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
第1章 偶忆初遇
黑暗森林某一隅,江君玉摘完他那边草药抬起头,忽觉向来话多的苏渊明已是许久未出过声,疑惑间四处寻了寻。
却发现那不远处的人手触在一朵花上一动不动,神色呆滞,像是入了幻境。他心生疑惑,走过去看了看那朵花,忆往昔,苏渊明这是陷入回忆了。
江君玉思索片刻,就着旁边的一块石头坐下来,静静地等着苏渊明回忆结束。
苏渊明保持着那个动作,眼前景象一变再变,忽然定格下来,他初入黑暗森林,身影穿梭在森林里,身后紧跟着一只宛若小山的黑熊,所过之处树折地陷。
苏渊明飞速瞥了眼身后的黑熊,估算了下距离,又急急加速向前面一个草丛冲去。
黑熊紧追不舍,同时胸前的月牙纹亮起,顿时飞出两弯闪着寒光的月牙刃,一前一后夹击苏渊明,逼得他只好跑向旁边。
还没来得及跑几步,苏渊明就感觉自己好像碰到了什么,下一瞬竟直接出现在离黑熊十几里开外的地方。
看着那黑熊身影渐远去,他有些茫然地眨眨眼,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还好吗?”
身边突然传来个温润嗓音,苏渊明闻声看去,是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穿着青绿袍子,眉目如画,浅笑着的模样颇有琳琅如玉之感。
苏渊明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他两眼,问道:“你是?”
“江君玉,名如画。”那少年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确像是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苏渊明想了想,回道:“苏渊明,单名一个凌字。”他又看看黑熊消失的方向,向着江君玉作揖致谢,“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若是公子有难,渊明定当鼎力相助。”
江君玉笑笑:“举手之劳而已,苏公子在这里要多小心些才是。”江君玉看了看他,认为他并无大碍,于是欠了欠身,“我还有些事没做,就不奉陪先行告辞了,苏公子独自一人要千万小心。”
苏渊明微微颔首,再次向他道谢。
江君玉离开得很快,像是用了什么符阵,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苏渊明向转移前感觉碰到什么东西的地方看去,发现是一张黄符纸。他拿过来凑近瞧了瞧,上面用灵墨绘了些晦涩的符文,勾勾缠缠的,颇为复杂。
苏渊明细想了下,这样的纹路似乎是张短距离衍送符,是这符让他瞬间转移到了这里,躲过了黑熊的追击。
不过,这衍送符向来珍贵,以制作难度极大闻名,那看着没比他大多少的江君玉竟然有,想来身份不会简单。
苏渊明捻着符角,思索片刻寻了一处山洞,简单布下隔绝阵后掏出一直藏着的蜂王浆舔了一口,砸吧砸吧嘴,仰头全部喝下。
感受着体内灵力激荡,苏渊明赶紧定心内炼,打算趁着蜂王浆的这股劲冲破修为桎梏。
他很快进入入定状态,外界时间飞速流逝,他身上的气息逐渐攀升,在快要稳定下来时,一声熟悉的吼叫震碎隔绝阵,直冲入他的耳朵里。
一时间气血翻涌,苏渊明没压住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听着那声怒吼他皱了下眉,接着迅速起身离开了山洞。
在他离开山洞的下一刻,山洞瞬间被前几日的黑熊一掌拍碎,石块迸溅正好砸到了他。本就已经受了内伤的苏渊明被这一砸散了不少灵力,撑着一股气逃到个巨石后,眼皮昏沉闭上。
在闭上眼的前一瞬,他似乎看见了个绿色的模糊身影,过来探下他鼻息,又喂他吃了个什么东西,后面就彻底昏过去,不记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渊明猛地睁眼,却见了陌生的帐顶。后脑勺还在发疼,苏渊明抬手捂着坐了起来。
轻拨开流苏帷帐,外面是个不大的空间,但桌椅什么的样样俱全,陈设干净又整洁,旁的香炉生出缕缕紫烟,熏出一派安静祥和。
苏渊明在屋子里走动着,刚要开门出去却见那木门先他一步被打开了,进来个格外熟悉的人,手里端着药碗。
“苏公子已经醒了?”江君玉递上药碗,“那正好,把药喝了吧。”
他眸色清润如玉,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苏渊明瞧着他接过了药,半信半疑地凑近嗅了嗅,却被苦得直皱眉。
“哕,好苦。”他将药碗拿远了些,嫌弃地看着。
江君玉笑笑,拿出一块糖给他,“先喝了吧,喝完吃糖润润。”
看着他不像骗人的人,苏渊明仰头一口气喝完的苦得发涩的药汤,然后迅速地把糖塞进了嘴里。
不知是什么糖,入口即化,甜味如同飓风过境,迅速在口腔中扩散开来,一瞬间那苦味便烟消云散了。
见他眸中好奇,江君玉温和道:“是风兰糖,甜味重扩散快,很适合用来压药的苦味。”
他拿过碗,又温声嘱咐道:“苏公子体内混乱的灵力已经平复下来了,但部分经脉受损还需要静养,这几天就先委屈歇在我这儿吧。”
苏渊明闻言查看了下,确实如他所言,有些经脉外有细碎裂纹,细若游丝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飘散出来。
但这不应该是走火入魔过后的景象,苏渊明疑惑间突然看到刚喝下去的药隐隐地散着药力,缓缓修补着受损的经脉,心下顿时了然。
他垂首作揖,“江兄援手之情,我苏渊明铭记在心。今日之恩,他日必有所报。”
江君玉轻轻摆手,淡然一笑:“苏公子言重了,同道中人,相互照应本就是分内之事,更何况你我早已有过一面之缘。”
苏渊明不再说什么,只点头答应了下来,又诚恳地说:“这些天只要我能帮得上的,江兄只管使唤我去做。”
江君玉垂眸想了想,片刻后抬眼笑笑:“那便请苏公子帮我整理下药草吧,这段时间有些忙一直没来得及打理,应是生了许多杂草的,苏公子只将杂草拔除就好,我先谢过苏公子了。”
苏渊明也展颜一笑,“说的什么话,都是应该的。”
江君玉笑而不语,这时苏渊明猛觉他这样子格外眼熟,忽而脑内浮现一个人来,同是眉黛如山山似玉,笑意盈盈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他微诧道:“你是揽月城少城主?”
江君玉微微一愣,旋即无奈笑着点头,垂眸道:“不过是些虚名罢了,苏公子不必在意。”
苏渊明少时曾见过他一面,在揽月城上,还是孩童的江君玉便温温和和地跟在大人身边,有人近了身就略一行礼再笑笑,如此礼数周周。
玉树芝兰,君子如玉。当时已有人尊其为撷兰君,道是兰甚似乎君子,予以撷之佩之而兰心扬。
听说其在棋符阵三道上天赋一绝,更是被棋圣收去做弟子,名声大噪轰动一时,这两年却沉寂下来,不知所踪。
苏渊明回过神,突然发现面前的江君玉变得虚幻起来,他伸手向前抓了下,却只抓到一手空,好似刚刚的都是一场梦。
苏渊明迷茫地看向空空如也的手掌,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阿凌醒了?”一直关注着他的江君玉站起来,不急不缓地走向他,神情温和,笑意融融。
“君玉?你在这儿?”苏渊明闻声看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君玉身边,回头又看了眼那奇异的花,问:“那是什么花,我刚刚像做梦一样。”
江君玉唇角微弯,伸出手从下方直接将忆往昔连根拔起,抬到苏渊明面前,说:“这是忆往昔,你刚刚做的不是梦,只是重新经历了一遍以前的一些事。”他顿了顿,又温温开口:“阿凌经历了什么过往事?”
“咱俩相遇的事。”苏渊明毫不犹豫地答,又往江君玉身边凑上一凑,“你要我打理药园子,我刚答应你就不见了,还以为是我出幻觉了。”
江君玉把忆往昔放进药篓里,闻言忍不住轻笑道:“幸好那时结束了,不然我的药草又要遭一遍殃了。”
苏渊明想到了那之后发生的事,赧然地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地抗议:“那不是从来没见过吗?也怪不得我把药草当杂草拔了,君玉那时默认我会,也不教我。”
“是是,我看阿凌当时气宇轩昂,只心里想是哪个世家公子,哪晓得却是个莽夫子?”江君玉把药篓给苏渊明背上,轻轻颔首浅笑道。不等苏渊明再说,他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说道:“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就看不清路了。”
苏渊明被他这一揉,直接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眨眨眼看了下昏暗的天,伸出手点头应道:“那君玉牵着我吧,免得山路坎坷被绊了去。”
“嗯。”江君玉搭上手,在他身侧缓缓走着。
苏清醉,字渊明
江如画,字君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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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偶忆初遇
第2章 割发还恩
月未出,天色渐晚,两人回到木屋早已暗得不见五指。
苏渊明引着江君玉跨进门,摸索着点燃了烛火,暖橙的火光摇曳几下,转而倾泻出一片亮光。
“好了,君玉就在这歇着,我去做饭。”苏渊明拢拢袖子,待江君玉替好系好围裙就准备去小厨房。
江君玉身为少城主,金枝玉叶,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苏渊明来之前也就随便吃吃,做饭信奉一个熟了就好的原则,曾让初来乍到的他第一次沉默着吃完一顿饭。
那之后,同为尊贵身份的苏家大公子便开始学着烹饪,誓不让他再进厨房一步。
江君玉垂眸细致地给他抚平衣服,再将围裙套上系好,轻轻拍了拍他,“好了。”
“今天有鱼,君玉想怎么吃?”苏渊明回头问。
“糖醋吧。”江君玉笑笑,又忽然说,“阿凌似乎有段时间没回过家了,不回去看看吗?”
苏渊明的动作顿了下,沉默片刻后点头笑着道:“那我明天回去看看,尽量快些回来。”
江君玉轻轻笑着,把药篓里的草药一一摆出来,一面温声说:“阿凌不用担心我,多和家里人相处相处,也好让他们放心。”
“嗯。”苏渊明过去又点了只蜡烛,帮他把琉璃镜拿来戴上,忍不住叹出一声,“君玉要爱惜自己的眼睛呀。”
江君玉只仰头眸中含笑,催促他道:“阿凌饿了,都响彻天了。”
苏渊明下意识摸摸肚子,刚一触及才反应过来是江君玉饿了,便从一旁的柜子上拿来才摘的莓果,“君玉先吃这个垫着,我很快就好。”还没等江君玉回答,他就转身出门去了厨房。
江君玉看着他匆忙的身影弯了眸子,抬手捏了个莓果吃。
苏渊明在小厨房里熟练地处理好鱼,起锅烧油下鱼撒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多久就端着两盘菜出来了。
“我把这些放去药房就来。”江君玉抱着药草走出小屋,朝他温和一笑。
“好。”苏渊明独自坐下,寂静无声时便想起了明日归家。
当初他知晓了真相,忍了七年终于一声不吭地跑出来,父亲满城搜寻,在他看来不过是想抓他回去,让他继续当握在手里杀人的刀。
实在不愿见到父亲那张恶心的嘴脸,只是放不下尚且年幼的弟弟,中间回去避开父亲看过他几次,每次只留些好玩的好吃的就离去,并不多说话。
苏渊明自知肮脏,不愿弟弟也成为那样的刀,故不怎么接触弟弟,留他一心纯净。
“阿凌,这个给你。”江君玉的声音突然响起,苏渊明渐渐回神看向他,接过他手中两张符纸。
江君玉坐下来拿了筷子,看着苏渊明温温笑起来,解释道:“我前些日子刚完成的传音符,不限距离,但只可使用三次。你可以把其中一张给你弟弟,小家伙想来也是日日思念你的,给他这个也能让他在甚是想念时听见你的声音。”
苏渊明愣了愣,旋即笑笑,给他夹了块鱼肉在碗里,“君玉想得比我周到。”
江君玉说:“你多待些时日,也是对他的补偿。”
苏渊明沉默一瞬,道:“我明日回来。”
江君玉闻言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二人吃着饭,江君玉微笑着听着苏渊明絮絮叨叨这一天的种种经历,直到上了床才渐渐熄了声。
第二天一大早苏渊明便悄声起床,给江君玉炸了些小鱼酥当零嘴,又做了早膳才离去。
他用了一张生风符,不过两个时辰便跨越了大半个国域,到了京城站在苏府门前。
“诶你看,那是大少爷吗?”
“看着像……那就是大少爷!我去通报一声。”
门口两个小厮看着他窃窃私语,其中一个转身就要进府里,被苏渊明抬手按下了。
“别去。”苏渊明提步进府,转头说,“我就随便逛逛,等会就走。”
小厮低下头恭敬回道: “是。”
苏渊明进了府,轻车熟路地到了演武场,朝里一瞥,果然见着一个半大的少年在练武。
那少年眉眼与他相似,面容清朗,不过多了些润意,看着比他温和不少。此时手中握剑,一招一式尽显凌厉。
苏渊明瞧了会儿,转身打算把传音符放在他屋里就走,却听到身后挥剑破空声瞬停,那少年用稍稚嫩的嗓音问:“哥哥又要走了吗?”
他脚步一顿,轻叹一声回过身来,无奈笑着唤了他一句:“子澈。”
“哥哥这次也不看看父亲吗?”苏子澈收剑入鞘,接过侍女递来的布擦擦汗,缓缓走向他问。
苏渊明摇摇头,“你安好便够了。”又看看苏子澈,笑着弯下腰来揉揉他脑袋,“子澈厉害呀,这就快二阶了。”
苏子澈并不接话茬,只固执地问:“父亲做了什么?为什么哥哥要走?为什么哥哥不与父亲说说话?”
苏渊明笑笑:“父亲没做什么,是哥哥不懂事想出去闯荡,路上所见所闻所感与父亲观念相左,故此才为了避开争端不与说话。”
“哥哥每次都骗我。”苏子澈却垂了眼眸,语气失落。
苏渊明见状想开口安慰,刚张嘴就见苏子澈又抬了眼,眼中失落消散,只余了期待朝他手中看看,“哥哥这次带了什么?”
见他如此,话到嘴边,苏渊明改了口:“是友人赠你的传音符。”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纸递给他,“不限距离,不过只能用三次,他说你想我的时候可以用这个和我说话。”
苏子澈稀奇地摆弄着那张符纸,格外珍惜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袖中口袋里,仰头弯眸笑笑,“嗯,还请哥哥替我谢谢他。”
“自然,下次来我给你带只小兽吧,做你的契约兽。”苏渊明说。
苏子澈点点头, “哥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苏渊明思索片刻,轻轻拍了下他的头,“等他把下次的传音符制好吧,我一道给你送来。”
“好。”苏子澈眸中溢着欢喜,向他挥了挥手,“哥哥再见。”
“嗯。”苏渊明离开演武场,去到后山,打算从曾经逃出去玩撞出来的那个大洞走,却猛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人眼神一冷。
苏誉摇着羽扇离他几步远站定,看着他眼神甚是怀念,神色追忆道:“清醉啊,我们父子有多久未见了呢?三个月,六个月,还是一年?在外面玩得够久了,也该回家了,醒醉天天盼着,为父也日日担心啊。”
“父亲收了那副惺惺作态吧。”苏渊明冷眼瞧着他,声音冷漠,“若是父亲现在收手,不再做那档子恶心事,兴许我还能和父亲好好谈谈。”
苏誉极不赞同地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睛里多了惋惜,“清醉,为父和你说过很多次,我将乾坤玉种在你体内,是为着成全大人成神那样崇高卓越之理想,可不是什么腌臜事。你被选中为容器,为这样神圣的事做贡献,应当感到荣幸。”
苏渊明皱紧了眉,心中犯起恶心,嗤笑一声嘲讽道:“崇高卓越之理想?去害一个孩子,夺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再借我逃过天谴,如此助自己成神,还当真是神圣啊。”他眼中讥讽愈来愈浓,声音冷如寒风,“做这样一把刀,我只觉得自己恶心至极。”
“你个逆子!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苏誉瞬间怒道,眸子闪着腾腾火焰,怒气冲冲地逼近苏渊明,“你只是放置乾坤玉的容器,你有什么资格贬低大人的东西!”
苏渊明的瞳孔骤然缩小,片刻后忽然放声笑起来,“我们父子十七年,我视你为父为亲,母亲去世后更是共同抚养子澈长大……而我在你眼里原来只是个放死物的容器,只是你嘴里那个坠了魔道之人的附属品……”
他停了近乎疯狂的笑,抬起手并指灵力化剑,扯过一缕头发手起剑落,丝毫不拖泥带水。那缕墨发落在手掌,苏渊明朝着苏誉带着些许力道随意扔去,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道:“今日我割发还恩,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你你你……”苏誉气得瞪大了眼睛,指着苏渊明一时半会儿你不出来话。
“告辞。”苏渊明沉声道,怕他拦下自己,直接引动了手里捏着的衍送符,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苏誉眼前。
“混账混账!”苏誉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了苏府,在原地怒得捶胸顿足。
不远处,苏子澈站在树下,呆愣愣地看着苏渊明消失的地方,声音散在风中, “哥哥,没有下次了吗?”
苏誉太过生气,没有注意到他,阴沉着一张脸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大人,他走了,要是找不到他就麻烦了。”他对着一副画像恭敬说道。
画像晕开一丝灵力,声音幽幽:“不必在意,乾玉始终在他体内,我能感觉到他的位置,你只管继续培养另外一个。”
“是。”苏誉道,“坤玉如今嫁接情况良好,想来应是不成问题的。”
“如此甚好。”画像最后说了一句,那丝灵力波动散开,终归寂静。
第3章 天下方圆
苏渊明压着一股气进了森林,忽然停下来攥拳狠狠砸向身旁的巨树,只用蛮力的手骨上顿时血肉模糊一片。
巨树轰然倒塌,苏渊明收回手,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再睁开眼时眼里的情绪已被平静尽数掩盖,他松开了拳将灵力注入生风符,立刻脚下生风向着江君玉的木屋离去。
江君玉在药园子里浇着水,感觉到灵阵起了灵力涟漪便走了出去,瞧着正是归家回来的苏渊明,走过去笑着问他:“怎么这次这么早?没带你弟弟出去玩玩吗?”
苏渊明抬眼看他,眸中笑意吟吟,摇了摇头说:“没,我去时他在练功,我也不好打扰。”
江君玉点头称是,忽然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有着血迹,伸手拉过瞧了瞧,把他引到井水旁细细清洗,温声问:“阿凌路上遇险了?”
苏渊明垂眸沉默一瞬,微微摇头,“只是个山崩,急着回来就只抬手挡了下落石。”
江君玉闻言失笑,忍不住看向他轻笑道:“那样急做什么?你要是受了伤又昏迷过去,我得出去一顿好找才能救回来。”
苏渊明听了也笑起来,拍拍胸脯神色骄傲:“我现在不是当时的我了,我都已经四阶了,独我里附近的灵兽没几个我打不过的。”
“嗯嗯,阿凌最厉害了。”江君玉笑着应付一声,朝他受伤的指骨上覆了层柔和的灵力,嵌进肉里的碎屑被挑出,伤口开始缓缓愈合。
苏渊明端详着缓慢愈合了的手骨,不禁赞叹道:“君玉的愈疗之法又进了一步啊。”
“还不是阿凌天天受伤,给了我练的机会?”江君玉戏着说了句,抬脚就要去药园继续刚刚的事,却突然顿住看向了远方虚无处。
苏渊明察觉到他的异常,出声问:“怎么了?”
江君玉朝他浅浅一笑,改了方向走向出口,“没事,只是弟弟妹妹来了。”他抬手散了灵阵,弯弯绕绕的阵文显现又隐去,眼前顿时清明一片。
这独我里外围被江君玉布下隐阵,从外看见不到独我里在哪里,里面又套了密密麻麻的瞬移阵,只能照着特殊的步子才能进入独我里,错一步便会被传到其他地方。
外面的几个人只敢停在很远的地方,朝着独我里喊江君玉出来,见着灵阵散去,里面露了两个人来又噤了声。
“他们怎么又来了?”苏渊明蹙起了眉,有些不耐烦地看向站在最前方的两个孩子。
那两孩子长得极为相似,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男孩抱胸而立,神情嚣张狂气至极,女孩稍藏于兄长之后,睁着清澈的眸悄悄看向江君玉。
江君玉顺着视线看去,她就慌忙避开眼落到别处去,惹得江君玉轻轻笑起来,回了苏渊明的话:“应是父亲让他们来的,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江君玉走了出去,与他们遥遥相望,眉若春风,唇边含笑,轻声问:“阿皎,还是为那事吗?”
十三岁的孩子已经有了表字,这对龙凤之胎男名霜辉字皎,女名玉粹字温,取“皎如霜辉,温如玉粹”之意,愿其纯善安宁。
事与愿违,或者他们的父亲阮文取名时根本没有想着那事,阮霜辉从小便恶贯满盈,小到偷鸡摸狗大到恶意伤人,简直无所不作,城里皆称其为小魔王。
阮霜辉昂头看着他,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开口道:“兄长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便把信物交与我等,也别让弟弟妹妹费力再来。”
江君玉浅笑着微微摇头:“你们年纪尚小,分不清是非,只当是个传承证明,殊不知这载着数万人的命。你们此时被父亲所说的虚名浮利遮了眼,定然看不见其后的千万人命,我不可能交给你们。”
他当年从家里离开,想着父亲作风那样阴狠就一并带走了能证明是少城主的传承信物,不愿揽月城落入同样行为恶劣的龙凤胎手中,让全城百姓遭了殃。
离家七年间,父亲阮文不断派阮氏兄妹来讨要这信物,却均被他一一拒绝,眼下看这模样像是要改了方法。
“我就知道兄长不肯给,所以就带了些人来,希望兄长能好自为之。”阮霜辉勾唇笑了笑,抬指向前轻轻一勾,看着江君玉宛若胜券在握。
江君玉疑惑一瞬,抬眸见着他身后的黑袍人如弦上箭向他飞袭而来,敛了敛笑又将隐阵开启,瞬间笼罩了十数个将其传送到各个地方。
他温温开口,声音透过灵阵传到外面,“阿皎,回去吧。”
“兄长莫急,我又不止带了这点人。”阵外的阮霜辉看着灵阵笼罩的独我里,神情依旧张狂,成竹于胸。
几乎是上百个黑袍人一同上前,在本就昏昏的黑暗森林里如同夜幕降临,一点点侵袭进独我里。
“他们在摸索正确路径。”一旁的苏渊明紧皱了眉,江君玉布下的阵仅有唯一路线,若是见着前面的人消失便换个方向走,如此方法虽慢却出奇有效,更何况这阵并不需要人命来填,没有心理负担摸索得更快了。
江君玉向他笑笑安慰了下他,又垂眸沉思片刻,手掌一翻现了个棋盘出来。
苏渊明见过这个棋盘,日里落雨无聊时江君玉就拿这个出来给他解闷,只不过不解他这时拿出来是何意。
江君玉向上轻轻一抛,棋盘色泽莹润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微弱的光,其上方投出一片莹蓝棋格,化成个感知神秘的虚实领域。江君玉朝着虚空处轻轻一拿,一枚白子便现于他指间,手指微动,白子夹于食指与将指,他眸中笑意不减,将指稍一前推,手掌张开稳稳落子。
苏渊明看了眼,落子天元。
之前跟他对弈时,江君玉从未第一子落在天元,而是小目和三三位居多,接着占领角部,发展边线,控制中腹,每次都让他有子难落,对弈对得憋屈得很。
苏渊明看向江君玉,又见他连落数子,同时阵外传来阮霜辉不可置信地怒吼:“江如画,你做了什么!”
阮霜辉看着身边渐渐多起来的黑袍人,心中震惊连连又怒气腾升。他派去的人在这么几个眨眼间已经几乎全部回来了,被江君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送回来了。
他从未听父亲说起过江君玉还有如此手段,只当他这个兄长不过是修为上长于他们罢了,故此次带了数百个四五阶的精英前来,本想着能压一压他,却不想仍是无果而终。
愤怒间带着不甘与嫉妒,阮霜辉再次叫嚣:“就算你现在不给,等你死了我也要刨了你的坟,掀了你的棺,拿回信物再将你挫骨扬灰!”
“你敢!”他话音未落,苏渊明瞬间沉了眼怒道,“君玉长命百岁,定活得比你还久!”
江君玉看看面带愠色的苏渊明,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冷静下来,随后落下最后一子,散了棋盘,也散了灵阵。
灵阵一散,苏渊明见着那小破孩子就皱起了眉,碍于江君玉的面子没有再说,冷哼一声向着他翻了个白眼。
江君玉看他那副模样笑了笑,又转向阮霜辉,声音依旧温润如春日暖阳:“回去吧,别再折腾了。”
阮霜辉看向他的眼神阴沉如渊,苏渊明实在想不出来一个十三岁孩子怎么会有这样凶狠的眼神,简直像是要将江君玉吃了,还是不吐骨头的那种。
阮霜辉紧握着拳发出骨骼咔咔声,眉眼间先前的淡定已然不见,他视线定在江君玉身上,瞧着他咬牙切齿道:“江如画,你会后悔的。”
江君玉看着他那个样子便知道此时定不可善终,轻轻叹了口气,向来温和的眼中透露出一丝无奈,“阿皎,若你善良行事,将百姓之命视为同等于你的命,我或许会将信物交与你。”
阮霜辉听不进他的话,只知道江君玉如今不会给他信物,只狠狠瞪了江君玉一眼,转身带着泱泱夜色离开了。
江君玉望着阮霜辉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是一声叹息,抬手开启隐阵,又将独我里隐于山林。
“君玉,要不在隐阵里加些杀阵吧,免得那些人再来探路。”苏渊明皱眉提议道,他可烦透那两个没事就来烦江君玉的小破孩子了,干脆直接解决了更好。
江君玉朝他看一眼,浅笑说:“不行的,万一有人误入伤着怎么办?我哪天闲下来改改阵向就好。”
苏渊明赞同地点点头,又问他那个棋盘怎么回事,不是平日里解闷的棋吗,怎么还有那样的威力?
江君玉微垂了眼,手掌翻动又现出那棋盘来,语调柔柔:“我当年以棋入道,师父赠我这副子弈棋,要我以己为棋,以身入局,想我胜天半子。”他将子弈棋递给苏渊明,瞧着他摩挲棋盘,笑笑道:“子弈棋蕴含空间之道,可以子定位一人,落子便是操控其去往心中所想之处。第一子落于天元,以君王之目审视全局,若修为足够,只手控天下也不再是天方夜谭,故又称天下方圆。”
“这么厉害?”苏渊明将子弈棋翻来覆去查看着,又问:“平时都是君玉拿着棋罐出来,像刚刚那样虚空取子是怎么做到的?”
“灵力聚于指间,神识锁定一人。”江君玉说着,指间灵力流转,顿化作一枚棋子落于天元,又凝成另一枚棋子迟迟不落,只眼眸含笑看着他。
苏渊明只觉得自己在这一刻身上被缠上了线,像是小时看过的悬丝傀儡戏中的傀儡,身体已经不受控于自己,越来越难以动弹。
江君玉微弯了唇,眼神温雅,缓缓在棋盘上落下那子。棋子落盘的瞬间,苏渊明莫名消失,又莫名出现在了江君玉另一边,他抬眼微诧地看向江君玉,眼中惊涛瞬起。
“君玉竟这样厉害?”苏渊明走向他,把子弈棋还给了江君玉。他曾经只是听闻过江君玉在棋道上天赋异禀,未曾想过是如此天人之资。刚刚的黑袍人起码有几百个,江君玉面不改色地全部转移完甚至现在还能再给他演示一遍,当真惊才艳艳。
江君玉收回子弈棋,谦和地说:“只是熟能生巧,算不上厉害。”抬眼见苏渊明仍是讶然之色,便无奈笑道:“阿凌来帮我给药园浇浇水吧,还差南边那一块,我去拿药材出来晒晒。”
“好。”有了事做的苏渊明不再纠结于江君玉的棋道天赋,拿了水壶就走向药园,细致地浇灌药草。
第4章 许春于蝶
江君玉见他不再纠缠于自己,也干活去了。
苏渊明虽然仍是辨不清药草与杂草的区别,但浇灌还是一把好手的。曾把江君玉一园子的药草都浇死后他就日夜缠着江君玉,要他教自己哪片药草怎么浇水,几月下来完全搞懂,如今给药草浇水这件事做得比江君玉还细致。
不多时就完成了江君玉交给他的任务,丢下水壶跑去药房找江君玉,却见着他肩头趴了只青色蝴蝶,小小一只,看着怪可爱的。
“君玉,这是什么灵兽?”苏渊明靠近江君玉,指了下那只漂亮的蝴蝶问道。
江君玉只顾着整理药材,倒是没注意肩头有个这样的小东西,经他一指顺着看过去,笑笑道:“是只风中蝴蝶,前些年我给它治好了翅膀,它似乎就认了这里为家,飞出去游玩总会再飞回来。”
他想了想,又说:“前几年跟我说要去个远点的地方,所以直到现在才回来,你们才见上面。”
“认这里为家?”苏渊明好奇地轻轻触了下风中蝴蝶青色的翅膀,引得蝴蝶下意识振翅落了不少磷粉下来。
“嗯,黑暗森林里是没有风中蝴蝶的,它是极远的地方飞来的,翅膀损了一半,就落在我眼前。我把它带回独我里,帮它修好了翅膀。”江君玉抬指逗了逗青蝶,神情温柔,“风中蝴蝶生于风中,一生如风漂泊,四海为家,传闻它们若是能找到归处,便能灵魂不灭,寿与天齐。”
苏渊明瞧着小青蝶笑笑,“小家伙还挺会挑地方。”
“万物皆有灵,有灵方为生。”江君玉轻声说,蝴蝶轻扇翅膀,落在他指头上,青翠欲滴的薄翅缓缓合拢。
苏渊明看见有一条金色的线在左边翅膀上若隐若现,想来是当年残损的地方,被江君玉用不知什么修好了。
他细细打量着,风中蝴蝶的触角动了动,忽然向着他聚出一缕风。微风拂面,苏渊明有些茫然地看看自己,又看看那只青蝶,最后眨眨眼看向了江君玉。
“是自由凛风,它在祝你自由。”江君玉笑着说。
苏渊明愣了愣,再次看向安静栖着的青蝶,神情柔和,“谢谢了。”
可他不是自由。
他是无家可归,只能悬飞于乱风中。
“阿凌?”或许是伤感太盛,柔和的眼装不下那样多,便有些溢了出来,被江君玉感觉到了,“阿凌怎么了?”
苏渊明抬眼收了情绪,笑着问他:“君玉知道我的,没心没肺,我能怎么了?”
江君玉知道他的,一夕千念,却掩绪藏心,装得一副没心没肺样儿。
苏渊明听见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温声细语缓缓道:“阿凌的没心没肺,不是无忧无虑。”
苏渊明微微一笑,垂眸逗弄那只青蝶,遮住了眼里一闪而过的哀伤。他无声笑起来,说:“春天早过了。”
春和景明已逝,无忧已去。
江君玉抬手揉揉他脑袋,指上的风中蝴蝶翩翩起舞,轻盈落在苏渊明肩上。江君玉温和地笑,“阿凌又不只有一个春天,身上春日暖阳千千万,春光作序,万物和鸣,怕什么?”
苏渊明愣神片刻,旋即温润笑起来,“君玉真是……许我一片春。”
江君玉浅笑和煦如春,看了眼他肩头的青蝶,对他说:“阿凌来帮我拿药材出去吧,这几日阳光正盛,正好能晒晒。”
“好。”苏渊明点头,问了江君玉哪些要晒就继续干活了。
两人一直忙活到晚上,苏渊明用了些明灯符照亮了院子,走进屋子帮江君玉把琉璃镜拿来。
“君玉,给。”苏渊明递给他,看着他戴上,然后才说,“吃完饭就不准弄了。”
要晒的药材是都拿出来了,但有些还需要江君玉去做些防护,免得生虫烂掉,得耗不少时间。这昏天黑地的,江君玉要是一直搞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怎么好的眼睛肯定又要恶化,苏渊明不希望看到那样子的事发生。
江君玉温温和和地笑着答应了,又低头去摆弄那些东西。
苏渊明看了他会儿,自己系了围裙去做饭,又在吃完饭后自己去了药园子看药草的生长情况,死活不让江君玉再出来。
江君玉躺在床上,看着身侧的人轻轻笑了下,“阿凌倒也不必如此,我的眼睛还没到那种地步。”
苏渊明对着他闭着眼,缓缓说:“到那种地步就晚了。”稍停顿了下,又说:“君玉也不想看不见我,看不见小姜玉吧?”
姜玉是他俩刚认识那年捡的孩子,遇到的时候蜷在树下冷得浑身发抖,捡回来一看才发现还有着伤,江君玉给他治好了之后就经常来这里玩。
“嗯。”江君玉应了下。
“那就好好爱惜着。”苏渊明依旧闭着眼,看上去极累极困的样子。
江君玉看着他沉默片刻,突然说:“今天他来过。”
苏渊明静静听着,没有应答。
“他的母亲过世了。”江君玉说。
苏渊明仍然没有回答,像是睡着了。
江君玉又说:“他的父亲不喜欢他,他的族人不接受他。”
这一次话落之后,再无言语响起。
静默在帷帐里蔓延了许久许久,苏渊明哑声道:“他没有家了。”
又一只蝴蝶诞于狂风,悬而无归。
江君玉在黑暗中探上他的手,轻轻握着,声音温柔平和地说:“他有,是我们。”
苏渊明闻言微微点头,又迟迟没了动静。
又是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唤了江君玉一声:“如画。”声音压着些其他情绪,像是从前总无波无澜的湖泛起了许多涟漪,交交叠叠撞在一起,全都融在一块儿了。
“在这儿呢。”江君玉柔声应道,紧了紧握着的手。苏渊明从没叫过他的名,认识到现在还是第一次,他不自觉地软了调子,带上了些哄孩子的语气。
“如画。”苏渊明又唤了一声,短暂停顿后,平稳的声线带上了一丝颤抖,“我没有家了。”
明明有那么多前兆,江君玉听见这句话还是怔了一下。他松开了握着的手,把苏渊明轻轻揽入怀,让他的脑袋埋在自己的颈窝里,慢慢抚着他身后长发。江君玉动作轻柔地安抚着他,轻声说:“这里就是阿凌的家,现在是,以前是,以后也是。”
他既许他一片春,便会予他心安。
风起,吹沟壑原野,蝴蝶如不系舟摇曳随波,辗转间撞见了青山,风碎而止,舟抵而止,蝴蝶有了归处,是片如诗如画的春。
“明日是天贶。”苏渊明埋在江君玉的颈窝里稍微蹭了蹭,声音闷闷道。
江君玉依旧轻轻抚着他后背,温声应道:“嗯,阿凌要不要去庙里拜一拜?”
苏渊明想了想,小声嗯了下。
江君玉笑笑,“那睡吧,阿凌。”
夜幕低垂,那只青色的风中蝴蝶停在药园一株药草上,忽然扇了扇翅膀,又是一缕自由凛风散开,无声地散在独我里。
第5章 天贶拜庙
天既明,青蝶飞至江君玉肩头,安安静静地待着,也可能是在看他抱被子出来晒。
“君玉,这些书要晒晒吗?”苏渊明从书房里拖出一堆书,擦擦汗对江君玉说。
江君玉抱被子搭在竹竿上,随手掸了掸,回头看了眼点点头,指了个方向:“晒在那边吧。”
“好。”苏渊明又拖着书去了那边,熟练地摆好又抬起头说,“我这边好了,君玉呢?”
“好了,我们走吧。”江君玉笑道。
天贶日,六月六,是日,天恩浩荡,赐福人间。
城中百姓皆藏水晒衣,女子归宁,儒士曝银,小儿持胶竿粘蝉而戏,其声噪噪。
“还挺热闹。”苏渊明边走边瞧,手里拿着个糖葫芦吃着。
江君玉跟在他身边闻言笑笑,“自然,自古重日多大节,天贶又沾了恩赐之意,不少人意为赐运于尘,都在这日酬谢天地,祈求喜乐安康。”江君玉看了眼苏渊明,抬手抹掉他嘴边的糖渍,又说:“阿凌前两年嫌远不想来,这不就没见过?”
被他碰过的地方隐隐有些发热,苏渊明不太自在地别过脸,又看向街边有家糕点铺子,发现里面有个被荷叶包着的东西,便走过去瞧了瞧,“茯苓糕?”
“嗯,说是能强身健体。”江君玉缓步跟上他,直接付钱买了些,拿了块递给苏渊明,“阿凌尝尝。”
苏渊明吃着,茯苓糕入口松软,味道清甜,他随意嚼几口便含糊说道:“我听说茯苓能除百病,安魂养神,益寿延年,君玉倒是可以多吃点。”
江君玉也不知为何,分明修为那样高医术也不差,却总带着些病气在身上,久萦不散。
“好。”江君玉轻声应道,捏起了一块茯苓糕细细尝着,又笑着看他,问:“阿凌以前是怎么过天贶日的?”
苏渊明回忆了下,说:“小时父亲让我只管修炼不准我出去,大了之后无非就是簪榴赏莲,晒晒我那些不怎么看的书。”
“那以后多出来玩玩吧。”江君玉垂眸轻轻说,嘴角含着一点笑意,“我陪你。”
苏渊明略微怔神地看向他,弯眸应了声好。
人潮涌动,他们在澎湃中向前。
“狭城原来有这么多庙?”苏渊明一路走来,见着不少大大小小的寺庙,皆是门庭若市。
江君玉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缓缓说:“狭谷临长夜,仙降慈悲护,这里曾经出来个山崩于前不改色的仙人,借着一朵慈悲莲护住了狭城,不受黑暗森林的侵扰,城中百姓立神像谢其恩泽,又修庙宇护其神像,久而久之庙宇遍地生,信徒随处闻。”
“这样啊。”苏渊明若有所思地应和道,又转眼散了眼里的思索,问道:“那我们去哪座庙?”
“祖庙,净慈庙。”江君玉说,同时抬手指了下,“已经到了,那就是。”
苏渊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条尽头掩在花木间的小路,其上人头攒动,他有些茫然地看向江君玉,迟疑地说:“……这儿?”
江君玉轻笑着带他走过去,踏上生了青苔的石阶才说:“是这儿。狭城人尤其信奉拜神心诚,便修了通天曲径,绝尘掩声,又依山布下禁灵结界,是人是仙都只能走上去,方有如此才配得慈仙赐福。”
苏渊明了然,看向脚下青阶,走了几步突然问:“这通天曲径,有多少阶?”
江君玉看向他,眼中笑意深深。苏渊明听到他轻声说:“一千零八十八阶。”
登时,苏渊明停了步子,惹得身后人反应不及,直接撞了上来。
江君玉伸手扶他一把,向着身后人欠了欠身表了歉意,又看向苏渊明一时失笑,“阿凌怕了?”
“怎么可能!”苏渊明瞬间来了精神,提神气猛冲了十数阶又减速停下来缓了缓。
江君玉悠悠然走到他身边,给他顺顺气,见着他好了些就继续慢慢向上走,温声说:“曲径通天,踏千阶,过百八难,此后得顺遂无虞。”
长阶朝圣,三步一拜一叩首,终见神明,祈岑静无妄。
静静拾级而上,眼见着没入天光的台阶有了尽头,苏渊明眼中又亮起光来,有些兴奋地指着长阶尾对着江君玉说:“君玉,快到了!”却不想脚下一绊,身形晃了下直接就向前栽去。
江君玉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关切询问道:“阿凌没事吧?”
“没。”苏渊明摇摇头,看着上面那一阶皱了眉,“这怎么突然高了点?”
“因为我们快到了,这是最后的五十二阶。”江君玉见他无事便松开了手,抬步向上走。
江君玉慢慢说:“凡夫至成佛有五十二阶,一步一生,生生若能不退,佛阶决定可期。慈仙不是佛,但有菩萨心,万事开头难,故首阶高于凡阶;阶阶难,故愈来愈高。”
苏渊明闻言又朝上看了眼一阶高过一阶的路,感慨道:“慈悲无边,敬之仰之。”
江君玉笑笑,安静走了会儿又停下来,垂眸落阶,复而抬头看向苏渊明,眸中含笑:“此阶曰无著心行。”
“嗯?这是什么?”苏渊明瞧了瞧这一阶没瞧出个什么来,歪了下头问江君玉。
江君玉只轻轻笑着,稍作停顿又迈开了步子。苏渊明疑惑满腹,却也跟了上去不再询问。
山林鸟鸣嘤嘤,信徒登阶拜神。登上最后一阶,苏渊明站稳了身子粗一抬眼便被那巍峨肃穆的庙宇震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江君玉拍拍他才回过神。
山门之上,匾额高悬,金漆曜曜。过门而入,见殿宇连绵,画拱承云,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白玉栏杆重叠而上,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宛若神光熲熲。
“走吧,去正殿。”江君玉朝他轻轻一笑,拉起他的衣袖顺着如织人流到了慈悲殿。
慈悲殿前受慈悲,喜乐人间享喜乐。苏渊明跨了门槛,又见着雕梁画栋,悬塑满殿,天宫楼阁层叠,香火弥漫里粉彩妆銮。
他看见了那尊受万人朝拜的神像,是个慈眉善目的女子,手托一莲慈悲。悲悯的眸半睁着,唇角微微弯着,白玉做的衣袂翻飞自然,一纹一路尽显慈悲之相。
苏渊明惊叹一声:“凡人之手,当夺天工。”
江君玉去请了香,闻言笑笑递给他三支引着他去点香。
拜神的人多,队伍排了长龙,到了他们已经是日中晌午了。轻轻晃动,火焰被甩灭,青烟袅袅升起,江君玉捏着香脚举香齐眉,作揖三拜后插香于炉。
他看了看苏渊明,两人再次踏入殿内。苏渊明在神像前跪于蒲团,双手合十,点眉口心,心中祈神。
“惟愿君玉无疾无病无灾无苦,抬头见喜,吉无不利。”
他缓缓俯下身子,摊掌向上,受恩三拜。直起身,见江君玉仍在祈愿便走到一边等着。
江君玉比还要他虔诚许多,双手合十,三叩九拜,也不知道祈的什么愿。莹光闪过,一滴泪顺着江君玉的眼尾滑落,他又拜了拜。
“君玉?”苏渊明见他走来,抬手拭去那滴泪,有些不知所措地唤了他一声。
江君玉微笑着说没事,带他离了慈悲殿。
“那边有什么?”苏渊明出来后瞧见人潮有几股分流,向着其他缓缓聚去,心有困惑便问了。
江君玉抬眼看去,思索一番后说:“那边是药王殿和藏经楼,今日六月六,应是有晒经法会的,阿凌去瞧瞧吗?”
“晒经度众生,功德大无穷。”苏渊明喃喃两句,一扬眉拉着江君玉去了那边,“走,瞧瞧去。”
藏经楼前,经书在日光下和风里静静展凉,僧人诵经信徒翻经,灰尘污秽尽掸,蠹虫不现。
苏渊明走过去轻轻翻了页经书,江君玉跟在苏渊明身后,目光在经书与他之间流转,随意瞥了眼经文便移开视线,又悄然落在苏渊明身上。
人生有八苦,曰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他一人独占七苦。原也没有这么多,以为孤家寡人,病苦相伴一生,却遇了苏渊明,自此徒生六苦。
怨天尤人的事他做不来,于是一天一欢喜,不望天上月。
“君玉,走吧,有点热了。”苏渊明走过一遍,回到江君玉身边展了扇子给他遮阳。
江君玉微微颔首,下了千阶,见着街边小店有卖碧芳酒,带着苏渊明坐下要了些,“阿凌喝这个,消消暑气。”
苏渊明抿了两口,见着自己腕上的五色百索,忽然说:“君玉每年这日都掷百索于屋顶,也是因为天贶?”
“嗯。”江君玉轻声道,没有多说。
苏渊明感到奇怪地看他一眼,平时都会仔细讲解的,偏着今天接连两次这般秘而不宣,实在奇怪。
苏渊明浅啜一口碧芳酒,暗自心中琢磨着却什么也没琢磨出来,又因着清莲入馔,沁凉入心,整个人都舒服起来,彻底忘了这件事。
等已经回到独我里,看见江君玉取下百索绳向上扔才重新记起来,苏渊明扔完了自己的就凑到江君玉身边,问:“君玉,这是个什么缘由?”
江君玉闻言疑惑一声,旋即懂了他什么意思,抬头看向屋顶笑笑,轻轻敲他一下,“阿凌再不看些书,就要成愚人了。”
见他还是不说,苏渊明晚间自己去寻了书翻看。
“重六日扔百索,留运于己。”苏渊明翻了许久才看见一本书上写了这句话,又在下面见着“端阳既过,雨初降,乃投彩索于清流,以祈安康,祛邪避灾”。
苏渊明看着这两句话困惑喃喃:“这两天扔的意义都差不多,君玉怎么就执着于六月六呢?”
本也不是什么喜书的人,苏渊明蹙眉百思不得其解便归书回了寝室。江君玉已经灭灯睡下,苏渊明侧卧于床看着他,声音轻柔:“入伏啦,咱们明天吃饺子。”
第6章 暑天夏猎
过了头伏吃了顿饺子,两人又清闲下来,转眼到了大暑。
苏渊明出门看了眼天,说:“今儿又是个阴天。”想了想,转头对江君玉说:“君玉,去打猎吧。”
江君玉在药房里煮着伏茶,头也没抬就答应声好,然后静静听着苏渊明絮叨。
“清风徐来,散了些热气,趁此机会出去我要大猎一场,正好试试身手,免得生疏了。”苏渊明摩拳擦掌道。
“嗯,喝伏茶吧。”江君玉起身,透过灵阵看向外边有些昏暗的森林,说:“这些时段该生萤虫了,晚上也去看看吧。”
“行。”苏渊明一口闷下伏茶,放下来就朝外走,被江君玉叫住又回过头问怎么了。
江君玉灵力凝字在空中,又分了些灵力护住伏茶,抬手招来风中蝴蝶。“把它带着,也好风停时依然清凉。”江君玉说。
那蝴蝶悠悠然落在江君玉的耳朵上,听了话直接一扇翅膀扇出一缕风,吹起他额间碎发,惹得江君玉轻声笑起来。
“走吧。”江君玉说。
苏渊明点头,忍不住又看了看他,道:“这小家伙待在君玉耳朵上,倒像是个青玉耳饰。”
“小家伙生的漂亮,又乖巧,阿凌若喜欢,我日后琢玉璞雕一个。”江君玉顿了顿,看着他笑,“戴在耳上。”
苏渊明瞳孔一颤,别过脸去却露了染红的耳,他嗫嚅道:“我替你……雕。”
“那我先谢谢阿凌了。”江君玉眼中笑意更甚,抬手轻轻抚了下青蝶。青蝶颤翅而飞,又落在了苏渊明的耳上。
蝶翼交耳,江君玉看着苏渊明的耳朵又红了一层,笑着拍拍他:“阿凌,打猎去了。”
“嗯好、好。”苏渊明直接将视线掠过他,刚刚还自然的步伐一下子变得僵硬,惹得江君玉在他身后笑。
绯红过溪,终于褪下去些了,苏渊明又是个没心没肺的了。他让风中蝴蝶去探探四周,自己站在溪边,拿着从江君玉那儿拿来的鱼篓子,站那抓了几条小鱼,孩子气地提起来给江君玉看看。
“阿凌做的好。”江君玉坐在一旁看着,抬眸轻笑道。
苏渊明仰着头眯眼笑,趁着青蝶没回来又抓了几条,“有条鳜花鱼,今天清蒸着吃。”
江君玉微微点头:“嗯。”抬眼见着青蝶归来,他敛了一身气息继续坐着,提醒抓得正欢的苏渊明:“阿凌,来了。”
苏渊明闻言放下了鱼篓,朗声笑笑朝着青蝶那个方向飞去,手中灵剑幻形泛着寒光,还未等看清是什么就向那儿斩了一剑去。
霎时,剑声破空,霜寒十四洲。
苏渊明站在一片霜雪前,过了会儿抬手挠挠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满花醉,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自己练了?”
剑身嗡鸣一瞬,闪了道白光,像是给他翻了个白眼。
“阿凌的剑法又精进了不少。”江君玉说。
苏渊明回过头笑笑,手上挽了个剑花,刚要开口就听到那林子里传来吼叫,他眼睛一亮指了下深林,边跑边说:“我去那边看看!”
江君玉见着他那英气飒飒偏又傻里傻气无奈笑了笑,抬手挥来他的鱼篓给他守着,又拿出些符纸出来写,青蝶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舞着。
苏渊明冲进了深林,左瞧右瞧望着一只孤狼,兴冲冲提剑杀过去结果被孤狼直接一个尾刃杀回来。
苏渊明看着它舔了舔犬牙,总是欢脱的眸子带上了些侵略性,“半月狼,难得的孤行者,嘿嘿,征服喽。”
他将剑轻轻上抛起,手腕轻转,满花醉就被他舞得愈来愈快,宛若一条银龙向着半月孤狼急急飞去。
那孤狼眸中莹绿流转,银龙在其中迅速张大,而下一瞬,孤狼的身形骤涨至一树高,银龙细若银蛇。
狼影铺天盖地地袭来,有如成月之势,绿意转幽黄,月光大明。
苏渊明被照得一时睁不开眼,控着满花醉化银龙为银花雨,花香飘散在绰绰狼影中。
雨中沁毒,影中耀月,一时之间谁也不能拿下谁。僵持许久,苏渊明执剑横斩而去,霜华掩了月光,冰雪乱了狼舞。
还没等霜气渐消,苏渊明忽然蹙眉旋身又补了一剑霜寒。
暗中的杀机初现,苏渊明微微皱着眉回身执剑一挡,剑身与刺客的利刃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相交声。
眸光稍一触及,苏渊明立刻明了,向前使劲回挡,冷声道:“你们是揽月城派来的?”
刺客沉默撤剑后退,又有其他刺客向前袭来。苏渊明粗略地扫了眼,只四五个三四阶的,拿着各样的武器,他轻蔑道:“不过一群易于之辈。”
话音未落,半步五阶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灵力激荡,直接震伤了一个刺客,苏渊明瞥他一眼,瞬间抬手起势,剑入喉间。
寒光伴着花香,满花醉疾飞一圈又回到苏渊明手中,陡然间剑芒如虹,剑鸣铮铮。
花香醉人,满林皆霜,皎皎若疏银。苏渊明眯眼盯着这最后还站着的一人,手下不禁握紧了剑。
那人手中长鞭如蛇卷腹,火灼之色艳艳,如焰起霜天,竟是化开了一片绿地。
苏渊明见着那人挥鞭如蛇,鞭花纵横交错,每一鞭都抽得风声猎猎。鞭影一叠又一叠,懒得分辨的苏渊明索性化剑三千,银辉洒身,与他那鞭鞭火蛇抗衡。
刹那间剑光鞭鸣,剑气鞭风交织,苏渊明感知了下自己的灵力,想着速战速决,也不知道江君玉有没有事。
刺客此时信信开口:“苏公子,缴械不杀,我等本也不是来取你性命之人,只需要你帮一个忙。”
苏渊明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要拿他当人质,逼江君玉奉上传承信物。笑话,他又不是只靠乾坤玉修炼到如此地步的,他可是杀人刀啊。
如此想着,手下三千剑影愈发凌厉起来,密集如春雨。他躲着火鞭,微微抬指又向下压,低声喝道:“一剑霜寒,十四洲!”
三千银剑归一,霜雪冷冽迅速地重新覆盖了绿林,白玉样的冰晶顺叶滑落,碎声琅琅。那刺客瞳孔一缩,转身要逃,但苏渊明的剑蓄力已毕,寒光快过黑影,自胸膛穿出。
苏渊明微眯了眯眼,控着满花醉又贯穿数次,见着那刺客一动不动如同冰雕才罢休。
他微微松了口气,气刚舒出又猛地深吸回来,转身跑向来时的方向,“君玉!”
“阿凌!”与此同时,远处传来熟悉的温润音,混了些平时少有的焦急。
苏渊明闻声赶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给江君玉检查了个遍,没什么大碍才把刚那口气重新呼出。
江君玉也看了看他,见他无碍就轻舒一口气,抬眸笑道:“阿凌猎到什么了吗?”
苏渊明回头看了眼,那头半月狼早趁着乱逃走了,只余下一地霜华血污,于是笑着说:“狼没猎到,倒是灭了几只老鼠。”
“那再玩一会儿吧,阿凌肯定没尽兴。”江君玉递给他些灵石补充灵力,自己则摸了刺客的腰牌,看见上面飘逸的“揽月”二字暗了暗眸。
他将符纸扔在他们身上,顿时尸骨弥花,开了一片姹紫嫣红出来。他摊开手,把腰牌给苏渊明看,对苏渊明说:“他们派了两批人来,一批揽月城的,一批七杀阁的。”
“你那边的是七杀阁的?”苏渊明问。
江君玉点点头,掌中灵力流转,腰牌瞬成齑粉,“不过这次应只是探探我们实力,来的人都不怎么强。”他又抬起头,看着苏渊明微微笑着,“阿凌要保护好自己。”
“嗯,绝不给君玉拖后腿。”苏渊明道,却突然在一片霜白中见着一点绿,心生好奇走了过去。
是一株毫不起眼的草,就像江君玉药园子里的杂草一样,普普通通的。
江君玉跟了过来,看着那株草说:“是霜不杀草。”
“古籍里的一种草妖?”苏渊明难得听过这个名字,死命想了想问道。
江君玉点头,“十二月,陨霜不杀草,见之则……”他顿了顿,温和的眸里闪过一丝冷意,转瞬即逝,又续上了刚刚的话,“祸起。”
“祸起?看来咱和揽月城有一阵子玩了。”苏渊明不是很在意地说,拍拍江君玉,“咱俩之后别分开,免得被他们钻了空子。”
江君玉笑笑:“好,先把之前猎的去寻来吧,看看是不是也逃了。”
苏渊明兴致勃勃地去寻了,见着是两只鹿,头上的犄角宛若小森林。“是两只林深。”苏渊明看着它们,思考怎么做好吃,“烤吧,烤着吃,把小姜玉也叫来。”
“嗯。”江君玉又坐在了溪边,眉眼温顺地看着他。
苏渊明拉着两头鹿跑到他跟前,“麻烦君玉帮我保管一下,看我大杀四方!”话刚说完就突然眨眨眼,朝四周看了看,茫然问:“尸首呢?”
江君玉看着他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弯眸笑了笑,不语。
噢,懂了,尸化水骨化灰,魂飞魄散,尸骨无存,苏渊明瞧着他那副样子便知。
见状,苏渊明伸了个大拇指给他,“君玉就是厉害。”
江君玉无奈笑笑,“阿凌继续打猎吧,晚上吃什么就全看阿凌的了。”
“好嘞,交给我吧。”苏渊明瞬间又变成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满花醉绕着他转了三圈,径直没入森林中。
霜不杀草出处: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陨霜不杀草”。刘歆以为草妖也。刘向以为今十月,周十二月。于《易》,五为天位,君位,九月阴气至,五通于天位,其卦为“剥”,剥落万物,始大杀矣,明阴从阳命,臣受君令而后杀也。今十月陨霜而不能杀草,此君诛不行,舒缓之应也。是时,公子遂颛权,三桓始世官,天戒若曰,自此之后,将皆为乱矣。文公不寤,其后遂杀子赤,三家逐昭公。董仲舒指略同。京房《易传》曰:“臣有缓兹谓不顺,厥异霜不杀也。”——《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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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暑天夏猎
第7章 双玉为珏
苏渊明玩得尽兴,他俩一直到晚上才回去。
刚踏进灵阵就看见个四五岁的小孩蹲在一边,头埋着也不知道睡着没。
江君玉走过去他就抬起了头,一双紫色的眸子藏满了诅咒,他小声叫了句:“哥。”
“嗯,怎么在这儿待着?”江君玉扶他站起来,拉他过来小方桌旁坐下,散了灵力给他倒了杯伏茶,“我留的地方还是太偏了些,阿玉都没看到,下次得换个地方。”
他走之前特意留了字给姜玉,现在还在那浮着呢。
出猎,晚归,桌有伏茶,温凉,可直饮。
江君玉抬眼看了下,也散去了。
“看见了。”姜玉手里握着红泥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苏渊明提了条小鱼过来,用灵力调了些水来裹着,让它飘到姜玉眼前游来游去,“小姜玉,看,漂亮的小紫鱼。”
姜玉看着,那条小紫鱼就在他眼里游,在紫色的海里游。他向着小鱼张开手,苏渊明就让那水球落在他的掌心,然后揉揉他脑袋去洗净剩下的鱼。
江君玉看了会儿姜玉,抬指又招来小青蝶,“阿玉玩一会儿吧,等会儿你渊哥就烤了鹿肉来。”他笑笑,看了眼洗鱼的苏渊明,补充道:“还有清蒸鱼”
姜玉点点头,注视着青蝶突然道:“风中蝴蝶。”
“嗯。”江君玉轻轻捏了下他的脸,“比你渊哥厉害,他都不认识。”
这话被远处杀鱼的苏渊明听见了,忙碌间抬头抗议:“明明是你俩看的书太多了,显得我没文化而已。”
江君玉朝他笑笑,又对姜玉说:“吃完去看流萤吧。”
“萤?”姜玉抬头迷茫看他,“草萤?”
江君玉思索一番摇摇头,笑着说:“腐草为萤,不只有草萤,阿玉前两年没来,今天带你去看看。”
这时苏渊明又抬了头,冲他俩喊了声:“渊哥我去年寻着个地方,那地方流萤成海,小姜玉就等着大吃一惊吧。”
姜玉看向他,淡漠的眼里有些疑惑,接着微微弯了弯唇,“好。”
江君玉站起身,拿了些符纸来,刚放在桌上就听到身后停了脚步声,于是无奈笑笑:“我不写,拿来教阿玉的,他那天来时说的。”
苏渊明沉默着点了盏灯,往里面注了灵力变得更亮了些,整个小方桌附近都亮堂了起来。
姜玉眯了眯眼,苏渊明撤掉了挡着江君玉眼睛的手,“这样教。”
“行。”江君玉仰头看他,“阿凌再帮我拿来琉璃镜吧。”
苏渊明有些生气地看了他会儿,沉默着走进屋。
“生气了。”姜玉看着他的背影,淡淡来了一句。
“没事,哄哄就好了。”江君玉收回视线,摸了张黄纸过来,拿着笔轻轻念道:“弟子习经,诸神回避。”又递给姜玉一副,笑着说:“先教你第一张吧。”
姜玉学着他的样子也念了一遍,然后问:“是什么?”
“见苍生。”江君玉垂眸道:“见苍生,以达无我。”又向姜玉轻轻笑了下,“文章惊海内也不过纸上苍生而已,阿玉见了苍生,以后便要心怀苍生愿。”
姜玉不是很懂,但点了点头。
江君玉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道:“书符需诚心,心诚方应验,阿玉别入了魔。”接着提笔以灵为墨在纸上画了三个勾,说:“这是符头,代表着三清师祖,画的时候要念咒踏符头。”
姜玉目不转睛看着,问:“念什么?”
江君玉琢磨了下,道:“一笔天下动,二笔祖师剑,三笔凶神恶煞去千里外。”
姜玉点了点头,记下了。
“符头之下写敕令。”江君玉又写下了敕令,同时道:“以捆仙绳盖下左右各三圈,成天地柱。”
此时苏渊明拿着琉璃镜走了出来,站在他俩旁边等他写完,随意瞥了几眼那些符纸,暗想字真好看。
江君玉抬起头向上仰了仰,苏渊明会意弯腰给他戴上。“辛苦阿凌了。”江君玉笑着说。
苏渊明拢拢袖子,转身去厨房,边走边说:“等我结束你俩就不准再画了。”
江君玉轻轻嗯了一声,又看向桌上的符纸,指着天地柱之间的空处对姜玉说:“在这个里面写上苍生浮芥,乾坤浩荡,然后在下面写入之见之,像这样。”
他提着笔写下了祈愿之事,轻声说:“左右画下北斗南斗,掌生死,增福寿。”
姜玉看着,指着剩下的空说:“这里还要画什么?”
江君玉笑了笑,说道:“写符胆,然后结煞入讳。”他顿了顿,“这个以后教你,先写符胆吧。”
他低了头,在符上写下个“罡”,又在旁边画了个是不知道什么的东西,然后说:“一般以罡为符胆。”他抬笔指指旁边那个鬼画符,“这是罡的变体,也可以写这个。”
“最后结煞要推算,有些麻烦,之后我再与你细说,入讳就是将神明的名字填在符中。见苍生是我自创的古法符,用的是金光讳,护身辟邪,修心净心。”江君玉说完画了个金光讳又涂抹遮墨,看向姜玉让他试试。
姜玉看着他那张符纸,依样画葫芦地画了一半,灵力不够了,被迫停笔。他看着只有一半的符,沉默不语。
江君玉笑笑,揉揉他脑袋,安慰道:“不急,慢慢来,古法符难制,急不得。”
姜玉点点头,拿起笔想重新续上刚刚的,被江君玉阻止了。他说:“阿玉,符咒戒不正不洁,戒不一荤酒,戒复笔改笔。”江君玉给他拿了张新符纸,又道:“要尽量一气呵成。”
姜玉听后又提笔凝力,一张又一张地练起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江君玉静静陪着,而苏渊明终于走了出来,看着一桌子的符纸微诧道:“你们这是……要用符纸淹了独我里?”
“对啊。”江君玉笑着回他。
苏渊明失笑,过去把埋在符纸堆的姜玉提出来,给他拍了拍衣服,又放回小板凳上,递给他一只小鹿腿,“先吃这个。”
江君玉抬手收拾收拾散落的符纸,成叠点火烧成灰倒在树下,然后帮着苏渊明端菜出来。
这次姜玉来了,苏渊明就不絮叨了,一个劲地给他夹菜,嘴里说着你渊哥的厨艺有多好多好,盯着他多吃些。
江君玉就在一旁笑着看他们,瞧见姜玉碗里的菜要掉就用灵力接了一下,对苏渊明说:“好了阿凌,他吃不下这么多。”
苏渊明缓了筷子,把方向朝向他,边夹边说:“君玉也别想逃掉,名里带玉的是不是都一般瘦?你们俩一个一个都皮包骨的。”
“没有。”姜玉囊着嘴小声反驳。
“就是,阿玉这儿不是肉吗?”江君玉轻轻夹着姜玉的脸颊,眸中含笑。
苏渊明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遍:“咦~这不是肉吗~”接着继续给他俩夹肉,恶狠狠地说,“你俩幸好有我,不然,都瘦脱相。”
“是是是,渊哥最好了。”江君玉一面点头一面笑着附和。
姜玉也不着痕迹地点头,但还是被苏渊明发现了,又被罚了一块鱼肉。
姜玉面前是一大碗饭,江君玉面前也是一大碗饭,吃到最后两个人都默默注视起还在奋战的苏渊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纠结。
江君玉沉默了会儿站起身,“我带阿玉去萤海了。”迅速说完后不待苏渊明反应,带着姜玉直接用了张短距离衍送符,一瞬间就消失在了苏渊明面前。
苏渊明眨眨眼,呆滞一瞬,“君玉?”低眼看到了他俩剩的饭,顿时筷子一搁拍桌而起,“双玉为珏,两个人今天凑一块儿,都不带我一起了。”
再次瞥了眼剩饭,想了想他俩的饭量,苏渊明满意地点点头,动作麻利地收拾好就去追江君玉他们了。
夜覆森林,流萤照夜清,姜玉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浮光萤海,“好漂亮。”
“是啊。”江君玉站在姜玉身旁,弯眸欣赏着,忽而听见身后窸窣,偏头看了眼来人,不禁笑意更浓,“阿凌来了。”
苏渊明走到他身边轻轻哼了声。
“阿凌夹的太多了,实在吃不下,阿玉也是。”江君玉抬手揉揉他,语气轻柔,“别气啦。”
昏暗里,苏渊明的耳朵又红了起来,发烫。
“我知道,没生气。”苏渊明嘟囔一声,抬手搓了搓耳朵。
江君玉笑笑,弯腰抱起了姜玉,“这样看。”
姜玉被他突然抱起来身体下意识一绷,反应过来后渐渐放松下来,又朝着萤海看去。
刚刚他在下面,像是沉在海底向上看,夜色倾压,每一颗星都离他遥远至极,伸手不可及。现在,他像置身于星海,萤光融夜,见星子如在眼前,触手可及。
姜玉不自觉地伸出了手,一只萤虫落在他指尖,莹光闪烁如屑金。
江君玉笑着看他,余光瞥见苏渊明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愣了一瞬垂下眸,抱着姜玉向前走了两步,把他放下来递给他几张符护身,道:“阿玉先自己看,我和你渊哥说会儿话。”
姜玉乖巧地点头,接过符纸在一旁坐了下来。
江君玉摸摸他的脑袋,又在他旁边布下了阵,“我们很快回来。”
“好。”姜玉并不担心自己,抬头对他说,“注意安全。”
“嗯。”江君玉笑着应了声,走到苏渊明身边,带着他走远了些。
珏:二玉有一缺一点,二五之后是正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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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双玉为珏
第8章 萤夜起誓
“君玉,怎么了?”苏渊明一脸茫然地被江君玉拉过来,十分不解地看向他。
江君玉回头望了眼姜玉,看他安安静静地待着就放了心,抬手把琉璃镜摘了下来。
“君玉。”苏渊明唤他一声。
江君玉仰头朝他笑笑,琢磨了下措辞,开口道:“阿凌,还记得天贶那天,我说有一阶名为无著心行吗?”
“嗯,记得。”苏渊明不知道他提这件事做什么,只顺着他的话应。
江君玉从袖中摸出一张符,苏渊明看了眼,是他从未见过一种符,可能又是江君玉自创的古法符吧。
“此符名为山海盟。”江君玉并指夹符,向他解释道,“无著心行,十行位第七,心无厌足,悟诸法寂静,一无所著。”他微微笑着,垂眸看向山海盟符,缓缓说:“我祝阿凌无碍无挂,究竟涅槃。”
苏渊明依然不解,微蹙了眉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江君玉不答,只温和道:“阿凌与我立下誓约,无著心行,不问西东,好吗?”
“不好。”苏渊明立刻拒绝,“君玉愿我无忧自由,我知但我不希望。”
江君玉沉默不语。
苏渊明也不说话。
两人无声对峙着,良久后终于苏渊明轻叹一声打破寂静。他问:“为什么?”
江君玉轻轻笑,“风云不测。”
苏渊明下意识抿紧唇,知道他在说白天遇刺的事,今天来的刺客只是试探,他们尚能应付得来,那以后呢?
且不说专门养杀手刺客的七杀阁,单揽月城派来的就能让他们疲于应付,不交出传承信物的话,他们能挺多久?
交出传承信物,江君玉那样的慈悯骨,会安心让他的百姓生活在阮霜辉这小魔头的人间地狱里吗?
不会。
万一呢?没有万一。
江君玉不会允许自己做出那样的事。
苏渊明眼神沉了沉,如此他们便要一直与揽月城对抗,若是某天他不敌,沦为人质,江君玉……揽月城的少城主真的会陷入抉择吗?
江君玉许久未听得他声音,慢慢抬起了眼,看见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抬手揉了把他脑袋,“阿凌别担心,我只是想有个心安,不会有什么的。”
苏渊明看向他手中的山海盟符,眼神晦暗不明,深吸一口气说道:“风雨落不到我们身上。”
江君玉闻言浅笑一下,拿起山海盟符,道:“那阿凌愿意吗?”
许他一个承诺,纵使阴阳两隔,也不为他悲不为他泣,只如风自由无忧。
苏渊明默默点头。
许他一个承诺,纵使劫数难逃,也不生其怨不生其憎,只当命本应如此。
江君玉不知他心中决定放弃自我,弯眸一笑将山海盟符放在掌心,看向身边莹光点点,拉着苏渊明的手覆于其上。
他凝聚灵力注入符箓,阖眸轻声道:“暝山为盟,萤海为誓,天地为鉴,苏清醉渊明与江如画君玉在此立誓,无著心生,不论沧海桑田,誓约立成。”
话毕,他们掌心的符纸化光消散,掌心相合,心神竟有一瞬间感觉到了山风拂云海浪拍岸,誓纹凝天地灵韵现于掌心,转瞬隐匿。
“阿凌已经与我有了盟誓,以后不可违背,否则降罚于我。”江君玉握上他的手,拉着他又要回到姜玉身边。
本来任他拉着的苏渊明闻言瞬间紧了紧手,不让江君玉再向前。他皱着眉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江君玉笑着说。
苏渊明又有些生气了,若是他和其他人立誓,他人背誓,这天罚苦痛不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这人怎么这样?
江君玉笑着扯了扯他的手,说道:“走吧,阿玉怕黑呢。”
苏渊明看着他,问不出来什么,只好退而求其次,“琉璃镜戴上。”
江君玉从善如流。他仰头看向苏渊明,语气上似是带了些哀求,“阿凌,走吧。”苏渊明依旧锁着眉,叹出一声带着他走出这里。
姜玉见他们出来了就缓缓走过去,在他们身前站定,沉默地看着他们。
“阿玉怎么啦?”江君玉蹲下来问。
姜玉摸摸肚子,“吐了。”
两人一愣,江君玉回头看了眼苏渊明,苏渊明心虚地移过视线,随意地落在悠悠飞着的萤火虫上。
江君玉抱起姜玉,给他轻轻揉着肚子,“现在还想吐吗?”
姜玉摇摇头。
“我回去给你煮些姜茶喝。”江君玉温和道,又转头拍了下苏渊明,“以后不准喂那么多了。”
苏渊明偏头不看他们,小声答应:“知道了。”
抱着姜玉回了独我里,江君玉给他弄了些温姜茶,趁着他缓劲儿的功夫去找了苏渊明。
“阿凌。”江君玉唤道。
苏渊明从药园子里直起身,抬起头擦了汗问怎么了。
江君玉犹豫了下,开口道:“我们再加一条吧。”
苏渊明挑了下眉,换个姿势大度地点点头,“行,君玉想加什么?”
“护姜玉平安。”
苏渊明忽然轻轻笑起来,又弯下腰去浇水施肥,嘴上说:“就算君玉不和我立誓,这个我也会做到的,没必要。”
“也是。”江君玉思索片刻后笑笑,又不放心地重复了遍背誓的后果。
苏渊明听到这个就来气,皱着眉问:“君玉为何要将天罚揽到自己身上?”
“我有瞒天过海之计,阿凌没有,所以我来受罚就好。”江君玉笑道。
苏渊明抬起头狐疑地看向他,满脸不信地问:“什么计策这样厉害?还能躲过天罚?”
江君玉不告诉他,只笑笑说就是这样厉害,不等他再问就离开上去看姜玉了。
苏渊明看着他的背影,烦躁得起了薅光药园子的荒唐念头。久久,他轻啧一声。
算了,君玉不是那般鲁莽之人,既然那样说了,就算做不到瞒天过海的程度,也必然能有所应对,向来是不用自己操心。
他又忙碌起来。药园子的事不多,很快就好了,苏渊明把水壶一放,看到江君玉又在教姜玉画符。
天色昏暗如墨,夜色朦胧,这两人点了个火烛在那儿,连明灯符什么的都不用,苏渊明噔噔噔走到他们面前,看他俩画完一张就二话不说把火烛也收了。
光亮瞬间消失,整个独我里只剩头顶的月光还在倾泻。微弱的光没有亮太久,就被明灯符的光芒所掩盖住,苏渊明就站在光里看着江君玉,沉默地表示不满。
江君玉向他笑笑,避重就轻道:“阿凌,要不要看看见苍生?”
苏渊明瞥了眼姜玉,姜玉眨眨眼神色淡淡,手里还拿着刚刚画好的见苍生符,见他看来就轻轻扯了下江君玉的袖子,用很小但是苏渊明能听见的音量说:“渊哥又生气了。”
“我没生气。”苏渊明坐了下来,抽过他手中的符纸看了看,赞道:“有模有样的。”
姜玉极轻地笑了下,江君玉说道:“阿玉在这方面还是挺有天赋的,想来再过几日应该就能学会这张了。”
苏渊明不置可否,略抻脖子看看江君玉手里的,道:“君玉的似乎更有灵韵些?”
“自然,我这张是成符,那些是半成品。”江君玉笑着说,又问,“阿凌从来没见过这张,要不要试试?”
苏渊明对这些无所谓,点头道:“行,怎么用?”
无著心行:《菩萨璎珞本业经》中将菩萨成佛分为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觉和妙觉等五十二个阶位,无著心行排十行位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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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萤夜起誓
第9章 符纳苍生
江君玉捏起见苍生符,闭上眼嘴唇翕动,符纸瞬间燃起淡蓝色的灵火,同时手腕灵活转动,像是沿着莫须有的轨迹画了个什么,结束时火势瞬间增大,几乎整张符都被火焰所吞噬,唯剩江君玉捏着的那一点还安全着。
江君玉这时缓缓睁眼,松开手指,见符缩团向上飘飞去,轻声道:“见。”
苏渊明顿时感觉眼前一恍惚,光怪陆离之间,周身似有如海云雾弥散,有风飒飒然,发丝衣袂翻飞,耳边呢喃着神明呓语。
“佑我苍生兮,亿万斯年。”
苏渊明觉着这声音很是熟悉,左思右想时猛地被鼎沸人声所淹没,思绪一下子断了再难想起。
“这里人多,别被冲散了。”江君玉弯腰抱起姜玉,目光温润地看着眼前车水马龙,“这是我所见所闻,不过大多是揽月城之人。”
“这里是符内?”苏渊明愣了好一会儿才张口呆呆地问。
这街上走着的人个个都神情灵动,宛若真实之像,四周吆喝、笑语声声真切,站在这里,倒不像是身临其境,反倒更像置身其间,他入揽月,同为苍生。
江君玉笑笑,轻声道:“嗯,我捏造的揽月苍生。”他向前走,回头说:“走,我带你们上城墙看看。”
苏渊明跟上去,视线一直落在身前身后的人身上。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跟现实的人没什么两样,妇人会和店家讨价还价,孩童会因吃不到糖葫芦哭闹,汉子也会因琐事争吵再和解,就像是江君玉将他们临摹下来,投影在这里,甚至加上了属于他们的情感。
这里的真实完全不输于外界。
苏渊明抬手碰了碰旁边小摊上的东西,触碰到的时候懵了一下。
他以为是幻影来着,原来不是吗?
“这位公子想要什么样的?我这都有,要不都瞧瞧?保管有公子喜欢的。”那店家看向他笑着说,同时手里拿过各种样式的商品,说话时向着苏渊明那儿递。
苏渊明忙回神摆摆手,“抱歉。”转头看向江君玉,“君玉?”
江君玉拿出几贯给他,眼神柔柔,“阿凌要是想买也是可以的,不过带不出去就是了。”
苏渊明把钱推回去,问:“不是幻像?”
江君玉轻轻摇头:“是幻像,只是我将灵血沾在符上了,他们不是真的人。”
他边说边向前走着,巷子里突然闯出来个小丫头,闷头朝前冲撞着了他。江君玉稳了下身形,低头看向那小丫头,扶了把她温声问:没事吧?”
小丫头捂着脑袋看向他,不答问题只紧紧抓住了江君玉的衣袖,眼里瞬间涌出眼泪,“救救我。”
苏渊明闻言茫然一瞬,却见江君玉已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好。”
不知为何,苏渊明总感觉江君玉的语气有些怪,像是在遗憾什么,一声好说的像叹息一样。
江君玉缓缓抬眼,看向丫头身后道:“锁阵,起。”随着他的话落下,小巷子里瞬间冒出几根绳索铁链,将这条巷子完全封锁起来,密不透风。
但下一秒,两个精壮的男子无视那层层锁链,径直走到了江君玉面前,对着讪笑道:“公子,请问能否将我小妹放开?我们哥俩找她好久了,这大中午的家里还等着她回去吃饭呢。”
江君玉看着他俩,眸中挣扎一瞬又垂眸看向那小丫头。小丫头生得水灵,一双黑眼睛水润润的,好看得很,和眼前两个长相粗糙的男子没有半分相似,不像是兄妹。
“君玉?”苏渊明见他不太对劲,直接凑过去挡在他面前,皱眉对两个男子说:“你们说她是你们小妹就是?拿证据出来看看,我们小妹怎么就是你们的了?”
江君玉微微愣了下,“阿凌?”
苏渊明转身抱过姜玉,又拉过那个小女孩,义正言辞道:“我小弟小妹长得那么像,你们说这是谁家的?”
那两人的视线在姜玉和女孩脸上徘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其中一个忽而变了脸色,憨厚老实的外表被撕破,他直接抓向了小女孩,甚至另一只手还转向了姜玉。
另一人反应迅速,紧接着就去偷袭苏渊明,不过被江君玉挡下了。
苏渊明带着姜玉躲了过去,那人直接掌变拳狠狠挥去,被苏渊明轻松躲开,却见那人得意一笑,另一掌变手刀袭向他的手腕。
苏渊明一时吃痛放开了小女孩,只一眨眼,两个人便带着小女孩消失在了人潮里,再也做不到了。
“可恶。”苏渊明抬脚要去追,被江君玉按下了。江君玉说:“不用了,这里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苏渊明问出后忽然意识到那声如同叹息的应答是为何了,这件事江君玉经历过,也是像这样没能救下那小丫头。
江君玉淡淡笑了下,道:“当年还小,打不过那两个人,所以也没救下她。”他顿了顿,“后来我在青楼遇见了她,把她赎出来在城主府里做了侍女。”
难怪君玉刚刚那样挣扎,苏渊明心里想着,却突觉不对,江君玉,青楼?这两个词还能被放一起?
“我站在外面的,没进去,只是路过。”江君玉见他脸色突变,精准地猜出了他所想之事,笑笑道,“揽月城的每个地方我都去过,这里发生的每件事都是我印象深刻的。”
苏渊明问:“君玉也去过赌坊?”
“去过。”江君玉点头道,他笑了笑,“我玩过一局,不过输了。”
苏渊明有些讶然,他以为江君玉风光月霁不染风尘,这辈子都不会与那些风花雪月有关系。
想了想又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被苏誉迫害惨了,别说赌坊了,他连酒楼舞馆都没进去过,享乐的大好日子全献给了修炼。
苏渊明痛心疾首,决定之后跟着江君玉好好玩一顿。他看向江君玉,神色颇为认真地说:“日后观莲节咱们去玩吧。”
江君玉不知他是如何从赌坊一下子跳到观莲节的,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及,下意识地点头答应了,然后才反应过来问:“阿凌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苏渊明拒绝说出缘由,只道没事。
江君玉不再追问,笑了笑后忽地脚步一顿,再走时就换了方向。
“那边怎么了?”苏渊明问,他记得那个方向好像是个闹市,不少人在那里卖些蔬果,还挺热闹的。
江君玉说:“有个枉死之人。”他说话间眼前浮现出那个菜市口,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渐渐变大。他们围着的地方里,一个**上身的男子披头散发跪着,他身后的人举着砍刀,喷酒于刃,朝着他的脖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落下的瞬间江君玉闭上了眼,那画面就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手起刀落,血溅三尺,人头点地。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稚童折断草茎,好奇所以仔细地看着汁液流出,每一瞬都不放过,直到草绿的汁液流到手上也没扔掉,反而拍手叫好起来,转身又去折断了另一个草茎。
江君玉缓缓睁开眼睛,漫到他脚边的血慢慢消失,他回头笑道:“过了这里就到了。”
姜玉看了看他,伸手拉住他,紫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微光:“哥,不开心。”
知他用了咒术,江君玉笑笑,“阿玉别担心,没事。”
苏渊明看着他不像没事的样儿,刚刚的脸色像是走过十八层地狱一般,连眼睛也不愿睁开。心中疑惑却是没有问出来,他偏头瞥了眼被略过的方向,思索片刻又收回视线。
跟着江君玉慢慢走,苏渊明随意瞧。
小摊前有人为了便宜些而讨价还价,也有人为了心爱之人花去不多的积蓄;医馆有人跃跃以喜有人戚戚以泣,学堂有人昏昏有人炯炯;有人于街头巷尾反复辗转,有人于官场殿堂摸爬滚打,世之百态,一市可见。
慢慢地,他们到了城墙上,一眼望人间。
苏渊明突然问:“君玉眼里,穷凶极恶之人也是苍生吗?”
静默片刻,江君玉缓缓开口:“苍天之下,皆为凡生。”他说:“人生而恶,后世磨之,遂成善。若非,后世之过也。”
苏渊明看着他怔神。
他想问,那样的人也算是你眼中的苍生,那我也是吗?你要救的苍生吗?低头看了眼手背,天地誓印似乎显现一瞬,于是笑笑。
“君玉的境界还是太高了些,我这等凡人理解不了。”苏渊明自嘲地说。
“众生界存众生道。”江君玉抬眼温和看他,“阿凌的路和我不一样,它更广阔更光明,更好。”
“君玉在……说什么?”苏渊明这是真的不理解了,论天赋,他比不了江君玉,论修为,他比不了江君玉,就连师父,他也比不了江君玉,怎么看都是江君玉走的路更好些,他在说什么?
江君玉不解释,弯了眸子笑笑,“见苍生时间快到了,我们出去吧。”不等苏渊明再说,他掐诀散了灵符,他们瞬间又出现在独我里了。
第10章 五浊恶世(一)
“好了,时间不早了。”江君玉说,从苏渊明怀里又抱回姜玉,对他说,“阿玉今天也睡在这里吧,外面太黑了。”
姜玉点头。
江君玉又看向苏渊明,赶在他说话之前说道:“阿凌困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苏渊明知道是江君玉困了,但还是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眼神困倦,不再纠结,道:“睡吧。”
江君玉看着他弯了弯唇,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夜色融融,月光皎皎,萤流飞舞,江君玉将姜玉轻轻拍睡着后抬眼看了看苏渊明。
“睡着了?”苏渊明问。
江君玉道:“嗯。”
苏渊明瞥了眼,又问:“他前几天来的时候,修为就跌到一阶了?”
江君玉又是一声嗯,道:“明天去五浊山那边吧,采一味药,回来给他补补。”
五浊山,因其上有深潭如五砚黑墨而闻名,传闻恶韵极盛,诞恶灵,不过黑白相依,至纯之物浩然雪也诞于此。
想来江君玉是想取一捧浩然雪回来,帮姜玉把修为补回来。
苏渊明点头:“好。”
江君玉看了会儿他,闭上眼没由来地说了一句:“阿凌要一直听话。”
苏渊明:“嗯?”没听到回答,他又默默应道:“嗯。”
屋子里又寂静无声,没多久就响起平稳的呼吸声,而早已熟睡的江君玉在这时又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苏渊明看了许久许久,久到眼睛发涩才极不甘心地眨了下,闭上眼睡去了。
第二天姜玉醒得很早,光线刚照进来就醒了,睁眼就发现身边只剩了江君玉。
江君玉搂着他,他没法动于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帐顶,直到听到一声吱呀才缓缓转过头,轻声唤道:“渊哥。”
苏渊明撩开帷帐看向里面的人,朝着姜玉嘘了声,传音道:“小姜玉想吃什么?”
“不知道。”
苏渊明无声地笑笑,问:“吃槐淘吗?配香花水。”
姜玉不挑食,冷的热的也无所谓。
“那你先陪着你哥,做好了我就叫他起来。”苏渊明说。
姜玉微微点头。
苏渊明出去拿了之前摘的青玉槐嫩叶,洗净捣了汁和进面粉里,揉吧揉吧成团又擀又切,正巧烧的水沸了就把细面条全下了进去,看熟了又捞起来扔冷水里,沥沥干净水放碗里。
他在那儿站了会儿,又去抓了两条鱼崽子,酱烧盖在面上,顺便给姜玉煮了个蛋吃。
苏渊明做完这些愣了下,因为没有花,做不了香花熟水。思考片刻,他果断召出了满花醉,让它把毒收回去开几朵花。
满花醉不干,满厨房乱飞,最后被苏渊明制裁,屈辱地做了个开花工具。
“君玉,醒醒了。”苏渊明俯身轻唤道,带着一身的花香站在床边,盈了一屋子的香气。
姜玉扭头看向江君玉。
江君玉悠悠转醒,嗅见近在咫尺的香味下意识动了动鼻子,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温儒慵懒:“阿凌去哪里啦?好香。”
“和满花醉打了一架而已,没去哪里。”苏渊明笑着说。江君玉闻言哭笑不得,他松开姜玉坐了起来,又问姜玉:“阿玉睡得好吗?”
姜玉睡得很好,就是早上醒了许久未动有些发麻。
江君玉宠溺地笑笑,揉揉他的头,“抱歉阿玉,我给你栉发吧。”
姜玉无所谓,任他抱着坐到了桌前。江君玉手里拿过白玉梳,动作轻柔地梳理起姜玉的头发,给他束了个高马尾,满意地瞧着说:“这样精神多了。”
苏渊明过来拍拍姜玉,让满花醉带他去吃早膳,自己则接过了江君玉手中的梳子,熟练地给他梳起发来。
江君玉乌发随意披散着,如流云泄地,白玉梳像是抚过片片轻云,柔软顺滑。苏渊明喜欢,怎么也摸不够这如绸如缎的墨发,手指穿过发丝撩起一小缕,灵活地编了小辫挽进了玉簪。
“谢谢阿凌了。”江君玉回头笑道。
苏渊明的手顺着他的发丝滑落,顽皮地在尾部绕圈打了个结。江君玉看了眼默默笑了下,又抬眼对他说:“我去洗漱,等会儿去。”
“嗯。”苏渊明收回手,转身出去了。
他坐在姜玉旁边没多久江君玉就出来了,穿个白玉袍服像个谪仙一样。
“好看。”姜玉简短地评价了声。
“嗯。”苏渊明更简短。
江君玉拢袖子坐下来,看了眼桌上的,扭头看向苏渊明笑道:“槐淘的叶子哪来的?”
苏渊明摸摸鼻子:“是药房里的青玉槐叶。”
“罚阿凌待会儿多采些药回来。”江君玉依然笑着,拿着筷子吃了起来,末了不忘夸一句好吃。
苏渊明心中窃喜不管要多采草药的事了,心情颇为愉悦地送姜玉回家后就跟着江君玉到了五浊山。
他看着眼前阴云密布的山,又四周看了看黑暗森林,纳闷道:“这山怎么比黑暗森林还黑?”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江君玉说。
山路不算陡峭,就是越往上云越黑,视线模糊不清,有些难走。
苏渊明道:“君玉,琉璃镜戴上。”江君玉戴了琉璃镜,握住苏渊明的手,道:“这里有五浊潭,小心些,别掉下去。”
“嗯。”苏渊明眯了下眼,总感觉周围太过安静了些,一丝风都没有。他们脚下明明踩到了些落叶,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要不是还能听见江君玉说话,他都以为自己变成了聋子。
走了许久都没有声音再响起,苏渊明紧了紧握着的手,耳边眼前都只有黑色的雾气。除了他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他愣了下突然回头。看不见江君玉了。
“君玉?”
“嗯,怎么了?”江君玉温和的声音带着些疑惑传来。
“没事。”苏渊明垂眸看了眼握着的手,玉白清瘦,指尖泛着些粉红,宛若玉瓷。他用指腹摩挲了下,冰肌玉骨,舒服。
不似假的,难道是多想了?
苏渊明又回头看了眼,蹙眉又喊了声:“君玉?”
“在呢。”江君玉的声音里藏着笑意,用手指挠了挠他掌心,“阿凌怎么啦?别怕。”
很正常。
苏渊明放开神识,向后拢住江君玉,也是一切正常。他困惑地停了步子,江君玉也停了下来唤了声:“阿凌?”
“君玉呢?”苏渊明问。
江君玉疑惑:“什么?阿凌是发现什么了吗?”
“君玉呢?”苏渊明抬眼看着眼前的雾气,又问了一遍。
雾气翻涌,里面传来江君玉的声音,轻柔而温和:“我在这里啊,阿凌看不见吗?”
苏渊明:“我的君玉呢?你把他藏在哪儿了?”
没有回应。
苏渊明:“我的君玉呢?”他眯起了眸子,向下瞥了眼手,又问:“君玉呢?”
没有回应。
雾气渐渐散开,他周围的地方好歹是能看见些了,江君玉的身影出现在苏渊明面前,朝着他柔柔地笑:“阿凌找不到我了?”
苏渊明视线向下,落在仍然昏暗的地面上,他轻轻嗯了声又问:“所以君玉在哪儿?”
他手中满花醉显现,这片空间顿时生了一脉香,片刻就酿出一坛醉人酒。
苏渊明和江君玉都没有醉,江君玉目光清明温和地看着他,视线不曾瞥过那柄突然出现的利剑,忽地轻叹了声,道:“为什么喜欢我?”
一瞬间,像是弦陡然崩断,苏渊明僵在原地张大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像生锈了一般什么都思考不了。
江君玉笑着,如和煦春风般,暖洋洋的。苏渊明怔在他面前,只听得自己的心脏怦怦狂跳,像是要把剩下的次数都跳光一样。
苏渊明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要掩盖住震天的心跳,嘴里无意识地虚声说了个“我”字再也没了影儿。
江君玉眸中笑意化开,暖春盛在其中,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苏渊明看着他的靴突然出现在视线里,吓了一跳抬起头,如玉的面容近在咫尺,他慌乱地避开视线,像是终于回神,道:“抱歉,请告诉我君玉在哪儿。”
猛地,面前的人伸出手,覆在他的心脏处,感受着他轰鸣的回响轻轻笑出声,毫无预兆地来了一句:“阿凌,我喜欢你。”
咣当!
轰鸣声停止,苏渊明顾不得掉在地上的满花醉,移开的视线又落回江君玉身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抑制着胸口起伏,“你你……”
“什么?阿凌不喜欢吗?”江君玉的手慢慢上移,顺着锁骨滑上,顺着脖颈滑上,轻轻捧起苏渊明的脸,“阿凌不喜欢吗?”
此时眼前的江君玉与平时迥然不同,苏渊明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闭眼松手向后退了好几步,顺便召回了满花醉握在手里。
他看着面露惋惜的“江君玉”,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哑着嗓子道:“你闭嘴。”
“江君玉”瞧着空落落的手,眼神缱绻旖旎,掀起眼皮看他,轻轻道:“这不是阿凌希望的吗?怎的要我闭嘴?”
“不要叫我阿凌,告诉我君玉在哪。”苏渊明蹙着眉说道,手中将满花醉拨出剑鞘。
“江君玉”看着满花醉笑笑,慢慢向前走去,道:“阿凌为什么不动手呢?明明那样更快吧?”说罢,他停在苏渊明面前,眯眼笑得愉悦,身子微微向前倾凑到苏渊明眼前,声音勾人心魄:“是阿凌不舍得伤我这幅皮囊?”
他轻盈向后一跳,手上动作迅速地抽出满花醉,带着苏渊明的手把剑放在自己脖子上,稍一用力,白玉一样脖颈就出现了一丝扎眼的血线。“看,很轻松的吧?”他笑着看苏渊明。
苏渊明愣了下,反手直接将满花醉隐去,紧蹙着眉看了会儿“江君玉”,转身就要离开。
“江君玉”道:“阿凌要走了?”
苏渊明不答,继续走。
“江君玉”道:“阿凌不要我了?”
“江君玉”道:“阿凌不喜欢我了吗?”
“江君玉”道:“阿凌。”
“阿凌。”
“阿凌,我要死了。”
苏渊明脚步顿住,没转身也没回头,声音轻而坚定:“君玉不会死。”他手中满花醉再现,寒光瞬间闪过。
“江君玉”僵了下,抬手抹过嘴唇,笑笑道:“阿凌果然不会伤这幅皮囊。”话音刚落,他的身形溃散开,一大片黑雾从中冲出,直直地罩向苏渊明的眼。
苏渊明眼前一黑,还没有什么动作就见黑雾消散,一座宛若仙府的城池跃入视野。
他抬头,白玉金砖上龙飞凤舞地提着几个字,他辨认了下,是“常寂光土”。
第11章 五浊恶世(二)
苏渊明稍退几步仔细端详着,他确定五浊山上没有这样一座古怪的城,但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还在不在五浊山上。
刚刚江君玉被不知什么东西替换掉他都没感觉是什么时候,要是自己被悄无声息地转移走也不是没可能。
他向后看了看,一片荒芜,唯有那座城生机盎然如沐佛光。思索片刻,他踏入了“常寂光土”。
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其乐融融,如同在外面看到的那样一派祥和。可苏渊明就是感觉不对劲,和前不久假扮的江君玉有着一样的违和感。
苏渊明到处走了走,和江君玉见苍生符里的景象差不多,只是这里的人似乎更加平和,没有争吵声,所有人都是轻声细语地说话,一副慈悲模样倒像是平日里说的佛。
他在这群“佛”中走,四处找着江君玉的身影,突然在一个阁楼上见着抹神似江君玉的背影。他慌忙赶去,在一群缓缓而行的人中格外惹眼,却没有人抬起头去看他一眼。
苏渊明急急赶到,扣了扣门唤道:“君玉,是我。”
门内安静片刻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后慢慢打开了门。
苏渊明看着那人愣了下,欠身行礼说了句抱歉,转身抬脚间又在思考着江君玉在哪儿。
“苏公子留步。”门内的男子面容平和,目色绀青宛若青莲,虽模样确是有些相似,但并不是江君玉。
见他说出自己的姓氏,苏渊明有些警惕地回头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男子微微笑着,目光柔和平静,侧身让出些地方,道:“苏公子可是在寻爱人?”
苏渊明听着那词蹙了眉,他摇摇头,道:“打扰公子,若是无事,就先行告退了。”
“我可以帮公子找到。”见他要走,男子也不急,满目温和慈悲看着他,语调不低不高地说。
苏渊明回身行礼,道:“多谢公子好意,但我的友人我自会寻到,不劳公子费心了。”
男子保持着微笑略一颔首,青莲似的眸子干净清澈,他道:“那苏公子千万小心,城中近来多德失者,切勿被抓了去。”
苏渊明心中疑惑面上却是装得滴水不漏,淡定地谢了声便离去了。
男子见着他身影消失在尽头,微笑着关了门又回到刚刚的位置。他每走一步,脚下就会开出一朵青色莲花,和他的瞳色如出一辙。
苏渊明离开了那座阁楼,出来时回头望了望,又见着那个像极了江君玉的身影,绀青色的眸子朝他弯弯,又像极了江君玉素来温和的眼。
苏渊明眼神微沉,扭过头不去看他。这里实在古怪,容不得半分差错,他得赶快找到江君玉。
可一日下来,他走遍了半座城也没见着一点影子,随便找了个客栈歇着打算明日再去寻寻看。
刚歇下就听到窗外窸窸窣窣声音不断,疑惑起来打开了窗子,向外看一眼又迅速合拢了窗户。
苏渊明眨眨眼有些懵,心道外面那些是什么?得失者?连个人样都没有?
他又将窗子打开了一条缝,小心地向外看去,只见白天车水马龙的街上此时三五成群聚了些黑坨坨的东西,一身不详的黑色仿佛融进夜色里,看着诡异至极。
这什么玩意儿?好恶心。苏渊明皱着眉想,陡然间闻见一股臭味,直击灵魂,像是腐烂生蛆的肉被搅在排泄物里,又用臭水泡了好几个月一样。
他一时没忍住,张嘴呕了一声。
呕吐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明显,回荡在诡异的街道上,那些恶心玩意儿动了动像是抬起了头,离得近的直接手脚并用爬上墙,朝着他在的房间爬去。
苏渊明抬眼看到的时候心里一惊,连忙屏了气息缓缓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苏渊明就听到身后有木头破裂的声音,心一颤赶紧开了门从其他窗户跃上房顶,向下一看密密麻麻全是那黑玩意儿。
刚刚的东西破窗而入,循着他的气味也上了房顶,那股无法忍受的臭味又漫了过来。
苏渊明脚上速度加快,奇怪它们是以什么定位的,无目无鼻无耳甚至无灵,难道是失去这些换了些其他东西?
苏渊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东西活像邪祟之物,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窟窿,不断向外冒着黑水,其他地方都隐在同色的黑中,完全看不清分辨不清。
此刻正好浮云过月,月光倾洒下来,苏渊明看得更清楚了。那邪祟离他越近就越有人形,最近的那个空白着一张脸向他冲来,最远的那几个似兽在地上房檐上奔跑,有时还会互相起争执殴打起来。
中间的那些邪祟像是在完成进化,淌着黑水的窟窿眼消失了一只,被咬断的鼻子耳朵全都恢复再隐没,浊液一样的身体反复沸腾扭转,看得苏渊明一激灵跑得更快了。
他边跑边看却是没发现除他之外的正常人,似乎满城都是这种邪祟,正众星拱月般地围着他,不知是想吃了他还是想把他同化。
邪祟渐渐多起来,哪里都是,十几个邪祟一起扑上来,苏渊明躲闪变得狼狈起来,用满花醉也斩不断它们,总是藕断丝连然后又飞速重生了。
一来二去的,苏渊明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浊液,臭味熏得他心神集中不起来,一个疏忽就让邪祟抓伤了肩膀。
他看着自己的伤口飘散出一缕白气,没来得及感受是什么就被邪祟吸了去。白气入腹,那些个邪祟愈发得像人了,没有脸也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
憎恨,暴躁,怀疑,痛苦,一堆负面情绪堆积起它们,白气只净化了一个角落里的一丁点儿,根本起不了作用。
苏渊明不断与它们搏斗,沾上的浊液越来越多,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目染血红却一脸冷霜地与其厮杀着。
浊液快要将他吞没之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熟悉的语调让有些疯狂的苏渊明冷静了头脑,微微偏头唤道:“君玉?”
来人面若温玉眼似春水,嘴角是一贯的笑意盈盈,他摇摇头,道:“苏公子,是我。”
苏渊明听着声音甩了几下脑袋,江君玉的面容被白日那男子的脸所替代,他蹙了眉问道:“公子怎么……”话音未落,他见着男子向前走了几步,脚下生青莲,莲放万丈光退去了身边一众邪祟。
苏渊明看着他脚下莲花微微张大眼,又猛地抬眼看向他的眼,绀青若莲。他迟疑问道:“公子是?”
男子微微笑道:“姑且算是这座城的城主,姓谢名尘缘,无字无号。”谢尘缘抬起手虚虚覆上他的肩,温和的光照耀着伤口,连同浊液和负面情绪也一并消失了。
“德失者仅夜晚出现,月落即散,苏公子先随我来吧。”谢尘缘道。
苏渊明问道:“去哪?”
谢尘缘踏出一步,笑道:“常寂光净土。”见苏渊明眸中疑惑之色更深,他又道:“这里是三德皆失者之地,并非真正的常寂光土。真正的净土,只有我一人。”
说罢,不容苏渊明拒绝,拢袖带走了他。佛光消散,邪祟又重新聚过来,像是感觉到苏渊明突然消失了,邪祟们愤怒地吼叫起来,叫声凄厉无比,灵魂都在震颤。
苏渊明沐浴在佛光中,明白了不是“得”而是“德”,他向着谢尘缘蹙了眉,无奈道:“我还没答应呢。”
谢尘缘回头不在意朝他笑笑,道:“苏公子不想寻你的友人了吗?你总唤我君玉,想来那就是苏公子要寻的人吧?”
“你知道他在哪?”苏渊明愣了下,急切地问道。
谢尘缘看着空无一物的常寂光净土,闭眼微微点头:“他在无量寿,目前一切安好,苏公子大可放心。”
苏渊明半信半疑地瞧着他,后者依然温温笑着等他开口。“多谢。”苏渊明道。
“相比起他,我觉得苏公子应该先担心担心自己。”谢尘缘道,“苏公子见我两次,唤我两次君玉,贪欲甚重,恐是出不去这里的。”
苏渊明疑惑:“啊?”
“苏公子来此之前,见到了什么?”谢尘缘问道。
“见到了什么……”苏渊明想着忽然耳上染了层绯红,抬眼又见着谢尘缘的面容转向了江君玉,他喃喃道:“真是像极了。”
“苏公子。”谢尘缘拍了拍他,“我是谢尘缘,不要被干扰了去。”
苏渊明猛地回神,瞥开视线不再去看他,甚至急急远离了他几步,问:“这是为什么?”
谢尘缘看着他俩之间的距离,笑笑道:“你很想他,很想见到他,对吗?”
苏渊明不承认也不否定,蹙眉问道:“怎么出去?”
见他逃避问题,谢尘缘心下了然,又闭眼瞧了瞧江君玉那边的情况,道:“要出去是简单的,只要苏公子不再那样想他就行,何时见我是我,便可以出去了。”
苏渊明抬头看他,发现自己仍是没办法不将他和江君玉联系在一起,那样温温和和的气质实在是太像了。
他又别过脸去,闷闷不乐良久,决定分散注意力:“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谢尘缘道:“涅槃有三德,名常、寂、光,然凡夫念念随顺,念念皆为烦恼,心中生祟,便是那副模样。”
他指了指苏渊明的肩膀,“它们循着贪念找到你又伤了你,圣洁佛气从苏公子肩上的伤散出,祟鬼向往之,故吸之入腹以净化自身,愿成佛陀。”
苏渊明坐了下来,背对着他思索片刻,问道:“若是你没来,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嗯,还会是最凶的那个。”谢尘缘看着他道,又笑笑,“苏公子对那位江公子贪欲实在太重,又求而不得,日后难免会生出嗔怨,为何不表明心意?”
苏渊明沉默不语,忽地转过头来看他,青色的眸子微微弯着,一身浅青袍子温润儒雅。
江君玉不是绀青眸子。
“苏公子?”谢尘缘见他又看着自己愣神,轻声唤了句让他回神。
苏渊明盯着他道:“你唤我一声阿凌。”
谢尘缘不解,但还是照做,温声唤他“阿凌”。
话音刚落,苏渊明眼里的谢尘缘顿时一变,绀青的眼眸微微弯着,温润目光里更多的是慈悯,玉一般的肤色变得更白了些,像是死了许久一样的惨白。
谢尘缘愣了愣,旋即笑道:“苏公子,可以出去了,踏出一步便可。”想想又道:“我确实是已死之人。”
苏渊明看着他的模样,缓缓说道:“他是天上月,我是土中泥,我见月辉洒落,于是擅自生情。”
谢尘缘道:“或许他不这样想。”苏渊明垂眸浅笑,“他总是那副温润如玉,确实不这样想。”
谢尘缘端详他片刻,笑笑跳过了这个话题,道:“苏公子出去吧,若是没见到他,应是还被困在无量寿里,耐心等等就好。”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苏渊明说。
谢尘缘道:“我生前死于何已经忘了,只记得我以魂魄入此,灵魂成佛,划了片地方给他们,守住他们一丝清明。”他看着苏渊明,淡雅温儒,道:“我不记得生前的事,想着既已逝去何必再想,故名谢尘缘。”
苏渊明见他像是洞悉一切不免震惊了一瞬,又微微点头不再去问他生前事,脚向前一迈,出了“常寂光土”。他回身望了望,城中依然佛光普照,似是净土一片。
突然想通那刚进城的违和感是为什么,只有善,没有一丝恶,却又染着邪佛气息,安静祥和的氛围下抑着狂躁。
这座城里,皆是烦恼。
第12章 五浊恶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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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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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又是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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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无常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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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乾坤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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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浮屠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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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愿为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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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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