雨所阻。他们皆北人,不习水性,我等是否该遣舟前去迎候一二?”
郡丞杨焕文环抱着胳膊上下搓了搓——三月是乍暖还寒时,昨日还是春天,一场雨便能回到冬天。谁也未料今日会变天,众人皆衣衫单薄,运河边的风裹着水汽,直往骨头缝里钻,等候多时,几乎浑身僵麻。
他拧眉望着空茫的江面,低声抱怨:“迎甚么迎?这个时辰未至,保不齐早在前头的避尘县泊岸了。”
言罢,他朝张巨卿凑近半步,嗓音压得更低:“那位虽是北人,可当年亲率虎狼之师跨江而来,将盘踞江南、精通水战的世家门阀连根铲尽,这点风浪于他,算得了什么?”
张巨卿瞪他一眼,声音几不可闻:“若非他将南方门阀屠戮殆尽,这太守、郡丞之位,焉能轮到你我这般寒门出身之人?”
杨焕文笑道:“属下对霁王的再造之恩自然感激不尽,不过也是实话实说嘛。霁王此次南巡,要走遍江南东道六郡,且全走水路,若没有乘风破浪的底气,哪会这般安排?总之,行船无需你我操心,我们只需钉在此处,顶风冒雨寸步不离,让王爷看到我们的忠心即可。”
“言之有理。传本官话下去,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在这儿候着。王驾不来,一个也不许退。”
“除非有人送信来说他们已在避尘县靠岸,今日不来了。”杨焕文笑着去传话,传完回来,又苦着脸对上司说:“我方才想起来,避尘县县令老曹极不靠谱。若霁王果真在他那里上岸,恐怕难以接待周全,他也想不起来给咱们送信……”
曹县令之前是避尘县的狱卒,之前给犯人们送完饭经常忘记锁门,致使许多犯人越狱。上官问起,他便都报暴毙了事。犯人们以为他故意放水,对他感恩戴德。后来霁王率军杀来,他振臂一呼,群雄响应,杀了县官,加入王军,为讨伐门阀立下战功,这才当了这个县令。
张巨卿从前在太守府当主簿,只负责文书工作,对此等胥吏自是不熟。上任后又忙于百废待兴的郡务,尚未及细细考察属下每一个县令。此刻听闻,脊背不由一绷,当即决断:“速派快船,沿运河往东探去,务必探明王驾究竟到了何处!”
命令刚下达,一个身形富态之人便自队伍末尾踱步上前,拱手问道:“张大人,眼看大雨将至,为免王爷圣体受淋,是否该早做绸缪?”
他虽位列迎驾队伍之中,却未着官服,一身簇新的绫罗绸缎华光夺目,头上簪着羊脂白玉,腰束一掌宽的软金嵌宝带,通身的富贵气几乎要刺痛旁人的眼。其面庞肥腻,泛着油光,肤色异于常人的黑黄,反倒白里透红,竟似画中仕女般细腻。
然而旁人看他的眼神,却和看姑娘截然相反,厌恶里透着鄙夷,鄙夷里透着提防。
缘由无他:一来,此人并无朝廷册封的正式官身,只是个编外人员;二来,他姓徐,出自昔日江南四大门阀之一的徐氏。徐家乃江南巨富,曾出过一位贵妃、两位王妃,门下子弟、故吏遍布朝野,正是五年前起兵叛乱的魁首之一。
照理,这位徐员外本该与其族人一样,殒命于霁王的铁蹄之下,他却成了寥寥无几的漏网之鱼。
多数人猜测他凭的是与霁王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些许姻亲关系,实则大谬。真相是,在霁王大军久攻江南要塞不下之际,他暗中献上了至关重要的城防图。
换言之,他是以全族鲜血为投名状,换得自身苟活,并妄图以此换取进身之阶。
若让这等卖族求荣之徒掌了实权,晋陵官场只怕比之门阀当道时,更要污浊三分。
绝不能让他讨好霁王!
郡丞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徐员外真不愧是高门大户出来的,见识就是不凡,想得可真周到啊。”
徐员外听得出他的讥讽,仍旧好脾气地笑着:“哪里哪里,老朽只怕霁王淋了雨,怪罪下来,会让大人们受罚。”
“那我们都得谢谢徐员外。”郡丞和同僚们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齐齐给他作揖。
徐员外见他们如此敷衍,便转向太守:“张大人,从前先帝南巡驾临此地,老朽曾有幸观礼。彼时前太守命人以百匹杭缎,自船舱出口至御辇停驻之处,搭起一道长长的步障,其内铺陈毡毯,两侧以金钩挽起。先帝下御舟,登銮驾,一路行来,纤尘不染,未受丝毫日晒风吹,龙心大悦,对前太守赞赏有加。霁王虽非帝王,尊驾亦非同寻常,若在此处没有受到应有的尊崇体贴,反而淋了雨,不知该做何想。”
那次接待张巨卿也参与了,那绵延数十丈的锦缎长廊,皆经他之手采买支应,其间耗银几何、靡费多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那白花花的银子,足以让一县百姓饱食旬月之久。
此事在他心中烙下深印,使他对此等劳民伤财的排场深恶痛绝。他既不屑效仿前太守那般奴颜媚上,更坚信为官一任,所求当是为君王分忧,造福一方百姓,而非只做表面功夫。
就任五载,霁王在他奏疏上的批复,字字皆透着务实真切。初任时,他曾试着学前任模样,在奏报中堆砌阿谀之词、粉饰地方太平,却屡屡遭霁王严词申斥。直到后来,他放下虚饰,遇事便据实禀报,即便坦陈施政困惑,霁王也总以包容之心相待,还会细细予以指导。
这般相处,让张巨卿愈发笃定: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最厌虚浮,唯重实效。
他断定,若以逢迎先帝的方式来接待霁王,非但不能讨得好去,反而是将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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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准备?”
徐员外道:“至少需以油布搭出一条廊道,连通船舱与车驾。地面本应铺设架空木台以防泥水漫漶,然事急从权,以青砖代替亦可,只是需要多铺几层。”
油布乃绸绢浸桐油所制,价比寻常绸缎更昂。一件油布做的雨衣够一个五口之家嚼用一冬,往常只有官员和贵族才能用得起,而张巨卿生性节俭,即便做了太守,也未舍得置办一件。让他用如此昂贵的油布搭建一条廊道,就等于生割其肉,便是他舍得,整个晋陵郡只怕也找不到这么多油布。
哦,徐员外既敢开口,想必早已暗中备齐此物,只等此刻献宝。
但张巨卿不肯让他讨好霁王。
他哼笑道:“王爷曾亲临战场,岂是那等淋不得雨、沾不得泥的柔弱书生?本官已备好斗笠蓑衣,待王驾一到,便亲自奉至船上。下船登车,不过数步之遥,淋不了几滴雨。”
斗笠蓑衣?
这两样东西粗笨沉重不说,根本挡不住疾风骤雨,穿上了反倒拖累行动,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比直接淋雨还要难受,连本员外都不屑用,也配呈到王爷面前?
亏你想得出!
徐员外嘴角一抽,耐着性子劝道:“大人此言,请恕老朽不敢苟同。王爷能否吃苦、是否愿吃苦,是一回事;而我等臣子是否尽到了臣子本分,是另一回事。南方诸郡是王爷亲手打下的江山,他此番巡视,既要看民生恢复情况,更要看诸郡官员对朝廷是否心存敬畏。王爷如今贵为摄政王,在帝京何等尊荣,南巡沿途必是处处周全。若独独到了晋陵地界,竟让王爷冒着大雨踏泥而行,难免有小人进谗,说晋陵官员心存怨望,故意怠慢!”
张巨卿斜睨着他,冷笑道:“本官以为,这样的小人,五年前早已被王军杀尽了。若有漏网之鱼,本官绝不放过。”
徐员外噤若寒蝉,默默退回队伍最后,边走边想:罢了,跟你这样的穷酸抠门货说不清楚,没有你的敷衍,哪能衬托出我徐某人的忠谨用心?
他才刚退回队伍末尾,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不一会儿便成瓢泼之势。
众官员慌忙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可脚下的黄泥地早已化作一片沼泽,浑浊的泥浆迅速漫过脚踝,沾满裤管。
张巨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变了色的新靴子,心不断往下沉。
“失算了……”他暗自懊恼,“未料雨势如此狂猛!便是短短几步,也足以湿透鞋袜。王爷对我有提携再造之恩,更是大虞朝的擎天柱石,若因此染了风寒,我如何对得起他?如何向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交代?”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同样狼狈的属官们,焦虑更甚:“即便王爷体恤,能忍得这般狼狈,可他随行的京官、内侍们呢?难道也让这些帝都来的贵人们一脚泥、一身水地踏过去?现下该如何是好?只盼着霁王已在避尘县靠岸……”
偏在这时,一艘高大的官船破开雨雾,在风浪中摇晃着驶来。
3. 第 3 章
霁王将至,徐府深处,徐员外精挑细选的十二位佳丽正于水榭楼台间进行着最后的排练。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曼妙舞姿与江南烟雨融为一体。
她们都曾是江南豪族精心豢养的家伎,自小便经受着严苛的调教,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情,一颦一笑俱有章法。
五年前那场席卷江南的浩劫,令她们的旧主灰飞烟灭,也使她们如明珠蒙尘,散落于民间。
此番霁王南巡,给了徐员外是进阶的机会,也给了她们重新‘出道’的机会。
她们将在今晚的接风宴上献艺。
机会仅此一次。
若得霁王青眼,便可一步登天;如若失败,彪悍善妒的徐太太绝不会容她们留在徐府,她们最好的归宿,是被送给官员富绅,然而徐员外叛族求荣,为江南东西道官商不齿,无人愿与之结交,只怕送都送不出去,那么更大的可能,是被发卖至风月之地。
因此,无人敢有丝毫懈怠,皆使出浑身解数,将多年所学的魅人之术演练到极致。
看着她们曼妙的舞姿,听着她们天籁般的歌声,时毓觉得,徐员外将她排除在在献艺名单之外,大概可能也不全是私心,而是她拿不太出手……
十二佳丽的专业素养不比现代的爱豆差,而时毓长这么大,连学校的文艺汇演都没参加过。
说到大……她的年龄还那么大!
和水葱般清嫩的她们相比,她就像一颗干巴的洋葱!
她唯一堪可一提的优势,便是发育成熟的体魄——168公分的身高,108斤的体重,一周健身三次的身材,看上去身长体健,透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而这生命力,在这个时代,恰恰指向了女人最原始的价值:更强的生育潜力。
毕竟徐员外的终极目标,是希望她们能给霁王生下继承人。
思及此,时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去浮躁与迷茫,认真筹划‘营销方案’——此番要售卖的,不是保险,是她自己。
两个月前她把自己卖给徐员外时,只需要笑一笑,说上几句地道的洛阳话。
那是因为徐员外看她的第一眼,眼神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作为一个阅人无数的保险销售,她非常确定,那眼神代表‘这是我的菜!’
而说洛阳话,则是因为洛阳是大虞朝首都,冒充首都人,能自抬身份,叫他高看几分。
这回就没那么轻松了。
她要面对的,是站在权力之巅、拥有无限选择权的霁王。
全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像徐员外这种,搜罗天下美人去巴结他的人。这意味着,想要入他的法眼,她不仅要赢过这十二位佳丽,简直是要赢过全天下的美人。
这对时毓是个极大的挑战。
她不禁想起职业生涯中的一次惨败。
从业以来她几乎无往不利,但那次滑铁卢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里阴影,一度动摇了她的职业信念。
那位客户几无坚不摧——豪门第三代继承人,才智、修养、容貌与财富俱是顶尖,更让人头疼的是,他已历练得心境成熟,行事云淡风轻。
那时的时毓已是行业翘楚,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客户,无论是真心咨询还是借故调情,她总能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场。
唯独面对他,从初次交锋起,她就隐隐落了下风。
人与人之间——尤其男女之间——往往存在一种无形的气场博弈,一旦初遇时被压制,往后便极难扭转。
他们后来维持着一种半生不熟的朋友关系,断断续续往来半年,单子始终没能做成。只因每一次交流,节奏都牢牢握在他的手中。她不知不觉沉浸于他所展现的广阔世界,也承受着自己正被对方忽视和牵引的压力。
她渐渐偏离了初衷,开始希冀一些超越业务的东西,变得患得患失。所幸她很快就意识到,业务可做可不做,没必要搭上自己,于是果断放弃百万佣金,快速抽身。
后来她总结自己的失败,并不是因为对方段位有多高,而是因为对方所展示的财富世界,远比她的世界复杂精彩得多,就像一个是彩色,一个是黑白。
一个色盲,如何能向见识过斑斓世界的人推销颜色的美妙?
这种认知让她不能再自信地面对这种顶级高净值客户。
而霁王的世界,和那位继承人比起来,高了不止一个境界,犹如四维世界之于三维世界。他掌控的不只是财富,还有生死和天下。
可她没有退缩的余地。
不仅不能退,还必须拿下他。
在没有竞争优势的情况下,她迅速拟定了两套策略:上策,合纵连横,与十二佳丽中最具潜力者结盟,互相成就;下策,奇兵致胜,先以非常手段博出位,吸引霁王注意,再兵行险着,自爆穿越人身份,赌一线生机。
这两日,她一直在默默观察,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位名唤季知节的姑娘身上。
她姿容绝色,舞技超群,然眉宇间总笼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眼神不似旁人那般充满灼热的渴望,反而时常流露出一丝与这激烈竞争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倦怠。
这份与众不同的气质,交织成一种欲拒还迎的张力。
时毓决定选她。
趁着季知节休息的间隙,时毓快步上前,递过一方洁净的帕子,真诚赞道:“姑娘的舞姿,真是翩若惊鸿,令人移不开眼。”
知节没有接她的帕子,也没接她的话,淡淡地瞥她一眼,那眼神就像年级第一看倒数第一,而后默默挪开一些,显然无意与她结交。
和这样的小孔雀打交道,不能一直捧着她,不然男的永远是舔狗,女的永远是跟班。
时毓不以为意,从容收回帕子,挪了挪屁股跟过去,在她眼里流露出恼怒并欲起身时,眼疾手快地按住她,快速低声而笃定地说道:“你的舞技确然超群,但恕我直言,你所受的训导与另外那十一人同出一辙。你们的姿态、神韵、乃至取悦人的手段,都太过相似。你的容貌虽美,却也算不得天下第一,没有绝对的优势能够令霁王一见倾心。”
她微微一顿,直视对方那双笼着愁绪的眼眸:“但我可以帮你。让你与众不同。”
季知节微蹙着眉,用熟练的官话轻声质问:“若有你这样的本事,何必来找我?”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时毓坦然一笑,“你所长正是我所短,而我所擅,或能补你所缺。”
“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能够傍上霁王这个靠山,好好地活下去。”时毓正色道:“我想与你结盟。我若助你成功,你走时带上我,让我以丫鬟的身份跟着你即可。当然,若我入了霁王的法眼,也会想方设法带着你。这样,我们都能给自己多找一条生路。”
“凭你?”季知节悠悠一哂,把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些姹紫嫣红的佳丽们,虽没明说,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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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你还不如找她们。
时毓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你们都是一条流水线上出来的,套路都差不多,霁王在京都见过的艺伎成千上万,早就审美疲劳了。如果连你都不能吸引他的目光,她们就更不行了,除非撞大运。与其指望运气,不如指望概率。我是另一种路子,是山珍海味中的一道粗茶淡饭。我成功的概率不如你,但比她们大,所以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这番话终于挑起了季知节一丝兴趣:“你待如何帮我?你所谓的‘路子’又是怎样?”
时毓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笺。
季知节展开,只见其上以潦草丑陋的笔迹写着八句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根据时毓的观察,大虞朝所处的时代,应该和唐初差不多,朝廷以诗取士,天下文人竞相研习,吟诗作赋早已融入宴饮、饯别、游冶等日常场景,成了举国追捧的风尚。
若能在迎驾宴上献出一首绝妙好诗,不仅能为盛宴添彩,更易博得霁王青眼。
这十二位佳丽,皆是色艺双绝之辈,或精于歌艺,或擅于舞技。季知节以惊鸿舞姿独占鳌头,唯有一个叫江雪融的姑娘能与她争锋。
江雪融更擅歌唱,嗓音如昆山玉碎,更难得是精通诗文,所唱之词皆出于自家手笔。这份才情赋予她一身清雅的书卷气,眉目流转间,显得比季知节更聪慧灵秀。
或许是因为‘王不见王’,两人关系素来不睦,曾为争抢乐师当众争执。
时毓方才露的一手,恰好能弥补季知节的关键短板,助她稳压姜雪融一头。
季知节眼中的高傲与戒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赞赏,“原来你竟有这般才华。”
时毓想,能即刻品出此诗妙处,足见其腹有诗书。她们这一行果然很卷啊。
文抄公是穿越者的基本操作,时毓堂而皇之的笑纳了她的称赞,淡淡道;“整首诗有九阙,这只是其中两阙,若你能在起舞时,以此诗为歌声情并茂,必定会惊艳四座。”
季知节深以为然,只是有些疑虑:“如果徐员外知道你的才华,也许会送你京都大展宏图,在徐府这段时间你为何深藏不露?”
“你太高看徐员外了。”时毓悠悠一叹:“男人这种生物,并不理性你知道吧?他们看女人,永远先看到性价值,所以常常被下半身左右,为了爽一时,不计成本和代价。而徐员外,更是俗人当中的俗人。他喜欢我,所以对他而言,我能带来的其他价值,远不如满足他的情欲更重要。展露出我的才华,只会让他更加纠缠我。因为征服一个有才华的美人,比征服一个普通的美人更有挑战性和成就感。”
季知节似懂非懂,只觉得时毓这人,精明通透、豁达老练,确实比其他人更值得依靠。
她思考了片刻,又问:“你将如此非凡之作给了我,你自己又以何吸引霁王?”
“那么,”时毓不答反问,目光紧锁对方,“我们现在是盟友了吗?”
季知节微微颔首,声音轻却肯定:“若我得幸,必带你同行。”
“一言为定!”时毓笑道,而后道:“我的路子嘛,可以说和你一样,也可以说和你截然相反。”
4. 第 4 章
雨幕中,那艘大船终于在千呼万唤中驶来,张巨卿精神一振,大喝道:“都打起精神,随本官前去恭迎王驾!”
杨焕文扬手一挥,众人应声涉水向前,直至码头边缘有序跪伏。
雨水混杂着漫涨的河水,早已浸透裤管,寒意刺骨,可此刻谁也无暇顾及,心中唯有紧张与惶恐。
很快,船身靠岸,舷梯缓缓架稳。两名高大侍卫披着雨衣、执着巨伞,簇拥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迈下船来。
雨势滂沱,张巨卿未能辨清他的面容,只瞥见对方衣饰华贵,周身被巨伞遮的严严实实,便知自己准备的斗笠和蓑衣大概是用不上了,便垂首抱拳恭声道:“晋陵太守张巨卿携晋陵官员恭迎王架,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一干人等随之附和,洪亮的呼声盖过了风雨,清晰地传到船上。
但他们的恭敬似乎并没有令下船之人满意。
良久无声,唯有雨声潇潇。
正当众人心中忐忑,忍不住偷眼窥望时,一道冷冽的质问自头顶落下:
“你们便是如此迎驾的?”
轻飘飘一句,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得众人脊背愈弯,杨焕文的鼻尖几乎触及地上的积水。
张巨卿心跳如鼓,喉头发紧,“微臣安排不周,请王爷降罪责罚。”
“让开!”
回应他的只有这么两个字。
张巨卿愣住,一时不知该再三乞罚,还是即刻遵命。
杨焕文扯了扯他飘在水里的袍角,低语提醒:“大人,王爷命我们让开。”
张巨卿慌忙起身,只见方才被簇拥的男子已绕过他们,站在码头上指点吩咐。一名随从领命而去,引着数十名身着轻便雨衣的役工从船上抬下各样物什,井然有序地下船,一言不发地在岸边搭建起来,转眼间一座长廊式的雨棚便初具规模。
“大人,”杨焕文望着雨中那个指挥若定的身影,低语道,“那位应该并不是霁王吧?”
张巨卿也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只因太丢脸,一时不想说话。
直到那男子又从船上下来,他硬着头皮凑上前问道:“请教尊驾官居何职?王驾何时莅临?”
对方冷眼瞥了他一眼,掏出一个帖子扔过去,二话不说绕开他。
张巨卿敢怒不敢言,打开名帖,只见上面写着:南巡礼官,太常寺少卿陆长风。
正在这时,杨焕文捅了捅他的后腰,低声道:“又下来一个。”
只见一位手持羽扇、面如冠玉的长须男子,在侍从的簇拥下从容步下舷梯。疾风骤雨中,他衣袂飘飘,步履从容,竟无半分狼狈之态,宛若仙人临世。
方才的陆长风已是气度不凡,衬得晋陵最出众的青年才俊杨焕文黯然失色。而眼前这位中年男子,又将张巨卿衬得如同山野村夫一般。
他不禁暗想:连随行官员都如此出众,那传闻中姿仪绝世的霁王,又该是何等风采?
他连忙整衣上前欲要行礼,不料对方抢先一步托住他滴着水的胳膊,和声道:“张太守官居四品,下官不过是五品给事中,岂敢受此大礼?”
“大人言重了,”张巨卿汗颜道,“下官初次接驾,对诸多规矩流程都不了解,还望……”
“曲岳。”对方含笑接言。
张巨卿深深一揖:“还望曲大人多多指教。”
杨焕文自作聪明地从背后塞过一串铜钱,显然是想让他打点曲岳。
张巨卿素来反感行贿受贿,万没料到下属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老脸顿时涨得通红。他急忙想要推拒,却因慌乱失手,铜钱咚得一声落入水中。
四周忙碌的役工纷纷侧目,虽未言语,但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已让张巨卿无地自容。
场面一时尴尬极了。
曲岳从容俯身,从水中捞起那串湿漉漉的铜钱递还,动作自然得如同拾起路上遗落的寻常物件。
“张大人初次接驾,生疏在所难免。霁王殿下特意派了这艘先遣船前来相助,正是体恤您的难处。”他羽扇轻指远处正在指挥搭建雨棚的官员,“那位是太常寺礼官陆长风,专司王爷仪仗。这船上六十余人都是他的属从,带着全套仪仗,迎驾时该说什么,如何跪拜,他也会一一指点,既不会令朝廷和殿下失去威仪,亦不会令晋陵官员丢了体面,太守大人只管放心。”
他的神色语气极大地缓解了张巨卿的尴尬。
“殿下此次南巡,只为给江南六郡解决困难,绝不给你们枉增负担。一应人力物资皆从京都带来,太守大人亦不必为此操心。”他又道。
方才陆长风一下船便厉声质问,张巨卿还以为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心里着实忐忑难安,听了这番话,心中重负顿消,发自肺腑地感慨:“殿下如此体恤臣下,真是我们做臣子的福,也是江南百姓的福气。”
话虽如此,他们什么都没准备,远道而来的太常寺官员们就得多干活,脸色难免不豫。
杨焕文倒也有眼色,急忙领着本地官吏上前协助,徐员外也吩咐下人备好热汤点心前去慰劳。
张巨卿将曲岳请至观景亭暂避风雨,徐员外亲自奉上茶点。
曲岳初时还含笑以对,待听得对方名号,却骤然敛起笑意,连刚沾唇的茶点也搁置一旁,执起羽扇转身面向运河,再不言语。
徐员外自觉没趣,讪讪退去。
张巨卿原以为曲岳是个八面玲珑的笑面虎,目睹这番变脸,方知此人也有棱角。
待徐员外走远,曲岳便直言不讳:“此等卖族求荣之徒,实不堪为伍。张大人还需远着些。”
“曲大人在京中也听说过他?”
羽扇轻摇,曲岳淡淡一笑:“以一己之力倾覆南方四大豪族百年基业,天下谁人不知?南方门阀虽已式微,北方世家却犹在。天下门阀无不恨他,他若敢北进一步,立时便有杀身之祸。凡与之交,必受牵连。”
张巨卿连声称是,目光不经意瞥见船头傲然而立的陆长风,心头蓦地一凛——难怪这位六品礼官气度如此倨傲。康州陆氏乃北方望族,更是霁王勤王平乱的重要臂助。
曲岳说得不错,北方门阀犹在,且因霁王仰仗了他们才灭了南方门阀,他们势头比五年前更盛了。徐员外现在就是块臭狗屎,谁沾上就会倒霉。
可是听完曲岳介绍霁王此行人员情况,张巨卿又觉得一时还远离不了他。
无他,晋陵衙门实在难以独力应对这般阵仗。
霁王此番南巡,麾下竟有一千五百余人,分乘十六艘官船。随行人员包括王府属官、太医署医官、太常寺仪仗等近三百人,更有翊卫府侍卫一千二百名。
别的不说,光是这些侍卫,就轻慢不得。
因为他们都是从三品以上官子孙、五品以上勋官子弟中选拔出来的。
换言之,得罪一个,可能就等于得罪一个大家族。
张巨卿大半辈子生活在门阀的压制下,深知这些豪门望族想要除掉一个寻常官员,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要招呼好这些人,需要徐员外的财力、人力和经验支持。
眼见雨棚已搭好,迎驾的仪仗也已就位,张巨卿问曲岳:“王驾现在何处,几时能到?”
曲岳道:“殿下所乘龙舟昨日停靠避尘县,原定今晨启程,因掌事女官突发疾病耽搁了半日。殿下吩咐申时备驾,预计酉时便可抵达。”
张巨卿看了眼水钟,见离申时不足一刻,急忙起身。
曲岳摆摆手:“不急不急。龙舟体量庞大,从望见船影至靠岸至少需一刻钟,届时再迎不迟。”
张巨卿还是不敢怠慢,想去找陆长风请教礼仪,但见杨焕文被那高傲的礼官训得左右不是,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又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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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想起方才疏忽的另一件要紧的事儿:“掌事女官病情如何?可是水土不服?是否需要本官寻个本地郎中来瞧瞧?”
曲岳摇头道:“似乎是因为吃了王爷赏赐的鱼生,导致肠胃不适,又吐又泻,还发着高烧。不过龙舟上有太医随行,太守不必费心。”
“王爷顶风冒雨行舟,必是极重效率,却为这女官下令停船半日,足见重视。”张巨卿沉吟道,“太医虽精于方脉,然此类水土之症,恐不及本地郎中经验老到。本官以为,还是请一位擅治此疾的老成郎中来候着,方为万全之策。”
曲岳略一思忖,点头道:“既如此,不如直接将大夫请至驻跸行宫候命。”
所谓驻跸行宫,实为旧门阀徐氏之宅邸。
这座占地五百余亩的园林,规模堪比宫苑,却又独具江南风韵。当年平叛后,霁王曾命太守府迁入此处,但张巨卿以过于奢靡为由婉拒。如今为迎接王驾,才命人稍加修葺,以备霁王驻跸之需。
徐员外的府邸,与行宫只有一墙之隔。
酉时一刻,雨歇云散,漫天霞光为行宫镀上一层瑰丽的金边。
鸣锣开道声由远及近,逶迤的仪仗队终于显露真容。
徐府临街的阁楼早已挤满了翘首以待的姑娘们。当她们望见金甲侍卫簇拥之中,那位身披战甲、手执长枪、端坐白骏之上的挺拔身影时,顿时沸腾起来,一个个几乎将半身都探出窗外。
“来了吗?是霁王来了吗?”
“你们看!骑马走在最前头的那人是不是?”
“应该不是吧?戏文里不都说皇上王爷出巡要坐轿吗?只有侍卫才骑马呢!”
“霁王殿下才不是那种坐轿子的娇贵老爷,他是上过战场的大英雄,英雄就该骑骏马!”
“一定是他!你们快看,马上那人何等威风,何等霸气,何等……俊朗啊!”
“天啊,这世上竟有比知节姐姐还好看的男子,他一定就是霁王!”
听见那边叽叽喳喳的讨论,江雪融哂笑,“都是笨蛋,先出场的怎么可能是主角。越是金贵,越是千呼万唤才能出来呢。”
季知节听得出她话中带刺,因为被拿去比较美貌的不是她。此刻她确有得意的资本,因为她新作了一首绝妙好诗,徐员外允她在今晚的接风宴上压轴献艺。
这压轴的殊荣,原本是属于季知节的。
季知节本想拿出时毓的诗,把这个机会抢回来,时毓却说不必,到时杀江雪融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江雪融听了她的作品,连上场的勇气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季知节突然想起,今天下午似乎一直没看到时毓。
她悄悄然环顾,依然遍寻不见,只得低声问身旁人:“时毓去哪儿了?”
“方才太太房里的姑苏带着两个壮汉把她绑走了,”答话的姑娘浅笑道,“这回怕是凶多吉少。”
季知节心头一沉:“怎么回事?是谁到太太跟前嚼了舌根?”
“哪里需要别人去嚼舌根?员外每回见到时毓都挪不开眼,我早说过,太太绝不会容她。偏她不知收敛,趁今天府里忙乱,竟拉着员外躲进假山……想必是正在做那见不得光的事,被太太的人逮个正着。听说员外脸上都被挠出了血痕,你想想,她还能有活路吗?”
“不可能!”季知节断然道,“她绝不会去勾引员外!”
“为何不会?比起被霁王青眼,得员外垂怜岂不更容易?”那姑娘妆容艳丽,神色却凄惶,“只要不被徐太太当场打死,总好过日后沦落风尘。”
话虽这样说,可季知节知道时毓的抱负,她怀揣惊世之才,绝不甘心困守于此。
而见识过霁王身边这些龙章凤姿的随从后,季知节对自己能否入王爷法眼也越发忐忑。唯有与时毓联手,方多一线生机。
她必须去救人。
5. 第 5 章
时毓此时被扒光衣服,束缚了双手双脚,关在漆黑潮湿的地窖里。
徐太太说了,不会让她死得那么容易,要慢慢折磨她,以儆效尤。
这一次时毓一点脾气都没有,因为她是真的勾引徐员外了。
没办法,徐员外根本没把她放在‘后备生子军团’名单上,为了和十二佳丽一起到霁王面前露个脸,必须说服他。
她小心翼翼地躲开徐太太的眼线,观察数日才等到这个机会。
今日徐员外一早便去码头迎驾,归来时浑身湿透,怒气冲冲,将贴身随从骂得狗血淋头,又因撑伞婆子不慎刮到他耳朵,一脚将人踹飞。他眼中喷火,周身寒意逼人,吓得无人敢近身。
时毓尾随他至假山群,笑吟吟唤了声员外,纤手轻勾,转身钻入山洞。
徐员外愣了一瞬,随即负手哼着小曲跟了进去。
这一天下来,只有时毓这个笑令他开心。
他完全猜得透她的目的,也知道此刻在这里,这个精明滑头的女人不会真的付出什么,顶多给他点小小的甜头,但他乐得陪她玩。
因为他已经到了一个很难找到乐趣的年纪,并处在一个四面楚歌的境地。背叛全族、受尽天下人咒骂,却未换来理想的权势,反被困在此地,满腔才华无处施展,这令他压抑至极。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藏身假山与美人调情,是再好不过的放松。
往常都是他主动,今日他就静静地看着时毓,等着她出招,连眼神也不似往常那般肆无忌惮。
正是被他这般注视着,时毓才意识到,不能只将他看作一个满脑淫念的老色鬼。
作为唯一一个霁王手里活下来,并保全了特权和财富的门阀余孽,他极擅审时度势,踩着亲族的尸体进阶,是个被无数人痛恨却无可能奈何的狠角色。
那一刻,原本想要给他点小甜头,哄着他把自己送到霁王跟前的天真幻想骤然破灭了。
她觉得还是得谈合作。必须有足够多的利益,才能驱动他。
可她的卖身契握在他手中,这场交易注定不对等。
于是,一向对他避之不及的时毓,主动将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
他在运河边经历半日风雨,周身早已冰凉。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如星火坠入荒原,不仅驱散了他身体的寒意,更点燃了他胸腔中那颗沉寂已久的心。
都说老房子着火势不可挡,确实如此。
就像一个青铜费尽千辛万苦练成了王者,却找不到对手,徐员外半生钻营,自以为已臻化境,却困于现实无处发力,情感上也被徐太太压制,无处发泄。年岁愈长,这份压抑愈深。
他苦苦筹谋,寻寻觅觅,终于在四十六岁这年等到了霁王南巡,也遇到了让他心动,又完全在他掌控中的女人。
时毓这轻轻一触,仿佛让他看到了人生破局的曙光。
他实在把持不住,立刻附上她的手细细摩挲,带着点得意笑问:“怎么,想通了?”
时毓故作羞怯地抽回手背过身,低声道:“想通了。”
徐员外喜不自胜,不由分说地将她身子扳转过来,噘嘴欲吻。
时毓急忙抬手挡住,强忍恶心含笑嗔道:“急什么?听我说完。”
徐员外却将她箍得更紧,涎着脸道:“先让员外香一个再说也不迟!”
时毓顿时沉下脸,用力挣脱他的怀抱,抬脚便走,“那不说了,员外只当没这回事罢。”
“说说说!”徐员外赶紧拉住她,赔笑道:“你家员外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从来没被哪个女人收服过,偏叫你这个小冤家拿捏住了。你说吧,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吹牛!”时毓飞他一记白眼,“太太不是将你管的死死的,一把年纪连个妾都没有?我听说整个晋陵郡都笑你是妻管严。”
她这一眼,瞪得徐员外通体舒泰。
他吻着她的手哼道:“那不是因为我爱重她,而是因为她娘家与霁王有点渊源。可从成亲我就看她生厌,那破锣嗓子水桶腰,再加上一张凶神恶煞的柿饼脸,简直让人作呕!我已二十年没踏入过她的房门,她耐不住深闺寂寞,才频频拿家里的奴婢撒气。你却不同——”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自打见你第一眼,我便觉得你是老天爷照着我心坎儿描画出来的,模样性情,连说话的音儿,都对我的脾胃。你且不必惧她,我定然护你周全。”
时毓实在受不了他猪嘴巴在自己手上拱来拱去,猛地发力将他往后一推,一手按住岩壁,挑眉问:“说的轻巧,如何保护?”
徐员外受够了强势的女人,不喜欢被壁咚,他皱了皱眉,眼中炽热稍退,语气淡了下来:“此番我若能随霁王返京,便带你同去。”
时毓面露诧异:“员外的根基尽在晋陵,为何突然打算入京?”
许是五年来的重负亟待宣泄,徐员外忍不住道出隐藏在光鲜背后的窘境:“五年前我献上城防图,助霁王平定南方门阀,虽于朝廷有功,却为世人所不容。如今晋陵官商皆排挤打压,令我举步维艰。再者,门阀虽灭,但他们昔日豢养的门客并未死绝,无数人想杀我为主报仇,这些年我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当年霁王曾许我高官厚禄,邀我入京,可惜当时我目光短浅,只想留在江南重振徐氏辉煌,并未答应。现在看来,只有追随他入京,方能得到他的庇护,让我徐氏重振旗鼓。”
“原来是这样。”时毓见他面色严峻,便也端正了姿态,温声问:“那员外当年献图,其实是为了保住徐氏的根基吗?”
这是故意捧他,粉饰他卖族求荣的卑劣行径。
“也不全是。当年霁王得北方门阀支持挥师南征,北方门阀根基远比南方深厚,又常年与外敌作战,兵锋之盛远非我们能挡。更何况,他们对江南财富觊觎已久,势在必得,即便没有我献图,城防迟早都会被攻破。我不过是……让战争早一些结束罢了。早停战一日,江南的百姓就能少受一日的苦。”
徐员外果然被捧得飘飘然,又将自身拔高到为国为民的境地。
他声音渐沉,眼中泛起哀痛:“你不是江南人,不曾见过这里最好的模样。我生于此,长于此,见过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也见过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曾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岂忍见小桥下堆满尸骸,流水被血色染红?”
这番话,倒也不全是虚饰。
时毓能感受到他话中的真情流露,仿佛亲眼见到如画江南在战火中破碎,百姓流离,尸横遍野。想来五年前那场浩劫,确是所有江南人心头难以愈合的伤疤。
她轻声道:“员外做得对。若换作我,亦会如此。”
徐员外一怔,眼圈蓦地红了。
“门阀割据,终是朝廷心腹大患,迟早要被扫入历史的尘埃。员外你心怀慈悲,顺势而为,实乃大义。不必因世人短见而自我怀疑。或许当下无人理解,但后世史笔,定会还您一个公道。”
徐员外怔怔地望着她,浑浊的眼底泛起波澜。
这半生浮沉,从未有人能如此洞悉他内心的挣扎,更无人给予这般深切的理解与肯定。
在这一刻,他那颗被岁月盘包浆的老心脏,悄然生出一种陌生的,难以抵抗的,凌驾于对年轻身体的渴望、超越占有欲的情感。
那是一种想要将她珍重地护在羽翼之下,与她共度余生的真切渴望。
他一把抱住时毓,动情道:“世人如何评说,我早已不在意。此生能得你这样一个知我懂我的红颜,足矣。”
“员外,我不仅懂你,更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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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你。”时毓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她并不知道,这个举动恰好落入了不远处的徐太太眼中,气得她当场折断了新染的指甲。
“五年前你拒绝随霁王回京都,现如今想再重新提起,就得有个不仅能打动霁王,还能说服众人的理由,我想你花重金买来十二位绝色美人于今晚献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只要霁王迷上其中一个,或有哪一个怀上了他的种,你便会成为他跟前的红人,京都也就有你一席之地。我今日来找你,也是为了此事。”
徐员外闻言,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透出审视的意味。
他骨子里充斥着掌控欲,享受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因而对过于精明、自有主张的女子心存抵触。
矛盾的是,他也瞧不上那些一味柔顺的江南女子,更厌烦愚钝木讷之人。
说到底,他钟爱的是那种内心聪慧却懂得示弱、性情独立却善于依附的女子。
时毓确实美丽机敏,先前因处境所迫不得不对他虚与委蛇,正对他的口味,此刻突然撕下伪装亮出锋芒,自然触到了他的逆鳞。
时毓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方才营造的温情似乎正迅速消退。她立即加快语速,清晰说道:“员外,我说的‘想通了'',是想明白了留在徐府只有死路一条。你动不了太太,她却随时能取我性命。你也说了,只有带我去京都,才能护住我,所以进京是你我唯一的出路。然而你挑选的这十二位佳丽,皆是昔日门阀所养,历经战火幸存,对霁王难免心存畏惧甚至怨恨。我想,指望她们有点冒险。我必须亲自去霁王面前搏一搏。你只需将我列入献艺名单,成败皆由我自己承担。若成,你我共赴京都,相互扶持;若败,我任凭处置,死生无悔。无论如何,你都稳赚不赔。”
当时她只看到徐员外的脸色骤然阴沉如铁,却未能等来他的回答,因为徐太太奇袭,像老鹰抓小耗子那样把他抓走了。
之后轮到她。
徐太太身边的婆子姑苏要是上了梁山,都能被尊称一声大姐,轻轻松松倒拔垂杨柳。
时毓只顾护着脸,身上被打得体无完肤。
她倒也不怨徐太太,只怨自己太急功近利,不够小心,运气也实在太差了些。
被关进地窖后,她最开始寄希望于徐员外,但直到现在,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护她周全的人,果然像所有出轨渣男一样,再未现身。
时毓明白,这笔交易终究是谈崩了,大约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只是把他当跳板,彻底破防了——她终究还是不擅长驾驭男人。
如此一来,想傍上霁王是不太可能了,眼下只求能保住性命。
也罢,连一个徐员外都搞不定,就算到了霁王身边,恐怕也不知怎么死。
好在她预想过这个糟糕的局面,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鼓乐与喧闹的人声,想来是行宫那边的接风宴已经开始了。
她强撑着坐起身,凝神细听,期盼能从这片嘈杂中分辨出救星的动静。
又等了许久,先是一阵惊呼——“走水了!走水了!”紧接着便是姑苏的厉声呵斥:“快灭火!不许声张!惊了王爷的驾,仔细你们的皮!”
惊呼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纷乱的脚步声和泼水声。
时毓不禁怀疑,这是那救星为引开看守,故意放的火。
可黑暗中忽然透进一丝光亮,呛人的浓烟随之涌进来,时毓的心猛地揪紧——起火之处,莫非就在这地窖上方?
她分明让狗儿在靠近行宫、且无人看管的马房放火!
狗儿这傻孩子,在此处放火非但无法在众目睽睽下救走她,反而可能将她活活烧死!
“救命!有人吗?救救我!我在地窖里!”她拼尽全力呼喊起来。
6. 第 6 章
为妥善安置南巡官员与侍卫,张巨卿亲自登门向徐员外借调人手。
徐员外虽不想卖他人情,却想趁机多结交霁王亲随,于是将三百府兵和府中得用的丫鬟仆妇都派往行宫,偌大的府邸只剩下三十余人。
然而火势却在两处同时燃起。
一处在徐府最西头的废弃小院。那曾是徐员外偷欢的秘所,现如今已成了徐太太处决他那些‘红颜知己’的刑场。这院子荒废多年,梁柱腐朽,野草蔓生,而西北角那口枯井,传说填满了无名尸骨,每到夜深便隐隐传来女子呜咽,无人敢靠近。
故而直到火势冲天,才被人发觉。
时毓所在的地窖就在枯井旁。
另一处在徐府最东头的粮仓,那里存放着维系全府生计的粮食。
两处火场相隔甚远,有限的人手疲于奔命。更因怕惊动行宫里的贵人不敢呼喊,只能沉默地传递水桶,只是那一桶桶水在大火面前如同杯水车薪。
一墙之隔,行宫鼓乐喧天,徐府烟火升腾,悲欢对比显得格外荒诞。
“太太请看。”
被时毓称作女版鲁智深的姑苏提着一支箭迈进屋来,“在废院发现的。”
箭身缠着浸透松脂的麻布,烧了一半。
徐太太眯起被横肉挤得很小的眼睛:“这是火箭?”
“正是。房梁和柱子上钉了十几支,地上数不胜数。看方向应该是从外院的阁楼上射进来的。废院杂物甚多,总有雨水没浸透的角落,这么多松脂火箭射进来,很难烧不起来!”
“我说才下过雨,怎会无故走水。“徐太太冷笑,“原来是仇家上门了!”
“谷仓的锁被撬了,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姑苏补充道,“外院就属那处防水做得好,里头的粮食、干草燥得很,见个火星子就能烧起来。贼人连这些都摸得门清,府里肯定有内应!”
她眼中迸出杀气:“奴婢这就请老爷调府兵回防,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慢着!”徐太太一掌拍在扶手上,霍然起身,“你仔细想想,白日里刚下过大雨,四处潮湿,这两处火势虽大,却难蔓延,不过是浓烟骇人罢了。贼人在此时放火,不是为了烧死我们,分明是要声东击西——借这场浓烟制造骚乱,好趁乱突袭行宫!”
她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又沉了三分:“今日霁王初至,人困马乏,夜宴正酣,正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若我们此刻调回府兵,岂非正中贼人下怀?一旦行宫有失,老爷五年的谋划便要毁于一旦。相反,若明知家中有难,仍命府兵死守行宫、护卫王驾,这般忠义,岂能不令霁王动容?”
姑苏急道:“可如今要灭火便护不了院,要护院便灭不了火,万一贼人袭击行宫不成,狗急跳墙杀进府来泄愤……太太的安危又当如何?”
徐太太踱步片刻,决然道:“放弃粮仓,所有人回防后院。”
“这并非万全之策。如今留在府中的都是老弱妇孺,哪堪御敌?况且去岁大旱,今岁又多雨,粮仓里存的可是全府上下两年的口粮。若是烧光了,这几百口人靠什么过活?”
姑苏没说出口的是,没了粮食,就算有钱,江南六郡的粮商也不会把米卖给徐府!
“有舍才有得。“徐太太一挥手,“与老爷的大事相比,储粮算什么!”
她虽在纳妾之事上严苛,却是徐员外真正的贤内助。
徐员外娶她之前,不过是居住在晋陵边缘的徐氏偏支旁系,后来发展到能与嫡系本宅比邻而居,离不开她的协助,而从献图自保到筹谋进京,也都有她的谋划。这才是徐员外对她又怕又敬的根源。
姑苏知道她主意一定,就再无回转可能,便执意要她换上仆妇衣裳躲进地窖,自己则扮作主母坐镇堂中。
徐太太苦劝无果,只得应允。
于是当时毓拼尽力气呼救半天,没等来救星,反倒迎来了徐太太。
“闭嘴!再叫就割了你的舌头!”
出身北地的徐太太身强力壮,一巴掌将好不容易蹦到入口处的时毓扇飞。
时毓重重撞上土墙,眼前金星乱冒。
缓了半天,时毓才开口:“太太怎么亲自到这里来了?外面发生什么事儿了?”
黑暗中她们看不清彼此,但时毓能想象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可时毓并不害怕,相反,一听到徐太太的声音,她就放下心来——
徐太太肯定也不是来杀她的,杀人这种事儿,有的是人为她做。
她不在外面指挥灭火,却只身下地窖,只能说明,外面不如这里安全。
徐太太冷笑:“无论发生什么事儿,你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要让你赤身游街,然后把你扔到乞丐街,最后把你像狗一样锁在这院子里,让你自生自灭。”
时毓咽了咽口水:“哇,你好歹毒。”
“是你太下贱!”徐太太怒道:“这些年在我的管教下,员外早已收敛,府中婢女更是人人自危,不敢多看他一眼,你才来两月余,却勾得他魂不守舍,我屡次想抓你现行,你都油滑得像条泥鳅。今日你当着我的面儿使那狐媚术,与骑在我的脖子上拉屎何异?我顾以凡可不是你这等下等贱民能欺负的!”
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怕撕破脸了,时毓呸了一声道:“别为自己的恶行找理由了,女魔头!从我被买进你们家,一直是死老头纠缠我,唯有今天,我承认,为了让他送我去夜宴献艺,我勾引了他一下,那也是被你们逼的!倘若他不是甩不掉的牛皮糖,你不是滥杀无辜的大魔头,我又何必想尽办法攀上霁王!我可不想被填井!”
“凭你还想攀上霁王?”徐太太冷笑起来:“这借口未免太蹩脚!像你这般非清白之身,年龄又大、来历也说不清的野女人,最多只能攀上我家员外,可惜你这辈子没这福气了!”
“这福气你自己留着吧。我才不会为了区区一个男人,把自己变得疑神疑鬼、面目全非。你听!”
徐太太下意识侧耳倾听。地窖外隐约传来裹在风里的呜咽声,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听见了吗?那些被你害死的女人在哭!她们入府的时候都是花样年华,清清白白,大约也都本本分分,却没能逃过死老头的纠缠和你的毒手,你们会遭报应的!今夜也许就是你的死期,你赶紧想想死后如何向她们请罪,才不会被生吞活剥吧!”
徐太太刚要扑上去打她,地窖上方忽然传来重响,似是盖子被掀飞了。
时毓轻笑:“不会吧,报应说来就来?是哪位妹妹来了?快请快请,赶紧把太太带走。等姐姐出去,定找高僧为你超度。“
徐太太浑身一抖,闪电般躲到时毓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冷风窜进来,浑身赤裸的时毓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是不相信鬼神的,因而死死盯着入口的方向。
不多时,咚得一声,似乎有人跳了下来,紧接着光线渐渐亮起来。
见有光,徐太太稍松口气,却仍缩在时毓背后不敢动弹。
时毓看她这副模样,心知来者不善,决不能当这女人的替死鬼,当即放声大喊:“救命!徐太太要杀我!”
光影晃动间,一个黑衣人迅疾闯入。
正如时毓所料,对方全身紧束,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看清她的瞬间,黑衣人瞳孔骤缩,左手蜡烛与右手匕首同时坠地。哐当声响中,黑暗重新吞噬了地窖。
就在这瞬息之间,徐太太如惊鼠般窜出。
待时毓回过神,她已从入口逃之夭夭。而那个黑衣人竟毫没反应过来!
“徐太太跑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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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急声高呼。
黑衣人这才闪身追出,时毓在他后面喊:“大侠,等你得手了,别忘了回来救我啊,咱俩同仇敌忾,请不要见死不救!”
黑衣人没有回应他,但没过一会儿,上面便传来呼喊:“时姐姐,你在这里吗?“
狗儿!
在她初临此世、孤苦无依时,是狗儿一家给了她容身之所;如今,又是这少年不顾生死,为她闯入这龙潭虎穴!
时毓心里一热,大喊:“在在在,狗儿,我在地窖里,入口就在井北面三步处,快来救我!”
狗儿很快摸黑爬进来。
时毓用声音引导他找到自己,让他帮自己解开身上的绳子。
当触及时毓赤裸的肌肤时,狗儿猛地缩回手,声音都变了调:“时姐姐,你……你怎么没穿衣服?”
时毓道:“别提了,还不都是徐太太的手笔,她泄愤可有一套呢!我快冻死了,快帮我解开绳子,把外衣借我穿一会儿!”
狗儿慌忙脱下外衣,用衣服裹着手解开绳索,而后才把衣服递过去。
幸好地窖里漆黑一片,时毓看不见他涨得通红的脸。
那件打了层层补丁的粗布外衣散发着浓重的汗味,但时毓已顾不上这些,一边穿衣一边问:“怎么耽搁这么久?可是遇上麻烦了?受伤没有?”
“没事儿。”狗儿含糊了一句,接着解释道,“我原想按计划点燃马房制造混乱,可马房被雨浸得透湿,还有京城侍卫把守,我只好……”
“你就想办法到了这里,点了这个院子?”
狗儿一向机灵善于变通,且时毓早已让他把府中布局背的滚瓜烂熟,因而有此猜测。
狗儿摇头道:“府里层层大门都有人守着,你给我的钱只够贿赂侧门守卫,根本进不来内院。眼看约定的时间过了你还没发信号,我知道你出事了,只好壮着胆子袭击了粮仓守卫点了粮仓!”
天呐!粮仓可是府中守备最森严的要地,那些守卫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且都佩着开刃大刀,最瘦小的也比十四岁的狗儿高出半个头,时毓曾特意嘱咐过他离那里,这孩子竟敢赤手空拳去闯,还真让他得手了!
这份超出年龄的胆识与机变,让她既后怕又欣慰。
“等火势起来,我爬上房顶,想等到人都被吸引到粮仓后过去救你,却看见数十支火箭划破夜空,正向后院射来——”
“等等!”没想到情况这么复杂,时毓打断他:“火箭?你是说,这里的火是外头射进来的火箭点的?也就是说,今晚闯入徐府的,不止你一个。那方才那个黑衣人,不是你找来的帮手?”
狗儿道:“自然不是。他们应该是徐员外的仇家。”
“他们……还不止一人!”时毓敏锐地抓住这个字眼,思绪飞转:“他们应该是趁着府中防守薄弱来杀徐员外……不,他们应该知道徐员外在行宫夜宴,所以直接朝后院放火,他们是专门来杀徐太太的!”
“徐太太?他们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杀一个妇人?”狗儿不解。
“徐太太是徐员外搭上霁王的关键,徐员外又素有畏妻之名,而世人最喜欢让女人给男人背锅,定有不少人将背族献图的账算在她头上,看来这次她凶多吉少了。”
狗儿沉默片刻道:“就算不是她的主意,她也坑杀了很多无辜女子,她活该!别管她了,咱们赶紧走吧!万一徐员外带人回来,你可就走不成了!”
“对对对,赶紧走!”时毓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跑去。
时毓之前想,倘若勾引徐员外之事被徐太太知道,必死无疑,只有逃离徐府,才有一线生机。
现在看,虽然徐太太必死无疑,可是留在徐府,会成为徐员外的玩物,还不如死了干净。所以,还是按原计划跑路吧!
7. 第 7 章
二人冲出废院,浓烟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繁华的徐府已成修罗场,尸骸横陈于廊庑之间。
女版鲁智深死状尤惨。
时毓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挂在狗儿单薄的臂膀上。
“这就怕了?时姐姐平日不是最大胆么?”少年稳住她的身子,语气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时毓颤声道:“我哪儿见过这样的场景啊!”
狗儿安抚道:“见得多了就不怕了。五年前打仗的时候,到处都是断臂残肢,还有肠子流了满地的人,一边爬一边唤娘亲……”
“别说了!”时毓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决然道:“既然你不怕,扶我去徐太太屋里找些金银细软带走!”
“啊?还要偷东西?”
“这能叫偷吗?这叫讨还血债!!”时毓义正词严,“再说,按照大虞律法,奴仆私逃本是死罪,杀人放火也是死罪,反正你我都是死罪了,多加一条偷盗罪算什么?你可知道,逃亡路上没有银钱寸步难行!”
狗儿挠了挠头:“好吧,反正我都听你的。”
他们畅通无阻地进了徐太太的房间,却正好撞见黑衣人划破徐太太的喉咙。
猩红帷幔在穿堂风中狂舞,鲜血喷涌而出,徐太太浑身瘫软下去,她却不想倒,死死抓住身旁的多宝柜,在琉璃盏碎裂声中踉跄两步,又扶住梨花木椅,最终如断线木偶般匍匐在地。
染血的手指在地上拖出惊心动魄的痕迹,那双渐渐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时毓,里面翻涌着惊恐与怨毒,似乎还藏着说不清的悔恨与不甘。
无人知晓在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在想什么。
但她用自己的生命,成全了徐员外的大计。
行宫内,翊卫中郎将顾钊——日间那位身穿铠甲骑白马而来的俊美男子,听闻徐府惨剧,目光掠过正在霁王席前殷勤斟酒的徐员外,唇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连结发妻子都能舍作晋身之阶,徐守凯……的确是个人物。”
*
黑衣人持着滴血的匕首步步紧逼,时毓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狗儿紧张地拽她后退,她却硬生生定在原地——跑能跑得过人家吗?
对方手持杀人利器而来,态度不明,吉凶未卜,电光火石间,她推断只有坚定地和他统一战线,才能不被灭口。
于是做出喜极而泣的姿态,仰头哭道:“爹,娘!害死你们的仇人死了,你们可以瞑目了!”
说罢扑通跪地,仰头望向黑衣人时泪珠滚落:“恩公大恩,请受小女一拜!”
一旁的狗儿目瞪口呆——时姐姐的父母竟是被徐太太所害?为何从未听她提起?
黑衣人将染血的匕首收到身后,另一手去扶她下拜的身形。指尖刚触及她的手臂便立即收回,目光刻意避开她裸露的双腿,沉声道:“徐妇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亦是为报家妹之仇,姑娘不必言谢。”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竟然有这么温柔的语调!
时毓震惊之余心中涌起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赌对了!
她颤抖着站起身,听他提及妹妹,又想起地窖中他失态的模样,不由暗忖:莫非自己与他妹妹容貌相似?
“大侠替天行道,便是所有江南百姓的恩人。不知您妹妹是怎么……徐太太杀害了很多年轻女子,尸骨都在后院枯井中。”
如果黑衣人的妹妹也是枯井中的一位,那么这番指点,能帮他找到妹妹的尸骨,也能趁他殓尸之际拿走徐太太的私房脱身。
黑衣人沉声道:“虞衡狗贼入城时,她被闯入家中的暴民……”
时毓心中一惊,虞衡是霁王名讳,当年王师南下,确实有不少饱受门阀欺凌的百姓趁乱报复。若他妹妹死于此劫,那眼前这人——
应该是个漏网的门阀子弟!
那就是朝廷的通缉犯啊!
正想着,身上忽然一暖,原来是黑衣人扯下了帷幔裹到了她身上。那帷幔又宽又长,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连脚丫子都盖住了。
这是时毓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识到绅士品格,不由看着他微微一愣。
黑衣人似乎被这个眼神看得害羞了,不自在地撇开眼。
时毓察觉自己的失态,连忙道谢。
黑衣人摇摇头,问道:“姑娘是如何落到徐氏夫妇手中,为何被如此对待?”
时毓道:“此事说来话长,而且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行宫就在隔壁,徐府府兵随时会回援,大侠还是快走为上!”
黑衣人问:“那姑娘呢?”
时毓道:“我也要走。”
“去往何处?”
这一问让时毓心中警铃大作。
他为何要追问我的去向?
难道是想探寻我的出身,确定我的立场?
万一我回答错了,会被他当场灭口吗?
没道理啊,他在地窖中见过我被扒光衣服五花大绑,应该知道我的处境,方才也是因我提醒,才没让徐太太逃脱。更何况,我连他的容貌都没看到,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难道是因为我刚才的表现,他想赖上我,让我报恩?
呔!刚才我被杀人场面吓傻了,不应该叫他恩公,反而应该质问他:要不是我提醒你,徐太太早跑了,你想恩将仇报吗?
可惜懊恼也晚了。
报恩是不可能的,绝不能和通缉犯牵涉过多。
“您这一问,竟把我问住了。是啊,父母已故,家园被占,天大地大,何处能容我姐弟二人?”
时毓低头垂泪,正准备说,‘等我养大了弟弟再报恩罢’,忽听黑衣人道:
“既然姑娘无处可去,不如随我同行?”
原来他追问去处,是为了邀请她们同行,保护他们安危!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时毓惭愧得脸发热,连忙推拒道:“这……这不好吧?我们姐弟二人文武不通,只会是您的拖累……”
黑衣人轻声道:“我已看了姑娘的身子,要为姑娘负责。”
什……什么?!
时毓愕然抬头,怔怔地看着他羞怯中带着坚毅的眼神。
你们这儿有这规矩吗?她求证似的瞥向狗儿,狗儿眉头拧紧,黑着脸道:“若他当真看了姐姐的身子,就必须明媒正娶!否则我追到天涯海角也绝不罢休!”
时毓惊的下巴快掉下来了,还以为这只是武侠小说中的设定,没想到现实世界中竟然真的有这么霸道不讲理的规矩!
只是看了一眼,又不是发生关系了,更不是怀孕了……为什么非得结婚?
古代如此看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遇到这种事,就什么都不顾了吗?
她忽然想起黑衣人在地窖中看到她时震惊失态的样子,原来并不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妹妹,大概率是因为他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命运转折点撞傻了。
往后余生,就这么被一个不知身份来历的陌生女人绑定了!
其实这规矩不光剥夺了他的选择权,对她也极其不尊重啊!
他至少看了她的样貌,她却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这要是换成认命的土著女,不是倒了大霉了吗?
且不论美丑、人品,他本身就是朝廷侵犯,今晚又杀了这么多人,有没有明天都不好说,谁想跟他整日担惊受怕、东躲西藏!
反正时毓不想!
她嘴角抽了抽,忙道:“大侠大可不必苦恼,我早已不是清白身,更不是那种失去贞洁就会寻死觅活的人……”
听到‘不是清白身’,黑衣人的眼神暗了暗,好像有些失望,但不过瞬息,那点失望便化作更深的怜惜。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绣荷包,小心地拿出一块玉圭,郑重地捧到时毓面前:“无论姑娘经历过什么,我既已许下承诺,就绝不反悔。这是我家传之物,请姑娘收下,权作你我之约的凭证。”
那是一块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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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温润的古玉,长约三寸,宽约二指,形制古朴,上尖下方。正面密布苍劲篆文,背面雕琢着繁复图腾,整块玉透着一种神秘而庄重的气息。
时毓的目光却被尖角处一道几不可察的细纹吸引。那裂痕像是曾经摔碰所致,又被人用金丝细细修补,金玉交映,在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泽。
他一定,非常珍视这块玉吧。
时毓既感动他的真诚,又气恼他的愚昧——好似一个被道义绑架,没有了思想的木偶哎!
可是没等她拒绝,黑衣人忽然拉开面罩,露出本来面目。
时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自己瞎了!
这是一张兼具少年清隽与男子棱角的脸,颧骨线条流畅地收束至下颌,勾勒出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轮廓。
冷白如玉的肌肤上,两道眉如浸了浓墨的玉刃,斜斜飞入鬓角,眉峰处微微上扬,添了几分英气。眉下是双标准的凤眼,眼尾自然上挑却不张扬,眼瞳是极浅的琥珀色,在跳动的火光里泛着琉璃般的柔光;长睫浓密纤长,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鼻梁生得极正,从山根到鼻尖流畅峻挺,唇瓣薄薄的,色泽是鲜嫩的樱粉,形状饱满得透着几分诱人的软意,可唇角却微微向下抿着,透出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妈呀,这么迷人的脸是人类能拥有的?
这样的脸一旦见过这辈子能忘掉吗?
记住了他的脸,显然又多了一个被官府追捕的理由!!
就在她头晕目眩时,隐约听到他道出了自己的名字,似乎是池彻,或者池慑。
“池副使!”狗儿惊呼:“你是五年前在祭神大典上担任大司祭的池副使!”
黑衣人点点头。
池家是江南仅次于徐家的名门望族,五年前,年仅弱冠的池彻,便已官拜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兼掌书记,执掌六郡文书典章、祭祀礼乐与教化事宜,是江南道最年轻的正四品大员。
他本就以才貌双全闻名士林,在主持祭神大典那日,身着玄端祭服,手执青玉圭璋,于万众瞩目间从容执礼。晨曦为他周身镀上金边,那一刻,无数人恍惚以为见到了谪仙临世。自此,‘玉郎祭酒’之名风靡江南,其风姿至今仍在民间传颂。
当然这些时毓并不知道,她只知道,五年前狗儿才九岁,却记得这样清楚,足见这张脸有多难忘!
她本能抗拒对他了解更多,没有仔细去分辨他的名字,也没刻意去记那个官职。
“虽不知姑娘因何被囚,但令弟为救你火烧粮仓,偏巧今日徐家尽灭,你们姐弟俩无论如何也摘不清干系。与其你独自奔逃,不如随我一起走,我带了些随从部众,多少能护你们周全……”
说着他拾起时毓的手,将带着体温的玉圭交到她手里。
正因为你有部众,目标才更大啊!
霁王在此,怎么会容忍你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你们这次死定了,跟着你们只能死得更快!
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头,时毓咬牙撒了个弥天大谎:“实不相瞒,我今夜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五年前我阖族被灭,我最恨的不是徐氏夫妇,而是那个踏破城门、血洗江南的霁王!
今夜我之所以被关在地窖,就是因为徐太太发现了我的行刺意图。如今既得自由,此志不改!我还是要想办法潜入行宫,请恕我不能与大侠同行。”
说罢她将‘烫手山芋’塞回给他。怕掉落,她还特地帮他合上了手掌。
肌肤相触产生的微妙电流,在他眼底荡起层层涟漪。
这番谎言于她是急智,于他却是真切经历。
他垂眸凝视那枚象征家族荣耀的玉圭,低声道:“不瞒姑娘,我此行原也为刺杀霁王。奈何他身边布防严密,行宫已成铁桶,即便拼尽全部人马,也难近他分毫。无奈才转道来取徐妇性命,权作敲山震虎。”
抬眼时,他目光里带着忧虑:“姑娘与令弟皆非习武之人,要如何完成这赴死之举?”
8. 第 8 章
与此同时,行宫夜宴已至酣处,满座宾客酒意微醺,对徐员外此前吹得天花乱坠的‘江南十二姝’翘首以盼,她们却迟迟没有上场。
主位上的霁王,指尖摩挲着白玉酒杯,侧脸在灯火下覆着层冷影,明明没皱一下眉,没说一句话,座下所有人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好像浪费他的时间就是在犯罪,每多等一刻,就罪加一等。
徐员外顶着满头冷汗,疾步来到备妆处,怒喝:“老夫已派人催了三次,为何迟迟不上?!”
被派来传话的管家老何早已急得脸色煞白,指着季知节结结巴巴地告状:“老、老爷,还是她!老奴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她就是不肯动,说时毓不来她绝不登台!”
徐员外狠戾的目光落在季知节身上,他疾步上前,粗暴地攥住季知节的头发,硬生生将她从椅子上扯起来:“贱人,谁给你的胆子威胁老夫?!”
季知节的头皮被扯得生疼,被迫仰着头,看着那罗刹鬼一般的扭曲面容。
她又疼又怕,浑身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牙道:“两个时辰前我便求过员外,员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无论怎样,我意已决。”
“好一个意已决,你想找死,本员外成全你!”徐员外猛地松开手,把季知节甩到地上,发狠道:“少了你一个,老夫还有十一个!”
妆奁被季知节撞得翻倒,珠钗散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响声。所有人噤若寒蝉。
“但你敢坏老夫的好事,老夫绝不让你死得轻巧!”徐员外看向管家,厉声道:“把她拖出去,先砍了双腿!”
其余十一位女子瞬间吓得面色如土。
季知节面如死灰,烂泥般瘫软下去。
待管家将她拖至门口,江雪融忽然大喊:“慢着!”
管家一顿。
江雪融迎上徐员外阴鸷的目光,语速快而不乱:“员外,我们当中,季知节最有希望获得霁王青眼,何必为了区区一个时毓,毁掉您手上最好的牌?我知道您喜欢时毓,可时毓年纪大,又无歌舞天赋,就算上了场,也不会被霁王挑走。您担心什么?退一步讲,多一个人您便多一份希望,既然季知节对她有信心,何不让她试试?我们哪一个成功,得利的人都是您啊。可要是您砍了季知节的腿——”
她扫过簌簌发抖的佳丽们,“吓得我们魂飞魄散,又怎么能取悦霁王呢?”
徐员外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她若不上,最有希望的便是你,你为何要帮她说话?”
江雪融眼中精光流转,果决道:“因为只要有一个人成功,员外能平步青云,到时您也许不会为了一点银钱,将我们卖掉,而是把我们带到京城,发挥更大的用处。”
季知节眼神一变,心中五味陈杂。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输了,江雪融比她想得长远,格局更大。
半晌,徐员外忽然笑了,“好,不愧是才女。本员外被你说动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季知节蓦得流下泪来。
“不过,时毓有没有命能来到这里,就要看她的运气了。”
*
“我自有办法。”时毓面不改色,语气笃定。
作为保险销售,忽悠是基本技能,因为她经常面对各种刁钻无理的要求。
她的策略向来是:先爽快答应,再尽力实现其中一部分,最后就那实在无法达成的部分诚恳致歉——而那时合同早已签妥,双方也差不多成了朋友,客户见她确实已竭尽全力,通常也不会深究。
因此,这句“自有办法”说得底气十足,不仅骗过了池彻,连一旁的狗儿都睁大了眼睛:“姐,你真还要去行宫?”
时毓毫不犹豫地点头。
为把戏做足,她转向池彻抱拳道:“大侠,你我同怀血海深仇,目标皆是诛杀霁王。如今他近在咫尺,这样的机会若白白放过,恐怕此生再难遇见。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胜算,我也绝不能退缩。请你不必再劝——相反,我希望你们速速离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保全实力,方能徐图后计!”
让他们徐图再来,就意味着她清楚今晚一定会失败。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池彻深深地看着她,终究幽幽一叹:“既如此,我在三里外的杨柳浦等候姑娘,直至寅时三刻。若姑娘平安归来,池某定当三媒六聘,迎你过门。若你……”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倏然闪入,急声禀报:“盟主,徐府府兵已出行宫,正朝此处赶来!”
“多少人马?”
“二十余人,皆佩腰刀,步履迅疾!”
“糟了!”时毓闻言脸色骤变,连声催促:“徐员外定然已知府中变故!事不宜迟,诸位快走!”
池彻颔首:“我们由正门突围,为姑娘引开府兵。姑娘与令弟务必见机行事!”
时毓连连点头,目送众人身影掠出厅外,刚松半口气,正要催促狗儿抓紧去找金银财宝,却见池彻去而复返。
未及反应,只觉左手被一只微凉的大手轻轻掰开,塞入一块温润之物。
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倏然逼近,嘴巴一张一合,急切地交代着什么。
时毓的听觉仿佛被视觉剥夺了,整个人溺毙在那张绝世容颜的冲击中,脑中一片空白,只断断续续捕捉到一些字眼:“……见玉如见我……沿途所有弟子都可驱用……等姑娘归来……共谋大计……”
待她从这阵美颜暴击中回过神,眼前早已空无一人。
唯有掌心那块玉圭,温润地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时姐姐,快走!”
耽搁了这一下,再去搜罗金银细软已不可能,甚至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来不及找。时毓只得紧紧裹住那片帷幔,拉着狗儿便向后门疾奔。
不料刚冲出徐太太的院落,一片喊杀声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最清晰、最近的几道,正是后门方向传来的。
原来府兵已将整个徐府包抄!
“时姐姐,怎么办?”狗儿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时毓心念电转。而今前后皆有府兵,一旦对上他们,要么死于乱刀之下,要么会被当作池彻同党,反正都是个死。
真到了生死关头,她才发觉自己仍是怕死的,好死不如赖活着。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连累狗儿。狗儿一家于她有救命之恩,今日这孩子更为她舍身犯险,无论如何,必须护他周全!
大不了……暂且委身徐员外,先将老头子哄住,再寻机脱身!
主意已定,她一把拉住狗儿:“跟我来!”
两人闪身跑回废院。
“快,和我一起推开枯井上的石墩!”
两人合力把石墩推开一道十多厘米的缝隙,一股巨大的腐臭气息扑面儿俩,熏得人至于作呕。
时毓脱下帷幔,裹在狗儿身上,又用外衣包裹住他的口鼻,“你进去躲着,等到天亮,这里彻底没动静了再出来……”
狗儿抓着她的胳膊:“你也躲进来!”
“不行,我突然想到,如果我莫名消失,就成了引敌入府、杀死徐太太的背锅侠!我得留下来自证清白,你放心,我有法子活命的。”
时毓强行将狗儿塞进枯井,又与他合力推上石墩,做完这些,兵器交击之声已迫近耳边,她赤着身子飞快跳进地窖,顾不得浑身疼痛,在黑暗中摸索到绳索,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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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乱往身上缠绕,一边放声呼救:“救命——救命啊!”
杂沓的脚步声瞬息而至,刺眼的亮光猛地灌入地窖。
上头有人高喊:“管家!找到时毓了,人还活着!”
*
时毓被送至行宫时,已换上了一身艳丽‘演出服’。
夜宴正酣,灯火映天,丝竹欢笑声越过层层屋脊传来,但她没有被径直带往那里,而是被引到距离那片喧嚣还有几分钟脚程的僻静凉亭。
此处并未点灯,亭中唯有一人负手临风,背影沉沉。
“员外。”时毓停在离他两步远处,执礼恭敬,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讨好。
她从管家口中得知,徐员外是受季知节胁迫才允她登台,而今徐家又遭此变故,他心中必定满腔愤恨。她生怕被迁怒。
毕竟今日在假山内就已经把他惹恼。
“嗯。”徐员外应了一声,倒是听不出怒气,好像已被接连的打击抽走了精神气儿。
时毓斟酌着开口:“请员外节哀。”
她想,即便他说,从成亲起便厌弃徐太太,但近三十年的相伴,总该有些情分,伤心是难免的。当然,真正致命的打击,还是那被焚毁的粮仓。此番过后,若不能随霁王进京,他在晋陵将再无立足之地。
“哀伤无用,人总要往前看。”他语气平淡,转而问道,“你想登台,可做好了准备?”
“备了一支歌舞。”
“寻常歌舞,可入不了霁王的眼。”徐员外微微抬头,望向宴席所在的方向,“他今日冒雨行舟,受了寒气,下船后又接连召见本地官员,此刻早已疲惫不堪。”
“多谢员外提醒。只要他尚在席上,我登场时,必能教他移不开眼。”
“这般自信?”
“是,但咱们都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所以我并无把握能得他欢心。不过我的风格与知节她们截然相反,我能将她们衬得愈发出彩。总之只要我能登台,必能提高员外的成算。”
“好。我信你。”
时毓诧异极了,才半天,他的态度怎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徐员外缓步走近,将手搭上她的肩,声音轻飘飘的:“你可知,我为何愿给你这个机会?”
这个令人不适的动作,似乎就是答案本身。
时毓垂眸应道:“因为员外……怜惜我。”
徐员外却低笑一声:“我对你确有几分回护,却不至于为此误了大事。此番献艺,关乎我的前途,甚至性命,人选必须慎之又慎。原本你并不够格,但现在,你让我看到了你的价值。”
时毓心头一凛:又低估了他!
她不动声色地问:“是因我写给季知节的那首诗?”
徐员外摆手:“诗虽惊艳,可想在霁王身边立足,光有才貌远远不够。你能说服清高孤傲的季知节为你豁出性命,这是你的智慧;敢于在太太威压下引诱我,这是你的勇气;放得下自尊与名节,甘愿以身为棋,这是你的魄力;即便希望渺茫,也要拼尽一切去抓住,这是你的决断力。这些足以证明,你比她们更值得托举,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才是?”
“运气!”
“运气?”
“不错。国之兴衰靠国运,人之成败,亦由气数主宰。凡成大事者,无一不是气运所钟。古往今来,多少草莽庸才窃国成侯,皆是因为时运造英雄,而无数德才兼备者抑郁而亡,亦是因为生不逢时。”
压在时毓肩头的指尖微微用力,他声音沉缓如咒,“你今晚能全须全尾地走到这里来,才是打动我的关键。我要乘你之势,直上青云!”
9. 第 9 章
自穿到这里,时毓便深信自己是全宇宙最倒霉的人,因此并不把徐员外的话放在心上。
时间急迫,她和季知节见了面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只相□□了点头,便匆匆赶往夜宴场所。
徐氏之富,从这一个场地就能看出一二。其广阔不亚于故宫太和殿,里面坐了不下二百个人,除了霁王及随行官员、晋陵本地官员,还有许多士林名士。
时毓排在队伍的末尾,刚入场便忍不住抬头看向主位。
“慢着。”
还没看清霁王样子,一声冷喝惊得她慌忙垂首,只见一双绣着狴犴纹样的官靴径直停在她面前。
“顾大人,”徐员外急忙从前方折返,赔着笑问,“您有何吩咐?”
来人正是总领一切扈从警卫之责的翊卫中郎将——顾钊。
他并不答话,只绕着时毓踱了一圈,打量着她那褪色发黄的发梢问:“这便是员外从徐宅刚带来的家伎?”
“正是。”徐员外笑道,“大人别看她貌不惊人,却是内藏锦绣,最擅别出心裁,是小人精心为殿下与诸位大人备下的一味解颐妙方。”
时毓听得嘴角直抽,老头子很会自卖自夸嘛。
顾钊轻飘飘地哦了一声,忽然闪电般出手,二指精准扣住时毓腕间要穴。
这一招看似无害,实则暗含劲力,专为试探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
而时毓的反应,在他看来是有点诡异的——她没有闪躲,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羞怯或惊惧,目光锁住他扣在她腕间的手,仿佛看到了什么旷世奇观,红唇张得浑圆,无声地吐出个‘哇’字。
哇?
哇什么哇?
他眯了眯眼,默不作声,左手顺势而上,拇指如铁钉般抵住她肩胛骨下方的天宗穴。
此乃人身要穴,劲力透入,轻则令人酸麻难当,重则如针砭刺骨。若身怀武艺,筋肉必会瞬间绷紧,内息更会自发抵御,绝无可能全然松弛。
可指下传来的感觉却再明确不过,她肩胛绵软无力,气息涣散紊乱,寻不到半分内力凝聚的迹象。
他指下加力,紧盯着她的表情,口中则漫不经心地审问徐员外:“听闻徐府满门遭难,唯独她一人幸存。员外就不疑心?亦或是,你明知她的底细,却仍要将她送到殿下跟前,图谋不轨?”
时毓痛得冷汗涔涔,心里骂得粗,嘴上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徐员外急忙解释:“大人明鉴,她手无缚鸡之力,入园时也已由翊卫仔细查验过,未携任何利器。献艺之处距殿下足有十丈之遥,纵有不轨之心,又如何得逞?况且她能侥幸生还,正是福泽深厚之相。小人以为,这般被上天眷顾之人,能为殿下带来祥瑞之气啊!”
“是祥瑞还是灾星,尚未可知。”顾钊冷哼一声放开了时毓,一转身,却又扣住了徐员外的肩膀。
“员外真是心宽体胖,家里出了那样的大事,还有心思在这里侍奉殿下。”顾钊毫不留情地讥讽道:“这般上进,莫说晋陵,便是整个大虞也无人可及。顾某佩服之至。”
徐员外脸上青白交错,咬牙道:“小人心中视殿下如君父。君为重,亲为轻,此时此刻,唯有侍奉殿下才是头等大事。还请顾大人行个方便,莫让殿下久候。”
顾钊松了手,挺直腰背,俯视着徐员外。
他比徐员外高了足足一头,这居高临下的目光,傲慢而锋利,让人极不舒服。
“请吧。但愿员外的忠诚和牺牲,都不会白费。”
‘牺牲’二字被他有意加重了,似乎暗含很多信息。
时毓不由偷偷抬眼看向徐员外,只见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抱拳一礼,便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她连忙跟上。
“一,二,三……十二,十三!不对呀,员外说的‘十二姝’怎么多了一个?难道是老夫醉得眼花了?”
“公孙先生才饮了五杯,怎么可能醉?确实是多了一个。”
“哦?这么说,是徐员外数术不好,把十三记成了十二?”
“哈哈,公孙先生一语中的!员外确实不善数术,连族中有多少人都记不清,咱们就别对他要求太苛刻了。”
随着她们入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自宴席间传来,宾客们借多出的一人,堂而皇之地讽刺徐员外背族求荣。
徐员外在这片刺耳的讥讽中,快步趋前,躬身向霁王禀报。
望着他那逆来顺受的背影,时毓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他的处境,也瞬间参透了顾钊那句‘牺牲’背后的深意——今夜徐府的惨剧,包括徐太太的死,恐怕尽在他的算计之中。
即便事实并非如此,只因他曾踩着全族尸骨上位,任谁都会作此联想。
而从徐员外派人回府接应她的阵仗,以及与她对话时的那份平静来看,他分明对府中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
这一刻,徐员外骨子里的冷酷与算计,令时毓不寒而栗。
她也想通了一件事:他并未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十二姝’身上,他真正的底牌,是为侍奉霁王而牺牲全家的道德资本。
试问,霁王要如何拒绝一个为他家破人亡、自绝于故土的‘孤臣’?
但他想要带走这个声名狼藉的人,必然会遭到激烈的反对。
所以,眼前这场‘选秀’,其实是徐员外为他铺就的台阶。
若霁王当真选中一人,并非心动于美色,而是默许了徐员外的请求。
铮!
一声琵琶裂帛而起,献艺开始了。
时毓静立一旁,看着佳丽们在台上翩然起舞。
起初还有几道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似在揣测这个多余之人的用处,但很快便被台上的曼妙歌舞吸引而去。
无人留意之际,时毓悄悄抬眸,望向主位上的霁王。
这样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摄政王,实在令人好奇。
坊间传闻他俊美无匹,偏巧她今夜见过一个真正的绝色,不知两相比较如何。
可惜两相间隔十丈有余,烛影摇红,很难看得真切。而且他似乎真的倦了,以手支额,玄色广袖垂落,恰好掩去了大半面容。
不过只看那坐姿轮廓,就让人感到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仿佛高踞九重天阙的神祇。
而那不可一世的顾钊,此刻如归鞘的利剑,静默侍立于阶下,更衬得他如泰山压顶般凌驾众生。
时毓来自一个权力被约束的时代,从未真切体会过何为‘官威’。
可这遥遥一瞥,一种源自本能战栗便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屏住呼吸。
她清晰地感到,在那玉阶之上,静坐着生杀予夺的本身。
他就是法,是规则,整个国家都围绕他的意志运转,所有人的命运,都可以被他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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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
她不敢再有任何轻佻的想法,小心地垂下了视线。
这种畏惧,实在不利于她接下来的表演。
一想到那滑稽的表演形式和夸张的表演内容,她就有种要上刑场的绝望。
咚!
羯鼓一声突起,如碎春冰,统领全篇,将所有乐音收束于明快的节律之中。
群舞结束,该时毓上场了。
她哆哆嗦嗦走上舞台,感到四面八方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而正前方的玉阶上,徐员外正眉飞色舞地对霁王推介着,于是原本漫不经心的霁王,竟抬眼朝她看来。
刹那间,她好像被拉回了十几年前的元旦联欢会——正躲在角落里咧着大嘴和暧昧对象发微信,忽然被班主任点名起来唱歌!
现在没人相信时毓曾经是个社恐,然而她从小到大都是。后来变得热情主动,完全是为了工作。
那时,她连举手上厕所都要酝酿很久。可班主任一直鼓励她,全班同学都拍着桌子喊‘时毓,来一个,时毓,来一个’,喊得最响亮的,恰是她那暧昧对象。
也许是为了不在暧昧对象面前怯场,也许是不愿扫大家的兴,最终,她接过了话筒。
结果唱出的第一句就慢了半拍、严重跑调,干涩的嗓音更将她的窘迫暴露无遗。
她放下话筒夺路而逃,此后再也没参加过任何联欢。
此刻,命运又把她逼到了悬崖之上,而她这次,无处可逃。
“时毓,相信自己!”
“时毓,你一定行!”
“时毓,知节为了你差点被砍断双腿,你可不能辜负她!”
‘十二姝’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纷纷对她喊话。
时毓回头望向那一张张真挚的面容,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
季知节立即向乐师递了个眼色。一段奇特旋律骤然响起,节奏鲜明,带着某种原始的张力。
时毓闭上眼睛,想像自己回到了公司,在一个寻常的早会上,在老总的带领下,和同事们一起跳早操。
那是每一个保险销售入公司第一天就要学的鸡血操——《成吉思汗》抓钱舞!
“吼!哈!”
十二姝的和声适时切入,为她铺就声势。
时毓猛地昂首,目光如电般射向玉阶之上的霁王。她四肢挥洒,动作大开大合,每一个节拍都充满了近乎夸张的力量感,同时用尽全身力气,以打了鸡血般的激情放声高歌:
有一个东方英雄故事,让我来告诉你
有一位天神般摄政王,太伟大了不起
他威力不可一世,所向无敌
他曾经身怀大志,还远征东西
他管理世界最大的国家
霁霁霁王虞珩,生不怕,死不怕,天不怕,天生英勇,
心向上,心向上,心向上,坚心向上
霁霁霁王虞珩,不知道有多少美丽的少女们都想嫁给他啊,都想做他新娘
他是人们心中的偶像
霁霁霁王虞珩,有文明,有魄力,有智慧,异常英勇
霁霁霁王虞珩,不知道有多少美丽的少女们都想嫁给他啊都想做他新娘
他是人们心中的偶像
一舞毕,时毓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心,大声喊道:“霁王,我爱你!”
随之,整个宴会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10. 第 10 章
最后这句石破天惊的表白是时毓临场发挥,连季知节都猝不及防。
于时毓而言,这是表演的收梢,是极致的恭维,是吸引霁王注意的奇招,于其他人而言,却是大逆不道的亵渎。
十二姝个个面无人色。
那可是让满朝文武又敬又畏的摄政王啊!寻常人可以敬他爱他,却不能肖想他!
时毓此举,无异于公然羞辱:霁王而已,连我这般卑微家伎也能随意肖想。
她完了,大家都完了!
晋陵太守张巨卿怒不可遏,他绝不信一个奴婢敢如此放肆,这露骨的歌词极尽恭维,分明是徐员外的心声。这厮为了进阶,真是一点儿脸都不要了!
他拍案而起,指着徐员外怒斥:“好个徐守凯!你庸俗无耻至极!”
晋陵官员和以公孙先生为首的江南名士们纷纷附和,个个痛心疾首:“放浪粗鄙!斯文扫地!难登大雅之堂!”
在这片声讨中,有一人暗自心折,那便是位列末席的杨焕文。
在时毓表演时,他就不自觉地跟着哼唱,指尖亦悄悄随节奏轻动,暗合舞步。
在他看来,此曲明快雄浑,很契合霁王身份,歌词虽不够庄重,却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极易在民间流传。
霁王斩尽江南门阀,定不想看到门阀鬼影仍在江南盘桓。那些缥缈雅致的阳春白雪,本就是门阀贵族审美下的遗物,眼前这粗鄙的歌舞,却恰恰契合寒门新贵的品味。
若这样的歌舞能在江南流传开来,意味着寒门已真正主宰了江南风尚——那才是霁王真正乐见的新气象。
不过见上峰与同僚都在唾弃,他自然不敢表露分毫。
徐员外早已汗湿重衣。
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南人,他素来推崇含蓄蕴藉的雅乐,对‘下里巴人’嗤之以鼻,所以对十二姝的培养,力求极致高雅,唯恐玷污了霁王的耳目。
他原本对自己的识人之明深信不疑,认定时毓谈吐不俗,气度从容,有大智慧,见过大场面。正是这份笃定,加上她自己成竹在胸,他才敢在霁王面前竭力推荐。
岂料她竟将这般庄重场合当作市井街巷,使出如此不堪入目的伎俩!
看着那怪异的舞姿,听着连他都觉得肉麻的歌词,他只觉毕生经营都要毁于一旦,绝望得不敢看霁王反应。
他恶狠狠地瞪着时毓,时毓相信,倘若局势没有反转,自己一定会被他活刮,不禁魂颤股栗。
就在这万马齐喑之际,顾钊忽然扬声赞道:“好歌!”
他话音未落,曲岳便摇扇附和:“好舞!其中几个动作,似乎借鉴了‘霁王破阵舞’,颇有气势。”
霁王破阵乐,原是大虞朝建国初期的军歌,五年前霁王扫清江南叛军,他的将士们遂以旧曲填入新词,歌颂他的功德。
后来小皇帝命人把这首乐曲编成舞蹈,经过宫廷乐师的加工整理,编成了一套气势恢宏的宫廷乐舞,如今在京都洛阳极受推崇,其乐曲雄浑壮阔,舞姿豪迈奔放,每每奏响都令群臣热血沸腾。
太常寺礼官陆长风抱臂轻哼:“不想这温婉江南,也有这般飒爽女子。”
曲岳闻言抚掌笑道:“陆大人此言差矣。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在北,制度、文化、气象皆当以北为宗。江南女子能褪去柔靡,效北地之慷慨,正是王化深植,四海归心的明证!”
这番话顿时在席间激起千层浪。
北来的南巡官员们相视颔赞,纷纷出声附和,声浪一时高涨。
在座的晋陵官员与名士们,虽不敢明着反驳,眉宇间却尽是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江南物阜民丰,文化鼎盛数百载,北方虽掌权柄,终究是马上得天下的武健之风,论及文采风流、礼仪雅趣,远不及江南。
要让他们从心底认同北地文化,却是万万不能,更别提坐看北风南渐。
一时间,一支舞曲引发的南北之争,令宴会氛围降至冰点。
而徐员外终于从北方官员的态度中回过神,怀着一丝期待,悄然看向霁王。
霁王似无意对席间的南北之争表态,面上看不出喜怒,只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深潭般的目光静静投向场中垂首而立的时毓。
如果方才纵情歌舞的她是一只振翅翱翔的雄鹰,那现在活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徐员外心悬到了嗓子眼。
时毓真的比他棋高一招,把住了霁王的脉搏吗?
这一刻的静寂,比溺水之人沉向黑暗深渊的最后一程还要漫长难熬。
就在徐员外感到越来越窒息时,忽听一道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音调不高,却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此舞颇有新意,曲调亦别致。赐酒。”
近侍太监即刻高声传唱:“殿下赐酒——”
“赐酒?”
席间霎时一片低哗。
霁王喜怒不形于色,让人难以捉摸,自落地晋陵,对晋陵官员的种种表现未置一词,虽然礼贤下士,也未曾对任何名流显要稍加青眼。
是以,接风宴进行到现在,还无人获此殊荣。
偏偏,给了一个众人鄙夷的艺伎!
徐员外被巨大的惊喜冲的头晕目眩,噗通跪地,颤声谢恩:“小人……谢殿下恩赏!”
霁王随意一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徐卿此番安排,可谓用心。今日夜宴,雅俗共赏,南北同乐,孤很满意。辛苦你了。”
徐员外站起来,依旧深深弯着腰,忍着泪答道:“殿下言重!能为殿下效劳,是小人几世修来的福分,小人欢喜还来不及,岂敢言苦!”
此时,时毓已在侍女引领下趋步至阶前,领那赏赐的御酒。
这个距离,足以看清王座上人,她却不敢抬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考量。心脏因紧张与兴奋而剧烈跳动。
霁王真的选中我了吗?
辛辣的花雕酒送入口中,喉头如火烧一般,她却感觉不到,因为注意力已被周围的窃窃私语吸引过去。
“啧,长得一般。”
“年纪瞧着不小了,得有二十五六了吧?”
“肩膀太宽。”
“脚太大。”
“嗓门也粗。”
“该不会是男扮女装吧?”
这些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字字句句充满了挑剔与贬损。
然而,时毓唇边反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
他们越是这样急于否定她、贬低她,就越证明霁王八成真看上她了。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霁王只要带走一个艺伎,徐员外就能平步青云,虽然那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可若霁王主意已定,无法阻拦,他们希望他会选择一位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子。
以她的柔情,化解他的杀伐之气;让她把江南风雅,带到京都;让江南女人生下他的血脉,将来回护江南百姓。
而他如果选时毓,便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他无意沉溺于江南的温柔乡,他要的,是让强劲的北风,吹散这萦绕百年的门阀残影,重塑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化!
“殿下,既是雅俗共赏,何不让季姑娘与江姑娘也一展才艺?徐员外曾盛赞,她们一个是掌上飞燕,一个是人间百灵。方才群舞虽美,终难尽显其各自风华。草民恳请殿下恩准,再瞻绝艺。”名士公孙炎起身提议。
意思很明显,殿下你别急着定,吃点好的再说啊!
霁王不置可否,只问张巨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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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张巨卿知道这是在试探自己的立场,身为晋陵太守,他理应顺应上意,可此事关乎江南文脉风骨,他不能退让。
于是他硬着头皮道:“殿下,政令出于北,臣等自当恪守遵行,莫敢不从。然江南文脉绵延千载,其诗酒风流、清音妙舞,亦自成天地。季江二姝,乃此间风雅之精华,微臣恳请殿下品赏。”
陆长风当即低叱一声‘叛徒’,曲岳亦摇头嘟囔了一句:‘愚不可及’。
霁王眼中也露出一丝失望。
然,江南久在门阀掌控之中,早已形成以出身定尊卑的风气。百姓既憎恨门阀,却又仰慕其权势,这是短时间内难以更改的。张巨卿一介寒门出身,本就没有多少威信,若当众受责,日后更难驾驭臣民。
故,霁王未没有当众驳他面子,而是挥手允了。
夜色空濛,箫声袅袅。
季知节素衣如雪,翩然而至。
箫声流转间,她广袖拂开似推开江上连潮,纤腰欲折宛若垂柳拂过滟滟波光。
正当此时,清越歌声自她身后响起——
江雪融身穿一袭水蓝襦裙,凝立如芙蕖出波,将千古绝唱《春江花月夜》娓娓道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裴回,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两人珠联璧合,将江南文采风流发挥到了极致,众人看得呆了,听得醉了,物我两忘,恍然不知身在人间。
时毓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
她庆幸自己将这首千古绝唱赠予了季知节。
虽然不知季知节为何又给了江雪融——其实也不难猜,到了这紧要关头,大家同气连枝,只想生存而已。季知节善舞不善歌,江雪融善歌不善舞,两个人协作,彼此衬托,相得益彰。
老祖宗留下的瑰宝,在她们演绎中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在这异世的夜空下熠熠生辉。
北方官员们挑剔不了一句。
南方官绅各个扬眉吐气。
最得意的,当然是徐员外——时毓摸准了霁王的脉,季、江二人一举成名,就算没被霁王选中,往后必能派上大用场。
霁王到底见多识广,并未对她二人表现出多大的兴趣,独独欣赏这首词。他命人即刻誊抄词稿,并邀请作者月下对饮,共赏诗韵。
歌是江雪融所唱,徐员外此前又一直鼓吹她是自作自唱的才女。在众人心中,这作者非她莫属。
因此,这邀约的意味不言自明。
孤男寡女月下对饮,从诗词谈到人生,从案几谈到寝榻,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
这般结果,已是南方官绅和徐员外共同期盼的。
不过徐员外有些意外,他以为时毓稳操胜券,没想到最后胜出的竟是江雪融。
看来此前打探到的消息不虚,霁王果然更看中女子才华。
11. 第 11 章
“不管别人怎么说,诗是你作的,我能为你作证。你快去。”
霁王已经离席,派近侍太监来领人,季知节催促时毓上前。
江雪融移步挡在时毓身前,低声道:“你方才为取悦殿下,刻意效仿北人豪放之姿,由此引发南北之争。南方官绅不愿和你一样改弦更张,才请我们二人出场。我们的歌舞代表的是江南文化,此刻你若站出来认领这首词,等于背刺为你击节称赏的北方官员,更是背刺赐酒的殿下。”
接着转向季知节,“而你,你能读懂这首词吗?若殿下问起''月照花林皆似霰''的意境,或是''江潭落月复西斜''的转韵之妙,你能应对自如吗?你们都不能去,只有我能。”
“可这词是时毓所作,要说意境韵律,无人比她更懂,难道你就不怕答错吗?”季知节皱眉问。
江雪融意味深长地看着时毓,笑问:“是吗?是你作的吗?”
时毓没有说话。
她不敢争。江雪融是自作自唱的才女,而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保险销售,肚里所有诗词都是语文课上学的,能背个囫囵已算幸运。若霁王问起创作思路、诗中典故,或是与她探讨诗词格律,她必定当场露馅。到那时,恐怕会触怒霁王,连累所有人遭殃。
让江雪融去,胜算反而大些。
“让她去吧。她说的对,我已经选择了立场,不能反复。”时毓对季知节道,接着看向江雪融:“虽然我们不能去,但我也可以让你去不成。我不会这么做,既是为报答你救知节的恩情,也希望你日后得势时,帮我们逃离火坑。当然,你帮我们不会没有好处。相信我,你一定还需要我。”
江雪融含笑点点头:“放心。我比你更懂姐妹同心的力量。”
这话在季知节听来格外刺耳,上场前,她就是用这四个字,骗走了时毓给自己的诗!
她忽然抓住江雪融的衣摆,质问:“你救我,是为了哄我把诗给你吗?!”
早在两人刚结盟时,江雪融就注意到了她们的小动作。
她了解季知节的为人,季知节自视甚高,对霁王势在必得,且为人孤傲,瞧不起其他人,不会轻易与人结盟,除非,对方能帮她稳操胜券。而她唯一的对手只有自己,自己的优势正是诗词创作。那么时毓能给她的,必然是一首好诗。今日她为时毓不惜以命犯险,江雪融更加确信这是一首足以惊艳四座的佳作。
无论是出于创作者的嫉妒,还是为赢得霁王青睐,她都想得到它。
于是在徐员外要砍断季知节的腿时,她出言相救,获得季知节的感恩,时毓上场时,她带头为时毓鼓劲,取得季知节的信任,等到她们出场时,一个‘珠联璧合’的建议,就显得那么真诚,无法拒绝。
她不觉得自己无耻,是她们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在先!
一步登天的名额只有一个,江雪融绝不容忍她们以这样卑鄙的方式从自己手中抢走。
“无论怎样,是我救了你。况且,如果你没有答应我的提议,就没有这样精彩绝伦的表演,霁王不会带走任何人,我们所有人,都要被徐员外发卖。”她把衣角从季知节手中扯出来。
季知节怒道:“如果你没有骗走我的诗,你我可能都没有机会,但时毓已经博得了霁王的青睐,这机会本来是她的!”
“她?”江雪融嗤笑,“你的美丽果然是脑子换的。霁王怎么可能喜欢一个疯癫低俗的丑角。赐酒不过是做给本地官绅看的。他总不能让一个拍自己马屁的人,任人羞辱吧?”
“你胡说……”
时毓赶忙拉住她,“算了,让她去。”
江雪融拍了拍时毓的肩膀,“你倒是个可交之人,有才华,知进退,重情义,甚至愿意为了衬托季知节扮丑。季知节之前答应你什么?成功后帮你摆脱徐员外是吗?放心,我既然借了你的诗,也会帮你这个忙。你现在就可以告诉徐员外,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人,让他掂量着点,别太过分。”
你才扮丑呢!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婉约美!你不懂欣赏,傲慢自大!
时毓暗自腹诽。
她实在不喜欢江雪融这般心机深沉的人,根本不想与之结交,但现在撕破脸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于是笑道:“那就多谢了。快去吧,别让霁王久等。”
江雪融施施然离去。
季知节脸色煞白地看着时毓。
时毓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慰道:“放心,我们才是盟友,我绝不会弃你投她。她这个人自私阴险,不可交。”
季知节咬了咬唇,恨恨道:“可我们付出了那么多,我实在不甘心。”
时毓也不甘心。
这一晚过得……从登台前毫无把握的紧张,到被南方官员群起嘲讽时的绝望,再到北方官员意外声援重燃希望,直至霁王赐酒时以为胜券在握,最后却功败垂成。
心被高高抛向云端,又狠狠摔进深渊,受尽煎熬。
更别提此前熬尽心力设计方案、反复权衡挑选盟友、赌上性命争取献艺机会、死里逃生来到行宫,历遍艰险。
本以为能借此摆脱徐员外,没想到却是为他人作嫁衣。
事到如今,她只能安慰自己,反正诗本来也不是自己的,偷东西就是会被惩罚。
“可我们不能阻拦她,反而要期待她能爬床成功,不然我们就会和徐员外一起下地狱。”
时毓轻叹一声,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她循着感觉望去,正对上中郎将顾钊的目光。
霁王方才在时如日中天,衬得众人皆黯然失色。此刻他离席而去,顾钊便如云开月现,周身气势顿时彰显无遗。
时毓这才发现,他生得俊朗不凡,身姿挺拔如松,青色武袍下隐隐可见劲瘦有力的轮廓,通身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凌厉——是那种会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对同侪如春风,视庶民如草芥的权贵。
他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却在与她视线相接的刹那,掠过一丝凛冽的杀意。
时毓打了个寒蝉,却灵光一闪,忽而有了新思路,当即抓住季知节的胳膊,低声道:“别担心,只要我们能随徐员外进京,机会多着呢!”
*
日间一场透雨,将草草修缮的行宫打回了原形。
漏雨,透风,每个房间里都混杂着陈年霉味、刺鼻的生漆与驱不散的潮气。
人走过时,地板“吱呀”作响,门转动时,干涩的‘嘎吱’声无比刺耳。
从入驻进来,掌事宫女段琳琅便拖着病体,带着随行宫人竭力改善,直到此时还在忙碌。
“殿下宴毕将归,大家手脚再麻利些。”她裹着霁王赏赐的白鹤红披风立在廊下,面色苍白如纸,话语依旧干练。
“是!”四下里响起整齐的应答。
琳琅仰头望向梯子上的太监:“天宝,瓦缝可补实了?”
“段掌事放心,奴婢已用桐油灰膏将漏处都补严实了。”
“窗纸都换新了?”
“殿下寝室的窗纸已全部更换,窗缝也塞了绒布条。屋里置了三盆炭灰吸潮,保证殿下回来时感受不到半分湿气。”
琳琅满意地点头:“既如此,速将炭盆撤至耳房,换上苏合香。记得开一扇窗,让香气徐徐漫开。殿下最不喜浓香扑鼻。”
“奴婢这就去办。”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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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向另外两个婢女:“丁香、腊梅,殿下今日饮了酒,备好葛花醒酒汤,用文火温着。再煮一盅杏仁茶,切记少放糖。”
“掌事放心,玲珑姐姐方才已吩咐过了,都已备妥。”
琳琅回头看向始终搀扶着自己的副手,欣慰一笑:“玲珑,如今你都能想到我前头去了,再不是从前那个冒失的野丫头了。”
玲珑撅起嘴:“我还是那个野丫头。只是见姐姐病成这样还不肯歇息,恨不得能替姐姐分担所有事。”
说着竟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让琳琅一惊,急忙拉住她的手,轻抚她发红的脸颊嗔怪:“你这是做什么!谁怪你了?”
玲珑红着眼低声道:“我怪自己。跟着姐姐服侍殿下六年,还是不能让姐姐安心养病。”
琳琅因食了生鱼片上吐下泻,经过太医和本地郎中诊治,刚刚止吐,却依旧浑身乏力。
她不得不倚着玲珑,轻叹道:“我不是不放心你。若在京都,处处熟悉,样样趁手,自然可以交给你。但此行在外,诸事不便,连我都担心伺候不周,又怎敢完全放手?”
她望向寝室深处那袭悬垂的王服,眼神里好像映着彩霞般神采奕奕,“殿下待下宽和,即便有所不便,也从不轻易开口,但我们不能因此懈怠。如今的殿下已非康州藩王,而是大虞的擎天之柱。若因我们的疏忽损了玉体,耽误的便是天下大事。”
“我知道了。”玲珑点点头,“我扶姐姐进去,仔细学,认真记,争取早日让姐姐放心。”
琳琅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步入内室,开始逐一检视。
柔软干燥的寝衣,霁王睡前常读的《易经》笺注,又将他惯用的那只填了决明子的菊花枕摆正。
“殿□□暖,这样的雨天,咱们盖五指厚被,他只需盖三指厚便够。”
玲珑诧异道:“殿下从不提冷热,这般细微的尺度,姐姐是如何拿捏的?”
琳琅笑道:“晨起时触碰衾被外侧的余温,侍奉更衣时留意衣领的潮气,奉茶时观察他眉宇间的松紧,这些都比言语更真切。伺候人啊,功夫全在眼色。”
玲珑满眼崇拜:“我从没见过比姐姐更细心的人,姐姐不愧是殿下身边第一贴心人,怪不得连王妃都要问过你才能……”
话没说完,霁王的贴身太监王禄快步进来,躬身行了个叉手礼:“琳琅姐姐,殿下那件绛紫蹙金披风何在?”
“这么晚了要披风做什么?难道殿下要出去?”玲珑抢先问道。
王禄脸上堆着笑:“正是呢。今夜宴上有个才女歌姬很得殿下青眼,方才在亭中对了诗,此刻要带她去运河边看那‘滟滟随波千万里’的月色江景。”
没人理会他好不容易记住的一句诗。
“这么晚出去,可是得兴师动众呢。”玲珑讶然挑眉,神色怪异地看了眼琳琅:“都说江南多绝色,任是铁打的男儿也难逃这温柔乡,果然有能人。殿下从来不是风流浪荡之人,便是对那位也不曾……”
“玲珑!”琳琅厉声截住她未尽之语,“披风就在我屋里的万字不断头漆箱中,速带王禄去取。”
玲珑自知失言,连忙应声领着王禄退下。
待二人脚步声远去,琳琅本就苍白的唇瓣彻底失了血色。
霁王自五年前重伤后便不近女色。虽说皇上赏赐、藩邦进献的美人照单全收,可同王妃侧妃一样,都是摆设。
就连从少时便心心念念的那一位,归来想要重修于好,他都疏远着。
今夜这是怎么了?
莫非那歌姬,是修行千年的狐狸精?!
12. 第 12 章
夜宴散罢,月沉西山。
张巨卿硬拉着困倦的杨焕文弃轿步行。
他屏退随从,亲自提灯,拉着杨焕文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焕文,曲岳那番‘制度文化皆当以北为宗’的言论,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杨焕文打着哈欠敷衍。
“可霁王给那粗鄙艺伎赐酒,分明是支持曲岳的意思。难道殿下此来,真要彻底改变江南风气?”
“老哥你多虑了。”四下无人,杨焕文的称呼便随意起来,“若真如此,他怎会容季江二人登场?”
“那你说,殿下为何赐酒?”
杨焕文失笑:“老哥也是过来人,怎就看不出男人心思?”
夜风拂过,张巨卿脸上一片迷茫,脚步也不自觉放慢了,“难道你想说,霁王当真钟情于她?”
其实他并非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只是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审美,而他的审美决定了他的判断。
作为寒门士子,他苦读十年,入选门阀幕僚,之后凭恩主举荐做了官,多年来,他一直在权贵圈子边缘混迹,难免好奇窥探圈中浮华,长久窥探,耳濡目染,难免会被优雅高贵的女眷吸引。
接地气的时毓和那些养尊处优的女眷相比,是那么的低俗粗鄙,连他都看不上,霁王又怎会放在眼里?
因此他判定,霁王赐酒,只有政治目的,绝无私心。
杨焕文则不同,虽然他没有贵族身份,但他父亲是江南东道刺史的幕僚,自小家境优渥,他母亲妹妹也常与贵族女子打交道,他知道那些浮华背后的空洞无趣,也不喜欢高傲的才女。
作为晋陵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他习惯被追捧,也喜欢被追捧。只是追捧他的人,要么有才无貌,要么有貌无才,无一符合他的幻想。
而时毓,才貌双全,鲜活有趣,完美符合。他把自己代入霁王,简直不知道多愉悦。
“当然喜欢。难道你没发现,在她出场前,霁王倦容满面,可她一上场,霁王就睁开了眼,随后坐直了身子,全程没挪开过眼,且一直隐含笑意。我想,他一定很久没遇到这般炽烈鲜活的女人了。
虽然送到他跟前的女人很多,皇上赐的、藩国贡的、臣子献的,可敢把爱意如此直白表达出来,恐怕绝无仅有。那些女人把他当摄政王,敬他畏他爱他,想要得到他的宠爱,生怕为他所不喜,于是小心试探、故作矜持、欲语还休,这般矜持含蓄,原也动人,可他日理万机,哪有闲情陪她们猜这风月谜题?
而此女,是把他当作英雄来爱的。她爱他‘坚心向上’,慕他‘英勇无敌’。这份情意是如此的炽烈纯粹,以至于她要不顾一切地大声喊出来——你没见徐员外当时的脸色,如丧考妣!对男人而言,这样的赤心爱慕是征服天下附带的战利品。叫他如何视而不见?如何不欢喜?”
张巨卿深深地不以为然:“荒谬!她那根本就是冒犯!试想,若你家隔壁那疯癫妇人当街敲锣,逢人便说要嫁你为妻,你当作何感想?”
杨焕文不疾不徐地拂了拂衣袖:“你这比喻不恰当。那疯女神志不清,衣不蔽体,岂能与这般明眸皓齿、才情出众的女子相提并论?在我看来,连十二姝也不能与其争锋。她是繁星中的皓月,光芒不可忽视。”
他想了想,伸手敲了敲张巨卿心窝,打趣道:“咱们换个比喻。你试想,若是前太守家的千金,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赠你一首定情诗,直言慕君秉直公正,非君不嫁,老哥你作何感受?”
前太守正是徐氏子弟,破城之日被霁王斩杀于城门口,其千金也被暴民屠戮。
张巨卿曾偷偷爱慕她,这个比喻令他恼羞成怒:“你这比喻才荒谬!区区一个艺伎,怎配和太守之女相提并论?!”
说罢甩袖而去。
不仅能比,而且胜过太多。杨焕文心道。他回味着她的表演,不禁哼唱了几句,待灯笼的暖光渐行渐远,周身没入夜色,才匆匆追去道歉。
两人在沉默中走出十余步,张巨卿忽然止步,似是不甘认输般再次发问:“若如你所言,后来霁王为何选中了江姑娘?”
杨焕文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张巨卿感到莫名其妙:“何故叹气?”
“我叹霁王对大人一片拳拳爱护之意,大人竟没领会到。”
“何解?”
“公孙先生提议让季江二人单独献艺,霁王询问你的意见,为的便是让本地士绅绅承你恩情——之前霁王让你在晋陵办学培养寒门子弟,只因公孙先生暗中阻挠,没有夫子应教,咱们这学馆迟迟没有落地,而经过这一事,公孙先生态度大变,离开行宫时主动对你行大礼,想必之后办学之事必有转机。”
公孙先生乃晋陵士林魁首,其门生遍布江南官场。以往朝廷选官,用的事九品中正制,其核心在于由各地‘中正官’评定人才,向上推荐。此制度历经演变,最终为世家门阀所把持,导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官场脉络尽数操控于门阀之手。
五年前南方门阀举兵失败,江南官场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清洗。为迅速填补空缺、培植新一代忠于朝廷的官员,从而完全掌控江南,霁王决意推行科举取士,以期彻底取代旧制。而开办官学,正是为科举选拔、培养寒门人才的根本大计。
然而,此举直接触动了公孙先生的核心利益。
从前他通过举荐门生入仕,维系着庞大的官场人脉与影响力。若官学成立、科举大兴,他的话语权必将被大幅稀释。因此,他暗中阻挠,放出风声:谁敢赴官学任教,便是与整个江南士林为敌。
张巨卿对他毫无办法。
夜宴上,曲岳在夜宴上那番‘制度文化皆当以北为宗’的言论,让公孙先生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北人掠夺了江南财富还不够,还要阉割江南灵魂,要让江南人说北话,听北歌,看北舞!
若真发生,那他不仅会失去‘学阀’地位,连赖以生存的文化沃土,都将不复存在。
他决不能任由北风南渐!
当他提议让季江二人献艺时,心中是非常忐忑的,怕触怒那位双手沾满江南人鲜血的摄政王,更怕满座无人响应,孤掌难鸣。
所幸,张巨卿是个有操守的官员,他敢于背弃提拔他的恩主,挺身维护江南文化,何其令人欣慰!
正因如此,离宫时他对张巨卿行大礼,既是感谢又是钦佩。
从此,他将不再对抗张巨卿,而是与之联手,守住江南最后一道防线。
“原来如此!”张巨卿恍然大悟。
经杨焕文点破其中关窍,他终于明白,霁王是如何兵不血刃,巧妙而不着痕迹地化解了,困扰了自己五年之久的难题,不由感到万分钦佩。
然而越是钦佩,就越发不能苟同杨焕文先前的观点。
“殿下如此英明神武之人,岂会喜欢那般粗鄙卑贱之艺伎?便是后来带走的那位歌姬,他也不会放在眼里。”他斩钉截铁道,“他心中只有社稷苍生,此二女不过是收服公孙先生的棋子而已。不信咱们赌一把,他一定不会把任何一个带回京。”
杨焕文仰头望天,哭笑不得。
“太守大人!”他换了称谓,神色肃然:“下官若是您,绝不会坐观事态。殿下对您如此包容提携,这份恩情青史难寻,当思报答。”
“自然!”张巨卿迎风昂首,正色道:“本官已决意,明日便呈报王爷,三月之内必让官学落地!”
“这算哪门子的报答,不过你我为官之本分!”杨焕文急得跺脚:“你想想,殿下不仅解决了咱们的难题,更处处体恤,从迎驾到夜宴从未令我们为难。我们难道不该投桃报李,也让殿下顺心遂意?”
张巨卿一时语塞。霁王确实是千古明主,可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不就是作为臣子最好的报答?
难道像徐员外那般才算?
可是金银珠宝、香车美人,这些俗物他拿不出,霁王也看不上。要说令他舒心,他身边侍从好几百,自将他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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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照顾的非常周到,自己能做什么呢?
他真的不知道了。
“你说如何报?”
“当然是将他真正属意之人送到他身边!”
张巨卿气笑了:“又绕回来了。说来说去,你就是想帮那位‘皓月’飞上枝头当凤凰,是不是?”
杨焕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道:“老哥你信我,这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帮你我。”
*
时毓再回到徐府时,粮仓和废院已经完全烧成了废墟。
满地的尸体也已经被集中抬到废院里,用草席盖上了。
唯独徐太太仍圆睁双目躺在原处。
徐员外跪在发妻身旁,亲手为她阖上双眼,将人紧抱怀中痛哭流涕,深情立誓要为她报仇、终身不续弦,百年后与她合葬云云。
季知节与一众婢女家丁被此情此景感动得潸然泪下。
时毓却只担心,今晚恐怕逃不过他的侵犯。
没人比她更了解他有多么压抑、多么冷血。
这番惺惺作态里,真情应该不超过两分,其余五分是愧疚,三分是作秀。
此刻他心里应该既得意又兴奋,终于摆脱了这个彪悍善妒且丑陋的女人,终于可以进京大展宏图了!
她怀疑,他会在徐太太的灵堂甚至棺材板上,将长期压抑的扭曲欲望发泄出来,作为对徐太太的报复和羞辱。
她神经紧绷,大脑高速运转,反复权衡:事到如今,霁王这根高枝是彻底攀不上了,是不是只剩下委身于他这一条路了?
血色帷幔被夜风卷起,一下下拍打着徐员外的肩,宛若逝者徘徊不去的魂灵,仍如生前那般执着地,想要唤他一次回眸。
看着那片刺目的红,时毓想起了丢失的另一片帷幔。一个男人将它扯下,裹住了衣不蔽体、瑟瑟发抖的自己。
他虽然是来报仇的,却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对无辜之人心存善意,他失去了尊贵的身份,却没失去心中道义和绅士品格。
他是她穿越以来,见过的唯一一个配得上君子二字的人。
他说,若姑娘平安归来,池某定当三媒六聘,迎你过门。
他留下了玉圭,也留下了承诺。
‘三里外,杨柳浦,寅时三刻’。
现在去好像还来得及。
可一旦去了,就会成为叛贼和杀人犯的同伙,过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
一旦被抓就更惨了,这个时代,炮烙、腰斩、凌迟这些酷刑俱在,光是想想就令人胆寒。
相较之下,委身于胖老头固然恶心,至少性命无虞——只能说短期内如此,因为不知道哪一天,他就需要新的垫脚石。
今晚她也算间接帮他拿到了进京的资格,只要让他相信,她能帮他在京城站稳脚跟,就能随他一起进京。进京后就有更多机会摆脱他,甚至飞黄腾达。
这样分析下来,做徐员外的玩物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那么,早晚、在哪儿,又有什么区别?
反正抵抗也会被强,白白受罪。不如接受现实,反正老头子这个年纪也持久不了,眼一闭,牙一咬,数个一二三四五就过去了。
完事之后,说不定还能趁天没亮,偷偷把狗儿放走。
她刚做好心理建设,徐员外便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泪直起身,吩咐管家:“明日一早你便将今夜之事上报衙门,就说霁王殿下已亲自过问,若缉不到凶手,唯他们是问!另外,霁王驻跸期间,不得举丧。但死者为大,你且先寻稳妥处将众人暂行安置,待殿下启程后再行发丧。太太的丧仪要隆重操办,先将她那口陪嫁棺木请至前厅停灵。其余人各自回房歇息,不得随意走动。再加派一倍人手,护卫季姑娘等人。”
管家连声应下。
众人鱼贯而出。时毓正欲混入人群离去,忽闻徐员外唤道:
“时毓留下,为太太整理遗容,更换寿衣。”
她心头一沉——这急色鬼,还真是不让人意外。
13. 第 13 章
众人散去,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只剩下时毓、觊觎她良久的徐员外,以及,防她到死前最后一刻的徐太太。
烛台上的小火苗被忽大忽小的诡风吹得明灭不定,将血色帷幔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张牙舞爪的鬼魅,悄然缠上时毓的裙角。
徐员外箕坐于地,背对着亡妻的尸身,目光空洞地落在摇曳的影子上。
他下午才回来换的新衣服皱了,脸颊上被挠破的地方蹭了些血,一缕头发凌乱地垂下来。
“过来,”他哑声道,“陪我说说话。”
时毓神经紧绷着,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徐员外抬头看过来,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祈求。
就好像一旦拒绝,他就会彻底崩溃。
但时毓知道,他不会崩溃,他只会翻脸。
她踩着那团影子,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身边,中间隔着大约一肩的距离。
他不以为意,狠狠搓了把脸,语调苍凉而疲惫:“我与阿蛮,从一开始便是孽缘。以我的出身,原本不配娶她。十五岁那年,我随父亲进京办事,在洛水河畔撞见投水的阿蛮。我跳下去救她,她说她被人退了婚,没脸面活在这世上,不肯上来。我劝她说,退婚而已,再找一个更好的郎君不就行了吗?她说未婚夫为了退婚攀高枝,污蔑她行为不检,京城无人要她,除非我答应娶她,否则宁沉江底。我原想先哄她上岸再说,便答应了,谁知道从此被她缠上了。而我父亲得知她出自陇西顾家,硬逼我娶她。次年春,我被迫娶了这位长我五岁的顾家女。”
时毓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却默默听着,并不言语。
之前在假山中扮做解语花,是为了套近乎,哄他送自己去献艺。
此刻若再那样,无异于引火烧身。
坐的这样近,她能清晰得嗅到他身上的味道,香得发腻,令人作呕。
一想到这幅肥腻的身体要在自己身上抽动,她就感到无比烦躁。
“我这一支在徐氏本是旁系末流,家父唯一的营生,便是为前任太守奔走京城,给那些做官的徐氏子弟送礼。那些人论辈分小,年纪轻,却个个能把他训得抬不起头。我从十岁跟着他往来奔波,尝尽人情冷暖。他总说,要学会忍,忍得饥寒可立品。我们徐家的先祖,正是凭着这份隐忍,才从微末中挣出偌大家业。他还说,这世道是公平的,只要愿意付出,不懈进取,终有一日能得想要的一切。
可惜年轻时我不懂这些道理。为娶了个别人不要的妻子羞愤难当,萎靡不振,甚至与父亲断绝往来。
后来父亲不慎得罪了左仆射谢正甫的管家,身陷囹圄,我求遍京中徐氏亲族,无人援手,最后狼狈回到晋陵,跪在前太守府前,苦求他出面周旋,他却说……”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压着铁锈般的涩意:“谢氏在朝中权势如日中天,而且谢家皇后和徐家贵妃素来不和,不愿意为我等偏支再加深两族矛盾。”
说到这儿,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呼吸也粗重了几分:“我在那儿跪了整整一夜,风雪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恨啊!恨自己身处末流却不争先,像蝼蚁一样任人踩!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此生必执权柄,教这世上,再无人敢轻我、辱我、弃我!”
时毓垂眸,掩去眼底一抹讥诮。
他前半生的遭遇固然可悲可叹,若不走偏,也未尝不能成一段励志佳话。可他选择踩着全族尸骨登高,便为天下不容,注定生前身后骂名滚滚。
不过,他这种人,应该不会在乎身后评说。
“后来阿蛮孤身返京,说服顾家出手,家父方得脱困。彼时我才见识到顾氏之权势,亦知其族人团结、寸利必争,是其能在京都盘踞不倒的原因。自那时起,我便立誓,终有一日,要令徐氏亦成那般气象。”
他的拳头握起来,眼底迸出灼热的光:“想要改变徐氏,就要成为徐氏执牛耳者。为了借助顾家的权势往上爬,也是因为报阿蛮救父之恩,我试着跟她好好过日子,年年陪她回顾家。她父兄都不在了,只剩老母和寡嫂,但岳母对我们很好,为了讨她老人家欢心,也为了让孩子们跟顾氏绑得更紧,我干脆把几个孩子都送到岳母膝下抚养,还把最小的儿子改了顾姓。”
提及此处,他唇边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阿蛮为此深为感动,致信京中密友,自言嫁得良人。她那几位密友,皆嫁入高门,后来皆成我登云之阶。”
贤妻扶你上青云,你却将她碾作尘。
时毓忍不住感慨,徐太太真是命苦。出身显赫,早年订了一门好亲事,大概因为出嫁前丧父丧兄,惨遭退婚。在这个女子名声大过天的时代,被退婚的女人几乎无路可走。她在濒死边缘被徐员外救起,还以为遇到了救世主,却没料到,那是吞噬她灵魂的恶魔。
他只给过她虚假的荣光和她短暂的温暖,就换她一生沉沦。
时毓想起他亲口说过,已有二十多年没进过她的房门,越发同情徐太太,这是多么可怕的冷暴力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哀婉:“阿蛮其实是个好妻子。不管我们之间闹得多僵,哪怕她用最恶毒的话骂我,我也知道,她心里是盼着我好的。今夜府里出事,她本有机会逃生,却没派人来向我求救,我知道,她是怕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功亏一篑。她盼着我一举成功,带她荣归京都。夫妻一场,到了这个年纪,大抵就只剩这点荣辱与共的情分了。”
只剩一点荣辱与共的情分吗?
时毓听得心里暴躁。
所以她为你付出了那么多,连性命都能舍弃,你守着她的尸身,却连一句‘爱过’都不肯说。
先前在假山中,你还曾对我许诺‘若能跟着霁王回京都,带你同去’,当时你把一心渴盼荣归故里的徐太太放在哪里?
实在是太凉薄了。
时毓盯着那随风狂舞的帷幔,想着:老登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难不成是想告诉我,他这辈子从没爱过,所以想让我帮他弥补这个‘遗憾’?
一只胳膊忽然搭上她肩膀。
“时毓,你是个善解人意、蕙质兰心的姑娘,我想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苦楚。”徐员外把她朝怀里一带,款款说道:“阿蛮帮我,不过是因为我们利益一致,而且她根本没有是非观,只要是对我有利的事,哪怕是捅破天她也肯做。可她不懂我,不懂我为什么非要争这口气,不懂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这世上,只有你懂我,往后也只有你能帮我。”
那只肥厚的手掌放肆地揉搓着她的肩膀,他把发烫的额头抵在她鬓边,呼出的气息裹着浓重的酒臭与甜腻熏香,一股脑喷在她的下颌与脖颈上,激得时毓浑身汗毛倒竖。
“今日你在假山中对我说的那些话,知道我有多震撼吗?你的见识格局远超当世,若是有你这样的主母教养徐家的孩子,徐氏必定能再度辉煌!别怪我当时没有护住你,我是太自责了,恨我还是那么渺小无能,才让你不敢全心托付。我想,只有跟着霁王进京平步青云,才有资格拥有你。如今我成功了,你害怕的人也已经不在了,就放心跟了我吧,我保证让你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
果然。
说了这么多,真的是为了上床做铺垫!
男人的脑回路真是非令人匪夷所思,他们怎么能把女人想得那么蠢!
在亡妻尸身旁示爱新欢,你不会指望我感动吧?得是什么变态才会因为赢了死人而高兴啊!
‘有你这样的主母’?
您老人家刚刚才抱着亡妻发誓终身不续弦吧?你不会觉得我会相信你骗他们不骗我吧?得傻到什么地步才能像相信你这番鬼话啊?
精虫把脑子吃掉了吗?!
即便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时毓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了一点。
她宁可在外面流浪,也不要当这种人的玩物!
她强压着一脚踹翻老鳖盖的冲动,低眉顺首道:“员外,此刻庆功未免太早。至少要等到霁王许个一官半职,进京才有意义。此刻江雪融不过初得青睐,枕头都还没挨上,更谈不上吹枕边风。员外要做的还有很多呢,我们不妨先规划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做……”
徐员外早已□□攻心,一边将她越箍越紧,撅着嘴在她颈间乱拱,一边含糊道:“霁王用人之道,岂会受枕边风左右?以他的心性,天仙也吹不动。老夫早琢磨透了,他又是赐酒又是赏诗,无非是要让天下人看见,他要用老夫!你且放心,快则明日,慢则殿下离城前,任命必下。”
时毓脸颊耳后沾满了他的口水,恶心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将他锤成肉泥方能解恨。一边极力阻挡袭胸的脏手,一边在地上胡乱摸索武器。
当她终于摸到一件趁手的,想也不想便挥臂而起,朝着老登的后脑狠狠砸去。
然而就在那东西映入眼帘时,她头皮一麻,过电一般甩了出去——
是徐太太日常用来捶肩的玉杵!
这东西原本在这里吗?怎么感觉就像有人悄悄递到她手里一般。
难道徐太太的鬼魂在引导她把徐员外送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啜泣声自身后幽幽传来。
那哭声哀婉凄切,如丝如缕,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声声唤着的正是:“徐郎……”
徐员外的动作猛地僵住,脖颈僵硬地抬起,侧耳细听。
“徐郎……你好狠的心呐——”
“徐郎……黄泉路上好冷,你来陪我可好——”
“徐郎……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谁都不能将你抢走——”
没幻听!
确实有一道尖锐空灵的声音,好似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徐员外浑身剧颤,猛地扭头看向身后。徐太太的尸身仍静静躺着,可纸窗上竟映出一道与她身形无二的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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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
那影子逐渐变大,似乎正在快速靠近。
“阿、阿蛮……”徐员外跌坐在地,冷汗如瀑。
他被徐太太压制了大半辈子,原以为终于能纵情享受这迟来的自由,把积压多年的恶气一吐为快。没想到一个影子,就瞬间把他打回原形。
他随即踉跄爬起,朝着影子跪下,卑微地哀求:“阿蛮,我如今还不能走啊!孩子们尚需抚养……你安心去吧,待我安置好他们,定去寻你!你放心,徐太太唯你一人,百年后亦唯你与我同穴合葬……”
“你骗我…我走得不安心呐……”
说话间,影子又大了几分,似乎马上就要破窗而入。
“我怎么会骗你,这么多年,我不都顺着你么……”徐员外在背后拼命给时毓打手势,驱赶她。
时毓毕竟长在红旗下,多少能察觉出这灵异事件有一丝不对劲,但此刻顾不得好奇,抓住时机,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
她不敢回自己的住处,径直去了十二姝的合宿院落。
屋内众人早已歇下,月光透过窗棂,在通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轻手轻脚走到最里侧,伸手一摸——季知节的铺位果然空着,被褥整齐冰凉。
她心中一动,方才那场闹鬼的真相已猜着七八分。
不多时,一道纤影悄无声息地滑入门内。季知节不愧是掌上飞燕,脚步声极轻,除了特意等候的时毓,没有惊动任何人。
“知节!”时毓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嗅到她身上未散的夜露气息,压低声音:“刚才是不是你?你扮成……”
“嘘!”季知节指尖轻抵唇瓣,眼尾扫过熟睡的众人,“快睡吧,养足精神,才有力气继续与他周旋。”
时毓心头一热,顺势把脸埋在她臂弯里蹭了蹭:“你是仙女下凡吗,一晚上救了我两回!我现在实在不知道如何报答你,要不我以身相许?“
季知节冷冷推开她,脱衣退鞋上了床,冷漠回道:“既已结盟,自当祸福同担。今日你遇险我出手,来日若是我……”
“我拼死救你!”时毓抢着接话,又腆着脸凑过去,挨着她躺下,满腔感慨:“哎,我真庆幸选对了盟友。遇到你,是我来到这儿以后最幸运的事儿。”
季知节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身姿端正得像一株夜竹:“你是从洛阳来的?”
时毓嗯了一声,接着便道:“不过我也不算真正的洛阳人,我的经历很复杂,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季知节没有追究,半晌问道:“往后有何打算?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本想着……左右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干脆从了他也罢。”时毓苦笑,“事到临头才发现,这坨屎实在难以下咽。”
她攥紧被角,幽叹:“我们都是他的财产,只要他不放手,没有任何合法途径能离开。还是得攀上霁王,才能彻底摆脱他。”
“霁王已经选了江雪融,你还有法子?”
“还有最后一招。”
她最后的底牌,就是向霁王坦白来历,用跨越时代的见识换取生机。
只是这条路太险。且不说容易被当作妖邪,她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销售,又能拿什么打动坐拥天下人才的摄政王?
不过,最不济,她也能讲一千零一夜故事。
待到第一千零一个故事讲完,说不定那位殿下……也会如故事里的国王般动心。
总之,人不能被未至的苦难吓倒,要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黑暗中,季知节沉默了许久。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和其他人同频,就在时毓快要睡着时,忽听她问:“方才为何不借江雪融之势?”
时毓睡意朦胧地想了想,半晌才记起江雪融说的:告诉徐员外,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人,让他掂量着点,别太过分。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一则与你结盟在先,不可背弃。二则,与虎谋皮,终遭反噬。”
季知节似乎轻笑了一下,“算你聪明。”
时毓也笑了,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心吧,你有才艺我有嘴,你我联手,何愁前路?”
季知节轻轻嗯了一声,“睡吧。“
时毓打了个哈欠,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可意识将沉入黑暗时,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但愿江雪融的真才实学经得起霁王考验,万一被识破,一个欺君之罪治下,咱们恐怕承担不起。”
万万没想到,她的嘴就像开了光。
翌日破晓,翊卫送回一具冰冷的尸体,正是昨夜踩着她和季知节上位的江雪融!
翊卫只道是昨夜随殿下江上赏月,失足落水而亡。
徐员外胆裂魂飞,心知绝不会这么巧,哪敢查验死因?他只关心霁王的态度,颤声问:“殿下……殿下可曾受惊?”
翊卫并未作答,冷冰冰道:“时毓何在?殿下有请。”
14. 第 14 章
一场春雨一场暖。
雨后初霁,晨光破云,昨日的料峭春寒已被融融暖意取代。
庭院里,绿意初萌的枝桠间,几株晚樱如云似雾地绽放,鸟雀穿梭,啼声清越。
正是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然而就在这个生机盎然的清晨,时毓却见到了迄今为止最令她毛骨悚然的画面。
江雪融的尸身就那么毫无遮掩地停放在院子中央。
曾经柔软温暖的身段,直挺挺地抻着,曾经明媚娇艳的容颜,已被江水泡得肿胀发白,口脂与眉黛在脸上晕开,诡异可怖。更触目惊心的,是她颈间那若隐若现的黑指印。
送她回来的翊卫轻描淡写地说她失足落水而亡,可这分明是被人掐死后抛尸水中,泡了大半夜才捞上来的!
她昨夜走的时候是何等的春风得意啊,而她要见的,是理应比宰相肚量更大的帝国掌权者,并非残暴嗜杀的变态狂啊!
这短短几个时辰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霁王发现被骗,一怒之下亲手扼死了她?
可若当真因为一首诗,为何不以欺君之罪明正典刑,反倒要弄出个“失足落水”的幌子?这种欲盖弥彰的说辞,岂不让南方官绅多想?
而他此刻召见我,又所为何事?
难道处死剽窃者后,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品评诗句?若真如此,只能说明,杀戮于他,早已如呼吸般自然。
关键是,在他心中,我是何等身份呢?是江雪融的共犯,还是被其抢夺了机缘的可怜才女?
时毓感到自己好似穿到了一个弱肉强食的野蛮社会,丝毫感觉不到国家法制带来的安全感。
本来她殷切期盼着再见到霁王,抓住机会再搏一把,却没料到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在这般福祸难料的境地里,她实在没有把握,能为自己搏出一线生机……
她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再次踏入行宫。
宫苑内,众人各司其职,修枝、扫叶、晾晒、巡逻……一切井然有序。他们随霁王临时驻跸于此,却无半分懈怠,认真负责地打理着霁王的起居日常。
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时毓望着他们,心底涌起难言的羡慕。
他们的工作,就是世人追捧的铁饭碗吧?
默默无闻,却安稳清闲,职位不高,却无人敢轻慢。和霁王没有直接接触,远离伴君如伴虎的风险,更不必担心职场骚扰。俸禄虽不及王公大臣的九牛一毛,却远胜升斗小民终年劳碌所得。这日子过得确实安逸。
从前父母催她回洛阳考编,她总是不屑一顾,觉得公务员收入低又乏味,远不如保险销售自由有挑战。
直到穿越至此,她才懂得平淡安稳何等珍贵。
现在想来,攀附霁王、一步登天的妄想,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等好事,怎会轮到她这个宇宙第一倒霉蛋?
别提翻身做主了,现在只要能给她一个在皇宫扫地的机会,她也甘愿本本分分做到老!
可惜,连这个企望也是遥不可及的。
在现代考编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更何况是这个门第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
听说霁王的侍卫都是官二三代,想来婢女也不会随便从平民里选。
哦对了,她不是平民。她是奴隶。
别的穿越者到底是咋混的,随便做点小生意就能发财,出门捡个伤员就是皇子,百年工业革命的产物随随便便就能复制出来。
怎么只有她时毓,要啥啥没有,干啥啥不行,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独自奔赴一场生死难料的审判?
想着想着,眼泪便不自觉地滚落下来。
*
昨日霁王问起晋陵五年来的人口恢复情况,杨焕文因准备不足答得含糊,今日特意整理了详尽的册子,天未亮便候在行宫外请求面见。
通报后,他被翊卫引着穿过三重仪门。在穿过一道月洞门时,恰与低头疾走的时毓擦肩。
杨焕文不免想,果然不出所料,霁王对这女子竟是如此上心,昨夜刚与那江姑娘共度良宵,今晨便按捺不住,又将此女接来。
可惜了,没给他送人情、献媚的机会。
但待他看清时毓微红的眼眶与颊边未干的泪痕时,心念一闪,只觉得机会又来了,不由驻足相询:“时姑娘?”
时毓闻声抬头,虽不识此人面貌,却认得那身青色官袍,忙敛衽行礼:“大人。”
杨焕文微微颔首,自报了身份,而后问道:“姑娘这是要往何处去?”
这个问题自然是僭越了。行宫里的事,岂是他一个地方官该问的。
因此引领时毓的翊卫反问:“杨大人与这位姑娘很熟?”
他身着玄色劲装,腰佩横刀,体格雄健挺拔,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目光锐利如鹰,只往那儿一站便杀气凛然。
以这语气冷不丁一问,简直如同在诏狱审犯,令人胆寒。
时毓下巴抖了抖,眼泪又咕噜噜掉下来。
杨焕文却神色从容,坦然笑道:“昨夜初识,为时姑娘一曲倾倒,正想奏请殿下恩准,将此曲刊印传播,以惠民间。只是昨夜只听了一遍,我这记性不好,词曲难以记全,想请姑娘指点一二。不知大人要带她去往何处?”
翊卫沉默地审视着他,握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发力。
杨焕文顿时了然,她这一去似乎无关风月,且生死难料。
他本该明哲保身,可目光触及时毓那双含泪的眸子,那副柔弱无依的模样,与昨夜台上奔放洒脱的姿态判若两人,心中却不合时宜地泛起浓浓怜惜,把心一横,不依不饶地追问:“大人,不知下官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向时姑娘请教?”
“杨大人若想,在此静候便是。无人拦你。”翊卫冷声回应,随即催促时毓加快脚步。
时毓深知若霁王真要杀她,一个小小郡丞根本无力回天。可若她能活下来,与晋陵官府二把手结个善缘,说不定能帮她摆脱徐员外。于是她适时地回眸,深深望了杨焕文一眼。
在杨焕文眼中,这个眼神仿佛浸透了千般情愫,万种缠绵。那眸光流转间,似有初见的悸动,有相知恨晚的怅惘,有欲说还休的牵念,更有一种将他的面容镌刻心底、誓约来生的决绝。
他的心倏地一紧。
*
时毓被带入一处临水的废弃阁楼。
因霁王一行用不到此处,这里并未修葺,处处透着衰败的气息。
才近回廊,死水的腥臭便扑面而来。栏杆断了半截,歪斜地吊在朽木上。楼梯木板早已翘曲,每踏一步都发出"咯吱"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
推门进去,积尘扑面,霉味呛人。
时毓捂着口鼻环视四周,猜测这里曾是谁的绣阁。
东窗下摆着一架织机,积了厚厚的灰,梭子还卡在半途,像是织到一半便再无人理会。旁边散着针线篮,几卷丝线早已褪了色。
几册诗卷零落在地。她俯身吹了吹灰,翻开最上面那本《织杼诗钞》,扉页上题着几个娟秀小字:清风入我怀,墨迹早已被深褐色的血斑晕染得模糊不清。
旁边散落着《漱玉闲钞》和《北窗吟草》,书页卷曲破损,边缘印着四道纤细弯曲的血迹,仿佛曾有一只血手,死死抓住这些诗卷,慰藉死前的痛苦和恐惧。
阵阵寒意窜上时毓的脊背。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那位以‘织杼’为号的太守千金,曾在这里悠闲地纺纱赋诗。直到某日,愤怒的暴民破门而入,将她从织机前粗暴地拖走凌虐。书本散落,织机倾覆,如诗一般美好的生命轰然破碎。
四面轩窗尽敞,却透不进半分生气,散不去满室死寂。
压抑得令人窒息。
久等不见人来,时毓只觉得恐惧如藤蔓般缠紧心脏,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怔怔地望着楼下那潭死水,恨不得纵身一跃,就此了断。
这霁王,该不是想不动刀刃地逼死她吧?
*
阳光透过支摘窗洒入宽敞的议事厅,在青砖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一串沉稳的脚步声自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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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数名身着素色襦裙的婢女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分头点香、研墨、奉茶,动作如行云流水,而后依次敛衽退下。
杨焕文知是霁王将至,忙整了整幞头官袍,在门内垂手恭立。
不过片刻,一道玄色身影迈过门槛,步履从容如松风过涧。
杨焕文立即趋步上前,躬身长揖:“臣杨焕文,参见殿下。”
霁王径自走向主位,落座时肩背挺直如松,左手轻搭紫檀扶手,右手习惯性按在腰间剑柄上。
他面色朗润,目光清明锐利,昨夜的疲倦已经一扫而空。
“杨卿来得早。”他语气平和,甚至算得上和蔼,“可用过朝食了?”
虽说杨焕文本是霁王一手提拔的,可五年前,他亲眼目睹霁王率军破开晋陵城门大开杀戒。那些倒在霁王刀下的,是他父亲的上司、同僚、知交,他们大多都抱过他。
只要站在霁王面前,那些滚落的人头、飞溅的脑浆,便如烙印般在他眼前清晰浮现,挥之不去。这份深入骨髓的惊惧,让他始终无法真正松弛心神。
他谨慎地躬身答:“谢殿下关怀,臣已用过了。”
说完这些,思及霁王今日的表现相较昨日平易近人得多,自己若太拘板,显得太不识抬举,赶紧热络地追加了几句体己话:“这行宫修缮得仓促,多有不完善之处,实在委屈殿下。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
“尚可。”霁王微微颔首,“早年孤镇守康州,冬日朔风砭骨,四野萧索;夏日黄沙扑面,暑气灼肤,及至领军出征,更是常以天为盖,以地为席。此处虽略显促狭,倒也风物清嘉,气候温润。”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风霜最能磨励心志,辽阔天地更能涵养心胸。尔等久居南方的官员,未曾见识过北地的苍茫壮阔,未免是种遗憾。将来若有机会,不妨到北地任职历练一番,于仕途亦是裨益。”
按大虞规制,唯有太守及以上官员方可异地履职,此言似乎暗含提拔重用之意。
杨焕文心头一喜,忙道:“臣尝读《朔风赋》,心向往之。若能亲历北地壮阔,实为平生所愿。”
“孤欲尽快促成南北官员互调,破除两地隔阂。”霁王指节轻击紫檀案几,发出沉笃声响,“如今对峙之势,实因战事积怨。然北地市井繁华,江南物产丰饶,若能重现商旅络绎之景,江南复苏指日可待。”
杨焕文垂首称是,心下却如潮涌。
南北官员互调阻碍重重,若无雷霆手段绝难推行。这位摄政王生得昳丽雍容,眉眼间似有三分文气,声不高扬,色不慑人,恰似春风化雨,对臣下亦是处处宽容体恤,看似温和可欺,可无论是征战沙场还是替天子御政,风格都是那么强悍霸道,让人不敢造次。
“当务之急,一是全力增补人口,充实各地劳动力,稳固民生根基;二是加紧疏通漕运,打通南北商道与粮道,二者缺一不可。”
杨焕文道:“殿下明鉴。增补人口、疏通漕运二策,实为振兴江南之根本。臣为郡丞五年,对此体会尤深,故连夜将历年所见所思,写成条陈在此,恭请殿下御览。”
霁王吩咐身边内官:“将杨卿的奏册呈上来吧。”
那内官看着年轻俊秀,虽不过弱冠年纪,举止却沉稳老练。他行至杨焕文面前,双手平举至胸,不卑不亢道:“杨大人,请交册。”
杨焕文双手呈过去,笑道:“有劳。”
霁王展卷细阅,偶尔停下来,执笔圈出什么,问上一两句。杨焕文都答得非常详尽。
这场接见大约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待全部奏对完毕,霁王信手拈起案头那串菩提子十八粒手持摩挲把玩,起身徐徐踱至门前。
杨焕文不敢以背相对,躬身随着那道玄色身影静静移动。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阶前,霁王抬手指向东南方向:“你看那座阁楼。”
杨焕文顺着他指的方向,掠过潋滟湖波,穿过重重飞檐花影,落在那座临水玉立的二层阁楼上。
晨曦漫洒而下,在阁楼的窗户上折射出流动的七彩柔光,宛若一片凝固的朝霞,美得令人心惊。
15. 第 15 章
霁王负手捻着手串,语气闲适如话家常:“此楼名‘织云阁’,是晋陵前任太守徐詹专其独女所建的纺纱之所。上面十八扇窗户皆以南海贝母镶嵌。日光过处,外面流光溢彩,里面满堂生辉而不刺目,孤在北方从未见过这般巧思。”
杨焕文道:“殿下,此窗名唤蠡壳窗,传闻最早由余杭池氏所创。其工艺极为繁复,需从南海远运蠡贝蚌壳,再经工匠千磨万琢,制成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贝片,最后以银丝细细梭织,方能嵌入窗棂。这些贝壳从采运到上窗,损耗高达十之七八,唯余二三成可用,靡费甚巨。虽璀璨夺目,但因贝片间难免留缝,保暖不及纸窗,且易破损难修,实非实用之物。”
“如此华而不实之物,江南豪族却竞相效仿,可见其奢靡无度,已到了财货盈溢、无处挥霍的地步。你可知这十八扇窗造价几何?”
“臣听闻,当时建成时,前太守曾吹嘘,仅一扇蠡壳窗的造价,便抵得上晋陵十户中人之家一年的嚼用。”
“窃国肥私,莫此为甚。”说话间,霁王右手移到了佩剑上,无形中释放出一丝杀气。
杨焕文心一颤,小心应对道:“门阀可依品秩占田荫,一品便可占田五十顷,荫客十五户。他们借此将良田尽数兼并,逼得百姓从自耕之民沦为其佃客,岁收七成以上皆要纳租,自身却可免缴赋税。把持漕运要道,在各处设卡收费;垄断盐铁之利,将官价翻了三倍售卖。朝廷税源枯竭,而他们的库房却堆金积玉。殿下铲除门阀,乃是利国利民之举。”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四大门阀虽已倾覆,其豢养的门客却仍在暗处苟且,四处煽风点火,挑唆百姓与朝廷对立。”
霁王回眸看他,淡淡问:“你执掌文教,民间对此的风评,究竟如何?”
杨焕文心头一凛。
霁王远在京都,对江南局势的洞察却如此深刻。尽管各郡都在竭力维持太平表象,但门阀残余势力确实仍在暗中活跃。
漕运至今未能畅通,正是因为昔日把持水路的,尽是门阀子弟及其精心栽培的亲信。这些人非但熟悉水道,更通晓官军布防。战后他们直接沦为水匪,盘踞在各处航运要冲。而新任的漕运官员多是文吏出身,能力与他们相差甚远,难以将漕运整顿如初。
更棘手的是,战后各郡府库空虚,银钱皆用于安抚流民、恢复农耕,根本无力支撑大规模剿匪。此消彼长之下,这些残余势力愈发猖獗,劫掠漕船、滋扰地方,已严重阻碍江南复苏。
但战争已经过去五年了,无论如何,这都是地方官失职。
若让这些亡命之徒惊扰王驾,晋陵上下官员,都得下野。
这也正是今日由他前来禀报的缘由——张巨卿正全力追查昨日徐府惨案,因为凶徒正是门阀残部中最猖獗的一支:朱雀盟。
他抬袖拭去额间细汗,沉声道:"寻常百姓对门阀倾覆无不称快,晋陵四县八乡皆有人私设生祠感念殿下恩德。但那些曾受门阀恩惠的士人,确实仍在暗中为旧主招魂。他们掌控乡议,擅操清谈,最善以虚言蛊惑人心。有不少愚民受其蒙蔽,至今只知感念门阀小惠,不辨朝廷大义。"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大胆提起了时毓,“故臣今日前来,亦是为奏请将时毓姑娘昨夜所唱之曲誊抄传颂,此曲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极易传播。既能让殿下的英雄形象深入人心,更能引导万民辨忠奸、明大义,瓦解那些乱党煽惑民心的伎俩。”
时毓唱的是一首马屁歌,但不可否认,确有洗脑功能。因为绝大多数百姓并不了解当权者,别人传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反叛者说他是杀神,百姓就觉得他残暴,街头巷尾传唱他是英雄,那他就是顶天立地的存在。久而久之,诋毁英雄,会被群起而攻之。
这就是以毒攻毒。
“时毓……”霁王回身望着远处的‘织云阁’,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字,放在剑上的手又回到身后,缓缓捻着串珠,“这是她的名字?”
“是的殿下。恰逢其时的时,钟灵毓秀的毓。”
“恰逢其时,钟灵毓秀,好名字。”霁王眼角似乎含笑,“就按你说的办吧。”
殿下果然中意此女,却不知为何令她惊惧垂泪?
杨焕文心中有了计较,进一步试探:“微臣想请时姑娘往翔云楼献艺一场,既可观其成效,也可令晋陵歌姬现场习练。不知可否?”
若霁王允准时毓去那等风月之地抛头露面,说明时毓今日无性命之忧,且并不打算收她。如若相反,则意味着时毓今日就将命丧于此,亦或者,飞上枝头变贵人。
其实现在时毓仍是徐员外的家伎,这件事杨焕文应该去问徐员外,而不是霁王。
霁王立时听出了他的试探之意,只是并未察觉他的私心,以为他和公孙先生一样,是担忧时毓得宠助长“北风南渐”之势,故而才想方设法阻挠她上位。
在昨夜的宴席上,他是为帮张巨卿解决难题,才给南方官绅进言的空间。若此举让他们误以为,他们有资格左右他的意志,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面色陡然一沉,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可。”
声不高,却惊飞了檐下栖息的云雀。
*
傍晚时分,终于有人上了阁楼。
时毓从角落里猛地起身,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腔,可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却是对她并不友好的的顾钊。
也是,这里已不是吟赏诗赋的好地方,而修理一个欺君共犯,无需高贵的摄政王殿下亲自出面。
时毓心里忐忑,嘴角抽搐着上扬起来,讨好的话脱口而出:“顾大人……真没想到,卑微如我,竟能再睹大人丰采,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顾钊阴沉着脸,抱臂站在门口,似乎怕靠近她一步,就会染上她的卑贱,又似乎为了不与她在同一个空间里待太久,不想与她多费口舌,直奔主题道:“昨夜江雪融唱的那首词,是你作的?”
霁王果然识破了!江雪融果然是因此而死!
时毓哪还敢隐瞒呢,当即招认:“不是我。”
顾钊眯了眯狭长的狐狸眼:“江雪融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有数吧?事到如今,还敢欺瞒?!”
“不敢不敢!”
根本不等他发飙,时毓便吓得双腿打摆,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急赤白脸地解释:“这诗最初确实是我传出去的,但我并非原作者。原作者叫张若虚,余杭郡人。我从未见过他,只是在城西破庙的墙上看到了题诗。墙上有作者自述,说自己怀才不遇,郁郁难平,留下这首绝笔就去投江了,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我实在觉得这诗写得太好,湮没了可惜,这才悄悄记了下来。
昨夜殿下召见词作者,我本想上前说明原委,却被江雪融拦下,她说,我以效仿北人谄媚殿下,为南方官绅所厌弃,如果由我说出实情,便是公然打南方官绅的脸,不免再度激化南北纷争,不如由她去向殿下阐明实情,我一时胆怯就答应了,绝非有意欺蒙殿下……恳请大人从轻发落。”
说完就噗通跪倒了,跟个刚成精的黄鼠狼似得疯狂作揖。
对她这番说辞,顾昭信了七分。
那江雪融冒领诗作,被殿下识破,当场处死。殿下只告诉他,原作者就是那个当众示爱的女子,令他审问清楚,这人既然不择手段地吸引他注意,为何机会当前,却拱手相让,这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图谋?
在来这里之前,他已审过季知节,知道江雪融当时说的话差不多就是这样。但她们俩都没提起过,这首诗的原作另有其人。
殿下面前不容一丝含糊,必须把所有细节都落实清楚,方能回禀。
“张若虚?”
时毓重重点头。心里说,张公,您的署名权我还给您了,也算帮您在这个世界扬名了,您在天有灵,请保佑我平安过关!
“破庙在哪里?”
“灵泉乡,白鹭村,村西口。”
那是狗儿家的方向,也是她初来这个世界时落脚的地方。那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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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被一场大风刮塌了,就算顾钊派人去查,也休想找到那面墙。
“那你昨夜唱的那首,又是何人所作?”
“是我,那是我肺腑之言。”
这首当然也是剽窃的,时毓心虚,表现出来倒是害羞模样,像是为自己昨夜孟浪过头惭愧一般。
“再作一首。”
“啊?”
“既然你对殿下的仰慕能让你发出这样的肺腑之言,”顾钊的声音里满是讥讽,“那再作一首应该不难吧?”
他在试探她是否还在撒谎。
所幸,时毓抄诗从无负担,拍马之作库存超多,信手拈来。
她装模作样地托着下巴,在这阁楼里踱了七步,突然一打响指:“有了!”
顾钊冷眼等着看她出丑。
可她是真有!
“晋陵见王有感!”
洪亮又有气势的一句,和昨晚在台上一样激昂。
顾钊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吼惊得耳朵嗡嗡响,皱着眉狠狠瞪了她一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时毓连连道歉,识趣地说道:“我小点声。”
顾钊不耐烦地催促:“快念!”
“哎哎哎,有呢,有呢!”时毓赶紧点点头,拉开架势,手指窗外,像在指点江山,一字一顿地念叨: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
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顾钊再瞧不上她,也得承认,这是一首好诗,辞雄格高,刚方强悍,且比昨夜那首马屁歌,更精准地迎合了霁王的心意——
压南邦不必说,说的是霁王镇压南方叛乱。
鸭绿江,在大虞朝北境之外,江内是北方门阀的大本营。
灵怪和猛虎,毫无疑问,是在隐喻对国朝威胁越来越大的北方豪族。
此诗是说:霁王已成功剿灭了南方门阀,彻底肃清天下门阀指日可待!
可区区一个歌姬,怎会如此精准地洞悉摄政王的宏图?
若说是徐员外授意,观其昨夜在宴上的反应,分明没有这等见识。
他开始觉得自己低估了这个女人,不禁重新审视她。
她的才学胆识毋庸置疑,长相虽不能说惊为天人,但绝对称得上赏心悦目。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灵透狡黠,顾盼间仿佛能蛊惑人心。至于她的身躯,纤长匀停,充满生机,把粗布旧衣穿出了难言的气韵。
最特别的,当属她的反应。她身上有种独特的钝感,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比如昨夜试探她有无武功,她不思抵挡,也不羞愤,反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比如她明知即将步江雪融后尘,一开始也怕的要死,现在却又沉浸在她的新作中,一副‘不愧是我’的得意样。
再比如,别人总会躲避他的视线,而她不仅不躲,反而追着他的视线,想要把他看穿。坦荡中带着点不自量力的小聪明,小聪明里藏着不计后果的蠢主意。
又如恭维。连徐员外这种人,当众谄媚时也难□□露一丝窘迫。而她,无论是奉承王爷,还是当面夸赞他,都说得无比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总的来说,她身上有些不顾别人死活的自我。
无怪乎殿下上了心。
为保她,甚至让江雪融‘失足落水’而死,也免了徐员外不察之罪——若以欺君之罪论处,她这个共犯也难逃一死。
但他还是觉得她不配伺候殿下——年纪大,没有妙龄少女的天真诚挚,也不够端庄娴静,一看就是会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生的祸水。
最重要的是,连徐员外都说不清她的来历。
江南有太多人憎恨殿下。凡是能接近他的,必须慎之又慎。
以她的才学胆识,不可能养于蓬门小户,以她散漫奔放的做派,不可能生于礼教森严的门阀,以她浅薄的城府和脆弱的意志,更不会是门阀精心培养的死士。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17. 第 17 章
拔刺不是一蹴而就的,上岗却是片刻也不能延误的。
经过琳琅一番紧急调教,时毓当晚便成了摄政王的更衣女婢。
这时代绝大多数人都习惯日落而息,但摄政王殿下似乎格外喜欢熬夜。
待他回到寝殿,已是亥时三刻,琳琅和时毓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等候期间,时毓紧张极了,午后苦练的动作、强记的规矩,随着她一进入寝殿,就像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本来,在霁王回来之前,她很想让琳琅带着自己再复习一遍,可是琳琅却打起了瞌睡——为了全方位配合霁王的行程习惯,她已经养成了碎片化睡眠的习惯,见缝插针,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时毓对此敬佩不已,并更加清晰得确定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宁可给琳琅当一辈子小跟班,也不愿意和她一样卷。
虽然从前她比琳琅还卷……
为了出单,她曾连续数月风雨无阻地替客户接送小孩上下学,甘愿被对方呼来喝去,时而充当代驾,时而化身保姆,时而又成了陪练……凡有所需,无有不从。
穿越后,她的人生观彻底改变了。现在她只觉得人生苦短,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到来,保住小命,尽可能活得舒服点,才算赢家。
想通这一点,她不再要求自己尽善尽美,反正琳琅也说了,对底下人要求不高,所以第一次上岗就算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误也不要紧,只要别犯了大领导和小领导的忌讳就行。
他俩都在意的,无非安分二字。
于是在霁王回来前的一刻钟里,她不再复习那些规矩要领,而是默念保命口诀:垂首噤声莫乱瞟,谨记本分免招摇。
其实若不是面临‘拔刺’难题,伺候霁王更衣这等美差,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时毓头上。
毕竟,这个差事比起洒扫庭院、浆洗衣物不知轻松多少,而且每天都能近距离接触大领导,上位的机会多——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是由两个掌事来负责。
时毓心里很清楚,自己是被琳琅拿来趟雷的。‘拔刺’成功后,玲珑就会返岗。倘若事败引发祸端,自己被少府监弄死,玲珑依旧能安然归来。
好在她心态放的很平。非亲非故的,琳琅救她一命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凭什么要求人家掏心掏肺地对自己?利用就利用呗,反正救命之恩本来也是要报的。
而且她压根也不想在这个岗位上久呆。
伴君如伴虎啊。
终日与猛虎为伴,岂是养生之道?
因此,她真正该费心琢磨的,并非如何将这只猛虎伺候得舒坦妥帖,而是如何干净利落地拔除那根刺,以此赢得琳琅的赏识。待到此间事了,她方能全身而退,在权力中心谋一个安稳长久的闲差。
心念转动间,殿外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几乎是同一瞬,琳琅便睁开了眼眸,眼底一片清明,不见半分睡意。
她一起身,时毓也连忙垂首屏息,快步跟上。
她只能看见绣满金龙的玄色袍裾,随着一双云纹锦靴的起落翻飞如墨云卷涌。
进门后他并未径直前行,而是沿着一条弧形路线,朝藤编椅的方向走去,似乎并不打算立即更衣上床。
琳琅见状立即会意,当即低声吩咐王禄备上香茗与烛台,又将殿下素日把玩的菩提子念珠与常置枕边的《易经注解》一并移至藤椅旁的案几上,自己也跟过去侍奉在侧。
时毓牢记自己的任务是更衣,定在屏风旁边没有动。
只是眼看着要接受检验了,检验期忽然被推迟,难免腹诽:该死的夜猫子!你不睡大家都不能睡,熬死我们算了!
但就在他的脚步即将掠过她时,那华丽的靴头陡然转了个方向,改朝她——或者说,屏风的风向折转而来。
虎哥要干嘛?!是不是发现了我,以为我千方百计又来勾引他了?今晚由我顶替玲珑,琳琅有没有提前报备?
时毓霎时有点慌,既恐他误会自己贼心不死而雷霆震怒,又怕随便乱动走错位冲撞了他,本能得想抬头寻求琳琅帮助。
好在琳琅及时开了口:“殿下可是要先更衣?”
那脚步一顿。
时毓心跳如鼓,浑身不受控制得发抖,全身心准备着,只待一句“怎么是她”问出口,便立即跪地请罪陈情。
谁知短暂的静默后,他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朝她走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定,平举双手。
时毓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噗通一声落下去,眼眶里泛起劫后余生的湿润,迈着虚浮的步伐跟过去,抬起颤抖的双手,低着头,抚上他腰上的系带。
第三天。
这是从这间屋子里把她赶出去的第三天。
这三天虞珩刻意压抑着想召她来一试究竟的冲动,未料这心思越是压抑,就越是躁动。
今日坐镇郡衙主持一桩悬了多年的旧案时,他竟罕见地走了神。
只因那原告之女身材高挑纤细,背影与她有三分相似。
那人跪在堂下,瑟瑟发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夜跪在自己脚下,用炽热的眼神挑逗自己的时毓,那个眼神令他当堂起了冲动。
他当时便想赶回行宫,却不期然想到梁久安的话,‘想那少年初尝情欲,一个眼神、一句软语,便能牵肠挂肚,乃至夜有所梦,元阳自溢’。
这一个眼神便能让他勃发,难道自己竟真成了慕艾少年不成?那岂不是连真心,也会在不知不觉间交付?
荒唐!
只要身体在恢复,谁都可以承载他的欲望!
于是他改道去了晋陵的风月宝地。
从青涩少女到妩媚少妇,从清雅佳人到风流艳姬,从欲拒还迎到纵情放浪……形形色色的女子在他面前使尽浑身解数,各种活色生香的场面在他面前上演。连王禄这种没根的,都看得两眼放光、浑身发烫,他却意兴阑珊,甚至几欲作呕。
折腾到深夜,他颓唐得回到行宫。
他开始怀疑那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一场谵妄,开始怀疑梁久安诊错了,其实他根本还是老样子,开始怀疑时毓就是从大鸟背上掉落下来不死的女妖,有着妲己才有的魔力。
更令他心烦意乱的是,自己竟真像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无时无刻不在渴念着那种血脉偾张的灼热。
那样才算真实的活着。
步入寝殿的刹那,他已经决定,立即将时毓召来,今夜无论如何也要与她试一试。倘若不成,便将她囚禁,让她从此再也不能见人,或将她毒哑,让她从此不能开口。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下令,她就已经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消说,肯定是琳琅安排的。
琳琅总是那么善解人意。虞珩抽空给了琳琅一个赞许的眼神,便把眼睛转到时毓身上。
这样普通的浅碧色宫装非但没掩住她的身段,反衬得凹凸玲珑,领口处露出半截白玉似的颈子,像是玉质的天然香料,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迷魂香气。
虞珩觉得喉头发干,这三日强压下的渴念,此刻在心底嘶吼着苏醒。
她身量颇高,若是挺直脊背,眉眼应当正好能及他的下颌。
可此刻她却将身子躬得极低,头颅深深垂下,即便偶尔需要抬头,也始终谨慎地垂着眼帘,似乎生怕用眼神冒犯他。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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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珩心里痒痒的,想通过她的眼睛知道此刻她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像他一般,努力克制着一股冲动。
若她当真如所言那般倾慕于他,这三日想必饱受相思之苦,定是贪婪地想要多看他一眼。这股冲动一定狠狠折磨着她,教她在偷觑与保命之间艰难挣扎。
从她僵硬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
按照琳琅的吩咐,时毓的工作只需为他卸去佩饰、褪下外袍,余下的便交给琳琅。
她抱着刚脱下来的外袍刚要退后,琳琅忽然伸手接了过去,温声道:"给我吧。今日既是你头回当值,便从头至尾做与我看看。若无不妥,往后我也好放心交与你。"
时毓低着头睁大双眼,颅内爆鸣:您说什么呢领导?我实习期还没过,就担此大任合适吗?
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她能反驳吗?
虎哥都没反对,她能吗?
话说回来,虎哥为什么不反对呢?照理该极力抗拒她的靠近才是……
啊,对了,大领导不会自降身份,几次三番地针对一个小虾米。他也不屑和虾米对话。若有不满,他会告诫琳琅,让琳琅处理。
不管怎么说,今晚她得硬着头皮将他衣裳褪尽。
褪去华贵的外袍,清冽的龙涎香随之弥漫开来,无端扰人心神。里面的素白绫缎中衫,以同色丝线暗绣云鹤衔芝纹,烛影摇曳间流转着华丽的光泽,流畅的剪裁顺着宽肩窄腰的轮廓蜿蜒而下,将挺拔劲瘦的身形勾勒得恰如其分,教人血脉喷张。
时毓不敢细看,更不敢深嗅,屏住气息只想快些了事。偏偏这时代还没有纽扣,全凭系带束衣,领口上的系带,本来应该是三秒就能拉开的活扣,不知被哪个该杀千刀的系成了繁复的死结。她解了半天,出了一脑门冷很,指尖都快磨出血来了,那结却越收越紧,纹丝不动。
时间耽搁太久,头顶传来一声不耐的诘问:"怎么回事?"
时毓吓得浑身一颤,指间下意识发力,那两根脆弱的绫缎系带竟然就此断裂,死结顿时化为更顽固的死疙瘩。
这下麻烦了!
时毓本能得觉得不抓紧解开这个死疙瘩,她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至少,三十个耳光又没跑了!
情急之下,她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凑上去用齿尖衔住那团纠缠的绫结。
虞珩只觉得胸口被一对柔软贴上,颈间擦过一股温热,一股似花非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喉结不自觉一滚,下意识伸手欲将人扣住,将这种令人上瘾的感觉多挽留片刻。却只来得及触到她翩然离去的衣角。
时毓退开后才发现霁王抬起了手臂。
来不及为解决一个死疙瘩而得意,便浑身一僵。
她发现自己的唾液沾湿了他的衣领,方才的举动是何等逾矩!
偷瞥到他阴沉的脸色,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只手抬起来是为了扇飞自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殿、殿下饶命!奴婢绝无亵渎之心,只是……只是想解开……"
“出去。”
这冷冰冰的喝令,对时毓而言不啻于天籁。
她立即爬起来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不料下一秒,手腕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
她差一点哭出来——不带这样的,都饶了,怎么又反悔呢?
“没说你。”
琳琅当即会意,躬身行礼:“奴婢告退。”
时毓含泪偷偷望去,目光里满是无声的哀求。
可琳琅却始终垂眸,快步退出寝殿,反手将殿门轻轻合拢。
18. 第 18 章
刚踏出寝殿,琳琅脸上的淡然便被一片阴郁取代。
玲珑从廊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叹道:“既然不愿让她近殿下的身,当日何必为她说好话,今日又何必亲手将她推到殿下眼前?”
琳琅垂眸掩去眼中的戾气,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若殿下当真对她动了心思,岂是我能拦得住的?堵不如疏,趁她自己没想明白殿下的心思,让她稀里糊涂触了殿下的逆鳞.,总好过咱们逆着殿下的心思动手。”
当日琳琅所言,表面是帮时毓求情,其实句句都是在挖坑。
她教时毓要本分,只是为了教她主动远离殿下。
在殿下面前提起时毓饱受徐太太欺压,并不为唤起他的恻隐之心,而是为了提醒他,她早已是徐员外的爱宠。
让时毓挨了耳光还跪在寝殿外不走,也不是为了让她及时认罪,而是为了让她受尽苦楚、心生怨惧,更是为了让殿下看清她的真面目。
而后三番五次强调‘安分守己’,更是为了强化她的恐惧,让她在恐惧中完全忽略殿下独一无二的宽纵和在意。
自中毒后,殿下日渐变得敏感多疑,只要她不似之前那般疯狂热切,殿下必会怀疑她口口声声的爱慕,都是虚情假意。他岂能容忍一个,胆敢将他当作棋子和跳梁的女人?
“话虽如此,万一殿下喜欢的就是她的糊涂呢?”玲珑问。
“从前被送到殿下身边的女人,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要么是为背后的主人谋权,要么是为刺探殿下的秘密,当然也不乏真心仰慕,想要得到他的宠爱的。无论是何种目的,她们总是想尽办法往他身边凑,任凭殿下如何冷待疏远,也要百般纠缠,直到触怒殿下,一命呜呼。这个时毓大胆而不执著,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会不会就是这份若即若离,绑住了殿下?”
琳琅一时无言以对。
她只能看出殿下对时毓格外不同:时毓犯下欺君之罪本该处死,却只罚了三十个耳光;为确认时毓是否轻浮放荡,他亲自审讯徐员外一家;为时毓在徐家受的欺辱,重重惩治了本欲重用的徐员外;甚至在审讯间隙,惦记着时毓饿肚子……
桩桩件件,太不寻常。
可殿下究竟看上她哪一点?这份心思又有多深?她实在看不透。
玲珑见她无言以对,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扰乱了方寸,不由懊恼:“既然殿下三日未召见她,说不定早已将她抛诸脑后。纵使一时记得,只要长久不见,总会淡忘的。你非但不该将她送到殿下跟前,反倒该将她打发到犄角旮旯里,嘱咐管事严加看管,绝不给她出头的机会……”
琳琅皱起眉:“只怕殿下根本忘不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团纸,玲珑接过去对着廊下的灯笼展开,却见是一副小人画。
画中人脸肿成包子,圆滚滚的眼睛泛着潋滟水光,看上去委屈巴巴的,额前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着,像只受惊的猫儿竖起的绒毛。佝偻的身子抖出了几道波纹。
分明是挨完耳光的时毓。
“殿下画的?”
琳琅闭着眼点了点头。
玲珑心中暗暗吃惊。她记得当时的时毓既狼狈又丑陋,怎么看怎么惹人厌,然而在殿下笔下,却是如此滑稽又如此惹人怜爱。任谁都能感觉出来,作画之人,对画中人充满喜爱。
玲珑不由回首望向寝殿。
透过窗纸,隐约可见两道剪影正似交颈鸳鸯般缠绵难分。
看样子,琳琅这次失策了。时毓不仅没有触怒殿下,反而得手了。
她越发诧异:“自中毒后,殿下对女子从兴致缺缺到厌烦透顶,从未允谁如此亲近,这女人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前两日王禄说殿下深夜急召太医,难道……难道他竟恢复了?”
琳琅摇头道:“你我晨昏侍奉,倘若殿下能重新御女,焉有你我不知之理?我自是盼着他好,只是……”
“只是他若好了,”玲珑忽然截住话头,警告道:“身边便会簇满名门贵女、绝色佳人,届时子嗣绕膝,个个都重于千钧。到那时,姐姐便再也不是最特别的那个了。”
“玲珑!”琳琅抬头狠狠瞪着她,面色严峻地纠正:“在我心里,殿下好,比什么都重要!”
玲珑撇了撇嘴,倔强道:“在我心里,姐姐好,比什么都重要!”
琳琅无奈地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呀,以后再不许说这种话了,连想也不能想。”
玲珑抱着她的胳膊撒了个娇,宽慰道:“既然殿下尚未恢复,这歌姬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花来。不值得姐姐为此糟心。”
她从袖袋里掏出个小巧的油纸包,解开棉线,打开油纸,将一块巴掌大的梅花状点心递到琳琅面前:“今儿王禄跟殿下出门,路过惠山脚下的老字号点心铺子,带了块梅花油酥回来,我没舍得吃,姐姐尝尝。”
“什么好东西咱们王府吃不到,至于这么宝贝吗?”琳琅哑然失笑,虽然没有胃口,到底不想拂了她的心意,掰了一只花瓣下来放进嘴里。
入口先是酥松掉渣,而后渗出清甜的桂花蜜香,尾调还带着一丝松子仁的醇厚,很让人惊喜。
她不由得赞不绝口:“确实和御厨做的不太一样,有种独特的味道,里面加了什么?”
玲珑挑起眉峰,得意道:“听说加了惠山清泉熬的桂花蜜,还拌了碾碎的松子仁,是那家铺子传了三代的秘方呢!姐姐既喜欢,快都吃了!”
琳琅笑着又掰了一片花瓣塞进她嘴里:“你也吃!”
姐妹俩分着吃完了一整块点心,时毓仍然没有被赶出来。
方才温情活泼的氛围再次僵冷下来。
玲珑看着琳琅紧蹙的眉头,忍不住又问:“姐姐,你说,除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心机,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殿下上心?”
琳琅暗淡的眼神里也有一丝迷茫:“或许是因为,和那位,身条眉眼有几分相似吧。”
“你是说……谢才人?”玲珑随殿下回京时,谢才人已经去了感业寺,虽然感业寺就在京郊,但她们一个不能随便出寺,一个不能随便出府,始终缘锵一面。
她倒是在殿下书房里见过一副画像,画像虽没有署名,但自从听过他和谢才人的故事,她便隐隐猜测画中人便是。
如今回想起来,似乎,确有那么一点相似。
“谢才人终归是嫁了先帝,名义上是殿下的嫂嫂,便是两人之间有情,却也无法相守。若殿下真把这时毓当成了她的替身,只怕……不好处理。”
琳琅转过身,垂首用绢帕细细擦拭指尖的酥油,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几乎要撕碎那方软绸。
就这么擦着,忽然轻笑出声:“无妨。这时毓有点小聪明,却不似旁人那般野心勃勃,俨然是个得过且过的小女子。如今她一心想依附于我,只要摸不透殿下的心思,必定不敢冒死攀附。而殿下既然对她动了心思,要的便是毫无保留的忠诚和比他炽烈百倍的情意。只要她给不出,就一定会令他恼羞成怒。或被罚,或被杀。”
“姐姐说得是。若她此番触怒殿下丢了性命,倒也省心,倘若只是受些皮肉之苦……”玲珑冷笑道:“我自有办法让她生不如死。届时姐姐再适时施以援手,她自会感恩戴德,从此对姐姐言听计从。”
玲珑望着寝殿上的剪影,毒蛇吐信般开口:“待时机成熟,姐姐只需稍作安排,便能让她……自寻死路。”
“或许根本等不到那日。”琳琅轻声道:“只要让她解决寝衣不耐穿的问题,少府监那帮人,自会将她生吞活剥。”
*
殿门一关,时毓便被蛮力狠狠掼向身后坚实的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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膛,另一只铁钳般的手掌同时锁住她的咽喉,仅留了一丝丝呼吸的余地。
她被迫仰着头,惊恐的看着他,只见他那双犹如深海巨渊般深不见底的双眸,翻滚着足以把她烧成齑粉的烈焰。
她下意识想告罪,想解释,想求饶,可对方是执掌天下刑罚的王,是整个时代的主宰,他不给她辩解的权利,那她即便是正义的化身,也只能引颈就戮。
“好一个野心昭昭、谎话连篇的女人。赌咒发誓说再也不出现在孤面前,才三天便按捺不住了。摆脱了旧主仍不满足,你到底想要什么,富贵?权势?还是孤……的爱怜?你是如何蛊惑琳琅,换来这深夜献媚的机会?”
虽作质问,却根本不给她应答之机。
话音未落,锁在颈间的手掌已缓缓上移,铁指扣住下颌强行掰开,拇指粗暴地探入唇齿间,带着惩罚的意味在湿热的口腔里翻搅。
时毓本能地抬手抵挡,唯一自由的那只手顷刻又被他擒住,连同另一只都被反剪身后,整个身子被迫前倾,严丝合缝地贴紧他灼热的躯体。
拇指缠着软舌在口腔中搅动出暧昧啧声,让他眼底火光更盛,呼吸愈发粗重。
时毓察觉下方有异样顶感,正自惊异,舌根骤然剧痛——他竟扯出她的舌,喘着粗气诘问:"就是用这条巧舌蛊惑人心的?"
舌尖被他扯着,她连呜咽都支离破碎,更别提解释了。
涎水不受控地沿着他的手指淋漓滴落,位尊贵的摄政王非但不嫌污秽,反倒变本加厉地玩弄起来,甚至故意拉出缕缕银丝。
此时时毓已隐隐察觉不对,恐惧中生出几分清醒,极力探究他的心思——他这般情状,分明不单是震怒。
而他目光愈发骇人,简直如饿极的凶兽。大约为了给自己找个吃人的理由,居然试图把她打造成十恶不赦的妖魔:"村民说你从巨鸟脊背坠下不死,你到底是何方妖孽?又对孤用了何种妖法?!”
什么巨鸟?时毓蓦得一怔,思绪瞬间飘远,却在下一秒被舌尖的剧痛拽回。
他竟用手掐她的舌尖!他是阎王在人间开的小号吗?!
"说!今夜预备如何引诱孤?"
时毓力尽所能地摇头,发丝在挣扎间凌乱飞舞。
可他全然不顾,仿佛被狂怒吞噬了理智,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向前压去,俯身狠狠咬下。
"呜——!"时毓发出一声模糊的哀鸣。
其实这一咬并不疼,可他狰狞的神情活似要噬人的凶兽,惊得她以为下一刻舌尖就要被利齿切断。于是在失声惊呼的同时,她开始拼命挣扎。
剧烈的扭动让两人瞬间失去平衡。倾倒的刹那,虞珩勾住了旁边垂落的帷帐,纤薄如蝉翼的鲛绡裹住二人,在半空中悬晃一瞬,随即撕裂。
嘭!
时毓庆幸自己摔在了上方,并未吃痛。
转瞬便意识到,摔痛的是本就盛怒的凶兽,岂不是更糟?
她战战兢兢地垂眸,只见他的眼神果然更凶了。可惜帷幔将两个人紧紧缠绕在一起,想跑也跑不掉。
“殿……殿下……”她气都没喘匀,就着急求饶,“奴婢真的不是……”
“好算计,好手段。”他冷眼讥诮。
时毓百口莫辩。
“既已露出马脚,你不妨坦荡些,让孤看看你的本事,可值得留你性命。”
时毓大脑空白了一瞬,几乎被他洗脑成功,真以为自己是来勾引他的,无意识地咬了咬唇,差点就要附身亲下去了。
然而目之所及,他墨发散乱,衣襟半敞,紧实的胸膛若隐若现,唇上水光潋滟,颊边绯色漫染,那双凤眸里更是漾着潋滟波光……好一副诱人采撷的艳色!
究竟是谁在勾引谁?
她瞬间就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差点被他钓鱼执法了。
19. 第 19 章
南巡队伍下一站是吴郡,在开拔之前,时毓抽空回了趟徐府。
徐员外豢养府兵的特权被收回,三百府兵遣散殆尽,偌大的徐府一下子空旷了很多。
由于他的仇人太多,府里上上下下都非常恐慌,只怕霁王一行一走,门阀余孽便要上门报复。没了府兵保护,他们就像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季知节告诉时毓,徐员外不敢在晋陵呆了,他已下令收拾细软,在霁王离开之前,便先离开晋陵,去长安投奔徐太太母族。
“那你们呢?”时毓想也知道,抛家舍业,不可能带上所有人。
季知节叹息道:“他落到这幅田地,自然不肯带着我们这些累赘,徐太太也不会允许,已经让牙婆去牵线了,想来很快就会被廉价卖掉。”
时毓心里一阵难过。
“还是你命好。”季知节满眼羡慕地看着她——如今她已换上宫婢的统一服装,虽然不够华丽,却胜在清爽整洁,衬得整个人端庄优雅,而自己想脱下这身艳丽的华服却不能,余生只剩以色侍人这一条路。
时毓对季知节不仅有着同为女子的怜惜,更爱重其艺术天赋,闻言便道:“知节,虽然我们往日交集不深,但也算共过患难,如今我既得了出路,断不能眼看你独陷泥淖。若你想嫁人过安生日子,我可设法让徐员外归还你的卖身契,助你恢复良民身份,再为你备一份嫁妆。若你不甘于平凡清贫……”
“我这样的出身,嫁给平民不会得到珍视,反倒要受一辈子白眼。与其那样窝囊地活着,我宁可再搏一次。”季知节急切地打断她,抓着她的袖子苦苦哀求:"时毓,求求你带我去洛阳吧!那里达官显贵云集,我一定还能有机会!”
时毓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她:“但若你和江雪融怀着同样的目的,我必会受你牵连。”
“和她一样?”季知节面露困惑:“你是说攀附霁王还是抢你的风头?只怕我既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时毓见她似乎不知江雪融是逆党之事,便也不点破,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可以让你去洛阳,但不是跟着我,而是跟着徐员外……”
她抬手止住季知节的疑问,继续说道:“洛阳确实机遇众多,但你只擅舞艺,却不善搭建平台、经营人脉,这方面我也不擅长。而徐员外却是个中好手。唯有跟着他,你才可能获得接近贵人的机会。”
季知节诧异道:“我原以为你既已脱身,定当与他划清界限。听你此言,竟是要助他入京?”
“正是。”时毓颔首,“我此行,便是要劝他弃长安,直奔洛阳。”
季知节不解:“他从前对你可不算好,你何必以德报怨?如今你已是殿下近侍,该是他来求你才是,他这个没了特权,又断了腿的残废,还能为你做什么?”
时毓浅浅一笑,未再多言,只道:“结怨不如结缘。多个朋友,多条路。”
*
徐氏夫妇都受了杖刑,只能卧床休养。
即便开着窗,室内仍弥漫着浓重的药气与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时毓甫一踏入,便自然地抬袖掩住鼻息。
徐太太受不了被曾经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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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去的奴婢嫌弃,更看不得小人得志,以为她是来落井下石、耀武扬威的,大骂不止。
徐员外却一眼认出她身上那袭宫装,急忙喝止夫人,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她。
三十个耳光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现在的她容光焕发。
“真是一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徐员外哑声道,“时姑娘如今攀上了高枝,通身的气派都不一样了。”
若说从前在徐府韬光养晦的她,是块蒙尘的璞玉,需独具慧眼方能窥见内里光华,那么此刻立于眼前的她,如同经过大师妙手雕琢的玉器,宝光内蕴,光华外露,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其非凡价值。
可惜的是,自己一念之差,被她坑到了这般境地,恐怕再无机会掌控她了。
徐员外悔恨不已。
若没有时毓横插一脚,那逆党江雪融或许压根没有机会接近殿下,他也就不会遭此劫难。
而江雪融死了,他被打惨了,大半生经营也毁于一旦,偏偏她时毓一飞冲天,成了殿下的身边人。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是怎么逆转乾坤的。
或者说,他在意的是,自己根本摸不透霁王的心思。这个认知,使他彻底丧失了东山再起的信心,只能收拾铺盖,狼狈逃往长安。
时毓看着像狗一样趴在榻上的徐员外——他双腿已断,厚厚绷带渗出了暗红血渍与浊黄浆液,肥硕身躯因无法挪动更显臃肿不堪,原本保养得宜的白皙面庞此刻泛着死灰,短短数日间乌发竟已斑白,往日的雍容气度荡然无存,俨然是条彻头彻尾的丧家之犬。
20. 第 20 章
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想着过去三个月在这对夫妇手底下受到骚扰欺凌,时毓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快意。
不过她今日并非为落井下石而来,未免显得太过得意,她刻意压了压唇角:“托员外的福。”
“哦?莫非你是来感谢徐某托举之恩?”
“员外果然精明,一语中的。”时毓径自落座,闲适地整了整裙摆,缓声道:“我今日来,正是为了报答员外的恩情。”
徐员外眯眼冷笑:“如何报答?”
“为您铺路搭桥,助你进京东山再起。这样的报答,员外喜欢吗?”
徐员外双眸骤然收缩,肥短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这莫非又是一个鬼把戏,好叫我这身残躯,再为你做一次垫脚石?”
时毓险些笑出声来。
原来他以为,她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这般结果全在她的算计之中。
虽说他落得这般下场,首先是自作孽——连江雪融的底细都未查清便急着献美,而后种种,更多是阴差阳错,倒真不是她处心积虑的设计。
不过,让他继续把她想象成算无遗策的幕后高手,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那日在水榭,我曾许诺,员外给我献艺机会,我若成功,便与员外共同进京,相互扶持,并非虚言。若你信我,别去长安了,直接去洛阳吧。等我随霁王銮驾回到洛阳,定能设法给你博得一个官阶。”
徐员外尚未来得及发话,徐太太便忍不住尖声讥讽:“区区一个宫婢,不过在殿下刀下艰难求生,竟敢夸此海口?”
这话又提醒了徐员外,他沉声问:“那首诗究竟是谁所作,你和江雪融是否内外联手,以我为阶梯,接近霁王?你是如何从阶下囚变成了殿下的身边人?”
关于如何从阶下囚变成他的身边人,时毓自己都稀里糊涂的,哪能说得清,因而含含糊糊地敷衍道:“这些问题,在得到殿下允准之前,恕难相告。”
接着神色一正,话锋一转:“您只需知道一点,我现在的身份,足以充当您接近殿下的桥梁。”
随即语气放缓,温言劝勉:“眼下的困厄不过一时的,您有真本事,又曾于社稷有功,此番只是失察之过。只要等个合适的契机,必定能再获殿下赏识。”
徐员外心头猛地一颤,这几日越积越重的阴郁愤懑,忽然被一股热流冲散。
他不得不承认被她说服了,更被她话语中那份笃定的认可所鼓舞了。
他一直是个自负的人,所以才不甘屈居人下,不惜踩着全族尸骨向上爬。就此认输,他是不甘心的。
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副美丽的皮囊之下,藏着让他不得不正视的锋芒。
若她当真能为自己谋得一官半职,再偶尔透露那位殿下的心思,他坚信凭着自己的能耐,定能重振门楣,再创辉煌。
“说罢,究竟为何找上我?可是到了殿下身边才发现,他身边人精云集,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凭你一人,根本立不住脚跟?”
时毓喜道:“员外能一眼看破关窍,着实让我心安不少。只有和您这般精明通透的人合作,我心里才踏实!”
自那夜在霁王寝殿留宿后,琳琅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玲珑则一反常态开始亲近她,更有数不清的内侍官与女官们争相与她结交,她们带来了海量信息。
被动接收了这些信息,时毓才发现,‘国企’一点也不比‘私企’好混。
这里面派系分明,太监和宫女各自有一个阵营,但彼此也有交叉。他们时而相互倾轧,时而联手排挤异己。
目前最令时毓感到不安的消息是:琳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善良可亲。
她们说,她对霁王着非同寻常的占有欲,连王妃想见霁王,都要先征得她的同意,而霁王身边很多侍妾,甚至几位出身名门的侧妃,都被她无声无息地磋磨死了。
现在时毓无法分辨这些信息的真伪,也不知该信谁,只觉得处处是杀机。
霁王将她置于这般境地,她却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根本不知他是靠山还是看客,这才起了寻求外援的念头。
徐员外心机深沉、深谙人心,做人没有底线,应该足以充当他们的对手。
“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就直说了,员外欲要东山再起,除我之外已无他途;而我欲在殿下身边立足,于这暗流汹涌的权力中心求得生机,亦需外力襄助。我孑然一身,既无宗族可依,亦无旧故可恃,与其冒险结交目的不纯的新朋,不如选择目标明确的旧友。您说呢?”
徐员外眼中精光乍现,抚掌大笑:“好!好个时毓!老夫当初果真没有看错人!这般谋略气度,他日必化龙腾云!”
笑声渐止,他微微倾身,审视着她:“不过,你如今只是个小小宫婢,怎么就那么有把握,能为我博得官阶?要知道,以霁王的心性,便是天仙来了,都吹不动枕边风。”
时毓哂笑:“员外这想法真是狭隘,难道一个女人想做成事,只能靠身体吗?”她抬手点了点额头,“一个女人首先是个人,与男子一般,有头脑,有谋略,有决断。”
徐员外面色变幻不定,嘴唇嚅动似要反驳。
“罢了,”时毓见他这般情状,随意摆了摆手,“这些道理与您说不透通。”
“还是要藏着一手?”徐员外不甘心地问。
时毓挑了挑眉。
徐员外仰头长叹,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颓然:“老夫这半条命都折在你手里,如今除了信你,还能如何?”
时毓笑着摇摇头,“可是员外,我还有一个条件。”
徐太太厉声呵斥:“你少得寸进尺。”
徐员外用胳膊肘捣了她一下,接着看向时毓:“你说!”
时毓道:“季知节想随我去京城,请员外务必带上她,至于其余十姝,愿嫁人的便赠予嫁妆,还她们自由身;不愿的,就一并带去洛阳。”
不必她说,徐员外也有此打算。既然他已决定去洛阳,带上那风姿超群的季知节,必能办大事。
*
离开徐府,时毓马不停蹄地去了郡衙。
杨焕文听闻她要见自己,颇感意外,激动之下,竟亲自迎出去。
但见衙门门口那个高挑的碧绿身影,只觉得破旧的大门都变得鲜艳顺眼起来。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当距离逐渐缩短,看清她身上所穿的宫装,心里又隐隐失落起来。本想将她邀进值房多说几句的想法也瞬间淡了。
时毓施礼,他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还礼,客气地说:“看来时姑娘不仅化险为夷,更已身登青云,成了令人不敢轻视的人上人,可喜可贺。”
“不过是伺候殿下的奴婢,哪里是什么人上人,大人真会说笑。”时毓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潋滟,“不过还是多谢大人。”
杨焕文被这一笑晃得心神俱醉。
她的眉眼、谈吐、性情与举止,竟和他心底描摹过千万遍的理想模样分毫不差。可这份狂喜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更深的怅惘漫过——终究是相逢已晚,这轮明月早已高悬他人苍穹。
他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维持着得体的官仪:“不知时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正是来感谢杨大人的相助之恩。”
杨焕文面露诧异:“相助?姑娘何出此言?本官并未……”
“大人不必否认。”时毓朝他走近了几步,含笑将他望着,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那日我被翊卫带进行宫受审,我对审讯我的中郎将说,自己本是洛阳人,不幸被拐卖到晋陵来,以顾大人行事之缜密,定会多方查证——官府买卖册上的记录、经手牙婆的供词,乃至人贩子的口供,都会一一核实。
后来我得以面见摄政王,足见他已证实了我所言非虚。可官府中人与我素无往来,面对询问,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多半会含糊推诿。若非有人暗中提点,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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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岂能如此迅速查明真相?”
“刚好那日杨大人曾对妾身流露善意,”她微微倾身,声音愈发轻柔,“故而妾身揣测,这位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的贵人,必是大人无疑。”
杨焕文闻言,怔了半晌,心中更是惆怅。
顾钊审问的人贩子,正是经他调教过的。
虽说他帮时毓本来就是看透殿喜爱她,想结个善缘,将来或能用得上。就算她今日不来,他也会找机会将自己为她做的一切告知于她。
可她不仅猜到了,还主动来道谢,真是给了他极大的惊喜。
多么冰雪聪明、善解人意的妙人啊。
可惜已被殿下看入眼了。可惜啊可惜!!
“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他并未虚辞推却,而是坦然应下。
此刻已分不清是为施恩图报,还是私心盼着能在她心中留下一席之地。
面对她的笑颜,他眼底泛起也清浅笑意:“那杨某便静候姑娘凤鸣九霄之日。”
“大人心思缜密,为人却坦荡如砥,在这官场中实属清流。”她亦毫不掩饰对他的激赏,直白道:“不瞒大人,您正是我倾心向往的挚友典范。不知杨大人可愿折节下交?”
杨焕文怔然,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挚友?”
“怎么,在大人眼中,我只是一介女流,不配像男人一样交朋友吗?”
“自然不是!”他脱口而出,语气急切,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愿被视作迂腐古板的倔强。
“那大人是愿意了?”
杨焕文默然片刻,忽然后退半步,整襟肃容,郑重执礼:“晋陵杨焕文,字克贞。”
抬眸,眼中有清辉流转,“幸会友人。”
时毓亦端正还礼,唇角扬起明澈笑意:“洛阳时毓,虽无表字,愿以真心,结交君子。”
杨焕文心头的怅惘与苦涩,在这一刻似乎奇异地消散了。虽无缘将明月私藏,却能这般坦然地沐浴在她的清辉之下,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克贞。”时毓唤着他的名字。
这是个多么亲热的称呼啊,平日里除了至亲,只有至交好友如此唤他,而今却从他心悦之人口中发出……杨焕文耳根微热,轻声应了句:“哎。”
“明日我便要随霁王离开晋陵了,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
杨焕文巴不得被她麻烦,忙道:“你说。”
“我被‘拐卖’至此时,曾得灵泉乡白鹭村一位林姓寡妇的相助。她家贫却未因财帛害我,我一直想报答这份恩情。可她不受金钱,我想来想去,唯有一个办法。”
杨焕文感叹她如此重情重义,心中越发喜欢,温声问:“什么?”
“她有一个儿子名唤狗儿,今年十四岁,一心想从军报国,却没有门路,不知大人能否将他收入军中,给他一个机会?”
这对杨焕文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当即应道:“此等小事,姑娘……你不必挂心。克贞定会妥善安排。”
“有克贞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时毓说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来,克贞,请与我击掌。”
“击……击掌?”杨焕文怔怔重复。
“对,”她将手又往前递了递,“你且朝我掌心重重一击。”
“这……却是为何?”
“我依稀记得在某本书上读过,远方有个国度,人们以击掌为誓。你我今日结为朋友,却要匆匆别离,难道不该立下誓约?约定这份情谊不随时光褪色,约定他日定要重逢?”
杨焕文心口一热,离愁与悸动交织着涌上心头,但在她坦荡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缓缓抬起手,带着几分郑重,轻轻迎了上去。
“不对,要重重一击!”
在时毓的要求示范下,他又做了几次,终于,双掌交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焕文不由朗笑出声。他竟真在一个姑娘家身上,找到了朋友的感觉。
21. 第 21 章
自从‘睡’了霁王,时毓在行宫内的地位水涨船高,原本不敢轻易去招惹的少府监,也都纷纷主动来结交,其中就有织染署令王阳。
少府监是大虞朝五监之一,掌管宫廷所属百工技巧,甚至军工相关事务,是支撑宫廷用度,以及民间一些手工业的关键机构,因为职能重要、油水丰厚,其下八个管事均为霁王心腹。
他们不仅深得霁王信赖,还能与外部臣工打交道,权力手段非同一般,故而连琳琅也不敢轻易与之发生冲突。
而织染署隶属少府监,专司天子、太子及百官冠冕组绶的供应,兼管各类织品的采买织造,蜀令王阳曾在霁王生母睿真皇后跟前侍奉,更照料过殿下幼年起居,在霁王心中的分量与琳琅不相上下。
琳琅与王阳素有旧怨,一直欲除之而后快。
此番殿下的贴身衣物出现扒丝开缝,她并未深入调查,便认定是王阳在暗中作祟,意在剪除她的得力臂膀玲珑。
她决心以牙还牙,顺便借刀杀人,除掉备受殿下关注的时毓,于是将此事交给时毓,指望这个不知深浅新人,莽莽撞撞把王阳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这件事儿捅出来闹大,倒逼霁王出面整顿织染署。
她这点心思,时毓初来乍到可能看不出来,但王阳心里门清。
若时毓在成为霁王‘新宠’之前,贸然去织染署调查这个事儿,不仅没人理她,还会被当成找茬挑刺儿的,死得不明不白。
可如今时毓‘得宠’,王阳主动登门结交,不仅对她知无不言,还把其中的利害纠葛掰扯得明明白白,好卖个人情、结个善缘。
“不瞒姑娘,我们织染署采买的料子确实有问题,但并非近日才出现,只是近两年愈发明显了。”
“此事不仅咱家知晓,连殿下也早已知情。”
“姑娘可知症结何在?自南方门阀之祸后,江南织造工艺大不如前,产量锐减,能进贡的精品少之又少。这两年虽有恢复,但运河上水匪横行,商队往北运货必遭劫掠,赔本尚属侥幸,最怕人货两失。”
“那些水匪皆是门阀余孽,对朝廷恨之入骨。为阻断南绸北运,往往杀一儆百,手段极其狠辣。因此这两年能采买到的绸缎,质量每况愈下。”
“咱家此番随驾南巡,正是奉旨解决此事。或将江南尚存的优秀匠人带回洛阳,或令宫中织匠学其技艺。”
“然此皆治标之策,关键还待殿下整合各郡兵力剿清水匪,重通商路。所以说,此事既非姑娘之责,也非姑娘所能解决。”
说到此处,他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将如此棘手之事推给姑娘,不论那人是谁,姑娘都该细思其用心。”
“那日有幸观姑娘献艺,深觉姑娘是个坦率单纯之人,实在不忍见姑娘被豺狼吞食,忍不住多嘴提醒,那位掌事,绝非表面所见那般温良,实则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呐。”
时毓听罢方才惊觉,自己先前的想法何等简单。她终日惶惶,唯恐稍有不慎便会掉进琳琅的陷阱,或沦为权力争斗的炮灰。
而今她已身在前往吴郡的龙舟上,视为倚仗的徐员外、可倾诉心事的季知节正往反方向的洛阳而去,能为她出谋划策的杨焕文则留守晋陵。
孤立无援,她只能在霁王身上下功夫。
而这,恰恰是虞珩将她置于如此境地的真正用意。
他要让她用尽全部心思,讨好自己,勾引自己。
*
夜色如墨,运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波光。
霁王所乘的龙舟如一座移动的宫阙静静行驶在水面上,船身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河水中,碎成点点金鳞。
整个运河上只有这一条船亮着灯,看似孤舟夜航,实则暗处还有十四艘官船如众星拱月般护卫在侧,两岸更有当地驻军举着火把沿河警戒。
用顾昭的话说,这般阵仗,不怕水匪来犯,就怕他们不来。
“南北通商最重要的水路,便是京口至洛阳这段运河,而盘踞在这段水路上的水匪,分为大小三十多股势力,其中势力最盛的当属朱雀盟。”
顾昭随虞珩立在甲板前缘,遥望着岸上连绵的火把长龙。夜风急劲,吹得二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虞珩神色淡然,顾昭则一如往常那般凝肃。
疏通南北商路是虞珩南巡的重要目标之一,而这个担子主要落在顾昭身上,以他凡事力求周全的性子,若虞珩要求做到八分,他定要做到十二分,故而始终绷着心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哪怕梁久安多次劝他,要让霁王多放松,晚上不要和霁王谈公务。他就不听。
当然霁王也闲不住。这俩人都已适应高强度的工作。用膳时商谈,品茶时议事,连散步消食时都在斟酌政务,就差寝榻之间也要探讨国事了。
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深信,霁王至今膝下无子,便是因一心扑在朝政上,无暇他顾。
更有甚者私下议论,说霁王对女子根本无意,那妻妾成群不过是掩人耳目,每夜同榻而眠的实则是顾昭。
巧的是,顾昭年愈二十五,早过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至今却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
虽说他性情严苛难以相处,门第相当的人家不愿将女儿许配,可他容貌俊朗、家世显赫、位高权重,倾心于他的闺秀不在少数。偏他对谁都冷若冰霜。
这倒也罢了,他竟连秦楼楚馆都从不踏足。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传不到二人耳中——没人敢!
于是他们依旧我行我素,在旁人看来,反倒更显得情谊笃深。
如今但逢顾昭深夜求见,侍从们无不退避三舍,既怕听见不该听的,更怕瞧见不该看的。
此刻亦然。
天地苍茫间,唯有亘古的长风,陪伴着这两道身影。
顾昭的声调如古井无波:“据查,朱雀盟现有部众近万,多是五年前战场上幸存的府兵、门阀旧部,以及新近招揽的江湖人士。其首领,系前任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兼掌书记池彻。”
“池彻?”虞珩对这个名字颇为陌生。
他十五岁封往北地康州,对江南人事知之甚少。至率军南下时,就更不关心这里都有什么人了,反正都会成为他的刀下鬼。
不过他熟悉这个姓氏。池氏乃江南门阀之首,五年前煽动四大门阀起兵叛乱的,正是从中书令之位上被迫致仕的池谅。
顾昭继续禀报:“此人是池谅的亲侄子。年仅弱冠便已官拜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兼掌书记,执掌一道文书典章、祭祀礼乐与教化事宜,是江南道最年轻的正四品大员。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于余杭城破之日,如今看来,当时应是假死遁逃。”
“据传他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属文,生得俊逸出尘,少年时便以才貌双全闻名士林。六年前,他曾主持江南最盛大的祭神大典,身着玄端祭服,手执青玉圭璋,在万众瞩目间从容执礼。当时有诗赞曰:‘云开冕旒现真容,玉振金声彻九重。非是人间烟火客,由来天上有仙踪。''百姓皆以为天神临世,沿途跪拜者不绝。自此,‘天官祭酒’之名风靡江南,其风姿至今仍在民间传颂。”
“正因如此,他在民间的号召力不容小觑。朱雀盟便是借这份声望筹建而成。除了劫掠船只、垄断运河,他们从不与朝廷正面交锋,只以游击周旋,致使各郡剿匪收效甚微。而他们劫掠所得钱财多用于安抚流民、抚养孤寡,因此百姓甘愿为他们隐匿行迹,这才日渐壮大。”
虞珩猛然扣住船舷,手背上青筋虬结,眼底杀机毕露:“原来池氏一族的狼子野心,早在六年前便已昭然若揭。区区一个节度副使,竟敢僭越礼制,私戴冕旒祭神。”
顾昭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请命:“据臣所获密报,池彻此刻正潜伏于吴郡,暗中调集六郡逆党,谋划行刺。臣虽已传令六郡官兵驰援,然此等乌合之众恐难当大任。恳请殿下准臣亲率翊卫精锐,一举擒杀此獠,让朱雀盟彻底消失!”
“好!”虞珩俯身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目光灼灼如炬,“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以手中剑护佑黎庶,以马上功博取功名!顾昭,你记住,你不仅是孤最锋利的刃,更是孤最信任的臂膀。你我既为君臣,亦是兄弟。如今由你去斩断这条祸根,了却我心腹大患,再妥当不过!你放心去,孤坐镇吴郡衙门,等你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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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昭热血激荡,双目精光迸射,挥拳重重叩击心口,掷地有声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待顾昭离去,琳琅上了甲板,为虞珩披上披风,柔声劝道:“殿下,梁太医候着为您请脉,已在舱内等候多时。夜露寒重,还请保重圣体。”
“孤不冷。”虞珩头也不回地挥落披风,凝望着夜色中苍茫的运河,带着一丝难得的怅惘道:“五年前孤为幼帝、为这大虞江山,纵横江南战场时,亦是这般豪情激荡……而今,孤仍年富力强,却再也寻不回当年提刀上阵时的那股心气了。”
那时他为长兄而战,为自家江山而战,无惧生死。而今,先帝负了他,幼帝巴不得他死在外面,而他身后无爱无嗣,这万里江山依旧,却找不到一个,值得他提刀守护的人。
琳琅听不出他话里浓浓的落寞,只道:“殿下如今贵为摄政王,自当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何况刀剑无眼,奴婢才不想让殿下亲身涉险呢。”
虞珩越发感到深刻的孤独,无声叹了口气。
梁久安做完检查后喜形于色:“殿下髓络恢复之速,较前次又进境不少!”
说完又嘀咕道:“只是臣还未精进药方,进展怎么如此之快……”
虞珩只得告知近日与那姑娘同榻而眠的情形。
“果然如此!”梁久安抚掌而笑,“臣先前推测无误,殿下情志与欲念相通,与那姑娘亲近确实能催动恢复。不知如今进展到……”
虞珩脸色阴沉。
自从上次时毓说了那句‘不是男女之情’,即便夜夜同眠,他再也没有过那么强烈的欲望。
好消息是,和她同榻之后,晨间阳勃恢复了。
初现那日他欣喜若狂,当即翻身将人压下,但见对方那个又懵又惊的表情,又瞬间痿下去了。
梁久安闻言非但不忧,反露欣慰之色:“殿下不必忧心,晨勃既复,便是精关已通之兆!殿下离痊愈当真不远了。”
见虞珩面露怀疑,他进一步解释道:“《内经》有云: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宗筋之兴衰,全系于心神统领。需得心火下煦、肾水上承,方能成就阴阳和合之美。臣先前始终不解,为何殿下器质未损,恢复却如此缓慢,如今听了殿下所言方才顿悟——
最初中毒肾气不通,难以勃发,殿下既忧又怕,再加上急于恢复,有了几次失败的尝试,反添挫败,渐渐对床笫之事心生抗拒。后来虽经络渐通,却因缺了情意引动,始终未能察觉身体已在好转。如今得遇时姑娘,殿下由情动念,这才发现康复之实。”
“由情动念……”虞珩齿间碾磨着这几个字,似有几分不甘,还有几分烦躁:“孤怎不知自己动了情?”
梁久安暗自叫苦,您不承认不代表没有啊,从医理分析确实是这样的!
但手握乾坤的摄政王不愿意承认被一个女人牵动心绪,他也能理解,是他不该把话说透。
他喉头发紧,背后发寒,一时间很想抽自己个耳光,说臣失言。
可是,一想到不说透,可能会误了殿下康复良机,甚至令这来之不易的进展倒退,他便感到烈火灼心。
医者的良知与臣子的赤诚逼得他必须冒死直言。
于是他硬着头皮道:“是臣依据医理判断,动情有助于殿下恢复,私心希望殿下动情。既然与这姑娘亲近,确实有助于殿下恢复,那不妨继续加深,从同塌而眠,渐至执手相拥,再到亲吻……”
他感到自己好像又朝殿下不爱听的方向去了,便刹住话头,总结道:“待殿下某日忽然发觉,自己想要亲近她并非为了治病,而是情难自已之时,便是水乳交融最好的时机。总之,现下切不可操之过急。若再受挫,恐将影响殿下的信心,于恢复十分不利。”
虞珩没再反驳,因为他现在想急也急不来。
倒是时毓近日蠢蠢欲动——
自同榻以来,她每夜就寝前必以香汤沐浴,浑身涂满香脂;开始大胆为他更换裤子;半夜试探着往他怀里滚;甚至悄悄在寝室中燃起助兴的暖情香……
今晚他一回去就发现她又有新动作。
22. 第 22 章
随着巴结时毓的人越来越多,她对霁王的了解越来越深,除了他的个人经历,她还掌握了两个重要信息。
其一,霁王此番南下,未携任何女眷。
时毓难免纳闷,他这般年纪、这等权势,巡行在外至少数月,岂会毫无欲求?不带女眷,是为了沿途尝鲜吗?
第二个信息恰好解答了她这个疑问:到达晋陵之前,他们已经经过了三个站点,皆有官绅献美,他却一个都没收。
对此,时毓第一反应是:哇哦,蛮清正克己的嘛,怪不得本姑娘努力了这么久还拿不下!
其次才是:那我岂不是他身边现在唯一的女伴?那确实是有资本被大家巴结的!
最后,一丝压不住的得意悄然漫上心头——他指定有点喜欢我!
对,没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让一个实权在握、生性多疑的王者,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安枕于身侧。
只有喜欢!
原以为抱紧琳琅大腿就能躺平,而进一步则百死一生,如今形势却陡然逆转,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使尽浑身解数往前冲啊。
要知道吴郡——苏州,盛产国色天香,才女如云,吴郡官绅少不得也得进献美人,得在新人进入霁王视野之前,让两人的关系有实质化的突破!
前面几次同榻她用错了方法,浪费了宝贵的机会,不仅没能把两人的关系推进分毫,反而又一次在人家硬邦邦的时候被推开,这让她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到底是有多吃不下?明明都那么想要了!
这要是放在现代,她绝不会继续自取其辱。可现在么……她只能调整战略,再接再厉。
这些日子,她没少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喜好。可问来问去,竟没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他后院美人如云,燕瘦环肥各有千秋,他却雨露均沾,从无偏宠,俨然是个端水大师。
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一条捕风捉影的传闻,来自副掌事玲珑。
说他有个青梅竹马白月光,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
那位姑娘虽然出身顶级门阀,自小仆从环绕,养尊处优,却不爱吟风弄月,独独偏爱女红。她曾为他亲手缝制荷包、腰带,甚至衣服和鞋袜,而他也置宫中绣娘的精品不用,只用她做的。直到后来那姑娘阴差阳错嫁给了别人,这些东西还被他好好珍藏着。
时毓反思道:莫非他对我屡试屡拒,是因为喜欢端庄挂,看不惯我的大胆豪放的‘勾栏’做派?喜欢贤惠的,不喜欢有才的?
痛定思痛后,她精心准备了一番,于今夜换了一种更为含蓄、更‘大家闺秀’的方式。
*
龙舟上的寝殿不比行宫那么开阔,久待会让人感到憋屈,好处是,只要稍微用心布置,就很容呈现出温馨旖旎的景象。
虞珩刚踏入舱内,便觉一股清新甜香扑面而来,抚慰着他的疲倦的身躯和孤寂的神经。
他循香望去,见紫檀圆桌中央静置着一盘摆的满满当当的时令鲜果:樱桃红润,枇杷澄黄,梅子青翠欲滴。
后方高几上,一只越窑瓷瓶斜插着几枝春花:一株半开的白色海棠作为主枝,斜逸而出,两朵淡紫色的辛夷含苞待放,与海棠一高一低,形成错落,其间点缀几茎雪青色的野菊与数片翠绿的文竹,增添野趣与层次。
仅这一瓶花,便将江南春色尽数收纳于此,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满室沉闷。果香与花香交织,融合成了那令人心神松弛的温柔气息。
舱室的布局也有显著变化。
原本置于中央的床榻,已被移至靠壁一隅。那厚重的箱式壸门榻上,新笼上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那罗幔未曾使用支架,只将一角轻系于梁上,使其如烟似雾般垂落,在四开大合的榻上拢出一片朦胧而私密的天地。
榻上铺设亦焕然一新。原先那织金绣凤的华贵锦褥之上,罩上了一层素雅的湖绿色暗纹绫缎,色泽如春水初生,清新淡雅。
原先使用的瓷枕旁,添了两对或长或方的软枕,不知填充的什么,看起来蓬松丰盈,让人感觉松软舒适,忍不住想立即靠上去,将一身疲惫尽数卸下。
虞珩看向安静立在屏风旁的时毓——她今晚也很不一样,头发完全放下来,仅用一根丝带在身后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曳,显得格外温顺柔美。
大约是在殷殷盼着他的到来,一感受到他的目光,她便立即抬起头,杏眼含春,似娇似羞地扫了他一眼,柔声请示:“殿下,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自从更衣成为他俩的情趣,别说玲珑回不到这个岗位,连琳琅都彻底插不上手了。现在只有时毓一个人负责这项差事。好在春天来了,衣服穿的少了,穿脱起来倒也没那么复杂。
虞珩大步走过去,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时毓陡然紧张起来:哪里又不对了?!
玲珑撺掇她模仿那位白月光的穿搭,她这个看过‘纯元故衣局’的现代人压根没上当啊!
她今晚走的是没有男人能抵挡的的‘啊,好凉’风。这一身粉衣加碎发,是多么温柔破碎,多么我见犹怜啊!
难道是因为她身材高挑,不适合走柔弱路线,起到了东施效颦的效果,恶心着他了?
“这些都是你弄的?”
虞珩面目冷峻,语调带着威压,仿佛在质问。
时毓心虚极了:不只是对我,您是对这些全都不满意吗?是不喜欢这种小清新,还是不喜欢别人未经您同意擅自做出改变?
可是已经改了怎么办?!
她咽了咽口水,大胆握住他掐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是。这些日子奴婢见殿下终日繁忙,没有片刻得闲,心里很是酸涩。从前奴婢只觉得殿下是威震四方的王,是护国安邦的大英雄,却从不知,做万民之上的摄政王和大英雄,竟要这般辛苦。”
她扫了一眼舱室,垂眸道:“这满室陈设处处彰显天家威仪,只是,侬丽色彩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压抑,冷硬的家具并不舒适,反让人一身疲倦无从释放。奴婢想,就寝是殿下一天当中唯一放松的时刻,若不得安适,日积月累恐伤身心。这才斗胆换了这些软枕素帐,盼着能为您松快心神。”
她不知道,被她嫌弃的侬丽色彩,是身份的象征。
因为鲜艳持久的染料大多取自天然矿物,如取自朱砂的赤红、取自青金石的湛蓝、皂矾染就的玄黑……不仅原料珍稀,提取工艺更繁复,造价高昂到唯有权贵,才舍得大量用于帷幔、床品与地毯之上。
在尚未将黄色定为皇室专属的时代,这般深沉厚重的色调,更契合皇家威仪。
至于那些线条冷硬、体量庞大的家具,更是王权的延伸。每一道棱角都如出鞘之剑,无声昭示着王法森严,凛然不可侵犯。
好像从没有人考虑过,这些会让使用者感到压抑,因为王权的威严,永远凌驾于个人的感受之上。
身为王权化身,虞珩亦是这般想法。
时毓对于色彩和器具的看法,是他从未设想、也未曾听闻的,此刻听来,却被轻轻触动了——似乎在她心里,他的感受,理所当然地凌驾于王权的威仪之上。
他不觉重新审视这方天地,竟真的从中感受到一丝暌违已久的松弛。
“奴婢出身微末,品味低俗,既然这番改变不合殿下心意,这便叫人来恢复原样。”
她重新抬眼,只是眼神不复之前热切,暗淡中带着一丝挫败和委屈。
说罢便要撤退。
虞衡摁住她的肩膀,语气愈发冷峻:“孤说过要撤换吗?谁给你的胆子总是自作主张?!”
时毓瞬间不敢动了。
“你是想让孤放松警惕,好……”
好趁机扑上来吧?
虞衡这话没说完,便被时毓打断:“当然不是!”
她想到了他枕头下的那把短剑,以为他猜忌她想刺杀,慌忙解释:“奴婢真的只想让殿下能休息好!奴婢知道,殿下胸怀天下,想要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可是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殿下是万民倚仗的国柱,唯有珍重己身,方能长久地守护这万里山河。奴婢既是为殿下安康,亦是为大虞国祚。若存半分私心……”
她指天发誓:“便叫奴婢胖成徐员外那般!”
好一个‘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
虞珩眸中倏地掠过一道亮光,接着又一暗,他从康州旧臣中精心挑选出来,当做智囊团培养的十八学士,哪一个做出过这样的句子吗?
没有!
那群庸才,既无经世致用的良策,又无震古烁今的文采,在北方门阀豢养的笔杆子面前毫无战斗力,每每与那些攻讦他权柄过重、不敬幼帝的文章论战,更是十战九输。终日只会写些隔靴搔痒的酸腐文章!
反倒是这个沦落为奴、记忆全失的女子,总能于不经意间,道出这般令他惊艳的语句。
两相比较,真是令他不是滋味。
但这个时毓她……
虞衡眉头蹙起:“你知道胖成那样得享多少福吗?!”
时毓讪笑,“可是胖成那样不健康啊,还丑……奴婢喜欢瘦。”
笨的出奇,发誓都不会发。虞衡松开了她,上下打量一眼,“孤不喜欢。”
时毓怔了怔,试探着说:“那……那奴婢以后多吃点,胖成殿下喜欢的样子?”
虞衡一本正经地,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胸捏呀捏,“孤何时说过喜欢胖的?”
时毓:“……奴婢伺候殿下更衣吧。”
对上她骤然热烈起来的目光,虞衡不自在地松了手。
梁久安的谆谆叮嘱犹在耳边:切不可操之过急,若再受挫,恐将影响殿下信心,于恢复不利。
可当时毓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喷洒着热气一点点将他扒光,身体的反应却不受控制。尤其是当她的手不经意碰触他的身体,犹如过电一般,令肌肤表面泛起一片细密的颗粒。
“夜风凉,去关窗。”
时毓偷偷翻了个白眼,自己把持不住,赖人家风,风压根没吹进来好么!
但还是依照吩咐,快步去关窗。
等她回来,就发现他赤身裹上了外袍,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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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问:“寝衣何在?”
时毓忍着笑,转身从榻上取过早已准备好的寝衣,捧到他面前,殷勤道:“之前为殿下更衣,系带崩断,给殿下带来了一些不便,奴婢便琢磨着改良一下,今日总算在尚衣司的帮助下,把新寝衣做了出来,殿下可愿一试?”
虞珩的目光从她明媚的笑颜,移向她怀中的素白寝衣,眉峰一挑。
不知是不是灯影摇曳造成的错觉,时毓竟觉得他眼里有笑意——大概玲珑没坑她,白月光这套对他真的有用。
他朝她招了招手。
时毓屁颠屁颠地靠过去,先将上衣轻轻抖开,用自制的衣架往屏风上一挂,热情地介绍道:“奴婢为殿下设计的这一套寝衣,主要改良了系带、领子和围度。”
她指着衣襟上的盘口道:“殿下请看,这是本次改良最大的创新。原来这里用系带打结,虽飘逸却不够便利,且易松散。现在被我改成了盘扣,不仅美观耐用,而且系解方便,单手即可操作,寝卧时亦不易松散。”
虞珩手扶下巴微颔首。时毓并不知道,这个动作就代表他非常满意。
“领子由交领改成了圆领。交领固然显得人更加挺拔精神,但翻身时容易敞开漏风,改为圆领可以让寝衣更贴合。”
她又抻了抻腰侧:“另外,原来的寝衣宽松博大,睡觉时翻身不便,而且容易压成一坨硌得慌,奴婢把腰围和袖子收窄了一多半,更贴合人体曲线,使得活动更方便。”
最后这一条虞珩不太认可。只有缺乏布料又要劳作的普通老百姓,才会将衣服做的正正好。
她对舱室布局的改造和这件衣服的设计,均印证了他之前对她身份的猜测:中等人家,务实为上的妇人。
他不禁想,她从前给谁做衣服呢?是否也这像现在这般,兴致勃勃地向对方展示每一处巧思?
“殿下可愿一试?”时毓满怀期待地问。
虞珩心里被那个莫须有的念头搅得不太舒服,沉默了半晌才脱了外袍。
虽然和他的雄伟见了多次,但时毓还是不敢轻易往下瞟,因为第一次见的时候她不争气地流鼻血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也为了邀功,给他穿上衣的时候,她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布满针孔的手指头。
“谁弄的?”
虞珩喜怒不形于色,问这句的时候,却有明显怒意。
时毓摇头道:“奴婢以前从来没有拿过针线,为了做这件衣服,自己扎了自己千百下,不小心的。”
虞珩脸上挂了些薄怒,不信。
这个时代工商业极不发达,大部分人家都要自己纺纱制衣,除了极少数娇养在深闺的顶级门阀贵女,几乎没有女子不做女红。
除非她在闺阁受尽父母溺爱,出嫁后更得夫君宠爱、婆母包容。
他抓过她的手指细看,只见指头上密布着细小的针孔,有些还泛着红肿。然而整双手的肌肤却光滑细腻,完全寻不见常做针线活留下的老茧。
所以,她没撒谎。
这个从没拿过针线的女人,第一次做女红,是为了给他做衣服。
心头那点不快倏然消散,虞珩眼底几乎要漾出笑意,唇角却刻意绷紧:“智者善避其短,愚者才会硬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这人可真难讨好啊……时毓偷偷翻了个白眼,垂着头低声道:“殿下说的对。奴婢就是一个笨蛋,奴婢觉得,为心上人做任何事都值得,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
心上人……虞衡心头一酥,眼神黏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良久无言。
半晌,冷嗤一声,讽刺道:“你这勾人手段真是浑然天成。”
反讽吗?勾到谁了我?!时毓死死咬着唇才克制住怼回去的冲动。
虞珩饶有兴致地研究起衣襟上那对盘扣,自顾自地解扣系扣,同时吩咐:“裤子。”
时毓讪讪转身,下一秒,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裤子!”
虞珩又催了一声,语气添了几分不耐。
时毓缓缓转过身,脸色煞白肩膀微颤。
虞珩垂眼一看,那裤子中央被剪了个大口子。
这空荡荡的大口子似乎是一个赤裸裸的嘲讽,嘲讽他那处形同虚设。
他几乎下意识认为,她早已知晓他极力掩饰的那个不堪的隐疾,一股狂暴戾气瞬间从心底升腾。
可没等他发作,时毓已将那裤子紧紧搂入怀中,像母兽舔舐刚刚死去的幼崽一般抚摸着它,流着泪咬牙切齿地咒骂:“我真他妈服了!看不惯我就直接下毒啊,非得祸害这个!这是我第一次做衣服啊,足足做了两天,手都扎烂了,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这么缺德,让我知道了,非弄死你不可!”
骂完更伤心了,跌坐在地,嚎啕大哭:“啊……我的裤子,王八蛋还我裤子!”
下半身还光着的虞珩,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随后,执勤的翊卫忙碌起来,整条船上的人都被叫醒。
虞珩下了死令:一个时辰内,查到是谁剪了这条裤子,弄死他!
23. 第 23 章
活阎王顾昭调教出来的下属,与他风格相近。平日里便煞气凛凛,所到之处人人屏息,一旦办起案来,更是手段酷烈、铁面无情,饶是平日里在外威风八面的摄政王近侍,见了他们也打哆嗦。
龙舟上总共百来十个人,半个时辰不到,始作俑者就被揪出来。
犯事者是伺候茶水的近侍女官,名唤凌霄。翊卫刚展开调查,她便慌了神,假借出恭溜进恭房,解下腰带悬梁自尽。幸而一名机警的翊卫察觉有异,破门而入将她救下。
审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凌霄便全盘招供。她剪坏裤子,皆因为嫉妒时毓能得殿下恩宠,更恨时毓瞧不起自己,她原以为那裤子是时毓的私物,并不知道这裤子是给殿下的。
时毓听后很懵逼。
她对这人毫无印象,怎么会瞧不起她?更何况她做保险销售这些年,早养成了逢人便笑的职业本能,即便心里真有不满,也绝不会让人看出半分。
她直觉这言论站不住脚,背后怕是有别人指使,便央求霁王再重审。
虞衡对这些缘由漠不关心,他只关心结果,既已招认,直接下令处死便了。
但时毓却执意要弄明白——总要明白错在何处,才能避免重蹈覆辙不是?
霁王本就倦意深沉,闻言眉宇间已凝起不耐。正欲呵斥,眼前却浮现出她方才坐地嚎啕的模样,或许是怕了她再那样,只得忍着疲乏吩咐下去。
翊卫领命再审,不多时便带回供词。
凌霄交代,这些时日时毓给随行的近侍官们都送了礼,甚至连尚衣司的绣娘都有,偏她没有,分明是存心冷落、刻意羞辱。
时毓觉得自己比窦娥还远。近侍官那么多,她根本不可能全覆盖啊!她送的那些,要么是霁王的心腹,要么是巴结她给她送了礼的,她只是回礼而已。
更令她始料不及的是,虞衡得知她还给别人送了礼,命翊卫将那些赠礼悉数取来过目。
然后他就发现:
琳琅得的是一只绣流苏的斜挎包,上面还挂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布娃娃;
玲珑获赠一件带托垫的胸衣;
王遂得了个贴合腰线的靠枕;
王禄收到的则是一个绘有其属相的双耳杯;
……
望着这些别出心裁的赠礼,虞衡垂眸瞥了眼一旁只剩上衣的寝衣,顿觉索然无味。
原来她在旁人身上花费的心思,一点也不比在他身上少嘛。手指头上成千上百个针孔,也不全是为他挨的!
当夜,时毓便被逐出他的舱室,连同那套残破的寝衣一并被扔了出来——
时毓连日侍寝的殊荣就此终结。
第二天一早,虞衡又下一条严令:严禁时毓再碰针线,一经发现就剁了她的双手。
玲珑带着这个消息,欢天喜地地去找琳琅,却被告知琳琅去伺候殿下更衣了。
玲珑更高兴了。原本更衣这事儿都成了时毓的专属,现在重新回到琳琅手中,可见殿下是彻底厌弃她了。
看来凌霄没白死!
她在琳琅的房间里等着被夸,谁知琳琅却阴沉着脸进了门,抬手就将案上一只青瓷瓶扫落在地。
玲珑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赶紧迎上去小心地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琳琅扶着高脚几浑身轻颤,带着满脸怒气和震惊道,“殿下竟为那个贱人训斥我!”
“谁?时毓吗?”玲珑惊讶地问。
“除了她还有谁!”
玲珑万分不解:“怎会如此?!殿下不是因为那套寝衣厌弃了她,把她赶出来了吗?现在连更衣的权力也剥夺了!”
琳琅恼火道:“如果殿下真的厌弃她,从一开始就不会亲自过问这件事!”
玲珑慢慢寻思过来。
她挑拨凌霄破坏时毓讨好殿下的寝衣,并且专剪□□,就是因为知道殿下在这方面极其敏感,一定会被激怒。最坏的结果,时毓会被当场砍杀。最好的结局,则是像往常一样,被交给琳琅处理。
可昨晚的情形和寻常迥然不同。
殿下不仅亲自过问,甚至不惜令整个船上的人猜忌纷纷,也要兴师动众调查清楚。
时毓那贱人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她正要问,又听琳琅带着满腹哀怨说道:“殿下昨夜那般兴师动众,不过是给那贱人撑腰,即便做到这般地步,他仍觉不够,今日竟将我和陈博都招至跟前训斥一通。”
“陈……”玲珑想到那位清冷寡言,素受殿下礼待的内侍监,惊掉下巴,“连陈常侍也挨训了吗?为何训你们?”
“殿下认为,是我们没能管好宫婢、太监,才导致这种事发生!”
玲珑还是没理解透彻:“可是裤子是凌霄剪坏的,跟太监有什么关系?陈常侍也太冤了吧!”
琳琅瞪着她冷笑:“他可一点也不冤!巴结时毓的太监,远多于宫婢。收时毓回礼的太监,也比宫婢多。”
这倒是事实。可是,虽然陈博身为内常侍,负有约束所有太监的职责,可他的精力一向放在帮殿下处理政务上,很少过问管理之事,是王禄实际管理内侍省的太监们。
王禄这孙子,先前重重打了时毓三十巴掌,最近看时毓爬上了殿下床榻,生怕遭到报复,千方百计地巴结时毓。他这个头目如此,手底下那些太监,岂能不有样学样?
玲珑一边暗骂连累了陈博的王禄,一边为陈博鸣不平:“宫女太监之间送礼回礼不是寻常人情往来吗?往常来了新人,都是这样的做呀。”
琳琅气的戳她脑门:“还听不出来吗?在殿下心中,时毓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不配收她的礼!”
不配?可是在王府里,那些侧妃侍妾,都会想办法巴结近侍官,以求知悉王爷的喜怒。
时毓区区一个歌姬上位的奴婢,怎么就不配了?
玲珑骤然呆住,眉头缓缓拧紧。
琳琅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一杯,气息稍平,才招招手,让玲珑也坐过来。
事到如今,玲珑不敢拿成功挑拨了凌霄的事儿来邀功了,忐忑地看着琳琅:“看来我们遇到硬茬了。这个时毓,很有心机,殿下被她蛊惑了,是不是?”
琳琅咬着牙别过脸。
看着架子上那件绣着白鹤的大红披风,她恍惚中回到了五年前——那时殿下被曾经视为母亲的皇嫂下了毒,那毒阴损至极,毁了他身为男子的根本,令他在痛苦彷徨中几近崩溃。
偏偏有无数人千方百计来刺探此事。
有随他从康州一路南下平叛返京的旧部,他们殷殷期盼着能拥护他登基,好做王侯将相;
有在他回京之前,便把持朝堂、架空先帝的北方门阀,他们不希望他执掌天下,只想要听话的傀儡。借他之手,除掉南方门阀后,他们正磨刀霍霍,准备卸磨杀驴。他们巴不得殿下中毒绝嗣,这样不仅省去了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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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功夫,还能利用他对虞氏江山的忠诚,辅佐他们的傀儡小皇帝。
这秘密如同一柄悬顶之剑。一旦泄露,誓死追随的将士必将信念崩塌,顷刻间就被虎视眈眈的北方门阀冲散,而他也将彻底沦为北方门阀的工具。到那时,别说是问鼎天下,便是想做个安稳闲王也再无可能。
为此,他不得不死死保守这个秘密。
可是不光外面风声鹤唳,连王府内院亦是暗流涌动。
殿下十五岁远封康州,深受先帝忌惮,兵马粮草严重不足,而胡虏屡屡来犯。先帝托孤时,他只能护一城百姓安居乐业,想凭那点微薄兵力平定南方叛乱,无异于痴人说梦。
北方门阀们愿意把府兵借给他,前提是他要娶他们的女儿。于是从王妃到侍妾,殿下能娶尽娶,能借的兵都借了,这才成功保住大虞江山。
那些女人各个心怀叵测,后院的风起云涌,丝毫不亚于朝堂。即便有一两个单纯仰慕殿下的,也都被野心家们剪除了。自殿下中毒后这些代表各方势力的女人轮番来打探,琳琅拦下了一波又一波。
那一天,王妃亲自来,带着她谢家的府兵,把刀架在琳琅脖子上,扬言要让她知道,谁是王府的主人。
琳琅宁死不让。就在刀锋划破她脖颈的瞬间,寝殿的门开了,殿下走了出来。
他装作若无其事,运筹帷幄的样子,嘲讽王妃:“孤放出一点假消息,谢家便沉不住气了,看来你们谢家气数将尽啊。”
说罢竟王妃身上那袭华贵的披风扯下,亲自为琳琅披上。
白鹤展翅的绣纹在风中轻扬,伴随着他清晰有力的宣告:“尔等听好,这王府之中,除本王外,唯琳琅独尊。以后见琳琅如见孤!”
琳琅到现在还记得,当所有人散去,那个刚刚震慑全场的挺拔身影微微佝偻起来,他独自踱回寝殿,背对着她轻声说道:“琳琅,天下人皆负孤,孤谁也不敢相信,孤只有你了。”
自那日起,她再未见他流露半分脆弱——那个杀伐决断、霸道狠辣的霁王,成了他唯一示人的模样。
而她,随着他的权势愈盛,地位愈高,终于成了天下任何女人都动摇不了的存在。
他们之间虽为主仆,却远比寻常夫妻更紧密。
而今,她和他中间,好像插入了旁人。
想到这里,她心口仿佛被万箭洞穿。
难道这件旧披风,已经薄到抵不过春风了?
嗤啦——
手中的帕子应声撕裂。
“姐姐……”玲珑抓住她的手,忐忑又担忧地看着她。
琳琅扔掉帕子捂住脸,在掌心深深叹气,良久才闷声道:“我偷听了殿下和梁久安的对话,殿下的身体确实在恢复,这个时毓,或许就是关键。”
玲珑嚯的一下站起来:“她凭什么?!”
琳琅放下手,满脸迷茫痛苦:“我不知道。但只要殿下认定她是良药,她的地位便会水涨船高。如今的冷落不过是一时,或许不出几日,她就能翻身做主,堂堂正正地压在我们头上。若她真能治愈殿下,再怀上子嗣……到那时这天下……”
“那姐姐在殿下心中的地位,便会每况愈下!王府里任何一个能孕育子嗣的女人都能随意作践我们,那些趋炎附势的奴才也敢骑到我们头上!”
她猛地抓住琳琅双肩,眼底充满决绝和狠劲:"姐姐,我们不能让殿下恢复!必须尽早除掉时毓!"
24. 第 24 章
自那日被霁王从舱室中逐出,时毓明显感到自己被所有太监宫女孤立了。
她不知道是他们太势力,还是因为凌霄之死被算到她头上。
如果是前者,她认,权力中心本就是势利场,何来真情谊?若是后者,她也不后悔。
当时若不是她急中生智一番表演,让霁王相信她是被陷害的,死的可能就是她了。凌霄剪裤子的时候,可没有给她留活路。
虽然有点孤独,手头的工作也被剥夺了,但好在,该有的份例一样未少,吃穿用度照旧,反倒落得个无人管束的清闲。
如今在这南巡的队伍里,她大约是唯一一个真正的“闲人”了。
到达吴郡后,阳春三月的苏州美景,如画卷一般在她眼前展开,美不胜收。
她暂且不愿去思量,若有新人入了霁王的眼,自己是否会就此被彻底遗忘。大约上次勾引计划的失败对她打击还挺大的,所以现下只想放松身心。
这一夜,吴郡官绅在由前朝园林改建的行宫内大摆接风宴。霁王携心腹重臣赴宴,丝竹之声隔着三重庭院仍隐约可闻。宫女太监们忙着归置行李、布置寝居,唯有时毓独自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凳上,悠闲赏月。
不是她不愿搭把手,而是每当她挽起袖子上前,那些宫人便如受惊的雀儿般连连摆手,神色惶恐地请她"歇着"。
她索性彻底闲下来,听他们一边干活一边拉闲篇。
“听说胡太守为取悦殿下特意从钱塘请来了蔺大家,那可是江南第一美人!”
“孤陋寡闻了吧?蔺大家可不止是貌美,人家三岁能辨琴,五岁能作诗,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前岁在西湖诗会上,一首《雪中吟》令在场文人墨客尽折腰。”
“最绝的是她那一手箜篌,据说她曾在灵隐寺弹奏,连殿外梧桐上的雀鸟都停止了鸣叫!”
“这般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说是九天玄女下凡也不为过。殿下若是见了,定然……”
时毓听得暗自咂舌,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全能选手,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她好奇心起,打算溜到前面的宴会场地看看这位绝代佳人究竟是何等风华,谁料,人都快到宴会厅了,忽然想起,这位人外人,是她的竞争对手啊!看到对手那么强大,那不得亚历山大?还能再鼓起勇气去摄政王面前晃悠吗?不得乖乖认输,早早卷铺盖滚蛋啊?
一想到这里,好奇心顿死。
正要往回走,又想,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不如出去逛逛,好过回去听着那些献艺的鼓乐和大家的八卦徒增压力。
她试探着走出守卫森严的行宫大门,竟没受到任何阻拦。
站在青石台阶上回望,但见朱门紧闭,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该不会出来容易,想再进去就难了吧?
她慌忙退回去,朱门为她开启。
如此反复几次,直把守门的翊卫都惹烦了。
“你到底出是不出?”
“出出出!”时毓忙不迭应着,一溜烟跑下台阶。
走出几十步远,她又不放心地回头,朝守卫喊道:“我就逛一个时辰!还回来的!”
翊卫面无表情地目送她离去,立即将此事上报给了霁王。
与此同时,两道灰色人影从墙角的阴影中悄然闪出,如鬼魅般缀了上去。
行宫就坐落在内河畔,时毓起初不敢走远,只在杨柳依依的堤岸上信步。
夜风徐来,挟着河上的湿润水汽,与岸边不知名的花草幽香缠绕在一起,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积压在心底的郁结,仿佛真被这江南温软的晚风悄然带走,消散在朦胧的夜色里。
只是独自一人终究寂寞,没过多久,她便被不远处鼎沸的人声吸引了过去。
河两岸民房拥塞,到了晚间反倒比白日更热闹几分。
河里有夜游的船只,桨声欸乃,船头挂着红灯笼,在墨色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流丽的倒影。
岸边有妇人就着石阶捶洗衣物,棒槌起落间溅起细碎水花。
岸上人家将竹椅木凳搬到门外,老老少少凑在檐下一盏灯笼旁,一边纺线织布,一边说着家长里短。
更有那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拖着长音叫卖:“薄荷糖——脆梅子——”
时毓看得眼花缭乱,正要买一碗酒酿丸子边吃边走,忽听得巷弄深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吵嚷。男子的怒骂混着女子的哭泣,像一把钝刀子划破了这温馨的夜色。
转过河湾,但见一处低矮的屋檐下密密匝匝围了一圈人。她拨开人群,一个醉醺醺的壮汉正揪着个女子往死里打。
那女子瞧着与她年岁相仿,身子单薄得像片柳叶,白玉似的面庞上,映出交错的青红指痕。藕荷色衫子早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瘦削的肩胛。她蜷在青石板上,像只被暴雨打落的蝶,在男人的铁拳下毫无还手之力。
“打死你这丧门星!”醉汉满口吴语,一巴掌将她扇倒,抬脚又要踹去。
时毓虽听不懂,可听见那女子的惨叫,看着周围那些三姑六婆只动嘴却不伸手阻拦,顿时心头火起。
她快步上前扣住醉汉手腕,顺势一拧摁在墙上,怒骂:“孬种,畜生,有力气打女人,不如上边塞打胡虏!”
说罢,扯着对方的衣领拖着就走:“走!我现在就送你去衙门,把你发配到边关!”
对方骂骂咧咧挣扎不已,那些三姑六婆这下子倒是行动起来——纷纷上前来拉时毓。
时毓两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她们扒拉开。
那男人趁机报复,一拳挥来。
那两个奉命保护时毓的‘便衣’正要出手,却见时毓大喝一声“找死!”抬脚便怼上去。
她个子高,力气大,那一个大男人,竟被这一脚踹飞!
他二人对视一眼,把手笼进袖中,倚回树上看热闹。
三姑六婆们有的去扶那男人,有的指着时毓的鼻子吆喝着要去报官,地上那个挨打的女子忙撑起身子,哀求道:“阿婆婶婶,求求你们别去,人家是帮我的,要是惹上官司,我怎么对得起人家!”
时毓听不懂她的话,但见她苦着脸不断作揖,便知这群死八婆肯定没说好话,上前将她拉起来,大声道:“你别怕,她们一起都上也打不过我!”
这时那男人爬起来,随手抄起捶衣服的木棍朝她们走来,恶狠狠地说了句什么,那姑娘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朝时毓身后躲,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哀求道:“姑娘救我!你今日打了他,又让他在邻里面前丢尽脸面,等你一走,他肯定会打死我的!”
“他敢!”时毓气得浑身发抖,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拼命。
那姑娘抱着她的胳膊拼命往后拉,“姑娘快走罢,他他发起酒疯来六亲不认,姑娘犯不着为我跟这样的醉鬼拼命,更犯不着惹上官司啊!”
时毓被她抱着前进不得,气得大骂:“你有这力气刚才怎么不反抗啊!”
那姑娘只是流着泪求她:“姑娘你行行好,带我走,别让他打死我。”
说话间那几个三姑六婆又来扒拉她,拉着她往家里拽。
时毓知道,只要她被拉回家里,这男人关起门来打老婆,官府都不会管的,便拼尽全力将她从那些人手里抢过来,拉着她夺路而逃。
两人穿过三条巷弄,直到看见客栈的灯笼才停下。
时毓开了间房安顿她。
在二楼客房里,那姑娘捧着热茶的手仍在发抖:“多谢姑娘搭救,姑娘大恩大德,奴家……奴家今生若还不了,来生做牛做马也要还。”
时毓叹了口气:“我救你并非贪图回报,只是看不惯打女人的男人罢了。”
那姑娘泪水扑簌簌落在茶汤里,抽噎道:“段郎原本不是这样的人,都是我的错。”
啪!
时毓往桌上重重一拍:“你错在哪里?杀他老母了,还是给他戴绿帽子了?”
那姑娘蓦得瞪大眼睛,连连摆手:“都没有!”
“那你就不许说是你自己的错!”
“姑娘若听了我们的过往,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时毓道:“你说说看,我倒是想长长见识,看一个男人,究竟有什么正当理由殴打为他洗衣做饭照顾老小的妻子。”
“奴家名叫沈素,原是城西沈氏织坊的大小姐。
昔日父兄勤勉经营,沈氏织坊生意兴隆,渐渐成了吴郡首屈一指的织坊,我自幼也算得上锦衣玉食。不想五年前,一场浩劫席卷江南,织坊被抢掠一空,工人死伤大半。爹爹为抚恤遇害工人的家人、安顿幸存绣娘,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
原以为战后能慢慢恢复经营,谁料运河上水匪猖獗,商船往来凶险,绝大多数织坊的货物都难逃货毁人亡的厄运,唯有少数有门路的才能勉强维持运转。北方锦缎因此供不应求,价格水涨船高。
三年前,家父为给兄长筹措聘礼,想方设法织了一批锦缎,决意铤而走险运往北方售卖。他们花大价钱租下商船,却寻不到敢走镖的人,无奈之下只能亲自押船随行。那时我和娘日夜焚香祷告,只求他们平安归来,可终究……”
说到伤心处,泪水愈发止不住,两只袖子都湿透了。
时毓听到她的不幸,对她的同情更多了,对那施暴者的憎恶也更深切了,恨不得立刻返回,打断他的狗腿!
与此同时,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先前听织染署署令提起宫中绸缎质量每况愈下时,她还未曾深想,现在想来,连皇宫采办都如此艰难,这营商环境得差到何种地步,那商家又该过得何等艰难。
听了沈素的泣诉,她才对这份艰难有了真切的体会。
王阳说过,霁王此番南巡,意在解决水匪,重通商路,但愿他能成功。
想到民间对他的称颂,晋陵吴郡两地官绅对他又敬又怕的样子,脑中浮现出他夙兴夜寐,为政务奔波不休的身影,时毓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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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种期许再面对沈素,她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也轻快不少。
“父兄殒命后,宗亲叔伯们拿出几张欠条,说是我爹临行前打的,逼我还债。母亲被气死,我变卖家里的所有,将她草草安葬,剩余钱财全部用于还债,他们却说远远不够。最后,他们强占我家宅子,将我卖入青楼……”
人怎么能命苦成这样……时毓听到这里心揪得要命,眼泪都快跟着她一起掉下来。
沈素边哭边道:“段郎原是镖师,战前为我家走过镖,与我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想求娶我,奈何家穷,没敢提亲。去年,他在青楼看到了我,变卖所有,凑了五十两银子为我赎了身。他不嫌我脏,救我出了火坑,还执意娶我为妻。我满心感激,只想好好报答他,拼尽全力照顾这个家,可如今商路不通,镖局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差,他许久都接不到活儿,家里的米缸常常空着见底。日子一难,他便渐渐变了模样,动辄对我埋怨不休,每次吃醉都要说‘若不是为你赎身,我何至于此。”
时毓暗骂没种的窝囊废,碍着沈素把他当恩人,没有说出口。
“今夜这般闹腾,是因婆母病故却无钱下葬。他想把我卖给过路商贾,临到签契前又舍不得,只得借酒发泄。”
说到‘舍不得’,沈素好像回想起了两人之间的甜蜜时光,忽然心软了,开始担心起他一个人在家半夜口渴该怎么喝水,万一吐了会不会窒息,甚至夜里睡死了谁给他盖被,匆匆起身道:“姑娘,他喝多了不会照顾自己,我得回去看看。”
时毓又气又急,满心恨铁不成钢,紧紧拉住她:“你想回去被他打死吗?!”
方才还苦苦求她救命的沈素,此刻却垂眸道:“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时毓简直想給她一个耳光将她打醒!
可是她终究不忍心,苛责这个保受命运苛待的女人。
“你先别急着走,让我想想。”时毓硬把她摁在凳子上,开始认真思索如何才能帮她。
其实时毓从前并不是一个古道热心的人,只是穿到这里以后,她一度陷入绝境,比谁都懂得在深渊里盼着有人伸手的滋味。她幸运的盼到了林寡妇——或许霁王也勉强算一个,如今见沈素这般光景,不由就想伸出援手。
思索中,她想起了王阳的话,心中有了主意,便对沈素说:“贫贱夫妻百事衰,想解决你们的困境,首要的是解决经济来源问题。只要能挣到钱,解决了生计,大多矛盾自然能迎刃而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素讷讷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蹙起眉来,决绝道:“我宁可饿死冻死,也不会再回烟花巷柳了。”
时毓笑着摇摇头:“谁说女人只能靠身体赚钱?我认识一位大人物正在寻访江南最好的绣娘,想把苏绣绝技带回京都,你们沈家当年既是吴郡数得上的大织坊,连贡品都承接过,想必与不少顶尖绣娘都有合作,如今还能联系上么?”
沈素想了想,点头道:“从前吴郡手艺最好的绣娘都是在我家织坊学的艺,我与她们同吃同住研习针法,曾以姐妹相称,现在……现在来往少了,但谁家住哪儿却不会忘。奴家自己的手艺,也不逊于她们。”
“哦?你技艺这么好,为何不靠手艺养活自己?”时毓诧异问。
沈素叹道:“从前一个手艺好点的绣娘能养活五口之家,顶级绣娘几年赚的钱,便能给自家郎君捐个小官。可是如今水匪猖獗,商路断绝,织品卖不出去,好多绣娘都改行做了灶下婢。只有极少数织坊的绣娘才有活做。”
“原来如此。”时毓也跟着叹气,接着又问:“不过,北方现在急缺顶级绣娘,既然你有高超技艺,去北方一定能发展好。若那位大人物带你们去洛阳,你可愿意?”
沈素对她的邀请表达了感激,却道:“段郎救我于危难,要我舍下他独自享富贵,是万万不能的。只有他愿意去洛阳,我才会去。”
时毓听她口口声声舍不得离开那家暴男,只得道:“你可以回去问他的意见,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没醒酒,万一将你打死,你岂不是倒在黎明前?”
“什么……黎明前?”
时毓摆摆手:“不说这些没用的。即便你俩同去京都,把日子重新过好,也不能保证他就不打你了。为了你的生命着想,你得先改掉他这个臭毛病,再提出去洛阳的事儿。”
说着,她提起剪刀,剪了剪灯芯,而后递到沈素手中。
沈素不敢接。
时毓硬递到她手里:“你只有比他更狠,让他怕你,他才不敢对你动手。”
房顶,听到这话的两个‘便衣’暗自咂舌:这女人竟撺掇一个弱女子阉割自己的丈夫,真是心狠手辣!
不多时,她的一言一行,都传入虞衡耳中。
于是本斜倚在座、神色恹恹的他,睁开眼缓缓坐直了身子,嘴角勾起,眼里也有了一丝笑意。
而此时,吴郡太守极力推荐的那位绝色美人,正在殿中献艺。
25. 第 25 章
那晚时毓坐地撒泼的样子,打破了她在虞珩面前极力塑造的温顺乖巧。
而她打抱不平的行为和对沈素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则让虞珩更加确信,她骨子里叛逆张狂,不好掌控。
其实从他第一次见她,就看出她表里不一的矛盾,但他恰恰喜欢这样的矛盾,并对真实的她充满兴趣。
至少在这枯燥的宴会上,他更期待听到关于她的一切,而不是那些虚伪的奉承和千篇一律的表演。
他唇边那抹因时毓而起的、玩味的笑意,落在满堂宾客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吴郡太守暗自欣喜,以为殿下对蔺芝和青眼有加;
满座官绅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都觉得有了美人的枕边风,吴郡定能获得减免赋税的福利,吴郡官场也不会像前面那些郡一样大幅调整;
而正弹着箜篌吟唱的蔺芝和本人,也以为摄政王那深邃的目光是为自己停留。
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运转,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玲珑很快得到了消息,转头就告诉了琳琅。
“姐姐,殿下对这个蔺芝和很感兴趣,我看不必咱们动手,时毓马上就会彻底失宠……哦不对,她压根算不上得宠,不过是个药引子罢了。”
琳琅拨弄着香炉,叹气:“你既知她是药引,就该明白,只要殿下的身子未愈,她便不会被弃。”
于是玲珑又告诉她,时毓独自出门去了,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而王禄可以找到下手的人,保证做得悄无声息。
琳琅表现得游移不定。
玲珑本以为她还是狠不下心来,却听她道:“前日我听顾昭和殿下说,朱雀盟的头领召集部众潜入城中,意在寻机行刺殿下。若将时毓的行踪‘漏’给他们……届时,你猜他们会不会有所行动?”
玲珑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他们与殿下有灭族之恨,时毓既是殿下‘心尖上的人’,以她的人头祭旗,或擒来作质再合适不过!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因为一个药引,对昔日的对手,如今的逆贼妥协呢?姐姐此计真是绝妙!”
她当即转身,步履生风:“我这就去安排。”
这时代消息传播地并没有那么快,这一晚时毓顺顺利利地回到了行宫。
刚踏进后院门,便听见廊下几个侍女正叽叽喳喳地八卦。见她走过,声音虽刻意压低了几分,那话语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中:
“听说殿下对蔺大家一见倾心,从她登场便笑了……”
“这有什么稀奇?蔺大家生得那般貌美,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儿了。方才她唱的那阕新词,词文高雅,情意真切,字字句句都在对殿下诉衷肠呢。看来咱们殿下,就吃这一套。”
她们说话间还瞥了一眼时毓,显然把她当成了当众表白的既得利益者。
“一样的招数,蔺大家使出来就是不同。上回是满堂唏嘘,这回可是满堂喝彩。你们瞧真切了没?殿下看蔺大家的眼神……啊啊啊!”
“看到了看到了!殿下对蔺大家才是真心喜爱,当场就请她在行宫住下了。哪像有些人,先是被赶回去,后来又挨了耳光……”
“呵呵,那哭天抢地的市井泼妇,怎能和和蔺大家相比?真要比的话,那就是一个天鹅,一个是癞蛤蟆吧!”
“换作是我,也要选蔺大家呢!”
时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就赶紧去巴结她呀!”
而后在一片奚落声中大步回房。
出门前还帮她归置行李,非要和她住一起的宫女已经搬出去了,偌大一张木床,只剩她的铺盖。
坐在空荡荡、黑沉沉的屋子里,时毓感到压力山大,自己怕是真的要下岗了。
在这世道,连沈素那样有一技之长的人都难以为继,她这样一个无根无基、全凭摄政王一点垂怜才能存活的‘废物’,若真失了这份依仗,前路何在?
看来,不能躺平了,得和那位蔺大家,争上一争了。
时毓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点豆大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谁?”她猛地坐起身。
“是我,碧荷。”
随着这声轻应,灯火渐近,映出来人清秀的面容——正是先前帮她安置行李的浣衣司宫女。
时毓心头涌起失而复得的欣喜,碧荷却歉然道:“惊扰姑娘安寝了。”
“我本就没睡着。”时毓见她两手空空,诧异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你的铺盖呢?”
碧荷将灯台搁在案上,从墙角抱来一卷铺盖,柔声回道:“方才王公公唤了几个宫婢去给太监们铺床,才刚忙完。我的床铺还没来得及铺呢。”
原来她没走啊……
时毓赧然一笑,赶紧上手帮她一起整理,只是听着她的话不由来气:“这王禄真会欺负人。你们和太监平级,凭什么让你们去给他们铺床。你没找玲珑告状吗?”
玲珑哪会管下面人死活。
碧荷只温柔地笑,“没关系的。那几个太监今晚要去宴席上伺候殿下,回来得很晚,奴婢们帮衬一把也是应当的。不累的。”
“忙到这个时辰能不累吗?”时毓嗔她一句,把她按到床上:“得了,我来吧。你歇会儿。”
“这怎么成!”碧荷慌忙起身抢过被褥,“姑娘和奴婢不同,您是殿下心爱之人,虽然还没有正位,但那只是早晚的事儿,哪有让您动手的道理。”
时毓嗤笑着自嘲:“咱们都吃住一起了,分什么高低贵贱啊!真要分的话,我可能还不如你。你起码是正式工,我只是个临时工。只要殿下厌弃了我,我就得从南巡队伍里消失。现在蔺大家一来,那一天应该很快了。”
碧荷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奴婢伺候殿下三年,还从未见过他对哪一位过娘如此在意呢。”
你是霸总文里的npc吗?时毓听得哈哈大笑:“在意到要剁了我的手吗?”
碧荷很诧异:“难道姑娘不明白?殿下不让您碰针线,是不想让您吃苦啊。”
她伸出自己的手,又轻轻托起时毓的,两双手并排,即便在昏暗的油灯下,也能看出明显区别。一个因长期劳作,指节变形,指尖布满厚茧,一个匀长纤细,细皮嫩肉。
谁吃苦,谁享福,不言而喻。
“若是有的选,这世上恐怕没几个女人愿意做女红吧!”
灯花噼啪一响,昏黄的光晕照着碧荷眼角细密的纹路。
她举着变形的双手对着火光,“奴婢七岁学针黹,十二载来,没有一天不做针线活儿,夜里穿针总要眯着眼,腰背更是时常酸得直不起来,手变形发硬就不必提了。听说只有那些被家里人当男儿般疼爱的姑娘,才从不必碰这些。能被殿下如此疼爱,姑娘真是好命。”
是这样吗?
霁王心疼她才不让她碰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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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要把她赶出来,还用剁手恐吓她?
时毓思索良久,始终想不明白。
但碧荷说她好命,她是万万不能认同的。
穿到这里,她就是宇宙第一倒霉蛋,绝不会是好命!
真好命的话,起码让她从皇后的肚子里钻出来哎!
她劝自己别盲目自作多情,保持清醒。
“或许之前殿下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但现在蔺大家来了……”
“奴婢听曲大人和王公公说,殿下这些年来一直在寻一位道号''漱石''的真人。留蔺大家在身边,是因她师门与那位真人有些渊源。”
“漱石真人?”时毓好奇地追问,“是什么来历?”
碧荷道:“曲大人说,这位真人是世外高人,精通风角占候。三十前曾为乾德皇帝推演国运,所卜之事无不应验。殿下这些年遍寻不得,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线索,自然要把握机会。”
是这样吗?不过霁王每日都要看易经,应该是对算卦占卜之类的很感兴趣。
可是方才那群宫女说他中意蔺大家说的有鼻有眼的……
时毓决定偷偷溜到霁王寝殿,看蔺大家在不在里面。
若不在,自然能安心睡个好觉。
若在……那就再做打算!
行至半路,却在临水凉亭中瞥见虞衡正与一女子对饮。那女子背影窈窕,云鬓花颜,应该就是蔺大家了。
时毓慌忙躲到廊柱后,只听亭中传来阵阵笑语,不禁暗自称奇——原来虞衡这狗贼是会笑的!
她忍不住探头,但见灯火阑珊处,他眉眼含笑,目光温柔,语调轻柔,是她从未见过的舒展模样。
她不禁想,早前觉得他有那么点喜欢自己大概是错觉。真正的喜欢,就应该是这样,一看到对方就不由自主地想笑,舍不得对对方说一句重话。
虞珩早已注意到她,看她鬼鬼祟祟,鬼使神差般,抬手给蔺芝和掖了掖脸颊旁的发丝。
时毓心里顿时拔凉:完了,这俩绝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分明一见钟情了,我没机会了,还是赶紧准备简历另谋生路吧!
第二天一早,虞珩得知时毓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顿觉神清气爽,挥挥手交代下去:“这几日时毓想干什么都由着她,想要什么都给她。谁要是找她不痛快,重重责罚。”
用罢早膳,仪仗肃穆地往城西忠烈祠行进。
五年前那场平定叛乱的决战,正是在吴郡城外展开。
战后虞衡亲自下令,在当年战况最惨烈的旧战场上修建了这座祠庙,所有马革裹尸的将士英灵都供奉于此。
车驾行过青石铺就的神道,两侧松柏森然。
虞衡望着渐近的祠庙重檐,心里因时毓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又变回了那个威重如山的大虞摄政王。
“嘎——”
一声突兀的鸦啼划破寂静。
翊卫统领抬手止住仪仗,拇指已顶开刀镡。所有侍卫瞬间呈扇形散开,左手持弩机,右手按横刀,将王驾护在中心。
虞衡抬手掀开车帘,目光如刃扫过道旁松林——
“他竟敢来祭拜这些刽子手!”林间阴影里,刀疤汉子五指深深抠进树皮,“是真当我们江南四姓死绝了,还是觉得朱雀盟都是些没种的窝囊废?!”
“灭族之仇今日必报!”另一人眼白布满血丝,刀锋已出鞘半寸。
26. 第 26 章
松林间,杀意如实质般弥漫。
“叶先生,顾昭带着大部分翊卫在城中和大当家周旋,当下虞珩身边不足三百人,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我们此番只带了十六个人。”
“可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占尽先机!”
“你看得懂翊卫的阵法吗?”
“我不管他们是什么阵法,我只知道,若就此放过,只怕再难等到这样的机会!”
“这并不是什么好时机,我们只是来认人的。别忘了,虞珩打过无数次胜仗,他的战术远优于顾昭。你想想,这几日咱们在顾昭手里折了多少人了?!要杀他,必须周密计划,确保一击必中。”
“可是,如果这次的刺杀最终失败了,我永远无法原谅现在的自己!”
“够了。这是盟主的命令!”
松林深处的树梢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鹧鸪啼叫。
朱雀盟子弟听到这一声示警,被迫收起刀刃,继续蛰伏。
随即,翊卫也恢复队形,继续前进。
*
上次王阳说过,此次伴架南巡的目的之一,便是为织染署遴选江南顶级绣娘,于是时毓今日找到他,打算问问遴选进度。
原以为王阳不会那么配合,没想到他的态度和之前并没有变化。
时毓不禁感慨:常和外部臣工打交道的实权领导,果然城府更深一些,与深宫大内,趋炎附势的宫监宫女段位不同。
这固然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是,王阳一早得了消息——
“这几日时毓想干什么都由着她,想要什么都给她。谁要是找她不痛快,重重责罚。”
所以当他听说,时毓想给他推荐一个绣娘,欣然应允道:“若这沈素果真技巧高超,又愿意去洛阳,咱家可以带回去。”
于是时毓立即安排沈素来面试。
结果去了客栈才知道,沈素昨夜还是没听劝,偷偷跑了回家。当时毓辗转在她家中找到她,果见她又被她那段郎暴打了一顿,浑身青肿无法起身,更别提穿针引线了。
得亏那姓段的出去找活儿了,不然时毓非得杀人!
她又气又难过,飞快跑去找来郎中,待郎中为沈素上好药、叮嘱完注意事项离去,才忍不住质问:“你不是说,他酒醒了就不会打你吗?”
沈素不敢看她,垂头低声泣泪:“是我的错,我昨夜让他丢了面子,还劝他抛家舍业跟我去洛阳,靠我养活。”
时毓怒其不争到了极点,却又觉得,既已插手此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若今日放任不管,沈素迟早要被这畜生打死。
当即转身直奔行宫,找到王阳说明缘由,请求他派个有分量的内官去震慑段元庆。
王阳闻言暗忖:殿下今早发了话,行宫内如今人人对这时毓礼让三分,倒让外头的莽夫欺到她头上。既然殿下有令在前,而自己又知道了此事,便绝不能轻纵,否则万一殿下过问起来,便是自己没有尽责。
于是笑道:“何须劳烦姑娘跟着再跑一趟?不如直接将段镖头‘请’到行宫来。一来能好好震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让他知道昨夜得罪的是什么人;二来,大内之人带着他一路招摇过吴郡街头,织染署遴选绣娘的消息,不出半日便能传遍全城,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安排确实比时毓预想的更为周全,她郑重施礼:“多谢王公公周全。”
王阳自然推辞不受,客气道:“姑娘路见不平、挺身而出,这份侠义心肠着实令人佩服。况且,姑娘这般费心费力,终究是为织染署寻访良才,理当是我们谢姑娘才是。”
时毓知道这是客套话。哪家公司招人,想要个麻烦事儿一堆的?
王阳尚未查验沈素手艺就如此爽快,分明是给她面子。
不过是得了摄政王些许青睐,就能让三品内官如此客气。若真能得宠,还不在横着走?
她被权力诱惑着,心中再次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不顾一切、不择手段,抱紧霁王大腿的冲动。
王阳当即唤来心腹刘群,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刘群带着郡守衙门的一群差役,冲进段元庆所在的镖局,将他拖到院子中间,不由分说先痛打了一顿。
段元庆鬼哭狼嚎着求饶,后来见求饶没用,便破口大骂。
刘群一脚踏在段元庆肩上,皂靴碾得他肩胛骨咯咯作响。拂尘柄挑起他冷汗涔涔的下巴,阴恻恻笑道:“这对招子倒是生得亮堂,可惜只是个摆设。真佛杵在跟前认不得,倒把祥云当瘴气。来人!给段爷洗洗眼!教他认认咱们大内的服制,学学怎么说话!”
“是!”
衙役们呼啸而上,拳拳往刘群脸上招呼,不一会儿便把他打成了猪头。
段元庆听到‘大内’二字就已经肝胆俱颤再不敢挣扎了,待他们停了手,一秒都不敢耽搁,他麻利地跪正,朝着刘太监的方向砰砰磕头。
青石板上很快洇开血渍,他却不敢停,带着哭腔哀求:“公公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实在不知何处冲撞了真佛!求公公明示,小的这就去磕头请罪!”
“不知?我就说你是个睁眼瞎嘛!”刘太监斜倚在太师椅里,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翡翠扳指,“仔细想想,这两日可曾遇着什么特别人物?”
段元庆脑中霎时闪过时毓的身影——那般气度确非寻常闺秀。再想到近日摄政王仪驾驻跸吴郡,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莫非……莫非那位姑娘是摄政王的人?
“幸亏你祖上积德,”刘太监俯下身,点着他的血糊糊的脑门道,“遇上的是位慈悲佛,愿意给你个认错的机会。若是换了别个,你现在已经在运河里喂鱼了。”
待段元庆被带到行宫,一见时毓便扑通跪地,额头将青石板磕得砰砰作响:“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姑娘是贵人,昨日竟……竟对姑娘无礼,求您大人大量,饶了小人这条贱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打素娘就让天打雷劈!”
他昨夜是何等嚣张,此时又是何等狼狈,时毓心下万分痛快。
可她常听人说‘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今日若只是简单震慑便放过他,日后他未必不会故态复萌,沈素依旧难逃苦海。
“不用等天打雷劈,本姑娘便是来替天行道的。昨夜说了,打女人不如去打胡虏,饶了你这条贱命可以,你自请去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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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吧!”
段元庆哭道:“我若去了边关,素娘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该如何生存?姑娘如此心善,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孤苦无依、难以度日?”
时毓被他这番话噎得险些气结。可世道如此,女人只能依附于男人,若没了丈夫的庇护,只会被人视作无主之物,会被地痞无赖觊觎,日子怕是比现在还要凄惨百倍——连她都没挣脱这般命运,岂能要求沈素自立?
王阳看她为难,在一旁淡淡道:“时姑娘若是不放心,不如砍了他这双手。反正沈姑娘的绣艺,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段元庆顿时哭嚎起来,顶着猪头,操着蹩脚的官话苦苦哀求。
时毓知道,武力震慑是暂时的,万一自己最终没能抱上霁王大腿,以后不会有人给沈素撑腰,所以最关键,还是让她自己立起来,于是示意沈素上前:“你去,打他几个耳光。”
沈素却瑟缩着不敢动手,眼中还带着几分不忍。
王阳看出时毓心里着急,适时劝道:“姑娘不必担心,将此人交给咱家,一日之内,必定调教妥当。”
沈素闻言一惊,噗通跪倒在时毓面前,拽着时毓的裙摆泣不成声:“恩人,段郎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奴家的夫君,更是奴家的恩人,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奴家……奴家绝不独活,求姑娘放过他吧!”
时毓觉得脑壳疼。
她将王阳请到廊下,压低声音道:“我想惩罚段元庆的最终目的是想让沈素过好日子,如果将他打死打残,只能事与愿违。但若惩治力度不够,这种人又不会彻底改,看来只能拜托公公了。”
“姑娘放心,咱家顶让沈姑娘和段镖头,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去洛阳。”王阳笑着应了。
时毓忙作揖。
王阳虚扶她一把,玩笑似得说道:“姑娘的精力如此宝贵,理当放在取悦殿下身上,不该为这等琐事费心。”
时毓面上笑呵呵,心里却想,你以为黔驴不想吗?黔馿她技穷了呀!
她趁机向王阳诉请教:“公公想必知晓,先前殿下对我原是有几分上心的,只是前几日在船上,不知哪里做得不妥,触怒了殿下,再加上昨日吴郡官绅又献上了新的美人……如今这般光景,我便是想往殿下身边凑一凑,怕是都难如登天,更别提重获他的宠爱了。公公在殿下跟前当差多年,最了解殿下,也是殿下最信任的心腹,可否为我指点一二,该如何做才能挽回殿下的心意?”
王阳笑着摆摆手,“姑娘这话可抬举咱家了。若说伺候殿下的时日,若说在殿下心中的分量,咱家可算不上头一份。真正最得殿下信任、也最懂殿下心思的,是尚寝司司制王遂。别看他官职不高,平日里沉默寡言,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论起对殿下的了解,整个内侍省怕是无人能及。姑娘与其问我,不如去请教他。只要他肯开口,你必有收获。”
时毓闻言心中顿时一喜。她还记得第一次去见霁王,便是王遂亲自引领。那位内侍行事沉稳,言语温和地提点了她几次,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不过,在去找王遂之前,姑娘不妨先好好想一想,那日在船上,你究竟是如何开罪了殿下?”
27. 第 27 章
到底如何得罪了他?
时毓倒也不是完全没头绪。
那晚,在剪坏的裤子出现之前,她和虞珩之间的气氛都还不错。
裤子出现之后,她明显感觉到霁王对自己动了杀心,所幸急中生智,坐地撒泼,妥过一劫。
但在这个过程中,她处在极大的惊恐中,神情恍惚,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印象并不深刻,至于这些举止背后的逻辑,就更模糊了。
这些日子她反复回忆,终于想起一个细节——命人将她赠予各处的礼物悉数收回,而后连人带她亲手缝制的那件寝衣,一同扔出了寝殿。
她原本猜测,殿下是疑心她收买近侍、图谋不轨,这才驱逐她以作防范。
此时细细想来,不免觉得荒谬。还是那句话,摄政王打杀徐员外、江雪融,手段雷霆,没道理单单对付她这么优柔寡断。
真要怀疑她,何不交给那个活阎王顾昭?
即便顾昭无暇,内侍省多的是刑讯高手。王阳身边那个刘群,办事手段就很了得,自己在他手下绝对撑不过三分钟,不,一分钟,就得哭爹喊娘得求饶。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失宠呢?
时毓苦苦思索了一天也没能想明白。
这当然不能怪她,都怪虞珩这个人喜怒无常,几乎没给过她好脸色。他和她为数不多的互动仅限于肢体,皆因欲望而起。更糟糕的是,每回他都是从她身上带着失望的神色离去,给她一种自己实在不堪下口的错觉。
再加上昨晚亲眼看到了他和蔺大家的正常互动,她就更不敢自作多情了。
没搞清楚这一点,她也不好去找王遂求教。
夜色沉沉覆下,霁王寝殿方向忽然传来箜篌声。
初听如千军列阵、金戈相击,铁骑踏碎关山,一往无前,势如破竹;转瞬间又似江潮奔涌,怒浪排空,乘风破浪直穿烟涛,浩浩荡荡直达沧海。每一声弦振,都带着功成在握的得意,饱含意得志满的畅快。
昨夜凉亭中,那二人言笑晏晏、缱绻旖旎的画面,立刻浮上脑海。
时毓心中涌起排山倒海般的嫉妒:为何旁人甫一入局,便找准了门路,一路飞升,而自己却如迷宫里的困兽,怎么都找不对方向?
箜篌声越发激昂,每个音符都化作细针,扎得她坐立难安。再在这屋里待下去,她怕自己要呕出血来。
终于披衣推门,落荒而逃。
*
其实虞珩并不在寝殿,而是在议事厅。是琳琅邀请蔺大家表演给内侍官们听。
此时虞珩正在翻阅官员们写的碑文。
今日忠烈祠祭祀,他特命太常寺做赋刻碑,以记盛典。
陆长风起初呈上的三篇赋文,皆因浮华空洞而被斥退。此后他虽亲自捉刀,又辗转求了翰林学士曲岳与吴郡本地的名士执笔,然而观殿下神色,分明仍是不满。
“若殿下还是不满意,陆大人不妨去求一求那一位时姑娘。她作的那一首春江花月夜,每每读之,都令人心魂俱震,怅然若失。以这般才华写就赋文,定能打动殿下。”
——《春江花月夜》究竟是何人所做,只有时毓、顾昭和虞珩知道。因江雪融身死,而时毓获宠,不明真相者,均猜测她才是作者。
想起曲岳的指点,陆长风喉结一滚,硬着头皮请示:“殿下,臣恳请允准,向时毓姑娘请教。”
虞衡将手中文稿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放,蹙眉抬眼。
这几日他一直在等时毓来认错,像从前那般绞尽脑汁地讨他欢心,她却始终龟缩不前,格外‘安分守己’。
原以为今日给了恩典,助她当了回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她总该感恩戴德地前来谢恩,谁知整整一日过去,竟毫无表示,入夜后又溜得不见踪影。
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这么勾着她的魂!
他心中正自恼火,陆长风此刻提起她,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连孤都顾不上,哪有功夫帮你做赋!
“怎么,”他声音冷峭,“孤坐拥天下英才,如今竟要靠一个平庸痴傻、疯癫无状的女子来指点文章了?”
平庸?
痴傻?
疯癫?
无状?
听闻殿下对此女钟爱非常,前些日子夜夜与她共枕而眠,今日还罕见下令宠纵,不允许任何人找她不痛快,怎的忽然用这样的字眼形容她?
陆长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慌忙俯身解释:“殿下恕罪。臣每每拜读《春江花月夜》,总被其中文采玄思所震撼,其文辞精妙、意境超逸,非臣等凡俗之辈所能企及。今日与曲学士及吴郡众才子斟酌碑文时,谈及此诗,皆感叹这般惊才绝艳,若不续新篇,实乃文坛憾事。”
“故臣斗胆请时姑娘执笔。一则借其灵思妙笔,为忠烈祠留下传世碑文,让那些追随殿下马革裹尸的将士得以名垂青史;二来,自《春江花月夜》传颂开来,江南文士无不翘首以待新篇。若能得之,必能令我朝文风愈炽,文脉愈昌。”
说罢深深叩首:
“此乃臣愚见,伏请殿下圣裁。”
“怎么,光被吴郡才俊笑话还不够,你要在忠烈祠前立女子所作碑文,让后世也笑我大虞才子都死在战场上了?”
轻飘飘一句质问,令陆长风冷汗直冒,垂首不敢吱声。
虞珩紧皱眉头重新看向桌上的赋文。
这三篇并非不佳,只是他心浮气躁,根本静不下心细看。
若能沉下心甄选,未必挑不出合意的。
他强压不耐,一目十行扫过,终挑出一篇,冷声道:“拿回去润色精进。”
陆长风如蒙大赦,忙捧着赋文匆匆退出大殿。许是步子太急,他险些被高门槛绊倒,摔个狗啃屎。所幸虞珩恰好起身离席,没瞧见这狼狈模样。他暗自庆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便夺路而逃。
“王禄!”
虞珩在窗边立了半晌,被后殿传来的箜篌声聒噪得愈发心烦,厉声斥责:“没有孤的允准,是谁擅自抚琴?”
王禄素与琳琅交好,自然要千方百计将琳琅撇干净,忙躬身上前,小心回禀:“许是蔺大家心疼殿下终日辛劳,想着以乐声提醒殿下,早些歇息呢。”
宫里诸般争宠的手段,虞珩见得太多了。一听这话,便觉这蔺芝和分明是借着乐声引诱自己,脸色愈发阴沉。
蔺芝和何处不及时毓?
若论容貌,她眉目如画,姿容更胜三分;若论才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若论心性,她见多识广却从不张扬,最懂察言观色,言谈举止皆恰到好处。这般品貌,莫说与时毓相比,便是放在京城佳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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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是出类拔萃。
可虞衡对着这样一位妙人,心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若不是要探听漱石真人的下落,他连半分虚与委蛇的兴致都无。本可问完便让她离去,却因着时毓太沉得住气,迟迟没有动作,这才违心将人留下。
甚至昨夜,见时毓偷窥,他竟鬼使神差般与她调笑起来!
虞珩为自己这样荒唐可笑的行为感到烦闷。便是少年慕艾时,他也没这样过!这算什么事儿?!
“叫她别弹了,往后未经孤亲准,宫中严禁任何丝竹之声!”
“喏!”王禄领命要去,却又被虞衡带着躁意的声音叫住:“等等!让她在房中静思己过,未经孤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王禄心头一凛。不为蔺芝和,为自己先前看走了眼,以为殿下对这蔺芝和真有几分钟爱。
在殿下身边侍奉,这样的失误足以断送性命。今日侥幸未被牵连,来日未必还能这般走运。
待他传令回来,见梁久安已在殿外候诊多时。
可虞衡并未宣太医进殿,反而又吩咐他去取常服。
不多时,虞珩换上一身靛青常服走出议事厅,玉冠也已换成寻常银簪。
“殿下这是要出宫?”梁久安躬身问道。
虞珩淡淡嗯了一声,“改日再请脉吧。”
说着就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王禄这才反应过来他没做任何安排,就要在这大晚上独自出门,飞快追上去,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如今朱雀盟逆贼在城中流窜,您万金之躯,岂能这般贸然出门?好歹等奴才去车马司调妥车马,再令翊卫整队护驾,万无一失了再动身啊!”
虞珩从不是冒失的人,更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但他方才收到影卫的密报,时毓竟在外面与一男子……
他下意识不愿意相信,只觉得影卫受人收买,想要引他出去,亦或者,被看不惯时毓的人收买,想借他之手除掉她。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疑心。他深知麾下影卫的忠诚,断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时毓本就狂放大胆,既然会勾引他,还有那么多让人欲罢不能的花样……为什么不会去勾引旁人?
她摆脱前主人的方式就是找个新主人,如今在他这里受挫,难保不会重施故技另寻靠山!
她敢!!她胆敢动这样的念头,孤定要要亲手掐死她!
狂怒如烈火在胸腔里翻涌,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苦楚,烧得他理智尽失。
他必须立刻亲眼去验证,哪怕明知深夜出宫凶险,也顾不上这许多。
脚步未停,他沉声道:“孤只是出去走走,不必备车。让陆长风随侍即可,翊卫稍后赶来便是。”
“不可呀殿下!”王禄脸色惨白,额上冷汗直冒,拼了老命上前拦住去路,声都发颤:“翊卫调派、路线清场都需时间,您孤身在前,若真遇上逆贼,仅凭陆长风一人如何护得住您?您就算要查什么,也容奴才安排妥当,哪怕先派暗卫探路也好,万不能拿自己的安危赌啊!”
梁久安也上前一步,躬身劝道:“殿下,夜路凶险,您素有决断,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还请三思!”
然而虞珩行事素来果决霸道,一旦定了主意,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他改变主意。
28. 第 28 章
时毓的确是个矛盾的人,在外人看来就是表里不一。
她上学的时候总说,名校什么的,我不在乎,有个大学上就行啊,结果上了top5。
她工作的时候总说,我做销售就是为了自由轻松,稍微过得下去就行,挣那么多钱干什么?结果每季度都是销冠。
其实她真的不是骗大家,她是真的不想拼,只想摆烂,但她有一颗超绝好胜心,看到别人超越自己就难受。
可以说,不管是考大学还是做销售,都是先摆烂后面逼迫卷。
现在也是。
本来她只想要虞珩一点点关注,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
现在,看到人家蔺大家短时间内就俘获了虞珩的心,把那个比曹操还多疑的男人哄得跟个傻子似的,衬得她笨得要死,她感到无比焦虑。
她想做得更好,从虞珩手里拿到钱、权力!
压力大的时候,她习惯用奔跑宣泄情绪。
一出行宫她便提起裙摆小跑起来,可这时代的鞋实在不适合跑步,鞋底硬得像木板,鞋帮总是不跟脚。
跑不成,她便拐进灯火通明的夜市,开启第二种解压模式:吃。
金黄的炸春卷、糯甜的梅花糕、咸鲜的蟹壳黄,她沿着闹市一路吃过去,待走到观前街口时,已是腹中饱胀,可心头的焦虑却半分未减。
"老板,来碗飘香馄饨。"她又在街角的小摊坐下,朝摊主喊道。
听到她的喊声,隐在对面火烧摊的两个影卫都服了。
跟着她的影卫是轮班的,今天这俩和昨天那俩不一样,她一路吃,这俩一路跟,也是一路吃,他俩都撑得快站不起来,她竟然还能吃。
俩影卫硬着头皮要了一个火烧,切成两半,为争着要小的那一半,差点打起来。
“好嘞!”
馄饨摊上热气蒸腾,虽有三四桌客人,却只有个瘦小身影在灶台前忙碌。时毓起初看那矮小背影还以为是侏儒,待听到清脆应答才知是个小孩哥。
小孩哥利落地收完邻桌碗筷,热络地招呼她:“客官是北边来的?”
时毓点了点头,谨慎地问,:“你家与北人有仇不?不会往我的馄炖汤里擤鼻涕吧?”
“我爹我哥都在五年前战死沙场。”
时毓脸色一变,一边道歉一边起身要走。
小孩哥赶紧道:“我娘常说,打仗是当官的事,跟平民百姓不相干。南北百姓都是受害人,我们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再说粮食多金贵啊,往吃食里擤鼻涕?那是要遭天谴的!”
他看起来小,实际已经十四了,战前常随父兄去北方行商,所以官话说的不错。
“我开玩笑的,你别介意。”时毓笑着摆手,夸道:“不过你小小年纪,生意经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在这街上摆了四年摊了,再笨也学会了。”他谦虚了一句,利索地添柴烧锅,打量她一眼,随口问道:“听说近来王驾驻跸吴郡,大姐您是殿下身边的人吗?”
时毓指了指自己这一身行头:“你看我像吗?”
虽说摄政王驾入吴郡时,百姓夹道相迎,时毓也从未听过“朱雀盟”的名号,但她知道虞衡当年斩杀江南四族的手段何等酷烈,经过江雪融之事,她还知道了这个世道崇尚的道义,会让四大门阀麾下的死士以为旧主复仇为余生执念,不死不休。
为免遭池鱼之殃,也防着被歹人当作肥羊,她出门前特意褪下宫装,换上最初的粗布衣裙。
小孩哥笑道:“这身衣服不像大姐的,大姐这面向富贵雍容,且说得一口官话,应该是北方来的富家太太才是。便是眼下困顿也不必着急,不日肯定能翻身。”
时毓哈哈大笑:“小甜嘴,大姐谢你吉言了。不过,我再教你一招。”
恰在此时,锅里的水沸得翻了花,小孩哥忙从旁边河里舀了瓢水,仔仔细细洗净双手,掀开覆在竹筐上的竹篾,捻起包好的馄饨,小心翼翼往沸水里下,头也不抬地应着,“您赐教。”
“你上过学吧,说话文绉绉的。”
小孩哥握着长柄勺子,慢悠悠搅着锅里的馄饨,防止粘底,闻言轻声道:“我倒巴望着能上学,可惜家里穷,没那个福分。小时候给隔壁有钱人家的少爷做书童,耳濡目染识了几个字罢了。大姐要教我什么?我最爱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讲新鲜事,最乐意长见识了。”
说罢,他把勺子往锅沿一搁,满怀期待地看着时毓。
时毓将胳膊肘支在木桌上,抬眼望着天上悬着的一轮明月,一手撑着下巴,“以后把大姐成小姐姐,客人会更开心的。”
“小姐姐……”
这时,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晃悠到摊位前,小孩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去,脸色一白,忙不迭换上一副谄媚的笑,扯着嗓子喊:“南哥,你们怎么来了,吃宵夜吗?您几位稍坐,我这锅馄饨出完,立马给你们下!”
“别忙活了。”为首的壮汉膀大腰圆,伸手勾过一张竹凳,带着股子痞气,有意无意地往时毓身边一坐。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见状,也纷纷凑过来,一屁股把时毓这桌挤得满满当当。
时毓刚缓和没一会儿的心情,登时又被这股子蛮横气搅得暴躁起来。可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纵有满心不爽,也只能按捺着没发作。
那壮汉抬手指着西边的几张桌子,斜睨着小孩哥,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什么时候添的这几张桌子?怎么没提前跟哥说一声?”
小孩哥正端着碗,把煮好的馄饨往里头盛,闻言手猛地一抖,滚沸的热水溅在虎口上,烫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嘶嘶地吸着气。
换作时毓,怕是早把碗摔了,可他硬是咬着牙,稳稳把碗搁在灶台上,胡乱擦了擦灶台,才对着虎口吹了吹,陪着小心回话:“今儿刚加的!这不是王驾驻跸吴郡,不少来看热闹的人住附近,原先的桌子不够用,我才临时添了几张。”
“啪!”
一声巨响,时毓右手边的男人突然狠狠拍在桌上,震得时毓刚擦好的筷子“哗啦”掉在地上。
“你小子胆子越来越肥了!连南哥都敢骗!”男人扯着嗓子吼,“这几张桌子少说添了俩月,这俩月你交保护费时,怎么一个字都不提?当哥几个眼瞎?”
小孩哥的脸唰地白透了,手指死死抠着灶台边缘,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时摊位后面忽然爬出个人——没错,是爬,她用手掌撑着地面,腰部以下软塌塌的,显然是不能动弹。
“南哥,求您高抬贵手!”那妇人颤声道,“不是我们故意不报,这俩月我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抓药花了不少钱,药方子还赊着账没结。要不也不会硬着头皮加这几张桌,实在是没办法啊!您看我们娘俩,一个废了,一个还是半大孩子,撑这么个小摊子,早就快顶不住了。我们原想着,等还上药铺的账,就把这几张桌撤了,绝不敢瞒您的……”
南哥打断他:“你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就会偷奸耍滑,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也懒得跟你在这儿磨嘴皮子,按咱们之前约好的规矩来——一张桌子每月交三百文保护费,你这四张桌,俩月就是两千四百文,先把这钱补上,再交一倍的罚款,总共四千八百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时毓左手边的男人立马帮腔,唾沫星子横飞:“赶紧拿钱!别磨磨蹭蹭的,不然今儿就把你这些锅碗瓢盆全砸了!”
小孩哥忽然抬起头对时毓道:“小姐姐,对不住了,今儿怕是没法给您端上这碗馄饨了。您先走吧,别在这儿受牵连。”
南哥一伙人闻声都朝时毓看来,目光放肆又猥琐。
时毓攥紧了拳,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多说一个字,沉默着站起身。
他们倒也没拦,只是交换了个别有深意眼神。
可她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小孩哥的声音硬邦邦地撞过来:“我们没钱。”
“砰——”
桌凳被掀翻的巨响紧跟着炸开,南哥一伙人的叫嚣谩骂声瞬间灌满整条街。
时毓回头就见一人伸手去抢小孩哥怀里的钱袋子,其余几人则对他们拳打脚踢,锅碗瓢盆被砸得乒乒乓乓响。
那对母子闷着头硬抗着拳脚,却愣是一声不吭。
周围摆摊的摊主看不下去,纷纷上前呵斥,南哥却抄起灶台上的汤勺,指着众人骂骂咧咧地恐吓,硬是把劝架的人都逼退了回去
砸摸着半个牛肉饼的影卫看到时毓双拳紧握,不仅暗自紧张:这位大姐,不会又要多管闲事吧?
段元庆那一个她能对付得了,这几个流氓,她绝不是对手……得想办法保证她不吃亏,同时还不让她发现。
好在看热闹的人不少,躲在人群后面用暗器应该就可以。
时毓何尝不知道自己打不过,可她偏要管这闲事——与其说是为了替这娘俩打抱不平,不如说是为了发泄对自己处处无能的愤怒。
她跑起来,一脚狠狠踹在南哥后腰上。
南哥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向灶台,撞翻了滚着沸水的锅。滚烫的汤水兜头浇在他身上,疼得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那几个喽啰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骂骂咧咧地抄起板凳腿,一窝蜂朝时毓扑了过来。
“动手!”影卫甲掏出飞镖。
“等等!”影卫乙拦住他。
与此同时,一声娇斥横空响起:“这么多男人欺负一个女人,真不要脸!”
时毓扭头望去,却见发声的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手里还攥着支糖人,瞧着比卖馄饨的少年还要小上几岁。
不过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朴素,身形高大,脸上覆着一张兽首纹傩面的男人,男人手中斜握着一支紫竹箫,气场冷冽。
南哥的喽啰们狞笑:“哟,今天多管闲事的小丫头还真不少,长得还都不赖,正好收拾完这娘俩,带你们俩找个地方乐呵乐呵!”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小女孩叉着腰,脾气炸得像小炮仗,扭头冲身后的男人喊,“阿哲,打死他!”
那男子似无奈地低笑一声,语气却温柔得很:“小姐,打死人是要吃官司的。不过……”
话音未落,他人影一闪,手中紫竹箫扬手便敲在最前头那无赖的后颈上。那无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教训教训他们,还是可以的。”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在一众无赖间穿梭,竹箫挥动的残影都快要看不清。
时毓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不过眨眼功夫,南哥的几个手下就全捂着胳膊腿趴在地上,鬼哭狼嚎地哀嚎起来。
两个影卫都暗自感叹:好身手!
“你没事儿吧?”小姑娘踩这那几个人的手,信步来到时毓面前,笑着问道:“刚才看你跳起来那一下不像练家子,没扭着脚吧?”
时毓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儿没事儿,多谢啊!”
小姑娘舔了口糖人,不客气地笑话她:“你又不会武功,干嘛逞能?这些人可都是这地界的地头蛇,和官府勾连着,万一吃亏了,都没地说理去!”
被小孩说到脸上,时毓顿时感到脸烧的慌,她没法解释自己不过是憋着股气想找个由头发泄,只能硬着头皮道:“没办法,我这人就是见不得以多欺少、以强凌弱!”
小姑娘挑了挑眉,小脸上满是赞许:“倒还有几分侠义心肠,不错不错,合我脾气。”
听她这副小大人的口吻,时毓憋不住想笑。
这时小孩哥走过来,朝他们深深一揖,郑重道:“多谢诸位出手相助,可惜小人家贫,没什么能报答的,若诸位不嫌弃,容小人给你们下一碗热馄饨,略表心意。”
时毓尚未发话,南哥便叫嚷道:“你们别以为这是帮了他们!你们只顾自己形象仗义,可想过你们走了,他们母子以后想在这条街,不,想在整个吴郡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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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不能了!他们要是饿死,都是你们害的!”
“是么?”小姑娘冷哼道:“你还不知道我爹是谁,就敢如此大放厥词,真是个可笑的笨蛋。”
“你爹?”南哥看着小姑娘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后又跟着这么厉害的护卫,心里顿时发虚,声音都弱了几分,试探着问:“你爹……是哪位?”
人群中有人道:“哟,南哥连漕帮陈帮主的千金都不认识啊,白在吴郡混了。”
这下轮到南哥脸白了。
如今运河上水匪成患,而漕帮把持漕运,为了尽可能保证商船平安来往,养了一大批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对付水匪,这也是官府默许的,因此漕帮帮主实力雄厚,无人敢得罪。
“你叫南哥是吧?我记住你了往后我会派人盯着这个馄饨摊,但凡这娘俩有一天没出摊,我就拿你是问!”
大名陈鹤的漕帮千金霸道告诫,而后挥挥小手:“把砸坏的桌椅碗筷钱留下,然后赶紧滚!”
南哥一伙人哪还敢耽搁,也不敢小气,忙不迭把身上的碎银铜钱全掏出来搁在地上,一边陪着笑说“请陈小姐高抬贵手”,一边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那娘俩对陈鹤千恩万谢,陈鹤吃着糖人哼道:“别谢我,我可不是为了帮你们,你们违约在先,受点教训本就该当。我只是怕这位姐姐吃亏,才让阿哲出手的!”
那娘俩转头又对时毓道谢,非要请她们吃馄饨。
时毓看着满地狼藉,也没有心思吃了,与阿哲一道,帮着小孩哥回收了些尚能用的桌椅,便离开了这里。
“姐姐住哪儿?我和阿哲送你回家吧。”陈鹤吃完糖人,又摸出一包糖豆揣在手里,边走边往嘴里丢。
时毓摆了摆手:“我就住附近,不用麻烦的。倒是你,吃这么多糖,就不怕牙疼?”
“那可不行!”陈鹤皱着小眉头,“万一那南哥留了后手,偷偷跟着你怎么办?”
说完,她小脸一瘪,显然想起了牙疼的滋味,委屈道:“怕是怕,可就是忍不住想吃嘛。”
时毓忍不住笑了:“那也得悠着点吃,回头真疼起来,哭都来不及。实在忍不住,就少拿几颗,慢慢含着,能甜久一点呢。”
陈鹤还是坚持要送,时毓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住在行宫,便带着两人绕向行宫后方。
结果在绕路途中,陈鹤一会儿玩这个,一会儿玩那个,耽误了不少功夫,还买了一堆东西,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分给时毓。时毓哪里好意思要,只得尽心尽力地哄她开心。
陈鹤越发喜欢她,听说她在一个大户人家当奴婢,便极力追问是谁家,要让她爹去把时毓挖到自己家。
时毓居然真的心动了。
给这小孩当保姆,不比在虞珩身边自在多了?
压力又小,还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担心丢了性命。
可惜就在这时,陈家的家仆带着轿子来寻她归家,陈鹤恋恋不舍地告别了时毓,吩咐阿哲送她回家。
临走前还从轿中探出脑袋:“你想好了便到陈家来找我,只要我爹出面,一定能把你要来!”
时毓认真点了点头:“好的,我会认真考虑的。两日之内定给你答复!”
送走陈鹤,她才发现自己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对阿哲道:“我们歇会儿再走行吗?”
阿哲寡言温和,自不会不依。
两人在一座拱桥上坐下来,桥下流水潺潺,细碎的波纹将两岸疏落的灯火揉成星子,晃悠悠浮在水面上。
时毓既动了另谋出路的心思,便顺势打听起陈家的情形。
阿哲语速平缓,言辞却极有条理,温润的嗓音伴着晚风中的花香,教人如沐春风。
时毓忍不住开起玩笑:“咱们也算共患难过了,说不定往后还能做同事,你总戴着这面具,未免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阿哲闻言微颔首,“时姑娘说得是。”
说罢就要伸手摘面具。
时时毓忙按住他的手腕:“我玩笑的,你别当真。戴面具是你的自由,我方才就是想,这么好的春风吹着真舒服啊,你带着面具感受不到太可惜了。”
阿哲的目光落在她覆在自己腕上的手上,眸光微动。
时毓慌忙松开,“抱歉抱歉,情急之下……”
阿哲摇摇头道:“在下平日不戴面具,方才路过面具摊,小姐偶然兴起,命我戴着不许摘,几个时辰下来,在下自己都忘了还戴着面具。”
说罢便解了下来。
此处已不在闹市,拱桥两边灯笼遥远,月色晦暗,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太清。
但这一刻,时毓眼前粲然生光,耳边嗡鸣骤起—,大脑嗡的一声。
这是一张兼具少年清隽与男子棱角的脸,颧骨线条流畅地收束至下颌,勾勒出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轮廓。
冷白如玉的肌肤上,两道眉如浸了浓墨的玉刃,斜斜飞入鬓角,眉峰处微微上扬,添了几分英气。眉下是双标准的凤眼,眼尾自然上挑却不张扬,眼瞳是极浅的琥珀色,在跳动的火光里泛着琉璃般的柔光;长睫浓密纤长,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鼻梁生得极正,从山根到鼻尖流畅峻挺,唇瓣薄薄的,色泽是鲜嫩的樱粉,形状饱满得透着几分诱人的软意,可唇角却微微向下抿着,带出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时毓的听觉仿佛被视觉剥夺了,整个人溺毙在绝世容颜的冲击中,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后,她迅速站起来,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时姑娘!”阿哲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担忧地问:“怎么了?”
时毓没有回头,匆匆说道:“没事儿,我只是觉得,我得赶紧走,再不走,咱俩之间肯定要发生点什么。”
阿哲没说话。
时毓能感到他扣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在轻轻发颤,应是在闷声发笑。
29. 第 29 章
时毓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起了防备之心。
一个拥有如此容貌和如此身手的男人,会是没有主线剧情的路人甲吗?老天爷这位编剧不会同意的。
这样的天之骄子就不该屈居此地,给一个小姑娘当保镖!
她都怀疑,今晚遇到他们根本不是偶然。
“好吧。那姑娘在前面走,我在后面暗中保护姑娘,直到你平安到家。”阿哲说着,又把面具戴了回去。
这个体贴的举动稍稍消解了时毓的防备。
另一方面,以他的身手,倘若真有歹意,她根本防范不了。
于是原打算回绝的话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抬脚便朝着行宫的方向走去。
他似乎是在极力回避自己的存在带给她的困扰,两人一前一后,距离隔得很远,若非时毓偶尔回头瞥上一眼,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许是相隔得过分远了,周遭人潮一涌,便极易将彼此冲散。
当时毓拐进一条巷口,耳畔陡然多了几道陌生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凛,猛地回头,惊见阿哲已然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南哥那几个鼻青脸肿的手下,正凶神恶煞地围上来。
“站住!”时毓大喝一声,故作镇定地呵斥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哥几个因为你伤成这样,找你讨点医药费不过分吧?”
“要多少?”
“这可不好说,你跟我们去医馆走一趟,问问大夫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时毓就知道,钱解决不了问题,他们是要她这个人。
她当即冷笑:“看来你们不长教训啊。动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平日里你们吴郡有说官话的女人吗?这几日王驾驻跸吴郡,连那个卖馄饨的小孩都能猜到我是殿下的人,你们不会想不到,三番两次针对我,该不会是逆贼吧?”
“胡说八道!”流氓们面色微变,脚步纷纷顿住。
时毓趁热打铁道:“漕帮千金只让你们赔了点钱就放过你们,我可没那么善良。你们谁敢再往前一步,哪怕碰我一下,殿下定会让人剁了他的胳膊!”
“哈!”最前面那个流氓忽然笑了:“你就吹吧!漕帮千金带着护卫,你有什么?再看你穿的这穷酸样,也敢碰瓷摄政王,真是笑死人!”
时毓嗤笑:“瞧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子!护卫非得在明吗?你怎知我平日穿什么?你这种没读过书的莽汉,一定没听过‘寂寞宫廷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深宫之中自由才是可望而不可求的,我能出来玩,就是深受摄政王宠爱的证据。”
她抱起双臂,昂首道:“没错,我就是千岁殿下最心爱的女人!倘若我受到伤害,别说你们,你们的九族都得一起见阎王!我数三声,不想死的,立刻滚!”
“成哥,她说真的假的?”
地痞们似乎被她镇住了,一时方寸大乱,纷纷围住最前面的那个,七嘴八舌地追问。
“一!”
时毓已经开始报数。
巷尾,刚刚到此的虞珩,拦住了欲出手的陆长风,回味着时毓方才那段话——原来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恩宠!她沉得住气就是因为恃宠而骄!
倘若孤收回这些,你待如何自保?
“二!”
时毓数到第二个数,面上依旧是居高临下的睥睨,心底却早已慌作一团。倘若最终骗不过他们,她就只能撒丫子逃跑了。
于是在准备喊三的时候,她也悄悄调整站姿,做跑步的准备。只要鞋子别太拖后腿,以她跑马的丰富经历,还是有机会成功逃脱的!
“s-a-n—”
“噗!”
一声锐器破肉的闷响,抢在时毓的“三”字之前炸开。
巷子里光线昏沉,时毓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瞧见最前头的地痞骤然抱住大腿惨叫:“日他娘!有暗器!她真有暗卫!兄弟们快撤!”
话音未落,地痞们已做鸟兽散。
话音未落,一众地痞早已作鸟兽散,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暗卫怎会擅自出手?”陆长风闻声探了探脑袋,没有看到他家殿下那只不受主人控制,擅自拔下银簪掷出,又快速缩回的手,只看到巷口奔来的男人。
那人身形挺拔,面上覆着兽纹傩面,疾步走向时毓,语气十分关切:“受伤没?”
陆长风下意识以为是他出的手。他出现的时机如此恰好,想来应该不是碰巧,而是此前便一直与时毓在一起,观他对时毓的态度,两人应该关系匪浅。
他是谁,与时毓究竟是什么关系,殿下是否清楚呢?
陆长风一边暗暗揣度,一边偷偷打量霁王。
虞衡眸色沉沉地看着那个人。
这就是影卫密报中,那个‘英雄救美’,后与时毓并肩逛遍夜市,又在拱桥上并肩‘吟风弄月’的男人。
时毓与此人是今日初识,还是旧日故交?此人是从晋陵便尾随銮驾,还是早早在此等着时毓的到来?他们究竟在下怎样一盘棋?
他抬手按住腰间剑柄,在阴影里静静注视着巷中相对而立的两人。月光将傩面照得如同恶鬼,但时毓脸上却不再惊惶。她在这个男人身边倒是很有安全感。
陆长风察觉到虞珩周身的戾气愈发沉凝,心头咯噔一下,总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殿下今夜出宫哪里是散心,分明是憋着气来捉奸的!
怪不得一早一晚对时毓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怕是中途得知了她有这么一个相好!
念及此,他对自己今天冒冒失邀请时毓作赋,越发后悔,他屏住呼吸,竭力往墙后缩了缩,恨不能将整个身子嵌进砖墙里去,只盼自己不要见证殿下被绿的场面——他不想被灭口啊!!
那厢时毓见阿哲出现,如同见到救世主,眼泪差点迸出来。
她双膝发软,扶墙缓了一会儿,才抱着拳道谢:“短短一夜间,已是第二次承蒙相救。大恩不言谢,这份情义我记在心里了。”
“愧不敢当。”阿哲摇摇头,带着歉意道:“小姐命在下护送姑娘回府,是在下失职,竟又让姑娘陷入这般险境。”
时毓平复着狂乱的心跳,摆摆手道:“这哪能怪你,都怪我说的那些话,让你不自在,才离得那么远。”
就为她那个毫无根据的揣度,阿哲此刻还保持着绅士距离,离她足有两步远。
想到他方才跟丢了自己,急得到处找,时毓越发不好意思:“真抱歉,要是我没有绕路,你早就完成任务回家休息了,现在拖这个点儿还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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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一番,白白浪费了一个暗器,真是对不起啊。回头有机会,我请你吃饭,正式赔礼道歉!”
作为打工人,她也常被领导安排带新人,并被猪队友拖累到周末还得加班,因此非常能理解阿哲此时的感受。
阿哲没再争辩,只道:“是很晚了,姑娘还是快些回府吧。”
“嗯!”时毓忙点点头道:“好。”
她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听到阿哲的脚步声,便回首道:“没事儿,你离近些便是,免得再跟丢了。”
阿哲从善如流地跟上来,始终落在时毓身后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时毓自顾往前走了几步,忽觉这般距离,倒像是她带着个跟班似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又停住脚步,回头提议:“这样走总觉得对你太不尊重了,要不咱们并肩走吧?”
阿哲默了片刻,顺从地移到了她的左侧。
阴影里,虞珩看到时毓一次次主动邀请那男人靠近,心中的烈火简直要将他焚灭。
他没有立即出手掐死时毓,只是因为尚在怀疑那个男人的身份和目的。
当然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但如果说出来,一定没人相信。
倘若陆长风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一定难掩惊惶:这还是吾那英明神武的主上吗?深夜私会离捉奸在床只差一步,便是换作寻常百姓,也该当即冲上去揪着那男人的衣领挥拳相向,再扭送官府讨个公道!殿下你在犹豫什么?莫不是色令智昏了?!
若是顾昭在,则会主动请缨:殿下,请把此奸夫□□交给臣,臣保证半个时辰之内,必查清楚他们的过往,叫他们死得心服口服!
如果王禄在此,则会过度揣测虞珩的心思,脑补虞珩爱时毓爱到头上发绿也要咬牙隐忍的地步,为了全了他的面子,极力粉饰他的隐忍:此人伺机接近时姑娘定是没安好心,可怜时姑娘单纯——不单奴才瞧着是这样,宫里但凡与她打过交道的内侍,皆是这般想法,定是被这歹人哄骗了!殿下可得为时姑娘做主啊!
“那个……阿哲啊……”时毓看向身旁的男人,有些尴尬地开了口:“方才我对那些地痞流氓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嗯,方才遍寻你不着,幸亏你喊话的声音够大,在下才及时找过来。”
什么,我吹牛逼的声音有那么大么?时毓尴尬地脚趾扣地。
她以为阿哲会问什么,但他并没有。
过了一会儿,时毓主动解释道:“其实那是我吹牛的啦,我根本不是什么宠妃,只是摄政王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
阿哲淡淡嗯了一声。
“对不起啊,没有及时告诉你和陈鹤,我住在行宫。我不是故意你隐瞒的,只是……我怕我说出自己的来历,你们就不想和我打交道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想攀附王权,我知道有些人对那个地方只有敬畏,避之不及。而我也挺怕结交陌生人的,因为一些不方便说的原因,殿下本来就在怀疑我,我在他身边,一直过得胆战心惊。倘若结交了什么不该结交的人,只怕更难打消他的怀疑了。”
“没关系。说与不说,也是你的自由。”阿哲道,“不过,这便是你想离开他的原因吗?”
听到这话,远远缀在后面的虞珩脚步一顿,双拳骤然攥紧。
30. 第 30 章
与此同时,远处的屋脊之上,如鬼魅般悄然尾随的朱雀盟成员,也齐齐止住了动作。
一个黑影低声询问身旁的人:“叶先生,那便是霁王虞珩,他身边只带了一个人,我没看错吧?”
“没有。”
“那您还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不下令?这次我们足有三十人,宰杀他易如反掌!”
“不到时候。”
*
“我没有真的想离开啦!”时毓摆摆手,苦笑道:“只不过我这个人,习惯给自己上份保险。”
“保险?”
“怎么说呢,就是一种转移风险、补偿损失的备用计划吧。”
“你的意思是,如果在摄政王身边实在待不下去了,就去陈家。”
“没错!”时毓在工作中养成了恭维的习惯,随口便夸道:“你悟性好高啊,怪不得武艺那么高强!话说回来,你长得俊,武艺高强,情商又高,简直没有短板,完美地不可思议哎!”
饶是阿哲如此淡然的人,都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好在,傩面将他的神色遮得严严实实。
“这世上,恐怕只有蔺大家那么完美的人才能配得上你。”时毓忍不住感慨。
“蔺大家?”
“对,就是那位江南第一美人。她不仅长得像天仙,弹琴弹得好,而且情商也特别高。我们殿下那么冷艳高贵的人,一晚上就被她拿下了呢。”
说到这里,时毓苦笑着自嘲:“不瞒你说,本来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希望,成为摄政王新宠的,可惜……”
“因为她?”
“嗯,怎么说呢……”时毓撇撇嘴:“确实,她一来就占了殿下所有心思,我承认我嫉妒她,嫉妒到不敢看她的脸,听到她的琴声都焦虑得要死,但我也很清楚,殿下不喜欢我,跟她无关,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不够好。”
“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哈哈,我才不会呢!我这人自大的要命,要不是被打击的实在没自信了,绝对不会承认我不行。不过——”
时毓停下脚步,认真看着面具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睛,郑重道:“还是谢谢你的安慰,还有,谢谢你愿意听我倾诉。这些话再不说出来,我就要爆炸了!”
阿哲摇摇头,眼中似有困惑:“可是姑娘方才说,深宫之中,自由最可贵。若他不宠你,你怎能出来游玩?在下曾任职过的豪门大户,都是不允许家仆随意出门的,便是千金小姐,也难有这般自在。如漕帮陈帮主这般纵容女儿的,是万里挑一的极少数。”
“害!”时毓摆摆手:“这都是骗人的话术,不可当真。其实我能这般随意出来,说到底还是因着如今不上不下的尴尬身份。殿下既没给我任何名分,也没赐我正式的身份,我不归任何司署管,也没个具体差事,在这南巡队伍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根本没人在意我的来去。”
陆长风听得瞠目结舌:大姐你在说什么呢?倘若行宫的守卫果真如此渎职,不光他们脑袋要搬家,翊卫首领顾昭也得官降三级!
阿哲则深信不疑,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时毓强调道:“是的,就是这样!如若不然,你说我出来能连个保镖都不带吗?漕帮千金都有你这样的高手做护卫,身为摄政王爱宠,至少应该配置两个你这样的高手才合理吧?”
其实当她听到那地痞喊‘她真有暗卫’时,心里短暂涌起过巨大惊喜——难道那狗虞珩其实是在乎我的?
所以看到阿哲跑来,她心头漫过淡淡失望。
阿哲再次点头:“理当如此。”
时毓耸肩摊手:“所以你理解我为什么不坦白身份来历了吧?这层虚假的光环,根本不足为依仗,图惹是非而已。”
“自然。”阿哲从善如流,看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悲悯:“看来姑娘在那人人向往的地方,过得很不快乐。”
时毓幽幽一叹,一脚踢飞了路上的石子,抬首望向天空那轮,照耀着过去与未来的明月,怅然道:“对我来说,快乐太奢侈了,活着,有尊严的活着,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阿哲静静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虞衡则随她一起看向空中那轮皓月。
深蓝天幕上碎星零落,流云如缕,绕着清辉满溢的圆月缓缓游移,那片皎洁的月盘里,竟恍惚浮现出这段时日的一幕幕:
她双臂举过头顶大喊‘我爱你’时,奔放炽热的样子;
勾引他时双眸春水潋滟、欲语还休的样子;
夜里装作睡熟,翻身滚到他怀里,偷偷摸他腰腹,狡黠又得意的样子;
细细说着船舱里颜色与布局更改的缘由,温柔关切的样子;
还有进献睡衣时神采飞扬的样子……
这些瞬间都曾带给他,久违的,陌生的,回味无穷的快乐。
一片乌云掠过,月盘里的鲜活光景倏然与她此刻的身影重叠,化作她跪于他脚边兢兢战战的模样,化作她扎破十指讨好内侍的模样,化作她被破洞裤子吓得脸色惨白的模样,化作她为求自保坐地撒泼的模样。
原来,她确实不快乐。
她不甘心,只做个任他予求予夺的宠物。
虞珩曾笃定,他将时毓从徐府那火坑里救出,允她近身伺候,予她旁人难及的殊宠,甚至容她伴身侧共枕席,她理当对他满心感念,爱意愈发浓烈,从此以他为天,为博他欢心,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即便她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不知感恩为何物,只要她当真如从前所言那般爱他,那么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能得他几分垂顾,便该心满意足、欢喜不尽才是。
没想到她竟是满腹怨言,还要说给别的男人听!
按道理,他该怒不可遏,可此刻,他更介怀的却是‘她不快乐’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介意,大约是厌恶她明明不快乐,却装作另外一个样子面对他。对,他厌恶她的虚伪,厌恶她的表里不一。厌恶怎么都看不清她真实想法的自己。厌恶总想知道她口中的爱,到底有几分真的自己。
陆长风则看着时毓怅然的背影暗叹:这女人对自己处境的判断,与事实竟相差如此之远。究竟是当局者迷,还是有人刻意织就了这层迷雾,让她深陷而不自知?
“不说这些消极的话了,人还是要往前看,才能走得远。”时毓勉力扯出一抹笑,重新拾起脚步。
阿哲配合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方才姑娘对我家小姐说,两日之内便会给她答复,是否这两日会发生什么事,令你下定决心去留?”
时毓道:“倒也不是,是我不想再这么拖下去了,我怕……”
或许是不想自己吓唬自己,她没有把话说透,转而道:“我想最后努力一次,如果还是不能重获殿下的喜爱,就认输,彻底放弃。”
说到这里,她脚步一顿,愁眉苦脸道:“老实说,虽然你家小姐给了我一个非常诱人的岗位,但我还是更想留在我们殿下身边。”
阿哲问:“为何?你在他身边胆战心惊不快乐,不是吗?”
虞珩只觉似有一根无形的线,随着时毓的话音从她口中飘出,悠悠向后缠来,径直探入他的胸腔,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满腔翻涌的怒焰、烦躁与怀疑,皆被这根线勒得尽数泄了出去,心腔里只剩一片空空茫茫。
刹那间,地上的虫鸣、河里的水声,乃至身侧陆长风轻浅的呼吸,都成了刺耳的聒噪,影响他听清,那个急于想知道的答案。
他很想再靠近一些,又怕一旦现身,便听不到真话。
“因为你家小姐现在还太小,离掌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现在,她要受制于父亲,将来,她可能会受制于丈夫,我的命运,实际还是掌握在男人手中,到头来只怕还是难逃沦为玩物,或是被随意嫁掉的下场。既然横竖都要依附于男人,这普天之下,又有哪个男人,比得上摄政王?”
陆长风眼睁睁瞧着,他家殿下方才还攥得死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周身翻涌的杀气如潮水般退去,连先前抿得紧绷的唇角,也慢慢归了原位……
他头一回发觉,原来殿下竟是这般好哄。
也难怪前些时日,宫里的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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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们挤破头似的巴结时毓。这女人别说今夜死不了,往后怕是也无人敢动她分毫。别说行宫里的人不敢叫她受半分委屈,以后怕是全天下的人都得顺着她的心意来。
一直反馈及时的阿哲没有回应时毓这句问话。
时毓突然意识到,方才那番话无差别扫射到了他,连忙道歉:“抱歉,我并非有意贬低你,我的意思是……”
“无妨。”阿哲温和地打断她,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不需要解释。在下相信姑娘是无心的。”
“你越是这样,我越要解释。凭什么能者就要多劳,宽容的人就要包容更多?我不认可这样的道理。阿哲,我不会让你这样的好人,平白受这种委屈。”时毓认真道。
阿哲似乎被她这番话震惊了,目光定定得缴着她。
时毓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将再次陷入身不由己的境地,那还不如留在殿下身边。至少,是我费尽心思,主动争取来到他身边的。你能理解吗?”
阿哲轻声笑了笑,点头道:“姑娘不喜欢被控制,希望掌控自己的命运。在下理解。”
“对,就是这样!”时毓打了个响指,眼里亮闪闪的,“跟你说话也太痛快了!我都好久没这么敞亮地说过话了。我身边的人,要么话里藏话、玄玄乎乎的,尽叫我猜;要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得好听,暗地里净给我使绊子;要么就是抓不住重点,我跟他说东,他偏扯西……”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兴冲冲道:“如果这一次我失败了,就冲阿哲你,我也会去陈家报道的!“
阿哲眼里也有笑意:“好。”
许是说得兴起,时毓索性转过身,背对着前路,面对着阿哲倒退着往前走。
虞珩和陆长风闪到别人家的门廊下,门庭的阴影掩盖了他们的身形,令不远处屋脊上的跟踪者又急又恼,不顾一切地举起弓箭,便要朝那阴影射去。
“嗖——”
弓弦未满,斜刺里先射出一只箭,不偏不倚,正射在他的弓箭上。那劲道极大,不仅射偏了箭,差点连他也被冲击得犯下屋脊。
“谁!”他低喝。
“我最后警告你,盟主未下令,不得擅自行动。若有违反,下次射中的便是你的脑袋!”
那人生生握碎了一片瓦,鲜血滴滴答答,“叶先生!我实在不明白,现下虞珩狗贼离我们只有几丈远,身边只有一个人,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要白白放过!”
“方才那女人不是说了,护卫不一定在明。虞贼狡猾,焉知这不是以身为饵。何况盟主就在前方,若时机正好,他定比你更不想放过。”
“哎!”那人一气之下跳下屋脊,扬长而去。
*
陆长风眼见时毓和那个男人越走越远,而殿下被一片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只觉得胆战心惊,大气儿也不敢喘。
“陆长风!”
偏在这时,殿下点了他的名字。
他赶紧上前躬身应道:“臣在。”
“戏看够了吧?”
陆长风浑身一绷,“殿……殿……臣……臣……”
虞珩把手重重搭在他肩上,带着蓬勃的杀伐之气吩咐:“叫人来把那狗娘养的抓起来严刑拷问!来历目的务必问个清楚,还有那该死的面具下的脸,八成是贴了什么人皮面具,叫他们好生扒一扒!”
陆长风瞬间来了精神,这才是他认识的杀伐果决的殿下!早该如此,这才像个爷们!
他刚要转身传令给暗卫,又听殿下吩咐:“抓人时先把那蠢女人引开,别叫她看到。”
陆长风心里默默为自家痴情的殿下掬了一把泪,躬身领命退下。
不过片刻,原本空寂的巷子里突然涌来一队披麻戴孝的人,抬着棺材哭嚎着冲过来,瞬间便将时毓与阿哲冲散。
时毓被人群推搡着踉跄几步,回头再看,阿哲的身影已被淹没在人群里,正心慌担忧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闹市里,穿过一道熟悉身影。
“殿下??”
她愣了两秒,撒丫子狂奔追去。
31. 第 31 章
时毓踩着裙裾一路狂奔,胸腔里的气息灼热得像是要燃起来,直到紧紧抓住虞珩的手,才猛地刹住脚步。
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僻静巷口与他不期而遇。
平日里他就像被亿万星尘簇拥的孤星,周身裹着无形的屏障,寻常人便是仰视而望,也难寻半分接近的契机。唯有传召在前,方能得见一面,可今夜,他竟卸去了繁复仪仗,遣散了随身内侍与护卫,一身素衣独自漫步在夜色里。
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是老天爷亲手递来的机缘!
若他此刻身着冕服、头戴金冠,前后簇拥着仪仗侍从,她是断然不敢去拉他手的。
“谁!”
冷冽的喝声陡然炸响在耳畔,虞衡手腕一翻,本能地反扣住她的手,指节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探来,精准掐住她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将她硬生生拽到了身前。
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墨眸深不见底。
他明知是她,在这路口徘徊半晌等的就是她,当她真的出现,恼怒甚至憎恨还是占据了上风。
指尖下的脖颈纤细脆弱,稍一用力便能了结一切。虞衡的眼神冷得像冰,心底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叫嚣:掐死她,一了百了。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她口中那些炽烈的爱,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她用来攀附、用来掌控人生的工具。
她毫不吝啬地赞赏,是虚伪的奉承,分文不值,人人可得!
而她的关切,都是手段,连这个初识的阿哲,都能得到她细致入微的关照,生怕人家受一丁点委屈。更可悲的是,她在陌生人面前展露真实在我,却在他面前遮得严严实实。
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他从来看重德行,最讨厌虚伪狡诈之人,却被这个最虚伪的女人,搅得喜怒不能自控,欲远离却不自觉靠近。
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但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惊喜和兴奋的光芒,好似在说:是我是我啊,殿下你好好看看我!
往常每一次这般被他粗暴对待,她眼里总是盛满了惶恐,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脸上却挂着无懈可击的温顺讨好。可今夜,一切都反了过来。
看来她的确很高兴见到他。
但肯定不是因为日思夜想终于得见——冷落她这几日,除了那晚蔺芝和来,她感受到了危机,偷偷来查探情况,根本没有过一次,想方设法接近他!
她高兴,纯粹是因为,此时遇到他,是她最后一次努力的好时机!
而她所谓的努力,想必还是那些虚伪至极的手段。
虞衡越想越恼火,越想越难堪,冷着脸松开手,顺势往后一推,一脸嫌恶道:“离孤远点。”
但这只手来没来得急落下,就被她抢先握住。
“松开!”
“殿下……“时毓不仅不松,还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又软又急得央求他:“奴婢不是要纠缠殿下,只想求殿下保护奴婢,奴婢害怕。”
新花招?
虞衡冷眼瞧着,带着一丝嘲讽:“怕什么?”
时毓疯狂腹诽:果然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和阿哲比,这货实在太难接近了。当然,在他眼里,自己和蔺芝和也有云泥之别,原先他看自己只是不顺眼,现在已经是厌恶到肢体排斥、说句话都要应激的地步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放过他!
她拿出毕生积累的全部茶力,挤出两滴眼泪,嘤嘤泣诉:“殿下,奴婢方才在巷口遇到了几个泼皮流氓,他们……他们不仅要劫财,还想对奴婢图谋不轨,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好生绝望!”
虞衡喉间溢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那你是如何摆脱他们的,财色两失了?”
时毓赶忙摇头:“那倒没有。奴婢斗胆,借了殿下的势,恐吓他们说,奴奴婢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若是他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殿下必定会将他们挫骨扬灰!他们一听殿下威名,屁滚尿流得跑了。”
若不是亲眼见证全程,虞衡只怕难以想象这个女人睁眼说瞎话的水平这么高。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贬低道:”能相信这样的鬼话,这群流氓不是瞎了眼,就是蠢如猪。”
时毓讪讪松开手,干笑两声:“殿下明察秋毫,一下就戳破奴婢的痴心妄想了。奴婢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哪敢吹那么大的牛。其实奴婢什么也没说,撒腿就跑,幸亏我跑得快,暂时甩脱了他们。”
说到这里,她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哀求道:“但不知,他们是否还尾随着,求殿下庇佑奴婢……”
虞衡想到她说的,‘若不是被打击的实在没自信了’、‘再努力最后一次,不成就要走’——虽然他绝不会放,还是克制着没有揭穿她,训斥她,责罚,违心地给了她一丝丝恻隐,问:“可有受伤?”
难得从他口中听到一句关怀——虽然语气不太像,但时毓决定给自己洗脑:他还是有同理心的!
“那倒没有。”时毓抬起鞋子笑道:“就是鞋跑歪了。”
虞衡垂眸一看,果见一双潦草狼狈的绣鞋。浅碧色锦缎面沾满尘灰,鞋头的丝线已磨得发毛,缎面甚至隐隐透出点血迹。鞋底翻翘,鞋帮松垮地塌着,与鞋底几乎要脱缝,显然饱受蹂躏。
这既不是躲流氓跑的,也不是追自己追的,分明是跟着那个被她夸得天花乱坠的男人,逛了半宿夜市磨出来的!
虞珩只觉得一股火又从心底燃起,蹭蹭往上冒。
时毓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反倒顺着这短暂的平静,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半步,热情自荐:“殿下今日微服出巡,想来是要体察民情吧?这附近几条巷子,我都跑熟了,连本地的吴语也能听懂大半,殿下不嫌弃的话,我给您做向导兼翻译,可好?”
虞珩看着那渗出血来的鞋头没说话。
时毓脚趾动了动,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哦对了,天色很晚了,殿下劳累了一天,也该休息了。”
是啊,若不是因为你,孤早该休息了!虞衡冷冷瞥她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自顾自往前走去。
时毓在宽大的袖子里偷偷比了个中指。
果然,判断一个人的人品,得看他对弱者和底层的态度。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感被消耗殆尽后,这人简直比从前难伺候一万倍!
还好手里有个新offer!就算伺候不好也有退路!
这么一想,她定了定神,劝自己先尽力而为——尽了力,若还不成,也算无愧于心。
刚要迈步跟上,却忽觉周遭寂静得反常。她环顾四周,夜色沉沉,街巷空荡,莫说护卫,连平日如影随形的内侍王禄都不见踪影。
万一再来个‘江雪融’,他岂不危险?
旋即又想,如果真有行刺的,她冲上去给他挡上一箭,肯定能咸鱼翻身!
不过要小心避开要害!
如果人家要射他,肯定瞄准他心脏,那就把一个肩膀放在他心脏处好了!
左肩好还是右肩好呢?
如果伤了右肩膀,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影响写字?
等等,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行不行啊?万一大出血死掉了呢?
算了算了,又不是没有退路,这么拼命干嘛!
在她盘算的时候,前方虞衡却忽然驻足,回首投来一记极冷极厉的眼风,似乎在斥责她:磨蹭什么?难道要孤等你一个小小婢女?
她赶紧收起算计,笑着追上去。
“哎哟!”
结果跑太急,一不小心扭了脚。
完啦!老天爷看我要搞砸,要把这个机会收回去了!
时毓对虞珩不抱任何希望,不仅相信他一定会弃自己而去,甚至会给行宫门卫下令,拒绝放她入内。
看来她今晚要露宿街头了……
心里正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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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却传来折返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压近。靛青色衣摆映入余光,那人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上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道里回旋,时毓信不过自己的耳朵,用力擦了擦眼。
她没看错。
那个永远高贵冷傲,对她百般厌弃,越来越不耐烦的摄政王殿下,竟然屈膝半蹲在她面前!
“上来!”
第二声催促已带了威压。
时毓不敢再迟疑,试探着将身子伏上去。
他双手向后一托,稳稳扣住她腿弯,起身时顺势向上掂了掂,而后迈开步子。
他的肩膀宽阔又坚实,像座可靠的山,上肢力量强悍得惊人,她几乎不用费力攀附,便能稳稳当当靠在上面,半点不必担心跌落。
晚风拂过春水,漾起粼粼波光,也送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是常年熏染的檀香,混着御墨的沉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水果和鲜花混合的清甜,清雅又好闻。
月色倾泻如练,将他们叠合的影子拉得很长,蜿蜒铺在青石板上,缱绻缠绵。
时毓受宠若惊,以至于说起了胡话:“奴婢愿为殿下挡箭,哪怕被射成马蜂窝也不后悔。”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对,他没道理忽然对她这么好,肯定是为了拿她当挡箭牌。不过没关系,受人恩惠,就该报答。他将她从徐府救出,给过她一步登天的机会,还供她吃穿,应该算她的再生父母了,拿她当挡箭牌也是可以的!
虞衡冷哼道:“若孤这个摄政王指望你一个女人挡箭,大虞王朝算是完了。”
时毓咂咂嘴,故作惋惜地唏嘘道:“殿下这么说,岂不是不给奴婢尽忠的机会。”
听到忠这个字,虞衡问她:“你今晚出宫作甚?”
时毓斟酌着答道:“奴婢出来买东西。”
到这时候还没句实话!虞衡冷笑着问:“买东西?行宫里谁短了你什么,你说,孤查证属实的话,扒了他的皮!”
说的好像你很在乎我一样……时毓偷偷撇了撇嘴,“那倒没有。托殿下的福,奴婢现在吃得饱穿得好,奴婢今晚出来是为了寻找,能够让殿下开心的东西。”
虞珩惊讶得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从她嘴里说出任何谎言了,淡淡问:“那你找到了吗?”
“哎,奴婢伺候殿下的时间太短,悟性又差,其实并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殿下轻松愉悦,只是大海捞针,勉强找到几件,不知道算不算。殿下可要看?”
“拿来。”
于是时毓从怀里掏出几本书,小心翼翼地攀着他的肩膀,往前凑了凑,把书在他眼前晃了晃。
“书?”虞珩纳闷地问,“淘到了什么古方秘籍?”
时毓抿了抿嘴,浑身不自在地扭了扭,趴在他耳边轻声道:“都不是,是……是那种书。”
虞珩被她这口热气喷的浑身燥热,脚步不由一顿,微微侧了侧脸:“什么书?”
四下里该闭的灯都已经灭了,只有他们通往行宫的这条路上,内侍官们点了一排绢灯,晕开团团暖黄。
时毓实在不好意思把书名念出来,便央求虞珩朝灯笼下凑一凑。
虞珩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居然顺从地凑到灯下,便见一只手从肩后探来,将一本册子举到他眼前。
封皮上赫然写着:《我靠房中秘术独得盛宠》。
紧接着是第二本:《霸道诸侯的在逃小妾》。
第三本:《他追,她逃,她插翅难飞》。
虞衡下意识想抬手按额角,刚一松劲,背上的人便惊叫着往下滑,四肢顿时死死缠紧了他。
唇瓣不经意擦过他颈侧跳动的脉,温热湿软。
时毓察觉他呼吸骤沉,喉结滚动,大胆舔了舔那条跳动的脉搏。
“奴婢还买了一本名家春宫……”她的气息呵在他耳根,声音压得低靡,“殿下今夜……可愿与奴婢同观?”
在这个静谧的江南春夜,虞衡不自觉沉沦。
32. 第 32 章
虞衡体内的欲望被瞬间点燃,沸腾的鲜血顺着四肢百骸奔涌而下,窜入那个沉寂五年、方才重获生机的地方。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立刻便想将她从身上扒拉起来,顶到墙上一贯而入,当场驰骋个痛快。
偏偏,下一秒,他就想起她是虚情假意,讨好自己只为要名分,要有尊严地活着,要比过令她嫉妒的蔺芝和。
她把他当成欲望的俘虏,只肯用如此恶劣的招数,一点真心也不肯倾付。
他是她可用可弃的工具,最后尝试一次,不肯上钩就会被丢弃。
于是□□转成了怒火,他劈手将她从身上扯下,甩到地上,接着夺过那几本书,狠狠甩到她脸上,“时毓,你就这点能耐了吗?只会用这种低级下作的手段!你和那些倚门卖笑的青楼女子,又有什么两样?”
他力气极大,书本砸在她脸上时,装订线“刺啦”一声崩开,纸页如雪片般四散飞落。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留下时毓独自坐在一地狼藉的纸页间。
脸颊火辣辣地疼,可更灼人的是面上滚烫的热意,与心底翻涌的羞耻。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滑过颧骨,她才猛地惊醒,抬手狠狠抹去。
“时毓,你醒醒!”她在心里对自己低喝,“他不是你正在追求的暗恋对象,是你的甲方、是你的老板!你只是在向他推销自己这款‘产品’,在他手下谋个安稳职位而已!你没有必要变成他期待的样子,更不是他所说的样子,图的又不是他的爱,你羞耻个什么劲儿啊!
刚做保险销售时,被客户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少吗?那次有客户摸你大腿,你站起来给了他一个耳光,他怎么骂你来着?‘什么狗日的金牌销售,谁不知道金牌销售都是睡出来的!’
干这行,失败是常态,被骂是日常。可以输,可以跌,唯独不能认命,更不能轻贱自己。
你不仅是个优秀的保险销售,甚至早已把保险思维刻进了骨子里,面对任何重大抉择,永远备好两条路:一条奋力一搏,一条保全退路。这条走不通,就换那条。
“你超棒的。”她对着满地纸张,轻声重复,“时毓,你超棒的。”
你本来没想今天勾引他,勾引是planB,要不是这巷口偶遇的巧合,要不是他主动屈膝背你,要不是他只因一个简单的触碰便有了反应,你才不会顺势试探!
别灰心,你大招还没放呢!
淡定!
快从这无用的羞愤里挣脱出来,站起来,追上去道歉。哪怕做不到,至少得先回行宫,否则连放大招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之前苦心经营的一切人脉,徐员外、季知节、杨焕文……所有铺垫岂不白费?沉没成本太高了,你输不起。
时毓拼命在心底嘶喊,可双腿像灌了铅,眼睁睁看着虞衡的背影融入夜色,越行越远。
眼泪越擦越凶。
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在极力蛊惑她:放弃吧,别再去攀那座冰山了。高处不胜寒,权力是双刃剑,就算最后得到了,只怕早已遍体鳞伤。
不如就去陈府吧。这世上总还有好人,陈帮主那般疼爱女儿,应当不是徐员外那样的急色之徒。他手下虽多市井混混,可未必都是恶人,你看,不还有阿哲那样的存在吗?
*
虞衡回到行宫,未见时毓跟上来。
在寝殿中等候许久,亦没有人来报她归来的消息。
不过是扭伤了脚,即便单脚蹦跳,这么久的时辰,也该蹦回来了!
难不成她就此放弃了,去投奔那漕帮千金了?
还是说,那群流氓果真去而复返,又缠上了她?
他重重扔下手中一页也没翻过的书,豁然起身,“王遂!”
王禄跟着一并进来,神情严峻地抢先开口:“殿下,陆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他可是刚从外面回来?”
王禄道:“正是。”
虞衡想起先前交代之事,压下心头焦躁:“传。”
又对闻声进门的王遂摆了摆手,命其暂候殿外。
陆长风确是来禀报追捕那傩面男子的情形。
可他尚未开口,便听虞衡先问:“回来的路上,可曾见到时毓?”
陆长风一怔,仔细回想片刻,谨慎答道:“臣走的是南巷,来时沿路民宅灯火已熄,街面昏暗。且臣急于复命,并未……”
虞衡已知他后面要说的话,没耐心听下去,倏然起身朝外走去,同时厉声唤道:“王遂!”
王遂立即从门外冒出头来。
“传孤旨意,调二十翊卫,出行宫大门,往北沿有灯的那条路,将时毓寻……捉回来,关起来!你亲自去!”
王禄听了这话心里不免嘀咕,与翊卫调度交接本是他的职责,王遂不过是个司寝官,管的是内殿起居,压根没资格调遣这些护卫。可殿下偏偏点了王遂。
时毓和王遂私交更好,而他……当初他为了讨好琳琅玲珑两姐妹,曾重重扇了时毓三十个耳光,两人之间表面礼尚往来,和和气气,实际上,并无交情。
他深知,时毓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曾打骂她的仇,将来她一旦得势,自己必无善果。正因如此,他才与琳琅姐妹同站一处,将时毓出宫夜游的消息暗中散播,意在断她前程,甚至借逆贼之手取她性命。
难道殿下早已洞悉这一切?
所以今夜特意越过他,直接命王遂去办,是在防他?
王遂悄然抬眼看了看虞衡的神情,恼是真恼,但其中还蕴藏着忧急,虽不明显,却足以让人好好揣摩。
先前说的那个‘寻’字,似乎更能传达他的意思。若用‘捉’的,势必要有肢体接触,未免为难翊卫。他伺候殿下二十多年,头一回见殿下被一个女人搅得心绪不宁,真让那些不明就里的翊卫的碰了这女人,就是害了人家——殿下此刻心绪纷乱,事后未必不迁怒。
再说这‘关’字,关的目的是保护还是惩罚,关在何处?是宽敞明净的偏殿,茶水果点一应俱全,再遣人陪着说说话;还是阴冷窄小的暗室,断水绝食,任其自生自灭?
若是前者,怕难平殿下此刻怒火;若是后者,又怕得罪了这位贵人。
王遂心中百般计较,行动上倒是一点也没耽误,立刻领了腰牌,朝外院走去。
虞衡挥退了王禄,重新返回寝殿。
陆长风也跟着回来,继续禀报方才未及开口的事项。
原来影卫奉命围捕那傩面男子时,忽遭漕帮众人阻截。对方人多地熟,影卫和他们交手吃了暗亏,虽将阿哲击伤,却未能擒回。
“殿下,可要派人连夜去漕帮要人?”陆长风问。
虞衡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却定在窗台那柱驱虫香上。一缕青烟从香头上袅袅而上,在空中慢慢散乱开来,恰如他和她,似实而虚、似连似断的关系。
“殿下?”陆长风轻声唤道。
虞衡蓦地回神,并未答话,而是霍然起身,在陆长风错愕的注视下转入屏风后。不过片刻,他已穿戴齐整。
玄色蟒袍,玉冠束发,腰间佩剑寒光凛冽,一身王者霸气迫得人呼吸不畅。
“殿、殿下!”陆长风深吸一口气急忙追上,“将至子时,您这是……”
殿门外,琳琅正端着一盏安神汤候着,见他出来,柔声迎上:“奴婢见殿下难以安枕,特炖了汤来。您用些,奴婢再为您揉按额角,定能……”
“去传擅治扭伤的太医,在此候着。”虞衡打断她,神色冷峻如铁,话音未落已绕开她,径自朝宫门方向阔步而去。
*
时毓调整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先回行宫。
不知道是卖保险那几年,跟太多斤斤计较的精明客户周旋久了耳濡目染,还是她骨子里本就带着务实的精明,她深信,人的精力得用在性价比最高的地方。
能把虞衡攻略下来,不管是作为情人,还是作为上司,能得到的益处都是顶尖的。
给陈鹤当保姆,机会多的是,不急于一时。但进入一个王朝最高掌权者的视线,有且只有这一次机会。
主动放弃的话,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于是她擦干眼泪,开始四处捡被虞衡砸烂的书。
首先这时代的纸张非常昂贵,这几本书足足花了她三两银子,按购买力换算,抵得上现代一万多块钱。
哪能就这么白白扔了!
其次,她要想攻略虞衡,还得跟着书上好好学呢!这时代出个书可不容易,能刊印出来的都是浓缩的精华。
虽然虞衡对这种‘下作的青楼手段’不屑,但以时毓对男人这物种的了解,那些不屑都是表面的,真要学会了,他们享受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技能多不压身。学会了可以不用,真要用起来,也不一定非得用在他身上,反正多一项本事,就多一条路,总没坏处!
这条路左邻运河,右边则正对着丁字路口,穿堂风刮得又猛又急,纸张被吹得四处飘散。
时毓瘸着一只脚,在风里蹦跳着捡了半宿,累得腰背发酸、小腿抽筋,正坐在黑黢黢的河岸边喘气,却忽见王遂领着整队翊卫顶盔贯甲疾步行出宫门。
不多时,虞衡竟也亲自出来了,他着玄甲佩长剑,眉目凝霜,身后跟着另一列精锐,马蹄踏碎凌晨的雾气,径直朝北而去。
时毓哪会想到这些人全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只当他们是去擒拿某位极危险的钦犯,或许,那就是虞衡今夜微服出巡的真正目标?
所以先前他在长街独行,是在以身作饵吗?
厉害啊!有胆魄,有担当,不愧是以军功稳坐摄政之位的男人。
时毓遥遥冲他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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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竖了竖拇指,随即决定趁他外出,赶紧溜回行宫。
于是,当虞衡踏着初升的日光回到宫中,才得知时毓早已归来,此刻正在自己房里睡得酣沉。
而这一整夜,翊卫几乎将行宫周遭的民宅翻了个底朝天;漕帮帮主陈淮阖家一百六十余口,也被悉数唤起,挨个盘问至天明。
自然,既未寻见时毓,也未擒获阿哲。
无人知晓虞衡归来时究竟是何心境。唯有自幼服侍他的王遂,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下,窥见了一触即发的、近乎毁天灭地的暴戾。
他几乎以为殿下会拔剑劈开那扇门,而后将她连同那张无辜的床劈成两半,他准备冒死一拦。
谁知,殿下只是站在时毓房门外,平静地吩咐:“等她醒了,让太医过来瞧瞧她的左脚。”
最后一次努力失败后,她并没有离开。
虞衡发现,这一点点欣慰,足以慰藉他紧张焦虑暴躁了一整夜的心和疲惫不堪的身体。
*
顾昭率一千翊卫在吴郡内外突袭包抄,接连捣毁朱雀盟十余处暗桩,诛杀逆党数百,却始终未能擒获核心成员,更遑论其首领池彻。
眼看殿下为疏通运河商路特设的恩科之期渐近,他心头焦灼日盛。若在此之前不能将池彻枭首示众,这伙亡命之徒定会破坏科考,甚至危及殿下安危。
吴郡漕运司主事李霖深知他压力,再次提及那位身怀异能的女子。
“她当真有此能耐?”
“不瞒中郎将,下官的小女曾被人贩子拐走,当时下官曾发动郡守府全部衙役寻找,却一无所获。根据当时抓到的几个人贩子推测,她大概已经被带出了江南,或已香消玉殒,下官及内人均悲痛欲绝。
绝望之际,家母提及这位叶小姐,她是本地望族叶氏的嫡出千金,自幼受尽宠爱。可自三岁起,她便开始说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胡话’。据说她能通阴阳,可与逝者对话,替亡魂传讯。因此被视为不祥,四岁起便被锁入后院深屋,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也不许与外人交谈。平日唯有位老仆妇进出照应。。
那老仆妇与其夫失和多年,其夫在外豢养外室,数十载未归。一日,她为叶小姐送饭时,叶小姐忽以她丈夫的口吻开口道:‘我病重将死时,曾命那外室归家送信,叫两个儿子来分家产。外室贪财,害我性命,匿信不传,如今正卷了所有钱财欲逃。你快带儿子去截。’”
“老仆妇素知小姐异能,当即携子赶去,果如所言。”
顾昭听到这里挑了挑眉。
李霖看出他眼中质疑,加快语速说道:“叶小姐的祖母与家母乃是手帕交,听闻我家小女走失,心有不忍,便提议让叶小姐问问附近亡者可有见过。
我们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去叶家拜访,隔着门求那位叶小姐帮忙。谁成想,那位叶小姐十来年不同生人打交道,在我们面前竟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我们只得拜托那个伺候她的老妇人帮忙传话。
哪知,那老妇人说,叶小姐性子内向,便是陌生的鬼魂也不愿搭话,只能等她熟悉的亡魂出现,再托对方打听。”
李霖苦笑一声,“下官与内人日日守在她门前,心急如焚,食不下咽,好在等了三日,终于盼来了消息。叶小姐得到消息,小女刚被人带出吴郡,就在前往余杭的一艘渔船上,还有半口气在。”
“下官得知后,立即带人乘船去追,中郎将猜怎样?”
既然他极力推荐此人,结果必然是找到了呗。
果然,李霖道:“下官果然在一艘渔船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女。若不是叶小姐,小女早已不在人世了。”
顾昭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眼下那池彻神出鬼没,踪迹难寻,恩科之日又日渐临近,实在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你去将她请来吧。”他沉声道。
“请中郎将恕罪,下官做不到。”李霖面露难色。
顾昭脸色骤然一变,眉宇间戾气丛生:“为何?”
“方才下官已同中郎将说过,叶小姐自四岁后便被锁在房中,从未外出半步。便是五年前吴郡城破、叶家遭难时,她也未曾踏出房门一步。”李霖咂了咂舌,“据说当时有乱兵想闯入她的房间,却都陷入了鬼打墙,在院子里打转半日也进不去,最后只能作罢。”
“从前有那老妇人在,还能替人传话,可那老妇人去年仙逝了。之后下官替叶小姐变卖了家中田宅,请了个仆妇每日三餐送饭、定期洗衣,勉强维持她的生计。可她依旧不肯见任何人,也不对任何人说话。”
说到这里,李霖看着顾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下官不仅没法将她请来,甚至连让她开口的办法都没有。若要请她指点池贼的下落,恐怕要劳烦大人亲自去一趟叶家老宅,或许……或许大人的气场,能让她愿意开口。”
33. 第 33 章
时毓以为自己能回行宫,全因虞衡昨夜另有要务,一时无暇处置她。待他想起,自己随时可能被逐出门去。故而一觉醒来,她便急着要施展筹划已久的“大招”。
不料刚推开房门,便与候在廊下多时的太医与王遂碰了面。
王遂眼底泛着青黑,面容浮肿,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殿下有令,姑娘不得外出。”
太医则将她扭伤的脚踝用竹板牢牢固定,缠上布带,嘱咐道:“竹板拆前,万不可落地行走。”
两人一令一医,断绝了她踏出此门的可能。
“王司寝,”时毓心虚地叫住正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的王遂,挤出笑容问道,“能向您请教个问题吗?”
王遂生就一张面瘫脸,对上对下从来一个表情,此刻对着时毓的笑靥亦是如此。
即便心底万分不耐,面上也不露半分,只转身掩口打了个哈欠,拭去眼角的泪,这才踱回她跟前,客气道:“姑娘请讲。”
时毓撑着单腿站起来,朝他抱拳:“其实是想谢过王司寝,特意请太医来为我诊治。以我的身份原不配……”
“姑娘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
时毓被问得一怔。
王遂这一问不为质问,而是为了提点。
织染署令王阳与他遂私交甚笃。
前些时日,时毓曾向王阳请教如何挽回殿下心意,王阳便指点她去请教王遂。时毓因尚未想通何处开罪了虞衡,暂且将此事搁置,王阳却已将此事当做人情卖给了王遂。
王遂何等精明,原打算等时毓主动来问再行点拨。可昨夜领着翊卫将行宫周边翻了个底朝天后,他实在熬不住了——若再来这么一遭,他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散。
于是,时毓连半分人情都未欠下,这位在宫中当差近四十年、平日惜字如金近乎半哑的老太监,便主动开了口。
他见时毓发愣,知她未解其意,也不等她想明白,紧接着便道:“太医是专侍殿下的御前官。内廷之中,有资格请动太医问诊的仅两人,掌事女官段琳琅和内侍监陈博。便是咱家,亦无权请太医看诊,更遑论‘为姑娘诊治’。”
时毓不傻,当即反应过来:“您是说,是殿下命令太医来的?”
王遂点了点头。
时毓其实早有此猜测,毕竟她崴了脚的事儿只有虞衡知道,王遂若不得指令,不会一大早就领着太医过来。
她本以为虞衡弃她而去后就彻底不管她了,现在看来,这个男人不算太无情,还有一丝风度在。
那就好办了,她最怕遇到那种,对谁都冷酷到底,只把心爱的女人当人的男人——除了那个女人,任何人遇到他都得倒霉。
像虞衡这般,在极度厌恶她的时候尚能保持理智和风度,给予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说明他的性格底色是宽仁大度的。
时毓因此也有了再次靠近他的勇气。
当然了,即便如此,也不能在人家的雷区蹦迪,既然他厌恶那般露骨的勾引,以后定要坚决杜绝!
所幸,她准备的大招是彻头彻尾走另一条路线的。
“多谢司寝提点,”时毓起身郑重一揖,“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了。可惜眼下无以回报,待将来……”
王遂侧身避过,轻叹:“看来姑娘仍未明白。”
“司寝何出此言?”
“你可想通,那日在船上为何触怒殿下?”
时毓思忖片刻,试探道:“殿下忌惮身边人私下勾连,见我四处送礼,疑我野心过甚?”
“此言有理,却未尽然。”王遂摇头,“您该费心讨好的,唯有殿下一人。世间妇人皆以夫君为天,而咱们殿下是天下人的天,是万民的倚仗。您去讨好旁人,便是在告诉他:您觉得他这个‘天’,靠不住。”
时毓顿感醍醐灌顶。
原来虞珩觉得自己给内侍官送礼,是在藐视他的权威!
时毓一方面为自己的愚钝捏一把汗,另一面又不免感觉到委屈——她虽然爬上了他的床,却没睡成,也没得到任何名分,哪敢倚靠他?
“只要讨得了殿下欢心,所有人都会争着抢着巴结您。相反,若您遭殿下厌弃,那任何人都帮不了您。”王遂看她发呆,再次提醒。
宫里所有人都看菜下碟,人缘儿再好也没用。
时毓听懂了,心头一跳,苦笑道:“多谢司寝指点。只可惜,我醒悟得太晚,已经遭殿下彻底厌弃,以后怕是没机会做他的女人了。”
王遂太困了,以至于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是哪个作精跑出去让殿下找了整整一晚,累得数百人睡不成?殿下寻她不着,恨不能掀了这座城甚至自毁,她说她遭殿下厌弃了?
他一个无根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殿下快要为她入疯魔,她竟一无所觉?!
他本欲将殿下两次冒着风险出宫寻她之事说出来,想了想,终究没开这个口。
他这一辈子谨小慎微,终日扮哑巴,就怕祸从口出。今日已经说得够多了。
殿下动心一次不容易,万一帮不上忙还添了乱,那就糟糕了。
他正要离去,忽听时毓兴冲冲到:“不过,我有个法子,可以在疏通南北商路方面,提供一点点助力,若殿下看得上眼,我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王遂抬了抬眼。
“只是这法子需验证是否可行,得去城中各大织造坊、船务衙门,还有漕运码头,采些数据做些调查。”时毓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可殿下禁了我的足,我便去不成了。我想先将此事简要面禀殿下,求个出宫的机会,再请两位帮手一起去。王司寝能否替我传句话?”
王遂心想你一个女子,能有什么通商良策?真想翻身,不如安安分分养伤,等殿下气消了,撒个娇落几滴泪,不比什么都强?如今瘸着腿,殿下盛怒之下仍不忍重责,已是难得的回护。你却不惜福,偏要在这节骨眼上往外闯,是嫌命太长么?
时毓见他神色淡淡,知他不愿,又恳切道:“此事不止为我,更为殿下、为江南百姓,乃至大虞商路重开、万民安稳。司寝大人,商路一通,漕运即活,漕运活,则百姓安、国库盈、天下稳。此乃利在千秋之事,请您务必代为通传。”
王遂终究是清楚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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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心中的分量,不想太拂她面子,便应了下来。
但他并未直接禀报虞衡,而是转头寻了王阳。
王阳这个人非常上进,一门心思想立功,他有上书觐见的资格,又对重开商路一事颇为上心,由他出面最为合适。
王阳听完他的话,并不觉得时毓真有什么好法子,只觉得她被禁了足,怕彻底失宠,着急见殿下复宠的借口而已。
他倒是挺愿意同时卖时毓和王遂这个人情,但不敢冒冒失失被王遂当枪使,呵呵笑道:“帮这个忙不难,只是老哥你得先透个底,昨夜殿下两次出宫,是否真是为了寻时毓?”
昨夜的动静他略有耳闻,自己囫囵拼凑了个因果:时毓因蔺大家的到来彻底失了宠,便故意闹一出失踪,想引殿下注目。殿下果真亲自去寻,甚至为找她搅得几百户人家不得安宁。谁知殿下在外苦寻之际,她竟自己偷偷溜了回来。这般行事,形容戏耍,殿下岂能不怒?
眼下虽只是禁足,可天威难测,雷霆之怒往往蓄于无声。殿下是何等人物?岂容他人这般算计戏耍?后续怕是还有重罚。
她究竟还能不能起复?他得先探明虚实。
王遂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嘿,这老小子!”王阳在后头笑骂一句,还是整了整官帽,觐见去了。
原因无他,王遂的态度已说明一切。内侍官里再没比那老狐狸更精的,他肯为时毓绕这个弯来求人,足见她的盛宠绝非一时,断不会轻易消减。
到了虞衡面前,王阳自然不会露半分时毓想借机外出的心思。他一脸坦荡,秉着全为公心的姿态禀道:“几日前,时姑娘因帮了一位绣娘,偶然得知商路不通令本地商户生计艰难。又闻殿下此番南巡意在重开商路,便日夜思忖,想为殿下分忧。”
他稍顿,语气愈显郑重:“她言道想出一法,或可助解此困局,但需织染署协同前往各大织造坊、船务衙门及漕运司核验实情。臣听后深觉振奋,为江南百姓与大虞经济复苏计,当即应下,并与她约定今日同往。如今已过约定时辰,迟迟未见时姑娘,不知是否被旁事耽搁,故冒昧请殿下示下,是否该以大事为重,准她先行此事?”
虞衡不置可否,却对他口中的法子感兴趣,让他先说来听听。
王阳油滑地回答道,此法子只有时毓能讲得清,奴才听过一遍,觉得很有道理,但没记住。
虞衡此时并不想见时毓。
王阳这番讨巧的含糊回答,让他也觉得时毓根本没有好法子,这不过是她‘最后一次努力’中的一环。
见了面,无非像往常一样,哭哭啼啼地认错,诅咒发誓说再也不纠缠他,本分做人,然后再找机会扑上来。
亦或者,从她那几本可笑的书上学了新的损招。
他厌极了那张虚情假意的脸,更厌极了为她牵动心绪的自己。
他没有召见时毓,干脆出行宫,去漕运司亲自部署江防。
待他披星戴月回到行宫,却见琳琅匆匆来报,时毓妄图翻墙离开,不慎从墙头上摔落,伤势极重,已快不行了。
34. 第 34 章
一个时辰前,时毓正在屋里奋笔疾书,门忽然被撞开,玲珑领着两个粗壮宫婢并两个魁梧太监闯进来,张口便说她屋里藏了外男,在行宫里行污秽之事,要将她就地正法。
无论她如何辩解、求饶、甚至厉声斥责,玲珑却始终冷着脸,眼皮都没动一下。
宫婢上前堵了她的嘴,太监用麻绳捆住她手脚,四人合力将她往院墙边抬。
墙边早已搭了梯子,他们竟要将她扔到墙外摔死!
时毓想不通,若真要她死,一刀封喉或是一杯毒酒,岂不干净利落?何苦这般大费周章?
需知那行宫院墙近一丈高,梯子也不牢固,要把个大活人抬上去就不易,再顺利扔出墙外更是难上加难。
她虽被缚,求生本能却激出蛮力,像条离水的鱼般翻滚挣扎,连带着抬她的人几次摔作一团。有个太监滚下去时后脑撞在石阶上,当场翻了白眼;玲珑亲自补位,也被她两脚踹得跌下梯子。
这般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几人皆狼狈不堪。许是终于发现这样行不通,他们竟又将她抬回房中,摁在榻上,却也只是摁着,没有上刀子或干脆勒死她。
玲珑甚至带着太监退出,只留两个宫婢摁着她。不多时又来了个小宫婢,进门就杵在门口,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话,像在背台词。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一声做作的咳嗽。
而那小宫婢接收到这个暗号后,果然像被按下按钮,忽然叫嚷着‘掌事!这时毓真是太会做戏,咱们又被她骗了,她根本没事——”跑了出去。
时毓简直被他们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操作给看傻了,直到听那小宫婢唤了声‘殿下’,骤然反应过来,虞衡来了!救星来了!
她立即便要大声呼救,这才发现嘴巴的布条松了,手脚上的捆绑也松了,当即跳起来往外跑——
跑到门口发现没人追上来,她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方才凶神恶煞的两个老宫婢,竟已换了老实人嘴脸,毕恭毕敬地站在她床边。
她心里的疑惑放大到了极点,但当下也顾不上解惑,全力扑到虞衡身上,把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殿下救我!”
*
昨晚时毓出宫,至少被三方人马盯着。
琳琅也布下眼线,实时掌握着她的一举一动。
五个时辰前,琳琅根据各方汇总来的信息,拼凑出昨夜全貌:
她邀蔺大家在殿下寝殿弹箜篌,成功激得时毓出宫,也成功引来了不轨之徒。却不想,殿下竟在时毓身边安了影卫。影卫不仅悄悄保护时毓,还将时毓与陌生男子勾连的消息传回,使得殿下醋意大发,亲自追出宫去。回宫路上却不知时毓如何触怒了殿下,殿下独返。时毓迟迟未归,令殿下坐立难安,于是再度出宫寻觅,直至破晓方归。而此时时毓却早已返回,安然入睡,殿下一怒之下将其囚禁。
三个时辰前,织染署令王阳替时毓传话,以疏通南北商路为由,欲请殿下解其禁足,反遭训斥。
殿下离宫后,琳琅在他案几上翻出几张写满潦草大字的纸。
“虚伪”“薄情”“奸滑”等字眼力透纸背,足见落笔时恼意十足。
其间还夹着一幅小画。笔触虽草,却极传神:画中人手长脚长,背了个斜挎布包,包上晃晃悠悠挂着一只布缝的小黑猫。眉眼身形分明是时毓,神态却被刻意勾勒得轻佻又市侩,较之上次那幅灵动狡黠的画像,如今这幅明显俗媚丑陋。
她知道,殿下终于看透了这女子的虚伪、浅薄与不堪,厌憎已生。此刻,正是将时毓一竿子打死的最佳时机。
但她绝不会脏自己的手。
正如从前弄死殿下身边其他女人一样。
她要做的,是加深殿下心中每一点厌恶,让殿下亲自杀死时毓,这样他就永远不会怀念她。
于是她命人戴上兽纹傩面,翻墙潜入时毓院中;再让玲珑带人“捉奸”,制造时毓引人私闯行宫,白日宣淫,被发现后仓惶欲逃的假象。
她要让殿下相信,这女子轻浮放浪,人尽可夫。
她亲自向殿下禀报“时毓翻墙濒死”,再让小宫婢“无意”戳破时毓装死——让殿下看清这女子何等狡诈善演。
最后,时毓必会在殿下面前百般辩白、哭诉求饶。而殿下,只会愈觉她满口谎言,无一字可信。
这三步棋落下,时毓必死无疑。
琳琅太了解虞衡了,所以几乎算无遗策。
事情正如她所料,一步一步朝着预设的结局滑去。
此刻,时毓那句“殿下救我”,落在虞衡耳中无异于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虞衡眼里毫无温度。
如果说先前在她身上发现的那些卑劣行径,如同瓷器上几道碍眼的裂痕,尚可修补——那现在,那些裂痕已彻底崩开,碎得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形状,更谈不上令他像从前一般喜爱了。
“你让孤如何救你?把你绑在床上,还是找条铁链,拴在床腿上?”
时毓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彻骨的寒意慑住,浑身一颤,踉跄后退时竟绊到自己,重重跌坐在青石板上。尾椎骨传来碎裂般的锐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可比起疼痛,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独与无依,才更让她恐惧绝望。
这深宫之中,有人要她死得不明不白,而她毫无还手之力。更可怕的是,她视为唯一浮木的这个人,根本无意救她。
是啊,凭什么觉得他会护着她?只因在一张床上睡过吗?于他而言那是恩赐,不是承诺。
他曾数次对她动过杀心,肆意践踏她的尊严,何曾真正在乎过她的死活?
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屈尊背了她一会儿,吩咐太医来治疗,不代表什么。
是她一个人飘零异世太孤独,总想抓住点什么,才产生了不切实际额的幻想。
“说话!”虞衡猛地俯身逼近,狠狠掐住她下巴,厉声质问:“是你千方百计来到孤面前,用尽手段爬上孤的榻,如今为何要逃?瘸着腿都要逃,你急着逃去哪儿,见谁?!”
强大的压迫感将时毓眼眶里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嘴唇发颤,声音细碎:“奴婢没想逃……若真想逃,昨夜怎敢顶着殿下的雷霆之怒,一瘸一拐地挪回来?是玲珑带人闯进来,捆了奴婢就往墙外扔……”
“时毓!”玲珑装作震惊,高声反驳,“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明明是你引外人私闯行宫,被我撞破后,怕担罪责才慌不择路要翻墙出逃,失足摔下险些丧命!”
她伸手指向满院子的宫婢太监,“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方才若不是我不顾危险在墙下托了你一把,你可真就没命了!你不感恩便罢,怎能反咬我一口?!我真想不到世上竟有你这般狼心狗肺的人!!”
时毓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她奥斯卡影后级别的表演,想要继续辩解,却瞥到虞衡身后,琳琅正静静站在那里。
唇角噙着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眼神冰冷又得意。
她明白了。
王阳对她说过,琳琅对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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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有欲极强,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今日种种,都是她的手笔,她在殿下的后院里只手遮天,所有人都听她摆布。而殿下对她极其信任,无论自己说什么,只要她否认,就是徒劳。
甚至,殿下会觉得自己在狡辩、在耍奸,只会更加恼怒不耐。
就算殿下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稍微调查一下,谁又敢站出来指证琳琅呢?
退一万步,真有人指证了琳琅,殿下知道了琳琅所做的一切,他会为了自己,治琳琅的罪吗?
集团董事长,会为了一个新入职的实习生,开除自己跟了十几年、立下汗马功劳的总裁助理吗?
时毓心下绝望,抱着最后一点卑微的期待,问虞衡:“无论奴婢说什么,殿下都不会不相信,对吗?”
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睛,此刻空空荡荡的,像被暴雨洗过的荒原,只剩一片寂灭的灰。
虞衡心口蓦地一刺。
他为这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到愤怒——明知道她在演戏,她最擅长演戏!可那一瞬间的心痛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轻易被牵动的蠢货。
他的眼神再次冷下来,“想让孤信你,你扪心自问,可曾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时毓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像黑夜中一闪而过的流星。
她笑自己天真愚蠢,笑自己能力撑不起野心。连虞衡身边的奴才都摆不平,竟妄想搞定这个权倾天下的王。还妄想效仿吕后武曌,指望通过征服一个男人攫取权柄,用实实在在的权力终结这惶惶无依的飘零命途。
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得,有多大能力过什么日子吧。
虞衡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笑之后,她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虚伪的讨好、刻意的勾引,乃至方才的惊恐与慌乱,全部褪得干干净净。
同样消失的,还有那一丝卑微的期待。
她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像绷到极致的弦忽然断了,却意外地呈现出一种近乎从容的平静。
怎么?难道她笃定他即便盛怒也下不了杀心?
“殿下。”她唤了他一声,面上呈现他从未见过的坦然和理智,“您会在意朝中大臣的私德吗?会因某个能臣翻墙私会女子,便弃之不用吗?
假使我果真如您所想的这般卑劣,但我能改善南北商路,助您解决漕运顽疾,甚至……为您拨开迷雾,找到铲除背后猛虎的方向,您还会因为今日这点‘破事儿’,对我喊打喊杀么?”
风穿过庭院,卷起她凌乱的头发。
她抬手拂过,慢条斯理得掩到耳后,一一扫过琳琅,玲珑,扫过满院子垂首而立的宫婢太监,这些表面是人,随时可化身食人野兽的东西,共同构建了一个布满荆棘的囚笼,现在她要拼着皮开肉绽、骨肉分离,挣脱它。
她不跟她们玩了。
她重新望向虞衡:“从前奴婢太想做您的女人,走了很多弯路,丢了太多东西。以后我,只想有尊严的活着。我将重振漕运之策放在枕头下了,我相信殿下一定不会不在意江南万千百姓的生计,一定需要江南这个大金库,来对付您背后的猛虎。您不妨看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杀我。至于她们强加给我的这些污名,我不在乎,无需劳烦殿下再调查了。”
虞衡心头一震。
在如此狼狈、如此被动的情形下,她竟能完全跳出“被审判”的绝境,,让自己坐到谈判桌的对面。
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她。
35. 第 35 章
“殿下,各位大人,江南漕运之困,表面看是水匪截道,本质是风险无人承担。商贾不敢出货,船主不敢行船,因为一次翻船便是倾家荡产,这风险,单凭个人或一家根本扛不住。”
时毓褪去了一身宫装,穿回她当初从徐府来到虞衡身边时,穿的那套粗布麻衣,不施粉黛却唇红齿白,眉宇间英姿勃发,兼具雌雄之美。
她站在议事厅中央,上对着整个王朝的实际主宰,威压凛然的摄政王,周围则环绕着摄政王此次南巡携带的几乎全部机要重臣,文臣峨冠博带、眸光锐利,武将铠甲铿锵、气势沉雄,满室皆是经年宦海磨出的肃杀与机锋。
她举手投足间从容老练,既无世家贵女的矜骄端持,也无寒门女子的局促畏缩,开口时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就像早已熟悉这样的场面。
众人知道她是晋陵豪绅献给摄政王的艺伎,也见过她献艺的画面,可她身上并无常年抛头露面的风月媚俗,却不知这样的胆色智慧从何而来。
“我所献之策,名为‘漕运保险’。”时毓借了虞衡平日查看舆图的木架,,指着贴在上面的企划书道:“所谓保险,即对风险的保障,本质是集众家之财,解一家之难,核心在于‘风险共担’,凡从朝廷核准码头启航、并登记在册的合规商船,皆可依其货值,缴纳定额保费,购入此险。所缴钱款,尽数汇入‘共济基金’。若参保船只于航行途中遇匪、遇险、或遭天灾受损,即可凭契据,按章程从这‘共济基金’中获取相应赔付。此举,可保船主不至因一次意外而血本无归,家业尽毁。”
稍作停顿,她清晰道出此策三大优势:
“其一,稳商心。商贾知有托底,敢投资敢发货,船家知失有所偿,敢闯风浪。人心一定,漕运自通。”
“其二,聚民财。此险不仅保船,亦可保货,乃至保航路平安。商户、漕帮、乃至依漕运为生的相关行当,皆可自愿投保。这些钱财聚集到共济基金里,由官府监管、商户共治,账目公开,每笔收支皆可追溯,杜绝贪腐。”
“其三,”她指尖重重落在最后一行大写加粗的字上,“养水师!”
此言既出四座皆惊。
商道钱谷尚属“民务”之畴,而水师,无论规模大小,都算社稷干城、权之基石,绝非闺阁女子、乃至寻常文臣能够置喙的禁域!
堂下诸公神情骤变,惊疑之声在厅内嗡然荡开。
御座之上,虞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一倾。
他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臂,此刻已压在了身前案几之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玄色广袖垂落,恰好遮住了他倏然握紧的拳峰。
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如寒夜中骤然点燃的烽燧,灼灼目光牢牢锁住舆图架旁那抹高挑挺拔的青影。
她能通商道,已是奇才;能理财政,堪称国士;若还能谋兵事……这便不止是才,而是近乎妖了!
半晌,虞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与期待,淡淡道:“说下去。”
时毓点点头,面容沉静,语气波澜不惊,言辞却越发犀利:“朝廷从共济基金中抽成,专用于组建护航水师。如今江南百业待兴,朝廷府库为剿匪已近空虚,实难再拨巨资常年供养一支精锐水师。然剿匪护船,非重饷不能募死士,非厚赏不能砺精兵。此策之妙,在于水师之饷,不取于国库,而源于商船之平安。须知,船行越平安,出险越少,‘共济基金’之盈余便越多,从中计提的水师专饷自然愈厚。饷足则兵精,兵精则匪畏,航路遂安——如此,剿匪护漕,便从朝廷一肩独扛之苦役,变成了商户、船家、水师三者利益相连、休戚与共的活局。”
她话音一落,行宫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死寂之中,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悄然投向御座之上的摄政王:我的王,开恩科组水师的想法,您前日才于小范围内提及,当时赞成者并不多,主要是因为养水师的钱从哪儿来还没有着落,有人说加税,有人让从织造坊出,还有的干脆让中央下拨,您都没有点头。可原来,您早有定论,此等关乎国运兵权的庙算,您不付枢臣,不询阁老,竟先与这无名无分的爱宠说了,您这么做置朝纲于何地?置我等股肱之臣于何地?
虞衡将他们的质疑尽收眼底。
他身形未动,只将搭在案几上的手臂缓缓收回,下颚微扬,眸光扫过下方,视线平静,却带着千钧中重压,无声地碾过每一道目光——孤如何行事,需要向尔等解释吗?
然而,无人窥见的内心深处,却像火山喷发般地动山摇。
虽然她曾坦白,《春江花月夜》非她做作,但虞衡从未质疑她的才华。这个漕运保险,绝不是别人教给她的,只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因为这种分担风险的思维,就是她的生存法则——正如前夜她同阿哲说的那般,她习惯给自己上份保险。
他能预想到,这“曹运保险”一旦落地,将如何盘活江南、充盈国库、稳住万千商户之心。这是帝王梦寐以求的治世良方,竟被他榻上的女子,捧到了眼前。
他可以确信无人与她说过组建水师的构想,是她自己想到的,她能与他不谋而合,甚至更添精妙,令他内心油然生出一股子骄傲来。
不愧是孤一眼看中的人。
终于,他没忍住,开口道:“孤从未向她吐露过半分国朝军政要务,她不过是偶然救助了一名家道中落导致生活悲苦的绣娘,便见微知著,怀慈悲而济万民,才想出这般经天纬地的妙策。”
摄政王素来乾纲独断,因此诸大臣听得分明,这几句根本不是解释,分明是炫耀。
也就是说,他们这些饱读诗书、自诩经世济国的肱骨大臣,解决不了的困难,真被这个,当初靠哗众取宠和谄媚逢迎,走进殿下视线的艺伎解决了?
这个看上去完美得近乎妖异的策略,真就那么无懈可击?
因为出自女子之口,而非男人之思,大臣们本能得怀疑起来。
宰相后备役——参知政事,立即带领各部门主事探讨起来。
他们时而热烈讨论,时而向时毓讨教。
虞衡看他们目光火热盯着时毓,或激赏,或探究,或膜拜,而时毓不骄不躁,耐心十足,甚至十分享受被围观,心里慢慢变了滋味。
一股熟悉的妒火,瞬间吞没了方才所有的惊艳与激动。
虞衡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佛珠,指腹用力碾过温润的珠子,没过几秒,便将珠串易手,原本捻珠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住腰上佩剑,杀气四溢。
不知怎么的,他竟在这样的时候,想起了那晚她伏在自己背上,四肢紧紧缠着自己,滚烫湿滑小舌在自己咽喉滑过,还有那句令人骨头苏掉的‘奴婢还买了一本名家春宫,殿下今夜可愿与奴婢同观’。
这本未曾得见的春宫画,也挑起了他十足的好奇。
一股灼热在下腹又蹿,数日没有晨勃的器具,激动不已。
他忽然后悔,那夜为何要将她扯下,而不是深入到底。
欲念愈炽,独占的疯狂便愈烈。
“锵——”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锐响。
腰间佩剑,竟在他无意间,被拔出了三寸。
一截寒光凛冽的剑身映着他眼底翻涌的黑暗,也映出下方那些‘觊觎’的目光。
那些目光分明没有任何狎昵邪念,在他看来,却过分赤裸灼热。她明明包裹得严严实实,那衣服甚至破旧不堪,他却觉得她过分招蜂引蝶。
他想杀光所有觊觎者,将她拽回身后那重重帷幕之中,锁进只有他一人能抵达的深殿,日夜挞伐,把她干得没有一丁点逃跑的力气,只能像只初生的猫咪一样嘤嘤求饶。
一丝尖锐的刺痛自小指传来。
他垂眸。
殷红的血珠正从指尖沁出,顺着手掌蜿蜒而下,流过腕骨,滴落肘弯,在玄色衣袖上洇开暗沉的痕迹。
是剑锋无意划破了手指。
疼痛稍稍唤醒了他的理智,他缓缓将那三寸寒光推回鞘中,同时也将那股毁灭一切的疯狂,一寸寸压回心底。
时毓凭本事坐到了谈判桌上,身为摄政王,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将她推下去,得以国朝未来,以江南万民生计为重。
这个保险,必须让她推行下去。
她回答大臣们的问题中,饱含一些石破天惊、闻所未闻的概念,诸如‘风险共担”、“概率精算”、“资金池循环”等等,除了她,无人能真正讲清。
他暂时不能……把她藏起来。
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胆敢觊觎她!哪怕是偷偷想想也不行!
更不允许她,生出半分逃离他掌心的念头!
‘以前太想做您的女人,以后只想有尊严地活着’?
什么意思?以后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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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与不做,何时轮到你来决定!
什么狗娘养的阿哲,不入流的陈家,还有这满堂公卿,无人是你的‘保险’!
你从头到脚,每一根毫毛都是属于孤的!
私欲与公心,两种截然相反却都磅礴到极致的力量,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对撞!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只想掠夺和占有的凶兽,一半是必须冷静权衡的君王。
最终,所有的情绪在他眸底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寒潭。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下方。
“诸卿。”
他极少高声说话,但再轻的声音也无人敢不留意。
众人的目光从时毓身上移开,投向御座之上。
咦,咋回事,他们的王,似乎并无得到济世良策的喜悦啊。
“孤之爱妾所献之策,确属闻所未闻,想必各位爱卿一时不能吃透,至于此‘保险’之策,能否当真盘活漕运、解江南之困,纸上谈兵无用,尚需与地方官员、漕帮首领、各大织造坊主反复实地勘验、推敲、修正。诸位眼下要务,是消化、推演。若有不解之处,可具本奏报。”
“具本”二字,他咬得极重。这意味着,所有答疑交流,都必须通过正式、公开、能留痕的方式进行。私下请教、口头探讨,皆被无形禁止。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时毓身上,刻意强调她的身份,“孤,会令爱妾,将诸般解答,逐一落在纸面,朱批附后。如此,既可反复研读,以免遗忘,亦能杜绝曲解,以正视听。”
说罢,不容置疑地摆摆手:“各自去忙吧。”
公卿如潮水般退出大殿,一直在殿外偷听的琳琅也迈开灌了铅的双腿离开。
“怎么样?殿下可有戳破她的牛皮?公卿们是不是狠狠嘲讽了她?”玲珑急急迎上来,紧张又期待地抓住琳琅的衣袖。
琳琅神色奇怪地看着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半晌才主抓她的手道:“玲珑,你觉得殿下待我如何?”
玲珑心往下一沉,还是勉励笑道:“这还用问吗?姐姐此后殿下近二十年,陪殿下走过最难的岁月,知晓殿下所有的秘密,是殿下最信任,甚至唯一信任的人。殿下离不开姐姐,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会护着姐姐。”
琳琅微笑着点点头:“不错。自皇太后殡天,谢家小姐入宫为才人后,我便是殿下身边唯一的亲人。没有任何人,能离间我们,没有任何人能超越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无论发生什么事,殿下一定会护着我。”
她抬眼,殷切地嘱咐:“所以玲珑,如果殿下彻查昨日我们嫁祸时毓地那些事,你便一力承担下来吧,有我在,他定不会重罚你,顶多将你降职,再加一顿板子——你不必害怕,打板子的要么是我的人,要么是王禄的人,不会令你受苦的。等过段时间他气消了,我自有办法让你回到我身边。”
玲珑身子剧烈一颤,如坠冰窟。
她见过殿下的雷霆手段,这五年来,在他跟前犯错后唯一没有处死的女人只有时毓,但时毓是他的药引,自己却什么都不是。一旦承认罪行——琳琅的意思,分明是要她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殿下当真会饶了她吗?
然而琳琅的目光慢慢变冷,分明还有威胁之意。
她明白,答应下来,至少有琳琅保她,不答应,琳琅也会全部推到她身上,届时她必死无疑。
“姐姐放心,此事本来就是我擅作主张,与姐姐毫无关联。”
琳琅拍了拍她的收,转身望向窗外。
今日是个阴天啊。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飞檐斗拱,将整个行宫笼罩在一片沉郁的灰白之中。潮湿的气息顺着窗缝钻进来,像从坟墓里钻出来的恶鬼,带着彻骨的寒意缠上她,啃噬着她的灵魂和体温,怎么都摆脱不掉。
‘爱妾’,这个刺耳的称呼像一把刀凌迟着她。
殿下究竟在想什么?她全然看不透了。
他素来最恨欺骗与背叛,不是吗?可如今真相未明,时毓还背负着‘荒淫放荡’‘弃主而逃’的污名,他为何反倒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将那份迟迟不肯予的名分,轻易给了时毓?
他本该嫌她脏污才是。
即便要借她的才华济世,大可以‘戴罪立功’的由头将她拿捏,何需如此?
议事厅内,立于中央的时毓,看着缓缓朝自己走来的虞衡,心中也盘旋着同样的疑问。
36. 第 36 章
虞衡的视线紧紧缴着时毓,朝她步步逼近。
然而时毓并未向从前一样迎合他的目光,而是垂首冷着脸,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他知道她委屈。她怪他没有信她、护她、为她主持公道。
昨日的事儿,其实根本经不起查,甚至连查都不需要查,便知她无辜。
时毓千方百计想见的人是他。
她的最后一次努力,其实是这条‘漕运保险’。那晚偶遇勾引,或许只是临时起意,甚至情之所至。
所以,当晚不算真正的失败。
她定不会去找阿哲。
更不会将阿哲引到行宫。
如若她愿意和阿哲苟且,那晚才是最好的机会。
她是那么想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又有‘漕运保险’这样的宝策在手,没道理自毁前途。
何况那阿哲……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就算来了,也不可能冲她去。
这些本是显而易见的事理,可在听闻她快不行的刹那,理智便尽数被扑面而来的惊惧、接踵而至的怒火,以及迅速燎原的妒火彻底吞噬。
他变成了傻子瞎子和暴君,若当时她没能扭转被审判的局面,他怕是会在那汹涌的情绪裹挟下,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昨日之事,明显有人做局。
表面算计的是她,实际却把他也算计进去了。
他此生只被算计过一回,便是那从小疼爱他的长嫂敬了一杯毒酒。那次的苦果至今仍是心底的毒疮,日夜折磨着他。他痛恨被算计,更痛恨被至亲至信之人算计。
自那之后,他不再亲近任何人,也不再完全信任任何人。这五年来,他能压得住朝堂豺狼,镇得住四方异动,乃至可以放心离京巡行数月,凭的便是心如铁石,手段雷霆,没有软肋。
而今刚有了一个‘药引’,便被设了局,甚至差点被算计到,怎叫他不恼不怒不心惊。
昨日之事,便是时毓不让查,他也会一查到底,将那些胆敢算计他的宵小碾成齑粉,以儆效尤,也帮时毓立个威。
更何况,她怎么可能不在乎自己的清白呢。
前次他质疑她勾引徐员外才被徐太太嫉恨,她曾哀求:“殿下,您可以羞辱我,也可以处死我,但请不要冤枉我。”
她在乎的。
只要她对他还有一丝念想,必然还会像之前那样,拼命证明自己。
他不相信她一点念想都没有——半夜偷摸他腰腹,可不是为了讨好他,纯粹是为了满足她自己。
他一靠近,时毓便像那炸毛的猫一样拱起后背,还学男人一样抱拳向前,硬生生在两人之间隔开一臂距离。
她甚至先发制人,语气僵硬充满怨气:“殿下,我生性卑劣,行事轻浮,绝非宜家宜室之人,连给徐员外做妾都不配,实在不该高攀殿下。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而今我已幡然悔悟。殿下若觉得留着我还能一用,请将我之前说过做过的事儿一笔勾销。若觉得我这个要求太过分,那便再赏我几个耳光也行。”
再赏几个耳光……原来她也是个记仇的,却不想想,当初为何挨罚。还不是因为她大逆不道,竟敢亵渎人主。
是了,当初是她对他死缠烂打的。
虞衡知道这叫使性子。
从前母后总盼着皇父来看她,久盼不来便生了气,待皇父来了,她便冷着脸将他往外推。
所以时毓这番推拒,不仅没令虞衡恼火,反而生出几分隐秘的愉悦。
他知道时毓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她会反抗,所以想方设法离开徐府;她有自己的追求,敢于冒死去博;有脾气,堪称火爆,所以她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前她一直在他面前压抑本性装乖讨好,如今撕破伪装,敢仗着自个儿的才华耍性子了,比从前可爱多了。
“便是不该攀,你也攀了。”他一手握住她的拳,摩挲着她嶙峋的手背道:“如果所有的事都能一笔勾销,那这世上根本不会有战争,很多人都不会死。”
手心灼热,拳峰冰凉,像是被烫化了一般,下面的人瑟缩了一下,急于抽离,却被他死死攥住。
“孤不仅觉得留你能用,还要大用特用。”他拉着她的拳,将她硬生生往怀里拽,凑到她硬生生耿着的脖颈旁,对着她的左耳低语:“是谁说,自己命带八子,想为孤分忧来着?”
想生儿子?之前干嘛去了?!
时毓从前自诩洞悉人性,所以才能做到销冠,但自从跟虞衡打交道,便屡屡受挫。她实在搞不懂这人的脑回路。
炽烈表白,他不信。
安分守己,他不允。
使尽浑身解数勾引他,他恶心。
断绝妄念后,他又来引诱。
明明不稀罕,偏要攥在手里;明明吃不下,还要硬塞。
难不成,怕她不跟他就要跟别人,生儿育女耽误发挥才能,于是这位高贵冷艳的摄政王的殿下,想为国做鸭?
真伟大。
时毓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而后仰头微微一笑。
这张姣容,莹润似玉,眉目清艳,竟似有倾城倾国之姿,这笑容坦荡明媚,没有一丝媚态,虞衡却受到了极大的魅惑。他忍不住低下头,朝那张红唇覆去,口中温声承诺:“时毓,孤会还你清白,给你尊荣,不让任何人……”
话音未落,一只柔胰轻轻抚上他的胸口,却是将他往后推。
他将视线从她近在咫尺的唇瓣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那里没有半分意乱情迷,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隐约还透着一股嘲讽。
“殿下,实不相瞒,我近日恢复了一些记忆,隐约记起,我曾嫁过人生过孩子,虽然不记得嫁了谁,生了几个,但也许,这八个都已经生完了,无法为殿下分忧了。”
虞衡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方才还带着温情脉脉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冰霜,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第一反应是难堪。不是被推拒的羞恼,而是被弃如敝履的狼狈。她对他竟已无半分念想,为了决绝转身,竟不惜编出这样荒诞的谎话。
接踵而来的是锥心的痛与焚骨的妒。他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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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八子未必,但以她的年纪、容貌与性情,从前嫁人生子倒是极有可能。这感觉就像,他日夜记挂、殷殷浇灌的果子,好不容易盼到几分熟色,伸手去摘时才发现,内里早已被虫蛀空。
他连旁人多看她一眼都要妒火中烧,竟有人曾在她身上肆意妄为!她的天真烂漫,青涩懵懂,处子之身,那些他从未触碰过的美好,竟都给了那个不知名的男人!她对自己从来都是伪装与算计,半分真心也无,对那个人呢?!
最后,忧虑焦灼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心脏,缠得他喘不过气。如果她哪天恢复了全部记忆,想起了那个家,定会想方设法回到丈夫子女身边吧?
休想!
他欺身逼近,掌心抵住她后颈,断了她的退路,眼里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语气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乖张狠戾:“时毓,孤从前小瞧了你,没发现你潜力无限。倒也不能怪孤眼拙,是你太会藏拙。
你在徐府三个月,没露过半点才华,直到献艺,才一鸣惊人。不仅入了孤的眼,一步登天,还借孤之手,把你在徐府吃的亏尽数报复回去。
在孤身边这么久,也只会耍些勾栏手段,直到那夜孤彻底厌弃你,直到受人构陷命悬一线,才拿出这‘漕运保险’。不仅绝处逢生,还敢在孤面前拿乔作态。
好,好得很。孤相信,再逼你一把,你定能为孤分忧,亦期待,你母凭子贵,彻底展露本性,飞扬跋扈起来!”
说罢,他放开她,背负双手,下颌微抬,垂眸睥睨:“孤本想问你,献策有功想要什么赏赐,看来你心里早有计较。也罢,孤成全你,就封你为毓夫人。助你早日孕育麟儿,步步登高。”
我不是,我没有,你瞎猜什么!
时毓愣在当场。
他不仅瞎猜,还高看她很多。藏拙是被逼,亮剑也得看时机,当初诳他说自己能生八个儿子,实属形势所迫,若当时能想出‘漕运保险’这个保命符,她才不会撒这种顾头不顾腚的弥天大谎。
现在有了保命符,傻子才会冒着生命危险给他生孩子呢!
再者说,就算她愿意自断后路,再入他那个吃人的后院,做这个没有品级的‘育夫人’,那万一生不出,抑或生了个女儿,莫不是得再想出一条国策来翻身?
今日献策的效果,大大超乎她的预期。
既然最高决策者鼎力支持,满朝公卿无一反对,那这‘漕运保险’必定会落地推广。
方才她便暗暗打算,她可以争取以保险公司筹备组组长的身份,留在吴郡,亲手把这个漕运保险做起来,待到产品实现惠民利国,给她积攒了一定的声望,再正式请封,混个官做。一旦有了官身,哪怕是个编外的,她就不再是无主财产,起码的安全便有了保障。届时再设法与漕帮搞好关系,把阿哲挖来做自己的贴身保镖,便高枕无忧了。
所以说,前途一片大好,生孩子这鬼差事可万万不能应。
她噗通往地上一跪,大义凛然地喊道:“一女不事二夫,我已嫁人,不能做殿下的妾,请殿下收回成命!若殿下执意相逼……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37. 第 37 章
虞衡眯眼,抬手罩住她颅顶,虽没用力,却带着让人无法挣脱的掌控力。
“给孤听清楚——不管你从何处来,是什么身份,从你踏入孤视线那刻起,你就是孤的人,你的现在、将来,乃至身死魂消后所化的每一粒尘,都只归孤一人所有。”
他微微俯身,手掌下滑,钳住她下颌,迫使她直视自己。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无情,那不容置疑的气势,如同在战鼓擂动中,带着千军万马,直逼敌军首领而去的将军。
时毓深深明白,到了这一刻,哪怕敌军首领俯首称臣,也不能叫他鸣金收兵了。
“若你再敢在孤面前,提一次那所谓的‘丈夫’、‘孩子’……”假的便罢。若当真存在,孤自有办法,让他们再也不能牵动你心神。”
是……是要将他们杀绝的意思吗?
时毓喉头不自觉一滚,原本匀长的呼吸和规律的心跳,被恐惧切得粉碎。
“至于你……你若敢死,压根到不了孤面前,更不会一次次给孤惊喜。”虞衡唇角一勾,不带任何温度的眼里,透出几分讥诮:“你想活的很。”
说罢,他直起身走到木架旁,看着上面她用鸡毛沾着墨写的,不甚美观,且错误笔画繁多的企划书,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起来吧,去量体裁衣,熟悉仪程。以你的身份,能侍奉孤已是殊荣。寻常侍妾无号无典,念你献策有功,孤破例赐你‘毓’字为号,待恩科过后,便为你行册封典仪。”
*
叶姑娘的“鬼”朋友终于寻到了池彻的踪迹,顾昭当即带人如猎鹰般扑去。
情报虽准,行动虽快,奈何池彻此人太过谨慎狡猾,党羽又遍布市井——卖槐花的老妪、修屋顶的瓦匠、走街串巷的货郎,乃至倚门卖笑的妓子,都可能是他的眼线与死士,方圆数里皆是他无形的罗网。顾昭亲自带队突击三次,竟三次都未能擒获那贼首,只将他击伤。
叶姑娘为此感到自责,在纸条上写下对不起。
“是顾某无能,岂能怪姑娘。”顾昭自嘲一笑,语气里透着倦意,“抓不到也罢。顾某索性辞了这中郎将,留在吴郡陪伴姑娘,可好?”
他此番带来一面极大的铜镜。此刻,叶姑娘正穿着他送的鹅黄襦裙,戴着他选的钗环,对镜默然。闻言一怔,连鬓边环佩的叮咚声都静了下去。
“姑娘怎么不答?”
顾昭追问。事实上,他从未听过叶姑娘真正开口。她总以纸条与他交谈。可李霖说过,她是能言的。他时常想象她的声音,是否如琵琶般清越,似溪流般温软?
叮铃铃——
铜铃轻响,是他赠她的脚链。她只要一动,便漾开碎玉似的清音。
顾昭知她已写好回话,笑着仰头灌下一口桂花酿,满心期待。
不料,屋里忽然传来一连串器物坠地的闷响,其间夹杂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痛呼。
“叶姑娘!”他脸色骤变,仍了酒壶,飞身而起,破门而入。
只见一团小小的白影蜷在地上,笔墨纸砚、铜镜妆奁散落四处。她赤着的右脚已被什么划破,鲜血染红裙角,她却只顾将伤足藏进裙下,同时惊慌地抬袖掩面。
顾昭这才惊觉自己闯入了她的禁地,这是她封闭了十六年的地方,几乎没有外人踏足过,是她生存的保护壳。他的贸然闯入,便入一粒砂砾闯入蚌壳,怕是会让它遍体鳞伤。
他立刻背过身去:“得罪……顾某绝非有意唐突。只是方才听见动静,实在担心……”
身后寂然无声。
他深吸口气,撩起衣摆撕下长条布帛,严严蒙住双眼,这才转身,语气放得极柔:“叶姑娘,我方才瞥见你脚上有伤,须得止血包扎。来时路过的医馆都远,姑娘大抵也不愿见生人。所幸我随身带着金疮药……可否容我替你处理?我保证绝不偷看。”
回应他的只有急促细微的喘息,与衣料窸窣后退的摩擦声。
他知道她在害怕,在退缩,可那血迹刺目,担忧终究压过了礼数。他慢慢向前挪了半步,又撕下一片雪白里衣,仔细将右手裹好,另一片则轻轻递出:
“别怕。我蒙着眼,也碰不到你。我把药放在这里,你自己撒在伤处,我告诉你怎么包扎,可好?”
叶白缓缓将手臂放下一点,露出一双眼。
视线中的那张脸即便被布条蒙住大半,即便眉头紧皱,依然好看得惊心动魄。
他尽力前伸、握着布条的手,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劲瘦力量感,手背上的青筋自腕骨处蜿蜒而起,如暗流般隐伏于皮肤之下,延伸至绷紧的指节。
而他撕破的衣摆下隐约裸露的腰腹,线条紧实而利落,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透出禁忌的美感。
她咬住唇,慢慢低下头。
顾昭不再催促。
寂静中,她的呼吸渐渐平复,身子也不再瑟缩。
他心下稍安,缓缓靠近:“你先看看伤口里可嵌了异物?若有,需先取出。若没有,便轻轻拉一下我的袖子。”
叶白依言,小心翼翼地将脚从裙下伸出,忍痛拨开伤处查看。
一声极轻的抽气在耳边响起。
顾昭立刻问:“很疼么?”他将手腕递过去,“若疼得厉害,可以咬我的手。”
叶白怔怔望着他,片刻后,竟鼓起勇气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写下:不疼。
顾昭呼吸一滞,手臂几不可察地微颤。
他将那只手攥成拳背到身后,声音竭力如常:“……那就好。”
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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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又轻轻扯了扯他另一只袖子。
他怔了一瞬才明白——这是在告诉他,伤口干净。
嘴角不自觉扬起。他从怀中取出青瓷药瓶,拔去木塞,摸索着放在她手边:“这是药粉。撒在伤口上,要完全盖住。若血冲开了,便多撒些,直到血止住,再用布条裹好。别绑太紧,也别太松。”
叶白点点头,忍着灼痛照做。
先前听闻他竟愿弃官留下,她惊得碰翻了胭脂碟,碎瓷在脚底划开指甲盖长的口子,血流得急。药粉触及皮肉,如刀割火燎。她咬牙未出一声,一滴泪却猝然坠在他手背上。
顾昭的眉拧紧了。他凭着感觉转向她伤处的位置,轻轻俯身,呵出气息。
叶白愣住了。
那缕缕微凉的风,竟真将剧痛吹散了大半。丝丝凉意渗入皮肉,心里却泛起甜,比北街糖葫芦上晶莹的糖衣更甚。
她左手悄悄攥紧裙裾,指尖发白。
池彻伤后的藏匿之处,此刻就在她掌心。该不该……告诉他?
*
内侍监陈博原为大虞朝史官。
十年前,胡虏大举侵犯大虞西北门户康州,虞衡向朝廷求援,反被朝臣诬为通敌谋反。陈博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力谏先帝派兵驰援,否则恐有破国之危,却因此触怒龙颜,被施以腐刑,充入内廷。
虞衡回京前,他一直在直殿监刷洗马桶,虞衡回京后便将他调到小皇帝身边侍奉笔墨,很快升任内侍监。他虽居此职,却鲜少过问帝王私务遑论宫人琐务,反如‘内廷宰相’一般,协虞衡理政。
伴驾南巡以来,虞衡有多忙,他便有多忙。昨日,虞衡却将他从冗杂政务中抽出,命他担起内侍监职责,彻查时毓被内侍宫人劫持受诬一事。
陈博恭声问道:“此事原为段掌事的职责范围,即便她分身乏术,还有王禄料理,现在殿下既将此案交给臣,想必对此二人已存疑虑。既如此,臣请示下,可否彻查无禁,无论涉及何人、用什么手段?”
虞衡眯起眼,目光落向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洛阳银针。
茶烟散尽,澄黄的汤色里,恍惚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无论他多晚踏回寝殿,总在灯下静静守候的人;是那些血雨腥风的厮杀里,与他并肩而立、不离不弃的人;是他坠入至暗时刻,从未有过半分退怯,温言软语将他从泥泞里扶起的人……
可这恍惚的暖意只一刹,便被更尖锐的记忆刺穿——他最亲最信的长嫂,含笑望着他,柔声说着“衡儿长大了,能撑起整个王朝了,父皇母后泉下有知,当欣慰”,一边将那剧毒的酒,递到他手中。
他眸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语调决绝:“孤准你放手去查,给你先斩后奏的特权,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38. 第 38 章
陈博亲自下场,行宫内人人自危。
因他并不是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参与调查,那日参与劫持污蔑时毓的宫婢太监均已‘自尽’,只剩一个玲珑。
她咬死口供,坚称亲眼见戴傩面男子潜入时毓院中,为护殿下清誉才出此下策,全无私心。那些太监宫女全都是受她指挥,琳琅自然是全然不知情的。
陈博让人对她用了刑,即便被折磨到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她还是只有这一句口供。
她以为陈博也不过如此,只要留一口气,琳琅总会来救她。
她却忘了,王阳素与琳琅势同水火,前次刚刚因为殿下寝衣事件撕破脸,这次断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王阳手底下有个催眠高手,能令人神智涣散,有问必答,比诏狱酷刑更摧人心防。
玲珑深知一旦说出实情自己必死无疑,心理防线终于崩溃,苦苦哀求陈博。
五年前初见陈博,她便红了脸。那道清隽修长的身影,飘逸出尘,仿若山间隐居的仙人,她看得入了迷,竟丝毫未留意到他身上穿的是内侍官的衣裳。后来渐渐听说他的过往,她心里揪得生疼,为此偷偷大哭了好几场。
她从来欺软怕硬,向来只知匍匐于权力脚下,对天子更是敬若神明。可自从知道陈博的遭遇后,她对天子甚至皇权再无盲目崇拜,她发现原来坐在至高之处的人,也可能是个昏庸的混蛋。
而此后深宫中的每一天,她最隐秘的欢愉,便是与陈博擦肩而过的每一个瞬间。
这些年在殿下身边伺候,她甘为琳琅的爪牙,却从不愿让陈博看见自己作恶时的模样。唯有在他面前,她还想留住一点点娴雅美好。
可偏偏是他,撞见了她最落魄丑陋的样子。偏偏是他,毫不留情地将她逼到绝境。
她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
或许陈博对她深埋的心意多少有些察觉,此情此景,终于让他生出了一丝恻隐。
他轻轻一叹,对瘫在地上如泥般的她说道:“玲珑姑娘,我给你指条明路吧。”
玲珑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他。
那张清润单薄的面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怜悯:“你为谋害毓夫人,竟敢算计到殿下头上,这宫中无人能保你。但若你肯吐露实情,并自请去毓夫人身边为奴为婢,你的命,或可保住。”
玲珑睁大了眼睛。
“你背后那人这一次还不会倒,因为殿下一时还离不了她,但他也不放心让她与毓夫人共存。若你在毓夫人身侧,这难题便解了。你知晓那人全部秘密,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她若不想一无所有,或还念半分旧情,便会投鼠忌器,不敢再动毓夫人。你说对吗?”
玲珑愕然呆住,她想,他不愧是殿下仰赖的‘内廷宰相’啊,果真聪慧至极,竟在这般绝境中,为她想到了一条生路。他看似无情,却处处留情,他对自己,会不会也藏着一点点在意呢?
她不敢想下去,生怕自己贪嗔入魔,强按下心头波澜,回到眼下生死局,“可我这般害过毓夫人,她怎会愿意容我?”
陈博薄薄的眼皮微抬,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倦意,“你与她本无仇怨,不过受人驱使。倘若你与背后之人决裂,生死全系于毓夫人一念之间,从此只能倚仗她、护着她,唯愿她步步高升,她又为何容不下你?须知那毓夫人聪慧通透,自会权衡利弊。”
玲珑很难跟上他的思路,又不想暴露自己的蠢笨,咬着唇不敢追问。可生死当前,不问不行。
默然片刻,她才怯声再问:“便是她答应了,殿下岂会饶了我?”
陈博眼中掠过一丝不耐,捏着眉心道:“拜你们所赐,殿下正不知如何哄她,凡她所求,无有不应的。”
*
夜深,顾昭汇报完抓捕朱雀盟匪首池彻的最后部署,正要退出,却见虞衡起身走下御座。
“殿下还有其他吩咐?”
虞衡解下身上佩剑,阔步往外走,“去拿你的剑,陪孤练一练。”
庭中那株晚樱正开到极盛,满树云霞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淡绯。风过时,花瓣便簌簌如雪落。二人分立树下,未着甲胄,只一袭劲装。虞衡起手便是破风一刺,剑光如冷电划开春夜。
顾昭横剑相迎,刃口相撞,铮然一声惊起枝头栖鸟。
虞衡不语,招招直逼命门,那是沙场淬炼出的杀人之术;顾昭不退不让,剑势大开大阖,每一下都带着千军劈阵般的悍烈。
铿——
双剑死死咬合,刃口压着刃口。
顾昭虎口震得发麻,眉峰却高高扬起,眼底燃起灼亮的光:“唯有与殿下交手,臣才能找到酣畅淋漓的感觉。”
虞衡看到他眼中张扬的少年意气,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既有欣赏,又有告诫:“不可轻敌。那池彻可不是个只会坐镇指挥的柔弱书生。他自小跟从名师,苦学十年才下山,剑法精妙绝伦,恐不在孤之下。”
“不过是殿下的败军之将,被臣赶得到处逃窜的老鼠,何足畏惧?”顾昭一哂,手腕一震,荡开剑势,反身便是一记斜劈,“他不是柔弱书生,臣亦不是只凭武力取胜的莽夫。殿下竟对臣如此没有信心,看来臣要使出全力了。”
“来。”虞衡眼底寒光一闪,沉喝一声。剑招陡然暴烈,如暴雨突至。
金戈交击间,杀气直冲斗牛,仿佛要将这四方庭院化作边关沙场,将满树娇花看作残肢断戟。
顾昭为了让虞衡放心,极力展示实力,虞衡也不似往常保留实力,他招招狠辣决绝,不带任何花哨剑势,只有磅礴杀意,一劈一斩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顾昭终于察觉,他好像在发泄什么情绪。可心腹大患池彻即将入网,听说殿下还新得了一个盘活漕运的良策,这两项事落地,江南必能快速繁盛起来,天下更加安稳。殿下烦的是什么?
难道是那隐疾恢复不利?是那时毓俗媚,还是新收的蔺大家乏味?
“听说池彻麾下有一智囊军师,不仅极善揣摩人心,且生就一副绝美皮囊,素有九尾狐仙之名,待臣斩了池贼,将此妖女献给殿下如何?”
虞衡拔地跳起,狠狠一劈,将他逼得急速后撤,那倒霉的衣襟却未能幸免。
胸前破了一道口子,顾昭以剑拄地,单膝跪下:“臣输了。”
“你分心了。”虞衡摆了摆手,严肃道:“那妖女直接杀了,断不可留。池彻却不可杀。”
顾昭诧异得抬头:“池彻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民望了得,斩草不除根,恐后患无穷。”
虞衡反手将剑插进泥地,扯了扯汗湿的领口:“杀他容易。然后呢?你今日斩一个池彻,明日便会冒出十个‘池彻’,民心如野草,越烧越生。”
“殿下心怀仁慈,他却唯恐天下不乱,煽动流民百姓,让那些无辜百姓做他的马前卒,为他报私仇。”顾昭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直言进谏:“他是南方门阀的精神领袖,只要他不死,哪怕残了,哪怕只剩一口气,门阀余孽都会不死心。”
“但若他死了,便会永垂不朽。只有让他长长久久得活着,慢慢变成他所敌对的一份子,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才能彻底消融。”虞衡道:“孤要让他亲眼看着,门阀政治消失却无能为力,孤甚至还要让他成为门阀消失的助力。”
“定方。”他亲昵地唤着顾昭的表字,语重心长地说道:“匪可快意恩仇,君却要算得失、衡轻重。你要做孤的臂膀,就要藏锋敛锷,顾全大局。他日若这个池彻与你同朝为官,你可要收起锋芒,莫要给他躲懒怠工的机会。”
顾昭怔住,半晌抱拳,收敛恣意锋芒,郑重道:“臣懂了,臣必不负殿下期待!”
“起来吧。”虞衡说着抽出插在地上的长剑,“去擦擦汗。”
顾昭起身跟着朝议事厅走去,忍不住道:“殿下虽有招安之意,但其实也很想杀他吧,方才剑招杀意澎湃,臣差点招架不住。”
虞衡指尖拂过刃口映着的破碎月光,没有否认他的杀意。于公,池彻身为逆党首领,作乱无数,当凌迟处死,于私,他竟敢……倒是难得的胆大心细。
虞衡欲将他放在朝中,榨干他的才华为己所用,听说他曾在祭神大典上惊艳江南,留下‘有天官祭酒’美称为人所传颂,虞衡甚至有意,让他主持时毓的册封典礼。
不知时毓看到他以那样的身份出现在她眼前,会是什么反应。
这番遐想让虞衡心底深埋的疑虑便再度翻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时毓原本那般渴望攀附于他,能被封为夫人,理当欢喜才是。便是那日受了些委屈,想讨回公道,作一作,也在情理之中,但不该以死相逼。她是那么怕死,那么擅长变通的人,现在为不受封竟绝食。
要说她为‘丈夫’守节,却也不像。她曾教那绣娘反抗丈夫,甚至教人家掌掴、阉割丈夫,绝不是中规中矩的人。再说,都已爬过他的床,‘节’早没的差不多了。她对那子虚乌有的丈夫分明也没有多少思念,醉酒消愁,念的都是志不平、才难伸,未见半分夫妻缱绻。
他不能不多想,她态度突变,会不会与那‘阿哲’有关?需知新欢的蛊惑,往往远胜旧情的羁绊。
也许她有了别的心思。
“殿下,门槛。”顾昭提醒。
虞衡这才注意到已走回议事厅。
顾昭道:“殿下似有心事萦绕,若臣能效劳,愿为殿下分忧。”
虞衡迈进厅内,终于将收了一路的剑收回鞘中,随即扔给王禄,接过宫婢递来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心的汗,意味深长地说道:“定方,你可知,信任是背叛的开始。”
“臣愚钝,恳请殿下赐教。”顾昭躬身应道。
“一旦对某人交付信任,便是给了她背叛你的筹码。信任愈深,他日若遭反噬,伤得便愈重。”
天色愈晚,议事厅里灯火辉煌,然而虞衡的眼神却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晦暗冷冽,“孤了解你,你行事缜密,从无疏漏。除非这池彻有通天的本领,否则,绝无可能从你手上逃脱三次。孤虽没有与他正面交锋,却有过一次间接接触……”
“难道他已行刺殿下?”顾昭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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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欲裂,若为真,这是他大大的失职。
“此事不是你的失职,是孤执意深夜孤身出宫,才给了他们近身的机会。不过那次事发突然,他们显然也没有做好准备,故而并未动手。”虞衡摆摆手,显然不愿多谈,只道:“根据孤的判断,他并没有那般上天入地如入无人之境的神通,否则五年前也不会守不住余杭城门。正如你说,他不过是败军之将,不必将他神话。”
说到此处,他抬手搭在顾昭肩头,指节微微用力,沉沉往下一压:“孤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轻视他,而是要让你正视自己。接连失手三次,你该想想自己的破绽。”
“臣失职!”顾昭脸色难看至极,顿时双膝跪地,声线紧绷:“请殿下责罚。”
虞衡居高临下看着他,“定方,你看似无懈可击,实则藏着致命短板。你从未涉足情爱,这便是你的破绽。”
顾昭悚然一惊,“殿下……”
看来殿下知道他近来常去的地方,怕是也知道了情报来源。难道殿下怀疑,叶姑娘给他的那些情报,都是池彻故意泄露的?这三次围捕落空,看似是池彻狼狈逃窜,实则是诱他步步深入的陷阱?
那这最后一次抓捕,到底是谁抓谁?
顾昭后背上骤然沁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可他下意识地抗拒这个想法,喉结滚动,想开口辩驳,去因失手三次,输了底气。又过分崇拜虞衡,不敢轻易质疑,终将话咽回了腹中,只紧紧拧着眉,神色复杂地望着对方。
虞衡却给了他一个包容的浅笑,语气缓和了几分:“无妨,定方。你回去好好思忖,仔细分辨清楚,那位叶姑娘,究竟是你的福星,还是引你坠渊的克星。若那池彻真能将吴郡视作自家后花园,次次在你手中从容脱身,那么,他要捏造一个子虚乌有的人,想必也不难。你先前与孤说的那些部署,若仍坚持,孤也不会干涉。成了最好,若不成,孤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去成长。”
顾昭浑身一震,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肩头扛着的是什么。他带走了大半翊卫,若是此番当真踏入朱雀盟布下的圈套,殿下身边便再无得力护卫。江南各州蛰伏的逆党,必会闻风而动,届时蜂拥而至,将这座孤城团团围困!
到了那时,他便是身首异处,万死也不足以赎其罪!
虞衡仿佛看穿了他翻涌的心思,唇角扬起一抹桀然笑意:“莫以为没了你与你的翊卫,孤就只能坐以待毙。纵是孤一人,带着你看不上的各郡杂兵,也足以将这江南的逆贼杀得片甲不留。”
他这样说非但不能安慰顾昭,反让顾昭更加惭愧。
殿下当年,便是领着门阀府兵一路收复江南的。而自己呢?带着精兵强将,却在吴郡兜转十余日,被那池彻戏耍于股掌之间……
“臣在此立下军令状!”顾昭骤然抬眼,字字如铁,“若不能将池彻生擒归案,臣必提头来见!”
虞衡笑意顿敛,眸中寒光如出鞘之刃,却又在下一刻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潭。
“好。”
他只说一字,抬手虚扶。
“孤等你捷报。”
待顾昭离去,虞衡也出了议事厅,径直朝时毓的住所走去。
而今虽未行册封典仪,但时毓已享受夫人待遇,独居一院,身边配宫婢太监十人伺候。
为安抚她亦为了防她想不开寻死——当然,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极小,她至多也就绝食做做样子,这几日虞衡还在她院子外面派驻了几名翊卫。
刚到院门口,还没进去,从浣衣司调任她身边伺候的贴身女婢碧荷便急匆匆跑出来,无头苍蝇似的往外扎。
“何事慌慌张张?”虞衡对她极其不满,只是适合放在时毓身边的宫婢还得慢慢挑。
碧荷吓得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殿下,夫人她喝多了,非要爬上房顶攀月亮,奴婢们实在拦不住,夫人告诫我等若再靠近一步便从房顶跳下去,求殿下快去看看。”
“荒唐!”虞衡沉声斥道,正要唤翊卫上前,却听斜上方高处飘来一句清亮的吟诵——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那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疏狂。这诗气势磅礴,意境浩荡,听的人心潮澎湃。
虞衡骤然抬眼。只见时毓歪坐在屋顶的脊瓦上,怀里抱着个硕大的酒坛,衣衫被夜风吹猎猎作响,整个人摇摇晃晃,似要羽化飞走一般。
他心中一惊,未及细思,又听她拖着醉醺醺的调子高声唤道:“李白,你在哪儿啊?出来喝酒啊!我请你!”
李白?
这李白又是谁?难道是她那该死的丈夫?
虞衡心头一沉,脸色瞬间黑了大半。
他挥手斥退宫人,“让院子里的人都退出去。”
“喏。”碧荷不放心地望向屋顶,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
“等等!”虞衡忽然顿住脚步,吩咐道:“去找一身粗布麻衣,一把素面折扇,再寻一面兽纹傩面,立刻送到这儿来。”
39. 第 39 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时毓酒后诗兴大发,从唐吟到宋,吟到这首时,坛子里的酒只剩下一小半,胸前衣襟全被打湿,大脑兴奋,小脑麻痹,眼前一片迷离。
下一句‘我欲乘风归去’涌到嘴边,她晃晃悠悠站起来,扬手对着明月高呼:“我欲乘风归去……”
却见一仙人自月中来,飘飘然落到她身边,一手稳稳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肩,一手轻巧地接住她险些脱手的酒坛,霸道又不失温柔地道声:“站稳。”
天旋地转间,时毓以为自己喝得太醉产生了幻觉,于是使劲眨了眨眼。
那兽纹傩面近在眼前,肩头的手掌温热有力。
“阿哲?”时毓惊诧地看了看四周,确信自己还在行宫后再度发问:“是你吗阿哲?”
“是我。”
‘阿哲’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伤寒后遗症,“你喝醉了,这上面陡峭风大,危险得很,我带你下去。”
“别呀!”时毓生怕他一言不合便携着自己飞身而下,慌忙扎稳马步,反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下面全是吃人的鬼魅,到处充斥着污浊之气,令人作呕,还是上面好。”
‘阿哲’的眸色骤沉,“你既然这么厌恶此处,为何不去陈家?我家小姐一直盼着你呢。”
“哎呀!”时毓抬手拍了拍脑门,懊恼道:“瞧我这死脑筋,竟忘了给陈小姐回话了。”
“现在回也不晚。”阿哲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喑哑的声线刻意揉得又轻又缓,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蛊惑:“只要你想离开这里,我立即带你走。”
他揽着她肩膀的手无形间往上移了移,只要她点头,便能立即扣住她的脖子。
时毓却没有回答,而是一脸困惑地看着他:“阿哲,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这可是摄政王的驻跸行宫,安保犹如铁桶,我听说连只鸟都飞不进来。还有啊,你今天是第一次来,还是前面就来过一次?”
‘阿哲’也自动忽略前面的问题,反问:“为何这样问?”
“前日有个宫女瞧见你——我不敢确定是不是你,据她所言,是个戴着兽纹傩面的男子,身形与你一般无二,来行宫寻过我,还在我院里待了许久。她认定我给摄政王戴了绿帽子,便设下毒计想要除掉我。我本来觉得她是在污蔑我,因为你不可能进得来,现在看到你,我又疑惑了。而且,回想起来,那日恰好是我与你家小姐约定回话的日子,你是不是来找过我呢?”
说到此处,时毓严肃起来:“若你那日真的来过,请务必如实告诉我。”
“怎么?那摄政王信了这番污蔑,让你蒙受了不白之冤,你才在这里借酒消愁?”
“这些不重要。”时毓摇头道:“重要的是,如果你真的来过,并且被玲珑看到了,那她对我所做的一切,就不算是毫无人性的迫害,她害我的初衷确实是为了维护她的主人,我应该将此事说明白,说不定可以保下她一命。”
阿哲的眼神复杂难懂,他理解不了时毓,“她害你,你还要救她?”
“这怎么能算救呢?我可不是什么圣母心烂好人,我不杀伯仁,也不想伯仁以我而死,仅此而已。”时毓垂下眼:“因为这一点破事儿,死的人已经很多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阿哲‘’接着便问:“你若去说明,等于亲口在摄政王面前承认,你曾与别的男人在他的行宫里‘私会’,还是两次。这无异于公然羞辱他,挑战他身为男人的尊严和国朝主宰者的权威。你想过他会如何待你吗?”
“如何待我?无非是打骂羞辱嘛。掐脖子,抽耳光,骂我和青楼女子一般轻浮放荡,我都受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时毓挑了挑眉,从他手里夺过酒坛,抱起来狂灌一大口。
烈酒如刀割过喉咙,呛得她眼泛泪光,嘶嘶抽气。
胡乱用袖子抹去唇边酒渍,她一屁股坐在瓦片上,望着不处虞衡寝殿那一点孤灯,冷笑道:“反正他现在舍不得杀我。”
不知是江南的春夜醉人,还是她唇齿间逸散的酒气令人迷醉。
月华如水,星辉如练,漫过行宫飞翘的檐角,漫过她沾了酒渍的衣襟,漫过她明艳动人的容颜,将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虚幻的光晕。
脚下一片浓黑,头顶漫天星辉,辽阔天地间仿佛只剩这片屋脊,只剩他与她,紧密相依。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家寡人。
可他们之间的对话,却轻巧戳破了那层幻象,让他看清粗粝的现实:看似触手可及的人,其实还远在彼岸。
“我倒巴不得,他相信咱俩真有一腿,那样他就不必再施舍一个‘毓夫人’给我了。”
说到这里,时毓突然哈哈大笑,扯着‘阿哲的’衣角问:“你能信吗?他万般瞧我不上,却硬要我做他的侍妾。我听说,江南有很多秀坊的老板,为了不让顶级绣娘外流,或为了不给她们开工钱,就把绣娘纳为小妾,你是本地人,你来说说,有没有这回事儿?你说,这摄政王强纳我,该不会也是同样的心思吧?”
‘“阿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落落的手背在身后狠狠攥了攥,“他堂堂一个摄政王,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原因要你?这天下的女人,他想要什么样的便有什么样的,若不是因为喜爱……”
话音戛然而止,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他手背青筋虬结,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
氛围突然变得有些拧巴。
“咳咳……”
时毓干咳两声,打破这怪异的尴尬,拍着身边的瓦片邀请他来坐,见他不为所动,主动抬了抬身,扯着他的衣摆将他硬拉过来,“别生气嘛,我不是在贬低你们的王。实在是……算了,不说了,喝酒!”
她把酒坛递回‘阿哲’怀里,洒脱一笑:“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诗与美酒,能解千愁。喝!”
‘阿哲’侧过脸,将傩面具下缘轻轻推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唇与下颌。仰头,酒液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精准落入喉中。
他动作很稳,喝得优雅,一滴都没撒出来,也没有被辣的斯哈斯哈的。
时毓醉眼朦胧看得发痴,忍不住感叹:“哇哦,你方才这一下,举重若轻,风流蕴藉,简直就像戏台上精心设计、演了无数遍的动作,我都看呆了。”
“姑娘很擅长夸人。”
‘阿哲’嘴上这般说,语气却很有些呛。
时毓反思自己可能有点轻浮了,忙往旁边挪了点,讪笑道:“不过你今日倒是有些脾气,该不会是窝着火来的吧?难道陈小姐因我没有按时回话,迁怒于你了?”
‘阿哲’垂眼没有看她,只看着脚下那双忘记更换的墨玉包头朝靴,撩起衣摆遮了遮,“未曾。”
“那便好。”时毓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道:“方才我说,想让摄政王误会咱们有什么,那是醉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是不可能连累你的。”
‘阿哲’淡淡嗯了一声,忽然问:“方才在下听到姑娘呼唤李白,李白是谁?”
“鼎鼎大名的诗仙李白,你没听过吗?”
说起李白,时毓两眼放光,“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他能诗好酒,酒后频出佳篇,有着令天下文人嫉妒到发疯的才华。不信你听——”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说到激动处,她又站起来振臂高呼,“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阿哲’眸中发亮,赞道:“好诗!”
这气吞山河、恣意纵横的诗句,越发衬得时毓意气风发、豪情万丈。
她站在屋脊之上,衣袂当风,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令人挪不开眼。
“是啊,太牛逼了。”时毓仰天长叹:“只可惜,我与他同在一个时空,却无缘得见。倘若有一天能见上一面,我一定要——”
阿哲眯了眯眼:“怎样?”
时毓豪迈道:“当他的榜一大姐,让他写一首‘赠时毓!”
‘阿哲’想揉眉心,可惜被面具阻隔,只得暗暗吐槽:没出息。
但见她眼中狂热的崇拜和浓浓的渴望,忍不住道:“你会见到他的。”
时毓此时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只当是一句祝福,笑道:“托你吉言吧。”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喝完了坛子里的酒,月隐星稀,人烂醉。
时毓干脆四肢大敞地躺在瓦片上,强自睁着困顿的双眼,望着天幕上稀疏寥落的星子,声音含糊地低声呢喃:“阿哲,你快走吧,万一被人发现了,可就跑不掉了。你们那个王啊,虽然勤政爱民,但骨子里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偏执狂,一旦被他抓到,神仙也救不了你。”
‘阿哲’俯身看着她,月光淌过她醉意横陈的脸。
那双半阖的双眼迷离涣散,眼尾染着一层被酒意蒸透的、蜜桃熟烂般的艳粉,像被欺负得狠了,被眼泪洇出的可怜红痕。
颊上亦绯云堆叠,一路漫到耳根,呈现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一种毫无戒备、任人采撷的娇软。
唇瓣被酒渍润得晶亮,像雨夜里承不住重露、颤巍巍绽到极处的海棠,丰润欲滴。
呼出的气息滚烫而甜醺,混着残酒的芬芳与一丝撩人的微喘。
夜风拂过,她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随呼吸轻轻起伏。衣襟早已在之前的豪饮与醉卧间松散,露出一截凝脂般的锁骨,月光落在上头,晃出细腻柔光。
他喉结无声地滚动,抬手有些粗暴地扯松了紧扣的衣领,强压下心底翻腾的燥热。一开口,却被喑哑的嗓音暴露了正在承受的折磨。
“那你呢?总不能一直呆在屋顶上吧?既然你如此厌恶这里,跟我走吧。”
好在,这嗓音恰好带着诱人犯罪的魔力。
“嗯……”时毓从鼻间溢出一声呻吟般的呜咽,像在答应,又像只是醉后无意识的嗫嚅。
‘阿哲’眸色冰冷,声音愈发温柔:“你答应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时毓摇了摇头,终于给出了更准确的答复:“不行啊……我跑不掉的。虞衡一声令下漕帮就会乖乖把我捆回来,你、你也会被我连累的……”
“我不带你回漕帮,我带你远走高飞,带你去找李白,可好?只要能带你脱离苦海,我愿粉身碎骨。”
时毓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而后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带着朦胧醉意,定定地望着他。
晦暗的光线下,那兽纹傩面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声音是如此温柔,这承诺是如此诱人。
天高海阔任鸟飞,寻诗问仙到处走,快意恩仇人逍遥。
谁不向往这样的人生啊。
阿哲人品好,武艺高,长得又帅,简直是完美旅居搭子。
而眼下她被琳琅陷害,九死一生,心有余悸,一闭上眼,就会陷入那濒临窒息的无助。原以为能靠一条良策脱离阴谋的旋涡,回到自己能把控的方向上,虞衡的魔爪却穿进她的皮肉,令她挣脱不得。
‘阿哲’的这个提议,简直就像照进深渊里的一道光。
时毓真的心动了。
她甚至开始算计,如何才能说服虞衡放自己走——毫无疑问,漕运保险得落地,先前吹过的牛,帮他摆平北方门阀,大概也得拟个章程出来。
这倒也不难,只需将门阀消亡的历史进程如实告诉他,以他的雄才大略,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径。
他强留自己,无非就是为了这两个目的,只要达到了,何必放一个看着就烦的人在眼前?
正当她要爬起来说说自己的计划,‘阿哲’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时毓,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陈小姐,是为我自己。从第一次见你,我便记住了你,从此辗转反侧,日思夜想。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何这样,像个初尝情滋味的毛头小子一般,我只知道,你的一颦一笑在我脑中挥之不去,越想忘便越清晰。我想日日都见到你,夜夜拥你入眠。我想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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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辱你,我想给你……”
时毓刚刚被“快意恩仇”点燃的心,像是被猝然浇了一瓢冰水。
她皱着眉抽回自己的手。
这个动作打断了‘阿哲’热忱的告白。
他怔了怔,旋即追上去,紧紧拉住她即将脱离的指尖,眼神像受伤的小鹿一般,“你……你不喜欢我?”
时毓于心不忍,却坚持将手指从他滚烫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她勉励坐起身,狠狠搓了把脸,感到自己神智清醒了些,才转向阿哲:“阿哲,你冒险闯入行宫来救我于水火,我真的很感动。可只要有的选,我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
她实在醉的厉害,只是这样坐着都觉得天旋地转,没办法,只能再躺回去,她的脑子也是浆糊的,于是只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这个时代的女人太可悲,没有户籍,没有田产,没有自主权。结婚前是父亲的财产,结婚后是丈夫的财产,饥荒的时候可以拿去换吃的,甚至成为吃的,穷困时可以卖了换钱财,甚至租借出去给别人生孩子。”
一股热流顺着眼角下来,她转向阿哲:“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人品,只是人心易变,我不敢只相信人品。一想到这世上有个人只要声称是我的丈夫,就可以任意处置我,我就觉得毛骨悚然。爱情,对你来说,可能是封建礼教下可遇而不可求的艳遇,对我来说,却是鱼钩上饵食。”
‘阿哲’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痕。“可你留在这里,不也会成为他的女人吗?”
时毓喉头哽咽,望天长叹:“是啊。跟着你走,至少会有一段好日子可以过,留在这里,每一天都提心吊胆,毫无尊严。可是,他虽然不是好人,却是个好君主。
他愿意相信,一个卑微的歌舞伎能想出治国之策。他愿意给她机会,让她站在满朝公卿面前展示。他会告诉所有人,那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不是霸占她的功绩。他会勒令手下的能臣,把她提出的策略变为现实,去造福天下万民。
他让她感到自己存在于世,好像有超越生存的价值。”
眼泪汩汩涌出,视线被冲刷得支离破碎。
她抽噎着,几乎不成句:“你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可以成为……缔造这大虞盛世的一份子?有没有可能……她可以制定律法,允许女子继承财产,禁止宗亲吃绝户……让女子可以自由和离,并带走丈夫一半的家产……让每一个打骂、发卖妻妾的男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阿哲’的手心手背都沾满了她温热的泪水,最后干脆不擦了,转而轻柔地、一遍遍抚过她的发顶。
“如果有那么一天,”他的声音也有些凝涩,“你就可以大胆去爱了,是吗?”
时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眉心痛苦地蹙紧、颤抖,眼泪决堤般汹涌,喉头像被铁钳死死扼住,疼得她蜷缩起来。
“好了,好了……你不必回答。”
‘阿哲’不忍再看,连忙打断她,“我不问了,也不会带你走。我甚至可以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除非你主动找我。好不好?”
时毓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摇头,可是克制许久,那汹涌的情感还是击溃了堤坝,她双手捂住脸,放声痛哭,“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这是在回答前面那个问题。
从他问出那个问题,她就被困在了那个美好的希望里。
那是她的生命安全受到严峻挑战,尊严受到严重践踏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曾被好心的林寡妇收留,可林寡妇一家因为她遭受无尽的骚扰,看似淳朴的街坊邻居完全没把她当个人,而是当做可以换钱的财产,不断劝说林寡妇把她卖掉。
她主动卖身为奴,原是为了宁被一人骚扰,不被被无数人觊觎,没想到光被骚扰还不够,徐太太要杀人!
她豁出一切,攀上了摄政王,以为只要足够安分守己、足够努力、足够有用,就能活得像个人样。没想到一次次希望换来一次次失望。虞衡根本不把她当人,不仅要榨取她的智慧,还要征用她的身体。
这世道,也许谁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尊重和自由。
倘若阿哲此番前来,只是为了陈小姐,或是出于侠义之心救她于水火,她会对这世道多存一分温情的幻想,多一丝出走的勇气。
可他不是。
他是带着私欲而来。
她不怀疑他此刻情感的真挚。可那段元庆倾尽家财救风尘时,何尝不真挚呢?
依靠什么都不能依靠爱情。
在这样的认知下,她必须给自己创造一个目标,一个高悬于苦难之上的、闪闪发光的幻象,才能找到咬牙活下去的理由。
是的,虞衡说的对,她想活得很。哪怕活得这么辛苦,她也不想死。
因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哭完这一场,她就会就在虞衡的鄙夷中,穿上他赏赐的华服,享用他赏赐的美食,使唤他赏赐的奴婢,全盘接受毓夫人这个新身份,朝另一个方向继续努力。
虞衡无法想象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海啸般的痛苦与绝望,但仅仅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便觉得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拧绞,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到每一次呼吸。
他原以为自己给的够多了,怪她不识好歹、不懂感恩、不知满足,现在才知道,他忽略了她从前的经历,没能体会,她骤然失去家人零落为奴后,那惶惶不安的恐惧如附骨之疽,是怎样的折磨。他没给她想要的安全感,反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成为了她最恐惧的存在。
但他现在很清楚,刚才以‘阿哲’口吻说的那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从第一次见她,便辗转反侧,日思夜想。
她的一颦一笑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越想忘便越清晰。
他想日日见到她,夜夜拥她入眠。
想护她周全,免她惊,免她苦,给她无上尊荣,让她能纵情诗酒,施展抱负,甚至仗着他的宠爱,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他想让她,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流一滴眼泪。
40. 第 40 章
“夫人,夫人——”
时毓梦到飞机失事,自己漂流到一片岛上,艰难解决了生存问题后,又被孤独打败,于是敲开椰子壳,给自己做了个‘星期五’,正和‘星期五’对话,忽听一道极轻极渺的呼唤,自身后的海天尽头悠悠传来。
“夫人,该起床了。”
她的同居室友——哦不,是摄政王虞衡拨来伺候她的宫婢,碧荷竟然踩着粼粼波光,朝她款款走来。
看到同类,时毓简直不知有多高兴,扔掉‘星期五’便朝她跑去。
不料脚下陡然一空,下一秒,她便重重跌落在一张铺着苏绣缠枝莲锦被,镶着乌木螺钿栏杆的胡榻上。
碧荷面上噙着浅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色:“夫人可算醒了!方才王禄遣人来传话,说是六部官员递了奏本,盼着夫人前去答疑,吴郡本地的官员也都挤破了头想要求见,殿下宣您去议事厅呢。”
时毓这一觉睡得沉,梦里的颠沛流离又格外漫长,此刻魂魄仿佛还滞留在那座孤岛,一时半会儿竟回不了神。
她迷迷瞪瞪地由着碧荷搀扶着坐起身,抬手正要揉一揉发沉的脑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双手,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碧荷,我……我昨晚掘人坟了??”
她的十指上不仅血迹斑斑,还缠挂着几根头发,甚至黏着些丝绸纤维!
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半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残存的最后一点印象,只停留在自己抱着酒坛子爬上房顶的那一刻。
碧荷在一旁的温水盆里拧着帕子,闻言嗤得一声,看她表情好像要裂开了,赶紧停下手上动作,认真道:“夫人放心,昨夜你哪里都没有去,只在咱们自己院子里上天入地而已。”
“怎么个……上天入地法?”时毓举着手指问她。
碧荷抿唇藏笑,又往帕子里多沁了些温水,才轻轻牵过她的手,细细擦拭起来,一边擦,一边试探问:“夫人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毓茫然得摇了摇头:“‘上天’还有点印象,这‘入地’,是真真儿一点印象都没有。你快说吧,我扛得住。”
碧荷却道:“殿下和吴郡的官员还在议事厅候着呢,依奴婢看,不如等夫人从议事厅回来,咱们再慢慢细说?”
时毓对虞衡满腹怨愤,根本不想配合他,便道:“不急。你先说与我听听,然后再让人烧一桶水,我得洗个澡再去——哎呀,我一身酒气,头发都臭了,怎么能这样见殿下呢,再者,我现在可是他的小老婆了,要是被吴郡官员闻到酸臭味,岂不给殿下丢脸?乖,听我的。”
碧荷只好把反驳的话咽回去,但为了不在自己这儿耽误时间,只能长话短说:“夫人昨晚喝了酒诗兴大发,作了一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非要到月亮上找嫦娥唠唠嗑。奴婢们拦不住,又怕姑娘跌下来伤了自己,只好请来殿下,殿下……”
时毓瞳孔一震,心中顿时涌起极其不好的预感,“他来了?”
“那是自然。夫人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夫人有危险,殿下毫不迟疑地放下手头要务,飞驰而来,殿下那般沉稳之人,奴婢从未见过——”
“停。”时毓急忙攥住她的手腕,神色紧张又严肃,“别扯这些没用的,说重点!他来之后,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什么出格的事?最重要的是,我手上这些血迹、头发,和他有没有关系?”
“姑娘具体说了什么,奴婢实在不知。”碧荷老实答道,“只因殿下一到,便屏退了我们所有人。不过奴婢远远瞧着,夫人和殿下在屋顶上,时而兴致勃勃地吟诗赏月,时而并肩躺着,看着十分温馨甜蜜。后来夫人在屋顶上睡着了,还是殿下亲自将您抱下来的呢。”
时毓对她说的这些深表质疑,她总觉得碧荷对虞衡有很深的滤镜,误以为虞衡是个多情温柔的霸总。
其实以她对虞衡的怨恨,喝醉了没对他破口大骂就已经是祖上冒青烟了,怎么可能醉成那样还与他吟诗作对,虚与委蛇?再者,虞衡喜欢的是她的才能,看不惯她轻浮的样子,怎么可能容忍她醉后丑态?
她怀疑,是虞衡担心她摔死,又不想让翊卫触碰她——他有变态占有欲,所以勉为其难,爬上屋顶将她扯下来,而她气得抓了他,被他一巴掌拍下来,倒栽葱插进地里——这就是碧荷口中的入地!
一定是这样!
但她使劲敲了敲脑袋,偏生什么也想不起来。
“继续说,之后我是怎么入地的?”说完这句,时毓特地提醒:“少美化他,只说事实,不然扣你月钱!”
碧荷像是刚知道时毓还有这幅嘴脸,幽怨地撇了撇嘴。
时毓也发现了,自己嘴上抗拒当这个‘毓夫人’,但心理上可能在虞衡说出‘你想活得很’时就已经认命了,不然怎么会如此自然地端起主子架子,用工资拿捏这个本来当做朋友的人?
她眼角斜飞,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奴婢只知道,昨夜伺候殿下和夫人歇下不久……”
“你是说,他昨晚睡在我这儿了?”时毓并不想打断她,但实在是太震惊了,“我,喝成这样,酒气冲天……”
她使劲拍了拍自己身下的这张,长不足一米八,宽不到一米五,自己稍微往下突娄一下就能碰到围栏的胡榻,“醒醒啊碧荷,宿醉的是我,不是你,你好好看看,这床他睡得下吗?我知道你想撮合我俩,但真没你这么硬拉郎配的。”
碧荷一脸委屈:“可是殿下就是宿在这儿了呀,夫人若信不过奴婢,奴婢去叫青莲,紫藤,霞朱,兰聂来,昨夜是她们和奴婢一起伺候殿下和夫人安歇的。”
时毓与她同住一室多日,情分自比别人亲厚些,哪忍心叫她在那些新来的人面前跌了脸,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这篇儿翻过不提,只道:“没事儿没事儿,你继续说。”
她已推开薄被坐在床边,碧荷将温着的醒酒茶递上,声音闷闷的:“殿下与夫人刚歇下不久,夫人忽然起身,翻箱倒柜找出几本书,抱着就往院子里去了。到了院子里,您就开始刨坑,说要把书埋了。可您力气小,刨了半天也没刨出个像样的坑,气的坐在地上直哭,还抱着殿下的腿求他帮忙刨。殿下拗不过您,只好亲自动手,刨了许久,可您就是不满意,一个劲儿地喊:‘不够深!不够深!’还,还……”
见时毓表情已近乎崩裂,碧荷咽下了后面的话。
假的假的,全是假的!时毓心肝颤,极力安慰自己:不能被碧荷单纯善良的外表欺骗了,她那么崇拜虞衡,肯定对虞衡言听计从,这番话定是虞衡授意,甚至威胁她说的,为的就是臊我,让我心虚、理亏,尽快对他服软低头,可千万不能上当,一定要拿出毫不在乎的姿态来!
于是哼笑:“说,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说把你下半年的月钱全扣光!”
碧荷又无奈又害羞,脸红得要滴血,声如蚊蚋:“夫人还喊着殿下的名字问:你是不是个男人啊,再深点。女人叫你再深点的时候,你若不能满足,会被一辈子看不起的!”
当啷!
时毓手中的碗掉了,一口没喝的醒酒汤洒了一地。
她扑回被褥里,狠狠锤着床,悲愤万分:“好歹毒的男人,好卑鄙的政治动物,为了让我低头,竟连这种自辱的话都能编的出来,真不愧是影后玲珑的上司,戏精中的王者!”
欺负喝酒断片的人没好下场!
碧荷刚捡起碗,准备再去盛,就被时毓一记凌厉的眼刀钉在原地。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夫人,不是您让奴婢说的吗……”
时毓顿时泄了气,捂着脸哀叹:“怪我,都怪我……我这该死的好奇心!我改,我以后一定改!”
碧荷悠悠一叹,往床沿上一坐,苦口婆心地劝道:“其实夫人不问,奴婢觉得也该让你知道。无论殿下多么宠爱夫人,他终究是这天下的主宰,万民的倚仗。夫人昨夜那番言语,实在……大逆不道。纵使殿下念在夫人酒醉不予追究,是他的胸怀。但若夫人当做理所当然,而不感恩戴德,便是恃宠而骄。日子久了,再热的心也要凉的。”
时毓发出更沉重的哀叹,关键是他的心没热过啊。
可她知道,这话说出来碧荷根本不会信,干脆就没说。
碧荷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什么也顾不得了:“夫人当知道,殿下身边,多的是人见不得您好。她们定会常在殿下耳边进谗。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夫人与殿下之间若有了嫌隙,那些‘苍蝇’可就都围上来了。夫人便是不怕她们,难道不嫌烦吗?唯有牢牢抓住殿下的心,借他的宠爱立稳脚跟,震慑住她们,往后才有安生日子过。”
这话时毓听进去了。
她想,既然留在吴郡筹备保险公司的想法破灭,往后不得不在虞衡身边讨生活,就得端正态度,决不能任性妄为。
他不是什么可以平等对话的伴侣。
他是一个枭雄,一个霸主。名义上是她的“丈夫”,实则是这片万里山河唯一的主宰。他的权威不容挑衅,他的耐心稀薄如纸。他习惯占有与掌控,却没有珍惜的义务。
不能把他当成言情小说里的霸总,要当成冷酷的君王。
而他身边,从来不会空旷。想要挤进来的女人如同过江之鲫,前赴后继;而那些已经占据一席之地的,为了固宠、为了排除异己,手段只会更加阴毒酷烈,无所不用其极。
在他身边生存难度很大,得打起精神,正式开启‘宫斗’副本了。
如果用‘宫斗’的思路来看待碧荷方才说的那些话,那真假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虞衡想让她低头。
虽然时毓早就打算走下台阶,但她主动下是一回事,被虞衡这样逼着下又是另一回事。
她在心里将虞衡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着对碧荷没有好脸色。
不过在看到指甲里残存的血迹和纤维,想象着昨夜如何抓挠他,憋闷的心绪竟奇异地纾解了不少。以至于沐浴时,她死活舍不得洗掉这些“战利品”,碧荷好说歹说才劝服。
热水一浸,近三日未进粒米的虚弱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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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反扑。若非四个婢女从头到脚撑着、托着、伺候着。她可能就溺死在浴桶里了。
哎,说起来可悲,一个习惯了泡澡的现代人,穿越后第一次这么奢侈得用热水,竟差点享不了这福。
纵使碧荷着急,却也不能把她抬去议事厅,只得让她先吃饭。
时毓先前并不是故意绝食,而是焦虑加生气,吃不下。身体透支到极点后,求生的本能唤回了理智,她毫无矜持,近乎凶狠地狼吞虎咽。
青莲等人相视而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老母亲看见挑食宝宝好好吃饭’的欣慰模样。
时毓知道,从今往后,她们的荣辱便系于她一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们比谁都盼着她“想通”,别真把那位爷惹毛了。
或许食物真的带来了力气,力气又滋养了希望。她搁下碗筷,对她们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中心思想就是:跟着我绝对亏不了你们。咱们齐心协力,一起把业绩做上来,升职加薪!
“来,跟着我把口号喊起来:要成功,先发疯,下定决心向前冲!冲冲冲!!”
碧荷等人皆是虞衡精挑细选的老实人,却在她的鼓动下各个像打了鸡血一样,一时间口号响彻天际。
搞得院子外面的翊卫紧张不已。
吃完饭,碧荷奉上时毓的‘战袍’.
这一套常服从里到外共七层,几乎每一层材质都不同,缂丝、妆花、刺绣、缀珠等近十种顶尖工艺融于一体。由尚衣司的宫廷绣娘,和从吴郡紧急征调的三十余名顶级绣娘,不眠不休赶制了三天三夜。
时毓看到它们的一刹那,想起了自己陪客户去巴黎参加顶奢大秀的经历,那满目奢华精致所催生的,令人抓心挠肝的物欲曾是激励她努力工作的第一动力。
单从这套行头看,从“婢女”到“夫人”,待遇确实是火箭式跃升。
卖入徐府前,她只有一身穿越带来的羊绒衫、绒裤和运动鞋,摸爬滚打一月后,早已褴褛不堪。
卖入徐府后,有了“制服”,却是徐太太的旧衣,又肥又短。
跟了虞衡之后,琳琅给她找了一身库存最大码的婢女服,却又偏长,免进去一大块,不细看和别人的差不多,细看的话,裤脚袖口都有针脚。
这一套么,时毓不知道和京城贵妇人的穿着相比如何,但在吴郡,应该无人能及了。
而眼前这一套……她不知与京城贵妇的定制华服相比如何,但在吴郡,恐怕已无人能及。
指尖拂过那流水般的云雾绡与暗纹里游走着金线的浮光锦,时毓感到自己的节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萎缩。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忘记扎根吴郡、独立自主的壮志,甘做大佬的金丝雀了……
她为自己这浮萍般的定力感到一丝悲哀。可当华服加身,每一寸肌肤都被极致柔软与妥帖包裹时,那点悲哀瞬间烟消云散:
这是本姑娘应得的!姑娘我献身又献策,得几身衣服算什么?姑娘以后还要当‘吕后’呢!
唯一美中不足,是虞衡并未配给珠宝首饰,发间空空如也。
碧荷忙安慰:“姑娘生得清艳天成,眉眼已是夺目,若再加金玉,反显俗气了。何况初次面见外臣,素净些,反倒更显庄重。”
时毓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心里想的却是:低调个屁。
姑娘我豁出一切攀附摄政王,图的是夹着尾巴低调做人吗?
虞衡,你准备好了吗?我来喽!
她迈着虎虎生威的步伐朝外走,忽然瞥到了桌上码的整整齐齐的四本书。最上面那本,红封上的字隔着好几米都那么抓眼球——我靠房中秘术独得盛宠。
这是她在夜市上花重金买的‘教材’,被虞衡摔得七零八落,她瘸着腿跳了大半夜,一页页捡回来自己装订的。
自想出漕运保险后,她便彻底断绝了‘媚主’的念头,于是将这几本书暂时压箱底,打算找机会专卖掉。
怎会被人翻出来?
“……夫人忽然起身,翻箱倒柜找出几本书……说要把书埋了……抱着殿下的腿求他帮忙刨。殿下刨了许久,可您就是不满意,一个劲儿地喊:‘不够深!不够深!”
时毓猛地想起碧荷先前说过的话,脚下一个趔趄。
碧荷等人忙搀住她,碧荷更是一脸担心:“夫人怎么了?”
时毓心虚地摇摇头,吩咐碧荷将那四本书烧个干净。
之后她强自镇定地来到议事厅,然而,在看到虞衡的一刹那,昨夜那些被酒精封印的、荒诞不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迅速将她淹没。
其中有一段是碧荷没有提及的。
她抱着虞衡的大腿坐在地上撒泼耍赖:“我不管,谁挖都不行,必须你挖,只能你挖!你想让我做你的女人,拿出点诚意不行吗?我追你花了那么大力气,我让你挖个坑你都不挖,你算个男人吗……”
而此刻,现实中的虞衡,正从堆积如山的奏疏后抬起头。
对上他眼神的刹那,时毓想落荒而逃,却发现自己手脚绵软毫无力气。
41. 第 41 章
虞衡饱满的额头上,横着一道新鲜而深刻的抓痕,不偏不倚,正悬在眉心上方,特别显眼。
那简直是赤裸裸的罪证,无声地指控着时毓:你昨夜所做的,远比你想象的、比碧荷描述的,更加恶劣。
时毓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她试着换位思考:倘若她是大权在握的太后,一个新纳的、本就不甚称心的面首,敢在她面前借酒发疯,甚至挠伤她这张代表无上权威的脸——
至少,要砍掉那双手。
再让他滚得越远越好。
如果那个人恰好和虞衡一样令人讨厌的话,凌迟处死也不是没可能。
虞衡仰眸微阖,逆着正午强盛的阳光,朝议事厅中央那道人影看去。
这是她第一次盛装打扮。
她素日里总梳不好头,发髻常是松松散散的,颈边总有几缕散发,发尾还枯燥发黄。今日终于将满头青丝尽数收拢,绾成一个极其工整的交心髻,那些不驯的碎发被全然驯服,深藏于髻中,衬得脖颈修长。
那张惯常不施粉黛的脸,今日薄敷脂粉,眉似春山含烟,唇如沾露海棠,褪去了往日的娇憨与讨好,显出一种近乎凛冽的明艳。
一身云霞锦绣的华服,流光暗转,恰到好处地裹住她纤秾合度的身段,将那张清艳的脸衬得越发靡丽。
通身上下,便凝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风流旖旎。
隔着这么远,他仿佛能嗅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某种香粉,而是混合着花香、果香、夜风的潮湿,眼泪的腥咸,甚至还有甜腻的酒气。一种由无数记忆交织而成的气味。
他想将她唤至身前,问一句醒酒后是否头疼,晨间可曾用膳。
但见她低垂的眉眼与周身那层肉眼可见的、紧绷的防备,便知她并未从惊惧中恢复过来,心中的委屈尚未尽数发泄,倘若强行亲近,只会适得其反。
半晌,他眼帘微垂,将手中朱笔搁置一旁,转而拾起案几上的佛珠,于指间缓缓捻动。珠串相击,发出沉笃而规律的轻响。
“关于漕运保险,这几日各部官员提了一些问题,就在孤案头这些奏疏里,你可醒酒了?能否解答乎?”
时毓心中暗暗纳闷,怎么一上来就说公事,他这是不罚了还是让她干完活再罚?
她很想说,不如先把惩罚说了,这样干活更踏实些。可他既不言明,她便不能主动去触那逆鳞,只得按下忐忑,垂首应道:“妾已醒酒,能对奏疏。”
虞衡听出她话音里强压的紧绷。他知晓她定是忆起了昨夜那些无法无天的行径,此刻正悬着心等待发落。他向后靠入椅背,刻意放缓了姿态,连带着语气也卸去几分惯常的威压,显得异常平和:
“前日孤误信谗言,令你受惊,乃至失智发狂,孤已命人调查清楚,今日必能还你清白,另外,孤还要给你补偿,你可有什么心愿?”
时毓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御座之上,依旧是他。眉眼凛冽,气势深沉,是不可亲近的天威模样。可方才那番话……是她听错了吗?
他是说,昨晚她醉酒发疯,都是因为他让她受了委屈,所以不仅不罚,还要补偿她?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
在历经了那些冷待、折辱,已坚信自己被他彻底厌弃,并决心抽身出局之后,峰回路转竟来得如此突兀。此刻她终于敢于确定,这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确实对她动了心。
悬着的心,倏然落回实处,虽仍悸动,却不再是无边惶惑。
她无暇抱怨他为何表现得那么隐晦,甚至往完全相仿的方向误导她,害她平白吃了那么多苦,因为她全部的心思,已飞快地转向如何承接这份“喜爱”,又如何将其转化为最实在的东西——钱财、权柄,以及更长远、更牢固的安身立命之本。
爱意或许缥缈,但它带来的机会与资源,必须牢牢抓住。
现下,他主动提出给补偿,她该要什么呢?
参与筹备漕运保险公司,借机培植自己的亲信?
江南茶丝丰饶,南北商路一旦借保险之力彻底打通,这“漕运保险”定会如‘英诚’和‘安联’一样,成长为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她若不要点分红,就太亏了。得要。
公司初建,保费有限,为壮大“共济基金”的抗风险能力,引入实力雄厚的股东势在必行。她无钱,但有技术、有知识。或可以此“入股”,在制定章程时,为自己谋得一份基于基金盈利的“技术分红权”。以此为起点,建立自己的财富根基。
漕运贯穿南北,一旦有了亲信,又有钱,便可以建立覆盖南北的情报网。
信息即权力,掌握南北货流、人情、机密的网络,将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届时,更多的金融布局甚至更远的野望,都将成为可能。
她的思维在电光石火间飞转,眼神因过于专注的算计显得有些空洞。
看在虞衡眼中,这副模样却成了百感交集,既不敢相信,又不敢开口。
他一向清楚,她在他面前从来都不敢展露本性,除非醉得彻底失去神志。
于是他主动提到:“孤听闻,前日你曾救助了一位被被丈夫当街殴打的绣娘,很有一番侠义心肠。孤此番南巡,每经一地便会抽出一日坐镇郡守衙门,清理冤狱。明日孤在吴郡衙门坐镇,不若,也为你另设一案,专司为那些被丈夫或主家欺凌的女子,伸冤解难。如何?”
“让妾做公堂,为女子伸冤?”时毓陡然睁大了眼,满是震惊。
女子登堂断案,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举,必然会引来各级官员的群起反对,若为女子伸冤,打骂她们的丈夫,更是挑战这个时代的公序良俗,搞不好会引起民变。
他怎么想的?!
她实在好奇,忍不住问出了口:““殿下何以作此安排?”
自然是因为,她昨夜哭着说的那番话。
这世道女子命苦,所以她不敢爱人。他要改变女子的处境,给她为人妻母的勇气。
她想成为缔造大虞盛世的一份子,只因一个绣娘的遭遇,便能想出漕运保险这般绝妙的计策。所以他便给她这个机会,看看她能创造什么奇迹。
但他不准备这么说。
不能让她知道,他曾扮做别人,试探她的忠贞、套取她的真心话。
他看到她虽然满脸惊诧,眼底深处却有一簇火苗被骤然点燃,笼罩她的戒备与疏离,正在冰消瓦解。
他知道这个提议说到她心坎里去,不由微微一笑,往前一探身,目光如星火灼灼,紧紧锁住她:
“丝绸乃吴郡经济命脉,此地多少门户,实赖绣娘十指供养。商路阻塞后,绣娘生计骤断,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饱受磋磨,境遇凄惨,她们心中充满怨愤,眼里没了盼头。而今,横行水道的水匪即将被扫清,你这‘漕运保险’之策,又为千疮百孔的商路注入良药,江南经济复苏,万事俱备,独缺万千绣娘重归织机。孤欲让你,为她们鸣冤复仇,重振心气,使她们重新拿起针线,织就江南来日的锦绣繁华。”
这虽然不是时毓当下心中想要的补偿,却深深触动了她。
这些女子既要养家,又要生儿育女,她们明明承担了这么多,却没有任何合法权益,被宗亲卖如青楼无处伸冤,被丈夫殴打也只能默默忍受。
这一切苦难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不给她们独立生存的空间。丈夫,是她们保护自己不受他人侵害的屏障。
如果她们能够拥有自己的财产,并受法律保障,就不必依附于丈夫,也不会被吃绝户。
时毓想去坐公堂,为可怜的女子主持公道,把更多的’沈素‘从深渊边缘拉出来,也让更多的强盗、施暴者,为强占和伤害付出代价!
更重要的是,她想通过此事树立口碑,在民间拥有自己的姓名,积攒声望。
如果‘护女法师时毓’的名号,能够和‘及时雨宋江’一样响亮,再加上创设‘漕运保险’的功绩,她会拥有更多拥趸。
在这个时代,民心的分量,比黄金和官印更重。那可是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水。
虞衡南巡这一路清理冤狱、减免税负、开恩科选人才,都是为了收拢民心。
他给她这个机会,意味着,他从未打算只将她当作后院的点缀或掌中的玩物。
时毓心中的震撼无与伦比。
她相信虞衡比她更清楚此举的意义,她只是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是因为爱,还是为了‘物尽其用’。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机会摆在面前,要抓住!
“妾愿意坐公堂,申冤屈、明公道,让饱受压抑的江南女子重燃希望,鼓舞她们为江南经济复苏添砖加瓦,绝不辜负殿下所托不负殿下所托!”
时毓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心中对虞衡的怨愤似乎烟消云散了,甚至涌起了强烈的感激之情,恨不得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连不能轻易被领导pua的职场老油条都这样,那些自幼被这个时代的忠义观念深深浸染的“土著”呢?岂不是各个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如果他一直这样知人善用,敢破枷锁,放手任人施展,那么,十五岁被发配康州等死的他,能一步步走回权力之巅,以一人之身对抗整个门阀世族,便丝毫不令人意外了。
她相信,他终将扫清所有门阀,收拢皇权,开创一个千古未有的盛世。
这一刻,虞衡也感受到了,除情爱以外的快乐,那种收服人才的成就感。
他令王禄将时毓引至御座左下首的案几旁落座,又命宫婢将自己看过的,需要她解答的奏疏送到她案头。
时毓带着一腔热忱,掏出了她的鸡毛笔正准备开干,却见王禄在旁跪坐下来,谄媚地笑道:“不劳夫人动笔,夫人只管将奏对内容告知奴才,奴才代为执笔。”
时毓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男人。
那人倒也不含糊,直接道:“这些奏疏皆需归档存录,你那把字若留于其上,只怕贻笑后世。待眼前诸事忙罢,孤亲自督你练字。何时练得像样了,何时再落笔不迟。”
时毓耳根一热,心虚地应了一声,随即又狗腿地补上一句:“妾定会刻苦练习。”
虞衡抬眼看过去,她脸上已然漾开笑意。这笑容他依稀见过,正是那夜她与阿哲漫步夜市时,眉眼舒展的模样。这代表她放下了之前的芥蒂,卸下了一些心防。
他就那般看着她,双眸如渊似海,似能洞穿人心,却又敛尽波澜,又仿佛千年古镜,照得见红尘纷扰,也照得见真心几分。
她没有回避他的眼神,眼底清澈如洗,一片坦荡。
*
送到她面前的奏疏是虞衡批过的,有些看上去就很愚蠢的问题已经被他用红笔划掉了,有些非技术上的问题,他已做了批示,有些专业上的问题,他甚至也按自己的理解和设想,做了解答。
比如户部官员关心的财权问题,共济基金由中枢管还是地方管?若遇特大灾年,赔付远超准备金,是否需国库兜底?此基金收支如何审计?谁有监督权?
他批的是:“此非国帑常例,乃漕运专项。既为专项,当设专库,行专款,立专用之章程。孤欲设济漕公所,由摄政王府直掌,各地分设漕运共济所派驻。人、章、制皆出王府,独立运作,与户部及地方度支彻底剥离。此保险暂保人祸,天灾险须待共济基金足够丰盈后再设,需另行缴费。初始本金由王府内库划拨,专作漕运风险备金。后续保费收入,七成汇入济漕公所,立‘漕运平准专项’封存,三成留地方共济所,限用于日常薪俸、勘验支出及定额内速赔。如此可防挪借贪冒之弊。”
时毓了然,户部和地方官都盯上了‘共济基金’这块大肥肉,虞衡此举,既是为防他们层层盘剥、侵吞挪用,更是要将这一财权牢牢握于掌中。
他竟能构想出“济漕公所”这般近乎独立营运的机制,俨然已有后世专业保险公司的雏形。此人心思之深、手腕之明,实在令人凛然生叹。
有了这个设想,御史台关注的人事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济漕公所由摄政王亲信幕僚曲岳总领,其余官员亦由王府简拔充任;至于各地方支属的办事吏员,可由地方推举荐任。
大理寺关注的法律问题:赔付纠纷适用《大虞律》还是另立新法?若有奸商诈保,或官吏贪墨,刑期与量刑如何界定?若赔付不公,引发民变或漕工骚乱,谁负责?
他批复的是:“此商事纠纷,由曲岳会同漕运司官员拟定《漕运保险专章》。专章未明之处,再循《大虞律》商事、诈伪诸条。诈保、贪墨,皆为盗取‘漕运平准专项’之重罪。其刑皆加等从严,以儆效尤。“赔付不公者,首究公所经办吏员,渎职之罪;再究其直属上司,失察之罪;三究地方监理官员,放任之罪。三级连坐,各依情节轻重,罢官、流放、抄家不等。”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这些奏疏页页洁净齐整,臣工的字迹清秀工稳,几如刊印。而虞衡的批字笔锋遒劲如松枝破雪,走势飞扬似鹰击长空,字字皆带一股沉静而凌厉的势。这些奏疏确是可悬于高阁、供人仰瞻的。
时毓“鸡毛字”若真落笔于此间,确实很突兀。
不过她很期待自己以后能执朱笔落字于此,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练习。
她对虞衡的洞察力、对人心的把握、对国政运转举重若轻的掌控,皆感到深深折服。忍不住抬头偷瞥他,暗自琢磨,老天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啊?
半晌,虞衡似有所感,抬眼淡淡瞥来。
对上那道清锐专注的目光,时毓忽然恍然——
是了,这人唯独不通情字。
他能把动情,表现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
不过都是霸主了,谁还在乎小情小爱啊。
若我手握权柄,身边有数不清的小鲜肉,她想,我不可能在乎他们的想法,只会把他们当成闲暇时的消遣,倘若真遇上稍合眼缘却不够顺意的,或许会花些心思将他调教成我喜欢的模样,但绝不可能为了他,改变我的口味。
哇,这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觉得好过瘾啊。
她看着御座上那道沉静如渊的身影,默念:要向他好好努力学习!
虞衡并不知时毓心中所想,只见她朝自己望了几眼后,忽然神情振奋、眸光灼亮,猜她大约是决心好好施展,以求赢得自己的认可。思及此,他唇角不由微扬。
要说她难哄,确然,华服美饰、仆从如云,乃至常人趋之若鹜的名分地位,于她皆似浮云。
要说她好哄,也不假,让她有事可做,甚至做些别的女子不愿意做的抛头露面之事,她就感恩戴德。
她与旁人不同。
而他,也愿以不同的方式待她。
留给时毓的,基本都是技术性问题。
比如,风险与定价问题。
其中涉及损失概率测算、风险分级评估、偿付能力预估等精算之学,颇为繁复。恰巧时毓早年便是从精算转作销售,对此类数理推演并不陌生;又因做过销售,善于将艰深之理讲得通俗透彻,就连一旁侍奉的王禄也能听个大概。
不过王禄并未直接将她的口述落笔于奏疏,而是等虞衡裁定后方谨慎誊录,并于文末附注一行小字:“毓夫人口述,奴代笔。”
待奏疏一一对罢,窗外天色已擦黑。而吴郡本地官员仍在偏厅候着,等待觐见。
他们的目的,虞衡早已洞彻,不过是为了争取共济基金的管辖权,他既已决意直握于王府,便不打算再见。
时毓听后倒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既不打击官员们的积极性,防止他们以逸待劳,又可减轻王府的财政压力。
“殿下,妾以为,可将济曹公所由王府独立出资管辖,改为股份合伙制,由王府、朝廷、本地官员和富绅共同出资,王府出大头,辖管理职能,其他股东出小头,不能参与管理,只能享受分红。考虑到前期保费少,很难产生分红,可以设定五年或者十年期,约定固定期限后才开始领分红。分红的来源嘛,就是每年从共济基金里提取的盈余,以及运营这些盈余资金生的利。
此法有三个妙处,其一,充分调动各级官员的积极性;其二,聚八方之财,扩大初始资金池,提高风险赔付能力;其三,将商贾利益与漕运安稳绑在一处,他们自会竭力维护。”
“股份合伙制……”虞衡重复这五个字,忽然拍案叫绝,“好一个‘聚八方之财,绑四方之利’!”
随即下令传随行官员和本地官员入殿商讨。
而在他们入殿之前,时毓已按虞衡的吩咐,转至屏风后,吃点心喝茶。
这一次的点心和茶,与上回虞衡审徐员外时吃的不一样了,茶是她喜欢的水泡茶,盏底沉着舒展的完整茶叶,点心也是她喜欢的枣泥山楂馅。
时毓发现这次奉茶的正是上回将她背到屏风后的宫婢,不免想起当时的情境。
彼时她惊魂未定,还是琳琅在一旁柔声安抚。
琳琅总在殿下身侧,从不远离,可这回……时毓忽然想起,殿内殿外都没见到她的身影。
她抓住那宫婢,低声问:“段掌事何在?”
宫婢脸色倏然一白,慌忙摇头,唇抿得死紧,什么也不说。
时毓没有勉强她。
官员们对这个提议皆无异议,唯独在参股份额与权责划分上争执不休。话里话外,皆想占得多、分得厚,却谁也不愿多担一分责、多出一份力。
时毓这才知道,原来这些执掌天下民生的官员,争起利、推起责来,与自己从前那些争功委过的同事,并无什么不同。
而看他们争成这个样子,她也开始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后怕。若果真提出技术入股,非但讨不着半点好处,还会触怒虞衡。
幸亏虞衡在她开口之前便替她做了决断。
屏风之外,唇枪舌剑越演越烈。
屏风之内,她窝在椅子里,靠着软软的靠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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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层朦胧的云母与雕花,悠闲旁观。
虞衡依然在她转脸就能看到的角度,他显然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甚至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只是捻着佛珠,似在权衡思考。
许久之后,他终于得出结论,将手中的佛珠轻轻往面前的案几上一搁。
“嗒。”
一声清响,如刃划帛,轻易刺破了满殿喧嚣。
殿内骤然死寂。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仿佛同时被扼住了喉咙,齐齐收声,转向御座躬身垂首。
虞衡缓缓抬眼,语气不轻不重:“争完了?”
无人敢应。
“看来是争完了。”他自问自答,身形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上,食指抵着额侧,“孤只让尔等议这‘股份合伙’之制是否可行,何时准你们自行商定份额权责了?”
他一向独断,随行近臣皆深知其性,因而默然侍立,只待他最终定音。唯独吴郡几名官员仍怀着一丝可商议的侥幸,目光殷殷地望向上方。
“股份按孤所定章程划分:摄政王府占六成,户部占两成,吴郡漕运司占一成,剩下一成分予本地富绅商贾。各方须按期依比例缴足本金,充作赔付之备。逾期未纳者迟了,剥夺其参股之权,永不续议”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刀锋,寒亮亮得掠过众人,“有异议者,现在可以出列。”
他的威压太过慑人,殿内落针可闻。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官员们,都盯着自己的笏板或脚尖,不敢言语。
但吴郡几个官员终究还是被利益所驱动,相互递眼神,鼓动了一个人当出头鸟。
“殿下。”漕运司主事李霖便是那个官职最小的倒霉蛋,他硬着头皮道:“方才殿下所言,济曹公所由王府治下,曲大人负责,然漕务涉及本地商户、船帮、码头力夫,非深谙吴郡人情世故、方言俚语者不能办,臣以为,最好从本地佐吏中择优充任。”
曲岳轻飘飘道:“济曹公所乃是管理部门,管辖人事、账务这些大面上的,实际操作,当然由你们本地衙门负责。”
李霖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曲大人所言极是,但这共济基金从商户中收取,零零散散,要多久解送王付一次?解送次数多了,徒增损耗与风险。不如平时留存吴郡藩库,半年或一年结算上缴一次,地方亦可灵活垫支小额赔付,以解燃眉之急。如何?”
“李主事所虑甚是,细节确需周全。”曲岳淡淡迎合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然此等执行细务,非今日廷议之要。待济漕公所正式设立,章程落定,自有公所专官与地方衙门逐一厘清对接流程。届时如何征缴、如何勘验、何人经办、权责何属,皆会明文下发。李大人届时,照章办事即可。”
李霖本就不想出头。一开始摄政王就说的得很明白,收缴保费七成交公所,公所由王府直辖,非要从这七成里抠出点来,就是从摄政王兜里掏钱,不是找死么?
因此一听到照章办事四字,他立刻顺坡而下,躬身应道:“是……下官明白了。”
一场争论,就此尘埃落定。
整个过程,时毓在屏风后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唯有叹服。
效率真高啊!她们公司研发个新产品得上八百遍会!层层报批、反复拉扯,搞得所有部门筋疲力尽。
这大概就是一言堂的好处?
虞衡的威慑力足以压得住所有人,因此一言可定乾坤。而他麾下这些人,更无一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懂得借他的势、循他的意,不过三言两语,便能将异见悄无声息地按下。
时毓不禁想,这样一个乾纲独断的摄政王的摄政王,若果真讨厌她,怎么可能不驱逐她?她从前怎么就没看出他的偏爱,平白花了那么多力气,受了那么多磨难呢?
是因为轻信了琳琅的告诫?还是受了宫婢们的挑拨?
或许都不是。
只是她一直以现代人对“爱”的理解,去丈量虞衡待她的方式。
在现代的观念里,爱是专一、是呵护、是欣赏、是尊重……但在一个一夫多妻的时代,男人的爱是可以分为很多份的,每份可能不多,也不由欣赏出发,可能源于更原始的占有欲,而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男人,可能根本不愿花心思呵护谁,只需强悍地握在掌中。
他们未曾经历所谓“绅士文明”的熏染,更像丛林里凭本能行事的雄性。
从今往后,她须牢牢记住这一点。
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调整评判的标准,抓住他这原始而短暂的偏爱,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不多时,群臣退尽,屏风也被撤去。
时毓起身,正想朝虞衡走去说几句心得、顺势奉承两句,内侍监陈博却在这时迈入议事厅。
虞衡只是稍稍调整了坐姿,并无起身之意,显然早知他会在此时到来。
“殿下命臣查办四月初九毓夫人遭宫人挟持构陷一事,现已查明。”
虞衡转向时毓,招了招手。
时毓忙趋步上前,隔着御案轻声问:“殿下?”
虞衡在身前的案面上叩了两下:“到这儿来。”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竟然令时毓紧张起来。
她犹豫了两秒,大步走过去。
虞衡却并未做什么,转向陈博,吩咐道:“说罢。”
时毓不解,为什么把她叫到这里听,是怕自己听到那被粉饰过的真相,冲出去打琳琅吗?
“副掌事玲珑已供认,那日并无人见到戴兽纹傩面的男子进入毓夫人院中,毓夫人也未曾爬墙出逃。她受掌事段琳琅指使,命两宫婢、两太监将毓夫人抬上墙头抛下,伪造丑事败露、仓皇坠逃的假象。段掌事随后亲自向殿下禀报毓夫人‘跌下墙头’,再由宫婢春燕掐准时机,在殿下步入院门时揭破毓夫人‘假死’,以混淆殿下视听。此事全由段掌事策划,玲珑仅为执行。”
随着陈博平直的叙述,那一日的恐惧、委屈与绝望如潮水般翻涌而至。时毓心底深处,对虞衡的怨念也被唤醒了。
当她在极致的恐慌中将他视作唯一浮木时,他却只冷声质问:“你可曾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琳琅能设下此局,正是吃准了虞衡的性情。她必有把握,能让他当场要了自己的命。
时毓浑身发抖,她只是得到他一点点青睐,并没有被坚定选择。他并非可倚靠的岸,只是一阵随时可能转向的风。她暗暗咬牙,告诫自己必须永远记住这一点:永远,只能靠自己。
虞衡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垂下头,一滴眼泪掉落,这一滴泪,是可怜曾经的自己。
她迅速撇过脸,不想被他看到这狼狈的样子。
虞衡忽然揽住她的腰,往身前一带。
她被这股蛮力带进他怀里,毫无抵抗之力,坐到他腿上。
他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掰过她的脸,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孤从未想过杀你。即便当日种种‘事实’摆在孤的面前,孤也没想过杀你。倘若你还是怕,孤可以承诺,给你三次免死机会,即便你犯下谋逆、弑君、通奸这般大罪,孤也会保你性命,听你辩白。”
时毓瞳孔一震,冷硬的表情寸寸龟裂。说不感动是假的,尽管她有些心虚,冥冥之中感到自己好像会把这三条大罪都犯个遍似的。
但在这个充满杀伐之气的男人怀里,她感受到的,是柔韧的温暖。
她本以为他为了保下琳琅这个劳苦功高的‘秘书’会粉饰真相,把罪责都推到玲珑头上,没想到他竟当着她的面,把真相赤裸裸戳破了。
怪不得今日没有见到琳琅,看样子,虞衡要彻底舍弃她了。
时毓不认为虞衡会是色令智昏之人。他做得如此决绝,并非单纯为她讨公道,而是因为琳琅连他也敢算计,已然触犯了他的底线。
因此她不敢感动,只觉心惊。君王之心果真如铁,连相伴于微时、地位超然的琳琅,都可顷刻覆灭,旁人又当如何?
又一滴泪滑下。这次是怕的。
虞衡抬手用拇指抹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孤承诺会还你清白,就一定做到。从此以后,你能否做到,只对孤说实话?”
时毓忙道:“妾不敢对殿下说谎。”
虞衡眯了眯眼,箍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卡着她的腰。她浑身一颤,那只抚在她颊边的拇指已滑至唇角,带着惩戒般的力道重重碾过,“重新答。”。
时毓只好低声应道:“妾此后,只对殿下说实话。若有违背,便叫妾立时倒地而亡,投生成……卖保险的平民百姓,永生永世,再无缘得见殿下。”
虞衡脸色一沉,手掌移到她脖颈,掌控着她的头颈,“你的生死由孤掌控,不由你擅自决定。便是死了,孤也要将你的骨灰置于案头,让你日日看着孤。”
时毓心里悚然一惊,忙狗腿道:“妾的一切,都在殿下掌控中。”
既受了这样的邀请,虞衡岂有拒绝的道理,当即将她往自己跟前一凑,含住那双殷红饱满的唇。
42. 第 42 章
一场大火裹挟着风势席卷了叶家老宅。
春日天干物燥,废墟间的枯草疯狂燃烧,火舌很快就舔上了那栋唯一完好的阁楼。
阁楼外面的鱼池已滚沸如汤,锦鲤翻着白肚浮在水面;园中花树被火光吞噬,盛放的繁花转眼焚作灰烬。
阁楼年久,在烈焰的啃噬下发出吱呀呻吟。
一楼率先失守,火势完全封住了门窗;紧接着楼梯也被吞噬。
若此时二楼闺阁中的那位小姐推门而出,或许只会灼伤脚踝,可楼上始终门窗紧闭,毫无动静。
整条楼梯在火中轰然坍塌,火势骤然高涨。西南风卷着火舌从门缝钻入,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化作压抑绝望的呜咽。
顾昭踹开房门冲进去时,屋内却空无一人。
他面色骤变,厉声喝道:“叶白!”
墙角那口旧柜子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他掠至柜前,猛地拉开柜门——
那个纤细的身影正蜷在柜子最深处,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
他蹲下来,轻拍她的肩膀,颤声唤道:“叶白,是我,我来救你了。”
叶白缓缓抬起头,在看他到他的刹那,泪水夺眶而出,猛地扑到他怀里。
顾昭轻抚她的后背,随即小心她从柜子里抱出来,“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白揪着他带血的衣襟,拼命摇头。
她以为他今夜不会出现,因为是他最后一次抓捕朱雀盟匪首池彻的日子。
“多亏你给的信息准确,我们今晚的行动很顺利,要是晚来一步,我真不敢想象……”
叶白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眉心轻挑,似乎在问,你们成功了吗?
顾昭颔首道:“此番他似乎也欲与我彻底了断,因此未在城中周旋,佯作被我逼至绝境,一路退往栖霞岭深处。他算定我三追未果,又逢殿下开恩科在即,必会急躁冒进,而那山上,恐怕早已伏满豺狼,布好杀局。”
叶白紧张地看着他。
顾昭眼中迸射出狠厉的杀伐之气,嘴唇却勾起一个笑:“我自然不会上当,而是设法将他逼下山来,最终活捉了他。”
他没有说如何将池彻逼下山来,叶白却很好奇,抓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到:“如何?”
热浪滚滚,几乎燎人眉睫。顾昭眉峰紧蹙:“此地不宜多说。火已封门,再不走便真的来不及了。”
自从上次叶白跌倒,他意外闯进这间房,叶白慢慢接受他进入自己封闭的世界,他便开始尝试劝说叶白回到外界,过正常生活,可叶白对此充满抗拒。
现在依然如此。
她不愿意出去,宁愿和自己的世界一起崩塌,所以虽然早早发现外面着火了,却没有选择逃走,而是躲进柜子里。
顾昭岂能看她葬身火海?
他脱下外袍,将她从头到脚裹住,“这样就没人看得到你了。我会将你送到另一处相似的阁楼,照这里的样子为你布置一方天地,哪怕你从此不再踏出一步,也再不劝你,好不好?”
叶白泪如雨下,拼命向柜子深处瑟缩。
顾昭眼底忧急更深,语气却陡然一转:“好,你若不肯出来,我便连柜子一同扛走!”
叶白瞳孔一震,泪水涌得更凶。
若不是他脱去外袍,她几乎要以为他此战轻松,可他雪白的里衣早已被血浸透,肩头与腰侧各有一处狰狞的血窟窿。他分明是刚结束一场恶战,带着满身伤痛赶来的。这沉重的黄花梨木柜,他如何扛得动?
“你快走!”她在他掌心用力写道,拼命将他往外推。
顾昭纹丝不动,索性在她脚边盘膝坐下:“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留下来陪你。你此生孤苦,我总不能让你在下面也做孤魂野鬼。”
说到这里,他那双被疲惫浸透的眼睛忽而亮起微光,竟轻轻笑了笑:“为了让我在底下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临死之前,能否让我成为你的丈夫?”
叶白浑身僵住,怔怔望向他,眼泪滚滚。
顾昭抬手为她拭泪,声音轻如耳语:“你不拒绝,我便当你答应了。”
说罢,他将二人衣角系在一处,又抽出匕首,割下她一缕青丝,再割下自己一束头发,仔细结在一处,妥帖收入怀中,低声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火几乎蔓延至脚边,热浪舔舐着他的发梢,传来焦枯的气息。
他恍若未觉,只执起叶白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笑意温存:“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了。虽未能同生,却能同死,未尝不是幸事。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将你我分开。”
叶白浑身剧颤,发疯般摇头,用力推他。
顾昭却稳如磐石,只霸道地叮嘱她:“到了那边,一定要看到我,才能跟黑白无常走,若他们敢对你不客气,我便打得他们跪地喊爹!”
他自自以为讲了个笑话,叶白却哇得一声哭出来,冲进他怀里,嘶哑着喊出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我们走,我跟你走!”
顾昭神色骤变,当即将她打横抱起,纵身从火势稍缓的窗口跃了出去。
被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叶白并未看见——
西南方向的栖霞岭,此刻也已陷入一片火海。
整座山岭,正熊熊燃烧。
*
这是一个汹涌如潮的吻。
坦白说,虞衡吻得并不娴熟,却极尽蛮横。吮得太重,舔得太急,扣在她颈后的那只手更似铁钳,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按进他唇齿深处。
时毓全然被动,难以招架。舌根渐渐发麻,腮帮酸涩如含了青杏,呼吸被寸寸夺走,溺毙般的窒息感漫上胸腔。她慌乱地抱住他脖颈,本能地想挣出水面喘一口气。
这个动作却被误以为是热情似火的逢迎,换来更猛烈的侵袭。
湿热的柔软几乎抵进喉间,而那只冰凉的手却已无声探入层层裙裾。像蛇悄然缠上腿侧,粗粝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颤,一声求饶从鼻腔里逸出:“殿下别……”
虞衡顿了顿,放弃了唇舌的纠缠。
可时毓刚喘了一口气,耳垂却被一排利齿轻轻衔住。
他用舌尖勾着,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
他不曾赐下珠宝首饰,就是因为每次在这案几前画她,都会幻想此情此景,怕把耳坠吃到嘴里影响口感,亦不想被满头珠翠扎到扫了兴致。
灼热的气息裹着她耳廓,时毓大口呼吸着充斥檀香与墨味的空气,脑中一片混沌。
身体里窜动着本能的抗拒:她骨子里仍信,此事该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逃离。
可理智却冷冷提醒:她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生死皆在他掌中。逃,毫无益处;顺,方能攫取更多。
本能与理智在她躯壳里厮杀角力,令她浑身僵直。
虞衡没有继续。眼中的情潮渐渐褪去,只余一片凛冽的审视。
时毓被那目光刺得心头发紧,慌忙垂眼躲避。慌乱间,她胡乱抓了个话头,试图解释自己方才的僵硬:“殿下……准备如何处置段掌事?”
“你想让孤如何处置?”虞衡反问,手也从她裙摆下撤了出来,顺势拍了拍她的腰侧。
时毓明白,这是让她起身的意思。她也看得清楚,他身下那处方才还明显的隆起,此刻已迅速平息下去。正常来说没这么快,想来他是很恼火的。
她心中惴惴,只想尽力挽回些许,便轻声道:“段掌事虽犯了糊涂,可初衷应是为殿下着想。妾出身微贱,却屡次不知进退地攀附殿下,甚至触怒天颜,段掌事自然看不下去。她敬慕殿下,定觉得唯有世间最好的女子才堪匹配——妾其实也这般认为,而且妾自觉才华尚可、性情亲和、心地不坏,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最好’的女子,所以才敢肖想殿下。”
虞衡蹙眉将她打断:“你到底是在为她说情还是自夸?”
时毓跪在他脚边,轻轻摇晃他的膝盖,仰头一脸天真赤诚:“都不是,妾只是在对殿下说实话。”
虞衡没脾气了,抬手捏了捏眉心,摆摆手:“继续。”
时毓于是得寸进尺地,将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温声道:“而且段掌事从十岁就伺候殿下,陪殿下度过了峥嵘岁月,可谓劳苦功高。虽然她不喜欢妾,但妾很感激她,恨不能替代她,早早遇到殿下,陪着殿下。”
虞衡垂眸看着她,她的碎发又被他揉搓出来了,不安分得翘着,她的口脂已被他吃光了,微微肿胀的唇颜色浅浅的,衬得肤色苍白,透出一种脆弱的病气,而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又变得狡黠,闪闪烁烁。
明知她擅长哄人,心口不一,他却还是被这番话打动了。
也许是因为初到康州的那一年,他刚刚痛失父皇母后,被依赖的长兄扔到群敌环伺的边城,故旧尽散,亲朋远离,日子过得孤独而无望吧。
倘若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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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毓已在身边……
他抬起她的下巴,声音沉了几分:“若那时你便遇到孤,还会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攀附于孤么?”
他的目光如深潭,映出她微微怔住的面容。
“那时的孤,并非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不过是个被天子忌惮、扔到鸟不拉屎的边城,等着被胡虏杀死,或因失守城池被处决的——”
“可怜虫。”
时毓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就像那些大款问自己的美艳妻子:如果我没钱,你还会嫁给我吗?
可是大款会自卑,往往是因为学历低、年龄大、长得丑,虞衡有什么可自卑的?
他就算落魄成了乞丐,光凭这脸蛋身材,也有无数千金贵女虔诚得把他请回家供着吧?
当然,时毓是不会像现在这般用力得讨好他的。毕竟以她的条件不能贪图美色,只能图活命。她得选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人。
但是她肯定不能说实话啦。发过誓也不能。发誓那玩意如果有用的话,男人早绝种了。
她暗忖,虞衡这样问,大抵是因对那段艰难岁月耿耿于怀。其实不难理解:他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从宫阙之巅到边城戈壁,从无忧无虑的庙堂少侠,到独力扛起一国门户的藩王……这般际遇,或许与她从现代跌入此间的感受相仿,皆是从云端坠入泥淖。那时最迫切的,该是活下去,带领自己的臣民活下去。
于是她轻声答道:“若那时有缘得见殿下,妾不会攀附殿下。”
她抬眸,目光清亮如浸过寒泉:“因为妾不愿成为殿下的软肋。妾希望能为殿下积粮、练兵,必要之时亦可上阵杀敌。愿倾尽所能,守殿下安危。哪怕默默无闻,永不被殿下看见;哪怕死在敌手。只要知晓,我这一生所护的,是一个终将扫平门阀、安定天下、开创盛世的英雄,便已足够。”
这不是虞衡预想中的答案。
他却格外满意。
平心而论,那时的他无心风月。若她仍以如今这般路数接近,绝对入不了他的眼。
虞衡将她拉起,重新揽入怀中,手臂环着她问:“你想为琳琅求情?”
时毓轻轻点头。
尽管心底深处,她再不愿见到那条毒蛇。连虞衡都敢算计的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做不出来?琳琅已无药可救。这番违心之言,不过是为了投他所好。
虞衡却不疑有假,因她昨夜醉时还想救玲珑呢。
“你初膺夫人之封,正需收拢人心,既开口,孤必要给你个体面。琳琅本该赐死,今削去所有职衔,贬为下等宫婢,终身不得提等。”
时毓噙着笑颔首,心里却想,就这??连个耳光都没有吗?
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虞衡吩咐陈博:“下旨,段琳琅赐嫁王禄,明日完婚。”
赐嫁王禄?!
她可是心比天高,除了你谁都瞧不上,对你占有欲极强,把她嫁给一个太监,既是天大的羞辱,更彻底断绝了她对你的觊觎,还不如杀了她!
看到她眼里的震惊,虞衡轻抚着她的后颈,谆谆教诲:“你心地太善,心肠太软,极易被刁奴哄骗欺凌。要给他们立威,必要时杀鸡儆猴,方能震慑。”
所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教她,要狠,狠到能亲手斩断最亲近的羁绊,让所有挑衅者万劫不复,方可没有软肋、刀枪不入吗?
时毓脊背无声地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她原本觉得自己身边那几个宫婢还算安分,不至于欺主,可念头一转,琳琅表面,不也比谁都显得温良恭俭么?
“殿下。”
静立厅堂中的陈博忽然出声:“玲珑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但恳请戴罪立功,愿至毓夫人身边洒扫侍奉。该当如何处置?”
时毓从未得过玲珑半分好脸色。若说琳琅是佛面蛇心,那玲珑便是蛇面蛇心,看一眼便叫人心生恶寒。更何况那日正是她带人将自己从墙头抛下,给自己造成了恐怖的心理阴影,要是把她放身边,还能有安生觉睡吗?
时毓张口便要回绝。
虞衡却未容她出声,径直下令:“准了。”
“喏。“陈博躬身应道。
“告诉她,倘生二心,必会后悔今日未求一死。”虞衡冷冷吩咐道。
陈博应喏,缓缓退了出去。殿内重归寂静,虞衡便将目光转向面色僵凝的时毓,语重心长:“唯有驾驭你的敌人,才能真正战胜恐惧。”
43. 第 43 章
玲珑受了大刑,满身血腥,不被允许去时毓面前谢恩。
她从前独占一室,吃穿用度比寻常官宦家的夫人都要精细,如今成了戴罪之身,那处锦绣窝自然是回不去的。
素来钟情于她,对她曲意逢迎的王禄,刚得了要与罪首琳琅婚配的消息,正惶惶难安,哪里还敢与她有半分牵扯?
为了彻底划清界限,他命人将玲珑的房门落了锁,里头的细软器物尽数充公,只捡出一套衣服、一双鞋,扔到了庭院里。
内侍官里,不知多少人曾受过玲珑的颐指气使、暗中盘剥,此刻见她落难,无不暗自称快。打从院子经过,总要“无意”地过去踩上几脚,不一会儿的功夫,那套衣鞋已经脏的不成样子。
玲珑蜷在远处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恨得椎心泣血,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博得时毓信赖倚仗,在不久的将来,便将今日之辱加倍奉还。
夜深人静时,她终是拖着伤痛的身子,将地上那团脏污的衣物拾起,蹒跚行至花园里的观景湖边,就着冰凉的湖水,一点点搓去上面的污迹,也草草洗净自己身上的血痂。
换上那身半湿半干的衣鞋后,她一点点挪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毓夫人的居所大门紧闭,任她如何敲,守门的太监硬是捂着耳朵不理。
玲珑心火骤起,扬起声音便骂:“里头是死了人还是聋了?鬼迷日眼的烂蹄子,听不见你姑奶奶叫门?从前我风光时,你缩在旮旯里连口热屁都赶不上,如今倒端起架子了?开门!”
先前虞衡担心时毓初入宫闱,性子又过于纯善,拿捏不了宫里头的老油条,给她选的奴才都是些老实人。
这守门太监亦不例外。
他有心为主子出气,好好磋磨玲珑一番,却被玲珑的气焰压得死死的,甚至被她骂得又恼又怕,哭着跑去找青莲告状。
青莲气得眼冒青烟,“都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敢如此嚣张,真是死性不改!甭理她,就让她在外面站一夜,狠狠煞煞她的威风。”
见里头有了动静却仍不开门,玲珑骂得愈发狠厉,她素来擅长仗势欺人,虞衡也被抬出来压阵:“……下作娼根养的贱骨头!打量你玲珑姑奶奶落了难,就能任你们作践?做梦!是殿下亲口发话,让我来伺候毓夫人的!你们这几个腌臜货色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违逆殿下的旨意?你们自己想找死不打紧,若是连累了夫人受殿下责骂,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剥皮抽筋,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她余威犹在,那股子泼天悍气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青莲被她一声声恶毒的咒骂与恐吓慑住,往日受她欺凌的旧影蓦地翻涌上来,竟觉得手脚冰凉,唇齿发僵,半个字也回不出来。
又怕她再这么叫骂下去,扰了夫人准备明日坐堂的思路,几番计较,终究气短了一截,一跺脚,恨声道:“……开门!”
“慢着。”
正屋的门帘轻挑,碧荷缓步走出。
“她何时学会好好说话,何时再给她开门。都回去歇着吧。”
她与时毓关系最近,她的话基本代表时毓的吩咐。
有了主子撑腰,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很快散去。
只隔了一扇门,玲珑自然能听见碧荷的话,也听得见众人离去的脚步声。满腔的怒火与戾气,就被这道门硬生生阻隔、反弹回来,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从前总以为时毓心软拙直,远不及在宫闱倾轧里浸润多年的自己。时毓愿意收留她,正如陈博所言,无非是因为殿下离不开琳琅,不会严惩琳琅,时毓要想从琳琅手底下活下来,需用自己用来制衡琳琅。
但此番碰壁,除了令她越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和时毓的地位彻底倒置了,更让她窥见了一个令她脊背发寒的可能:
时毓留自己,或许不是为了用自己,而是要将自己这个明里暗里害了她多次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折磨。
次日清晨,时毓随虞衡仪仗前往衙门坐堂,行宫里留守的宫娥与太监开始张罗王禄与琳琅的婚礼。
玲珑这才知道,殿下昨日将琳琅赐给了王禄,并勒令即日完婚。
陈博亲自操办这场婚礼。
因为准备得仓促,处处敷衍,但阵仗着实不小。
整个行宫的太监宫婢几乎都被调动起来。
太监们抬着花轿绕着行宫逶迤而行,兜了一圈又一圈。
随行的唢呐锣鼓喧天彻地,只要不是聋子瞎子,都知道,昔日那位深得殿下信重、连王妃见了都要含笑礼让三分的段掌事,一朝零落,竟要嫁与她最瞧不上的阉人。
曾几何时,宫中人私下议论,都道以殿下对段掌事的倚重,将来纵当不了侧妃,少说也得配个封侯拜相的勋贵。谁承想,竟是这般结局。
那满目的红绸,断续的唢呐,透着一股比丧事更沉郁的压抑。
玲珑远远看着,琳琅穿着那身不合尺寸的嫁衣,被宫人半扶半架地送上花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只有眼角偶尔一丝痉挛,才泄露足以焚毁一切的绝望。
玲珑彻底清醒了。
陈博骗了她,或者说,陈博也没有猜准殿下的心思。
殿下干脆果决得舍弃了琳琅,没有被琳琅口中那所谓的“独一无二的情分”牵绊丝毫。
琳琅完了。不止是失势,是连心气儿都被碾碎了。一个心死的人,再也掀不起风浪。自己这颗原本用以制衡她的棋子,对时毓而言,已彻底失去了价值。
昨夜那些不甘、那些屈辱、那些还想借着时毓的手重回权力巅峰的幽暗念头,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遥远。
真正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她现在只能想,如何不在时毓手底下活得生不如死。
她唯有一条可走。
放下所有身段,敛尽一身傲气,穷尽平生心思,去逢迎,去讨好,去乞求那个曾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施舍一点容身之地。
*
郡衙外前来观摄政王爱妾坐堂审案的百姓人山人海。
吴郡各县的官员们,昨夜便已星夜兼程赶来,天还未亮,就肃立在衙门外候着。他们原是为了今日摄政王升堂断案时以备垂询,谁承想,竟等来这么一出女人坐堂的荒唐事。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情绪激愤地寻到郡守孙呈,言辞激烈地表示反对。
在他们看来,公堂乃国之法器,是辨是非、断曲直的神圣之地,历来庄严肃穆,岂容女子轻易踏足?更不能成为摄政王取悦爱宠的玩物!
其实昨夜孙呈接到那道指令时,也是当头一懵。他连夜召集属下僚佐,几乎商议了一整夜,就是在应与不应之间权衡。
起初,满座皆是义愤填膺,个个拍案而起,都道此事万万不可。可争论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究其缘由,无非两点。
其一,摄政王送来的是一道指令,压根没给他们置喙的余地。这位主上素日行事霸道,说一不二,而在座官员,又多是他一手提拔的寒门子弟,谁也不愿为了这事触怒龙颜,自讨苦吃。
其二,时毓先前提出的漕运保险之策,于吴郡百废待兴之际,无异于雪中送炭,为地方复苏带来了勃勃生机;后来又倡行股份合伙制,为一众官员争取到了共济基金的分红之利,此番若强硬反对,未免显得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是以面对各县官员的群情激愤,孙呈只得耐着性子,好言安抚:“诸公的心情,本官感同身受。但本官的为难之处,也望诸位体察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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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咱们摄政王心怀万民,毓夫人为投其所好,为女子伸冤,其情可悯。殿下既已明发钧旨,本官唯有恪尽职守、竭力周全。况且此番虽开公堂,却明令只许女子入内。诸位细想,平日里那些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纵有天大的委屈,能忍的便囫囵咽了,实在咽不下的,多半也去那阎王殿前告状了……”
听到这里,大家都哄笑。
孙郡守待众人笑声稍歇,才又继续道:“虽说殿下言明,毓夫人坐堂,是为惩戒那些欺苛待妻女的丈夫、宗亲。可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但凡这日子还想过下去的,谁家愿将内帏龌龊摆到公堂之上?又有哪个妇人敢真把自家夫君、族中长辈推上公堂受审?
便是她们当真有这份胆气,她们的夫君、族中耆老,又岂能容得?诸公想想,一日而已,做做样子也就过去了。未免毓夫人枯坐一日、面上无光,本官已特意安排了些,咳,‘妥当之人’,递些婆媳口角、妯娌争执的状子。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风化纲常,权当让这位夫人过一过坐堂审案的瘾,全了殿下的心意便是。”
听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众官员这才松了口气,听之任之了。
只是毓夫人的公堂就设在摄政王主审的公堂之侧,一墙之隔,檐角相连。
众人难免好奇,这位晋陵豪绅进献的歌姬,不到一个月,竟能叫那位素以治下严明、不耽女色的摄政王,一改往日冷峻自持的做派,几近“色令智昏”。她究竟生得何等倾国倾城?
可惜,那公堂外围了两层人高马大、甲胄森然的翊卫,里头更以锦帐重重围起。听闻锦帐内还设了一扇屏风,将那“祸水”遮得严严实实,除非魂魄出窍,否则连片衣角都休想窥见。
看客们意兴阑珊之余,心底不免嗤笑: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妇人,坐的什么公堂?有这功夫,不如留在闺中,好生伺候男人去罢!
衙门外,百姓们也议论纷纷。
“造孽哦…公堂那是啥地方?青天大老爷审江洋大盗的地界!女人上去,不成体统,要坏风水的!”
“公堂的椅子让娘们儿沾沾边,说不定还更香哩!”
“新鲜是真新鲜!可你们说,真能有女人上去告状?告谁?告自家汉子?告族里叔公?”
“走个过场罢咧。真当有人敢告?呵,那得先不想活了。”
“就是!夫为妻纲,敢告夫君的女子,看不把她赶出门去!”
“哎,我娘家表妹就是被婆家逼得跳了河。可这话,能上公堂说么?说了,她夫家不得吃了我?”
“要我说,关键不在审案。你们想想,那位摄政王,平日里多威严的主儿?听说在朝堂上,老臣见他腿都打颤。如今为了个女人,竟做出这般荒唐事儿来,啧啧……”
“正是此理!倘若这摄政王耽于美色、昏聩失察,今上年幼,朝政又要落入门阀之手,咱们大虞危矣!”
……
坐到这公堂上,时毓已将各方反应充分考量,她知道,看笑话的是大多数,在接了两个婆媳拌嘴、妯娌争线的状纸之后,她更加确信,这是个爱男的时代,地方官都希望她仅仅‘到此一游’。
一墙之隔,虞衡正坐镇主堂,审理漕粮亏空、官吏贪渎的要案。那边堂下鸦雀无声,只有惊堂木的脆响与法理严辞的诘问,声声入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权。
而她这里,却像是在演一出蹩脚的市井闹剧,连派来协理的户曹小吏,都掩不住疲懒与散漫,仿佛站在这儿已是天大的委屈。
时毓并不贪心,没想一天之内改变整个社会形态,但机会难得,不能白白浪费。至少要借此机会释放某种信号,打出自己的名号。
因此,下午一开堂,她自己安排的‘托’便闪亮登场了。
44. 第 44 章
升堂之前,时毓命人撤去了锦帐,更做了一件众人所不理解的事儿——将吴郡八大姓的族长,悉数请到了郡衙。
这些老族长初闻“摄政王有请”,皆以为到了人生至耀时分,将压箱底最体面的织锦澜衫、玉带梁冠穿戴齐整。平素一步路也不肯多走的人,此番却执意安步当车,由子侄搀扶着,硬是在最热闹的长街走了好一段,只为对街坊故旧颔首道一句:“摄政王相召,老夫去郡衙叙话。”
谁知到了郡衙,并未被引至正堂,而是被带到了公堂一侧的茶水间。
此处外面翊卫甲胄森然,内里布置倒是和公堂并无二致,只是上首的公案,被一扇紫檀木嵌云母的六曲屏风挡着。云母薄如蝉翼,隐约能瞧见屏风后似有一道颀长身影,却看不真切。
众人不及细想撩袍便拜,齐声高呼:“草民等叩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斜刺里却传来一道阴不阴阳不阳的嘲讽:“诸位拜错了,屏风之后,并非摄政王殿下。”
族长们抬起头,只见屏风前立着一个面庞黝黑、身形壮实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浆洗发白、边角微损的靛青色公服。
正是吴郡衙门里那位出了名的怪人——户曹吏张力。
此人出身白丁,五年前追随王师征讨门阀叛军,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屡立战功被破格擢拔,安插在这要害位置上。
他掌管的是户籍、田宅、婚讼这几样关乎民生命脉的实务,大家族少不得因为族产过户、婚丧嫁娶等事与他打交道。
然而他性情孤峭得近乎乖戾,年近而立却孑然一身,平日几乎不与同僚往来,更不会给任何人行方便,便是这些族长亲自出面,也照样被他拒之门外,因此得了个“鬼见愁”的名号。
族长们此刻在这里见到他,顿觉不好。
张力显然很乐意见他们这幅样子,嘴角一牵:“你们跪的乃是摄政王的新封的毓夫人。”
老头子们的脸色骤然如遭霜打,迅速从惊愕转为难堪的猪肝色,但很快,他们就重新俯首:“草民……草民等,叩见毓夫人。”
屏风后,果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娇柔,反而清亮透彻,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诸公不必多礼,平身吧。今日吾奉王命,开公堂为吴郡女子主持公道。尔等皆是乡梓栋梁,执掌宗族,特请诸公在此,做个见证。”
张力指向两侧早已备好的榆木圈椅道:“诸位请落座。”
“公道?”沈氏族长沈怀德问:“主持什么公道?”
张力道:“孤女田产被宗亲霸占,寡妇被宗族强行改嫁,弱女子被夫家打骂发卖,还有……”
他摆摆手,满眼都是讥诮:“都是诸位日常见惯的,不是什么大事儿。”
沈怀德脸色瞬间铁青。
是,这些确是他们治下寻常事。
可族产归公,是为了聚拢财力、壮大家族声势,族中子弟人人得利,何错之有?
丈夫打骂发卖妻子,必是那妇人不守妇道、行止不端,教训几句、惩戒一番,乃是天经地义!
便是真有几分冤屈,那也是人家的床头官司,轮得到外人置喙?
说到底,这些都是一姓之内的家事,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岂能拿到公堂上说?说得清么!
更令他感到羞辱的是,此刻端坐公堂之上的,是个女人!
一个靠着摄政王恩宠才登堂入室的妇人,一个仰仗男人鼻息过活的裙钗之流!
竟敢对老爷们指手画脚!
其他几位族长也回过味来,敢情今日不是来受表彰的,这毓夫人以摄政王的名义将他们框来,是为了兴师问罪!
他们恶狠狠地盯着张力:摄政王怎么会管这些小事儿,定是你这“鬼见愁”从中捣鬼!哼,摄政王早晚要离开吴郡,你却走不了,咱们走着瞧!
张力却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懒声催促:“诸位请尽快落座。登闻鼓已响,此处公堂,马上就要开审了。”
老头子们僵硬地起身,不情不愿地坐下。
他们不是没想过拂袖而去,可眼角余光瞥向门外,那些按刀而立、甲胄森然的翊卫,分明已将去路守得密不透风。
也好,就留下来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子敢来告!
很快,击鼓之人被带上堂。
但她不是独自前来,她的丈夫就陪在她身边——可见不是来告丈夫的。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屏风后的声音,底气十足却又语气温和。
跪在堂下的女子脊背挺直,扬声应道:“民女沈素,吴郡永宁坊人氏。”
沈怀德看到她的刹那,后背已然绷紧。
而其他七个老族长,也都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姓沈,八成是来告他的。
沈怀德强装镇定,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有何冤情,尽管道来。若查证为真,本夫人必定为你做主。”
惊堂木一拍,隔壁公堂上的官员们都竖起了耳朵。
而衙门外的围观百姓,从沈素踏入公堂,就开始翘首以盼。
毓夫人拉开架子要为女子伸冤,这回来了个真格的。
吴郡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这沈氏秀坊千金大小姐的悲惨遭遇。她从前也告过,可沈氏族众甚多,官府根本不敢管,管出民怨怎么办?一个闹不好,乌纱帽不保,项上人头也掉了。
这毓夫人敢不敢接这块烫手山芋呢?
公堂内。
沈素颤声着将自己的遭遇复述了一遍:父兄战死后,族中叔伯如何以父亲生前欠债为名,强占宅院,将她们母女扫地出门;又以田产无人耕种恐致荒废为由,将父兄留下的田产、甚至连母亲的陪嫁田地,尽数收归族中,每月只施舍些许霉米陈粮度日。母亲悲愤成疾过世后,叔伯更是以“筹措丧资、安排归宿”为名,将她强行许给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将她蹂躏数日,便转手卖进了勾栏妓院……
即便不是第一次听,屏风后的时毓仍旧觉得鼻腔发酸,眼眶温热。
她悄悄侧过脸,用指尖迅速拭去那一点湿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沉声唤道:
“张力。”
屏风前的那道靛青色身影应声而动:“下官在。”
“你是本地户曹吏,掌田宅户籍。本夫人问你,沈素父兄名下的永业田、口分田,其母的陪嫁妆奁田,如今官册登记在谁名下?是如何过户变更的?依大虞律法,此等户绝之家,田产本当如何处置?”
张力翻开早已备好的档册簿,哗啦一声展开。
“回夫人话。”
“经查吴郡户曹田产过户底档:沈氏永业田十二亩、口分田三十亩,已于贞元二年三月,由沈氏族老沈怀德、沈怀仁联名作保,以‘户主父子俱殁,户绝无继,田产充公以抵积欠’为由,申请绝户归宗。现已籍入沈氏宗祠公产项下。”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
“另,沈母王氏陪嫁妆奁田十八亩,于贞元三年五月,由沈怀德以‘代侄妇操持丧仪,资费无着’为由,申作抵押变卖。买家实际是沈怀德次子。”
念罢,他合上册簿,抬眼望向屏风方向,“依《大虞律·户婚》:诸身丧户绝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资财,并令近亲转易货卖,将营葬事及量营功德之外,余财并与女。无女均入以次近亲,无亲戚者官为检校。”
“又,《户令》有云: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妾减半。”
“按律——”
他侧首,目光如冷刃般刮过沈怀德阴沉的脸,“沈家父子身故,其母王氏为未亡人,当承夫产;王氏身故,其女沈素为在室女,当承全部户绝资产。宗族所谓‘抵债’、‘归公’,于法无据。至于强占寡母妆奁田以充私用,更属盗卖侵吞,罪加一等。”
时毓听得明白,原来大虞律法允许女子继承财产,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执行不到位,这才导致悲剧频发。
她看向沈怀德,沉声问:“沈族长,方才沈素与张力所述,你可有辩驳?”
沈怀德缓缓起身,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冷笑一声:“草民只有两问,一问:这些皆是我沈家的家门私事,自古当官有三不管,首要一条,便是不管人家务事。如今夫人横加干涉,是何道理?
二问:沈某一生为宗族奔走,上承祖训,下安族众,自问鞠躬尽瘁,毫无半点私心。何以今日沦落到被这几个黄口小儿当堂指摘的境地?难道殿下便是如此教夫人对待地方耆老的么?”
另外七个族长也都站了起来,纷纷声援。
“正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姓之内,田产薪火、婚丧嫁娶,皆是族内私务,向来由族老依家法处置,方能上承祖训、下安人心。夫人一片热忱,我等心领,然则越俎代庖,干涉我们的家事,恐于理不合。”
去你大爷的家法!时毓胸口血气激荡,恨不能一脚踹开屏风,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若真跳了脚,便落了下乘。
她回想着虞衡平日是如何对待群儒舌战的——任凭对方巧舌如簧,情绪激动,他自岿然不动,只寥寥数语,便直戳要害,以雷霆之势定夺乾坤。
一念及此,她慢慢静下心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惊堂木。
啪的一声,乱糟糟的公堂顿时安静下来。
她这才慢吞吞开口:“依尔等之言,家法可代国法,族规可越王权。那朝廷颁布律法所为何来?若天下宗族皆如你们这般‘分忧’,自行其是,视国法如无物,那朝廷州县何以立威?王命政令何以通行?你们这究竟是分忧,还是割据?!”
这大帽子一扣,族老们暂时哑了。
时毓紧接着把矛头直指沈怀德。
“沈怀德,沈素是大虞子民,不是你沈家的私产。她家的田宅地契盖着朝廷户曹的大印,你既走了衙门的过户流程,怎会不知宗族无权私自处置?你是明知故犯,休再以‘家事’诡辩!
你沈氏的家法再大,大不过大虞的律法。本夫人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枉顾朝廷律法,擅自处置沈素家的田产,是否违背沈素本人意愿,将她强卖他人?!”
时毓曾误以为大虞朝落后,法律不健全,才令女子境遇悲惨。今日上了公堂才知道,不是无法可依。
是有法,却如同废纸。
律法的高墙,被宗族用‘家法’,凿出了一道侧门。
门内,是他们的氏族社会,顺从者昌,逆者亡。
门外,是堂皇却无人执行的国法。
这一刻,时毓陡然明白,五年前虞衡为何要以那般酷烈的手段,将盘踞江南门阀连根斩尽。
门阀就是更大的宗族。
他们以门第为壁垒,划定势力范围,用自己的制度代替国法,将皇权层层架空,让九五之尊的诏令,困在宫墙之内。
如今,南方门阀虽已覆灭,但北方门阀尚存,他们绝容不下虞衡这般锐意进取的摄政王;而虞衡,更不容他们与自己夺权。
他们之间,一定有一场惨烈的决战。
此刻,面对时毓要命的质问,沈怀德缓缓起身,整理衣袍,浑浊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夫人此言,老朽不敢苟同。”
“为何自古便有清官难断家务事之说?只因门庭之内,伦常在先,情理交织,法理其后。若以外力强行干涉,看似主持了公道,却伤了血脉亲情,至父子相疑,兄弟相讼,长幼失序……若家家如此,世道就乱了。老朽等依祖训调理族务,是在为朝廷守秩序。夫人今日执意掺合我们的家事,怕是要为祸一方啊。”
他也给时毓反扣了一顶大帽子。
真是块老姜啊。时毓挑了挑眉,有种遇到了对手的兴奋。
沈怀德上前半步,枯瘦手指微微弯曲指向屏风后:
“至于夫人所说的‘割据’,更是诛心之论。老朽敢问一句,我们沈氏一族在吴郡安分守己,按时纳粮,何来‘割据’之说?”
“沈素之事,确有其情。”他话锋一转,竟坦然承认。
“然则——其一,她父兄死于水上,家中无男丁支撑门户,田产荒废,祖业凋零。族中收回代为打理,是为保全祖产,待她出嫁时自有丰厚嫁妆。何来‘侵占’?”
“其二,她母亲病重,所用汤药、丧仪花费,皆由族中公产垫付。她一个未嫁女,如何偿还?将部分田产作价抵偿,合乎情理。”
“其三,她遭逢大难,心神恍惚。族中为她寻一门亲事,是为让她有人依靠,不至孤苦终老。那男子起初待她甚好,是她自己言行不当,触怒夫家,才被发卖。此事老朽亦痛心疾首,然终归是她自己行差踏错。”
“你胡说!”沈素大喊,然而沈怀德只侧目一扫,那积威数十年的目光便如冰水浇头,让她骨髓里的服从本能瞬间冻住了所有勇气。她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段元庆紧紧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抚许久也无济于事。
时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忍不住出声道:“沈素,你不必害怕。本夫人在此,今日必将法理与公道秉持到底。国法庇护万民,任何宗族势力,任何陈规陋习,都休想凌驾于国法之上。”
听到她的鼓励,沈素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挣扎出声:“不……他撒谎!他们谎称我爹借了他们的钱,拿出一张未经官府确认的借据,便强行夺走我家的田契、地契,逼我画押过户!
至于汤药……他们说我娘克夫、克子,早死早超生,怎么会管我们?我娘吃的药,治丧的钱,都是我变卖家具衣裳换来的!他们只不过施舍了一口连漆都没上的薄皮棺材而已!
还有嫁人……我娘过世后我豁出一切去官府里告他们,他们把我抓回来,对外声称我疯了,把我关了起来,没过多久,便给我喂了药,等我醒来,就已经被人……不仅一文钱嫁妆没有,他们还收了那个男人的钱,这不是卖是什么?!”
说到激动处,她忽然窜起来朝沈怀德冲过去,猝不及防地将他推倒在地。
“疯子!泼妇!”沈怀德狼狈爬起,朝段元庆厉喝,“你还不拉住你婆娘!”
见沈素被段元庆死死抱住仍在疯狂挣扎,他扯了扯凌乱的衣袍,一瘸一拐挪到屏风正前方,仰头高声道:“夫人!您亲眼看见了,此女狂悖失心,言行疯癫!老朽一生为族鞠躬尽瘁,所行所为皆是为保全宗族血脉、延续祖宗香火,天地可鉴!夫人一介女流,或许不懂宗族治理的难处,不妨请摄政王殿下出面定夺,殿下英明睿智,明察秋毫,定能辨清是非,不会寒了天下乡绅耆老的心!”
言下之意,你一个祸水加一疯子就想治我的罪,摄政王知道吗?有种把摄政王叫出来。
这番话一出,旁听的七位族长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是啊,沈老处置或许急了点,但也是为族里着想……”
“都是家务事嘛……”
“还是请郡守来说句公道话吧……”
“最好让殿下定夺!”
屏风后的时毓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声清冽的冷笑。
她稳坐如泰山,沉声道:“沈怀德,本夫人奉王命审案,便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赋予本夫人先斩后奏之权,今日若本夫人判定你罪证确凿,即便当堂斩你,殿下也绝不会降罪!你休要抱有侥幸,东拉西扯、拿腔作调、倚老卖老!”
沈怀德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倨傲瞬间褪去大半,气焰明显收敛。
“本夫人今日说过多次,国法大于家法。方才你说的,已经被沈素句句反驳,本夫人既不会偏听,也不会盲从。这桩桩件件,必有见证者,不瞒你说,这些证人,目前就在公堂外面,等候传召。
现在,本夫人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否枉顾朝廷律法,强占沈素家的田产,是否违背沈素本人意愿,将她强卖他人?”
说到这里,时毓的声音冷下来,“不要急着回答,好好掂量掂量,不说实话的代价!本夫人,可不是你们印象里,那没有主见、见不得血腥的娇弱女子。”
说罢一扬手,张力立刻唤了两个翊卫进来。
这二人两个身材魁梧、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目露杀气,往沈怀德跟前一站,如两尊铁塔般将他牢牢罩住,凛冽的威压直逼得他浑身一僵,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向公案,声都颤了:“你……你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时毓道:“沈族长,你可知我为什么一而再给你机会,让你主动交代?因为那些候在公堂外的人证,不是别人,正是你沈家的子侄!
他们亲眼目睹了你强夺地契、变卖孤女的恶行,一旦上了公堂,便要当堂指证,按着国法,他们便是胁从,一样要为曾经犯下的罪过付出代价。
你说你为宗族操劳了大半生,处处以‘兴旺沈家’为念,我想,你一定不愿意牵连出这么多沈家子弟,让整个沈家从此走向败落吧?”
沈家毕竟是吴郡大姓,族众人多、盘根错节,一旦因这桩案子激起全族怨愤,很容易引发宗族动荡,甚至牵连地方安稳。
时毓在决定把这个案子搬上公堂前,就考虑过这个后果。
让沈怀德一人顶下所有罪责,依法严惩以平民愤、还沈素公道,同时对那些被迫从旁协助的沈家子侄网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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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去株连之罪,虽是不得已,但也是稳住沈家根基、平息事端的最优解。
而特意叫来另外七位族长旁听审案,正是为了“杀鸡儆猴”。
她要让这些把家族当小王国,把自己当土皇帝的族长们看到,不管你宗族根基多深、势力多广,只要触犯律法,就难逃制裁。而且,宗族作恶,族长首当其冲!
唯有让他们亲眼见证国法的雷霆之威、不可侵犯,才能彻底打破他们心中“家法大于国法”的顽固认知,打破“宗族自治”。
沈怀德被她最后一句话架了起来。倘若他不顾家族前途,只想保全自身,那他这个族长就当不成了。
倘若他如实招认——他不信,这个毓夫人胆敢越过地方官,越过摄政王,直接治他罪。
他绝对想不到,正是因为打心底里不把女人当人,才敢肆无忌惮地践踏国法、欺凌孤女;最终又因为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轻视,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交代了强占沈素财产,将她强卖的事实。
时毓等的就是这一刻!
啪的一声。
她重重敲响了惊堂木,喝问:“张力,按律凡涉侵吞孤产、逼卖民女者,当如何处置?”
张力冷悠悠看着沈怀德,朗声道:“依大虞律,凡强占他人田宅、财产者,侵吞之数加倍罚没充公,主犯杖一百,流三千里;胁从者按情节轻重,杖八十至一百,徒三年。另据《刑律·犯奸》第四十九条:‘逼良为娼,或强娶、强卖良家女子者,主犯绞监候;从犯杖一百,流两千里。”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屏风后,幽幽道:“数罪并论,首恶当诛,请夫人定夺。”
这便如同朝时毓手里递了一把刀,逼问她:你敢杀人吗?
隔壁的公堂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堂上的官员、阶下的人犯,乃至监审的摄政王,俱是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静待时毓的最终决断。
他们的偶以为,时毓会派人来奏请摄政王定夺。
然而那边却传来时毓有力的、坚定的、响亮的决断:“那便依律处置,绞刑,立即执行!来人!”
一声令下,两侧翊卫甲胄铿锵而动,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臂直接架住沈怀德便往外拖。
沈怀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自信坦然,瞬间面如死灰,杀猪般的死后响彻公堂:“你不能杀我!你没有权力审我!我乃吴郡沈家族长,我沈家在吴郡繁衍生息百年,族众数千、良田千顷,按时纳粮、子弟从军,乃是朝廷倚重的乡绅望族!你这个狐狸精、祸国妖妇!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治我死罪,你就是乱臣贼子!是强盗!是杀人犯!”
“放肆!夫人也是你能辱骂的?!”身旁翊卫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沈怀德被扇得头晕眼花、嘴角出血,方才的嘶吼戛然而止,整个人懵在原地。
另外七位族长见状,脸色齐齐剧变,拐棍一甩,一拥而上去阻拦,公堂之上顿时乱作一团。
另一边公堂,郡守孙呈心里哀嚎着‘完蛋,要出大事儿’,霍得一下站起来。
他刚要冲出去,忽见郡丞眼角直抽抽,猛想起摄政王还在自己身后,忙转身扑到在地:“殿下,沈族长乃是吴郡望族领袖,族众数千、根基深厚,哪能说杀就杀?这般处置未免太过儿戏,恐激起民变!请殿下容臣先去救人,再重新过堂,审慎定夺啊!”
“儿戏?虞衡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迫得那孙呈根本不敢抬头。
虞衡轻拍扶手,站起身来,往前踱了一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脚尖抵在孙呈的膝盖上,冷声道:“孤的旨意里,可曾说过,毓夫人坐堂审案,是儿戏?”
“这……可殿下,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登堂断案的先例啊!于礼不合,于制不符,女子审的案子如何服众?毓夫人仅凭苦主一面之词便要问斩,臣、臣如何跟数千沈氏族人和吴郡百姓交代啊!”
“从前没有,从她开始,便有了!孤用人,不拘于性别,不囿于出身,只看她有没有安邦定国的才能,有没有体恤万民的赤子之心。”
“亏你还是一郡之守,竟有脸诘问孤,要如何向百姓交代?!法理昭昭,是非分明,要你交代个屁!”
虞衡抬脚踹翻孙呈,锐利的目光刀锋般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诸臣,寒声道:“方才尔等都听得一清二楚,此案苦主冤情昭彰,户曹吏核查属实、举证凿凿,罪魁祸首也已据实交代。诸位倒是说说,这案子,究竟哪里审得不合适?现在尽可提出来!”
满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虞衡一步步走下石阶,在众臣之间缓缓穿行,皂靴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惊心。
“来,说给孤听听,你们平日审案,是怎么‘服众’的?”
他停在郡丞身侧,微微俯身:
“是不是只要安抚好那些族长、耆老,让他们替你们管束住底下的‘刁民’,便算万事大吉?是不是只要宗族不闹,地方安稳,你们就能高枕无忧,坐享俸禄?”
“至于那些升斗小民的死活,他环视满堂,痛心疾首:“根本不配入你们的眼,是不是?!”
“臣不敢!臣不敢啊!殿下明察!”
官员们噗通跪倒,哭嚎求饶。
可虞衡既怒,岂会轻饶?
*
那边,翊卫押着沈怀德去了刑场,剩下那七位族长眼见阻拦不成,吓得汗流浃背,正想趁乱离开,却被翊卫一个个摁回座位上。
“诸公别急,夫人今日坐堂一天,还没天黑呢。兴许还有别的案子,需要诸公见证。”
看着他们腰上的长刀,族长们脸色煞白,一动也不敢动。
时毓从屏风后走出来,无视那些族长,径直来到沈素身边。
沈素依然跪在地上,任凭段元庆如何安慰,就是无法止住哭泣。
“沈素。”时毓唤了她一声。
沈素抬起头,一双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不堪,泣不成声:“夫人……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从前我只想,一定是我上辈子作恶太多,这辈子才活成这样,我不敢恨任何人,因为恨也没用,只会让我更煎熬……我从没想过,还能报仇,夫人,原来我是可以报仇的……呜呜呜呜,原来我是可以报仇的……母亲她,在天之灵,看到我讨回了公道,可以瞑目了……”
时毓的眼睛湿润了,揽过她,深吸了几口气,轻声道:“你当然可以,你那么勇敢,能从那样的日子里熬过来,敢于突破世俗宗法的枷锁,站在公堂上讨伐亲族,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坚韧的姑娘,你值得这世上一切美好。天亮了,你的苦吃到头了,以后都是甜了。”
说完,她的目光倏然转冷,瞥向一旁的段元庆,饱含警告。
段元庆浑身一哆嗦,忙伸出左手:“小人已自断一指,作为从前打骂素娘的惩罚。从今往后若有再犯,自断一臂,直到自绝。”
在她没封夫人之前,他就挨过她的打,被她找的王阳狠狠‘调教’过,而今她身居高位,说杀人就杀人,他更是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时毓没搭理他,重新看向沈素:“今日过后,官府会把原本属于你的田宅归还于你,就算你不再织绣,日子也能过得不错。如此,你还要背井离乡去京都吗?”
沈素急切地点头:“去,我要永远追随夫人!”
时毓笑着摇摇头:“沈素,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一定要学着不依靠任何人,靠自己。京都你可以去,但一定要想好,不要为我而去,要为你自己。”
沈素眸光闪动,似乎有所体会,却紧紧抓着时毓的手不舍得放。
不知怎的,时毓想到了虞衡对自己说过的话:驾驭你的敌人,才能真正战胜恐惧。
于是她问沈素:“你想去观刑吗?亲眼看着沈怀德被吊死。”
沈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段元庆也道:“还是别了,她胆儿小,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我怕她看完,夜里会做噩梦。”
听他这般说,沈素反而坚定了:“我要去!亲眼看着他死,等于是我亲手杀死他,从今往后,任何人胆敢觊觎我的财产,剥夺我的自由,欺辱我的尊严,我都会,拼尽全力,杀死他!”
沈素去了,衙门前围观的百姓也都去了。
浩浩汤汤的队伍,轰动了全城,不知谁先起的头,慢慢的,满大街的小孩都在唱:
摄政王,宠毓娘,毓夫人,坐公堂。坐公堂,申冤案,沈族长,见阎王
王法亮,家法藏,从今往后江南岸,不见女鬼哭断肠
那童谣越传越响,穿过长街短巷,惊起檐下灰鸽扑棱棱飞向天际,飞往洛阳。
45. 第 45 章
沈族长的尸体还在绞绳上晃晃荡荡,一声清亮的号召从衙门方向传来:毓夫人又审案了,快来看啊!
人群如潮般涌向郡衙。
墙头上早已叠满人。
隔着那层排的密密实实的翊卫,他们只能看到跪在堂上的人——那人身形魁梧,穿着靛青色公服,却披头散发,声声如泣。
墙头上的人目瞪口呆,墙下的人急得抓耳挠腮,“哎,大兄弟,这回审的是哪家的族长?”
“都不是,是户曹吏张力。”
“啊?张大人是个好人啊,为什么要审他,他犯了什么罪?”
“张力是女人!”
“什么?!”
人群炸开了锅,两个妇人急赤白脸地往前挤。
有人认出她们是张力的姐姐,主动让了点路。
那两位妇人踩着石头攀上墙头,果见自家‘弟弟’正披头散发地跪在堂中抹泪。
“张力!你干什么呢!”她们急得大喊。
张力回头瞥了她们一眼,虽眼含热泪,却带着微笑。
她们看到一个美艳动人、身着华服的年轻妇人走到自家‘弟弟’身边,亲手将他扶起。
沈家一案尘埃落定,时毓正欲开口,对堂下噤若寒蝉的七位族长加以训诫规劝,张力忽然朝堂中一跪,自爆为女儿身。
她说她父亲张坚原是外乡人,迁来吴郡后,因为无亲无靠,常被邻里欺负,日子过得很憋屈,父亲日夜盼着能有个男丁撑起门户、抵御欺凌,可天不遂人愿,母亲接连生下五个孩子都是女儿,她便是最小的一个。无奈之下,父母从小便将她打扮成男孩,让她以男子的身份生活。
她和其他男子一样,下田耕作、搬货拉车,做最粗重的苦力;她学着舞刀弄枪,替父亲撑起门户;她遵循男子的礼法,给父亲顶盆送终。
五年前,他跟随王军讨伐门阀逆党,凭着一身胆识和拼劲,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凭军功得了个户曹吏的官职。一朝得势,她将四个姐姐风风光光嫁了出去。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从来都不喜欢与一群糙汉称兄道弟,不喜欢日日束着胸、压低嗓子装男人。
去年,老母亲撒手人寰,她曾动过辞官的念头。
她想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换回女儿装,安安稳稳过几年属于自己的日子。
可她终究身不由己。
姐姐们嫁得虽好,却仍需她照拂,每每受了婆婆妯娌的气,回门哭诉,都得靠她这个“娘家兄弟”上门撑腰;
这些年,她凭着手中那枚小小的户曹印,不知拦下了多少丧尽天良的龌龊勾当——吃绝户、逼迫寡妇改嫁、发卖妻妾甚至女儿……有她在,那些黑心烂肺的王八还能收敛点,她一走,谁知道换上来的会是个什么货色?保不齐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断了那些可怜人的生路。
当她决定认命,就以这个身份终了一生之际,时毓出现了。
她如此娇艳,却又如此强悍。她于重重阻碍中,坐上公堂,以雷霆手段、决绝之势,处死了连郡守都不敢轻易撼动的族长。
张力想起五岁那年,曾问阿爹,为什么姐姐们都白白的,只有自己黑黑的。阿爹说,白嫩柔弱会被人欺负,只有又黑又壮才能保护家小。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似乎对邻家那个会念两句诗的清秀少年有些朦胧好感,可那小子的娘,嫌她家花椒树挡了风,竟偷偷用石灰水把树浇死了。
爹娘和姐姐们都忍气吞声,说不过是一棵花椒树,人家宗族势大,叔伯兄弟加起来有十几个,惹不起。可她偏不能忍,因为她她从小被教导做顶梁柱,撑起门户,所以她攥着柴刀就闯了过去,砍倒邻家最宝贝的桂花树,撂下狠话:“来日再敢生事,砍的就是人!”
从此邻家那小子再没给她一个好脸色,她也再没产生过任何青春遐思。
她身上有很多伤疤,少数是维护家人受的伤,大多是在战场上被砍的;手掌、臂膀、脚踝,处处结着厚重坚硬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搬货、劳作留下的。最隐秘的地方,常年布满淤青,是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女性特征,硬生生勒出来的。
她从里到外,都和好看不沾边。
她做不成女人,也做不好男人。
她的上官和同僚曾为她牵线搭桥,可人家女方一听是她,连面都不愿意见,嫌她矮,黑,阴郁寡言。
她想起母亲弥留之际,因为担心她的归宿,迟迟不肯咽气。
她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付出了太多太多。
但她又常常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是张力,而不是张丽。
她不必像大姐那样,为生不出儿子而焦虑,也不必像二姐那样,看着丈夫纳妾,还要强颜欢笑……她不必像所有她帮助过的女子那样,把一生福祸寄托在男人身上,被动承接所有苦难。
她可以用武力和权力去对抗所有不公。
可这庆幸,总是伴随着更深的悲凉与憎恨。
凭什么?
凭什么女人想活出点人样,就必须先阉割掉自己的性别?
凭什么“自由”、“权力”、“畅快淋漓地活”,这些男人与生俱来或可奋力争取的东西,对她们却是禁忌与幻梦?
这些无解的问题像附骨的毒虫,啃噬了她无数个日夜。
直到时毓像一道劈开永夜的电光,骤然降临。
时毓没有变成男人。
她没有晒黑皮肤,没有磨粗手掌,没有束紧胸膛,没有压低嗓音。
她以她本来的样子,轻松颠覆了千百年来,压在女人头顶的大山——那套男人制定的规矩、礼教和宗法。
时毓对沈素说,天亮了。
张力忽然觉得困扰了自己大半生的阴霾也散去了。
她不必伪装,不必躲藏,更不必放弃现有的一切,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凭着一身伤疤、一腔孤勇挣来的,她完全可以堂堂正正,以自己本来的面目活在这天地间。
她请求时毓恢复她的身份,让她以女子身份,执守公门,以律法为刃,推动国法取代家法,护佑世间每一份公道。
时毓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
她怔怔地看着张力,黝黑粗糙的脸、浑实粗壮的身材、平坦的胸……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丁点女性特征,不由得又钦佩又心疼,这得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
传统的中国女性好像都是这样的,坚韧得无法想象。
那些族长也震惊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处处为难他们的“鬼见愁”竟然是个女人!
原来他们早就被女人骑着脖子欺辱了!
羞愤与恼怒瞬间冲上头顶,他们高声叫嚷着让时毓严惩这个欺世盗名的女人。
时毓却置若罔闻,缓步走到张力身边,亲自将她扶起,又紧紧握住她布满伤痕与老茧的手,朗声道:“理当如你所愿!从此以后,你便以女子身份立世,你名下的田产、宅邸,还有凭军功换来的一切,皆受国法庇佑,任何人不得侵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气急败坏的族长,声音愈发铿锵有力:“不止如此!本夫人还要奏请摄政王,提拔你……”
话到嘴边,时毓忽然顿住。
她对官员体系的品级职掌并不了解,再者,此番行事未及请示虞衡,不能轻易夸下海口许以具体官职。
于是她话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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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了一个更重千钧的承诺:“让你持法为刃,护这吴郡万千弱女子,如你一般,坦荡自由得活着!”
这对张力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那张黝黑粗糙的面容上划过两道泪,族长们吹胡子瞪眼,墙头上的围观群众却沸腾了。
激动的百姓冲破阻拦,冲进衙门。
“我闺女被那杀千刀的姑爷卖了!夫人!夫人替我做主啊!”
“我家的田!我男人死了,全被大伯强占了去!”
“我女儿才十三,他们要把她卖去给人做妾顶债!”
“我每日织布到半夜,银钱全被男人拿去赌了,还打我!”
……
人群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涌动,翊卫们不得不组成人墙阻拦,场面几近失控。
张力挡在时毓身前大声呵斥却无济于事。
直到虞衡亲自走出来,把时毓拉到身后,那些激动的人才冷静下来。
“你们的冤情,自有新晋按察佥事为你们秉公断理,明日再来吧!”虞衡挥了挥手,翊卫便有序地推着人潮朝外疏导。
新晋按察佥事?
这是在说张力吗?
正五品!
从不入流的胥吏,一跃成为执掌一方刑名监察、可直达天听的中层正官!这是本朝开朝以来,闻所未闻的破格擢升!
满堂官员惊得面面相觑,张力似乎被这个巨大的惊喜冲傻了,怔怔地立在原地。
孙呈习惯性想扇她后脑勺提醒,忽然想起她女人,手竟僵在半空。
时毓率先回过神来,转身对着虞衡盈盈一拜,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震颤与感激:“妾谢殿下成全!也替张力,替吴郡百姓,替天下所有困于深闺、苦于桎梏的女子,谢过殿下!殿下今日金口玉言,何止是提拔一人,是为天下女子,劈开了一道能凭本事立足天地的通天坦途!”
虞衡俯视着她,吐出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话:“她们最该谢的人是你。”
是你让孤看到了女人的才华能力,不输于男子。是你让张力自爆身份,鼓舞万千民众。是你,给了孤启用女子的底气。
时毓笑着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起身,乖顺地退至他身后,眼看百姓们正有序退去,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踮起脚尖,凑到他耳后提醒:
“殿下别忘了告诉她们,您命妾今日在此为女子伸张冤屈,便是为了让天下女子知道:她们挣来的一切,属于她们自己和她们的孩子,任何人都无权抢占分毫!让她们去劳作吧,吴郡的未来,就在她们的手中!”
这可是虞衡交给她的任务呢!
要不是顾及虞衡不喜她抛头露面,她定要站在郡衙最高处振臂高呼,凭她的煽动能力,现场说不定真能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巾帼起义!
虞衡很清楚,这些话根本不用说,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千家万户,人们自会领会他的用意。
不过虞衡欣赏时毓这种认真办事、有始有终的态度。
他回眸瞥了一眼身侧的小娇妾,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是那么聪慧果敢,把女子坐堂审案这件惊世骇俗的事办得漂亮利落,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今日之事,甚至足以名留史册。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乃至后世之人,都知道她的惊世之才。
可她又是那么美艳动人,那么娇俏可爱,一颦一笑都如羽毛般轻轻挠着他的心尖,他只想独占她的美丽,把她藏在自己的羽翼里,不让旁人多窥半分。
她擅自撤去锦帐,已然令他恼火,而今更是被万千民众注视,他很不悦。
他要立即将她带回红鸾账内,狠狠惩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