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姐眼眶一红,死对头他跪地轻哄》 第1章 开棺 考古方舱内。 一座帝王棺椁即将被开启,考古队员们围成一圈,所有人都期待着考古史上的重大发现。 唯有谢金盏,作为此次项目的文物修复师,身穿防护服负手站在最边上,面无表情。 只有她知道,这尊棺椁里面躺着的,是她一千年前的死对头。 考古队长一边观察一边说:“初步看,这应该是一尊北庆时期的双人合葬棺——” “南耀的。”谢金盏下意识纠正道,连头都没抬。 “什么?”队长微微疑惑。 谢金盏察觉到自己失言,又放缓语气故作轻描淡写:“两个朝代虽近,但这不是北庆,是南耀时期的,椁壁上的花绘比北庆的豪放。这是南耀太祖,段临渊的棺。” 距离上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是一千年前了。 那是一个在史料上记载甚少的时代。 随着棺椁被开启,所有人屏息凝神,而谢金盏心中一股沉寂多年的怒火,在慢慢复燃。 谢金盏只堪堪扫过尸身一眼,目光霎时阴郁冰寒起来,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她还是对这张脸恨到极致,化成灰她都认识。 回想一千年前,那时候她还是北庆的九公主,段临渊是当朝大将军,二人似乎是天生的冤家,针尖对麦芒。 谢金盏作为皇室血脉,面对朝廷的腐朽,秉承从内部改革的方式以来延续国祚。 可段临渊却认为只有彻底推翻旧王朝,不破不立,才能建立新秩序。 二人从堂上吵到堂下,互相不对付,就连路过都得互相翻个白眼。 没想到过了一千年,她还能看到段临渊被人挖坟掘墓,心中不禁有过一瞬的爽快。 就在下一秒,谢金盏瞥到他身边的陪葬品,不免浑身血液倒流,脑子嗡地一下—— 棺椁中,段临渊的尸身着绛纱袍,呈侧卧姿势。奇怪的是,这尊棺椁明明是个双人棺,只有一具尸身,身旁却摆着一套已经氧化褪色的、藕粉色女式长裙。 这套长裙谢金盏再熟悉不过,居然是她当公主时最喜欢穿的裙子! 怎么就成了段临渊的陪葬品? 谢金盏愣了一下。 当初二人的争吵未止步于朝廷政务。 段临渊还害死了谢金盏的亲妹妹。 她一母同胞、相依为命的胞妹,在自己怀里活生生呕血至死,段临渊都无动于衷。 二人从死对头变成血仇,本应该是不共戴天,自己的裙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段临渊的棺椁里? 回忆犹如潮水般袭来,还记得最后一次穿这套的裙子的时候,是在她出嫁塞外之前。 谢金盏作为北庆的公主,就算是庶出,也逃不过要去和亲的命运,用和亲来换取北庆的安宁。 那时候她穿着这套藕粉色的裙子,在宫墙角下也是和段临渊见的最后一面。 “明日我就要嫁去塞外,就此消失在你眼前,你开心了?” 段临渊却垂着眼眸不说话,神色异常冰冷,双手垂在两侧攥得很紧,没有以往那般高傲轻蔑。 半晌,他才憋出来几个字,“再等等我......” 谢金盏不爽:“等什么?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段临渊破天荒地拉住她的手,但她甩开了,她没在意段临渊微微颤抖的手。 这时,助理妹妹在一旁低声提醒道: “盏姐……盏姐?” 谢金盏猛然从回忆中抽离,发觉自己的指尖在用力扣着棺椁。 她快速收手,才没在文物上留下痕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把面罩蒙上一层薄雾。 棺椁里摆着的其他陪葬品,看起来都并非帝王御用样式,反倒很多都是女子用品,从紫檀妆匣,到腐化的胭脂盒,还有一支玉笛,上面坠着的穗子早就烂得不像样。 谢金盏宁愿是自己眼花了,这些每一件东西,她都能认出来。 她之前每日常用的紫檀妆匣,父皇第一次赏赐给她的紫铆胭脂,从前在宫里最爱用来打发时间吹的玉笛,上面挂着的穗子也是自己亲手编的。 他......拿自己的东西来干什么? 谢金盏原本一腔恨意瞬间被冲刷得只剩下一头雾水。 考古队长根据眼前所呈现的,当即做出推断:“这或许是南耀太祖的帝后合葬棺。” “帝后合葬?!”谢金盏差点要跳起来,又顾忌是工作时间,把后半句“别恶心人了”给吞回去。 考古队长认可地点点头:“你看,这些陪葬品都是古代女子用品,而这套女式长裙平铺在墓主人身边。我大胆猜测,裙子主人很可能是他生前的爱人,用类似衣冠冢的方式一起合葬。” “还有这下葬的姿势,侧卧面对,很显然他对裙子主人在表达浓烈的爱慕相思之情。” 谢金盏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没说话,不置可否。 她和段临渊彼此都恨得牙根痒痒,更何况还有杀妹、叛国之仇。 什么合葬?什么爱与相思? 她第一次对这几个字眼感到陌生,像一条鞭子在拷打着自己的认知。 段临渊这三个字,和那些温情的词汇放在一起,简直是最荒谬的笑话。 他故意恶心自己的吧! 当年段临渊做过的事不仅如此。 再后来契丹入侵,段临渊竟放任敌军入城,使得整个北庆灭亡,他倒是拥兵自立,僭越称帝。 让谢金盏像条丧家犬四处逃亡。 防护服下,谢金盏忽觉呼吸都变得困难,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扼住喉咙般。 其中队员突然道:“老师,他手里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段临渊双手护着,手指蜷缩,应该是在下葬时紧握着,看起来对此珍重。 队员小心翼翼从尸身手里取下东西。 那是一支样式古拙却十分温润的玉簪,雕刻的像是一枝玉兰花,可惜断成两截。 玉兰花? 谢金盏闻言凑过去。 她把玉簪三百六十度地观察了个遍,这支玉簪她倒是没印象。 不过,玉兰花是她最喜欢的花。 那时候练武场外围就有这么一颗玉兰树,她天天都喜欢呆坐在树下嗅花香...... 这是什么意思? 合着桩桩件件都与她谢金盏有关? 想不到段临渊自诩磊落一辈子,死了还打起哑谜,且竟做得如此......亲昵。 谢金盏的眉头快要拧成一个结,疑惑和恨意像场飓风席卷而过,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间思绪又陷入到千年之前。 一个不留神,谢金盏手中的玉簪差点摔落在地。 众人都替她捏了把汗。 “谢金盏!你在干什么!” 队长顿时勃然大怒,“滚出去!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参与这个项目的任何过程!” 谢金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赶出方舱。 走出外边,她缓缓摘下面罩,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她和段临渊究竟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在好多好多年前,他们也并非这么苦大仇深,只是后来时局动荡,这点儿女情长都显得微不足道。 第2章 他又活了?! 谢金盏回到家,一身疲惫,好像背上压了几千斤重的巨石。 她没吃晚饭,拿上浴袍走向浴室。 蒸腾的热水包裹着肌肤,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水珠缓缓划过胸前那道狰狞的疤。 她不禁用指腹摸了摸胸口正中的那道疤,差不多一指长两指宽的疤,即使愈合多年,还是会传来阵阵冰锥般的刺痛。 这道要了她命的伤疤,正是段临渊给的。 北庆灭亡之后,段临渊开辟南耀登基称帝,暗中派人追杀北庆皇室,以绝后患。 谢金盏不得不带着心腹亲信一路逃亡,从都城往南逃了几千里。一路上披星戴月,连吃喝都顾不上,活得还不如一条野狗。 但段临渊似乎铁了心要她的命,无论天涯海角都有追捕。被捕时,她忍着屈辱,朝那些追兵下跪磕头。 这是谢金盏第一次给除了皇帝外的人下跪,额前重重砸在泥地上,磕到血渍和泥土糊了半张脸。 “你们要杀我,我绝无怨言。但恳求你们,放过我这些亲信,我保证他们以后绝不会踏入都城一步......” 谁料,为首的杀手道:“新帝圣旨,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杀手毫不犹豫一刀刺进她的胸口,这一刀贯穿前胸后背。 鲜血浸透她未来得及脱下的嫁衣,让喜红色更为刺眼。 新帝圣旨......段临渊竟对她赶尽杀绝到如此地步。 她忽觉刀口像个冰窟窿,刺骨的寒风倒灌进去。 后来是一场冰冷的雨水把谢金盏淋醒的,埋尸坑边上的泥土混着雨水淹没她半截身子,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替父皇尝试的长生不老丹起了作用。 那枚长生不老丹让她不老不死。 胸前的刀口奇迹般恢复,却留下一道永久的疤,连同心里的伤痕伴随了一千年。 谢金盏曾希望过自己不如就这样死去,每每看到这道疤,就如同自己又被杀了一次。 在开放的、多元化审美的二十一世纪,她还是会把这道疤遮得严严实实,从不敢示人。 人人追求的长生对她来说无疑是副枷锁,捆住她上刑场,被凌迟一遍遍后,流放人世和地狱之间。 想到这里,谢金盏只觉浑身如坠冰窖。 她把水温调到最高,浴室里霎时冒出浓浓的热气,皮肤被烫得发红,依旧觉得寒冷。 洗完澡出来,谢金盏手机上蹦出一条私信。 点开私信一看,是她那个老粉丝发来的信息。 D.:【主播这几天不直播了吗?】 谢金盏主业是文物修复师之外,还是个网络主播,做历史科普类型,这人是关注她两年的老粉丝了。 她随手回了一句:【最近忙,过一阵才复播。】 扔掉手机,谢金盏一头扎在床上。 耳边又回荡着考古队长那句“他生前的爱人”,宛如魔咒一般。 她只好用枕头捂住耳朵。 她和段临渊之间除了恨就是血仇,不会再有第二种情感。 —— 隔天,谢金盏照常上班,昨天的失误是她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失误,少不了挨顿批。 为了熄灭领导和考古队长的怒火,她手写了份千字检讨递了上去,才免了被停职的惩罚。 谢金盏重新回到考古方舱里,发现昨天在她被赶出去之后,考古队又清理出了其他的文物。 文物放在恒温箱里,是一些段临渊身前的贴身物品,一只长枪,一柄匕首,还有护心甲等等,都是他从前征战沙场时用的东西。 她没怎么在意,但有一样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凑近玻璃罩,她看到那副护心甲内层,像是垫着一层什么东西。 谢金盏戴上手套口罩,从恒温箱里把护心甲取出来,小心翼翼剥离出那层东西。 像是一沓信? 它紧紧贴在护心甲内层,隐约能看出已经被压上胸膛的轮廓,就像是被主人紧紧贴在胸上许久的样子。 谢金盏打开信,纸张泛黄而脆弱,墨水被洇得模糊,还是能分辨出是段临渊的字,这笔迹她再熟悉不过。 这是他写给谁的?还贴近心脏的位置,看起来很珍贵...... 还没等她目光落下去,外边就传来几声敲门声。 方茴道:“盏姐,开发商来了,领导让你过去也见一见。” 谢金盏没多想,应声后,把文物又放回恒温箱里,跟着方茴一起过去。 这块地原本是被开发商买下来要做房地产,谁承想,刚动工没几天就挖出了南耀太祖的陵墓,才被考古队和文物局接手。 方茴敲响领导办公室的门,“领导,谢老师来了。” 门刚被打开一条缝,谢金盏就看到里面的沙发上坐着个陌生的男人。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身着暗色西装,版型裁剪得干净利落,翘着二郎腿,皮鞋尖锃亮。 神情平淡,横眉直鼻,五官深邃而立体,目光暗藏锋芒。 领导见谢金盏走进来,便笑着将她揽过来介绍:“段总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项目的文物修复师,姓谢。她可是我们省最厉害的修复师,不仅知识储备厚,什么文物到她手上都能复原。” 谢金盏一抬眸,霎时觉得浑身冰凉,微笑僵滞。 全身的血液倒流,四肢百骸如同被冻结一般,耳边响起嗡鸣。 面前这个男人,居然和记忆中段临渊的长相一模一样! 下一秒,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浑身控住不住的颤抖,连呼吸都在发颤。 太像了,无论身高体格还是相貌,就连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场,如寒风般凌厉,目光带着必不可避的锋芒。 顷刻间,一千年前的回忆犹如一道道利刃劈过来,劈得她招架不住,措手不及。 难不成......段临渊又活了?! 办公室内的现代设备,和灯光男人的那张刻骨铭心的脸放在一起,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 领导也给她介绍:“这是段氏集团CEO,段策渊段总。” 但谢金盏完全听不进,所有的声音到了耳边都化为虚无,整个人就像中了邪般,直勾勾盯着男人。 直到方茴悄悄用手肘捅了捅,她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哦,段、段总好......段......策渊?!” 她不禁提高声调。 他们竟然连名字都只差了一个字。 听到这声,段策渊的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3章 我不认识你 谢金盏以为自己死过一次后,心就如一潭死水般不会再起波澜。 可看到这张让她恨到铭诸肺腑的脸,沉寂千年的心还是被搅动得一片浑浊,无数复杂的情愫交织缠绕。 “久闻大名,谢老师。” 男人沉敛稳重的嗓音传进谢金盏耳里,他连声音都很像。 “段总......还记得我?”谢金盏的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敌意和试探。 段策渊脸上的礼貌性笑容一怔。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只是一句客套话,他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问。 谢金盏的眼神灼灼,好像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段策渊干笑两声,只好说:“在省博物馆有看到过您的作品。” 他不想理会这个看起来神经大条的女人,回避掉她灼热且奇怪的眼神。对领导道: “那这样,今天我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后续转移开发权的事我会专门找人来对接,今天先到这里。” “好好好,段总慢走。”领导挤着笑脸把人送出门外。 段策渊前脚刚离开,谢金盏后脚就追了上去。 “段临渊?段临渊——” 她追着男人的身影,楼梯间回荡着“哒哒”的脚步声和喊声。 但男人的步伐没有一秒的停顿,继续大步流星地走着,身后跟着的助理时不时回头看两眼。 谢金盏眼见对方的越走越远,一着急喊了声:“站住!” 段策渊才倏地停下,一转头,眉目间满是不悦。 “这位小姐,我记得刚才你领导给过你面子了。” “你......” 谢金盏追上去,刚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堵住了。 她有太多疑问,想问他究竟是不是段临渊,是不是没死,还是说他也有长生吗?还记不记得一切? 她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男人漠然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眼,充满高傲和不屑,“攀高枝的人我见多了,还没见过像你这么蠢得毫不掩饰的。” 谢金盏先是愣了几秒,心中所有躁动顿时烟消云散,脑回路在转了八百个来回之后,才不可置信地“呵”了一声。 “你有病吧?谁要攀你了?” 她以前好歹是一国公主,什么御贡豪奢没见过啊。 便脱口而出:“像你这么自恋到极致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对你可没这个想法。” “那最好,别浪费我时间。” 段策渊不给她回击的机会,刚想转身就走。 谢金盏一把扯住他的大衣,神情忽而变得严肃:“段临渊,你当真全忘了?” 不知为何,段策渊撞上她琥珀色瞳孔那一瞬,心脏猛地一阵刺痛,又一闪而过。 他眉头拧得更紧,甩开对方的手,冷冷道: “我不认识你。” 谢金盏还想追上去,却被段策渊身边的助理给拦下,“谢老师留步,还有,我家老板姓段,名策渊。” 助理故意加重了“策渊”两个字,生怕她又叫错似的。 直到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出现场老远,谢金盏依旧僵直在原地。 嘴里不停重复呢喃着两个名字。 “临渊,策渊......” 一字之差,相隔千年。 是他吗,但他却什么都记不得。 要说不是他,可连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都一模一样。 谢金盏顿时觉得自己像个攀登者突然失去锚点,在不停往下坠,什么执念都变得虚无缥缈。 她有些混沌地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搜索“人会有转生吗?” 一连蹦出来好几个广告页面,闪烁的字体让她理智渐渐回笼。 她不由得对着屏幕自嘲一声,太可笑了,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如果真的是段临渊,那他凭什么一切都忘了,而自己却要背负着仇恨的枷锁一千年。 种种过往,岂能这么轻易一笔带过? —— 车内。 段策渊回到车里,把头倚靠在后座的头枕上,略微烦躁地呼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愠色久久未退。 耳边还回荡着刚才的话。 在他的记忆里,根本就不认识那位“谢老师”,也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为何对方的话语里总是充满敌意? 最近他确实觉得好像有很多重要的东西被遗忘掉,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想着想着,脑海里就浮现出一道身影,一个身着喜服的女人的身影。 那是困扰他好一阵的梦。 是关于古代的梦,在梦里有刀光剑影,有龙椅华服。 还有一缕找不到源头、淡淡又清洌的玉兰花香。 而刚才那个女人的身影,竟和梦里的身影完美重叠...... 霎时间,心脏开始剧烈抽痛起来,痛到无法呼吸。 段策渊手捂着心口,五官快要扭曲在一起,脸色迅速发白,额前冒出细细冷汗。 特助王青阳坐在副驾,被他吓得神色慌乱:“段总!你没事吧?怎么了?” 段策渊艰难地摇摇头。 王青阳又问:“段总,要不要现在叫医生过来检查一下?” “不用。” 这种感觉最近越发频繁,他却莫名认为这不是医生来就能解决的事。 加上集团新圈下的那块地,本来已经观望好几年才终于拿下,谁知道一钩子挖下去,还挖出一个惊天大墓。 段策渊只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受都归结于——太焦虑。 他重新睁开眼,恢复到以往的清明锐利。 “王助,明天把国内所有公开的,关于北庆南耀的文献整理出来给我,越详细越好。” “好的段总。” “还有,”他顿了顿,“把刚才那个的女的也查一查。” 段策渊把车窗降下来,初冬的风冰凉刺骨,冷风灌进车内,激起清醒,不适感才减弱不少。 此时,天边阴沉,雨水裹着雪花洋洋洒洒飘下来。 他不喜欢雨夹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这样的天气好悲怆、好苍凉。 恍然间,适才的场景又控制不住冒出来。 他还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为什么在看到那个女人的眼睛时,自己会有愧疚自责的感觉,他们明明没有任何交集。 心脏又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双大手攥紧,便快速回复平静。 第4章 长生不老丹 周家祖宅。 这天,临近傍晚时分,一辆曼哈顿灰的宝马X7刹停在古朴的三进四合院门前,写着“周宅”的匾额高悬在门楣之上。 “谢小姐回来了,周董在宴厅等您呢。” 管家小碎步迎上来。 谢金盏迈下车,朝管家点头示意,随手把钥匙抛给他。 初冬夜晚降温极快,她搂紧身上的驼色风衣,长长的衣摆衬得她身形更是瘦高,踩着一双黑色马丁靴跨过门槛,往里走去。 今天是周老的七十五岁寿宴,周老没打算大操大办,想着在家里一家人吃顿家常菜就好。 谢金盏特意化了个淡妆,浅浅描了眉毛和眼线,就显得一双杏目柔情且有神,杏粉色的玻璃唇釉娇艳欲滴,她的容貌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六岁。 穿过回廊,一进到宴厅,她笑着喊:“二牛,生日快乐,一眨眼你都成老头子了。” 把手中的贺礼递给佣人们收下去。 周老从椅子上站起来,即便年逾古稀依旧精神矍铄。 他抬起花白的眉毛也笑起来:“哎哟小姐,就别叫我小名了,等下给小辈听到要笑话我了。” “笑就笑呗,你周二牛的笑话还少吗?别忘了你小时候摔粪坑里,还是我救的你。” “小姐啊,你就给我留点面子吧,好歹我也七十五了,还是个大公司的董事长。” 周家在一千年前就是北庆大臣,谢金盏的亲信。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周家便立下世世代代守护谢金盏的祖训,给她提供长生种的身份庇护。 周老从懂事起就已经跟在谢金盏身边了。 “苒苒呢?不是说今天回来的吗?飞机又延误了?”谢金盏虽是心事重重,但想到今天是周老的大喜日子,还是撑着笑容。 周老看了眼一旁的老式西洋摆钟:“这个点怕是路上堵车。” 他抬手屏退身边的佣人,随即压低声音:“趁着苒苒还没回来......小姐,那件事情也有眉目了。” 他把“那件”两个字眼咬得极重。 谢金盏神色突变,骤然瞳孔一缩。 “找到了?” “对,一千年前的那尊药鼎,终于现世了。” 她只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北庆时期,炼药术士便是用此药鼎炼制的长生不老丹。 谢金盏兜兜转转找了药鼎八百多年,最后一次失去消息还是在清军入关时。 这么多年来,周家和谢金盏花费多少人力财力,在各种古玩市场和摸金人打听,却都一无所获。 “我是在一个海外古董商那儿得到消息的,”说着,周老招呼管家,把一样东西从书房拿过。 随着管家一来一去的步伐,谢金盏更紧张起来,不停深呼吸来控制自己的情绪。 而管家递过来,是一封邀请函。 她狐疑了一下,翻开信函:“嘉德拍卖会?” “对,药鼎将会在下周的拍卖会上进行拍卖。小姐,踏破铁鞋无觅处,咱们可不能错过啊。”周老语重心长道。 翻开信函,里面附上拍品预览,目光瞬间牢牢锁定其中一尊黑色的鼎。 整体呈圆形,三足支撑,有半人这么高,上面雕刻的花纹与记忆中的一丝不差,黑乎乎像口大铁锅。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微微发颤。 指尖刚触及纸上的图片,登时被拉回一千年前。 当年北庆皇帝,谢金盏的父皇,沉迷修仙问道,一心只想寻找所谓的长生不老,什么江山社稷黎明百姓,全都抛之脑后。 召集大批炼药术士,在宫里日日炼丹,药房升起的青烟日夜不休,当时的百姓都说“横死街头水火热,不敌殿前一缕烟”。 谢金盏在为父皇试药时,好巧不巧,她吃下的正是万千枚失败丹药中,唯一奏效的一枚。 炼药术士留下的药鼎,或许就是解开长生之法的关键。 “这个药鼎,我必须拍下!” 谢金盏手上无意识地收力,把邀请函攥出折皱。 长生这个诅咒,已经束缚她一千年。有了这个鼎,她就能彻底解脱。 周老郑重道:“这次药鼎现世,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放过了。为以防万一,资金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共五千万,您只需放心举牌!这鼎,咱们绝不能失手!” 但谢金盏却回绝了,周家帮她了这么多年找鼎,这一次就不想再麻烦周家。 这个鼎,她有信心靠自己拿下。 ——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段氏集团大楼的办公室内。 段策渊坐在办公椅上,转向面对着落地窗,目光没有焦点地放远。 这些天他已经把王青阳整理上来的关于北庆南耀的文献都过了一遍,满脑子纷乱。 手机放在桌面上,循环播放着某个女主播的直播录屏。 看似放空的眼神,耳朵却在仔细听着录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尾音。 突然想起来,上次那个女人的声音,和他关注的女主播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特助王青阳抱着一沓文件夹走进来,站在桌前许久,没敢去打扰他。 半晌,王青阳忍不住开口:“段总,新消息。” 段策渊才回过神,声音平淡,“说。” “上次在考古临时办公所遇见的那位小姐,叫谢金盏。” 他无言,习惯性摩挲着拇指上的古玉扳指,质地温润,工艺古朴,飘着浅浅土黄沁色,看起来年代久远。 是机缘巧合在一个摸金人手里收来的,摸金人说是帝王御用之物,开出了很高的价。 他看到第一眼,就下意识觉得这该是他的东西,便不惜高价收过来。 他低声喃喃:“谢金盏......” 摘下拇指上的扳指,举起来对着光线,在内圈里就正好刻着一个小小的“谢”字。 “谢金盏是A市人,小时候的出生信息几乎查不到,只查到她一直生活在周家,或许是被周家收养的。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文物局工作。” 段策渊稍稍疑惑一下:“没有出生信息吗?” 王青阳给他递上一份文件,是关于谢金盏的个人信息。 照片上写着的是十六岁时拍的照,但相貌却和现在没有丝毫变化。 他鬼使神差地将指尖搭在照片上,轻轻描着她的眉眼轮廓,心头不禁颤了颤。 “下周的嘉德拍卖会参加名单里,有她的名字,是刚入会的会员。” 王青阳一边说,一边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封信函递过去,“嘉德也给咱们发来的邀请函。” 段策渊接过信函,翻开浅浅扫一眼,一件熟悉的拍品映入眼帘。 是那尊北庆时期的药鼎。 他手上一顿,目光忽而变得深邃。 这鼎上的花纹,好像在哪篇文献里有看到过,似乎和当时北庆帝追求的长生不老有关。 长生不老这种荒谬的说法他是不太相信的,但他就是莫名地被这个时代吸引住。 “你说这次的拍卖会参加名单里有她?” 王青阳道:“是的段总,如果您要去的话,我立马安排行程。” 玻璃倒映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薄唇轻启:“去,我当然要去。” 第5章 暗箭难防 药鼎是北庆时期,这在众多收藏家眼中是个冷门的时代,收藏价值很低,谢金盏估摸着起拍价应该不会太高。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谢金盏滑动手机,盘算自己拢共有多少资产,才能确保届时能将药鼎一举拿下。 林林总总都算了一下,流动现金只有两千多万,起码得凑足五千万,心里才有底。 她打算拿出一件自己藏品出来卖。 在小别墅的地库,里面堆满北庆之后个个朝代的古董。 很多东西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年份,有别人送的,有自己当年随手买的,年份一长,就变成了价值不菲的古董。 谢金盏找出一副知名画家的图,又跟古玩圈内的朋友打听到一家古玩店,现金足,保密性高,适合急于出手的卖家。 这才跟古玩店老板约好交易时间。 —— 这家古玩店不在古玩市场里面,反而是在临江边的一家茶楼里。 一进到包间内,张老板就热情地请谢金盏入座喝茶。 她习惯性观察周围一圈的环境,目光瞥到一处时,让她脚步顿了顿—— 在包间深处,立着一张博古架,架子后边隔着一扇镂空的小叶紫檀屏风,影影绰绰有道人影。 看着像个男人,他背对坐在屏风后,这身影...... 谢金盏觉得隐隐眼熟,像是在哪里见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男人只轻咳一声就没再说话,看影子,他只缓缓端起手边的茶杯。 “这位是?”谢金盏警惕地盯着张老板,来之前可是说好交易保密的,怎么还多出一个人。 她声音一出,屏风后之人端茶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张老板打着哈哈:“一个老朋友,没事没事,是自己人,我们聊我们的。” 谢金盏只好把半信半疑的目光收回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交易。 她把藏品拿出来,是一副明代画家徐渭的画,一副大写意的石榴图,画上形态扭曲夸张,墨色酣畅淋漓。 “明朝的画,您看看。” 张老板便拿出一只小小的放大镜,俯身在画卷上仔细观察着每一次细节。 他将藏品反反复复看来看去,“从明朝传到现在,也是传家宝了,真舍得?” 谢金盏答:“急用钱嘛,怎么样,张老板?之前说好的三千万,收吗?” 张老板没回答,还是在沉浸地验看。 他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还没有表露半点意思,而拍卖会就在后天,让谢金盏有些坐得不耐烦。 有些躁动的同时,她还是时不时瞥向那扇屏风之后。 张老板说着不必在意,但那人却静默无声,几乎和屏风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终于收起放大镜,支起身子,不紧不慢回到茶桌坐下:“来,先喝口茶。” 随着手上倒水的动作,茶香袅袅蕴开。 但谢金盏真是没什么心思喝茶,若他不收,好让她赶时间去下一家。 张老板捏着一杯茶放到谢金盏面前,“三千个嘛......谢小姐,你知道现在徐渭的赝品也是很多的,我也怕自己看走眼啊。” 谢金盏一脸肯定:“这件确实保真。” 张老板却不置可否,手指隔空指着画上某一处。 “你看这里的瑕疵——” 谢金盏不解地眯起眼睛,看着那点所谓的“瑕疵”,不过就是一小块难以觉察到的水印。 “如果说没有这点瑕疵,三千个我肯定是心甘情愿的,但......” 张老板说话总喜欢说一半。 谢金盏也登时明了他的意思,不就是想压价嘛。 “两千八不能再低了。” 本来就是急着出手,她也不想再拉扯过多。 但张老板神色却没有一丝变化,显然两千八还不是他的心理价位,摆明是拿捏了谢金盏急出的心态。 谢金盏咬牙:“两千六。” 张老板咧着嘴角没说话,喝了两口茶,“一千八百个。” 谢金盏猛然沉下谷底,这价简直是要割她一块肉...... 但实际上,在圈子内能找到的、且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金的只有张老板了。 而且后天就是拍卖会了,不多的时间宛如一把刀悬在她头上。 想到这里,谢金盏开始坐不住了,霎时觉得百爪挠心的。 此时,坐在屏风后一直默声的人又轻咳两声。 张老板似乎是收到什么信号,放下茶杯好奇道:“怎么,你有兴趣?” 那人淡淡应了声“嗯。” 张老板又问谢金盏:“画卷可以让那位老板看一眼吗?” 她狐疑地朝那人背影看过去,不禁调起浑身防备,留了个心眼,把画卷压下:“行规大家都懂的,不能离手,要么,他过来看。” 音落,雅间内静得落针可闻。 那人蓦地开口:“不看了,我收,就三千个。” 张老板一惊:“你还没看过呢!” “我相信你的眼力,没事,打眼算我的。” 那人声音沉敛,谢金盏听得不自主拧紧眉头,这个声音即使压得再低,她还是能听出来...... 就算换个角度,再有钱的收藏家,也绝不会这么轻易买下藏品,除非,醉翁之意不在酒。 “嘿,我这老朋友财大气粗,谢小姐,出吗?”张老板笑嘻嘻道。 谢金盏心里存着几分戒备,故意试探道:“要不烦请老板露个面,我们详谈?” 屏风那人突然沉默下来,好一阵才开口:“就这样谈吧。” 她眯起眼,在听过那人几句嗓音之后,心中便默默下了某个结论。 谢金盏继续道:“我可不要抵押,要一次性付清。” 男人没有犹豫,轻叩桌面两声,张老板便绕道屏风后,替他拿了张支票递给谢金盏。 她一看,支票上真真切切写着人民币三千万元。 不禁低声惊讶,挑了挑眉:“老板爽快,”她目光扎在屏风上,试图从镂空里看出那个神秘人的相貌。 “老板怎么称呼?说不一定以后还能再合作一把。” 而那人再次沉默。 张老板干笑两声赶忙打圆场:“不好意思啊,我这位朋友收东西比较看缘分。” “哦?”谢金盏终于喝下那杯已经凉掉的茶,笑意中带着几分凉薄,“那有缘我们下次再见。” 走出茶楼外,她拿起支票仔细看了眼,开户行正是段氏集团的合作银行。 刚才她故意引导那人多说的几句话,为了就是能听清嗓音。 刹那间,谢金盏忽觉背脊窜上一阵寒意。 是他,真的是段临渊回来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久违的被操控感让她心悸。 段临渊......这么多年了,我和你还是逃不掉这份孽缘吗? 第6章 拍卖会 谢金盏把手里头的资金凑足,办好拍卖会的所有手续,到了当天,还特地请了个假赴约。 时隔八百多年,药鼎终于现世,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药鼎是否完好如初。 一路上,她连刹车都不带碰一下,一个漂移快速驶进会所路口。 紧跟着对面方向拐进来的一辆劳斯莱斯都被她惊得急刹停下。 “吱”地一声,车轮在柏油路面发出一记刺耳的摩擦声。 劳斯莱斯车内,坐在后座的段策渊被这一脚急刹弄得往前顿挫一阵,皱着眉头“啧”一声。 王青阳坐在副驾面色不爽,盯着前面抢道的那辆宝马X7骂道: “哪儿来的暴发户没见过拍卖会啊……” —— 所有会员陆续进场,拍卖会即将开始。 谢金盏是第一次成为拍卖会的会员,坐在一楼厅内的单独散桌,而二楼则是一些不喜欢露脸的会员的单独包间,但没什么人,更多的都是电话委托。 药鼎按顺序是第七件开拍,前几件藏品炙手可热,竞价好几轮才竞拍成功。 谢金盏而等得心焦,渐渐在位子上坐不住。 直到药鼎的图片在屏幕上放大,随着拍卖师的声音: “现在是第七件藏品,一尊北庆时期的炉鼎,材质为陨铁,至今大约一千年左右。起拍价一百三十万元,加价幅度为二十万一次,现在开始竞拍。” 谢金盏看到屏幕上的药鼎时,不禁呼吸一滞,八百年了,药鼎除了沾染些时光的沉淀,还是和从前一般完好无损。 有了这尊药鼎,她就能破解掉这个长生诅咒了。 北庆时期的古玩总是很冷门,很少有收藏家会钟意。 药鼎一出来场上的会员们不出意料地沉默下来,就连电话委托也是悄然无声。 谢金盏心中有些窃喜,这个价格比她预想的要低很多,看来自己准备的那五千万是大材小用了。 她自信满满地抬手举牌。 拍卖师落下一槌,“好,现在9号会员已举牌,一百五十万一次,还有要加价的吗?” 场上依旧无动于衷。 第二槌刚要落下,二楼某个包间的信号灯闪了一下,信号灯闪烁一次代表举牌一次。 “13号会员也举牌了,一百七十万一次。” 谢金盏一怔,还有谁能对这个没什么收藏价值的药鼎感兴趣? 她顺着灯光发出的方向回头望去—— 在二楼中央的一个包间,是一扇单向玻璃,看不见里面,但里面能看到外面,包间延伸出来的一小块看台只站着一名男助理。 谢金盏的好奇转瞬即逝,神色严肃起来,对拍卖师道: “两百万。” 这次拍卖师甚至没敲下第一槌,二楼包间的灯又闪了一下。 谢金盏毫不犹豫也跟着举了一次牌。 果不其然,那灯又闪了一下。 再举,灯再闪。 “现在到了三百万,三百万一次!请问9号会员还要继续加价吗?” 谢金盏开始不耐烦,愤愤回头睨了二楼包间一眼。 这人怎么这么粘牙? 她扬声:“四百万!” 包间内,段策渊翘着腿随性地倚在沙发上,缓缓摇晃着手的一小杯威士忌,圆球冰块在杯中咕噜噜转动,皮鞋有节奏地点在地上。 他目光透过单向玻璃,落在一楼大厅的某个人身上。 王青阳这时给他发消息: 【段总,加到四百万了,还要追吗?】 他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随手敲下几个字: 【追,无论她出多少,都追一次。】 王青阳有些不解,难道段总参加拍卖会,是为了给那个人找茬的吗? 他想不通,还是按照自家老板的意思,在谢金盏喊出的四百万之后又亮了一次灯。 “四百二十万一次!”拍卖师高声道。 谢金盏坐在厅内的席座,视线盯着包间的信号灯,心中一阵烦躁。 她举起牌也跟着追加:“五百万!” 一口气又加了一百万,她心想着对方应该是放弃了吧? 除非是对北庆十分有研究的人,或者是一些品味独特的收藏家,不然她实在想不出对方非要这个鼎的理由。 谁料,在她出价后的下一秒,包间的灯又亮了起来。 谢金盏忽觉那盏信号灯闪得自己眼睛疼。 她带着烦躁的语气喊:“六百万!” 包间的灯又闪了一下。 这人存心和自己抬杠的吧! 她每次加一百万,那人就紧跟加一次,还加不多,就二十万的幅度,每次都要多比她高出一点点。 谢金盏回头观望了不止一次,就连看台上站着的男助理都连带着看不顺眼了。 实在忍无可忍,她下定决心喊: “一千万。” 声落,席上其他会员都低声“哇”了一阵,开始传来细碎的讨论声。 “这鼎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拍回去连鱼都养不了,至于喊这么高价嘛......” “呵,这两人是杠起来了,人家拍的不是藏品,是气势。” “我们市不是出了个南耀的墓嘛,这玩意儿也是那个时代的,说不定以后就升值了呢......” 谢金盏无视掉其他会员们不解的眼神,就死死盯着二楼包间。 这下那人还舍得再加价? 看到包间的信号灯迟迟没有亮起,拍卖师也落下第二槌。 “现在来到了一千万元,一千万元二次,还有没有需要加价的?” 拍卖师手刚抬起,即将就要落下第三槌,谢金盏都跟着屏住呼吸,心跳逐渐加快。 二楼包间,王青阳用手机私信问: 【段总,一千万了......这起拍价才一百三十万,会不会不太值啊......】 段策渊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捏着玻璃杯,杯中的冰球已经融化大半,把威士忌混得颜色变淡。 指尖轻轻敲击杯壁,抿着唇思索。 光滑的玻璃上映着段策渊深邃的五官,唇角的笑意又加深几分。 有意思,好久没有人和他这么争了...... 顿时胸腔中一股莫名的胜负欲瞬间被点燃。 他给王青阳发去几个字。 拍卖师收到信号,声音高昂喊道: “13号会员加至两千万元!” 谢金盏心头猛地一紧。 第7章 火药味 两千万? 整个大厅哗然一片。 谢金盏整个身体转向包间的方向,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眼。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来,那个包间前站着的男助理好眼熟...... 是段临渊、不,段策渊的助理! 他居然也来了,还真是阴魂不散。 霎时间,谢金盏连头皮都紧绷起来。 存心跟自己过不去是吧? 她不得不谨慎起来,不知道对方竞拍到底是什么用途,但这个药鼎却是她解除长生诅咒的唯一途径了。 可没这么多闲心跟他玩游戏。 她抬手举牌,这次稳健了些,只加了二十万元的幅度。 “两千零二十万一次……两千零二十万两次——” 二楼包间内,段策渊放下手中的威士忌,起身走到玻璃窗面前,透过玻璃,聚焦在大厅内一道执着的背影上。 这只是他见她的第二次,为什么总是觉得他们之间十分熟稔,忽觉心头有股异样一闪而过。 时间太短,这种感觉抓不住,又说不出,便任由它从心头滑过。 王青阳打开落地的玻璃门低声问:“这次加多少?” 段策渊站起来,双手插兜站在落地玻璃窗前,脸上没有刚才那般轻松神色。 揣在裤兜里的手,在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他这次来可不是为了堵谢金盏的心情,最近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让他的不适感愈演愈烈。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在告诉他,若是错过这个鼎,他将永远被困于迷雾里。 “两千五百万,别跟她拖时间。” 他语气里透露着冷漠与傲慢。 价格一出,谢金盏尽力压下自己开始躁动的心。 拍卖师的声音一下子把谢金盏的思绪拉回来。 “9号会员加价一次,两千五百二十万……” “13号会员——三千万!” “三千零二十万……” “13会员又加至三千五百万!” 一连几个回合,谢金盏彻底看懂了对方的战术。 拍卖师敲响一槌,谢金盏都要跟着心颤一下。 不知是不是室内暖气开得太旺,寒冬的天气,她额前沁出细细的冷汗。 恍惚间,一股沉寂千年的欲望被燃起,是一股不负输的韧劲。 一千年前,在朝堂上,段临渊也是这般与她较劲的,二人在大殿之上吵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这种感觉,倒还真像他。” 谢金盏低声喃喃,才发现自己的头皮已经紧绷到发麻,还伴随着一股恐惧感袭来,浑身都充满戒备。 她却沉默下来,没举牌也没加价。 拍卖师快要落下第三槌之前,还是问了一嘴:“9号会员,请问还需要继续加价吗?” 谢金盏犹豫着咬唇,最后果断道:“五千万。” 五千万已经是她手头上所有的流动资金,目前没有能快速变现的资产了。 大厅内又响起一片哗然。 她盯着二楼包间的信号灯,把心都提到嗓子眼…… 谁料,拍卖师一句话,就把她的心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先暂时宣布一下,各位会员们,现在已经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一个小时之后,咱们的拍卖再继续。在大厅的右手边给各位准备了酒水。” 谢金盏不知道该不该松这口气。 像这种级别的拍卖会,不仅仅是拍卖藏品而已,还具有社交属性。来的会员们非富即贵,都是一次交流的机会,也能给一些参加拍卖的会员们筹备资金的时间。 人群渐渐散去,都聚在一旁的休息场地进行社交。 谢金盏身心俱疲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看到二楼包间的灯光已经灭了,想来那人也去休息了吧。 但是像这种级别的人,估计也会有单独的VIP休息室。 谢金盏干脆也去休息厅那边拿了杯鲜橙汁缓缓心神。 二楼包间。 王青阳问:“段总,需要吃喝点什么吗?我让他们拿过来。” 段策渊舒了一口气,显然他对刚才那场较量也是绷着神经的。 “不吃了,出去透透气,暖气太闷了。” 说罢,他出了包间,走向另一侧专属通道下楼去。 王青阳抄起衣架上的羊绒大衣赶紧跟上。 他边替段策渊穿上大衣边问:“段总,您很喜欢这尊鼎吗?还是因为它是北庆年间?我看您最近一直在查询北庆南耀。” 他知道自家老板有收藏古玩的习惯,家中都有各式各样的藏品,但也是古代知名作家或者皇室御贡的精美物件。 这个黑乎乎看起来没什么观赏性的鼎,王青阳实在理解不来。 段策渊没想让王青阳的话落地上,但他实在说不上来。 他曾在文献中看到过,北庆皇帝沉迷炼制长生不老药,为了安全起见,还会让人试药。当时就有这么两位北庆公主试药,结果一死一生。 活下来的那位,正是谢九,九公主,那个曾在他梦境里无数次回响的称呼。 看着药鼎的图片,段策渊就油然生出一阵没来由的无措、懊悔和自责。 他隐隐觉得,鼎才是他解开谜团的突破口。 段策渊顿了顿:“别问太多,这个鼎,我必须拿下。” 王青阳悻悻“噢”了一声。 走到楼下开阔的草坪,这里没什么人,段策渊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整个人清明不少。 偶然一瞥,一个女人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视野里,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像磁铁一样被吸引过去。 她一手端着果汁,一手握着手机通电话。 王青阳顺着段策渊的目光看去,提醒了一句:“段总,那好像是......考古项目的那位谢老师。” 她通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但听不清内容。 谢金盏举着手机,在和周老想办法,能不能提高自己在拍卖会的授信额度,现在手头上的流动资金估计不太够了。 只觉有一道幽幽的目光扎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望去,发现不远处正有一个男人盯着她。 她不禁再次绷紧神经,率先迈开步伐朝男人走过去。 “看来刚才和我竞拍的,就是段总吧。” 段策渊敛起所有目光,没有偶遇那般出乎意料,语气平淡道:“又见面了,谢老师。” “没想到段总对古董还挺感兴趣?” 谢金盏脸上虽是挂着礼貌的微笑,眼底却结起一层霜。 段策渊情不自禁带着嘲讽:“难道只有你们业内人士才能对古董感兴趣吗?” 谢金盏一时语塞,她咬了咬后槽牙。 这股子令人讨嫌的劲儿和段临渊还真像。 短短几句话,二人之间已然充满火药味。 第8章 我都会跟到底 谢金盏恢复神色,“那尊鼎是北庆时期,皇室炼药的药鼎,可按理来说没什么收藏价值,算是冷门的藏品。段总眼光还挺独特。” “不算独特,只是最近刚好对那个时代感兴趣罢了。” “噢?” 谢金盏像突然像哪根神经抽了抽似的,双眼一下子猛地扎在段策渊身上。 对他这句听起来很敷衍的话起了兴趣,“段总还对历史有研究?” “这尊药鼎并非普通的药鼎,是当时北庆皇帝用来炼制长生不老药的鼎。” 谢金盏眼睑微眯,“你也相信长生不老?” 段策渊双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视线放远,神态自若,平平淡淡不起波澜。 “不信。北庆皇帝穷极一生都在炼制长生不老丹,不惜倾尽国力,就连敌军入侵都要靠和亲公主去维系和平。一代天子,竟然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的东西,直至最后国力孱弱,彻底灭亡。” 听到这里,谢金盏把手中的玻璃杯捏到指尖发白,心中再次翻涌起股股恨意。 一千年前,段临渊在朝堂上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为了掩饰他狼子野心而说的冠冕堂皇的话。 那时候段临渊作为护国将军,掌管都城守卫军,私底下垄断禁止炼丹的药材,就是为了阻止皇帝炼丹。 却导致术士无法炼制解药,谢金盏和胞妹一同试药的同时,胞妹得不到解药而死。 她紧盯着眼前和段临渊那个乱臣贼子无异的脸,手中的果汁在微微摇晃着。 “想不到,你对北庆还挺了解……”谢金盏压不住颤抖的声音。 段策渊微不可查的一顿,“略知一二而已。” “所以你跟我竞价药鼎,是想追寻长生不老的秘密?” 他发出一记轻蔑高傲的笑,“不,这鼎是象征着人类无法战胜生老病死的证据,也是害得北庆变成腐朽糜烂的原罪。等我拍到手,我会——砸了它。” 谢金盏瞳孔骤然紧缩。 当时段临渊起兵之后,就命人毁掉宫中所有药鼎,绞杀大批炼药术士泄愤。 所以才在千年的时间长河中,只留下一尊。 更是她破解不老不死的唯一途径。 恨意混杂着强烈的胜负欲,谢金盏甩了个挑衅的眼神过去,“你就敢保证药鼎一定会是你拍下?劝你别半场开香槟了。” 段策渊挑了挑眉,瞥一眼她手上未来得及挂断的电话,“好像你手里资金没多少了吧,无论你出多少钱,我都会跟到底。” 眼见休息厅的人逐渐散去,拍卖会即将开启下半场。 谢金盏咬着牙没接话,留下一道幽幽的目光就要转头离去。 才刚迈出半步,她却突然折返回来,对段策渊道: “段总可知这尊药鼎背后还有个故事?” “什么故事?” “当时北庆有两位公主负责替皇上试药,其中一位公主在试药之后,得不到解药,五脏六腑被毒穿,活生生呕血至死。但另一位,却活下来了。” 说这话时,谢金盏整个人无比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虚构的故事,明明她是故事中的主人公,胞妹鲜血淋漓死在自己怀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她的眸光却极其苍凉,满是反复痛苦后又恢复平静的疮痍。 段策渊无意间撞上她的双眼,不自觉一怔,脱口而出道: “那......还挺痛苦的。” “你也知道痛苦吗”,这句话谢金盏没有说出来。 他却补了一句:“我是说,留下来的人。” 刹那间,谢金盏只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根针扎了一下。 音落,她便转身离去。 段策渊伫立在原地,看着谢金盏的身影走远,才把压下的思绪重新捡回来。 这故事听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自己那句回答更莫名其妙,下意识就出说来了。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一股曾在梦里缠绕着的玉兰花香,此刻竟残留在鼻尖。 出神间,耳边王青阳的声音才渐渐放大:“……段总?您真的要把那尊鼎拍到后毁掉吗?” “你不觉得她的香水太浓了吗,真没品位。” “啊?”王青阳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问懵逼了,他抽抽鼻子,“没有啊,我什么都没闻到。” 段策渊微微诧异,“没有?” 又是这种感觉,那种明明就是很深刻,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 顿时,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剧烈。 “段总,那个鼎,您真的打算拍到之后又毁掉啊?”王青阳忍不住好奇。 段策渊抽离思绪,漠然睨了王青阳一眼:“我还没到不把钱当钱的地步。” “回去吧。” 在返回包间的路上,他在脑中又把刚才的场景回想一遍。 竟生出一种兴奋的微妙感。 很少有人能激发他的争夺胜负的欲望了。 除此之外,他还觉得彼此有种熟稔的感觉,就像认识了好久好久,经历了很多生死离别。 段策渊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宛如好战的斗士奔赴角斗场。 —— 拍卖会下半场。 所有会员回到席坐上,继续拍卖。 “好,这尊来自一千年前北庆时期的炉鼎,刚才13号会员已经加至五千万元。还有人要出更高的价格吗?” 谢金盏收到周老发来的消息,自己的授信额度也提高了五千万,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她果断举牌:“六千万。”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滑过。 “七千万。” 谢金盏闻声猛然回头,只见段策渊站在二楼包间的看台处,双手揣在裤兜里,一脸淡然冷傲的神情,微微昂着头,仿佛天子睥睨天下那般。 下一瞬,二人目光撞在一起,男人轻抬眉梢,回了她一个挑衅的眼神。 谢金盏暗暗咬紧牙关,那张脸还真是无论做什么都令人生厌。 她坚定道:“我出一个亿!” 此时,厅内又是一阵哗然。 “哇,这两人疯了,起拍价一百多万的东西还能抬到一个亿。” “别不是谁做的局……” “这绝对是个局,至于要做的是谁,那就难说了。” …… 谢金盏转过头,像是在用眼神问他“还加不加”? 而段策渊一只手肘撑在栏杆上,手上不停转动扳指,双唇紧抿,久久都没再发话。 他犹豫了。 第9章 利息按秒算 谢金盏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试图在用微动作来分析他目前的心里想法。 “一亿一次,一亿两次,一亿三——” 她期待的最后一槌还没落下,拍卖师突然停手,“等等——” 拍卖师观察着面前的平板,忽然瞪大眼睛,“这边收到一个电话委托,对方加价至两个亿!” 两个亿?! 谢金盏低声惊呼:“什么?” 整个会厅包括二人,都明显怔住了。 谢金盏顿时方寸大乱,这个价格让她防不胜防。 她下意识看向二楼,发现对方身形一滞,显然不是他出的价。 那会是谁? 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和段策渊较量的时间上,浑然忘却还会有别人也想要夺鼎,甚至还这么大手笔。 “还有比两亿更高的价格吗?”拍卖师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试探。 谢金盏和段策渊双双陷入沉默,整个会厅也是一片死寂。 没有谁还能再出比两个亿更高的价格了,两亿足够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谢金盏此时心中似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大脑一片混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容许她做过多的考虑。 段策渊停下转动扳指的手,不觉暗暗捏紧。 就在谢金盏以为段策渊也要放弃的最后一刻,二楼包间的信号灯再次闪动。 男人幽幽启声:“两亿三千万。” 这道声音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浇灭谢金盏所有的希望。 拍卖师落下最后一槌,意味着她最后的审判结果。 “……两亿三千万三次!恭喜13号会员,以两亿三千万元的价格成交!” —— 谢金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厅的。 最后药鼎还是落在了段策渊手上,这无疑是让药鼎落入火坑,他说过他拍到手之后会毁掉。 这是世上仅存的一只药鼎了,再无复刻的可能。 若是失去药鼎,谢金盏竟会被永久地困在人世间,受尽红尘种种凌迟,和无法解脱的窒息。 她坐上车内,还是觉得空气冷得让人脑仁发疼,浑身冰凉。 周老的电话也在此刻拨过来。 “小姐,拍卖会怎么样了?” 谢金盏的嗓音细如蚊呐,“错过了……最后对方出到两亿三千万……” “两亿三千万?!”周老的音调一下子拔高,“段家竟然舍得出到这么高价格?” “当时来不及抵押其他资产了……除了药鼎,还打听到其他的办法吗?” 听筒里传来周老沉重的叹息,“目前已经没有了……” 挂断电话后,谢金盏在车内如坐针毡。 无论怎样,她都不能再让药鼎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了。 她骤然提起精神,干脆利落打开车门又回到会厅里。 不管不顾安保的阻拦,大步流星地走向二楼VIP包间。 “这位小姐您不能进来——” 拐角处,谢金盏还在和安保拉扯之时,就撞见段策渊从包间里走出来,他刚好办完成交手续。 段策渊看到她找上门,没有过多惊讶,像是料定对方会回头那样。 谢金盏镇定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朝安保挥挥手,示意先退下去,又扬扬下巴,意思是到包间说话。 屏退安保和王青阳,VIP包间里只剩下两人。 谢金盏先开口:“药鼎,我跟你买。” 段策渊坐在沙发上,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情,轻嗤一声:“那你刚才你怎么没继续竞价?” “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但是两亿三千万,我可以在一个月内给你。” 说罢,他目光又多了几分轻蔑,“你知不知道竞拍的意义?价高者得。你当时不出价,哪有事后购买的道理?” 谢金盏深吸一口气,按下本能的敌意,继续用平和的语气道:“我真的需要这个鼎,只要你能卖给我,多少钱我都可以付。” 段策渊敛起眼中的轻蔑,皮鞋底有节奏地踏在地毯上,发出微微的闷声,像是真的在考虑对方的话。 “我可以问问谢老师,到底是为什么要拿下药鼎吗?” 谢金盏刚要开口就噎住了。 段策渊见她欲言又止,冷冷道:“没有个能说服我的理由,我不会考虑。” 谢金盏咬了咬唇,“太具体的原因我无法告知,但我家老爷子毕生都在研究北庆,这个鼎能给他这生所付出的努力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这话说出来她心里都没什么底。 只见段策渊微微点了点头,看来是真接受了这个理由了? “好一片孝心。” “不知道段总能不能成全我这份孝心?” “但我看,好像没这么简单。” 谢金盏诧然,“什么?” 段策渊神色忽然沉下来,压低的眉头透露着一股严肃。 “你不仅对药鼎背后的故事这么了解,又如此执着,感觉你就像......那个时代的人。” 她猛然一怔,浑身的肌肉渐渐僵住,不敢对上段策渊的充满探究的眼睛。 他的眼睛这么毒?! 男人从沙发上站起身,顶着锐利的眸光一步步朝她逼近。 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头顶,谢金盏绷紧全身不敢抬头,段策渊却突然轻哼一声。 “开个玩笑。” “不过,既然过了竞拍,那可就不是两亿三千万了。” 谢金盏一滞,立刻抬头对上他眼神道:“钱不是问题,无论多少钱我都可以。” 段策渊捕捉到她这瞬微妙的眸光,心中那点好奇和兴致被勾起,不经意露出一抹探究的笑。 他倒想看看,这个执拗的女人究竟能为了鼎做什么地步。 谢金盏瞧见他神情变化之快,又忽然想到什么,“还是说......你不要钱?” 段策渊微微附身,鼻尖和她只差一寸的距离,目光自上而下移动,仿佛在打量着她的脸庞。 谢金盏心头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在她还是公主时,不是不知道那些达官显贵之人的恶俗爱好。 眼前这个男人散发出的意味不明的眼神,让她顿时生出几分警惕。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该不会他要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见男人还没开口,谢金盏就已经在心里把一千种可能想了个遍。 “你想干什么......” 她拢了拢外套,越是后退,段策渊就越是往前逼近一步,一言不发,似是在酝酿一个无本万利的条件。 直到她背后撞上门板,只见男人伸出手缓缓绕到她后腰。 谢金盏警铃大作。 段策渊蓦然开口,嗓音冰冷如霜:“三个亿,利息按秒算。” 第10章 望而生厌 下一秒,“吧嗒”一声,段策渊拧开她腰后抵着的门把手。 门一开,谢金盏霎时失去重心往后一踉跄,段策渊却漠然收起目光,侧身绕过她,径直迈步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还怔愣在原地,发现自己将外套揪紧到发皱的样子十分滑稽。 刚刚自己是不是有点紧张过头了? 预期的威胁没有落下,谢金盏卸下所有防备,狠狠松了一口气,忽觉一阵羞耻感袭来。 还以为他要对自己干什么呢...... —— 停车场。 段策渊大步流星走到车边,脚步之快,王青阳在后边都差点跟不上他。 “段总您也太......健步如飞了。” 王青阳喘着气一路小跑上来,就见段策渊已经站在车边等着自己帮开车门了。 段策渊有些出神地伫立在车旁,鼻腔喷出沉重的气息。 王青阳替他打开后座车门。 坐上车,车辆驶出拍卖会场地,降下窗后,寒凉的冷风刮过,段策渊才觉得心平静了一些。 想到这场争夺中,那个无端冒出来的神秘买家,让药鼎升到两亿元的高度,还是觉得自己赢得很吃亏。 他把手机放在大腿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手机屏幕,心头冒出来一个猜想。 便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电话接通,听筒传出一道青涩的男音: “喂,哥?” “你回国了?今天嘉德拍卖会上,你是不是也参与了?” “……”那边似乎是愣了一阵,才发出爽朗的笑声,“哥你也去了?那个鼎确实是我拍的,不会和你撞了吧?” 段策渊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这样让我白白多花一个亿……你竞拍药鼎做什么?” “研究咯,最近我们教授带我参加个新项目。” 他弟弟在国外读的是生物研究,但他一时没弄明白药鼎和生物学能扯上什么关系。 “你回来的话,有空就去看爸。” “知道了。” 对方草草挂断电话,像是有什么要紧事一般。 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比自己小了十岁,母亲早逝,亲爹又放养式教育,平时就跟半个爹似的管着弟弟。 段策渊放下手机,闭着眼捏了捏眉心。 鼻尖处萦绕那抹极淡的、属于谢金盏身上的冷香,与他梦中宫墙下玉兰树的气息微妙的重叠。 心跳又开始后知后觉地失控起来,失去章法的节奏。 他勉力平稳下气息。 是自己突然走得太快的缘故吗? 心脏快速跳动的咚咚声传到耳边,震耳欲聋。 好奇怪,就算他平时去打拳击也没有这般剧烈跳动过,到底怎么回事...... 回想起在拍卖会上她的每一个眼神,都能令他泛起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 一时间他理不清,烦躁得紧。 “王助,把下午的会延后,先去拳馆。”段策渊沉声道。 王青阳应了声“好的”,透过后视镜小心瞥一眼后座,发现自家老板脸上竟浮现出难得的愁容,但这次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 谢金盏回到家,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一股强烈的挫败感袭来。 能让她这么挫败且倍感耻辱的人,还是一千年前的段临渊。 三个亿,利息按秒算。 他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想到这里,她窝在沙发上对着空气狠狠翻了个白眼。 谢金盏掏出之前卖画时收来的支票,瞬间有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 原价收画的是他,和自己竞价药鼎的也是他。 拿自己当猴耍吗?! 无论是一千年前的段临渊,还是一千年后的段策渊,单凭目中无人这一点,就令人望而生厌! 谢金盏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栏上输入【段策渊】三个字。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她倒要看看这个段策渊到底有多大能耐。 屏幕上蹦出一连串的页面: 【A市房产大亨段氏集团的新总裁上任】 【段氏集团濒临破产?18岁段家公子力挽狂澜】 【段氏集团董事长资助某孤儿福利院】 她都一一点了进去,才发现段策渊居然不是段家亲生的。 20年前,段家老爷子膝下无子,在资助A市的一家孤儿福利院之后,就收养了当时年仅8岁的段策渊做儿子。 进了段家的段策渊也很争气,从初中到大学读的都是省重点学校。 在一次段氏集团面临债务危机的之时,帮助段老爷子将集团起死回生,甚至创下集团成立以来上百亿的收入新高,那时候他才18岁。 后来又去英国读硕士镀了层金回来,成为段氏集团新上任的CEO,段老爷子才退居幕后,安享晚年。 看到这里,谢金盏暗暗感叹,他这雷厉风行的作风倒是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段临渊也是少时随父兄征战沙场,年过二十就被皇上封了将军。 也难怪养得那副目中无人的臭脾气。 谢金盏轻哼一声,正要点进入下一条网页链接,刚好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错手点了进去。 是之前那个粘人前男友的消息。 段黎:【姐姐,我回国了,就见一面吧。】 她不觉有些烦躁,明明之前都说过要分手的,怎么还是一直缠着自己。 她低声“啧”了一下,指尖不情不愿敲下一行字: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别再来缠着我了。】 消息发过去很久,对方都没有再回消息。 不知为何,她目光还停留在聊天窗口上的那个备注——【段黎】。 怎么又是姓段的,难不成她这辈子就逃不掉姓段的人吗?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她一口气全部关掉“姓段那些人”的界面。 谢金盏一个鹞子翻身从沙发上弹起来,振作精神。 眼下只有拿回药鼎才是要紧事,她记得段策渊说过,这鼎落到他手里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三个亿就三个亿,这些钱她咬咬牙还是拿得出的,何况还有按秒算的利息。 她赶紧趿拉着拖鞋去到地下一层的库房里。 打开沉重的保险门,灯光“啪”的一声亮起,照亮库房每个角落,里面都堆满了各种朝代的古董文玩。 谢金盏站在架子前,认真挑选着市价较高的藏品。 又拿出手机,给段氏集团的前台拨去电话。 “你好,我要预约明天见你们的段总。” 毕竟时间就是金钱,她害怕时间拖得越久,利息越高。 谢金盏打算明天早上六点就去段氏大楼门口堵段策渊, 第11章 段总很忙 次日早上六点一到,谢金盏提着两个密码箱就已经站在了段氏大楼的门前。 这时候的安保才刚刚开锁,她立马就踏了进去,就连其它员工都还没到点打卡。 但好在前台的小姐姐是最早上班的。 谢金盏赶紧走过去问:“你好,我预约了今天要见你们段总的,请问他大概什么时候来?” 前台:“段总?他五点钟就已经来了。” “五点钟?!” 谢金盏哑然,她还以为六点钟很早了,没想到段策渊比她更早。 “那我现在就要见他。” “好,我问一下。”前台说着就拨通了内线电话。 “怎么样?” “段总说正在锻炼,麻烦您等一下。” “好。” 谢金盏又坐回位子上。 心里嘀咕着,段策渊五六点就开始锻炼了吗,作息竟然这么健康。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十点钟。 谢金盏守着两个密码箱坐在大厅里,头像小鸡啄米似地点来点去,昏昏欲睡。 她从库房里挑了几件明朝时期的瓷器,是她珍藏了好几百年的御贡,是有市无价的存在,想着用这些东西用来跟段策渊换药鼎的。 早上起得太早,大楼内许多打工族来来往往,她连打个瞌睡都不敢。想去买杯咖啡撑着,又怕这一走会错过段策渊的会面。 她又去问了一次前台。 “请问现在段总有时间了吗?” 前台:“不好意思,段总在开早会,还没结束。” 得,看来还得等。 谢金盏坐在位子上,困得头晕脑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完全是在用意识撑住。 再一次看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一点。 光是等待的这几个小时,不知道又涨了多少利息。 她耐着性子跑去前台问第三次。 前台的小姐姐还是那句话,“段总在忙”又把她给打发回来了。 正当她再一次失望之时,一转头,便看到王青阳正好从里面出来。 谢金盏赶忙上去拦住,“是段总的助理吧?” 王青阳讶然:“谢小姐?” “我预约今天见的段总,他什么时候有空?” 他是收到前台通知谢金盏早上会来,只是没想到从六点到现在,她居然还在等。 王青阳有些为难:“段总现在有客人,还不方便。” 谢金盏刚燃起的希望又灭了下去。 “不过,我请您先到楼上办公室等吧。” “好!” —— 王青阳把谢金盏请到总裁办旁边的接待室。 “谢小姐您先坐。” 王青阳说完就去忙了。 谢金盏独自坐在接待室内,四周十分安静,只能听到员工们打字和忙碌的脚步声。 她放下一直护着的密码箱,这里没人,能放松不少。 旁边就是一扇玻璃窗,从外望去,几乎大半个A市尽收眼底。 她不禁感叹,原来这就是A市商业天花板的视野吗。 再看去门外,却发现接待室正对着总裁办公室,门板微掩,露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段策渊穿了件暗色衬衫,没系领带,袖口随意地挽上来两圈,随性地倚在沙发上和客人侃侃而谈。 谢金盏不经意瞥了一眼,看到他一脸沉着冷静,和里面的客人谈话。 恍惚间,那张脸和记忆中的人重叠起来。 一千年前,段临渊作为将帅,在大帐中对着沙盘和副将们谈论战局,神情也是这般认真专注,不过那时他五官青涩,身上还带着少年意气。 谢金盏有一瞬的出神,她倒是还没见过他成熟的样子。 曾几何时,她想过彼此若不是对立的立场就好了。 段策渊透过门缝瞥见不远处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到那人是谢金盏,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怔,下意识端正了身子。 谢金盏似乎察觉到对方是发现了自己的目光,便赶紧收回来,端起茶水抿了两口,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静下来,还是能听到对面办公室细碎的说话声。 她不自觉又瞟了几眼,发现段策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的西装外套,领带也系上了,挽起的袖口也放下了,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门缝正中间,像是故意在展示什么。 外套版型裁剪得干净利落,衬出他宽肩窄腰身型,笔挺的西裤显得双腿颀长。 谢金盏暗自嘲讽一声,这人属孔雀的吧。 拿起手机再次看了眼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三点多钟。 她又望了望门缝,看到里面的人依旧在谈着事。 段策渊怎么还没谈完。 她还以为他会是个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毕竟她见过太多纨绔子弟,都是干不了什么大事的,没想到段策渊还是个工作狂。 从凌晨五点就来健身,然后一直忙忙碌碌到下午。 谁料,段策渊抬眼刚好对上谢金盏的眼神,微微压了压眉头,起身就把门彻底关了起来。 谢金盏默默翻了个白眼,嘁,谁乐意看他似的,花孔雀。 下午四点刚过,总裁办的门终于打开了。 “……行行行,咱们也合作这么多年了,之后我在找人来对接就好了!” 段策渊把客人送出门,“好,慢走。” 谢金盏赶紧站起来叫住他:“段总!”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谢小姐。” “你说的三个亿,我带来了,我要药鼎。” 谢金盏开门见山,拎起两个密码箱在他眼前晃了晃。 段策渊看着密码箱微微挑眉,“现金?三个亿可不止这么点,还有利息。” 谢金盏直接走进他办公室,把两个密码箱放在桌上,全部打开来让他看。 “洪武年间御贡的琉璃瓶,市价绝对超过三个亿,药鼎呢?” 段策渊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子边,浅浅扫了两眼,看到两对琉璃瓶时,眸光都不自觉亮了几分。 谢金盏心里有了些底,这两对琉璃瓶换药鼎,都算对方赚大了。 段策渊慢悠悠开口:“我没想到平平无奇的药鼎,居然能让谢小姐这么执着。既然你能拿出这等珍品,那药鼎就一定能值更高的价。” “什么意思?你又想坐地起价?” 谢金盏随即正色起来。 段策渊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第12章 我跟你谈 “我不想卖了。” 这话似是给了谢金盏当头一棒。 她怒道:“你言而无信!” 谁知段策渊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那只是我昨天的想法,不代表我今天就想卖,你应该来早点。” 谢金盏一时气结,“我早上六点钟来已经够早了,明明是你一直拖着不见!” “我再加你一套唐三彩!” 段策渊摇摇头,一字一顿道:“不、卖。” “谢小姐请回吧。” 他走到门口边扬了扬下巴。 是明晃晃地在赶她走。 谢金盏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口,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她重重合上密码箱发出巨大响声,故意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拎起来转身要走。路过站在门边的段策渊,愤愤道:“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拿回药鼎。” 段策渊一脸无谓,连看都没看一眼,手搭在门把上,好像随时就要关门一样。 “还有,”谢金盏刚要迈步却停下来,目光鄙夷地打量他一眼,语气讥讽,“你这条墨蓝色领带真的很丑,像暴发户。” 就算要走,她也得膈应他一下。 音落,谢金盏转身消失在转角处。 段策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带,墨蓝色带着刺绣暗纹,意大利私人定制款。 他暗暗咬紧了后槽牙,“……没品位。” 他又把王青阳叫来。 “段总,什么事?” “以后她要来,不用预约,直接带上来。” 段策渊一边说,一边把领带摘下来,甩到王青阳手里。 “送你了。” 王青阳:“?” —— 嘉德拍卖会上一尊药鼎拍出两亿三千万天价的消息不胫而走。 办公室内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临时办公所,谢金盏捧着一杯热可可坐在茶水间里,听到有几个同事在谈论。 “两亿三千万?谁这么财大气粗啊?” “谁知道呢,听说那鼎还是北庆年间的,咱这南耀墓一挖出来,多少业界人士都关注着,现在都盯着北庆南耀这两个朝代呢。” “这两个朝代已经开始有很多专家教授在研究了,到时候可是从历史冷圈变成热门了。” “诶,你说,咱们能不能通过这个鼎,来帮助我们更好分析南耀帝的平生呢,毕竟离得很近,现在陵墓里还有很多谜题没解开呢......” 谢金盏本是不在意这些摸鱼期间的闲聊,但一听到这话,她不禁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 另一个同事又说:“那是人家的私人收藏吧,我们怎么会接触得到。” “如果这个收藏家能捐出来的话......”方茴手指抵着下巴,故作认真思考的模样。 其他的同事立马打趣:“诶你想多了,天价藏品谁会捐出来,更何况我们都不知道是谁。” 说到这里,几个一块儿摸鱼的同事打着哈哈就把这个话题掀了过去。 谢金盏倒是认真起来,捐出来? 她可记得段策渊当时说过,他拍到手会要把药鼎砸掉的,如果捐给博物馆,就算自己拿不到,但好歹是能保下来啊,而且自己还能借着修复师的身份去接触药鼎...... 她当即搁下手中的热可可,马克杯“啪”的一声撞在桌面上,把茶水间那几个摸鱼的同事都吓了一跳。 “方茴!等等——” “嗯?盏姐,怎么了?”方茴心头一跳,生怕自己是摸鱼太过明目张胆要被训了。 走过去一脸认真道:“你说,希望那个收藏家把药鼎捐出来?” “哈哈盏姐......我们就是吹吹牛而已嘛。”方茴讪笑。 “不,我说认真的,我知道那个收藏家是谁。” 谢金盏会心一笑。 —— 谢金盏带着方茴去找领导,还真的和当地文物局还有市博物馆谈上了。 文物局和博物馆都表示非常支持,要是那个收藏家愿意的话,即使不捐出,以官方的名义去借来研究分析一下也是极好的。 他们给谢金盏派了几个工作人员去和那位收藏家交谈。 她带着一行人再次来到段氏大楼。 熟练地走向前台:“你好,我今天预约过段总了。” 前台的小姐姐已经眼熟这幅面孔了,“谢小姐是吧?不用预约,直接上去就好了。” “直接上去吗?” 谢金盏有些惊讶,上次她可是在一楼大厅等了一个早上才见到段策渊的助理,这次竟然这么轻松就能上楼吗? 她起初还以为又是到楼上接待室再等上几个钟头,心里已经做好见不到面的准备了。 可上了电梯,按照记忆的路线走到总裁办时,王青阳招呼了一声便去告诉段策渊,中间没超过两分钟,段策渊就把她们带进了接待室里。 段策渊翘着腿坐在单人沙发上,冷峻的五官透露出高傲,光是坐在那里,周身都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压。 同行的几个工作人员不自觉恭敬起来,“段总您好。” 他沉声道:“又来?” 众人一时怔愣,还在担心是不是给对方造成困扰了,毕竟他们是来求人的。 细看才发现,段策渊的眼神从来没给过她们一分,从进门到坐下,他的视线始终扎在谢金盏身上。 谢金盏神态自若,平静道:“这次我是以官方的身份来跟你谈的,希望你能捐出药鼎。” 段策渊眯了眯眼,“捐?” “对,我们现在发掘出南耀帝的陵墓,还有很多谜题需要考证,而药鼎的年份是距离最近的,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段策渊听明白后,唇边泄出一声轻嘲,“是帮你们?还是帮你?” 才进门短短不过几分钟,气氛就开始僵滞起来。 同行的一位文物局工作人员眼见不对劲,赶紧笑着打圆场,“段总,是这样的,我们......” 没等那人说完,段策渊毫不犹豫抬手打断工作人员的话。 “要谈也可以,但我只跟她谈。” 他语气漠然冷淡,谢金盏却在其中听出几分玩味。 众人把目光投向谢金盏,身边的方茴在耳边小声道:“盏姐,要不你......” 段策渊双眸直勾勾盯着她,仿佛一头蛰伏暗处的野兽那般,锐利而危险。 谢金盏的心往下一沉,下意识生出几分防备。 这幅眼神她曾在千年之前就见到过很多次,每次一出现,她就知道绝对不会有好事。 “好,我跟你谈。” 第13章 君不食言 谢金盏在一行人充满期待的目光下,和段策渊单独来到总裁办公室。 看见段策渊意味不明的神情,她腹诽到,这人指定没憋什么好屁。 前脚刚进到办公室,就听到门锁“啪嗒”一声。 谢金盏警惕地回头看去,发现段策渊已经把门合上了,此时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关上的门让空间更为密闭。 她不禁把心提起来。 段策渊径直走向办公室一侧的一扇门,“这边。” 谢金盏跟着他进到门里,才发现这座办公室内别有洞天,在另一边分隔出了一小间......健身房? 一面是落地的大镜子,屋子里放了几样简单的健身器材。 在办公室里做健身房,她还是头一次见。 段策渊转眼就扔给她一副拳套和护头,“打赢我,我就同意把药鼎借给你们做研究。”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外套,摘下领带和其他佩饰。解开衬衫领子上的扣子,挽起袖口,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谢金盏愣了会,这么草率吗? 这人花招还真多。 回想从前,她少时在宫里,因为是庶出的公主几乎都没人管,便时不时偷偷跑去习武场玩,偶尔偷学个一招半式的,但那也是一千多年以前了! 愣神之际,段策渊已经戴好拳套和护头站在谢金盏面前,双拳相击发出“梆梆”的声音。 谢金盏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勉强稳下呼吸,看架势他是经常练拳的,自己能打过吗? 但为了能拿回药鼎,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谢金盏也戴上拳套护头,刚一抬眼就见一道黑影迎面袭来—— 她下意识抬起双手并拢挡住,抵住段策渊这突如其来的一拳,还是因为惯性往后踉跄几步。 段策渊嗤笑一声:“谢小姐这么弱不禁风啊?” 这话无意识是火星子落入干草堆,一下子就点燃了谢金盏的胜负欲。 “看不起谁呢。” 她咬着后槽牙,目光顿时一凛,神情专注起来,目押对方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段策渊挥出去的每一拳,谢金盏都能一一躲过。 在他被格挡住第五拳之后,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爽快,面上不自觉露出一丝兴奋。 除了他的拳击教练,很少有人能挡住他三招,这个女人还有点意思。 不过几招谢金盏开始抓住机会反击,段策渊却开始皱起眉头。 “你这不是格斗术?” 谢金盏冷哼一声:“当然不是。” 她以前在宫里学的,那可都是将士们上战场用的杀人技,和现代格斗术当然不同。 “你跟谁学的?”他又问。 谢金盏没答。 几个回合下来,段策渊发现,她招式虽然毒辣,可力道却不够,只要他收紧力道把对方锁在怀中,她就一点胜算都没有。 谢金盏撞上段策渊厚实的胸膛,被他用手肘锁着紧紧贴近,只感觉到从后背传来一股强烈的跳动,体温炙热。 一瞬间,她好像被烙铁烫到那般,下意识挣脱开来。 “放手,信不信我告你性骚扰!” “哼,你就会这点伎俩?” 段策渊蔑笑着松开手。 谢金盏大喘着气,很显然,光是从力道上她就已经占了下风,而对方似乎也发觉到这一点,试图在用力道来压制自己。 狭小的空间回荡着二人沉重的喘息声,还有皮质拳套的击打声,空气从阴冷逐渐变得灼热起来。 或许是体温升高,把身上的气味都跟着挥发出来,除了男人淡淡的皮革木质调淡香味,还掺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 在灼热的空气中显得尤为冷冽。 谢金盏散落的发尾不经意扫过段策渊脸庞,好似春风拂过水面荡起的微波,明明攻势激烈的他,竟有一瞬的怔愣。 段策渊忽然瞳孔震颤,心尖不知道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搔过,痒痒的。 再回过神来,只见迎面袭来一拳,正中他面门—— 段策渊吃痛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谢金盏扬起得意的笑,摘下拳套,“我赢了。” 段策渊捂着鼻梁,咬紧了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有一股热流从鼻腔里缓缓淌出。 他用手一摸,流血了。 “服吗段总?”谢金盏故意凑近他面前。 段策渊直起腰杆,面色恢复如常,抹掉鼻血,吸了吸鼻子道:“你这是偷袭,我大意一次就不代表你比我厉害。” “我让你打赢我,没让你打伤我,所以这鼎——我不借了。” “哎!” 谢金盏霎时瞪大了眼。 “怎么?药鼎在我手上,我说了算。”段策渊挑了挑眉尾。 她不可置信地“哇”一声,胸腔顿时冒出一股无名火: “脸皮是真厚,说赢了就答应的是你,现在不答应的也是你,别以为你和段临渊只差一个字就真当自己是皇帝了?皇帝都还讲究个君不食言,你算什么东西啊!” 谢金盏满是怒意的抱怨回荡在窄小的房间里。 谁知,段策渊脸色一沉,将拳套随手甩在地上。 “出去。” 谢金盏一腔怒意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地冷呵一声。 他比一千年前还讨厌! 但她没忘此次来到目的,用仅存理性和职业素养压下情绪道: “行,但是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除开私人原因,你能借出药鼎供我们研究分析,是一次具有巨大文化价值的贡献,还请段总不要儿戏。” 谢金盏气冲冲扔下拳套走出办公室,正好看到接待室内同事们期盼的眼神。 方茴赶紧上前问:“怎么样盏姐?” 她打量着谢金盏的脸色,双颊通红,还微微喘着粗气,眉头紧皱着透露出满满怒意,便知道这场合作大概率是黄了。 谢金盏冷声道:“走吧。” —— 一行人无功而返,谢金盏满脸阴沉,电梯内一片死寂,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刚走出电梯,忽听得身后传来几声喊声: “谢小姐,谢小姐请等一下!” 谢金盏回头望去,是王青阳追了上来。 “还有什么事?”她停下脚步,没好气道。 王青阳大步上前,掏出手机:“麻烦谢小姐留个微信,段总还有些话想在手机上跟您谈一谈。” 谢金盏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舒展开来,“你们段总考虑清楚了?” “让段总亲自和您说吧。”王青阳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 谢金盏脸上的阴郁登时消散一半。 看来他还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幼稚。 第14章 小心眼 谢金盏刚回到车上,微信就跳出来一条验证消息。 头像是段氏集团的logo,昵称就是很直白的“DCY”三个字母,看来是工作号。 她心中瞬时生出几分把握,便先输入一行字。 【段总考虑清楚了?这可是个双赢的合作,我们能得到研究,贵公司还有声誉……】 字还没打完,对方就已经发过来了: 【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赔给我,我会去做伤情鉴定。】 谢金盏握着手机的手一滞,刚熄灭下去的怒火腾地一下又蹿上来了。 合着他要微信就是为了说这个?! 打拳这个要求可是他自己提出的,真是玩不起! 没想到堂堂段氏集团大总裁心眼小到这种程度! 谢金盏气得胸腔快速起伏,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噼里啪啦作响。 谢金盏:【我送你一个日本名,小心眼子】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她点开设置,把此人加入黑名单。 —— 接二连三的碰壁,让谢金盏觉得拿回药鼎实在是无望了,也更加确信段临渊,不,段策渊,是来单纯给自己添堵的。 过去后的几天,她和周老只能重新寻找解除长生的线索。 好巧不巧,周老的朋友送来个机会。 朋友李教授是京大历史系教授,在下周有一场沙龙会,来宾皆是历史界考古界的专家教授,听说还有几个古董商,是一个交流会,互相拿出各自的藏品来观赏。 而李教授临时有事去不了,刚好空出来一个名额。他知道周老也喜欢收藏古董,就把这个机会让给周老。 “小姐,刚好咱们可以趁着这个沙龙会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北庆皇帝炼丹的相关消息。” 谢金盏觉得这倒是个办法,目前药鼎被段策渊死死抓在手里,连看一眼都机会都没有。 她当即同意,周老把这个名额让给她。 赴宴当天,谢金盏挑了一身不太隆重的礼裙,毕竟这只是一场休闲的交流会,太隆重就显得目的性太强。 藕粉色缎面鱼尾裙,挂脖的设计能很好遮挡住她胸口的那道疤,但后背却是完全露出,不过披上披肩还是能遮住。 沙龙会是在一座私人会所里,中式园林设计,有环庭曲水,假山水榭。 谢金盏在圈子内也算小有名气,也能认识几个业内大拿,不至于在会上被冷落。 “黄老师,好久不见啊。” 她举着酒杯大大方方朝一小撮人群里走去。 其中有她的研究生导师,是个中年女人。 “哎呀小谢,好久没见你了,来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之前的学生,谢金盏,现在在做文物修复师。”黄老师笑道。 “听说你现在加入南耀皇陵的项目了?” 谢金盏微笑回应:“是啊。” 一提起这个,旁边那位教授便来了兴致,“这可是个国家重视的大项目,史料记载很少,很难开展吧?” “对,这不是想来跟各位老师取取经,看没有其他的突破方向嘛。”谢金盏打趣道。 黄老师道:“前阵子拍卖会上,不是拍出了天价藏品,好像就是南耀的东西。” 她脱口而出:“是北庆的。” 黄老师微微惊诧:“你知道?” 谢金盏顿了顿,“道听途说的,好像是尊北庆时期的药鼎,应该是炼丹用的吧。” “噢——” 几人了然,并没怎么在意,毕竟华国各朝各代的稀世珍品海了去了,没人会在乎一个寿命短小的王朝。说着说着,几人的话题就被拉远了。 只有黄老师,拉着谢金盏退出几人的谈话,“你陪我去拿点东西吃。” 在远离人群后,黄老师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小谢啊,我知道你在读研时就喜欢研究北庆时期,我爱人他最近看到过一份拓本,是北庆时一个炼丹术士的手记,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炼丹术士的手记?” 谢金盏瞬间正色。 那时候她父皇召集了天下所有会炼丹的术士在宫里炼药,可惜后来宫变,段临渊上位之后把那些术士都屠杀殆尽,否则也不至于让她一千年都找不到半点线索。 “真的吗!您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去拜访一下老师您和叔叔,顺便我也想看一下这份手记!” 谢金盏心中再次燃起希望,说不定这份手记能给她破解长生的新线索。 不料,黄老师还没开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记让她烦躁的声音。 “谢小姐?” 段策渊从拐角处踏步而来,眉宇间暗藏锐利的锋芒。 谢金盏神色微变,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默默翻了个白眼。 还真是冤家路窄。 转过头,又挤出礼貌性的微笑,“段总,”她目光一下子落在对方直挺的鼻梁上,细细看来,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淤青。 “你的鼻子好了?” 段策渊面色一僵,扯了扯嘴角,“要是不好,我就该起诉你了。谢小姐拉黑我就算了,但赔偿费还没到账呢。” 黄老师在一旁有些搞不清状况,“你们认识?” 二人却异口同声道:“不认识。” 黄老师笑道:“那就认识认识,段总,这位是我的学生谢金盏。这位是段氏集团的CEO,段总,也是这次沙龙会的举办人。” “举办人?”谢金盏眉头一跳。 她一副踩到狗屎的神情,要知道沙龙会是段策渊举办的,打死她都不会来,真后悔事先没有问清楚周老。 段策渊盯着她逐渐扭在一起的五官,不爽道:“谢小姐这是什么表情?我可不记得有邀请过你。” 谢金盏蔑了他一眼,“李教授有事不能来,他把名额让给了我,不行吗?” “不行。” 火石电光间,二人碰撞在一起的眼神仿佛针尖对麦芒,暗流涌动。 沙龙会上宾客众多,各自分成一小群圈子堆聚在一起聊得和谐火热。 唯有二人所在之处,宛如两军对垒,互相争锋。 第15章 跪下来,求我 黄老师见状不妙,便插到二人中间当起和事佬,“段总,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小谢是修复师啊,你待会不是要给大家展出那尊药鼎吗,顺便让小谢也帮你看看呗。” 谢金盏眼眸里闪过一阵光,又快速敛起所有情绪,挤出个完美的笑容。 段策渊也不好驳了黄老师的面,毕竟这些来宾都是他亲自联系来的。 他斜睨着眼打量着谢金盏,低声在她耳边道:“你最好安生点。” 谢金盏也没回答,客套性地笑着哼哼两声。 说罢,他便径直走向厅内的人群。 段策渊端起桌边的一杯酒,游刃有余地朝几人敬过去。 “王教授,陈院长,待会藏品亮相的时候,麻烦各位帮我多留意一下细节。” 王教授和陈院长也举起酒杯和他互相碰了碰。 王教授道:“以前我看段总的收藏也不少,就是最近怎么会对北庆感兴趣了呢?” “可能......是记载得少,显得更神秘吧,更加引人去探究。”段策渊笑笑,“所以今天我邀请各位来,一是做交流,二是请各位帮我分析一下药鼎。” 自从药鼎拍到手后,他似乎做的那些怪梦更频繁了,就像一团浓重的迷雾笼罩着他,怎么都拨不开。 他才想到举办这个沙龙会,主要目的还是想听听业界人士对药鼎的分析和看法,试图从中找寻方法。 交谈间,段策渊也渐渐聊得投入进去。 他不经意扫过大厅内一眼,发现好像少了什么。 他叫来王青阳,低声问:“她人呢?” 王青阳先是怔着不解,才反应过来:“您说谢小姐?她刚才不是还在——” 段策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根本就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诶?我刚才还见她在这里的!” 二人的双眼犹如雷达一样在厅内全部扫描了一遍,谢金盏真的不在这里。 段策渊突然想到某件事,霎时瞳孔紧缩,“药鼎!” 王青阳恍然大悟,赶紧拔腿跑向二楼的包间。 段策渊也放下酒杯匆匆离去。 他把药鼎放在了二楼的包间里,早知道那个女人是绝对不会这么安分的,就不该掉以轻心。 —— 果然,刚到二楼拐角处,就迎面撞见谢金盏走来。 她被突然出现的段策渊吓了一跳,“段、段总。” 整个二层都被段策渊包了下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甚至存放药鼎的包间还专门派了两个保镖在看管,谢金盏想不吃闭门羹都难。 段策渊看到她有些难堪的面色,手里还握着酒杯,就知道她假装走错地方后被保镖挡了回来,才微微松了口气。 “谢小姐何必这么执着?” “是段总抓得太紧了吧,”谢金盏没有半点意外。 “你就这么想拿到药鼎?” “我说过,它对我有特别的意义。” 段策渊蓦地沉默下来,他视线垂直地面,像是在认真考虑谢金盏的话。 良久,他才抬起头,招招手示意守在门口的两个保镖都退下去。 谢金盏微微诧然,只见他掏出房卡刷开房门。 刚推开门,一尊黑色古老的药鼎映入眼帘,它被罩在玻璃罩里保护起来。 谢金盏顿时呼吸都停滞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药鼎,仿佛一眨眼它就会消失那般。 段策渊察觉到她细微的表情,唇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我可以把药鼎,以个人出借给你个人。” 谢金盏无意识地捏紧手里的酒杯,不可置信中带着几分茫然望向他,“真的?” “你费尽心思出现在我眼前,不就是为了研究它,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段策渊神态自若地走进去坐在沙发上,十分轻松地往后靠去。 可又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个条件。” 谢金盏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默默做了几分心理准备。 他脚掌轻点着地面,皮鞋底踏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似是若有所思。 谢金盏的心也随着他的节奏跳动着。 段策渊抬起眸,“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给我几份报告书。” “什么?” “药鼎的材质鉴定和分析报告,整体的测量数据,还有三件和药鼎同时期类似工艺的文物及鉴定书。” 谢金盏眉头瞬间拧成个结,“你诚心刁难我吧?” 这些专业具体的报告一看就是他刚才现编出来的,光是质检就要等上个把月,这种苛刻又刁钻的要求还是她职业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 段策渊却振振有词:“我从来不做没收益的生意。” 谢金盏咬咬牙:“那我选第二呢?” 话音刚落,她只见男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诡诈的笑意,她瞬时激起一股寒意,不好预感在心里萌生。 “第二,跪下来,求我。” 段策渊环抱双臂,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微微仰着头颅,宛如受万人敬仰的帝王那般,高傲且蔑视一切的。 那副眼神仿似穿越了一千年和她的记忆重叠。 瞬时间,谢金盏忽觉胸口如裂开一般痛起来,像是被什么利器痛穿一样,连呼吸都扯得生疼,那股寒意蔓延全身。 是胸口那道陈旧的伤疤在作痛。 她曾经跪过,跪过段临渊,跪过围捕她的人,但还是无济于事,得到的只有穿心的痛。 一千年前她跪是为了求生,现在她再跪,是为了求死。 她听不得这个字眼...... 谢金盏喘了几口短气,脑子嗡地一下,手里拿握着的酒杯抬手就朝段策渊甩去。 来不及眨眼,紫红色的葡萄酒淋透他整张脸和发梢。 “你欠我的没还,要磕也是你给我磕。” 谢金盏说得咬牙切齿,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夹杂着浓重的怨恨。 她将杯子狠狠掷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闷声。 段策渊低头看了看红酒浸湿西服前胸,洇开一大片,他下意识用舌尖顶了顶腮颊。 “红酒可是洗不掉的......” 他一边喃喃一边抬起眼,目光狠辣地盯着她,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了。 谢金盏神情漠然冷淡,“你该庆幸是红酒,下一次,我泼的可就是粪了。” 第16章 宣战 谢金盏怒气冲冲凑走出会所。 大不了这药鼎她不要了,反正自己都活了一千年,还在乎这一两年的吗? 她就不信段策渊还能熬得过她? 专门爱给自己添堵是吧?那就从今天起,她正式向段策渊宣战。 出了大厅,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的雨,天上仿似破了个洞般,瓢泼大雨映得外边一片灰蒙蒙,夜幕已然降临。 她才想起来自己是跟着周老的车过来的,就算联系司机也一时半会到不了这么快。 而从大门到马路边还有一段距离,这雨大得根本走不过去,光是走两步都得被淋湿。 她是不想再待在这里多一秒。 谢金盏无力地叹出一口气,真是晦气。 —— 包间内,从里面幽幽传来一记声音: “......王助,帮我拿件衬衫来。” 王青阳在外面应声后,拿了件衣服就赶过去,一进门就是一股扑鼻而来的红酒香。 一进门就看到段策渊,身穿的白衬衫胸前一大片污渍,脸色十分暗沉,是物理上的暗沉。 “段总?!” 王青阳抄起整盒抽纸就递到他面前,赶紧抽了一大叠纸巾替他擦拭。 “这怎么回事,您不是在和谢小姐谈事的吗?我见她刚刚走了。” 段策渊一脸阴郁,没好气地甩开王青阳手里的纸巾,“擦过了。” 王青阳只好又替他擦干还在滴着红酒的发梢,小心翼翼问: “刚才......谈得不愉快?” 提起这个,段策渊就一肚子气,却被心中一股莫名的无措和尴尬完全盖了过去。 他轻咳一声,用极其不在乎的语气“嗯”了一声。 王青阳听出其中微妙的意味,便偷偷瞥着他。 只见段策渊摘下拇指上的扳指在手中摩挲一会,又带上去。 抽了两张纸巾也是心不在焉地擦拭几下就扔掉,然后又问些关于沙龙会上有的没的问题。 王青阳忽然想到一句话,人在尴尬的时候是会假装在忙的。 他不由得暗暗嗤笑一声。 “很好笑吗?”段策渊一边换上干净衬衫,一边沉声厉色地问。 “没、没有......” 段策渊走到窗边,看到外边下起倾盆大雨,眸色渐渐黯淡。 耳边回响起谢金盏适才说的话。 她为什么会说“是他欠她”的? 当时他看到谢金盏忽然怔愣在原地的样子,他承认心底有闪过一阵的愧疚,一阵浓烈到心脏抽痛的愧疚。 窗外的大雨冲刷着玻璃窗发出砰砰的声响。 段策渊逐渐把思绪拉回来,看着雨幕想开口说些什么,又顿了顿。 王青阳替他收拾好脏衣服,又悄咪咪看了眼,发现自家老板的脸上再次出现了那张不可言喻的愁容。 他不解地摇摇头,自己做了六年的总裁特助,竟然开始看不懂自家老板了。 —— 雨势越来越大,谢金盏拿起手机刚想叫个车,下一秒,一辆红色的悍马就刹停在眼前。 车窗缓缓降下,里面露出个人影,她定睛看去,惊讶地喊道: “段黎?” 段黎解开安全带,拿了把伞就从车上下来,一路小跑来到谢金盏面前。 他把雨伞递到谢金盏手中,又赶紧脱下身上的外套给她披上去。 这一系列的举动让谢金盏看得有些无措,“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车说。” 段黎把伞给了她,替她打开车门,自己冒着雨绕到主驾才上车。 看到他发梢和肩头被雨点打湿,谢金盏还是习惯性替他拍了拍水珠。 车外雨声作响,车内昏暗,却见眼前少年的双眸依旧明亮清澈,仿佛夜空中的星星。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咧着大白牙笑起来:“我路过,没想到看见你在这里,今天没开车吗?” “没有,”谢金盏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茫然中透着一丝尴尬。 段黎是她的前男友,上一次见面都是半年前了对方出国的时候,只是现在突然在这里碰见让她太出乎意料了。 “你不是在国外读书的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谁知,段黎眼眸却微微垂下,“我都回国有一段时间了,上次和你说了,是你不想见我......” 他语气中满是委屈。 “噢......”谢金盏想起来了,好像上次他有发来消息,自己给忙忘了。 她自知理亏,便闭紧了嘴没有接话。 身上裹着水汽的寒凉让她不自觉缩了缩肩,段黎用余光瞥了一眼,默默调高了暖风风速。 车内除了暧昧迷离的R&B音乐,二人都没再开口。 前任再见,没有眼红也没有脸红,空气仿佛凝滞一般,只剩下尴尬。 他们曾经谈过三年的异国恋,热恋期竟然还是在段黎刚考去国外大学的时候,这都没有成为二人的阻碍。 那时候段黎一有时间就往国内跑,感情还算不错。 但谢金盏还是受不了他的不成熟和幼稚,到底是年纪太小了,才不过23岁,所以在半年前提出分手。 更何况以谢金盏的身份,他们就算能谈一辈子的恋爱,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漫漫长河中短短几十年,倒不如趁这时候早点放手。 车辆启动后,朝着谢金盏小区的方向驶去。 —— 会所内,段策渊换好干净衣服走下二楼,就看到王青阳冲自己跑过来。 “段总,谢小姐先走了。” 他看了眼王青阳手上没有送出的雨伞,没有出声,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又朝大门口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一辆红色的悍马驶过,在夜晚的雨幕尤为显眼。 他心里不禁留意了一分。 这是个私人会所,没有邀请或是不认识这里的经理,是很难进来的,而今天他都把整个会所都包了下来做沙龙会,好像也没有提前离场的宾客。 段策渊语气故作淡然道:“她上的那辆车?” 王青阳答:“是,但我没看清是谁。” 雨幕中的那抹红色,让段策渊心里有了个浅显的答案。 最新款悍马EV SUV,那是他前几天买给弟弟段黎的礼物,他亲自挑的,绝不会看错。 是他接走的谢金盏?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自己居然不知道...... 段策渊不自觉皱起眉头,“王助,去查查段黎最近都在干什么。” 第17章 前任再见 公寓楼下。 段黎把谢金盏送到楼下后还没有直接离开,反而一路跟着她上到家门口。 “你还不回去吗?” 谢金盏扶着门把手,示意他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谁知段黎笑嘻嘻的,硬是挤进门缝里,“我身上都湿了。” 他微微蹙眉,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显得十分可怜,谢金盏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在路边捡了条被雨淋湿的小狗崽子。 看到他肩头还有未干的水渍,一时心软便侧身让他进门。 去到房间里翻出段黎之前分手没带走的衣服,全部拿出来塞进他怀里。 “正好,这些都是你的,顺便带走吧。”谢金盏冷冷道。 段黎抱着一堆衣服垂下头,抬手拉住她手腕,发出闷闷的声音:“姐姐,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 “我现在回国了,会在国内做很长时间的研究,我们可以天天见面了……我知道以前是我太幼稚,让你受委屈,但是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谢金盏静静伫立在原地,手上传来属于他的温热,心里还是不自觉泛起阵阵波澜。 “太晚了,你先回去吧。” 一句除了赶客没有其他意思的话,但传到段黎耳朵里他却猛然抬起头来,眸中恢复点点星光。 没有明确拒绝,那就是同意。 “那我明天来接你上班可以吗?” 谢金盏:“……” “好!我就当你默认了,明天见!” 她什么都没表示,段黎就自得其乐地摇起尾巴,真的像摸摸头就能哄好的小狗。 段黎离开后,谢金盏窝在沙发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 次日清晨,谢金盏一下楼,果然就看到了停在不远处那辆耀眼的红色悍马。 段黎站在车门边,双手揣在怀里,笑盈盈地冲着她喊:“姐姐!” 他不由分说,就拉着谢金盏上了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便当盒,“给你做的早餐,待会儿记得吃啊。” 段黎这人行动力很强,想到什么就必须马上去做,时常弄得谢金盏反应不过来。 她坐在副驾上,捧着热热的便当盒才缓缓应了声“好……” 一眨眼,段黎就已经帮她系好安全带了。 她当初喜欢的就是段黎很舍得付出行动力,但现在也最苦恼的是,他在行动的同时总不爱考虑自己的想法。 出了小区门口,谢金盏给他指了以往的反方向路口。 段黎问:“不在原来的单位了吗?” “最近参加其他的项目。” 段黎也没在意,就简单应了声。 车开到考古现场的临时办公所时,段黎不经意地怔愣一瞬。 “你现在在做这个项目?” “嗯,之前这块地皮还是段氏集团的,你们本家哦。” 谢金盏心情渐好,跟他打了声哈哈。 但段黎看似没听出来其中的玩笑,面色有些僵滞没接话。 他们在一起之前,段黎说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富二代而已,跟A市赫赫有名的段氏集团没什么关系。 “我去上班了。”谢金盏开门要走,段黎又拉住她。 “等一下,”段黎从口袋掏出一支类似针管样的东西,拎出谢金盏的一根手指就要放上去。 她下意识一缩,“你干嘛?” “这是我舍友的新研究,轻轻扎一下,就能通过一滴血来检测你的身体健康状况,当然也只能检测基本的数值,太深入具体的目前还没开发出来。” 谢金盏疑惑的皱眉:“这要是天天扎不是纯受罪吗?” “没事的,你一个星期一个月扎一次都行,我看你最近工作太累了,脸色都不好。这个检测分析是绑定手机号的,我也能及时查看你的状况呀……” 段黎说着,眉尾又下垂几分,落寞地盯着谢金盏收回去的手。 无论过去多久,她依旧看不得段黎一个大男生因为她而可怜巴巴的样子。 谢金盏妥协地伸出手,“那你扎吧。” 段黎瞬间展开笑颜。 这个小仪器的头有支短针头,扎出血液后会回吸进管内,里面布满精细的检测芯片。然后通过蓝牙传导到手机上的APP通过数据分析,最后得出结论。 段黎拿着手机看了看,“嗯……肝不太好,你最近熬夜太多了吧,晚上我做些养生汤给你。” “行。” 谢金盏才下车离去。 门关上后,段黎关掉手机,拿起针管检测仪晃了晃,几毫升的鲜红血液在针管里晃动,眸色霎时沉了几分。 —— 总裁办公室内。 段策渊摩挲着指间的扳指,坐在办公椅上有些出神,这枚扳指已经被他盘玩得日渐油润。 他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了又看,发现屏幕上除了工作消息就没有别的通知了。 王青阳轻叩门板走进来:“段总,小公子最近的行程。” 他将一个文件夹递到段策渊面前。 段策渊略将思绪收回来,目光在文件夹上浅浅扫过,还没看几眼就先问: “最近我有没有别的预约?” 王青阳摇摇头:“没有。” “你今天去前台问过了吗?” “问过了,没有。” “明天呢?” “也没有,后天也没有,大后天有——是李总的。” “哦,”段策渊把注意力又放回文件夹上。 她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吗…… 王青阳看他没有别的问题才开始汇报: “小公子回国之后都在研究所做研究,这个项目是跟海外生物公司合资成立的。”王青阳道。 “研究什么?” “项目保密性很强,查不大出来,但似乎好像是什么永生之类的。” 段策渊听到这里,脑中闪过一阵灵光。 永生? 想起上次的拍卖会,他本来是能以不太多的价格拿下药鼎,偏偏他弟弟段黎要当个程咬金半路杀出来,害得他白白多花了一个亿,要两亿三千万才能拍到药鼎。 而这个药鼎最初也是北庆皇帝用来炼制长生不老丹的东西…… 21世纪了还在追求长生吗?真当自己是秦始皇了? “荒谬……”段策渊不屑冷哼。 “段总,我还查到……小公子他之前和谢小姐……” 王青阳吞吞吐吐,一句话磨磨叽叽说不完。 段策渊不耐烦地“啧”一声,“有话直说。” “小公子之前和谢金盏有过一段感情。” 段策渊整个人一顿,面色愈发阴沉,眉头越拧越深。 第18章 等待是为了遇到更好的选择 他语气故作平淡道:“年轻人谈个恋爱没什么不好说的,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打发王青阳出去之后,段策渊把文件夹合上,手摸上鼠标打算继续工作。 但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报表,第一次发现怎么这么不顺眼,心情突然烦得很! 他晃着鼠标一通乱点之后,电脑卡机了。 面色黑得像锅底一般,手指在座机上猛戳几下,对着话筒大喊:“设备部过来一趟!” 甩下听筒后,他蓦地冷哼起来: “段黎怎么能找这种女人……” —— 过后的几天,段黎几乎天天接送谢金盏上下班,时不时就跑到谢金盏的公寓里给她做饭。 这天下班,段黎没来接。 谢金盏还以为他就此放弃了,毕竟段黎这人主意也多,总爱想一出是一出。 可回到公寓时,一打开门就闻到阵阵饭菜香。 “你怎么来了?” 她诧异道。 段黎是知道自己家的密码的。 走到厨房一看,只见段黎围着围裙,在灶台忙前忙后,正好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蒜蓉龙虾。 段黎扬起笑脸,“你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你……没来接我就是在做饭?” “是啊!” 饭桌上,菜碟子占据大半个桌子,中间的小花瓶中插着一小束鲜花,菜香味勾得她肚子都叫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菜?” 谢金盏好奇地走到饭桌正想坐下,段黎就推着她去到洗手间。 “在国外那些白人饭都不合胃口,自己学了几手,快洗手吃饭!” 段黎笑起来一副桃花眼弯弯。 洗了手二人坐在饭桌前,他夹了一块龙虾肉放到谢金盏碗里,“尝尝。” 谢金盏浅尝一口,没想到品相精致,味道也不差,新鲜的龙虾肉十分弹牙鲜甜。 刹那间,谢金盏只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复苏。 她的家里从来都是冷冷清清,就连买房子都不会买得很大,之前买的那栋别墅就是因为大而显得太空旷,她才选择常住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公寓。 她活了一千年,看着身边的人从襁褓到暮年,看他宴宾客,看他起高楼,看沧海变桑田,而谢金盏却始终如一。 她是孤独的,而这份孤独却无解。 其实她怕的并非生离死别,而是对方一碗孟婆汤下肚之后忘却执念重新投胎,可对方的身影还活生生存在于她脑海里千百年。 是一种无尽的潮湿。 比起反复承受离别,她更习惯及时止损。 当初选择和段黎在一起,也正是因为他让她感受到了及时行乐的意义。 她想她该保留的不是痛苦,而是难得的快乐。 头顶上那束暖光打下来,映照在冒着热气的饭菜上,她才第一次觉得暖光是真的有温度的。 “段黎……” 她捏着筷子在数着碗中的米粒,“你好像真的变了些……” 段黎脸色微变,收起笑容正经起来,“姐姐,我做完这个项目拿到学分拿到毕业证,我就不会再出国了,我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金盏发自内心地扬起唇角,“好。” —— 吃过饭后,段黎照常拿出健康检测仪。 谢金盏撇了撇嘴,“又得扎一次?上次不是扎过了吗?” “那都快两个星期前了,咱们最好一星期一测,我也是关心你的健康嘛,你工作压力这么大,我怕你身体状态不好。” 段黎将她搂在怀里,轻声系哄着。 谢金盏无奈,但是话说回来,她自从知道自己拥有长生不老的体质后,就很少去看过医生。 她的身体会在受伤时自动愈合,也很久没有检查过健康了。 她妥协地伸出手指,让段黎把细小的针管扎下去。 只有一瞬间的细微刺痛,就能得知基本都健康状况,倒也给她省了去医院的时间。 “嘶……” 把几滴血液抽进检测仪后,段黎顾不上其他,赶紧拿出棉签替她擦拭针口。 又将她拥在怀里,像哄孩子那般轻轻吹着手指,“痛痛飞……” 谢金盏不禁笑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我想让你在我面前可以做个孩子。” 他认真的语气,让谢金盏冰封已久的心又多了几分柔软。 段黎收拾饭桌之后,就提出想要留下来过夜的请求。 谢金盏还是把他推到玄关处,摇了摇头,“你别得寸进尺啊,明天早上我有报告会,不能迟到。” 段黎整个人都耷拉下来,她想如果段黎真是只小狗的话,耳朵一定是要垂到地板上的。 “那好吧,明早我来接你。” 他转身要离开我,谢金盏又叫住他。 “那个检测仪,能不能留下来我看看?” “不行噢,用过之后就是医疗垃圾,一次性的,需要回收处理的。” “行,那你早点回去。” 关上门后,谢金盏眼底又恢复以往的冰冷。 她扔掉一直捏在针口处的棉花,刚刚还冒着血珠的伤口瞬间愈合得完好无损,不留一点痕迹。 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她并非普通人,不敢保证血液里有没有什么特殊基因,会让别人发现她长生的身份。 还是留个心眼为好。 谢金盏拿起手机,给周老发去消息。 【帮我查一下这个项目。】 又转发了一则新闻过去: 【海外巨头生物公司与国内首次合作,在A市成立第一家合资生物研究所。】 ——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某栋公寓里。 客厅一片黑暗,只有一束顶光撒下来,段策渊倚在沙发上,握着手机愣神许久。 屏幕上显示着微信朋友圈的界面。 弟:【等待是为了遇到更好的选择。】 配图是一张饭桌的照片,满满一桌子鲜亮的菜,两碗米饭,露出对面那人半截身子。 他点开照片放大,看着那半截身子思索许久。 是个女人,手腕纤细白嫩,戴着一只小巧的腕表—— 西太后女款薄荷绿石英表。 如果他没记错,之前就见过谢金盏戴过。 他指尖停顿在屏幕上,心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原来这段时间她这么安静,是谈恋爱去了。 下一秒,他点开段黎的对话窗: 【你谈恋爱了?】 对方秒回:【哥你快给我点个赞!】 段策渊:【点个屁,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同意你跟她在一起。】 第19章 他不会骗我的 消息才刚发出去几秒,段黎的电话就砸了过来。 他语气冲得很:“哥你什么意思啊?你认识我女朋友?” 段策渊料到他嗓门大,把听筒拿开耳朵远远的,淡漠道:“不认识。” “那你凭什么管我谈恋爱!” “凭我是你哥。” “爸都没管,哥就能管了吗?” “就是因为爸不管你所以我才要管你,劝你离那个女人远一点。” 话音刚落,他不给段黎反驳的机会,直接就挂断了电话。 真是让人不省心…… 这女人也真的诡计多端,居然要从自己的弟弟下手吗? 看来还有些小看她了。 —— 周家老宅。 谢金盏挑了个休息日,打算回来看看周老。 进到院子内,就看到周老躺在摇椅上,悠哉悠哉地慢慢摇,周苒在旁边递过一杯茶给他。 谢金盏见状,边走边笑道:“苒苒长大了,学会孝顺你爷爷了。” 周苒是周老唯一的孙女,整个周家的掌上明珠,从小受宠得不得了。 其实周老原本有个儿子的,就是周苒她爸,可惜英年早逝,和周苒她妈在路上遭遇车祸,双双殒命,只留下四岁大的周苒。 周老便十分疼惜这个唯一的孙女,从小到大都是要天星得天星,要月亮得月亮,从未亏待过一分一毫。 她撇撇嘴:“那当然了,倒是谢姐姐你,我回国这么久也没见你来看过爷爷一眼。” “我最近参加新项目,工作忙。”谢金盏浅浅一笑,“你有空就多陪你爷爷。” 初冬的天气,周苒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款牛仔外套,和苏格兰格纹短裙。谢金盏瞧见她露出一双白花花的大腿,只穿了条薄薄的丝袜。 谢金盏搓搓自己还没焐热的手,咂舌道:“小年轻真是扛冻哈。” 周苒抬眼上下打量谢金盏,似是嘲讽似是玩笑地说:“那当然,不过谢姐姐,怎么这么多年,你都不见老啊?” 在她的记忆里,谢金盏从小到大都是这幅模样,一点都不带变的。 谢金盏回以一个长辈该有的慈祥微笑:“你姐天天做医美打抗老针不行吗?再说了,你去国外还不到一年而已。” 周老在一旁听得也发出浑厚的笑声,平时他一个孤寡老人住惯了,难得耳边这么吵闹,反而显得偌大的宅子里更有生气。 但他知道谢金盏来不单纯是为了和周苒吵嘴的。 ”苒苒啊,你先去逛逛,我和你谢姐姐有话说。” 周苒神色微变。 被宠惯了的周苒也落得一副公主脾气,容不得家里有任何人比她在爷爷面前更有面子,特别是谢金盏,事事都要压她一头。 她撅着嘴一跺脚:“什么事还是我听不得的,我可是你亲孙女啊。” “听话,待会爷爷再和你说。”周老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周苒斜着眼瞥像谢金盏,似有一丝抱怨,但还是乖乖离开了。 周老又屏退身边其他佣人,直到所有人都离开视线范围,他才缓缓开口。 “小姐,上次查的那个项目,有些眉目了。” 谢金盏点点头,“说说看。” “那家海外生物巨头,掌握全球最前沿的生物技术,在A市成立的研究所,表面上在研究防癌疫苗,背地里却是在研究……永生。” “永生?” 谢金盏目光一凛。 对大部分人来说,什么长生不老终究是虚幻的传说,但她可是真真切切活了一千年的长生种,不禁让她心头一记咯噔。 “我以为只有封建社会才会相信这种东西。” 周老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不管现代古代,人们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人死了,钱还没花完。” “那家生物公司的客户群体都是世界富豪,为他们提供最尖端的生物技术。小姐,您是不是怕……” 周老的欲言又止,让谢金盏忍不住细想起来。 段黎说他回国是在弄一个课题研究,跟着学院教授加入了一个研究所,而他攻读的正是生物学。 或许段黎就是研究所的其中一员。 他就这么巧地在研究永生吗…… 想到这里,谢金盏自嘲地轻嗤一声,自己可能想太多了,认识段黎的时候他都还没有出国。 周老看她神色异常,立刻严肃起来:“小姐,您的身份是不是被发现了?” “没有,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这一千年来谢金盏像只孤魂野鬼游荡人世间,周家就会帮她更换无数个名字和身份,也换过许多居住地。 她的容貌永远停留在26岁,几乎每三十年她就要更换一个新身份,从前认识的人也绝不会再见面,没有人会知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长生不老之人。 “先防患于未然吧……走吧,我带了些新鲜水果来,苒苒难得回国,让她陪你下棋去。” ”也好。” 谢金盏勉强挤出笑容,搀扶着周老走向客厅。 周苒在客厅里刚好码好棋子,招呼着周老要来手谈一局。 谢金盏和佣人把水果都拿到厨房洗洗干净。 “吴妈,我帮你。” 佣人吴妈不好意思道:“诶哟谢小姐您先去休息,我来也行。” “没事。” 她从小就被当做是周老的干孙女养在周家,她也把周家当做是自己的第二个家。 谢金盏一边拿着水果刀削皮,一边不禁陷入沉思。 她心里还是觉着段黎在这时候来找她复合并非这么简单。 她自认为自己的身份隐藏得很好,段黎应该不会发现的。 他对自己这么真诚且耐心,让她再次相信人性相信爱情,他不会骗自己的。 她努力说服自己的内心,可那阵隐隐不安的第六感还是无法压下去。 “嘶……” 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不得不回过神。 吴妈大声“哎呀”了一下,“谢小姐您受伤了?都说让我来弄了!” 谢金盏茫然地低下头去,发现手中的水果刀上沾着一丝血迹,右手食指上多了一道鲜红的口子。 “哦……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吴妈急急忙忙地去把药箱找来。 谢金盏把思绪抽离,放下水果刀,用水龙头冲洗一下伤口,用纸巾简单擦拭。 不过两分钟时间,吴妈就把药箱拿过来了。 她盯着谢金盏手上消失的伤口,顿时怔住:“谢小姐,您的伤……” 第20章 吃枪药了? 吴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还流了好多血的伤口,自己不过去拿个药箱的功夫,就这么痊愈了? 一点伤口都看不见! 谢金盏下意识捂着伤口,“就是个小口子,是吴妈你太小题大做了。” 她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这么奇怪。 “真的没事吗?” 吴妈看似神情松了不少,但眼底还是藏着几分仿佛见鬼般的惊悚。 “别担心了,那水果就交给你处理吧。” 为了不让吴妈起疑心,谢金盏赶紧离开厨房,只留下吴妈还愣在原地。 谢金盏走到客厅里,静静旁观周家爷孙俩下五子棋。 手机一阵嗡动,她拿起来一看,是段黎发来的消息。 【姐姐,这几天你都忙什么呢?我想你了。】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几分,还没回复过去,对方又连着发过来几条消息。 【今晚你有空吗,我在山顶餐厅定了个位置,经理说有澳洲空运的新鲜食材哦。】 【如果姐姐能化个妆漂亮出席,我会特别特别特别开心!】 看到这里,谢金盏的笑意更浓了。 【而且也好几天没能给你检查健康数据了。】 目光扫过最后一句话时,她脸上的笑似乎僵滞住了,嘴角微微发酸。 又要扎针吗? 好像没这么开心了。 适才消散的不安卷土重来。 他……不会骗我的…… 谢金盏只敲下个“好”字发送出去。 放下手机,她眸中仅存的那点微光尽数泯灭。 —— 段氏大楼,总裁办公室内。 段策渊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拖着下巴,抿着嘴,眉间挤出个“川”字。 王青阳默不作声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只敢时不时偷看他一眼,心里一直在打鼓。 自己老板看过段小公子的近日行程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十几分钟了,整个人像作雕像一般。 桌面上摆放着段黎的照片,段策渊下令去查他最近都在干什么。 有上班路上的,有下班回家的,有在商场里的,有在山庄吃饭的。 但几乎每张照片里,都有一个女人的身影,那就是谢金盏。 “小公子最近除了去研究所就是在和谢小姐约会。” 王青阳这句话一直回荡在段策渊脑中。 霎时间,他心头就窜出一股无名火。 她还说自己不是傍大款,这不是傍上自己弟弟了吗,真有手段啊。 他把桌面上的照片往前一推,“拿走。” 声音像一块结了霜的铁,重重砸下来,空气都跟着发颤。 王青阳赶紧把照片收走,小心翼翼问:“那待会儿的例会……还开吗?” “开。” 段策渊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流星走向会议室,路过时带起一阵劲风都裹挟着怒意。 会议室里,段策渊抬起手腕看表—— 距离例会开始还有十五分钟,但眼前只来了几个人做准备,剩下的人还在稀稀拉拉走进会议室。 他不耐烦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厉声道:“你们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工作吗!” 会议室所有人都呼吸一滞,身板都僵直起来。 段总今天吃枪药了? “踩点上班踩点开会,就不会提前来做好准备的吗!” 音落,整个会议室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员工们纷纷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在暗处悄悄使眼色。 段总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平时他对员工可宽容了,就连距离上班打卡后三十分钟都不会计入迟到,今天突然跟时间较劲起来,更何况现在还没到例会开始的时间。 外边的员工一听到段策渊发火的声音,赶忙全部进来入座。 还以为他的怒气会这样消下去,谁知更甚。 方案做不对的,劈头盖脸一通骂;前些日子犯了小错误的,被翻旧账扣工资。 就弄不懂PPT投影的实习生也被一顿嫌弃。 这个会开得是令人难熬,个个好像上刑一般。 例会一结束,所有人做鸟兽散哄然离开会议室。 段策渊还独自坐在会议室内,沉默的,面色阴沉的,指尖用力碾压着扳指。 他手机摆在手边,屏幕停留在通话界面,是一串即将拨通的电话号码。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从看过段黎那些照片之后,怒气就没下去过。 他试图把这一切都原因都归结于弟弟被那个诡计多端的女人蒙骗了。 下一秒,段策渊抄起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我们见一面吧。” —— 段氏大楼旁边的咖啡厅内,谢金盏坐在里面最隐秘的角落,第五次查看时间。 她等了已经两个小时,段策渊还没到。 段策渊说要跟自己谈谈,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就在她起身想走时,对方才姗姗来迟。 “呵,段总好大的架子,你迟到了两个小时。” 谢金盏不悦地又坐回位子上,“我时间不多,有话就说。” 段策渊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不紧不慢地坐在她对面,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示意王青阳把菜单拿来。 他目光缓缓扫过菜单,看了一遍又一遍。 谢金盏一直在等他开口,不耐烦道:“段总!” 段策渊佯装才回过神来,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侧头吩咐王青阳:“水洗耶加雪菲,要日式手冲。” 又把菜单递给王青阳后,才慢慢抬起眼对上谢金盏。 开口道:“你和段黎约会的时候,不是挺有时间的吗?” 谢金盏微微一怔,“你跟踪我?” “段黎是我弟弟,我有义务关心他的生活。” “他是你弟?!” 谢金盏恍然大悟,她早该想到的,整个A市又有钱又姓段的,只有他们一家,是她之前被恋爱冲昏头了才没深入调查。 “呵……” 她浑然一副吃了苍蝇般的表情,厌恶又嫌弃地盯着段策渊。 她还能再背一点吗?谈恋爱谈到冤家的亲弟弟! “所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怎么,还想让我叫你一声大伯哥?” 段策渊冷冷地注视着她,目光犹如出鞘利剑般,语气严厉得不容人反驳。 “别和我攀亲戚,赶紧离开我弟,这是通知不是警告。” 谢金盏神色一沉。 第21章 他向我求婚了 她没好气道:“凭什么?” “就凭我是他哥。” “段黎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操心。” 谢金盏脸上蕴着沉沉的怒意,她懒得和段策渊做过多的纠缠,拿起包包起身刚要走,耳边就传来几个掷地有声的字: “你要多少钱,我给。” 她扭头看去,段策渊神态高傲地微微仰着头颅,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蔑得就好像在打发路边的乞丐。 他漠然地从西装里掏出一沓支票和钢笔,摊开在桌子上预备好要写的动作,一系列的举动行云流水,可见他平时是多爱用钱解决方式。 “你和段黎不就是为了傍大款吗,现在我一次性给你想要的钱,你就从此离开他,再也不能出现在他面前。” “你要多少?五千万?八千万?或者,你说个数。” 他一边说着,一边先行在支票上百万以前的位置都添上零,似乎打心眼里就已经默认了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个傍大款的。 “其实你的工作也挺体面的,何必要做这种事......” 谢金盏站在原地气极反笑,无语又无奈地看着段策渊自以为是的样子十分好笑。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被莫名其妙打上捞女的标签。 傍大款,捞女? 要知道早在一千年前她在皇宫里什么王权富贵没见过,北庆作为九州大陆最富庶的王朝,她一个庶公主活得都比普通人滋润得多。 况且在那时候,段策渊再有钱也是得向她下跪磕头的,还轮得着他在这用钱砸人。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段策渊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又快速恢复如常,撕下一张支票递过去,面色平静如同一潭死水般。 “只要能解决问题就行。”他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谢金盏瞥了眼支票上的数字,五千万,便不屑地冷嘲一声。 她抬起手,手背对着段策渊晃晃道:“那让你失望了,段黎已经跟我求婚了。” 段策渊目光落在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神色才有了稍微的变化,他呼吸戛然而止,下一秒,眉头逐渐越压越低。 钻戒不算大,他却越看越刺眼。 “要是我嫁给段黎,能捞到的钱可比你给的多。” 谢金盏故意用带着求婚钻戒的那只手跟他挥了挥,离去的背影都写满得意两字。 “啪”的一声,钢笔被重重甩到地面上,飞溅出一行突兀的墨点。 王青阳闻声赶来,就看到段策渊独自一人坐在位子上,压低的眉骨遮住整幅眼睛,脸上仿佛萦绕着一团浓重的乌云,胸腔在快速起伏着。 整个人宛如一只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 王青阳不禁打了个寒战,他很少见到段策渊这副模样,但他知道,段总是真的生气了。 —— 周家老宅。 谢金盏垂着眼眸,细细抚摸过指间那枚求婚钻戒,只有几克拉,段黎说是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暂时只够买这么小的,但往后订婚结婚,会给她买更大的钻戒。 后来段黎也跟她道了歉,之所以隐瞒自己的家世是因为不想借段家的名气太显摆,想低调一些的,谢金盏觉得这个理由还算能说得过去,便原谅了他。 不远处的小池子里传来鲤鱼翻腾的水花声,周老放下手中的鱼料缓缓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语重心长道: “小姐,您真的要和段家结婚?” 谢金盏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当时段黎跟她求婚时她也没有犹豫过。 倒是周老,他叹出一声沉沉的浊气没有回答,像是在表达自己的顾虑。 周老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可是以前那姓段的对您——” 他欲言又止。 周家跟随谢金盏一千年了,周家世世代代的接班人都牢记祖训,曾经和谢金盏经历过的事传了一代又一代,当年段临渊是如何谋朝篡位,又是如何对北庆皇室赶尽杀绝,周老全都一一听长辈讲过。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就这样的深仇大恨,在一千年之后还要嫁到他们家去吗? 谢金盏安慰似的拍拍他肩头,“你放心,我有自己的考量,有什么事我立马就和你说,行吗?”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忘了曾经那些伤痛,而是试着相信段黎这个人。 她在试着相信段黎即使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也不会骗自己,试图从段黎研究的永生课题上找寻破解之法。 如果长生真的消除掉,那她的满腔怨恨苦楚,也能跟着生命一起消失了。 又如果,能给她一次和爱人白头偕老的机会呢......她不敢深想这份奢望。 谢金盏勉强挤出个浅浅的微笑,“这周末和段家约好了,他家老爷子邀请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商量一下订婚的事宜。” 周家一直以来都对外声称谢金盏是周家收养的。 周老点点头明了,起身就独自朝回廊走去。 谢金盏望着他突然离去的背影疑惑道:“你干嘛?” “给您准备嫁妆去!” 谢金盏“噗嗤”一声,破开了勉强的笑容。 —— 段氏庄园。 段黎很早就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直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停下来,他赶紧迎上去先行一步打开车门。 “周爷爷好。” 段黎乖巧地搀扶着周老下车,又跑到谢金盏身边笑嘻嘻叫了句“姐姐”。 “我带你们进去。” 整个段氏庄园采用的是意大利风格,宽阔的草坪上耸起一个个欧式建筑和雕像倒别有一番风景。 段黎牵着谢金盏的手走进客厅,他似乎感受到她在微微颤抖。 “很紧张?” 谢金盏不得不承认,她活了一千年还是第一次体会见家长的场面。 上次她谈婚论嫁的时候,还是父皇要将她送去契丹和亲,喜轿才出都城不远,北庆就被破了。 让她心里隐隐觉得,结婚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没事,我在呢。”段黎紧紧捏着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给她力量。 进到客厅,谢金盏下意识扫视四周一圈,除了段老爷子和几个佣人,就没有其他人了。 是不是还少了个人?段策渊没来吗...... 第22章 我不同意 段老爷子老来得子,四十多岁的才有了段黎,对他宠到极致,只要段黎能平安快乐地度过这辈子就够,不要求他有多出人头地。 “段叔叔好。” 谢金盏礼貌地朝段老爷子微微颔首。 段老爷子温和地笑起来,“早就听说小黎谈了个女孩子,今天一看,果然长得端庄漂亮!” “段叔叔过奖了。” 初次见面,难免要客套几分,但周老和段老爷子倒是打开了话匣子,二人一见如故,从基本情况就聊到了象棋,还说吃过饭后要来切磋几局。 段黎怕谢金盏插不进话被冷落,就带着她在别墅里转转。 她趁着这时候忍不住试探道:“你哥......不回来一起吃饭吗?” 段黎没怎么放在心上,笑着打趣道:“谁知道呢,人家段总忙得很。” 他拉着谢金盏,手指向一个楼梯口,“这边上去是二楼,我就住最尾那间,那间通向一处阳台,小时候我还差点从那儿摔下去过。” 段黎兴致勃勃地要跟她介绍每一处自己留下过的痕迹,带着她再走一遍,像是在跟她回顾没有她参与的那段时光。 “这间是我哥的房,那间才是我的,比我哥的大多了......” 一间间房门被打开,但段黎好像在走个过场似的,最终目的才是自己的房间,里面承载在他二十几年来的成长回忆。 可谢金盏走到段策渊的房间里却莫名停下脚步。 “你哥的放假可以看看吗?” “看呗,反正他都不回来住了,自己在外头住。” 段黎大大方方打开门板,让谢金盏看个清楚。 刚过门框时,谢金盏浅浅环视一圈,就有些愣住了。 房间不大不小,被收拾得很整齐干净,整体都是欧洲宫廷风的装潢,和摆满的各种各样的华国古董成为了鲜明对比。 “这么多藏品......” 段黎调侃道:“他从小就是收藏狂,一天天地就爱研究这些老玩意,像老头子似的。” 这些藏品各个朝代都有,文玩字画,玉器瓷器,还有一些古钱币,有的用玻璃罩子保护起来,有的青花瓷就当做收纳箱一般,插满一卷卷的卷轴。 但放眼看去,却是北庆时期的藏品最多。 谢金盏整个人有一瞬的怔愣。 官窑瓷器,御贡锦绣,琉璃酒樽,装饰用的玉佩......这些东西无一不是出自北庆时期。 甚至有些东西她还记得,自己曾经触摸过,看到过的,时隔千年,再次呈现在自己眼前。 放在父皇御书房的那支花瓶,以前后宫嫔妃最喜爱的锦绣,父皇寿宴上用过的酒樽。 恍惚间,那些熟悉的古董把她拉回一千年前。 可是转念一想,这些藏品在古玩市场几乎是放地摊卖都没有人会为此驻足停留,段策渊又为什么要收藏这么多? “你哥他……对北庆王朝还真是情有独钟……” 谢金盏的喃喃被段黎听了去,他不以为然道: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我都分不清是哪些朝代的。不过我哥他,从小就很喜欢收藏这些古玩。” 她只应付地点点头。 从小就开始收藏了吗? 难不成他花两个多亿拍下药鼎,就是个单纯的古玩发烧友? 可段策渊的每个眼神、每个举动甚至是说话的语气,都和她认识的段临渊分毫不差。 但除此之外,他看向自己的那双淡漠的双眸里,更多的还是陌生,这让她无法忽视,也无法再把这两个人完全重叠起来。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 “走吧,带你去我的房间看看。” 段黎没怎么在意,搂着谢金盏朝走廊尽头走去。 谢金盏被揽着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着段策渊房里的那些藏品,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 傍晚时分,佣人把饭菜都准备好端上桌,段老爷子请着周老入座。 “千万别客气,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 周老坐下来,看了看桌前,似乎还空出了一个位置。 “听说段家还有个大公子……怎么今天没来吗?” 提起这个,段老爷子神色微变,嘴角往下拉了拉,“别管他,我们先吃。” 饭桌上,段老爷子和周老侃侃而谈,说着要怎么给两位新人安排婚房,还得再找个订婚的吉日。 “我对小黎没有什么特别多的要求,从小到大所有事我都让他自己做主,只要他开心就好。”段老爷子笑道。 周老喝了些红酒,笑得两颊红润,“是啊,主要是孩子能幸福就好。” 桌上其乐融融,谁料,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餐厅门口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一道颀长的声音迈着沉稳的步伐走来。 一旁候着的佣人垂下头恭敬喊了声:“段总。” 段老爷子看着姗姗来迟的段策渊,面色霎时阴沉几分。 “我说过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别迟到。” 段策渊脱下大衣递给佣人,只微微颔首。 “抱歉,今天公司事太多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歉意。 段策渊一进来,目光就盯在谢金盏身上,顺着往下看去,落在了她和段黎相牵的手上。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抽,很快消失不见。 最后落座在段黎身边,才对周老打了声招呼: “周董您好,久仰大名。” 周老先是瞥了眼谢金盏,才挤出一个客套的微笑,“小段总也是一表人才。” 这时,段黎贱兮兮的用手肘痛捅了捅一旁的段策渊,嘻笑道:“别这么生分,那可是我未来的老丈人。” 段策渊暗暗朝他甩了一记眼刀,段黎一下子把咧着的大牙收住。 段老爷子恢复到以往温和慈祥的脸色,“小谢啊,这是小黎的哥哥,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你得叫大伯哥。” 谢金盏默默咬紧了后槽牙,朝着众人生硬挤出个干涩的笑。 说来讽刺,一千年前他可是她的裙下臣,得给她磕头行礼的,一千年后,她居然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大伯哥。 这声哥她真是把牙咬碎了都说不出口。 从进门到坐下来,段策渊只说了一句话,还是句客套话。 他好几次不经意瞟向谢金盏和段黎以证明恩爱而紧紧牵住的手,脸上围绕着藏不住的阴郁,在这场其乐融融的家宴中,成为了唯一灰色的存在。 他面色难看,不顾礼数地开口:“我不同意他们结婚。” 话音一落,段老爷子的掀起耷拉的眼皮,幽幽盯着他,浑厚的嗓音暗藏阵阵怒意: “注意礼数。” 第23章 我真的爱她 “爸,我说认真的。” 段策渊目光凛然,语气傲慢,“周董,不是我看不起周家,而是婚姻最讲究门当户对,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都能来攀上段家的。” 话音一落,全场所有人的脸色全都沉了下来。 “何况现在小黎最好还是以学业为主,你不是还没毕业吗?心智还没成熟就别结太早的婚,不然也得离。” 段策渊似乎看不见众人的脸色那样,不管不顾地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言语刻薄到像一把淬毒的钢刀。 段黎在一旁又懵又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他哥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不说特别惯他,但很多事情也是顺着他来的,唯有在谈恋爱这件事情上。 上次他发朋友圈官宣时,段策渊也是让自己立刻和谢金盏分手。 他隐隐觉得段策渊和谢金盏是不是真的认识,或者是有什么渊源,否则一向讲究礼数和体面的段策渊,会当着两位长辈的面说出这种话? “哥,我虽然才二十三岁,但我知道婚姻的意义,我是真的爱金盏。” 段黎抛掉以往嘻嘻哈哈的笑脸,用坚定的眼神望向谢金盏,紧紧扣住她的手。 段策渊余光瞥见他这细小的举动,莫名觉得刺眼,一股发酸的怒意从心底窜出来。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婚姻懂什么爱,我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他往后一靠,冷冷剜了谢金盏一眼,一副上位者姿态。 谢金盏落得一脸尴尬,僵硬的嘴角一直扯到发酸。 怎么到哪里、做什么事,都有在他在旁边插一脚,像个讨厌的鼻涕虫怎么甩都甩不掉。 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纯膈应人。 谢金盏对他道:“段总,你弟弟他真的不是从前那个幼稚的小男生了,我们会经营好自己的小家的。” 段策渊冷冷嗤笑一声:“为了傍大款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话音才落,段老爷子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众人都吓了一跳,段策渊才止住了声音。 段老爷子神情阴郁,脸色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他厉声道:“混账!我教你那些礼节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还没死,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 霎时,整个餐厅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到段老爷子被气到而发出沉重的喘气声。 全场一片死寂。 段策渊抿着嘴沉默不语,可望向谢金盏的目光里还带着些不服不忿。 半晌,段老爷子的脸色才有几分缓和,他缓缓开口: “亲家不好意思,是我教育不当,失礼了。待会吃过饭后,咱们到我书房里在谈谈,顺便给孩子们挑个好日子。” 周老再次看了看谢金盏眼色,对方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也就答应下段老爷子的话。 “也好。” 这顿饭到底还是吃得不愉快,在接下去的后半场,谢金盏吃得是味同嚼蜡,如坐针毡。 所有人都没什么心情吃饭了,谢金盏却在这时才发现,一直跟在段老爷子身后的佣人,十分体贴亲昵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大致是什么注意身体的话,老爷子才多吃了两口饭。 那个佣人是个看起来有三四十岁的女人,打扮得没有普通佣人那般朴素。 谢金盏没多想,她自己的饭都吃不下了。 —— 吃过饭后,段老爷子请周老到自己的茶室去喝茶,段黎打算带谢金盏在庄园里在逛逛,散个步消消食。 段策渊是最先离开的,脚步还带着点怒意,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院内,段黎牵着谢金盏的手慢悠悠闲逛。 “今晚不好意思啊,我哥说的那些话......其实他没什么恶意,就是有些不放心我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纪结婚而已。” 谢金盏不禁在心里冷笑一声,他就是恶意。 还是摇头假装不在意道:“没事,不过确实,周家比起你们段家还算是小门小户了。” “不许这么说,周家在A市也是很有实力的公司,是我哥他眼光太高,恨不得我娶个公主他才甘心。” 这句话在谢金盏听来好像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段黎又道:“我哥他平时挺好说话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是这样子。” “他......平时对你很好?” “除非犯错误他就会骂我,但是骂归骂,我那辆悍马就是他送我的,知道我回国实习,让人急忙调货来的。” 谢金盏微微抬起眉尾。 她之前查到过段策渊不是段家亲生的,好像是福利院收养的孤儿,后来段老爷子才有的段黎。 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很难处得这么亲近,更何况段老爷子看起来更偏心于段黎,若是其他家的孩子那必定是要争风吃醋了,但段策渊还是一如既往地把他当亲弟弟对待。 段策渊这人在谢金盏眼里只剩下功利两个字,没想到他对家人还挺好的。 这让她有些讶异。 段黎牵着她逛了大半个庄园,但她从始至终都有些心不在焉,段黎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小时候的事,她有一半都没听进去。 这时,管家一路小跑过来,突然叫住二人。 “小公子,谢小姐,老爷子叫二位过去茶室。” 看来是段老爷子和周老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想再看看段黎和谢金盏的意思。 二人便跟着管家往回走。 就在进入茶室门口时,谢金盏忽然想起什么。 “你先过去吧,我觉得晚上有些冷,我去拿件外套。” 段黎拉住她:“我帮你去拿吧,或者让管家跑一趟也行。” “不用了,很快。” 谢金盏让段黎先进去茶室,自己返回到客厅内,她记得大衣还放在那儿。 此时的客厅没什么人,佣人们都有各自的事要忙。 谢金盏放轻了脚步声,看向楼梯口一眼,那儿附近没人,便走了过去。 二楼更是半个人影都没有,四周静谧,只有走廊的壁灯发出淡淡暖光,才没显得这么冷清。 她照着今天段黎带她走过的路线,来到一间房间前停下,那是段策渊的房间。 从下午段黎带着她来参观后,她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久久难以忽略。 她想来证实一下自己的疑问。 房门没关严,里面黑乎乎的,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应该是没有人。 谢金盏环顾四周,看看这层楼果真没有一个人,才侧着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她没敢开灯,怕灯光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灯光亮起的一瞬间,一张人脸也赫然出现在眼前。 谢金盏被吓得手一抖,险些要叫出声来。 第24章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只见段策渊坐在床边,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闪烁着微光的直勾勾盯着她,但却没有太意外的神情。 他面色平静,木然沉默得像一口枯井。 谢金盏呼出一口气,用手顺了顺胸脯,这人在自己房间里装神弄鬼什么? 见到他还不如真的见到鬼。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嗓音低沉,“你接触段家,没有攀高枝这么简单吧?” 段策渊目光锐利如鹰眼般,一下子看穿谢金盏所有意图。 谢金盏的心再次猛烈跳动起来,都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知道了? 房间里只有谢金盏手机上发出的一束光,不太强烈的的光线将段策渊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白墙上,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皮革木质香和旧书沉闷的油墨味互相交织,弥漫在空气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段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金盏镇定下来,指尖却暗暗掐入掌心,“我与段黎是正常交往,何来接触段家一说?” “正常交往?”段策渊嗤笑一声。 他站起身,向前迈出一小步,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谢金盏的心弦上。 “谢小姐,你三番五次,甚至不惜利用我那个头脑简单的弟弟,究竟想从段家得到什么?”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昏暗中灼灼逼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偷偷摸摸来我房间,又要找什么?还是说......” 他微微俯身,气息喷洒在她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你真正想接近的目标,是我?” 谢金盏呼吸一滞。 被他话语里的暗示和此刻暧昧又危险的距离弄得心乱如麻。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肯退让半分,习惯性嘲讽道: “段总您这自以为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自以为是?” 段策渊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微颤的眼睫,语气冰冷而刻薄, “你偷跑进来难道不是为了找什么东西?找......与‘他’有关的证据?” 从和谢金盏见的第一面起,她的话里话外总是会出现一个人,一个应该和自己相似却又不是自己的人。 他冥冥之中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有很大关系。 霎时间,一股熟悉的感觉的再次涌上心头,那股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好像自己忘掉了很重要的事却又想不起来的感觉。 “你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段策渊步步紧逼,句句追问。 谢金盏只觉自己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这人的第六感简直准确到可怕。 她故作淡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在装傻?” 段策渊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从你第一次追着我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到拍卖会上跟我争药鼎,后来又是一次次处心积虑的接触,再到如今轻易俘获我弟......谢金盏,你太刻意了。” “又或是......你在透过我追寻那个人?” 手腕上传来剧痛,但他话语里的探究和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更加激起谢金盏心中的恨意。 她咬着牙挣扎,试图挣脱段策渊的束缚,手电光晃过的一瞬间,她似乎感受眼前闪过一道奇异的微光。 而段策渊掐着她的手腕,有某处很明显有块温热坚硬的东西硌着她骨头。 顺着光线看去,她看到段策渊的拇指上带着一枚古玉扳指,土黄沁色,质地温润古朴。 她整个人顿住,“你这个扳指......” 段策渊也跟着一愣,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上的扳指,便立刻下意识松开手。 谢金盏又问:“这是一个......扳指吧?” 他神色微变,敛起所有危险的目光,让谢金盏感到有些怪异起来。 段策渊故作无所谓道:“扳指而已,谢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谢金盏哪里还有心情去跟他对峙什么问题,满脑子都是枚扳指的样子。 虽然只瞟到一眼,但她绝对不会认错,这是她的东西! 一千年前,她作为和亲公主,与契丹和亲来换取北庆的和平。 是出嫁时父皇送给她最后的礼物。 她一直都带在身上,可惜后来在逃离段临渊的围捕时,就落在那片乱葬岗里。 她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可想着想着,谢金盏只觉一阵寒意钻入背脊。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她语气突然冷静得可怕。 突然转变的态度让段策渊有些招架不住,“这好像不关谢小姐的事吧?” 谢金盏没应下他那句话,“你这扳指,是不是北庆朝的?” 段策渊不想承认对方慧眼如炬,看一眼就能分析出朝代,下意识反驳道:“南耀的。” “不可能,你看看内圈上是不是还有个谢字。” 谢金盏脱口而出的话,让段策渊浑身一凛,手上暗暗捏紧扳指。 她怎么会知道的?扳指内圈上还真的有个“谢”字,可她明明就看过这么短暂的一眼而已。 段策渊整个人明显僵滞住,谢金盏也在心里暗暗下结论。 她猜对了,这就是自己遗失的扳指。 没想到过了一千年,兜兜转转居然来到他手上,她不敢相信这全部都是巧合,一定是上天注定。 她似乎找回了自己的主场,重新占据最高位。 “段策渊,看来我们还注定的孽缘啊。” 谢金盏冷哼一声。 不知道这句话在段策渊听来有什么别的意思,忽然心尖就传来一记刺痛,痛到他整颗心都要抽搐起来。 这话,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是那段光怪陆离的梦里吗? 心头的刺痛逐渐蔓延,顺着脊椎一路往上侵袭大脑,连头都要疼得快要炸掉。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猛地掐住谢金盏脖颈用力收紧。 忍着剧痛咬牙道:“你到底是谁......” 第25章 你们在干什么 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紧,谢金盏渐渐喘不过气。 “放开我……你疯了……” “自从你出现后我变得越来越奇怪,你接近我究竟想干什么!” 段策渊眼底溢出的凶光似把柳叶刀,要把眼前这个女人最深处的秘密剖开。 呼吸逐渐稀薄,谢金盏憋得满脸通红,无论怎么拍打挣扎,掐在她颈间的手如同一副石锁没有一丝松动。 她心如擂鼓,就不信即使到了现代社会,他还能再杀她一次? 混乱中,谢金盏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博古架,一个青瓷花瓶摇摇欲坠。 段策渊眼神松动,顿时理智回笼,松开了手。 电光火石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又用另一只手迅速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侧身护住她。 “哐当——” 花瓶终究还是摔在了地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谢金盏整个人被他紧紧箍在怀中。 她重新获得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带着对方的气息尽数抽进肺里。 “咳咳咳……” 男性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下强有力的心跳,和肌肉紧绷的力量感。 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颈侧,皮肤相贴处,传来一阵阵战栗般的灼热。 两人都因为这个意外的拥抱而瞬间僵住。 空气中激烈的火药味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种更深沉、更暧昧的暗流开始无声涌动。 光线模糊了彼此敌对的轮廓,清晰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失控的心跳在耳边放大。 段策渊低下头,就能碰到她的额头。她微微仰脸,就能触及他的下颌。 谢金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千年前一些破碎而亲密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麻。 她赶紧一把推开段策渊,下一秒,巴掌就朝他脸上甩了过去。 “啪”——比青瓷碎裂更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打回了段策渊所有理智。 她怒目圆瞪地骂道:“你他妈要疯啊!” 段策渊头被打得微微偏了偏,整个人像雕像般怔愣在原地。 愣了几秒钟,才用舌尖顶了顶腮颊,火辣辣的痛感在脸上逐渐传开,眼中尽是迷茫。 “对不……”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平静的声音骤然在书房门口响起,却如同惊雷劈开了这诡异凝滞的氛围。 段黎站在门口,眼神疑惑地在两人紧贴的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段策渊仍环在谢金盏腰间的手臂上。 段策渊眼神瞬间恢复清明,快速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与谢金盏的距离,脸上又覆上那层惯有的冷漠寒霜。 谢金盏也迅速整理好情绪,脱离他的气息范围,心脏却仍在狂跳不止。 “哥,你们……”段黎的声音充满审视。 谢金盏似是心虚地看向他一眼,又移开视线,赶紧解释道:“我、我走错房间,差点碰倒他那些古玩……” 段黎半信半疑地往她身后看去,地上散落一堆青瓷碎片。 他所有的狐疑瞬时化为担忧,将谢金盏拉到身边,“那你没受伤吧?” 谢金盏摇摇头,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诡异的氛围,“没事……” 段策渊神色平淡,泰然自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般,用脚把青瓷碎片往一旁踢了踢。 “谢小姐下次记得开灯,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谢金盏压了压眉头,这话听起来像是意有所指。 “这个花瓶,你赔——” 他指向段黎。 段黎应付式地朝他点头:“行行行。” 说完,段黎就搂着谢金盏离开房间,朝楼下走去,长长的走廊里还回荡着二人的声音。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你忘了?而且你的外套不是放在客厅吗……” “我没看清楚嘛……” …… 声响渐渐消失,房间内又恢复死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段策渊还驻足在房门口,垂着眸,抬起手搓了搓,似乎还有余温残留在掌心。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莫名让他留恋。 他再次融进黑暗里,不愿多开一盏灯,坐到床边,惊觉刚才发生的一幕幕都太惊心。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是有生以来称得上最奇特的感受。 明明他和谢金盏只有过几次小摩擦,都说不上是过节,却从她眼里看到了憎恨、恐惧,甚至是一丝幽怨……还有那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好像那场诡梦里和他对峙着的、穿着红色喜服的古代女人,长着谢金盏一模一样的脸。 或者说,那个人就是谢金盏。 想到这里,段策渊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上次他拍下药鼎,邀请了历史考古界的教授们做了那次沙龙会,就是在研究药鼎的用途和背后的故事。 听着教授专家们的分析,从始至终都在围绕着“谢九”这个名字,那是北庆王朝的一位公主,历史上记载她曾为北庆帝试用丹药,后来被皇帝指去契丹和亲,却死在了和亲的路上。 “谢九……” 段策渊下意识捻过指尖的扳指,心中突然有个名字冒出来,“阿九?” 开口的一瞬间,忽然好像在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团中找到了线头。 他被自己的潜意识吓得微微倒抽一口凉气。 —— 段家和周家订下婚期,段黎如愿和谢金盏举办订婚宴。 段黎之前承诺给她更漂亮更大的钻戒,在订婚宴上就亲手为她戴上一枚鸽子蛋大的祖母绿,引得她办公室里的小姐妹一顿羡慕。 但订婚宴上,段策渊还是没来。从那之后,谢金盏就没怎么见过他。 一切生活看似都回归到了正轨。 谢金盏才有空继续开启直播。 她活了一千年,是历史亲临者,一些对历史犀利的见解让她在科普赛道上一骑绝尘。 南耀陵墓的发掘进度也陆陆续续公开出来,有不少网友都跟着对这个朝代开始感兴趣。 南耀皇帝段临渊,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有勇有谋,不仅推翻腐朽糜烂的北庆王朝,结束多方割据,开辟南耀,是为一代枭雄。 网上开始逐渐衍生出一批南耀帝的粉丝,大量涌入谢金盏的直播间。 【主包主包,既然你对历史这么了解,你是怎么评价段临渊这个人的呢?】 谢金盏最不愿看到的弹幕还是出现了。 她在屏幕背后冷嗤一声,“他?不过一介乱臣贼子,德不配位!” 这话一出,直播间里的网友全都炸开了锅,话题迅速登上热搜榜第一。 第26章 乱臣贼子 【靠?她是什么东西也配评价一代枭雄啊?】 【现在网络上博眼球的无良主播还是太多,完全颠倒黑白。】 【造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有种的把实锤甩出来啊!】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立马飙升到三万多人,都因为谢金盏那句“乱臣贼子”。 她直播不露脸,在屏幕后平静地看着无数条弹幕飞闪而过,没做出解释。 她倒是想替自己正名,可除了自己当年亲身经历,又能拿出什么证据? 谢金盏呼出口浊气,才缓缓开口: “我......以前对南耀研究过一段时间,段临渊在当上皇帝之前就是北庆国的将军。后来国家内忧外乱,他作为将军不仅没有保卫国家,即使后来打了胜仗也没继续复辟北庆,反而自己开辟新朝当皇帝,这不是乱臣贼子是什么?” 这是她目前能凑到的最好的说辞。 【这最多只能算主播自己主观臆断吧!怎么对南耀朝的偏见这么大?】 【主包疑似前朝余孽破如防,全网就她一个这么恨南耀的。】 【她又不是什么专家,她的话算个屁......】 简直是倒反天罡。 嘲讽谢金盏胡诌的弹幕越来越多,她深刻意识到什么才叫真正的哑巴吃黄连。 谢金盏不禁在心里暗骂,段临渊这杀千刀的,死一千年了都能给自己招来这么大麻烦,晦气。 就在此时,一条熟悉的用户ID在数条弹幕上冒出来,她一下就被吸引过去。 D.:【段临渊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人,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个“D.”她认识,是关注了她一年多的老粉丝,断断续续也给她刷了不少礼物,一直都是榜一的位置。 谢金盏回复道:“没有什么误会,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没想到对方很快追上来一条: D.:【那或是他有自己的苦衷呢?】 苦衷? 什么样的苦衷能抵过谢金盏胞妹的一条命?和洗清他篡国弑主的罪? 谢金盏忽觉胸口那道疤又痛了起来,像是从未愈合那般,明明坐在家里,还是觉得有冷风呼呼往空洞里灌。 这些痛楚用一句苦衷来带过,未免太轻了。 谢金盏没有再去回D.的那句话,应付地挑了几个弹幕回答,就草草下了播。 这场直播慢慢在网络上发酵,成了最近的热门话题。 也衍生出许多蹭热度的人,纷纷都在指责谢金盏。 【某大v主播为搏眼球抹黑历史人物,实锤已爆出!】 【造谣历史胡说八道?某主播将被追责!】 铺天盖地的讨论化作利剑涌向谢金盏。 她以为自己经历过千年风霜就能抵挡得住,但她还是小瞧了舆论的力量。 网上那些段临渊的粉丝开始攻击她的私信,各种难听的辱骂。 以至于谢金盏这段时间后台私信都不得安宁。 过后不久,谢金盏就在一堆谩骂的私信中看到一条特别的消息。 她收到了一个节目组发来的邀请。 是一个官方的节目组,打算给谢金盏打造一档量身定做的栏目,想要抓住热点趁这时候也能给老百姓们科普那段鲜为人知的时代。 但谢金盏却回绝了,她还是想低调些,不想在荧幕上太过抛头露面,以免引来怀疑。 她在自己的粉丝群随口提过这件事,却没想到那群粉丝热情高涨,大肆刷屏,一水儿地叫她上节目。 偏偏在这时候,D.又出来凑热闹了。 D.【大家都很热情,如果主播上节目的话,我给你刷一百个嘉年华。】 【哇——】 这句话炸出不少潜水的用户。 谢金盏只笑笑两声,当做玩笑听听就罢了。 还真没想到,直到她下一次开播,D.就立刻刷了五十个嘉年华! 礼物特效一直霸屏了几分钟,看得她眼花缭乱。 D.:【剩下五十个,等你上了节目我再刷给你。】 纵使谢金盏的小金库再多,也没见过这么拿钱当纸烧的大款。 她的心居然为此有几分触动。 倒不是为了钱,就是在想,段临渊他做了这多离经叛道的混账事,凭什么还能收获众多网友的追捧? 不如就让那些人看看,段临渊真实的嘴脸到底是怎样! 她偏要揭开这个所谓一代枭雄虚假的面具,更要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正名! 谢金盏立马联系了节目组,答应受邀参加节目。 —— 电视台大楼。 工作人员带着谢金盏去到后台准备,今天是第一次录制。 工作人员一边走一边提醒道: “谢老师,很高兴您能来参加节目,我们节目都是现场直播,但为了保险起见,第一期我们先是录播,以后就都是网络直播了。” “好。” 谢金盏挤出勉强的笑容回应。 平时自己在家直播不用露脸,只是说说话就好了,但电视直播可不一样,一想到待会儿会有好几个镜头对着她就不禁紧张起来。 电视台总部很大,许多员工人来人往。 人群之中,一道显眼的身影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挺拔颀长的,步步生风,叫人不注意都难。 谢金盏只无意地瞟了眼,下一瞬脸色就变了。 “晦气……” 她当做没看到那般,扭过头,加快步伐跟上前边引路的工作人员。 但好巧不巧,一记熟悉又低沉的嗓音从她身后传来。 “谢小姐。” 段策渊一身西装革履,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一下子落在谢金盏身上。 她脚步一顿,心想怎么去哪儿都能碰得上他? 谢金盏转过身,淡淡打了声招呼:“段总。” “你现在和段黎订了婚,是不是得跟他一起叫我声哥?”段策渊微微挑起眉尾。 她嘴角抽了抽,“你叫住我就是为了这个?我还有事,没空跟你扯皮。” 段策渊煞有介事那般,轻轻“噢”了一声,把尾音拉得极长,“没想到谢小姐比我这个集团总裁还忙。” “那当然,待会儿我还得录节目的。” 谢金盏没什么心情跟他在大庭广众下斗嘴,只想快点打发他走。 谁知,段策渊轻嗤一声:“什么节目?深夜接听午夜凶铃的催眠档?还是电视直销的假大师?” 第27章 你没有被邀请 谢金盏一时气结,左右看了看前边还在等着她的工作人员,还是保持下仪态,只冷冷地剜了段策渊一眼。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是八点黄金档,现场直播。” 段策渊轻笑道:“看来谢小姐的面子还得挺大的嘛。” 她拨了拨头发,势要压过对方的傲慢,“也没有很大,可能就比你大一点,你没有被邀请。” 段策渊不屑地冷哼一声,他日理万机才不在乎上不上电视。 他下意识上下打量谢金盏一眼,发现对方穿着平时风格的衣服,是那种深色调又简约的轻奢品牌,宽松阔型的大衣遮盖住她本来姣好的身材。 他记得谢金盏的腰更细才对…… 有些嫌弃道:“你就穿这种衣服录节目?” 谢金盏摆弄好大衣的衣领,“我对自己的审美很满意。” “你现在可是和段黎订婚了,也代表的是段家的脸面,别给段家丢人。” 谢金盏斜睨着他:“关你屁事。” 说完,谢金盏踩着高跟鞋仰着头和段策渊擦肩而过,朝录制棚走去。 他还留在原地,面上隐隐透着不悦。 又转头跟王青阳吩咐道:“把那档节目的制作人找出来,就说我要投资赞助。” —— 制作人得知消息,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来。 段策渊坐在接待室里,等了十几分钟也没有半点不耐烦的迹象,出奇地有耐心。 “段总您好,我是《冷历史不冷》栏目的制作人,叫我小许就好。” 来的是个女孩子,小许微微喘着气,满脸笑容中还带着些许惶恐。 本来今天是节目第一期录制,跟着嘉宾在棚里准备工作的,谁料段总大驾光临。 要知道段氏集团在A市是数一数二的资本,台长去求人家来赞助差不多,哪能想会是人家主动要求赞助? 段策渊起身先向她伸出手,“你好。” 小许受宠若惊,客套几句后开始切入正题。 “我听领导说,段总您是想赞助我们栏目是吗?” 段策渊淡淡道:“这个题材首先是我个人非常感兴趣,我愿意给这个栏目三千万的赞助。”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小许却如听到一记惊雷般。 “三千万?!” 段策渊点点头。 最初这个栏目想要成立时台里并不好看,嘉宾谢金盏是最近争议很大的人物,万一弄得不好还会引来更大的舆论压力。 而且作为官方电视台,要是嘉宾出了什么差池,打的可就是官方的脸了。 所以小许一开始根本就拉不到任何赞助,把成本将到了最低,录制上的东西全都一切从简,更别说给嘉宾提供最好的服化。 段策渊突然到访,对小许来说如同久逢大旱,天降甘霖。 就是想不通,他是为了什么。 小许又道:“段总,我想必须跟您告知清楚,我们这个栏目只是一档短期的网络直播,三千万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些……” 段策渊却毫不犹豫接下她的话:“不要紧,我很看好这个栏目,现在马上就可以签约。” 他把“很好看”三个字咬得极重。 小许眼前亮了又亮,说了句“您稍等,”立马就打电话去准备合同。 台里一听到段氏集团现在就要签约赞助,还是三千万,飞快地就将合同送到接待室里来。 段策渊翻开纸质合同,一边大致浏览一下,一边安排道: “场景布置、录制器材,工作人员和嘉宾的福利都要做到位,我要最好的,如果不够,我还可以追加投资。” 小许点头如小鸡啄米,“一定一定。” “还有,”段策渊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我会带个专业的造型团队来,把嘉宾的服化改一改。” 听到这里,小许神色微妙,作为传媒人应有的敏锐嗅觉,她好像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隔壁栏目拉赞助那都是求爷爷告奶奶的,谁想到还有主动找上门的? 段策渊拿起笔即将落下签约时,他再次停顿住。 “但是——” 段策渊突然话锋一转。 “我有个要求。” “您说。” “我也要上节目。” —— 化妆室内。 谢金盏坐在镜子前,自己动手补好妆。 她来节目之前没想过要借此出名,或是要怎么大放异彩,外形上看起来大方得体就好。 门板响了两声,制作人小许推门进来。 她问:“要开始了吗?我已经准备好了。” 小许却摇摇头,笑得暧昧:“谢老师,咱们改改妆。” “改妆?” 话音刚落,就见一泼人从门外涌进来,带着一箱又一箱的专业化妆箱,还拎着几套用保护袋罩起来的衣服,一下子就把谢金盏推进更衣间。 谢金盏像个娃娃似的,一脸茫然地被几个造型师摆弄着。 化妆师就跟着旁边帮她卸妆后又重新快速上妆。 小许在一旁道:“刚刚我们栏目收到个大赞助,谢老师您就安安心心变大美女吧。” 不愧是专业的造型团队,几人一起不到半小时,谢金盏就整个人大变样。 精致的妆容配上秀场款礼服,不仅保留了最初的大方得体,还能修饰出谢金盏流畅的身材。 录制棚内,随着导演的倒数,摄像机的红点在闪了三下后开启录制。 主持人道:“欢迎收看《冷历史不冷》第一期节目,我们邀请到了省级文物修复师——谢金盏谢老师。” 谢金盏机械地朝镜头招了招手,“观众们大家好。” 她声音听起来还是有几分生硬。 主持人看出她的不适感,试图把语气放轻松起来,“我们谢老师还是有些紧张哈。” “但是没关系,我们今天还邀请到了一位特殊嘉宾,我想应该和谢老师认识,不知道您会不会放松一点。” “特邀嘉宾?” 谢金盏微微惊诧。 在她来之前可没有跟说过啊! 制作人告诉她整期节目只有她一个嘉宾,她还在想要说些什么能让节目有意思起来不才会冷场。 怎么到了开拍的时候就冒出来另一个嘉宾? “来,欢迎我们的特邀嘉宾——段氏集团CEO,段策渊段总!” 谢金盏整个人一僵,似是晴天霹雳般,雷得她差点绷不住表情。 只见段策渊穿着笔挺的西装,步伐沉稳走来。 他摆出一副浅浅的笑容,朝着镜头打了声招呼,“大家好。” 谢金盏目光随着他落在自己身边,感受到沙发边上一沉,还是没收住不可思议的神情。 她扭着头,在镜头拍不到的角度,试图用眼神跟段策渊交流——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但段策渊依旧保持着最体面的笑容,瞥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没去回应。 主持人道:“大家可能有所不知,段氏集团是发掘南耀帝陵墓之地的开发商,而段总本人也是位资深的古玩收藏家。接下来就由我们,来给大家扒一扒,那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谢金盏心道不妙,这哪里是南耀帝的批斗会,简直是和仇人对峙的修罗场! 第28章 过往泱泱 “二位想必是认识的吧,谢老师也赞参与南耀陵墓考古的成员之一。” 谢金盏扯出个僵硬的笑容,“在现场和段总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说完,她轻轻挪动身子,离段策渊远了些。 二人坐在同一张双人沙发上,中间好像隔了一条银河这么远。 见状,段策渊的眉头微微一抽。 主持人又问:“在节目开始之前,我有个问题特别好奇,想要问问段总。南耀帝名叫‘段临渊’,而段氏集团作为开发商,是发掘南耀陵墓的第一人,您的名字和南耀帝几乎只差了一个字,对此,您怎么看呢?” 这话问的是段策渊,但谢金盏在一旁神色却越来越难看。 这个疑问她也一直存在心里久久不得解,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 段策渊沉思了会儿才答:“天意吧,或许我就是那个揭开南耀帝千年面纱的命定之人。” 谢金盏刚吊起的心又落下了,得,这话也太模棱两可了。 主持人却抓着其中的细节深究起来,“噢?段总是个相信命运使然的人吗?” “每个人的命都是上天注定的,各人也有各人要完成的人生课题。”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一句听起来很官方的话,谢金盏却觉得心里仿佛被某种东西击中一般。 “哇,段总这番很有深度啊。让我们回归正题,最近一段网络直播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先让我们来看一看——” 主持人切出了谢金盏的那段直播录屏。 “段临渊?他就是一个乱臣贼子,德不配位!” 愤愤的语气在录制棚内回响,掷地有声。 主持人看向谢金盏:“根据考古团队的公开汇报,网上对南耀帝段临渊的评价都是称赞居多,一代枭雄、有勇有谋的乱世战神等等。为什么谢老师会作此评价呢?” 谢金盏脸上不禁浮现一抹不屑,“一介臣子,国家遭受外敌入侵,不仅没有驰援,反而趁火打劫谋朝篡位,这样的小偷也有人追捧吗?” 主持人没想到她对于南耀的评价这么尖锐而犀利,还没等圆场,段策渊却开口了。 “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驰援呢?我不太理解你是站在什么角度上去理解的,难道你亲眼见过?” 谢金盏一怔。 此时她的心就如同一汪沉淀已久的湖水,看似清澈平静,但随便扔一块石头下去,却激起翻滚的泥沙,浑浊泥泞。 她当然见过,那是她被父皇钦定去契丹和亲的日子。 她乘着大红的喜轿离开都城,去往千里之外的塞外。而父皇作为她唯一的亲人,脸上没有一丝不舍的哀伤,只扔给她一枚以作纪念的扳指,随口嘱咐了声:“一定要稳住可汗的心,乖乖听话,否则他们进攻北庆,你就是罪人。” 北庆公主无论嫡庶,生来就是和亲工具,谢金盏她即使政绩再出色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她心如死灰,随着队伍向北而去。却不料就在当天,契丹突然背誓,按照约定接亲的部队变成了精锐,突袭都城。 北庆防不胜防,契丹直捣黄龙,破开都城大门席卷皇宫。 谢金盏侥幸逃回都城,发现北庆早已城破兵败,而率领禁卫军的段临渊才带着大部队姗姗来迟。 “段将军,城破时你何在?你对得起忠臣二字吗?!” 谢金盏站在宫门前厉声质问,天空飘着雨夹雪,冰寒刺骨,浸湿她身上的喜服,显得更加破败萧条。 段临渊攥着缰绳沉默不语,却转头下令追击契丹。 她拦下部队愤愤道:“都城是一国心腹,现在该是保全皇室根本,快速让太子继位,重新振作!” 段临渊跃下马,裹着一身血腥气来到她面前,眸中尽是杀戮过后的麻木。 “北庆百年王朝,朝廷糜烂许久,如今大势已去,莫要再做无谓的牺牲。是为不破不立,眼下正是建立新秩序的好时机!” “公主殿下,让路——” 一席话犹如大山轰然倾塌,压垮她所有信念,段临渊手握重兵,如果他不保北庆,谁还能保? “段将军,你要……谋反?” 她止不住颤抖的嗓音。 “来人,把谢九拿下!” 谢金盏对段临渊最后的记忆定格在这里。 她微微侧过头,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让她久久回不过神,四周的白炽灯晃了眼。 张着唇哑然半晌,才缓缓吐出:“我……当然是站在北庆的角度……” 段策渊不置可否道:“谢老师未免太过主观了。” 谢金盏不经意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阵光,锐利而冰寒,亦如城破那日他看她的眼神,像是一把利器毫不犹如地打破原有的秩序。 心中恨意翻腾,可段策渊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又让她满腔的恨意找不到落脚点。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他眉眼如昔,杀向我的是过往泱泱。 谢金盏恢复神色,认真道:“我今天带来一样东西,想必能证实段临渊的狼子野心。” 主持人瞬时提高声调:“谢老师是给大家带来了什么藏品吗?” 工作人员把她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拿来,缓缓展开在镜头面前。 是一卷陈旧的、明黄色的卷轴。 谢金盏坚定地望向镜头,似是要通过镜头让观众们看清段临渊的野心。 “这是北庆帝的密诏,上面清楚写着,将传位于当朝太子。” 当年周家是朝中股肱之臣,密诏是北庆帝和几个大臣们商量后下的诏,一直都由周家保存着。谁料密诏还没传到太子手上,北庆就已覆灭。 这么多年来,周家世世代代都当做传宝家一般,为的就是今天。 卷轴上玉玺的印记宛如一记有力的冲击,闯进段策渊眼帘。 顿时,心脏又开始一阵阵刺痛。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块印,却打心眼里觉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好像看过很多遍一样。 痛感一次比一次强烈,他暗暗咬紧下唇,直到鬓角流下汗珠。 “段总,你知道当时的段临渊为什么不驰援都城吗?” 谢金盏的话语里充满质问。 段策渊隐忍着不适,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大脑里冲出来。 第29章 玉兰树下 “段临渊是北庆护国大将军,把持兵权,在国家危难之际迟迟不现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轻轻松松推翻了北庆王朝。这,就是段临渊最真实的野心。” 谢金盏字字诛心,眸子里的寒芒劈向段策渊,仿佛一切还在昨天,她试图用眼神讨伐眼前这个和段临渊长相相似的男人。 段策渊勉强压制强烈的不适感,他无意识避开谢金盏的视线,似乎身体的本能在告诉自己,他不敢看。 她的眼神太尖锐、太刺眼。 他把目光移开,幽幽道:“那……也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 谢金盏冷冷一哼,举着北庆皇帝的密诏晃了晃,“铁证如山,段总要替此人辩解吗?” 段策渊缓了缓,才说:“几千年来没有一个封建王朝是能够永存的,你以为当时的百姓们在北庆朝的统治下就能过得好吗?” “我有看过史料文献,北庆帝一心只求长生,花费大量财力人力都要炼出长生不老丹。那个时候,不管是做买卖的还是读书的,全都为了赏金一窝蜂地去给皇帝炼丹,以致国力孱弱,缺少人才,被契丹攻陷是迟早的事。” 他说得振振有词,殊不知,谢金盏暗暗攥紧了拳头。 这样的话,千年前的段临渊就说过。 他又继续道:“北庆根本打不起一场仗,就只能靠和亲政策来换取安稳,百年来,北庆送出多少和亲公主。把国家的重任转嫁到一个无辜的女人身上,这样的国家,不该灭吗?” 听到这里,谢金盏瞳孔微微一颤,这话,段临渊也说过。 回忆如洪水猛兽袭来,席卷她全身。 在更早的时候,谢金盏出生在皇宫里的某个角落,她的生母是一个叫不上名的小宫女,而她不过是皇帝一夜春宵结的果。她也没有名字,因为排行第九,所有人都叫她谢九。 她从小就知道作为公主,无论嫡庶,将来都是要被送出去和亲的。塞外山高路远,又有多少公主死在去和亲的路上。 她开始偷偷跟着其他皇子们读书识字,偷偷去练武场习武,为的就是能在将来跻身朝堂,免去被和亲的命运。 每次在练武场偷师时,总能看到一个小男孩在一棵老玉兰树的树杈上偷闲。 就问他为什么不习武,自己想学都没法学。 小男孩瞥她一眼,不屑地反问她“姑娘家家习什么武?” “我以后不想去和亲,我要变得很厉害!” 小男孩犹豫了一会,从树上跳下来,佯装不在乎道:“那我教你呗。”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枝新嫩的玉兰花枝递过去。 玉兰花散发出阵阵冷冽清新的芳香,这一看就是早上新开的。 谢金盏一下笑起来,眉眼弯弯,“谢谢你。” 谁知,那个小男孩耳尖迅速飞上一抹红跑开了,边跑还边喊:“明天在树下等我!” 那个小男孩就是段临渊。 后来的每天,段临渊教谢金盏拳脚,她就把去当太子伴读赏赐得来的小玩意送他,当做谢礼。 老玉兰树很高,她够不着,偶尔还会央求他帮自己摘一枝。 “你轻功好,就帮我摘一枝嘛!” 她扯着他的衣角,故意捏着嗓子说话,还没等第二句说出来,段临渊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好帮她摘一段花枝下来。 “真肉麻,再这样说话我就不理你了。” 之后段临渊果真不理她了,但每天早上她都能在窗台上捡到一枝新鲜的玉兰花。 到了十四岁,宫中适合婚嫁的公主郡主们都被送去各国和亲,很快就要轮到谢金盏了。 某天早上,她没有看到窗台放着的玉兰花,送花的人却来了。 段临渊满脸挂着和以往不同的认真,“我不会让你去和亲的,我段家三代武将,世代保家卫国,不应该把一个国家的责任让那些无辜的女子承担。等我回来——” 他要去北边打仗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他大胜归来,被皇上亲封一品大将军。 但是谢金盏也不知道具体要等他什么,等着等着,一切都变了。 她如愿进入朝堂为父皇分担政务,她却等到了他们之间逐渐变得对立,厌恶,憎恨。 曾经在窗台上收到的玉兰花,每一枝都收藏在暗匣里,变得失去香味,暗淡枯萎,最后腐烂。 “……现在段总是想用‘责任心’、‘大义’这种标签来为段临渊洗脱谋反的罪名吗?” 谢金盏眼神恢复清明,把思绪从遥远的一千年前抽离出来。 段策渊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敲在沙发扶手上,若有所思。 她语气讥讽:“段总也圆不上来了吧?” “不,我是想说,段临渊曾经也为北庆忠心不二地卖过命,但为什么却在后来的短短几年中,态度变得十分激进?公开文献中提到,他曾在一年内,三十次上书恳求北庆帝废除和亲政策。就算他没有这么宏大的愿景,那他的私心又是什么呢?” 段策渊望向谢金盏时,她竟发现少了几分锋芒,像幽幽深渊一眼望不底,黑暗中似是藏着什么。 “私心?”她微微诧异,“能有什么私心?皇位不就是他最大的私心?” “可段临渊身为一品将军手握兵权,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说明他想要的,还没得到。” 谢金盏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股奇怪的感觉跃上心头。 她的确没想过,过去的封建王朝中,兵权无疑等同话语权,当时段临渊掌握全北庆大军,位极人臣,皇帝都得忌惮三分。 还有什么是他没有得到的? 过后的下半场录制中,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 结束录制后,制作人小许匆匆跑过来,递给谢金盏一杯热腾腾的热可可,笑道: “太棒了谢老师,第一期节目就给出这么多信息点,素材多到爆!” 谢金盏勉强笑了笑,有些心猿意马地回应:“还好,我只是把知道的事情呈现给观众。” “辛苦了谢老师,咱们先去卸妆,下一期就是直播了,我待会把时间安排发给你。” 谢金盏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下一期那个段总不会来了吧?” “当然来了!他是特邀嘉宾,会一起录到最后的!” 小许不以为然道,毕竟人家可是投了三千万的赞助,理应让人家也露个脸。 “更何况,我看您跟段总各执己见,针锋相对的样子很有节目效果哦!” 谢金盏不禁瞪大了眼。 第30章 私心 她和段策渊哪是节目效果啊!那可是实打实的修罗场! 一想到未来的整期录制都要见他那副嘴脸,谢金盏忽然觉得天都要塌了。 只是录了两个小时的节目,她整个人如同跑了三十公里这么累。 回到化妆室,那一群专业的造型团队又涌上来帮她卸妆。 谢金盏拿起手机,发现粉丝群里吵吵闹闹的。 【爱播今天得去录节目了?录得咋样呀?】 【快说快说!】 一盏九:【不怎么样……】 【咦,很不愉快吗?】 一盏九:【非常、十分以及极其的不愉快……】 这时候,那串熟悉的ID又冒出来了。 D.:【怎么了?】 一盏九:【碰见了个讨厌的人!】 这几个字发出去之后,D.再次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消息中,没有再发言。 谢金盏疑惑,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 消息很快被刷了上去,粉丝群里开始各聊各的起来,之前的话题也被淹没其中。 “谢小姐,请闭上眼睛。”化妆师轻声提醒。 她依言闭眼,温热湿润的卸妆棉覆在眼皮上,稍稍缓解了些许疲惫。 但脑海里,段策渊在录制时那副游刃有余、却句句带刺的模样,依旧挥之不去。 他今天似乎格外不同。 虽然依旧是那副冷傲矜贵的姿态,但偶尔在她犀利回击时,他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怔忡的神色。 甚至有一次,她用余光察觉到,他按在沙发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她许久。 那不像纯粹的疑惑或恼怒,倒像是……被触动了某种尘封的记忆…… “谢小姐思维很活跃啊,闭着眼睛,眉头还皱得这么紧。”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突兀地在安静的化妆室里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谢金盏猛地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到段策渊不知何时倚在了化妆室门框上。 他已经换下了录节目时的西装,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化妆师和助理们瞬间噤声,手脚都放轻了许多,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 “比不上段总,录完节目还有精力到处串门。”谢金盏透过镜子与他对视,语气冷淡。 段策渊迈步走进来,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却始终锁着镜中的她。 “只是好奇,谢小姐在节目中说的那些话,是从哪里看来的野史杂谈?未免有些误导观众。” “是不是野史,段总心里难道没点数吗?”她转过身,直面他,挥挥手示意化妆师等人先出去。 有些话,不适合有第三人在场。 化妆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更加凝滞。 谢金盏漠然道:“倒是段总,看来在上节目之前做了不少功课啊。” “那当然,”段策渊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只靠谢老师的一面之词。”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谢金盏心中最深的隐秘。 她强撑着与他对视:“段总这话说得奇怪,我都拿出证据了,还能叫做一面之词吗?还是说……段总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情?” 她的话音刚落,清晰地看到段策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手背上青筋微显。 一段混乱的、带着金戈铁马之声和宫墙深深画面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漫天火光中,一个穿着喜服的身影决绝转身……还夹杂着一缕幽幽而冷冽的玉兰花香。 头痛欲裂。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压抑的风暴。 “谢金盏,”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她的名字,“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谢金盏豁然起身,毫不退让地迎上他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我的目的很简单,做好这档节目,让那些追捧段临渊的粉丝都看清楚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至于我知道什么……”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积压了千年的悲愤与嘲讽,“或许我知道,有些人,表面道貌岸然,以‘清君侧’、‘不破不立’为名行谋逆之事,实则内心藏着怎样的狼子野心和不可告人的私欲!” “谋逆?私欲?” 段策渊像是被这两个词狠狠刺中,额角突突直跳,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更加汹涌。 他仿佛看到自己身着甲胄,立于千军万马之前,而动机……动机深处,似乎真的缠绕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让他不惜背负千古骂名也要……也要什么? “难道不是吗?” 谢金盏看着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往前一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质问。 当初段临渊的谋反,时机巧合得让她无法不怀疑。 是在她因妹妹之死与皇帝彻底决裂之后,是在她心灰意冷决然北上和亲之时…… 他真的是因为看清了北庆皇帝的昏聩,还是……因为她? 她不敢细想。 段策渊被她眼中那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感震慑住了。 那里面有恨,有怨,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悲伤与……期待?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在激烈碰撞。他几乎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冷香,与她此刻灼热的目光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金盏?你好了吗?我们该……” 段黎的声音伴随着推门声响起,当他看到室内凑近的两人。 段策渊和谢金盏同时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分开。 “哥?你怎么在这里?” 段策渊假意轻咳两声:“谈赞助……” 谢金盏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转向段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我们走吧。” 她拿起自己的包,没有再看段策渊一眼,与段黎一同离开了化妆室。 段黎边走边喊:“哥那我们先走啦!” 段策渊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抬手用力按了按依旧抽痛的太阳穴。 镜子里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眸。 谢金盏…… 段临渊…… 那些纷乱的、带着血腥味的画面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 而那个关于“谋反初衷”的质问,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第一次,对自己笃信了多年的“历史”,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下一期节目的录制,看来不会太平静了。他和她之间这笔糊涂账,似乎才刚刚开始清算。 第31章 自古人心最难得 暮色降临,劲爆的舞曲回荡在广场上空,老头老太太们排列整齐站成一个方队,随着节奏舞动。 谢金盏抱着包包坐在花坛旁边,无奈地看着眼前这群人。 廉价音响播放出的全损音质震得她耳朵疼。 一曲毕,老头老太们终于停下歇息,只见周老从人群里退出来,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汗。 他走到谢金盏身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谢金盏打量着他:“人家公司老总日常都是打打高尔夫,玩玩赛马,你倒好,来这儿跳广场舞?” 周老爽朗大笑:“小姐您别说,跳广场舞也算健身,有时候不能独坐高楼,还是得接接地气。更重要的是……这儿有老太太多。” 谢金盏一时无语,周老的老伴走得早,这么多年也没再娶,难不成他还想通过广场舞来场黄昏恋? “怎么样,节目录制?小姐,您怎么会想到要参加这个节目,您不是最不喜欢抛头露面吗?” 周老坐在她身边,披上外套暂时保暖。 提起这个,谢金盏不禁唉叹一声,“我只是想让人们都知道,南耀帝并没有不是值得吹捧的人而已,其实本来还好,好死不死的,段策渊也去做了嘉宾。” 周老微微一惊,“段黎他哥?那个段总?” 想起上次去段家谈亲事,段策渊就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甚至还看不上周家的实力,若谢金盏真是他孙女,他指定不会让她嫁到段家去。 周老心中霎时生出诸多不安,“小姐,以前老祖宗的那些事……和他真的有关系吗?他和那个反贼的名字可是大差不差,又都姓段……” “会不会,是那个反贼的后代?!” 谢金盏抖抖肩膀冷嗤道:“段临渊就没娶妻,断子绝孙,有个屁的后代,就连南耀最后一任皇帝都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所以我才奇怪,他连样貌声音、身材气性都这么相似。在节目上,似乎以前的很多事他都知道,你说,人有没有转世这个说法?” 话音落,一阵寒风刮过来,周老被汗浸湿的内衬都变得冰寒刺骨,不禁打了个寒战。 毕竟他眼前就有一个活了一千年的长生种,转世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周老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您拿去的那份密诏,他有看过吗?什么反应?” 谢金盏回想起节目上,段策渊的异样,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体不适,表现出来的状态不是很自在。 “他……好像没什么反应吧,看不出来。” 周老才缓和几分,轻笑一声:“您也别想得太玄乎了。” 灵光一闪,她突然想到个问题:“二牛,如果你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你觉得还有什么是你没能得到的?” 周老拿起水杯的手一顿,仔细想了想,“都到那个程度了,离登顶也就是往前迈一脚的是事,还想要啥?除非……” 说着,他目光忽然飘到远处又接着舞动的人群,穿越人海落在一个气质优雅的老太太身上。 “人心吧,自古人心最难得。” 谢金盏心头一咯噔。 她没察觉到周老的目光,不断低声重复呢喃着:“人心最难得……” 人心……段临渊当年趁乱谋反,为的是谁的心…… 他迟迟不驰援都城之时,又去了哪里? 种种疑问就像雨后春笋般不断涌出来,填满她的脑子。 “人心……” 她声细如蚊,引得周老不得不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但是小姐说的是那个反贼的话,那就不一定了。” “嗯?为什么?”谢金盏打断思绪。 周老眯起眼回忆:“我家老祖宗跟我说过,当年契丹还没入城时,段贼早就三番两次地和北庆帝闹不愉快,好几次北庆帝都想找个借口要处罚段家,奈何他们有兵权,不敢轻举妄动。” 谢金盏不觉蹙起眉头,“这些事我怎么不知道?” 周老不以为然道:“老祖宗们口口相传了,以前局势这么乱,或许来不及和您说罢。段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后来他谋反都是在北庆预料之内,只是……大势难挡。” 谢金盏垂下眼眸,心头竟莫名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落寞和失望,“哦……是这样。” —— 电视台大楼。 节目是两周一次播出,从第二期开始就是网络直播,谢金盏要比第一次录制还紧张。 化妆室内,一推开门就看到段策渊被造型团队环绕着上妆。 谢金盏:…… 她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掉头转向隔壁另一间。 她才不要和他共用一个化妆室。 段策渊透过造型师身侧,余光里冒出个身影后又要消失,果断叫住她: “谢小姐,进来。” 语气霸道得不讲道理。 谢金盏冷冷道:“不打扰段总了。” “我让你过来上妆,离开播没多少时间了。” 他给了造型师一个眼神,两个造型师马上过去把谢金盏半推半拉地带到里面。 “你们忙吧不用了……” “谢老师来吧,这是今天的衣服——” 没等谢金盏反应过来,她手里已经被塞进一套裙子,更衣室的门下一秒就关上了。 等换好衣服,谢金盏扭扭捏捏地走出来,不自然地往下扯了扯裙边。 “没有别的衣服了吗……我不习惯穿这么短……” 造型师给她安排的是一套修身的连衣裙,卡其色针织斜肩款,贴身包裹着她曼妙的曲线,落落大方中透着小性感。 虽然是斜肩款,但领口却被她死死捏着。 段策渊站起身,来到她面前打量,又嫌弃地皱着眉:“能不能有点气质?” 谢金盏一手扯着裙边,一手捏住偌大的领口,没好气道:“这气质给你要不要啊?” 造型师笑着走过来,“谢老师,这个领子是斜肩的,得往下拉一点。” 造型师说着就上手帮她把斜肩的领口往下一扯,没想到,造型师双目一怔,视线不自主落在她胸前那道疤上。 赫然一道狰狞的旧疤暴露出来,十公分长的口子贯穿前胸后背。 造型师不禁低低地倒抽一口凉气。 段策渊微不可察地瞳孔紧缩起来,眼前猛然闪过一抹血色。 谢金盏下意识搂起衣领遮住,嗓音透着慌乱:“我、我我还是换一套……” 她像只被暴露在阳光底下的老鼠,狼狈地快速闪到更衣室。 造型师也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大错,赶紧道歉:“那个……谢老师对不起!我再找一套!” 只有段策渊正在原地,反复回味着眼前闪过那阵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第32章 他的契机 她是曾经受到过什么伤害吗……怎么会有这么一道疤…… 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这十公分长的贯穿伤,足以要了一个正常人的命! 段策渊暗自攥紧拳头,顿时心头一阵抽痛,鼻子竟开始发酸起来。 他赶紧找了个凳子坐下来缓缓。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好像在心疼那个女人? 这次是和以往不同的抽痛,多了几分酸楚,哀伤掺杂着悔意裹胁着整个胸腔。 他抬头朝镜子望去,却发现自己的眼眶跟着莫名其妙红了起来。 另一个造型师发现了他的异样,问道:“咦,段总您怎么了?是不是第一次上妆不适应?” 段策渊眨了眨眼试图把沁出了泪水逼回去,一开口嗓音微哑:“可能……化妆品过敏了……” “过敏吗?我看您脸上其他皮肤没有发红啊?” “没事,你再给我补补吧……” 造型师只好重新给他眼周斑驳的地方再用粉饼压一压。 谢金盏重新换了套其他的衣服,这次是一套高领的毛衣和长裙,完全遮住了她整个肩颈。 “谢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那儿有伤……” 谢金盏挤出个笑容摇摇头,“上妆吧。” 化妆的间隙,整个化妆室只有造型师们轻轻的脚步声和交流声,刚才那一场大乌龙逐渐趋于平静。 段策渊完妆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而是捧着一份资料坐在一侧的沙发上看着。 自从上节目后,他开始恶补历史,特别是关于北庆南耀两朝的,让王青阳把国内外能搜的资料都找来了。 但出奇的,他发觉自己对有些记载几乎过目不忘,看着看着还有些身临其境的感觉,就像真实经历过。 他合起资料,捏了捏酸痛的眉心。 —— 摄影机开机,节目正式开播。 主持人一如既往地笑着报到:“欢迎收看《冷历史不冷》第二期。上一期我们讲到南耀帝段临渊起兵,推翻北庆,开辟南耀。看看这一期,谢老师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冷门的历史边角料呢?” 她朝镜头打招呼:“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谢金盏,也是主播一盏九。” 节目在网络上上线,直播间很快就涌进来几万观众,有一部分都是谢金盏的粉丝在刷屏。 【不为别的,为了主播的美貌而来!】 【九九真的好漂亮啊!这么漂亮怎么现在才露脸呢!】 谢金盏看到大屏幕上那些熟悉的粉丝ID,全都在夸赞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挽了挽头发。 轮到段策渊,他试图用嘴角浅浅的弧度来掩盖以往的淡漠,提了提声调:“大家好,我是段氏集团CEO,段策渊。” 弹幕开始刷起来:【这个男的也算有人样。】 【历史题材的节目,资本家来凑什么热闹。】 段策渊扯着嘴角,尽量让自己不在意那些七嘴八舌的言论,但还是有几条闯入视线。 他绷着僵硬的笑脸,脸色止不住往下一沉。 【那个男的黑着个脸干啥,跟我们九九一起直播还委屈他了似的。】 【资本家都是这么高冷的吗,他来干嘛的】 看到这些弹幕,谢金盏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几分。 好粉丝,好嘴替。 主持人道:“上一期谢老师提到,南耀帝段临渊起兵是蓄谋已久,并非为了天下大义,甚至还拿出来北庆帝的传位密诏,证明了段临渊的野心。那谢老师能否给我们讲讲,他的这份野心是从何而起的吗?” 谢金盏刚要开口,却被段策渊抢先。 段策渊佯装不以为意:“我看谢老师这次来录节目两手空空,没什么准备,是不是又胡编瞎话来哄骗观众呢?” “这个可是官方的节目,不是网络博眼球的直播,我可每次都得准备很多资料的。” 谢金盏偏过头睨了他一眼,话语中尽是阴阳怪气。 她依旧保持着完好的笑容,不受一丝影响,朝镜头幽幽道:“像段总这样没文化的空降兵才要临时抱佛脚。” 下一秒,屏幕上满是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刷了好一阵。 她又回头朝段策渊挑了挑,神情满是挑衅,像是在用眼神说“别想拆我的台”。 “没文化”这个词像把剑猛戳段策渊心房,要知道他可是工商管理系硕士学位,从小到大读的都是重点学校。 可隔着屏幕,还有几万人在镜头后看着他,他只好生硬地干笑两声: “谢老师说话……还真是幽默。” 看似和谐风趣的氛围,实则二人早已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主持人也是人精,能察觉不出来其中的火药味吗?赶紧打圆场把话题拉回来: “网上流传着一个说法,说前段时间A市的拍卖会上拍出一尊天价炉鼎,出自北庆的古董,成交价在两亿三千万,有网友说那个买家就是段总。段总,这事是真的吗?” 段策渊道:“确实是我拍下来了。” “这尊产自北庆时期的炉鼎,传说北庆帝喜好炼丹,不问政务,导致民不聊生。那它是不是段临渊打算起兵的一个契机呢?” 回到话题,段策渊开始正色起来,“我认为可以当做他的一个导火索。北庆帝作为一国之君,对百姓不管不顾,反而沉溺在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上。段临渊是个心系百姓的人,守家卫国,或许他在看到生灵涂炭的时候,能萌生了起兵的想法。” 谢金盏沉默地坐在一侧,突然发出一记幽森讽刺的笑声。 她下意识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纯属放屁。” 主持人面上闪过一丝诧异:“谢老师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段临渊心系百姓?他害死的人都要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了。” 谢金盏眸色冰冷,她眼底沉淀的冰霜有一千年这么厚,拨开霜雪,望见的是刺眼沉痛的血色。 第33章 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主持人调出一张药鼎的图片展示在大屏幕上。 谢金盏抬眼,望向大屏幕,图片把药鼎上的纹饰拍得十分清晰,透过千年前熟悉的花纹,仿佛同样深深刻在她心里。 “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吧。” 北庆皇帝效仿秦始皇,追求长生不老,这也是历代帝王最高的追求。听闻民间有一支教派钻研各种灵丹妙药,在民间流传着各种传说。 能起死回生,能让妇人胎胎能生男孩,能让古稀老人返老还童,能让女子青春永驻。 北庆帝就派人把那些炼丹术士全都招进了宫,让他们给自己炼制长生不老丹。 每一批炼出来的丹药都会有专门的试药宫人试用,但是药三分毒,因试药而被毒死的宫人不计其数,术士只好又另外炼制另一种解药,在试药之人即将读毒发时快速服下解药,才能保住性命。 在谢金盏十六岁之前,她是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的,出生时就比她晚了几刻钟。 妹妹脸上天生有一大块胎记,当不成和亲公主,在母亲逝世后,两姐妹在偌大的皇宫中相依为命,艰难地生活。 “我们虽然没有钱,但是我可以去给皇上试药呀!” 妹妹小十笑得爽朗,好像在说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 谢金盏却如临大敌般,“不行!你不知道试药是会死人的吗!你倒不如等我进入朝堂,到时候有更多的银子,还能当上真正的公主!” 每个试药的人,虽是服下解药后并无大碍,但日积月累下来,寿命也不长了。 “诶呀没关系的,试一次药就给一次银子呢!” 小十没有听她的话,还是跑去试药了。 当她小心翼翼揣着一锭银子回来时,得意地在她面前转了好几个圈。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往后的日子里,小十会经常跑去试药,得到的酬劳全都用在了谢金盏身上,给她买笔墨纸砚学写字,贿赂膳房的伙夫给她开小灶,才让她尝到了红烧肉是什么味道。 后来谢金盏长得比妹妹高,比妹妹壮,读遍四书五经,如愿跻身朝堂分担政务,终于被人们心服口服地尊称一声“九公主”。 但小十还在不断地给皇上试药,从前是为了生活,可现在皇上却完全把她当成了药人。 北庆帝日渐沉迷炼丹,不听劝阻,朝中部分大臣们积怨已久。 以段家为首的革新派,为了能让皇上醒悟,私下偷偷禁止了药材入宫,垄断全都城的相关药材,给皇上制造药材短缺的假象。 没有了部分药材就炼不出解药,没有解药就等于每试一次药都会死一个人。 小十也不能幸免。 她照常服下丹药后,脸色却开始发黑,忍不住呕出的鲜血竟泛着绿光,大口大口地吐着,用木盆接得满满一盆。 谢金盏慌张地把妹妹抱在怀里不停祈祷,手足无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她去求过皇上,皇上闭门不见。她去求术士,可没有药材术士也无力回天。 她最后去求段临渊,一边抱着呕到浑身鲜血淋漓的妹妹,一边用手扯着他的裤脚,哭着哀求。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我知道是你们段家垄断了药材……你就只拿出一点,一点点就好……” “只要能救我妹妹的份量就好……求求你,我们不是朋友的吗……” 泛着绿光的、黏腻的鲜血浸染小十整个身子,渗透她的衣衫,怀中的妹妹脸色白如薄纸,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可段临渊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谢金盏,没有多余的动作。 鲜血流到地上涌向他的鞋底,他像是怕被脏到,往后退了一步,松开被扯住的裤脚。 他嗓音冷若冰霜,漠然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怜悯,只吐出几个字后漠然转身离去。 “谢家自作自受。” 她以为能用情谊换来解药,她以为他懂自己的无助。 从他转身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亦如同那棵老玉兰树,开始凋零腐朽,空余被虫蛀光的树干。 妹妹似是呕尽了全身的血液,最后死的时候,轻得像一具空壳,浑身灰白冰冷,连尸体都没能留下,试药之人死后要被烧掉的。 段临渊捧着一小盒解药再次来到她面前,她眼里早已覆上一层决绝哀伤,拍掉他手里那枚迟到的解药。 “你我之间,再无瓜葛,只有仇恨。” 谢金盏看着屏幕上的图片呼吸逐渐变得颤抖,但她还是勉强压下去,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口吻将这段故事说出来。 只不过把故事里的主人公全都换成了第三人称。 听完这个故事,整个录制棚和直播间都陷入安静。 她缓缓开口,接上故事的结尾,“段临渊见死不救,就这样的人,配谈什么天下大义?” 主持人也听得入了迷,这才回过神来接话,“这还是个很沉重的故事呢,段临渊为了成就大仁舍却小义,但所谓的大仁,不都是由小义堆积成就的吗?这的确是一个让人深思的问题。” “段总,您觉得呢?”主持人看向段策渊。 只见段策渊整个人呆呆愣愣的,目光没有焦点地不知道落在哪里,微微摇着头,嘴里呢喃着: “不对,不对……故事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段故事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的低声呢喃只有坐在身边的谢金盏听得到,她再次像他投去讨伐的目光。 “那段总觉得故事应该是怎样的?” 这和他在梦里所看见的完全不一样,但他一下子却说不出口,好像有太多的事被埋藏在记忆深处,他找不到。 他收回视线,头顶的灯光晃得刺眼,一侧的直播平台上还映着自己的脸,神色恍惚的。 段策渊才意识到现在还在直播当中,赶紧把飘远的思绪抽回来。 他嗓音有些沙哑,“不知道谢老师是从哪里了解的故事,没有依据的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这是胡编?” 谢金盏料到他一定会反驳,便信誓旦旦地请主持人帮忙在大屏幕上调出图片。 “当然有依据。” 第34章 苦果 屏幕上的图片从药鼎换成了一张古籍的照片。 谢金盏道:“这本《宝裕实录》是一千年前,北庆史官周一平撰写的手书,真实记录了北庆宝裕年间所发生的事,也就是从北庆帝炼丹开始到段临渊起兵之后。” “这本古籍在战乱时期流落海外,直到最近才回到国内的一位私人收藏家手中。” 周一平是周家旁支,当年在宫里做史官,直到近代的战乱时期被贩卖到海外的古董商手里。是周家大费周章才买回来的。 段策渊眯起眼默读着书上的文字,随即不屑笑道:“北庆的史官当然会抹黑段临渊了,这不能算作考据。” 谢金盏不恼也不反驳,没有被激起任何怒意,只是平淡地讽刺道: “段总只是个商人,好像没什么资格来评判这本手记的真实吧。” 段策渊一时哑声,莫名地感到憋屈,却不是因为自己在历史界里没什么权威,但他心中就是有个声音,本能地觉得从她口中说出的那段故事,并非全貌。 —— 节目录制结束后,段策渊回到公寓里,才沉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表,无奈又懊恼地关上。 自从谢金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好像一切都被打乱了,这个时间本来应该去健身的,可现在他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不仅生活被打乱,心也有些乱了。 这些年来,他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每天围着公司和应酬转,一心只顾着怎么把工作和自身做好最好。 但谢金盏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和她有关的每一件事,全都能搅动他的平静。 他最初只是单纯以为这个女人只是在用不寻常的手段傍上豪门,可细想起来,她看自己的每一个眼神,都像是无声的讨伐和密密麻麻的檄文,好像自己有多亏欠她似的。 段策渊打算放弃掉今天的健身时间,让自己好好休息一番。 路过书房时,他不经意瞥了里面一眼。 书房里放着一些收藏多年的藏品,还有那尊药鼎。 被玻璃罩了起来,又盖上了一层布。 他花天价拍到手的藏品可不是用来放这儿落灰的,但自己就是不愿再多看它一眼,仿佛是个什么罪恶的东西。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书房,摘掉布,打开玻璃罩—— 药鼎是陨铁打造,很厚重,经过千年的沉淀,里外都附着一层厚厚的泥垢。 忽然想起什么,段策渊掏出手机给段黎拨去电话。 嘟了两声后对方接起: “喂哥,怎么了?” “上次我让你检测的东西,有结果了吗?” “我正要打给你呢,出结果了,我把报告发你手机上。” 段黎是做生物研究的,在药鼎拍到手后,他第一时间就让段黎做了物质检测。 手机“叮”的一声,段黎在微信上发来一份文件——《药鼎残留物质检测结果》。 在指尖即将点开的那一瞬,他的心不自觉跳得极快。 文件里,密密麻麻写着他看不懂的符号和专业术语。 他发了段文字过去:【什么意思,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段黎:【我在里面确实检测到了些从古代留下来的物质,大多都是药材的成分。】 【但是这些药材通过高温炼制后形成了一种物质,是现代很难见到的特殊物质,能改变人的基因。】 段策渊:【……说人话。】 段黎:【说白了,就是以前这个药鼎,真的炼成了长生不老药,能改变基因,让人实现不老不死,细胞永久再生的物质。】 他握着手机的手一顿,整个人僵滞住,眼睛紧紧盯着那行字。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在拍电影吗? 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他手指在屏幕上猛烈地敲下字,急得一连输出好几个字,打打又删,才重新发出去。 【你没唬我吧?】 段黎:【我骗你干嘛,我在研究所就是研究这个的。你倒帮了我大忙,我正愁实验没有进展呢!】 【嘿嘿,哥,你能不能借我药鼎好好研究一下呀?】 段策渊没有心情再去理会段黎后边发来的消息,手心颤抖着,手机“啪嗒”一下滑落在地上。 荒谬,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电视剧里虚构的东西怎么可能真实发生在现实当中! 他怔愣之际,只觉眼皮愈发沉重,一股浓浓的困意袭来。 他觉得自己该好好睡一觉了。 段策渊不管不顾地,窝在书房的小沙发上沉沉睡去,当晚,他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依旧是第一视角,主人公好像在偷什么东西,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急匆匆的,还能听到明显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突然,主人公的脚步一顿,身后传来一阵男人的怒斥: “你干什么?你要去救她?!那是谢家自己种下的苦果,一个庶出的公主值得你这么做吗?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毁了我们家的大业!” 他不可控制地开口发出声音:“只是救她一人而已,难道成就大业的代价是牺牲掉无辜的人吗!” “混账!!” 抬眼间,一个巴掌朝他劈头盖脸重重甩下来,打得他头偏了偏。 再一回过头,他发现自己被绑在木架上,上衣被褪去,露出赤裸裸的后背。 下一秒,只听见一记破空响,鞭子裹着凌厉的风声抽到他背上。 “打!给我狠狠地打!不打不长记性!” “啪”地一声,他背上传来真实又火辣的痛感。 男人还在厉声吼着:“谢家已是风中残烛,你以为救得了她,就能救天下受苦的百姓吗!” 一下又一下,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背上,他已经分不清疼痛还是麻木,可背上的痛感却抵不过满心的焦灼。 “放开我!” “我要去……放开我——” 段策渊呼喊着从梦中惊醒。 他大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着。 这个梦比以往都要来得真实。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后背,除了一身冷汗再也没有其他的感觉。 段策渊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向浴室内走去。 脱下被冷汗尽浸透的T恤,打开花洒,热水散发着蒸腾的雾气一下弥漫整个浴室。 朦胧的镜子上倒影着他肌肉虬结的后背,上面布满浅浅的、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胎记。 他任由水流自头顶滑落,低声吐出一个名字: “阿九……” 第35章 精神分裂 A市某家私人心理诊所内,心理医生眯着眼睛,狐疑又震惊地盯着眼前的段策渊。 他听完段策渊说了一段最近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怪事后,咨询室已经陷入死寂有五分钟了。 医生在心里不断措辞,犹犹豫豫半天才开口。 “段总,您说的这些……我不得不怀疑……您的精神应该出问题了,这看起来像是精神分裂的前兆。” 段策渊:……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医生说,可在他身上发生的那些事,真切得就像自己亲身经历的。 无论是那些称得上诡异的梦,还是对谢金盏的种种感受,又或是那段不为人知的历史,都像鬼魅一般不断纠缠着他。 段策渊拉了拉椅子,坐在距离医生更近的对面。 他躬着身,双肘撑在膝盖上,一脸认真地解释:“可是我觉得,这应该是存在我记忆里,我就是想不起来,梦里所发生的都很真实。” 心理医生:“健忘、臆想。” “那个女人……我和她只是有过一些交集,并不熟,但是给我感受,却是好像和她认识得……很深刻?” “桃花癫。” “她每次见到我,都很幽怨,甚至是愤怒仇恨,会不会是我在某些方面得罪了她,但是我自己不知道,所以她要来报复我?” “被害妄想症。” “医生……你相信前世吗?我现在怀疑人是有前世今生的。” 心理医生一拍大腿,郑重又十分果断地给出结论:“这就是精神分裂啊!” “我之前有个客户的状态跟您一模一样,后来也是开始相信那种不切实际的玄学的东西,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住着呢。段总,我觉得您应该去医院做一个明确的诊断!” 段策渊无语地叹了口气,像是放弃挣扎那般一下子往后瘫在椅背上。 不过倒也是,这种事情说出去谁能相信? 段黎还说以前真的有长生不老丹呢,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但医生说他是精神分裂时,又不想相信,自己身体和精神明明都好得很。 心理医生又道:“您也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建议您不如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去接触一下自然,看看山水,看看花草,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除了找个时间让自己休息一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段策渊只好点头:“我先试一试吧。” —— 结束了一段毫无用处的心理治疗之后,段策渊坐上车驶向电视台大楼,准备录制下一期的节目。 车内,他微微合眼,仰头枕在头枕上小憩。 坐在副驾的王青阳回头瞥了眼,小心翼翼地喊道:“段总,有份文件需要您看一下。” 他不悦地“啧”了声,“医生不是都说我现在需要放松吗。” “可是我觉得……您真得看一下,是之前您要搜集的谢小姐的资料。” 段策渊一下子睁开眼,双眸瞬间散发出一道寒茫。 “拿来。” 王青阳把文件递给他,又道: “我根据谢小姐各个方面都调查了一遍,发现到一个诡异的现象。” 段策渊也是在上了节目后才发现谢金盏的不对劲,她最为文物修复师的知识储备量大这是很正常的事,但却在某些知识点上的认识,却比那些上年纪的专家教授们还要厚重。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竟比那些饱经风霜的老年人有阅历,似乎身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暮气…… 他想到最初调查谢金盏的基本信息时,就缺少了一份出生证明,就算她是周家收养的,也找不到她小时候所在的福利院。 这让他现在才觉得奇怪起来,让王青阳去深入调查了很久。 “我查到几个人,虽然跟谢小姐无关,但是你看她们的长相,几乎都毫无二致。”王青阳道。 段策渊翻开文件,里面夹着几张照片,是不同年代拍摄的。 九五年,是一个年轻女人身穿西式制服;六一年,一个系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三三年,模糊泛黄的黑白照依稀能分辨出,一个身着旗袍的富家小姐。 他眉头不禁深深拧起来,“怎么都长得差不多一样?” 王青阳点头:“对,几乎每隔三十年左右,就会有一个长相和年纪都相仿的女人冒出来,她们有个共同的特点——都姓谢。您注意看她们的五官,亲妈都生不出这么完全一样的。” “这简直是同一个人,难道真有长生不老吗?”王青阳不以为意地喃喃自语。 殊不知这话传进段策渊耳朵,他霎时瞳孔震颤,似有一场巨大的风暴摧毁他的认知,把他建立起方正规矩的秩序尽数打破。 这一切他只能用吊诡来形容,甚至有一瞬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北庆王朝,长生不老药,永久改变基因…… 把所有的东西串联起来,他不敢细想,只觉自己的世界翻天覆地,头疼欲裂。 —— 没想到节目第二期做成网络直播的效果不同凡响,制作人小许决定趁热打铁,改成了一周二更,就相当于谢金盏和段策渊每周都得见两次面。 谢金盏当时立马就回绝掉,她才不想天天都要见到段策渊那张脸! 节目也被她的顶头上司看到,说这也是个让大众了解北庆南耀的好机会,二话不说就批了她几天假,让她为上节目好好准备。 她不得不同意制作人的提议,一周录两次。 化妆室内,谢金盏来得还不算太晚,化妆师们不紧不慢地忙活着。 她自然地找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等着化妆师帮忙上妆。 一缕幽幽的花香味钻进鼻子里,似有似无的,清洌芬芳,还有些熟悉…… 她头也没抬,随意道:“小梁,你换香水了?” 一旁的化妆师却道:“没有呀。” “那是哪来的味——” 话没说完,谢金盏刚抬头,就看见面前的桌子上躺着一枝白玉兰花,枝头上结着几朵如凝脂般润洁的玉兰花,花香丝丝缕缕,幽香似冷泉暗涌。 刹那间,她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般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是谁拿来的?!” 化妆室内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她们从未见过谢金盏如此失态的样子。 谢金盏瞪大着眼,眸色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惊愕,唯一不变的是那份幽怨。 她斜眼睨着那枝玉兰花,脚步不断后移,好像面前的东西比水沟老鼠还讨人厌那般。 化妆师们一脸懵地摇摇头,“不知道,不就是几朵花……” “拿走!快拿走!” 谢金盏语气愤怒,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嫌弃得不行。 “你对一枝花发什么脾气?” 一记沉敛的男声从外面传来。 第36章 真的疯了 段策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不疾不徐地进化妆室。 “这花是你拿来的?”谢金盏如临大敌般盯着他。 段策渊一脸无谓地挑了挑眉毛,“有什么问题吗?” “你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没有疑问,宛如两军对垒前放的狠话。 几个化妆师顿时嗅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火药味,立马放下手中的活退出去。 关上门,二人各站一边对峙着。 段策渊故作疑惑,眼神却死死扎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可疑的情绪。 “只是一枝花而已,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谢金盏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些激动过头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又回到那枝静静躺在桌面上的玉兰花。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练武场外围的那棵老玉兰树开始凋零,还是她和段临渊渐行渐远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再去留意过玉兰花了。 每次看到这花,总能让她想起少时那段朦朦胧胧的记忆。可惜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又太刻骨铭心,抵消不掉他们之间的孽债。 这花,是他的无意之举……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她愣了愣,把那些过激的情绪快速敛起,避开男人的目光。 “我……花粉过敏。” “是吗?”段策渊神情平淡,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照着镜子,耸耸肩道:“可我看之前段黎送你一大束玫瑰花,也没过敏啊。” “我看你是上节目压力太大了吧,我的心理医生也告诉我得多放松放松。大楼后边的绿化做得不错,有好几棵玉兰树,现在是花期,有空你可以去逛逛。” 段策渊一边照着镜子,一边随意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仿佛就是最普通不过的闲聊。 谢金盏看他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还满脸不在乎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爽道: “我不喜欢玉兰花。”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段策渊捏着衣领的手一顿,眸色黯淡几分后又转瞬即逝。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态度,“可我闻到你的香水不就是玉兰花味吗,浓得要死。” 谢金盏不自觉一蹙眉,“我从不喷香水。” 音落,二人脑中都乍起一道无声的雷,似是一件不可言说的秘密在不经意间被掀开。 “你说什么——” 话来不及说完,被一串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小许推开门闻问道:“谢老师,段总,准备好了吗?节目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了。” 谢金盏回过神来应道:“噢……马上。” 几个化妆师再次进入化妆室内,把刚才来不及反应过来的诧异快速冲淡,二人不得不把注意力扯回到准备妆发上。 —— 《冷历史不冷》的收视率创下季度新高,文物修复师和商业总裁的跨界对决成为当下的热门看点。 网络上对南耀帝段临渊的风评极速扭转,众说纷纭,段临渊不再是网友吹捧的一代枭雄,反而沦落为蓄谋已久的野心家。 谢金盏看着网上那些评论,心里暗爽,像他这样的乱臣贼子就该遗臭万年。 借着这一节目,她也收获了不少粉丝。 再一开播,观看人数稳居万人以上,她也不再躲在屏幕后面,而是大大方方露出脸。 这时候有弹幕说: 【榜一大哥呢?咱们的榜一大哥哪儿去了?不是说只要主播上完节目还会打赏嘉年华的吗?】 【助力主播的嘉年华梦!@D.】 【助力主播的嘉年华梦+1!@D.】 …… 弹幕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出直播间的榜一大哥。 谢金盏也开始好奇,这个D.可是关注自己两年的死忠粉,每次开播总是第一个进来直播间的,却在节目直播的时候一直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现在节目播完了也没见到半点踪影。 谢金盏只好跟粉丝们打趣:“咱们也别强制榜一大哥了,刷不刷都是个人选择。” 【说不定主播来段上车摇大哥就冒泡了。】 她看过某些娱乐主播的一套感谢礼物的方式,虽然现在涨了不少粉,心情倒不错,但这种也太矫揉造作了,她可做不来。 她道:“算了算了,我是正经科普类主播。” 话所如此,谢金盏心里还是禁不住好奇,上了节目之后她就学到了不少整节目效果的小技巧,知道观众都喜欢看些什么东西。 她半开玩笑地对着镜头放软了声调,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撒娇意味道: “D哥哥还在吗?不会跑路了吧?” …… 与此同时的段氏集团大楼,总裁办公室内。 段策渊刚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略带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点开平板的左下角还挂着某个直播间的小窗。 他打开直播间的音量,正好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瞬间头皮发麻。 “D哥哥?” 三个字无比清晰地从耳机传出来,撞入他耳膜。 他捏着眉心的手一僵,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屏幕里的人,是他从未见过的、异常柔软且带着小女孩羞涩的神情。 与他记忆中那个和自己针锋相对的人截然不同,她托着腮,眉眼中掺杂几分狡黠和试探。 顿时,一股极其陌生却又舒爽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猝不及防窜过全身。 心底某个角落,像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痒痒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和满足。 段策渊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本能地点开赠送礼物页面—— 【用户D.送出嘉年华×1】 【用户D.送出嘉年华×5】 【用户D.送出嘉年华×29】 …… 绚烂的礼物特效占据大半个屏幕,足足持续将近几分钟时间,弹幕全都炸开了锅,全是密密麻麻的“老板大气”的刷屏。 直播间里的谢金盏明显愣住了,这比她预计的礼物还要多,她惊诧地微微张着嘴,闪烁的屏幕倒映在她眼里似是璀璨星河,随即不好意思地扬起笑容。 “哎呀感谢D哥哥的嘉年华!真的太破费了,都是粉丝在开玩笑呢……太谢谢了……” 谢金盏的声音把他从近乎失控的状态里拉回来。 段策渊猛地停下手指,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下一秒,他犹如打了败仗的逃兵,仓促慌乱地退出直播间,将平板甩到桌面远远的地方。 清晰的心跳声回荡在耳边,震如擂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种被看穿隐秘心思的狼狈感迅速涌上,取代了方才的暗爽。 他按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 真是……疯了。 第37章 酸涩 忙过这段时间,谢金盏好不容易有一个正常的休息日,但还是不能好好休息一番。 家里,她已经穿戴整齐好坐在沙发上,等着段黎来接自己一起去试婚纱,可对方却久久没来。 她等得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手机想要再催一催段黎,正巧对方就发来消息。 段黎:【姐姐,你来接我行吗?】 谢金盏一阵疑惑,不是说好是他开车来接自己的吗? 她回过去:【怎么回事?】 段黎:【我脚崴到了,开不了车了,你来接我嘛QAQ】 消息发来的同时还蹦出来几个小狗滚地板带着撒娇意味的表情包。 【你现在在哪?】 【我哥家。】 接着段黎又发过来一则定位。 谢金盏:...... 段策渊家吗...... 她心想,算了,要是时间再拖下去就要超过婚纱店的预约时间了。 —— 谢金盏只好自己开车按着定位上的位置来到一档高级小区。 这小区光是绿化就做得跟森林公园似的,巨大的人工湖和茂密的花草树木,四周静谧祥宁,不愧是整个A市最贵的楼盘。 她找到单元楼,停车在楼底,给段黎发消息:【下来。】 段黎:【脚踝很痛嘛,我都走不了啦,你上来扶我好不好嘛,32层。】 谢金盏坐在车里,降下窗户抬头往楼上看,浑身都充满抗拒—— 那可是段策渊的老窝,她才不想上去。 【叫你哥抱你下来。】 简单的几个字都透露出她的嫌弃。 谁知,段黎依旧不依不饶地,发了一连串“撒泼打滚”的表情包过来。 段黎:【他不理我,冷暴力我QAQ】 谢金盏无法,只好把车停好后上楼去。 上到三十二层,这里是一梯一户,一出电梯门就看到户门大敞着,能清楚看到屋内的装潢,冷淡理性的黑白灰,造型简约的家具,没有一丝的生气和烟火气。 她不禁感叹,这装潢风格简直跟段策渊本人一样。 谢金盏打心底的抗拒,但还是硬着头皮迈出电梯走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段黎一只腿搭在沙发上,咧着大白牙朝自己招手,活像一只等主人接回家的小狗。 “你来了!” 谢金盏微微弯下腰,查看他扭伤的脚踝,脚踝处果真肿了一些,段黎还在握着冰袋敷着。 “还疼吗?”她问。 “现在好多了,刚刚从架子上摔下来的。” 段黎像个告状的小孩子,手指着一侧的高高的书架,旁边有一张小的折叠梯。 谢金盏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说话的声响传到书房内,只听“咔嚓”一声,段策渊拉开门走出来,看到谢金盏的第一眼是明显的惊诧。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你怎么在这里?” 谢金盏漠然地睨他一眼,阴阳怪气道:“自己亲弟脚崴了也不管一下,不知道你怎么当哥的。” 段策渊皱了皱眉,眉宇间满是疑惑。 他才在书房忙着开线上会议,段黎自己在客厅瞎玩,玩着玩着就不小心从折叠梯上摔下来,让段黎拿着冰袋敷了一会儿后就继续去忙工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转念一想,顿时明了,便用质问的口吻对段黎道:“你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了?” 段黎却嬉皮笑脸地朝段策渊吐了吐舌头。 “还能走吗?”谢金盏把他的手臂绕过来搭到自己肩膀上。 她越是柔声细语,段黎就更是恃宠而骄般哼哼唧唧地说这儿痛那儿痛。 段策渊沉默地看着二人,小时候段黎打球摔断了胳膊都没见他哼过一声,现在崴个脚倒是撒起什么娇来? 做作。 段黎看样子还愈发得寸进尺,整个人都挂在谢金盏身上,像一只体型硕大的金毛也得求抱抱那样。 而谢金盏扶着他,任由他双臂环着自己,脸上没有一丝嫌弃和厌恶,反而在保持体面的同时还是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宠溺,跌跌撞撞地走向电梯口。 “背我下去嘛......” “你要压死我了......” 二人旁若无人的甜腻笑声传到段策渊耳里,却觉得十分刺耳难听。 他可从没听到过谢金盏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过话,他们每次对话除了嘲讽就是厌恶,陌生到让他怀疑这和自己认识的谢金盏还是同一个人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被无视,还是听不得有人现在他面前亲昵,心中不禁生出一股酸涩的滋味,像有一根细小的刺扎进肉里,膈应之时却又找不到头。 段策渊满脸不爽地扯着嘴角,后槽牙死死咬紧。 他走过去撞开段黎,横插到两人中间把他们分开,一把将段黎扛起搭在肩头,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抬手摁下电梯按键。他语气冷漠道: “要走走快点。” —— 段策渊跟打了鸡血似的,扛着一米八的段黎从楼上直到楼下,最后塞进谢金盏的车里,自己也坐了上去。 谢金盏跟着上车,系好安全带之后,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就发现一道身影像鬼魅一样赫然出现在后座上。 她没好气道:“还不下去?我们去试婚纱你去干嘛?” 段策渊却一副正经的神色,环抱双臂依靠在椅背上,自然得好像坐的是自己的车,他淡淡道: “就算是婚纱也代表段家的面子,我理应去把把关,怕你眼光不行,给段家丢脸。” 他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居家服,宽松休闲,掩去平日里的凌厉和刻薄,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感觉。 但那张嘴依旧像淬了毒一般。 谢金盏眉头皱得更深了,加重语气道:“不用你操心,下去!” 谁知,段策渊像是屁股粘在座位上似的,眨眼间,“咔哒”一声,他就已经把安全带系上了。 “喂——” 段黎坐在副驾上,趁着这时候偷偷朝谢金盏挤眉弄眼使眼色,试图在安抚她,便压低音量:“他有钱,大不了让他付款。” 再看段策渊,他扭头望着窗外,一脸做好准备的样子,没有半点要下车的意思。 “呵......”谢金盏不禁发出一声嘲讽,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真的不讲道理。 第38章 试婚纱 婚纱店内。 段策渊和段黎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一个满脸期待地等着什么,一个却脸色阴郁,眼神不悦地盯着某处。 段策渊瞥了一眼段黎那只崴得并没那么严重的脚踝,冰敷过后已经消肿不少,他想了半天还是开口:“这点扭伤你矫情什么?” 段黎却故作一副“你不懂”的高深模样拍拍他肩头,“女人,心疼男人的开始,就是她动心的开始,男人更得学会示弱。哥,你懂不懂恋爱?话说起来,你都快三十了,你真的有谈过吗?” 没想到本来想说教一番的段策渊,却被弟弟反将一军,他被问得一时语塞,摆出一副不爽的态度,道: “关你什么事。” 话音刚落,面前的帘子“哗”地一声被拉开,二人不约而同地闭起了嘴—— 谢金盏身着洁白的婚纱赫然闯入二人的视线内,鱼尾型的裙摆长长往后拖去,修身的裁剪完美勾勒出她腰臀的曲线,上身是蕾丝镂空的长袖,很好包裹着她修长的手臂和肩颈。 段黎下意识脱口而出:“哇——这件好看!” 段策渊却瞥着眼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严谨又犀利,随即摇摇头:“不行,裙尾太长显累赘。” 谢金盏冷冷剜他一眼,“你懂什么?又不是你穿,少在这儿挑三拣四的。” 其实在穿上这套之前,她已经换了有七八套婚纱了,全都一一被段策渊否掉,要么纱太蓬,要么钻不够大,或者是整体太小气。段黎觉得好看的不行,她自己喜欢的也不行。 总之每一件他都能鸡蛋里面挑骨头,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他挑的。 “你是跟段家结的婚,到时候我可不想人家说段家的新娘太小气,丢段家的脸面。” 段策渊说得振振有词。 但这个说辞好像谢金盏又没有什么办法反驳,毕竟段家是A市顶级豪门,有钱人最讲究的就是排面。 “反正我不换了,都换七八套了,这套我还挺满意的,你以为换婚纱就不是体力活了吗?” 谢金盏提起裙摆走到沙发边坐下,累得叹出一口浊气,拿起水瓶就灌下好几口。 有些婚纱腰线又窄胸腔又勒,必须得憋着一口气才能撑起版型的优势。 段黎握起双拳,轻轻敲在谢金盏的背上,赔着讨好地笑容道:“你辛苦啦~其实我觉得你穿的每一套都很好看!” 谢金盏一边喝着水歇息,一边不悦地翻了个白眼,低声喃喃:“真多余带你哥来......” “对了,或者我们试试中式婚礼也不错啊,我看现在不都特别流行中式嘛!” 说着,段黎立刻招呼店员把一套中式的婚服给拿过来。 “中式婚礼?” 这家婚纱店除了欧式的婚纱外,还有一些中式的高定婚服。在谢金盏换衣服的间隙,段黎翻看了店里的相册,一眼就看中那套凤冠霞帔。 店员推着移动衣架走到几人面前,一边展示一边说:“这套是我们店内的中式婚服——正红霞帔和红罗裙,采用的是仿古工艺,绫罗面料和纯手工织金刺绣。” 当大红的喜服展开在谢金盏面前,那抹代表喜庆的正红色却霎时化作血色,一下在她眼前蔓延开来,她瞳孔猛然一震,整个人彻底僵住。 几乎相似的霞帔款式把她带回到一千年前。 或许天下女子都无比期待着自己的婚礼,可她成亲那日却变成了无法愈合的伤痛,伴随着她一千年。 北庆都城就是在她成亲之日沦为火海,化作人间地狱,国破家亡,山河尽失,她也从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夜之间变成了亡国奴,还穿着的大红喜服穿梭在战火中,与血色融为一体。 北庆国破后她还来不及换掉,只能穿着那套喜服一路逃亡,躲避南耀追兵。从崭新直到破败不堪,也随着她在那个乱葬岗死过一次。 这对她来说并非喜服,而是丧服。 “......金盏......金盏?还喜欢吗?要不我们改西式为中式也不错。” 段黎轻轻拍了谢金盏好几下都没什么反应,整个人就好像突然中了邪一样,愣愣地看着霞帔出神,连眼都不眨一下。 段策渊微微眯起眼睑,偏着头看看谢金盏,又看看那套令她出神的正红霞帔,似乎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但这份疑惑一闪而过。 他蓦地开口:“我也看上一套不错的婚纱,你可以试试。” 是段策渊的声音的让谢金盏回过神的,她双眸猛然清明的一瞬间,却下意识望向段策渊,眼神夹杂了几分莫名的怒意和......恐惧,像是在愣神的短短一瞬间经历了什么生死大事似的。 她眨了眨眼,深呼吸几口气后才缓缓恢复过来,才发现自己把手中的矿泉水瓶捏到指尖发白,声音带着些许颤抖道: “我不喜欢这种喜服......” 段黎有些失落:“那好吧。” 店员将段策渊挑选的婚纱送过来,这件比谢金盏之前试过的所有婚纱都要来得更重工,下摆和前胸镶满碎钻,犹如星河般耀眼,在灯光下发出细碎又绚烂的光彩。 店员笑着介绍道:“段总真是好眼光,这款婚纱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不说咱们市了,乃至全国也就仅此一件。” 谢金盏不禁眼前一亮,不得不说,段策渊还真有点审美。但基于他刚才给自己挑了这么多回刺的份上,她还是故作平淡:“这也太......浮夸了。” “你先去试。” 反正试过这么多件也不差这件了,谢金盏便起身走进更衣间里。 段策渊盯着拉紧的帘子,更衣间里传来细微的动静。不知怎么的他竟然有些紧张,心跳在微微加快,像是把心放到裹上小火慢煎似的,隐隐期待谢金盏穿上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停在更衣间门口徘徊,知道十分钟过去,帘子拉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哗”—— 段策渊随即抬眸望去,就看的这一眼,他一向习惯压低的眉头松动几分,视线仿佛是块磁铁般,被深深吸引过去。 他眸中倒映着婚纱上细碎的钻石光芒,心跳得越来越快。 第39章 你在装什么? 婚纱整体大方又优雅,膨起的裙摆上挂着碎钻,长长往后拖去,从顶上撒下来的灯光霎时间化作天堂圣光,宛如从西方天国降临的圣女。 “这……好看吗……” 谢金盏两颊飞上一抹红晕,不得不说,她刚才照着镜子时,都不禁为这件婚纱感叹,太漂亮了,漂亮到她从未见过如此的自己。 段策渊眼光……还算可以。 “简直完美!也不知道谁这么幸运,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 段黎不顾扭伤的脚踝,一瘸一拐走到谢金盏面前,满眼都是爱意。 二人亲昵地在镜子面前,时不时摆弄着裙摆的细节,连店员都在夸赞他们甜蜜的氛围。 殊不知,在镜子里的另一侧,倒映着段策渊孤零零的身影,他目光还流转在那件华贵的婚纱上,还有那个人。 他忍不住去看谢金盏,他承认,这件婚纱真的衬得她很好看。 但为什么眼前这幅画面却变得如此刺眼。 谢金盏发现了他目不转睛的眼神,问道:“怎么了?这不是你挑的婚纱?不好看?” 段策渊敛起某种复杂的神色,转而落到她肩上披着的白色貂绒小披肩,完全遮住了她整个肩头和胸背,让本来大方性感的抹胸款式多了几分小家子气。 他顿时捏起嫌弃的眉眼:“婚纱好看,你穿上一般。你为什么非得披那件死披肩?” 谢金盏不屑地搂紧了披肩,“我不喜欢太暴露。” “小姐,现在是二十一世纪,难道你是什么封建社会的老古板吗?” 音落,段策渊察觉到她的手微微一顿,才知道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他想起来上次在后台化妆间里不小心看到她胸前那道狰狞的疤,她好像很抗拒露出来。 那道令他莫名揪心的疤…… 段策渊佯装轻咳两声,把细微的尴尬掩盖过去,语气恢复漠然:“其实现在医美很发达,你如果在意那道疤可以祛掉。” 谢金盏垂下眼眸,攥着披肩的手暗暗收紧,“有些伤不是医学技术能抹掉的。” 段策渊不自觉一怔,他竟然从她冰冷的嗓音中听出浓重的悲切。 “我还是要刚才试的那件吧。” 谢金盏决定要另一件鱼尾款的婚纱。 确定好婚纱款式后,谢金盏跟着段黎去前台付款,段策渊还留在更衣间,看着那套挂起的重工婚纱久久移不开眼,心里像是破了洞似的,凉凉的,很奇怪。 这时店员走过来问:“段总,那这套婚纱我就收起来了。” “等等——” 他揣在裤兜的手紧了又紧,似乎下定决心做出某种决定。 “这件我要了。” —— 三人回到车上,谢金盏把段黎送回到段家庄园里,段策渊还是那副屁股粘了胶水那般赖在车上。 她无奈道:“段大少爷,到家了,还不下车?待会我还有事。” 刚刚《冷历史不冷》的节目制作人打来电话,让她再去电视台一趟,补录几个后采镜头。 段策渊低头盯着手机,头都没抬一下,用自然的口吻指挥她:“是不是要去录后采?我也得去。” 谢金盏胸中一股无名火一下就冒起来:“我是你司机吗!” 段策渊才抬起头,想了想,不以为然道:“如果你觉得我坐在后面让你像司机的话,我可以坐副驾。” 她嘴角一抽,他要是坐副驾的话,那不是得离他更近了? 冷哼一声:“那你还是在后面待着吧。” 反正这是最后一趟了,她就不信段策渊能赖在车上一辈子。 就这么爱坐?行啊。 在去往电视台的路上,谢金盏一脚油门一脚急刹,段策渊坐在后座上整个人晃得跟坐摇摇车似的,晃了一路。 他忍住胃里的翻腾怒骂道:“谢金盏你的车技还真是烂得可以!” 谢金盏无所谓:“不爱坐别坐。” —— 到了电视台,谢金盏抢先一步录了后采,结束后又赶紧溜之大吉,生怕段策渊再拿她当司机。 但她却没直接开车离去,像个逃兵似的四处躲着段策渊。 谢金盏从大楼后门走的,转着转着,不知不觉就走到后面的小公园。 之前就听段策渊提过大楼后面的绿化做得不错,看着满目的花草,心情倒舒畅不少。 似乎是一缕淡淡的香味引诱着她,她顺着花香找过去,一抬头,就望见满树的玉兰花。 谢金盏低声轻喃:“玉兰花……” 她太久没有再去刻意看过满树的玉兰花了,好似一把钥匙,总能提醒她再想起那段尘封往事。 她左盼右顾,略带鬼鬼祟祟的样子,看到四下无人,才安心地坐到树下的长椅,深深吸了一口气。 刹那间,清洌幽幽的芳香充斥着整个鼻腔,包裹着肺部,久违的香气让她仿佛置身皇宫,好像自己还是那个为明日吃食发愁的、无人在意的庶公主。 她下意识哼起那段被遗忘的旋律,那是母亲教给她的小曲。 “你不是说不喜欢玉兰花吗?” 低沉的声音宛如一只大手,猛地把谢金盏从那段回忆里扯出来。 她不禁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看段策渊赫然伫立在眼前。 “你是鬼啊?阴魂不散的。” 她微微恼怒,无论从前还在现在,总是这个人打破她片刻的宁静美好。 段策渊依旧双手插在裤兜里,眉目淡漠宛如一潭死水,“我要回公司。” 他口气平淡之中夹杂着指挥的意味。 “那你回呗,不用告诉我。” “我没车。” “……” 谢金盏的怒火又增添几分,“司机呢?助理呢?不会打车吗?我不是你的专职司机好吗!我没那个义务!” 话音一落,段策渊一如既往平淡的神情中,竟然染上几分落寞,让谢金盏霎时觉得自己是不是语气太重了。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楞楞站在原地,脚尖在小幅度地碾压着地上的小石子。 这个画面对谢金盏来说太诡异了,平时段策渊都是咄咄逼人而且冷漠势利,她从来见过他这幅样子。 让她又震惊又惊悚,他是在……跟自己装可怜吗?! “不是,你跟我装什么啊?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谢金盏后背窜上一股寒意,心里总隐隐觉得他没憋好屁。 段策渊慢悠悠吐出:“司机请假。” “不会打车吗?别告诉我你不会用滴滴!” 她愈发怀疑段策渊要给自己下套,寒毛都要起来了,她起身要走。 段策渊却一把拉住她。 “公司离着这儿又不远。” 第40章 拨开迷雾 腕上传来段策渊手掌的温热,谢金盏心里有个声音不断放大—— 他疯了。 一串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这一切诡异的场景。 段策渊神色松动几分,一只手拉着谢金盏,一只手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段总,车已经到侧门了,您在哪个方位?” 王青阳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在静谧的环境下谢金盏听得一清二楚。 段策渊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压着嗓音充满怒意,对着手机斥道:“你非要打这个电话吗?” 一下说完他手指用力地摁下红色键挂断通话。 谢金盏甩开他的手,如获大赦,却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好笑,像是不经意拆穿了某个滑稽的小伎俩。 故意咬着重音重复王青阳的话,揶揄道:“段总,您的车到侧门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甩开段策渊的手,搓了搓被激起的鸡皮疙瘩扭头离去。 段策渊落得一阵尴尬,他双眸又恢复到往日的凌厉和刻薄,拿起手机给王青阳发去一条语音消息,语气愤愤:“以后不是急事就发微信!” 他不爽地用舌尖顶了顶腮颊,心中涌来一股后知后觉的懊恼。 以后免不了要被她嘲笑。 转念一想,适才谢金盏哼着的小曲还环绕在脑海里。 那是现代音乐没有的旋律,是带着古韵的音调。 她怎么知道的这首曲子? 在他记忆深处,好像有个人也教过他这首曲……他试着哼出后半段,竟发现旋律全都对得上…… 段策渊望着谢金盏离开的方向,心中那片浓重的迷雾,似乎在一点点被拨开。 —— 《冷历史不冷》节目大热,加上南耀皇陵发掘的新闻,市博物馆也跟着乘上这趟快车。从全国各个博物馆里借来了以前被发掘出的北庆南耀的文物,打算在A市办起一个限时的展会。 因为大众都不了解这两个朝代,曾经那些文物也一直被放在各个博物馆里坐冷板凳。趁这个时机,文物们又重新回到大众视野。 谢金盏不仅上了节目爆火之后,领导们也把她当成了项目的宣传大使,邀请她来参加文物展的开展仪式。 市博物馆大门前,开展仪式上来了不少记者和排队的参展人群。 谢金盏微笑着面对镜头,笑容大方不失温婉。 在上台的前一秒,眼前掠过的一道身影让她完美的笑容差点绷不住。 “怎么又是你?” 段策渊身着干净利落的西装,头发尽数朝后梳得一丝不苟,跟在她身后也准备着上台参加仪式。 他将微微偏移的领带挪正,漫不经心道:“投资商啊,你以为博物馆之间借调文物的租金从哪儿来?那都是段氏集团出的钱。” 谢金盏不得不收起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你不好好卖房子,历史圈的事有你什么事?” 段策渊眉头一皱,“段氏是做房地产,不是中介。” “有区别吗?” 谢金盏白他一眼,快速恢复到官方的笑容。 开展仪式即将开始,几个参加仪式的局领导轮流着在台上发表几句官方讲话。 这时候有几个举着话筒挤到谢金盏面前,问: “谢老师,在节目上您和段氏集团的段总各执己见,有部分网友称之为对抗路cp。听闻小道消息,说您和段家订了婚,这是真的吗?” 谢金盏犹如五雷轰顶,神色大变。 什么cp?什么订婚?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她脱口而出:“不是和他订的!”看着面前几个几乎要怼到她脸上的镜头,她稳住表情,郑重地解释道:“我是和段家订婚,但对象不是段策渊。” 记者又问:“可是前几天又网友拍到您和段总一起去了婚纱店……” 谢金盏的瞳孔又震了震,那天段黎这么一大活人站在她身边,那些偷拍的人都没看到的吗?! 她一时无奈:“那天一起去的还有他弟弟。” “噢——您说您和段总一起去挑婚纱,段总弟弟做陪同是吗?” “不是啊!”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慌乱起来,自己怎么好像越来越解释不清了。 旁边的几个记者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朝谢金盏蜂拥而来。 “谢老师和段总订婚了?” “这是真的吗?前段时间段家有一场不公开的订婚宴,就是您和段总为了低调才选择不公开吗?” “谢老师请解释一下吧!” 这个消息一下盖过了开展仪式的热点,八卦是人的本能,也比眼前这个文物展更有爆点。 谢金盏一下子招架不住,她就一张嘴,哪里解释得过来。 记者们继续想见缝插针,刚要开口,话筒忽然被往一旁扯了去—— “不好意思,谢老师……是和我弟弟段黎订的婚。” “大家不要误会,是我陪同那他们一起去。” 段策渊整个人挤到谢金盏面前,宽厚的肩膀完完全全挡住了她。 记者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过去。 谢金盏趁着这时候赶紧离开被包围的人群,她不禁一阵错愕。 他这是在……替自己解围吗…… “还请大家持续关注文物展,不要谈论与展会不相关的事情。” 段策渊游刃有余地从记者的追问中脱离出来,又成功把焦点拉回到文物展上。 仪式结束,谢金盏作为主要解说员,带着参展的嘉宾领导做一次文物讲解。 在一行人没注意到的间隙,谢金盏凑到段策渊身边,压低了声音,口气有些僵硬道: “谢谢。” 段策渊淡淡:“谢什么?” “帮我解围。” 谁知,他突然嗤笑一声:“别多想,我才不想和你被绑定什么cp,再说了,段黎是我弟。” 谢金盏原本为他改变的些许看法又登时被拉回到谷底。 呵呵,她就知道他绝对不会这么好心。 她收起睨着段策渊的目光,把注意力都放到讲解上。 这次博物馆从其他地方借来了不少文物,放眼望去,谢金盏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些文物,她都太熟悉了,几乎每一件都是她那个时代的产物,甚至有的东西她还用过。 唯独这一件文物,她很陌生,也无法解说背后发故事。 一幅北庆时期的画作,画上是一个身着藕粉色长裙的女子,背影亭亭玉立,只能看到一边欲要回头的侧脸。 她整个灵魂像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猛然一击—— 这是她自己的背影。 第41章 恨...... 这画是谁画的?她怎么不知道? 谢金盏十分肯定画上画的就是自己,那身藕粉色广袖裙她再熟悉不过,是她从前再在宫里时最喜欢穿的一套裙子。 画卷上被火燎了一部分,兴许是在火海中被救回来的。在右上角有几行字,也都被燎出个缺口,只能看到留下的几个字—— “恨……恨……亦恨……” 三个清晰的恨字,无比刺眼。 作画之人是有多恨她,一连写下三个恨字? 又转念一想,如果是憎恨的话,为何画的是这种角度,像是在时常偷偷望着她的背影才画下来的,神态身姿竟然都一点不差。 这时候,同行的人群里有人发问:“这作者是谁?还专门把憎恨的人画下来?谢老师,您能给我们讲讲吗?” 谢金盏稳住身子缓下心神,思绪回笼,往画卷的左下角一瞥,上面印着几枚朱红的印章,那是段临渊的私人印章,似乎是在他称帝之前画的。 果然,她暗暗在心里冷冷自嘲一声,这个世界上除了段临渊,还能有谁会如此恨她。 “是南耀帝段临渊的画作,都说忘掉仇恨就是背叛,大概是他为了时刻提醒自己画的。”她淡淡开口。 “南耀帝?他为什么会这么恨这个人,这又是谁?” 想起曾经那段无法割舍的伤痛和仇恨,谢金盏强压下心中隐隐泛起的恨意,故作平淡道: “段临渊早年锋芒毕露,在朝廷中树立不少政敌,仇人自然也多。” 发问的那人得到这番解释后,才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可是我看,恨的未必就是画上的人吧。” 段策渊的声音幽幽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的目光不由得朝他望过去。 他侧着身从后方走上前来,盯着那幅画若有所思。 谢金盏不屑地冷哼一声:“段总有何高见?” 他顶着那张和段临渊一模一样的脸说出这番话,在谢金盏听来真是讽刺到不行。 段策渊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一般,视线死死粘在画上,仿佛陷入一个无形方旋涡,良久都没有移开。 谢金盏带着轻蔑的语气道:“曾在某篇文献中记载,段临渊在朝廷为官时做事特立独行,雷霆手段,难免与人四处结仇,这有什么奇怪?难不成这种薄情寡义的逆贼还会爱人不成?” 段策渊粘在画卷上的视线像是突然被什么斩断似的,快速回过神来,望向谢金盏的眼神中居然带着几分晦暗的落寞。 她敏锐地捕捉到段策渊这阵瞬间的变化,一丝疑惑逐渐在心头升起。 “那画上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人群中又有其他的人开始发问。 “是啊,故意把讨厌的人画下来,反正我可做不到。” “还得把仇人的样子画下来恶心自己吗?” “......” 几个一同参观的局领导们各个都在好奇,殊不知,他们眼前的“谢老师”正是画上的主角。 谢金盏顿了顿,神情有些不自然的回答:“那应该是——” “北庆的一位公主。” 段策渊蓦地开口替她接上下半句话,双臂环在胸口,一手托着下巴,一副深入思考的样子继续道:“如果说段临渊的政敌很多,连公主都要结仇吗?” 他神色淡漠,看起来就好像是最普通不过的疑问。 谢金盏心头却一紧:“你怎么知道画上的人是公主?” 她从未在历史上留过任何画像,段策渊是怎么知道的? 她越想越觉得脊骨在阵阵发凉,心跳声逐渐在耳边放大,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乍起。 真的是他回来了吗...... 原本强压下的恨意再翻涌而起,犹如滔天巨浪,混杂着一丝恐惧席卷她全身,手脚开始渐渐发麻。 她眼睛紧盯着段策渊缓缓启开的唇,生怕听到自己听到最不愿面对的事。 “画上的人梳着北庆时期宫女的发髻,还有她身上的裙子看起来也并非普通人家穿的款式,还有背景里的朱墙黄瓦,一看就是皇宫里的建筑。只是我个人猜测是一位公主而已。” 段策渊目光严谨,微微蹙起眉头盯着画卷,看样子好像在认真分析给同行的人做解释。 谢金盏刚吊起来的心又重重放下,暗暗舒了一口长气。 “只是猜测吗......” 段策渊松开紧蹙的眉头,讪讪笑道:“不敢在谢老师面前卖弄,也就是,猜测。” 一句听来的没什么毛病的恭维话,他却把“猜测”两个字咬得极重。 谢金盏不想在这幅画卷前做过多停留,她感觉自己再待下去心脏都得吓出问题了。 “那我们就去看下一件文物吧。” 她引导着同行的人赶紧走向下一个展柜。 而段策渊海站在原地,又像刚才那般,目光幽深地盯着画卷。 他默念着右上角那段残缺的字—— 恨......到底是恨什么? 他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绝非是恨画中之人。 霎时间,一个名字下意识从喉头中吐出: “阿九?” 他的低声喃喃却清晰传到谢金盏耳中。 谢金盏猛然回头,瞳孔几乎要缩成一个点,满脸诧异之中更多的是惊恐。 阿九是她的乳名,已经一千多年没有再这样叫过她了,这个世上除了母亲和胞妹,还有段临渊之外,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称呼。 她一时间都忘了呼吸,颤抖着嗓音问: “你叫我什么?” “嗯?” 段策渊的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他却神色自若指了指画卷,不以为然地解释道:“画上写着‘阿九’,我在想画中之人会不会北庆那个九公主?” 音落,谢金盏一愣,发现段策渊脸上除了平淡之外再也没有多余的神色。 是她自己神经太紧绷了吗......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忘记呼吸憋了许久,空气再次回到肺里时,她整个人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似的,眉宇间不禁染上几分疲惫。 她敛起复杂的情绪,恢复到以往的专业,淡声道:“你猜得不错,段总还是快点跟上别掉队了吧。” 谢金盏说完就继续给各个领导们去讲解下一件文物。 段策渊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画卷,她的背影竟和画上完美重叠。 第42章 意外 谢金盏带领一群人简单给每个展示的文物都做了介绍,往后展会正常开放中,才会有别的讲解员解说。 开展仪式圆满结束,谢金盏却觉得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累得不行。 她掏出手机给段黎发去消息: 【你下班了吗?】 消息石沉大海,过去了十分钟依旧没有回复。 她看了眼天色,就快要天黑了。 想起之前段黎说过,今天下班后要回段家老宅,一起商量婚礼的宾客名单。 她试着拨通电话,听筒里只有机械冰冷的“嘟——嘟——”声,始终无人接听。 她知道段黎的工作特殊,在工作期间时不允许使用手机的,但婚礼将近,段黎愈发懒散的态度让她更添了一丝烦躁。 一种被忽视的不快悄然滋生。 她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打算先去车库取车。 刚走到地下停车场,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在等段黎?” 谢金盏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果然看见段策渊倚在他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旁,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她语气疏离应了声“嗯”,脚步不停,继续朝自己车的方向走去。 “他估计加班,得晚点,”段策渊直起身,几步便轻易追上她,挡在她面前,“一起回去,爸还等着。” 这话谢金盏怎么听怎么奇怪,明明是顺路,为什么说得好像是和他一起回去见家长似的。 “不用,我开车了。”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侧身想绕过他。 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车明天让司机来取,你开车太龟速。” 他语气平淡,手上却已带着她走向车后座,拉开车门,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她“塞”了进去。 “段策渊你……”谢金盏被他这近乎蛮横的举动气到,刚要发作,他却已经紧跟着坐上来,堵住车门快速关上,隔绝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抗议。 几乎是他关上车门的瞬间,门锁“咔哒”一声就落了下来。 “开车。” 他朝司机命令到,司机利落地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地下车库。 车内空间逼仄,副驾上坐着王青阳,谢金盏不得不和段策渊坐在后座,二人之间只隔着一臂不到的距离。 隔离板缓缓升起,和前方隔出两个空间,谢金盏觉得更窒息了。 车内像死一般沉寂,空气仿佛都凝固起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金盏偏头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街景,胸口堵着一股闷气,因为段黎的失联,更因为身边这个男人霸道的行为。 沉默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将二人越拢越紧。 她终究没能忍住,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男人线条冷硬的侧脸上,试图从那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段临渊的痕迹。 谢金盏试着率先开口:“你刚才在展厅里......” 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真的是靠细节才分析出画中之人的身份吗?” 段策渊放松的手搭在大腿上,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目光落在手中的平板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然呢?之前上节目我就做了不少功课。” 又是这样。 每次她试图试探,他总能这样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又憋闷。 心底顿时涌起一股挫败和不甘,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或许就是这段时间神经太紧绷了。 车内的氛围再次沉寂下去。 良久,这次却轮到段策渊开口了,他斟酌了许久,却又刻意装得很随意那般,问: “那你为什么......” 他似是感应到什么下意识抬起头,下一秒,他眼睛瞪得圆大,满脸尽是惊悚和恐惧—— 侧前方,一辆试图闯红灯的满载重卡,失控猛地朝他们的车道快速冲来! 庞大的车身带着骇人的气势,瞬间占据了整个视野! “阿九——!” 一切发生得太快,谢金盏只来得及惊呼出声,大脑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之间,段策渊几乎是凭借本能,迅捷如电地朝谢金盏扑过去,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她死死地护住,整个人似肉盾般笼罩着她。 谢金盏只觉得自己在眨眼间落入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砰”地一声巨响,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 医院内。 耳边传来的嘈杂声逐渐清晰,鼻尖处嗅到浓重的消毒水味。 谢金盏浑浑噩噩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一片苍白的天花板,意识渐渐回笼,她试着抬起手,本能地喊道: “水......” 虚弱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中听得清清楚楚。 段黎坐在一侧的椅子上正昏昏欲睡,听到声响后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醒了?!” 他赶紧把病床升起一个小弧度,再端一杯水坐在向自己面前,关切地问道: “来,慢慢喝,还觉得有哪里疼吗?” 谢金盏小口地抿了口水,缓了缓神后才扯起沙哑的嗓子开口: “我怎么了?” “出车祸了!那辆渣土车闯红灯撞上你们,车都快散架了!医生说你除了额头上的擦伤,肋骨也断了两根。你昏迷了三个小时,现在怎么样,疼吗?” 段黎说着不禁皱起眉头,满眼都是急切和慌乱。 这么强烈的撞击居然只是肋骨断了两根吗? 谢金盏觉得撞上的那一刻,整个魂都要飞出去了。 她试着感受一下肋间的疼痛,昏迷了三个小时,其实也够她自行痊愈的时间了,现在根本没觉得肋骨有任何的不适感。 但段黎还在身边,她只好道:“还有点疼......” 谢金盏的身体恢复得很快,适才发生的一切像电影片段似的倒流回到脑中。 她似乎想起......在被撞击的前一秒,是一个温热的怀抱包裹着自己,还有段策渊喊的那声“阿九”。 霎时间她浑身一激灵,宛如过电一般,理智和意识迅速复位,头脑登时清醒起来。 “段策渊呢?!” 段黎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垂下,低声道:“刚抢救出来,在ICU......他伤得很重......” “让我见他!” 谢金盏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朝病房外冲出去。 第43章 全都想起来了 段老爷子一脸愁容地坐在ICU病房外的长椅上。 谢金盏匆匆喊了声:“段伯父。” “策渊……还在昏迷中……” 她伸着脖子透过窗口望去—— ICU病房内,段策渊满身都是管子,合着眼静静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看不出平日里的刻薄和凌厉,只剩下脆弱。 谢金盏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窗口望着他,内心翻涌起无比复杂的滋味。 在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她清楚地听到段策渊叫她阿九。 那个被遗忘了一千年的乳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恍惚间她似是回到了那棵老玉兰树下,那个沉默寡言喜欢挂着臭脸的小男孩还站在自己面前。 她非常确定,段策渊就是段临渊,是他回来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眼前瞬间闪过千年前满城的火光,杀戮、血腥,威严的朝堂,充满怒意的互相争执,还有诀别前她毅然转身离去。 种种过往浮现眼前,那个与她结下血海深仇的男人,回来了。 身边的人和事物不知经过几个轮回,可轮回过后剩下的,只有他们数不尽的纠缠不清的孽缘。 谢金盏只觉一阵刺骨的寒意掠过全身,从指尖开始发凉,蔓延至四肢百骸,接着是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她耳边回荡着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静谧的走廊尤为清晰入耳,才让她从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里抽离,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段临渊回来他要干什么?又要继续折磨她吗? 胸前的疤痕霎时隐隐作痛,当初发现自己死而复生的凄凉和绝望席卷全身,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一转头,就看到段黎提着她的鞋子追上来。 “你现在别着急,先把鞋子穿上,当心着凉了。” 段黎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段老爷子,又看看病房内,沉下声道:“医生说是我哥护住的你,自己承担了大部分的冲击力,现在……还没脱离危险……” “还没脱离危险”几个字冲入谢金盏脑中。 她又看了看段策渊那张锋利的苍白的脸,说不上是该庆幸,还是……担忧。 谢金盏由着段黎替自己穿上鞋子,脑子还懵懵地没反应过来。 “哎——段策渊家属!过来一下!” “来了!” 从走廊一侧走过来一个护士,把段黎和段老爷子喊了过去。 谢金盏机械地迈开腿,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病房,脑中思绪纷乱。 “叮”的一声,手机消息提示音打断了谢金盏所有思绪。 发现是段黎的手机发出来的声音,他刚才走得太急没带上手机。 她好奇地拿过来,用自己指纹解锁屏幕。 是一个备注为“苒”的人发来的消息: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谢金盏微微眯起眼,发消息的这个人头像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她又找来自己的手机,翻出好友列表,最后指尖落在周老孙女周苒的聊天框上。 点开用户信息,发现周苒的头像昵称,还有微信号都和给段黎发消息的人一模一样。 他们认识的吗? 细细想来,谢金盏还真差点忘了,周苒在国外读的大学和段黎是同一所学校,只不过两人差了两级,周苒读的是金融系,段黎读的是生物系。 那这么说来,两人还是同校的师哥师妹了。 她把二人的聊天记录再往上翻了翻,发现什么都没有,而周苒发来的那句话也显得没头没尾。 莫非是之前的记录有删除过? 谢金盏放下手机,实在没什么心思理会,脑中的问题像团乱糟糟毛线理不清。 刚要躺下来休息,门外又响起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周老迈着慌乱的步伐闯进病房,关切的目光不停在她身上打量。 谢金盏从床上坐起来,抛开复杂的神色,故作平静的样子,尽量不让周老这么担心。 反而安慰他道:“我没什么事,就是肋骨断了两根,还有点擦伤。” 周老大惊:“这还叫没什么事!” 谢金盏给了他一个眼神,周考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谢金盏的特殊体质有自愈的能力。 周老了然,才松了一口气把心放肚子里。 谢金盏又道:“没多严重,现在已经痊愈了。是……段策渊帮我挡掉了大部分冲击力……” “段策渊?”周老一阵疑惑。 谢金盏把事件的头尾都跟他讲了一遍,还有段策渊情急之下喊出的那个名字,周老才点点头恍然大悟。 “……小姐您是说,一千年前的那个逆贼回来了?” “我非常确定,他就是他。” 在周老震惊的目光中,谢金盏神色认真,她从来不会开这种玩笑。 “但他为什么会抵死护住您?他又要干什么!” 谢金盏暗下眼眸,“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他们纠缠了一辈子,从反唇相讥到刀剑相向,孽债越垒越多,但为什么段策渊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要救自己? 潜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他是凡人身躯,他不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的吗? 他这么憎恨她,甚至在自己的画上写下三个恨字,仿佛刻入骨髓那般。 还有陵墓里,他把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带进棺椁里和自己合葬…… 她自以为很了解的段临渊,竟开始看不懂他了。 周老确认过谢金盏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打算先回去了。 “那小姐您休息,我回去请个护工来,再怎么说,您还没出院的这段时间也需要照顾。” 周老刚要起身,谢金盏忽然叫住他: “等下——苒苒她……回学校了吗?” “苒苒?她说现在放假,还没回去这么快,怎么,小姐想她了?” “不是……那没事了,你回去慢点。” —— 周老回去后,谢金盏才能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躺在床上休息。 愈合伤口需要大量的睡眠来恢复,这一睡就睡到了深夜。 四周沉寂,谢金盏在熟睡中隐约觉得手上有什么痒痒的。 她迷迷糊糊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就看黑暗中,有朦胧的人影伏在她手边,低头摆弄着什么。 她贴着滞留针的手臂上传来细微不适,这不是输入药液的感受,反而像往外抽的感觉。 便一下子警觉起来:“你在干什么——” 第44章 段临渊,你回来了 死寂的病房中被谢金盏的声音打破。 那个人影明显一抖,缓缓抬起头来,窗外的微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段黎?” 谢金盏霎时清醒不少,坐起身来狐疑地皱了皱眉头,“大半夜的你在弄什么?” “金、金盏......” 段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 今晚是段黎自己提出来的要陪床,再一看手机——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谢金盏顺手打开灯,“啪”地一下,光线突然变得强烈让她眼睛不适应地微微眯起来,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段黎的手下意识往身后挪了挪。 她立马察觉到不对劲,正色问道:“藏什么呢?” 段黎笑容有几分僵硬,“医生说明天你有个检查,要抽血......”他声音听起来不是很自然,把藏在身后的手缓缓伸出来,展开手心,里面握着一小管鲜红的血液,和一只抽血的针管。 “抽血?” 谢金盏抬手看了看贴在手臂上的滞留针,针头扎在静脉血管里,许是刚才段黎被她突然醒过来吓了一跳,针口尾部不小心沾上了一丝血。 她盯着那支装有自己血液的玻璃管,眉头皱得更深:“那明天我直接去窗口让护士抽就行了,你何必来弄?” 段黎神色恢复如常,把手中的玻璃管合上,顺手就塞进了裤兜里,“噢,我怕明天排队的人多嘛。” 谢金盏收回视线:“......行吧,早点睡吧。” 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躺下睡觉,段黎给她盖上被子后便关了灯。 病房内再次回归寂静,黑暗里,谢金盏佯装闭上的双眼再度睁开,眸色仿似比这黑夜更为浓重。 她瞥了眼睡在陪护床上的段黎,躬身背对着自己,心头油然升起隐隐不安。 从以前的健康检测仪,到半夜偷偷摸摸来抽她的血,似乎段黎总是在和自己的血液接触,而那些血液最后的去向也不得而知。 当真有这么简单吗? 她之前就让周老查过,段黎所在的研究所研发的正是关于永生的技术,难道他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吗?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试探过段黎,问他目前的研究进展,但他嘴巴倒是紧得厉害,一个字也没透露。 再过一个月他们就要举行婚礼了,成为彼此下半辈子的伴侣和依靠,或者说是段黎的下半辈子,若将来待他白发苍苍,她却风华正茂始终如一,她又该怎么跟他解释? 还是,段黎研究出来的永生技术能给她答案? 想到这里,谢金盏的上下眼皮已经止不住地在打架,她不想再想了,她只希望这辈子能有一次和爱人共白头的机会...... —— 几天后,医生说段策渊的状况良好,已经脱离危险,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但依旧昏迷着。 谢金盏去检查过,医生看到她恢复的速度快得令人咂舌,一般人伤筋动骨一百天,而她却在短短几天内痊愈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纵使又做了几遍检查,但结果仍然表明她就是痊愈了,便不得不让她出了院。 她出院后还是会每天都到段策渊病房中看看,可看到他不省人事的样子,心里就好似有小虫在爬,她心里有太多疑问,希望他醒来又希望他不醒来。 发生事故后的两周,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段策渊才缓缓睁开眼。 他试着移动眼球,在最大的视角内环视周围一圈,刺鼻的消毒水味在提醒着自己现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在慢慢地试着动弹身体每个部位,这才感受到自己的右腿裹着厚重的石膏和绷带,被高高吊起来,稍微一动就传来刺骨的疼。 这时候一个查房的护士走进来,瞧见他终于睁开眼,惊奇地喊道: “噫,段总您终于醒了!” 他刚想张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给吓了一跳,“我......睡了多久......” 护士答:“快两个周了,这期间除了段小公子,您弟妹可是天天来看您呢,这一来就是待上大半天。” “弟妹......?” “噢,就是那位谢小姐。” 谢金盏? 骤然间,发生事故的画面重新涌回脑海里,他想起来当时是撞车时他护住了谢金盏。 “她有受伤吗?现在怎么样了?”他的语调突然抬高起来。 “谢小姐有两根肋骨断裂,不过已经痊愈出院了。” 段策渊微微讶异,她居然恢复得这么快吗? 他又问:“你说她......天天都来看我?” 护士不以为然地回答:“是啊。” 不知为何,段策渊的心瞬间猛地颤了一下。 护士检查完他的状况和点滴之后就离开了,刚出病房没几步路还能听到她打招呼的声音。 “谢小姐又来了......” 声音传到段策渊耳朵里,他忽然间像个玩捉迷藏被发现的小孩,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又闭上眼装着还没清醒的样子,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 一串熟悉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传来,逐渐在他耳边清晰—— “哒哒哒”,来人像是穿的高跟鞋,鞋跟发出闷闷的声响,似乎每一记都踩在他心弦上。 门锁落上,他紧紧闭着眼,只能听到脚步停在床前,又是一阵衣服布料的摩擦声,一股夹杂着淡淡香气的温热气息喷洒在他脸颊上,令他不禁轻轻颤动几下睫毛,心跳得异常的快。 她好像离自己太近了些...... 谢金盏一开口,语气却冷得可怕: “别装了。” 段策渊缓慢地睁开眼睛,谢金盏的脸一下子放大在眼前,她直起身子,神情严肃而阴郁,目光从上往下地俯视着他。 “段临渊,你回来了。” 他瞳孔乍时一紧,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 隔着一千年再叫起这个名字,让他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们二人在经过世间的轮回洗礼之后,沧海桑田,对方依旧如昨。但彼此身后的黄瓦朱墙被现代水泥墙取代,却十分陌生。 段策渊敛起多余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凌厉,充满野心和锋芒的。 他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道:“阿九,看来你真是长生不老了,一点都没变啊。” 第45章 我们来日方长 谢金盏脸色沉如死水,“你还没完全忘了我。 段策渊冷哼道:“哪能忘,你一直在我眼前转来转去,想不忘都难。” “是你一直缠着我吧?一千年了,没想到你还能再回来,我还以为你早就挫骨扬灰了呢。” “我也没想到,还真叫你不老不死了。好久不见,阿九。” 段策渊又喊出那个名字,让谢金盏不禁浑身一抖,恨意如滔天洪水涌来。 “别这样叫我,你不配。” 他几不可察地一怔,原本刻薄的语气放得几分柔软,“以前我不都是这样叫吗?” 而谢金盏的眼神却加深了冰冷,“更别提以前。” 他有什么脸面再提以前? 害死胞妹,篡国,追杀,种种过往随着他恢复的记忆再次在眼前清晰,不亚于重新揭开她的伤疤,血淋淋暴露在阳光下。 二人似用眼神在无声对峙着,穿越了千年时光的长河,各自身后都堆积着沉重的、彷如大山一般的恩怨,再度相逢。 段策渊移开相对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坐起来,摸了摸打着石膏的右腿,语气掺着些轻佻和缓慢: “我可是为你牺牲了一条腿,要不是我,你坐在那个位置早就撞死了,这个情你不还?” “再怎么说,往后我们也是一家人了,从前的债,我们还可以慢慢算——” 话音刚落,眨眼间谢金盏朝他扑了上去,用手肘死死抵住他的颈间,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让人窒息。 她凶狠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扎在段策渊脸上,咬着牙低声警告: “别说一条腿,就是你一条命,也未必能抵消你欠的债。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够本了!” 段策渊被她卡着脖颈,渐渐呼吸不上,五官几乎要皱在一起,脸色憋得通红。 他伸手朝床头摸去,在快要窒息的瞬间,摁响了呼叫铃。 铃声响起,谢金盏才放开了手。 她直起身,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被恨意驱使的本能,微微喘着气,双手攥紧到发白。 她压下因情绪激动而颤抖的嗓音,腮帮子绷紧,“有什么招尽管使来,我们该清算了。” 谢金盏把话甩下后愤愤转身离去。 段策渊重新获得空气,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颈间的皮肤瞬时泛起一大片红印。 她还真是下了死手…… 段策渊略微充血的眼中,还是不经意添上一丝落寞。 他们之间是有诸多解不开的怨,但,他们本不该是这般结局的。 他低声喃道:“阿九,我们来日方长。” —— 又过了两个周,段策渊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当时一同遭遇车祸的司机和王青阳各自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也相继出院。 段老爷子说要庆祝段策渊和谢金盏劫后余生,要大摆一桌宴席,去去晦气。 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内,门外摆着一个火盆,与四周奢华的装潢格格不入。 “策渊,小谢,你们都跨一下火盆,去晦气!” 段老爷子站在火盆前朝他们喊道。 段策渊拄着拐,有些难为情:“爸,别太迷信了……” 段老爷子脸色一沉,依照他的气性估计又要发作,谢金盏赶紧在他发作之前先行一步跨过火盆。 “跨了跨了,伯父说什么是什么。” 段策渊看着她轻轻松松买过去,正好奇她今天怎么这么好脾气,一抬头就看到她略带挑衅的眼神。 “段总,跨呀?” 他腿上还裹着石膏,骨头里打了一排钢钉,没个一年半载的很难好全,就连拄着拐都是一瘸一拐的。 火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这一步要比往常都要迈得大,要是一不小心很有可能摔倒。 段策渊看明白了,她要看自己笑话呢。 “你来扶我。” 他的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 谢金盏站在一旁,抱起双臂表情淡淡道: “这合适吗?段总,这火盆还得自己跨,要是别人帮着可就没那意头了。” 段策渊看了看周围,今天这餐庆祝宴段周两家都来了,另一旁还站着几个服务员,要是摔倒,那可真让人看笑话。 他一咬牙,凭着自己常年健身的核心力量,长腿一迈,终于是跨过去了。 但—— 他一只脚重心还是不稳,眼见就要朝后仰去,突然一股力量撑住了他后方。 “哥,当心点。” 是段黎扶了他一把。 谢金盏挑了挑眉,撇着嘴道:“看来段总一条腿也够用啊。” 服务员收起火盆,所有人进入包间落座。 段老爷子坐在主位,接着是周老和周苒。 另一侧是段策渊,挨着他的是谢金盏,但二人之间似乎隔了十万八千里,谢金盏和段黎两人又近得像个“从”字。 待上好菜之后,段老爷子举起香槟杯道: “庆幸劫后余生,小谢和策渊都能平安。” 谢金盏也接上去,毕竟段家人还在这,她几乎是咬着牙关不情不愿道: “也谢谢段总在危急时刻以身相护。” “不客气。” 段策渊的酒杯“叮”地一声和她碰了碰,笑容带着些许的得意。 各自坐回到位子上,开始动筷。 谢金盏看着菜色是真不错,食欲大开,捏起筷子就朝一块酸梅闷排骨夹下去,与此同时却有另一双筷子闯入视线,也落在了同一枚排骨上。 顺着筷子望去,是段策渊。 她使了些力把排骨夹过来,段策渊也不甘示弱使了更大力夹过去。 二人一来一去,你争我抢,弄得好好一碟菜泥泞不堪。 谢金盏低声不悦道:“你非要和我作对吗?” “不好意思,我先看到的。”段策渊看似表情淡漠,实则手劲大得很,死死夹住那块排骨不松手。 “幼稚!” 谢金盏猛然一松手,那块排骨因为惯性竟一下子滑出碟子外,掉在桌面上。 争抢无果,段策渊也没得到那块排骨,她用一副不屑的眼神剜了他一眼,似是再说“看吧,自作自受”。 一转头,就看到段黎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谢金盏碗里。 “你尝尝,这家会所的点心都是苏州老师傅做的,很正宗。” 谢金盏捏着筷子的手一顿,迟迟没落在那块桂花糕上。 段策渊用余光瞥了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谢小姐怕是吃不了桂花糕,会拉肚子。” 段黎微微讶异:“哥你怎么知道?” 谢金盏偏过头,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盯着段策渊。 第46章 局外人 段策渊能不知道吗,从前他们在朝堂上明争暗斗,有一次段策渊佯装要和解,给她送来一份桂花糕以示和好。 谁知,她吃下那份桂花糕之后就拉了整整一晚上,他偷偷在糕点里下了巴豆! 从那之后谢金盏就再也不敢吃桂花糕了。 “吃,怎么吃不了,段黎夹给我的都能吃。” 谢金盏快速收起眼神,转过头朝着段黎微微张开嘴,段黎也瞬间会意,夹起桂花糕就往她嘴里送去。 她咬下一小口,一副被惊艳到的样子:“果然味道很好,很松软。” 二人甜蜜的画面被段老爷子看了去,他呵呵笑起来:“小黎还从来没有这么伺候过我呢,小谢,小黎对你可是真心的啊。” 段策渊一怔,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斜睨着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又是那股说不上来的酸涩感在翻腾,暗暗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而在饭桌对面的周苒,看起来没什么胃口那般,用筷子尖一点一点挑着碗里的饭菜。 周老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便低下声问她:“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她却没好气地甩了两个字:“没有。” 周苒的眼神时不时朝着谢金盏和段黎两人投去,似是他们越亲密,她的神色就愈发不自然。 她盯着谢金盏的筷子夹了一只羊肚菌放到段黎碗里,段黎还没有要说话的样子,她兀地开口: “他不吃菌类。” 谢金盏的筷子一滞,微微惊诧地望向周苒,一时反应不过来她是对谁说的。 周苒又补了一句:“段黎哥哥吃菌类过敏。” 这话一出,谢金盏的疑惑更深了。 段老爷子也说:“是了,我记得小黎吃不了菌类,不过我看亲家好这口才点的菜。” 谢金盏转头问他:“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吃得吃得,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已经吃出耐性了。”段黎夹起碗中的那只羊肚菌一口塞进嘴里。 谢金盏点点头,心中的诧异才散去。反倒是周苒的反应让她奇怪,这些事自己都不知道,周苒怎么会知道的? 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自己想象得要深一些。 饭桌上除了谢金盏和段黎的说话声,段策渊就像个哑巴一样,还有的就是周老和段老爷子偶尔会聊两句生意上的事。 这时候,周苒又开口了,她举着酒杯朝谢金盏走过来。 “恭喜谢姐姐和段黎哥哥,也是终成眷属了,但是谢姐姐还不知道吧,其实段黎哥哥在学校里也谈过哦。” 她故作调侃的表情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是无心之说。 谢金盏心头一咯噔。 段黎从去国外读书时就已经和谢金盏开始谈恋爱了,这一谈就谈到现在,他什么时候有空还能再谈一段? 她保持着表面上得体的笑容,却暗暗朝段黎飞了一记眼刀过去。 劈腿? 这个词刚从她脑中浮现出来,段黎立刻慌慌张张地打断了她的念头。 “什么叫谈过啊?只是那个女生单方面追我而已!周苒你别乱说行吗!” 段黎带着警告意味地瞪了周苒一眼,又赶紧向谢金盏解释:“只是在我们分手的那段时间里,有个同校的女生追我,她单方面的,仅此而已!” 谢金盏瞧他一脸认真,不像骗人的样子。 周苒轻轻“噢”了一声,“是这样的吗?段黎哥哥你当时跟我说的可是和这不一样。” “我哪有!” 段黎开始和周苒就这个问题争论起来,有说有笑的,浑然把谢金盏当成了局外人。 她看着二人相知相熟的模样莫名有些不爽,忽然觉得她与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格格不入。 一道沉敛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呵,你不会是吃醋了吧?小孩子嘛,难免不成熟。” 谢金盏一转头,就看到一侧的段策渊随性地端详着香槟杯,又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自己,还不到一臂的距离。 她眉头一抽,发现段策渊什么时候离得自己这么近了,她记得刚才开始和他离得挺远的。 她上下打量着他,冷声道:“吃饱没事干?不用你操心,离我远点,和你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已经是我忍耐的最大极限。” 谢金盏说着,又把自己的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段策渊这次却很识趣地闭了嘴,破天荒地没有继续跟她杠下去。 这时,服务员端着一壶热水走进来。 “您好,需要加点儿热水吗?” 谢金盏把茶杯拿过来,点点头道:“半杯就行,谢谢。” 服务员端着冒着热气的开水,正要往茶杯里倒下去。 谁知,站在服务员身后的周苒,不知道和段黎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笑得往后一仰,不小心就撞到了服务员—— 眨眼间,滚烫的开水偏离了茶杯一下子全撒到谢金盏的手臂上! “啊!嘶——” 谢金盏惊呼一声,被开水烫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几乎是她叫声响起的瞬间,段策渊也腾地从椅子上站起。 “没事吧!” 服务员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天啊!对不起对不起!非常抱歉!” 段策渊厉声怒吼:“你的眼睛长头顶上吗?!” 在场所有人都用责怪的目光瞪着服务员时,服务员当场吓得快要哭了,以为自己即将要遭到谩骂和开除,她却发现段策渊骂的不是自己。 段策渊的眉毛挤出个“川”字,他锋利的双眸狠狠瞪着周苒,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到底长没长眼!这么大一壶热水看不见吗?要打要闹滚远点!” 他又用同样的眼神凶狠地剜着段黎。 段黎愣了又愣,不禁身躯一颤,他从未见过段策渊有过这幅神情,像是一头嗜血的野兽。 “还不拿药来?”段策渊这才回头瞥了服务员。 “噢噢!”服务员几乎是逃着离开包间的。 在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段策渊转身拉起谢金盏的另一只手,不顾腿上的伤,拖着石膏一瘸一拐朝某个方向走去。 “诶——干什么?!” 谢金盏还没从疼痛中缓过来,一脸茫然又莫名其妙的,想要挣脱段策渊的手,但他力气大得反抗不了一点,只是一味地拉着她走。 第47章 难得平静 “你放开我!” 段策渊把谢金盏拉到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先是自己试了试水流的温度和速度,又把谢金盏的衣袖掀起来,才把那被烫伤的手臂放到水龙头底下。 谢金盏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段策渊钳着她的力气好像副石锁般。 “你放手!” “啧……别动!” 他脸色阴沉,拽着她的手臂让水流滑过皮肤上每一寸红印。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他在帮自己做处理。 刚才段策渊发的那阵火,谢金盏自己都有些被惊到了,是她认识“段总”这个身份以来,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 他在发什么脾气?只是因为服务员的失误吗? 她试着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悄悄瞥向段策渊,他依旧眉头紧锁着,脸上是未褪去的愠色。 手臂上被烫伤的地方在冷水的冲洗下才减退些灼热感,反之他钳着自己手臂的地方,传来他手心阵阵温热,还有些粗糙的茧摩擦在自己皮肤上。 忽然她觉得十分不自在,太奇怪了,她再次试图挣脱手臂: “够了!” 段策渊神色一顿。 “我自己来。” 段策渊只好松开手,让谢金盏自己处理。 他直起腰杆,将全身的力量都倚靠在洗手池上,冷静下来过后,腿上打着钢钉的伤口开始传来钝痛,从骨头到皮肤上的刀口是锥心的痛。 他下意识从嘴边溢出: “嘶……” 谢金盏听到他的动静,只瞥了眼,讥讽道: “瘸了还逞能,你以为是在战场上杀敌?” 段策渊却轻轻哼了两声,像是被她这句话给逗笑:“确实不是以前那副身体了。” 他环抱双臂,肩头顺势倚在墙边,语气放轻松下来,“谢九,你真的活了一千多年?” “我现在叫谢金盏,”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平淡道,“也不知道该托谁的福,我服的那枚丹药,还真起效了。” “看来那些炼丹术士倒是有真功夫。” 段策渊的视线不自觉地停留在谢金盏的脸上,从眉头到鼻梁,再到脸颊周围,果然和以前一点没差。 谢金盏忽然一扭头撞上他的目光,语气不起波澜,“看什么?你以为长生不老就很好吗?” 段策渊或许连自己都没发觉到,适才脸上的那股愠色早在谈话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觉得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静得就像当年他们一起坐在那棵老玉兰树下吹着微风,看花瓣缓缓飘落。 已经想不起来,他们上次这么平心静气地谈话是什么时候了。 “为什么不好?那可是人人梦寐以求的。” 段策渊话没说完,谢金盏就已经转身朝包间走去。 “喂,你不扶我?” 谢金盏步伐没有一点停顿,头也不回道: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呗。” —— 服务员将烫伤膏拿来,给谢金盏涂上,一边涂一边惶恐地道歉: “谢小姐实在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注意到,让您受伤了……往后的医药费我会负责的……” 谢金盏还得安慰着她,服务员一看就是刚出来工作的小姑娘,“没事的,还好温度不是很高。” 反倒是周苒,哭声响彻整个包间。 她委屈地坐在椅子上跺脚,哭花了脸上的妆容。 “他凭什么骂我!从小到大我就没挨过骂!谁让那个蠢货绕到我后边,这谁能看得见啊!” 周老落得一阵尴尬,这事本来是周苒不小心,她也不占理,而且烫伤的还是谢金盏,况且段策渊突然的暴怒骂得也太难听了。 他蹲在谢金盏身边,关切地低声道:“小姐没事吧?疼吗?还请您原谅苒苒,她不是故意的……” 谢金盏摇摇头,把周老扶起来,“我没怪她。” “爷爷!!”周苒猛地一跺脚,发出一声巨响,“我被骂得狗血淋头了你都不关心我!” 她像个小孩子般不停制造动静来引起周老的注意,段黎还在旁边哄着她。 段策渊一瘸一拐地,扶着墙从洗手间回到包间。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落在段黎身上,看到段黎拿着纸给周苒擦眼泪,面色又黑下来。 他沉声道:“段黎,你是不是分不清谁才是你未婚妻?” 段黎听到声音后肩膀一抖,有些难为情地把纸巾塞到周苒手里,“你先自己擦擦。” 然后才去到谢金盏身边去关心她。 “我看看伤怎么样了——” 段黎刚要扶着谢金盏的手查看,却被段策渊一把拍开。 “上药了,别碰。” 段黎只好把无处安放的手收回来。 —— 晚饭结束后,各自回各家。 “你回去好好休息,记得上药,伤口注意不要碰水了。我明天还得上班,今晚得回宿舍了。” 段黎抬起谢金盏的手臂,一脸心疼地看了又看。 谢金盏挤出个笑回应他,“我知道,你别担心了,你也早点回去。” 他低头一看,谢金盏被烫伤的手臂上虽然敷着药膏,但却清晰可见的消肿不少,也没刚开始这么红了。 他疑惑地皱着眉头,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你的手……恢复这么快吗?” 谢金盏微微一滞,顺势把手臂抽出来,搪塞道:“本来也不是很严重,行了,你先回去吧。” 一餐有些小事故的宴席,弄得她却十分疲惫。 周苒原本跟周老一道来的,这时候她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上段黎的手臂。 “段黎哥哥,你送我吧,我去找朋友。” 她脸上还挂着隐隐的泪痕,委屈地撅着嘴道:“谢姐姐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有意的。” 谢金盏没怎么在意周苒的道歉,也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反而视线落在她挽着段黎的手上。 这未免……太过亲昵了…… 她又快速移开视线,恢复以往的平静,“那我送你吧,要去市中心吗?” 周苒似乎把段黎挽得更紧了,她扯着他的手往车的方向走去,像是不愿和谢金盏多说两句似的。 “我要去的那个俱乐部只有段黎哥哥才知道,你肯定找不到路的。快点走啦,待会我迟到被罚酒,段黎哥哥你帮我喝吗?” 段黎一脸无奈,来不及回头就被周苒拉走了。 谢金盏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把刚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阵寒风袭来,刮得她涂了药膏的手臂更加冰凉刺骨。 第48章 端倪 “还能开车吗?” 一记清冷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段策渊走到谢金盏身边。 她才缓过神,不管手臂上还涂着药膏就直接把袖子拉下来。 没看他一眼,平声道:“烫伤而已又不是断了。” 刚要迈步,段策渊又开口:“我送你。” 她回过头,抗拒的神情又带着微微疑惑,看了看段策渊腋下拄着的拐,“你确定?” 段策渊没有直接回答,抢过她手中的车钥匙,抛给了站在身后的王青阳—— “你来开。” 谢金盏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王青阳动作很快地不到两分钟就把她的车开到面前。 王青阳下车把后门打开,等着她上车。 段策渊说了声“上车”,半推着把谢金盏推上车。 他在谢金盏后面,收起拐正准备跟着上车,谢金盏却伸出手按在他前胸。 “你上来干嘛?” “那是我的助理。” “我还能把他卖了?段总留步。” 谢金盏稍稍一使劲,把段策渊推得往后一踉跄,毫不留情地关上车门。 “走吧王助理。” 待段策渊站稳之后只能看到车的尾灯越来越远,他浅浅叹出口气,捏紧了手中的掖杖。 她还是那么绝情…… —— 谢金盏回到公寓后,卸下一身疲惫,连鞋子都蹬得东一只西一只。 她瘫在沙发上,没开灯,昏暗的周遭却让她异常清醒,脑中的诸多疑问似雨后春笋般涌出来。 今晚的宴席上,段策渊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 周苒和段黎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密切,但为什么从来都没听段黎提过? 和段策渊千年后的重逢,自己要怎么面对,他又会对自己使什么招…… 她的脑袋此时就像一个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热得发烫,快要到了罢工的临界点。 谢金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不是超负荷,是发烧了。 许是刚才站在室外吹了阵冷风造成的,加上之前的车祸,自愈的功能太频繁,已经没什么精力再来修复发烧了。 她爬起身开了灯,打算冲杯感冒灵来喝。 手机却在这时传来一串震动—— 段黎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就听到对面懒洋洋的嗓音: “喂宝贝……你能来接我吗?” 这声音听着不对劲,谢金盏顿了顿,“你喝酒了?” “是啊……我……回不去了……” “你现在在哪儿?” “什么、什么俱乐部的……” 谢金盏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才他是要送周苒去什么俱乐部的,怎么是他喝上了。 “位、位置发给你了……宝贝我等你哦……” 挂断电话,就看到微信上段黎发来一个定位。 她搁置下刚刚开封的药包,抓起一件外套就往那个地址赶去。 市中心某家私人俱乐部内。 谢金盏把烂醉如泥的段黎架出来,他个子本来就高,一喝了酒就软绵绵地像个庞大的麻袋压在她肩头上,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塞到车上。 “苒苒呢?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谢金盏轻轻拍了段黎的脸,想让他清醒点。适才在俱乐部内没有看到周苒的身影。 段黎迷迷瞪瞪地嘟囔着:“苒苒?周苒……不知道……不知道她去哪了……” 偏偏就在抚上段黎脸颊之时,她偶然摸到皮肤上有一小块黏腻的污渍,起初还以为是吃了什么东西没擦干净。 可她越擦越发现,沾上污渍的那处皮肤在闪着微光,像是细碎的闪片。 她捻了捻指尖,隐隐觉得不对劲,下意识闻了闻手,有些香味…… 像是唇釉之类的东西。 女孩的唇釉?怎么会沾在他脸上? 谢金盏心头猛地一咯噔,她又使了点力道拍在段黎脸上。 “这是什么?段黎,你清醒一点,我问你,你没有什么瞒着我吧?” 段黎已经不省人事了,整个人像滩烂泥躺在后座上,口齿不清地喃喃道: “回家!回宿舍!我还要上班……明天上班……” “知道要上班还喝这么多。”谢金盏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眼见段黎是一点意识都没有了,只好先把他送回宿舍。 又是费了好一阵力气,谢金盏把段黎送回他宿舍。 她把段黎摔在床上,背后出了一身汗,分不清究竟是发烧的冷汗还是热汗。 她好不容易给段黎脱了外衣和鞋子后,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打算休息一会再回去。 这个宿舍是段黎他们学校安排的,就在研究所附近,偶尔没完成的工作还会带回来,沙发边上堆了一沓的文件。 谢金盏把文件堆往另一处推了推,才有位置坐下。 不经意的一个回头,碰巧看到一份文件的名称: 《第12次A号血液样本检测结果报告》 一阵充满不安的好奇油然升起,心中某个存在了千年的执念在隐隐躁动。 几乎不经过思考的,谢金盏的手指便翻开报告,但报告里多数是她看不懂的专业名词和符号,只看了结尾的那一句: 【实验体6号已痊愈仍然存活,该样本检测结果符合永生条件,确定该样本来源于——永生人。】 轰隆一声,窗外一记惊雷乍起,似是劈在谢金盏头上,她盯着报告上的“永生人”三个字,浑身如坠冰窖,头皮发麻。 —— 段氏集团大楼,总裁办公室内。 “段总,小公子的新消息。” 王青阳抱着一份文件夹走进来,他翻开文件夹递到段策渊面前—— 文件夹里是几张照片,是段黎跟着一个女人出入不同的场合,二人举止亲昵,但他身边的女人却不是谢金盏。 段策渊眯起眼,仔细分析那个女人的背影,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段总,您猜得没错,小公子和周小姐……果然关系匪浅。” “呵,”段策渊冷哼一声,把文件夹猛地甩到桌面上,似是带着些怒意,“她眼光真是差得可以。” 王青阳生怕他又要发作,小心翼翼道:“小公子的婚礼在即,谢小姐岂不是……段总,需要干预吗?” 段策渊的手指轻轻敲击在桌面上,紧抿着唇,半晌才开口: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先出去吧。” “好的。”王青阳退了出去。 段策渊独坐在办公室内,躁动的指尖还没有停下。 满是不爽的面色,嘴角竟噙着几分笑意,掺着几分预谋的意味。 第49章 你就这么爱他? 考古临时办公所内。 “欢迎大家到时候来喝杯喜酒啊。” 谢金盏脸上洋溢着笑,手中拿着几份请柬,给同事们一个个派发过去。 “哇——豪门就是不一样,这请柬都是贴了金箔的。” 小助理方茴一边看着请柬一边感叹,又即皱起眉头来,“唉,要不是局里又规定,这一定是一场世纪豪门婚礼。” 段家是A市顶级豪门,这种阶层的婚礼一定是要办得越气派越有面子,奈何谢金盏的工作性质,局里有规定不能超出标准。 谢金盏附身贴到方茴的耳边,悄悄道:“放心,席上我安排了你爱吃的菜。” 方茴眼前一亮,“真的吗!谢谢盏姐!那我先祝盏姐和姐夫百年好合了!” 谢金盏直到把手中准备的请柬派发完下了班。 一出大门口,就一眼看到了段黎那辆大红色的悍马停在外面。 她有些疑惑,今天段黎没说要来接自己下班啊? 她还是走过去,拉开车门,看到里面的人时脸色瞬间黑了几个度。 “怎么是你?” 段策渊身着挺阔的西装坐在后座上,双手交叠搭在大腿上,手下还压着一本文件夹,神色淡得犹如一杯冷掉的茶。 他淡漠地掀起眼皮,“上来,找你有事。”又朝主驾上的王青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下去。 谢金盏一阵狐疑,上下打量着段策渊好几番才确认他没有什么多余的举动,才安心上了车。 车内,二人在后座上并排坐着,活像两个木头人一般,空气静得可怕。 段策渊微微张开双唇又闭上,像是要讲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在内心中措了许久的辞,他终于开口: “婚礼马上到了,都准备得怎么样?” 谢金盏:? 他专程来跑这一趟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这些事你可以去问你弟弟,不用专程来问我。” “我就是问你。”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 “问我?”谢金盏更加一头雾水了,平时段策渊说话都挺直接的,今天又玩起什么哑谜? “跟段黎结婚,你真的准备好了?” 段策渊的嗓音沉稳,夹杂着几分认真,没有以往的刻薄和不屑。 反倒是谢金盏,满眼都透露出疑惑,嘴上无意识用轻蔑的语气道: “怎么?都到现在了你还要用段黎哥哥的身份来反对我们吗?” 谢金盏有些不可思议地冷哼一声:“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现在毁的还是自己弟弟的婚,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她心里渐渐冒出一股无名火,“下个周就是婚礼,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你专程来找我就是说这种废话的话,那你可以离开了。” 话音一落,他暗暗收紧了交叠在一起的十指,嗓音又沉了几分,“你就这么爱他?” 谢金盏蹙起眉头,觉得今天的段策渊十分莫名其妙,一下子逆反心理就上来了。 微微怒意掺着些疑惑的神情,斜着眼睨他:“对,我爱他!结婚以后我们会经营好自己的小家,不劳你操心,也绝对不会打扰到你。不管我们从前是怎样的恩怨,我和段黎之间都轮不到你插手。” 谢金盏说完便打开车门扬长而去。 段策渊坐在车里,眼中是看不透的深沉,她最后的话还萦绕在耳边久久不绝。 他翻开手中那本文件夹,里面是段黎和周苒的照片,刚才他一直都没机会把照片给谢金盏看。 可转念一想,她没看到又未必是件坏事,有些事总要自己亲眼见过的才会死心。 —— 婚礼当天。 谢金盏凌晨四点就被拉起来做妆造了。 虽说规定上酒席不能大操大办,但段家为了排面,还是在暗戳戳地展现实力,从鸽子蛋大钻戒,再到上千万的婚纱,还有把五星级酒庄的干白换成普通酒水包装,每个不经意的小细节都被段家做到极致。 谢金盏坐在镜子前给化妆师上妆,给段黎发去一条消息: 【好困。。你开始做造型了吗?】 消息发过去后的半个小时,段黎没有回复。 也可能是男士造型比女士的简单,他还在睡觉也说不定。 谢金盏没多想,就一边昏昏欲睡地一边上妆。 直到做完了妆造,手机上关于段黎的消息还是没半点动静。 她又追过去一条: 【人呢?你那边太忙了吗?】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后,对方还是没回。 谢金盏逐渐失去耐心,试着打了一通电话过去。 冰冷机械的女声回荡在耳边,她忽觉指尖逐渐变得冰凉,心中有阵不好的预感升起。 “谢小姐,咱们先去休息室那边候场吧,待会主持人也要上场了。”负责策划的小姑娘过来提醒她。 谢金盏勉强的点点头,又突然拉住那个小姑娘,“新郎那边弄得怎么样了?做造型了吗?” 她却不以为意地安慰着谢金盏:“谢小姐您放心,新郎那边都是有专门造型团队负责的,很快就过来了。” 谢金盏无法,今天婚礼实在是有些事忙不过来,或许是段黎没空看手机也是说不定,她这样说服自己安心。 婚礼现场定在一座欧式教堂里,安排了新郎新娘在一侧的休息室候场。 休息室内,谢金盏拖着偌长的裙摆在原地来回踱步。 心里止不住焦急,此时的主持人已经上场了,而段黎依旧是毫无音讯。 她握着手机给段黎拨了十几通电话,全都是无法接通状态。 火都快烧到眉毛了,新郎居然连半点影子都没出现! 段黎从来没有这样子不接她电话过,二人还是在异国恋之时,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段黎都能秒回。 谢金盏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休息室内还能隐隐听到主持人进行到了哪项流程,外面的教堂内也坐满了宾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回应她的只有手机里传来那串冰冷的人工女声。 第50章 我要你,跟我结婚 谢金盏整个人又急又躁,一转头却看见段策渊淡淡然地坐在椅子上假寐。 心中一阵怒意瞬起激被起,“喂?段黎到底怎么回事你都不在乎一点吗?他去哪了?!” 段策渊听到她恼火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不紧不慢道:“我也给他打过电话了,不接。” “那他还能是人间蒸发吗!” 谢金盏无力又无奈,难道这会是一场没有新郎的婚礼吗? 焦灼之际,段策渊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靠在椅子上,兀地冒出一记轻蔑又讥讽的笑声。 谢金盏来回踱步的步伐一顿,冷着脸不悦道:“你要是想笑话我可以大声些,用不着偷偷摸摸。” 她心里落得一阵不爽,偏偏是在这么重要的时刻让段策渊落井下石,她还没有一点反驳的机会,更是憋得她满肚子气。 谁知,段策渊故意提高了声调,揶揄道:“堂堂公主竟然恋爱脑到这种地步,我早就提醒过你了,段黎他不够成熟。” 提起这个,谢金盏霎时收起脸上那些浮躁的情绪,故作镇定下来,“我比他成熟就够了,今天这个婚礼,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出席我也愿意。” “呵,”段策渊忽然的冷哼却有些意味深长,“你当真只是想和段黎结婚这么简单吗?” “你什么意思?” “你,是为了他的研究吧,那个永生技术。” 话音一落,谢金盏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突然被人点穴般怔在原地。 “你想借他的手,来为自己结束长生,对吗?” 段策渊目光锐利如鹰眼,直勾勾盯着她,充满认真严肃,但似乎还暗藏一丝奇怪的哀伤。 她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去,带着些许的颤抖和倔强,“是又怎样,我已经活得够久了,我不想再带着那些永远抹不去的伤痛和仇恨活下去了。”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一千年,永久的伤痛已然化作大山死死压在她身上一千年了。 他原本凌厉的目光骤然颤了颤,话头涌到嘴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喉头滚动了一下,便沉默下来。 他的手指在谢金盏看不到地方,用力揪着裤腿,把笔挺板正的西裤揪出一片折皱,才道: “我之前在黄教授那里收来一本当年炼丹术士的手记,上面或许有记载怎么解开长生。” 谢金盏黯淡的眸子中霎时恢复起亮色,“你认真的?” 段策渊挑了挑眉尾,“原版无误,没有破损,倒是还能看清上面的字,我可以给你。” “但是——”他语气突然来了个大转弯,“我要你,跟我结婚。” 这几个字不亚于几辆大运猛地朝谢金盏迎面撞来,她五官快速扭在一起,往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喊道:“你有病吧?!” 而段策渊却一脸云淡风轻,谢金盏这幅态度也是在自己的预料中,才缓缓解释道: “第一,现在段黎不出现,外边还有这么多宾客,这场婚礼必须要有新郎;第二,我作为段氏集团CEO,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才能完成身份的升华。” “最后,要是等到段黎七老八十的时候,你还是这般模样,你要怎么跟他解释?现在你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把其中利弊关系解释给谢金盏听,平静理性得像是在分析某支股票般,毫无半分感情。 谢金盏却久久没有回过神。 要和他结婚吗?!这简直是欺师灭祖啊!要是放在一千年前,北庆帝气得都要从棺材中爬出来了! 且不说从前恩怨,就算是只看眼前,哪有弟弟没出席婚礼让大伯哥顶上的?这算什么,算她上了他们两兄弟的炕吗?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违背纲常的。 可是眼下段黎联系不上人,也不能把这么多宾客晾在那里。 “段黎那臭小子呢?!” 段老爷子怒气冲冲地拍开门板闯进来,环视着周围一圈,把谢金盏所有的思绪给打断。 段策渊站起来,道:“爸,目前谁都联系不上他。” “到底怎么回事?自己的婚礼也能忘记吗?外边还这么多人等着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真要让段家在这天被人笑话吗!” 段老爷子气得胡子都要竖起来了,手中的拐杖在狠狠地戳着地面。 段策渊理了理西装的衣襟,将领带又系紧一些,走到谢金盏面前。 “你来什么?”段老爷子一头雾水。 “我来替段黎,和她结婚。” 段策渊朝谢金盏伸出手,掌心向上,是邀请的意思。他目光坚定地望着她,眉尾却轻佻地抬了抬,又带着几分挑衅意味。 谢金盏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带着无形力量的手,又抬眼对上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愤怒、荒谬、无奈,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破釜沉舟,在她心中交织翻滚。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杂念都压下去—— 然后,大大方方的、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力度,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道: “奉陪到底。” 掌心相贴的瞬间,一股微妙的电流仿佛从接触点窜开,说不清是战栗还是别的什么。段策渊的手掌温热而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段老爷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不容置喙的神情,以及谢金盏那明显是“自愿”的态度,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挥挥手: “胡闹……真是胡闹!但……也只能这样了!赶紧准备!” “等等,”段策渊脚步一顿,他不合时宜地掏出手机,给王青阳打了个电话,不到半分钟,王青阳便敲门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件长长的婚纱。 “换上。” 紧促的时间让谢金盏来不及多考虑,她不得不用最快的时间换上另一件婚纱。 直到站在镜子前,她低低地感叹一声,这件婚纱是上次试的那件镇店之宝。 段策渊是什么时候买下来的?又怎么会在这时候准备…… “好了吗。要开始了。” 一阵敲门声传来,谢金盏连镜子都没得多看两眼就开门走了出去。 段策渊站在门外,不经意地一个回眸,看到谢金盏穿着他亲自挑选的婚纱朝自己走来,耳边乍然响起的婚礼进行曲。 恍惚间,任何算计与预谋,恩怨与情仇都化作虚无,只留下最真实最清晰的心跳。 “欢迎两位新人入场——” 第51章 我愿意 “这、这怎么回事?新郎不是段家的小公子吗?怎么变成段策渊了?!” “我没看错吧?还有新郎临场换人的?” “刚刚听说段小公子逃婚了……” “……” 段策渊牵着谢金盏的手出来时,教堂内哄然大起,一片震惊。 周老坐在席上瞪圆了眼,不停地用眼神示意谢金盏,眼皮都快要眨出火花。 谢金盏回以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事情有变,只能先如此,别担心。” 可周老还是平复不下满眼的担心,在她没发话之前又不能做多余的举动,整个人在位子上如坐针毡。 她瞥了一眼周老身边的空位,那本来是安排给周苒的位置。又环视全场一圈,也没有周苒的身影。 周苒和段黎在这个重要时刻一同消失了。 段策渊托着谢金盏的手走到牧师面前,牧师先是讶异地打量了段策渊一眼,又扶了扶老花镜,确认自己真的没有眼花,新郎确确实实换了一个人。 牧师只好收回视线,捧着圣经,开始念读宣言。 “段策渊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谢金盏小姐为妻,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段策渊手叠在圣经上,目光注视着谢金盏,眸色晦暗如深,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愿意。” 谢金盏心中泛起一阵抵触,太荒谬了,国破家亡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眼下却在和始作俑者宣读什么爱与珍惜的誓言,即便都是假的,她还是打心眼里接受不了。 她不情不愿地把手同样放在圣经上。 “谢金盏小姐,你是否愿意嫁段策渊先生为夫,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她腮帮子绷紧,从前那些充满战火和血色再次浮现眼前,可耳边回响着钢琴师弹奏的婚礼进行曲把她死死钉在这里,好像在提醒着她从前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回望台下,坐满了宾客,奇异又期待的目光全都扎在她身上。 这场婚礼回不了头了。 “谢小姐?”牧师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谢金盏愤愤地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我愿意……”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段策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弧度。 —— 婚礼结束后,司机把二人送回了各自的公寓。 原本段老爷子是送了段黎一栋别墅做婚房,但如今他和谢金盏到底没成婚。 车内,换上常服,周围没了其他人,谢金盏直接就把段策渊亲手为她戴上的婚戒摘下来了。 段策渊坐在她身侧,淡淡瞥了一眼,道:“别弄丢了,很贵,以后出席公开场合还用得上。” “不用你提醒。” 她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把头靠在头枕上,浅浅合上双眼。 今天一整天要应付这么多事,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精力。 车内十分安静,只能听到窗外被隔绝起来的闷闷的风声,将睡未睡之时,段策渊蓦地开口: “明天你搬来我家吧。” 她霎时睁开眼睛,睡意全无,没好气道:“为什么?” “做戏要做全套,还是会有有心人注意到的。段氏集团马上要开拓海外市场,不能在这个时候有负面消息。” 谢金盏沉沉地叹了口气,已经走到这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再次闭上眼睛,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和段策渊争执什么,沉默着没接话。 段策渊悄悄用余光瞥着她,也把头往后一靠,垂下眼眸看了看手上的婚戒,是谢金盏为他戴上的,他刚想抬手欲要摘下,犹豫几分,便作罢。 他也合上眼睛,语气放得轻了些:“那我当你是默认了,明天我派人来搬东西。” 谢金盏觉得这一觉似乎睡得特别长,也睡得特别沉,竟还有些……安心的感觉? 她醒来一看手机,也不过睡了四十分钟而已。 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后,她没有和段策渊多说一句话,直接就上了楼。 等洗漱完回到床上休息时,周老才打来电话。 周老到底是上了年纪沉得住气,到现在才来问个究竟。 “小姐……今天的婚礼……到底是怎么回事?新郎怎么变成段策渊了?” 谢金盏沉声:“段黎在婚礼上消失,找不见人,段策渊顶上了。” 电话那头周老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度:“这……未免太草率了些,小姐三思啊!”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段策渊手上有当年炼丹术士的手记。” “手记?您是在想……那份手记或许会有解开长生的秘法?” “没错,段黎研究的那个永生技术,他从来不肯跟我多透露一个字,已经行不通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又问:“苒苒回到家了吗?” “回了,刚回到呢。” “那就好。” 挂断周老的电话,谢金盏疲惫的眼神霎时恢复到平日里的冰冷,像一潭沉寂多年的死水。 她活了一千年,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和事,早就把人性看透得不能再透,什么小九九她只打眼一瞧,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段黎那点小算盘,还是打得太幼稚了。 唯有段策渊,她即便是再活个一千年,终是看不透…… 凌晨十二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谢金盏一打开门,就看到段黎大喘着粗气,发丝凌乱,像是一路跑上楼那样,气还没喘匀,第一句话就是: “对不起……” 她脸上没有意外的神情,也没有愤怒,没有说话。 段黎却扑通一下子双膝跪地,垂下头做忏悔的模样,带着些哭腔道:“对不起,我失约了……我对不起你,金盏……” “你打我吧,我竟然连自己都婚礼都能失约,我真的该死!” 段黎扯着谢金盏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可她力气软软的,整个人依旧是平静的,任由他摆弄。 “我重新补给你一场婚礼好不好!你和我哥那个根本就不算数!新郎哪有顶替的!我重新办一场全世界最奢华的婚礼给你!金盏……对不起……” 段黎仰着头,用他惯用的那副泪汪汪的神情祈求着。 谢金盏目光自上而下的俯视,双眸如深渊般望不见底,平静而漠然,不起波澜,问: “你今天到底去哪里了?” 第52章 约法三章 谢金盏依旧没有半点情绪,“哪怕是自己的婚礼都能失约的程度吗?” 他一下子翘起嘴角,似是重新被幸运眷顾那般笑起来,“你还没有戴上婚戒?金盏,我一定会补偿给你一枚比之前还大的钻戒,和一场奢华的婚礼,好吗?” “算了吧,”谢金盏缓缓撒开他的手,往后一步退回到门框里,“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而且今天,我是和段策渊举行的婚礼,不是你。” 她说完直接甩上了门,没有留给段黎任何反应的时间。 “金盏?金盏!!” 段黎依旧不依不饶地拍着门板,喊声充斥着整个楼梯间。 没过几分钟,外边的动静停下来了,接着就是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谢金盏背后倚靠在门板上,心往下沉了沉,才后知后觉反扑而来一阵落寞。 她走到阳台边往下看,确认段黎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可往下看去,却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那是段策渊的车,这么久了他还没走吗? 谢金盏不自觉微微蹙起眉头。 —— 次日,谢金盏正好借着办婚礼的由头,请了几天婚假,没想到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她以为又是段黎,结果一打开门,就看一群穿着灰色工装服的工人站在门口。 “谢小姐您好,我们是搬家公司的。” “搬家?” 她脑子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没睡醒,才恍惚想起来昨天好像段策渊说过,要搬去他家住的。 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再一看时间,不过才七点而已! 搬家师傅们不由分说地就进到屋子里来,井然有序地打开一个个纸皮箱,开始帮她收拾东西。 除了些常穿的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倒也不用搬太多东西,她总得回来的。 到了中午左右东西就已经收拾好了,随着货车送往段策渊的公寓。 公寓里,段策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门口大敞,像是老早就在这里等着搬家师傅似的。 谢金盏跟在搬家师傅身后,看着他们准备要把自己东西全都搬进主卧里,她忽然想到什么,赶紧叫了停。 “等等,你们都往哪儿搬呢?” 她又回头问段策渊,有些不悦道:“你没给我腾出一间卧室?!” 段策渊神情淡然,耸了耸肩,重复一遍师傅刚才说的话:“夫妻不都是住主卧吗?”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谢金盏无语又无奈,她一时气结,凑到他身边低声,“你忘了我们只是表面夫妻吗?” “我这儿可没有空房间。” 谢金盏在屋子内认真观察了一圈,一共四个房间,她指着其中一间道: “我住这间。” “这是衣帽间。” “那间?” “收藏室。” 她不耐烦地“啧”了声,最后指向另一家看起来偏宽阔的房间,“这间总行了吧?” “书房,我工作要用。” 段策渊环抱双臂微微倾斜依靠在墙边,故作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没有情绪的脸上却在谢金盏看来满是挑衅。 她看了看书房,其实倒不算小,还能放得下一张床,里面还放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沙发,看起来可以躺下一个人的长度。 她便立刻毫不犹豫地告诉搬家师傅,“那就把我的东西全搬进主卧里,再把他的东西搬出来——” “你睡书房。” “喂?”段策渊霎时正色起来,不再做那副闲散模样,“这是我的家,你让我睡书房?” 谢金盏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一边跟着搬家师傅忙前忙后,去安排哪些东西该放在哪里,一边把段策渊当空气晾在一旁。 “我跟你说话,这是我家,别在这儿倒反天罡。” 段策渊追着她里里外外忙碌的步伐。 谢金盏终于为他停顿了几秒,也学着他故意做出理所应当的表情,“既然是夫妻就别分你我了,女主人就没有话语权了吗?” 忙碌了大半天之后,如段策渊所愿,谢金盏搬进了主卧里,但是他自己的东西却都被扔进了书房。 原本看起来宽阔的书房在塞满段策渊的东西之后都显得格外狭窄。 整套公寓有四方两厅两卫,正好能让两个人分出两个互不打扰的空间。 —— 客厅内,二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气氛严肃而凝重,四周静得落针可闻,似有联合国会议那般庄重。 二人用眼神对峙,深邃却又充满着危险意味的,仿佛蓄势待发的野兽般在无声争夺着领地。 “约法三章。” 谢金盏先行在面前的纸张上写下标题,郑重道:“不能随意进入对方的房间,噪音不能超过五十分贝,衣帽间和阳台休息区五五分,不能过界,我会严格按照测量尺寸划分——” “停,”段策渊越听越不对劲,“这都多少章了?” 她笔尖一顿,不爽地抬眼睨着他,“你就说约不约?我可记得某人从前最喜欢玩赖的。” 这话像是打中段策渊某条神经似的,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从前哪儿玩赖了?” 他可是自诩诚实守信、且最看不起耍赖皮的人。 “约——那你可得写清楚些,最好按手印,我可请律师来做公证。” 谢金盏便开始从厨房到客厅、到整间屋子的每个角落都做了区域划分,又从个人生活上都定下了条例。 谢金盏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洋洋洒洒写了整张A4纸正反面。 段策渊沾着红泥的拇指将要按在纸上时,忽然顿了顿,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看不见神情,只能听到他的冷哼声: “狗才和你领证。” 双方指印按下,签上名字,各执一份,庄重得不知道的以为在签订两国停战协议似的。 段策渊收起自己那份条约,随口道:“若有一方违反怎么办?” “罚款一百。” “嘁,”他嘴角向下一撇,嘲讽的语调中却带着几分被逗笑的意味,“幼稚。” 谢金盏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说一百万。”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一百万——元?” “不然你以为是津巴布韦币啊。”谢金盏翻了个白眼。 段策渊嘴角一抽,这个女人的手段还是如此毒辣。 第53章 你会死吗 夜晚,段策渊被迫挤到了书房里的那张沙发上睡觉。 他挪了挪身子,怎么都睡不习惯,除了小时候在福利院里吃过些苦头,来到段家之后就再也没吃过这种苦。 看来得重新买张床了。 他这样想,一手枕在后脑勺上,一手捏着那份“同居条例”,仔细把每条的都谨记在脑中,毕竟违者可是要罚款一百万。 他干脆起身,把纸张反手贴在了墙上,左看右看,又觉得更幼稚的是自己,像是小学生张贴课程表一样……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传来,段策渊顿时有些心虚地把条例又撕下来。 “睡了?” 谢金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段策渊赶紧故作镇定下来,打开门—— 谢金盏身穿缎面睡衣,柔软的布料挂在身上,把若隐若现的曲线勾勒出来,随意盘起的头发泄出些碎发,白净的素颜却不寡淡。 整个人的少了几分往日的锐气,毫无攻击性。 他不觉愣了一愣,“有事?” “你之前说的那本炼丹术士的手记,能让我看看吗?” “……可以。” 段策渊带着谢金盏来到收藏室,里面陈列着许多自己这些年收藏的古玩。 门一打开,谢金盏迈步了一小步,就一眼看到了那尊被封在玻璃罩子里的药鼎。 她整个人都被吸引过去,来到药鼎面前。 这尊药鼎当初和段策渊竞拍,价格被抬到了两亿三千万,后来无论她用尽任何办法,都无法从段策渊手里得到它,今天就这么轻松平常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她转着圈的打量着药鼎,试图从中寻找些有关于长生不老丹的蛛丝马迹。 “其实单单的药鼎没什么用,最主要还得是炼丹术士的秘法。” 段策渊说着,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份手记递给谢金盏。 她先是怔了一会,刚想伸手去接,又有些犹豫地缩回来。 “你就这么信任我?” 她和段策渊做了一千年冤家,从来对彼此都日防夜防,提起十二分的戒备心,就生怕对方会在某些时刻给自己下套。 段策渊瞧见她犹犹豫豫的样子,就想要把手记收回来,“那你别看了。” “看看看!” 谢金盏赶紧在他把手记收进保险柜之前夺过来,略带狐疑地睨了他一眼,随后翻开仔细阅读起来。 她的心不自觉快速跳动,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紧张。 在她发现自己能不老不死之时,她便开始寻找结束长生的法子了,这一找就是一千年。 手记里记载的是,一千年前一位炼丹术士在皇宫里炼丹的记录,内容零零碎碎的,看起来更像是一本工作日记,有记录下各种丹药的制作过程。 段策渊站在一旁慢慢解释道:“我看过内容,炼制解药光有药材还不够,需要术士们代代相传的炼丹术,但可惜——”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了,似乎是不愿提起那些事。 可他不说,谢金盏也知道,她原本明亮的眸光一下子暗淡下去,连握着手记的手也缓缓垂下去。 当年北庆国破后,段临渊带兵绞杀了大批炼丹术士,他憎恨极了这些江湖野狐禅,以致后来这支教派逐渐陨落,炼丹术也在时光的长河中失传,术士们全都在历史上销声匿迹。 二人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这段往事,因为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已经无法再挽回了。 谢金盏暗暗攥紧了手中的手记,似是坐下某种决定。 段策渊不自然地瞟她一眼,看到她满脸坚定又固执的样子,眼眸中泛起阵阵复杂的情绪。 他抿了抿唇,话头憋在嘴里要说不说,犹豫半晌,他还是想问: “如果真的解开长生,你会死吗?” 死对普通人来说是最为恐惧的事,可对她来说,却变成了一件求之不得的夙愿。 她朝段策渊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语气从容:“我死不也是你希望看到的事吗,但愿这次真的能死成。” “手记我能拿回房间去看吗?” 谢金盏那副无所谓又看似释然的笑容,不知怎地倒映在段策渊眼里,他却觉得尤为刺眼,胸腔还涌上一股无名的怒意和悲切。 这阵情绪一闪而过,他故作平淡地点点头,“请便。” “那谢谢了。” 谢金盏说着就拿着手记回了自己房间里。 段策渊自己坐在收藏室的沙发上,他摘下拇指上带的古玉扳指,轻轻摩挲着,久久平复不下这阵情绪。 他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千年前的某个画面—— 新帝登基,南耀成立,一只精锐组成的小队奉新帝密诏追捕北庆余孽。 “无论天涯海角,把她带回来。” 这是他下旨的原话。 他并非起了杀心,只是觉得他们之间还有太多话没有说明白。 他足足等了三个月,在宫中重新摘栽下许多玉兰树,等她回来把一切都说清楚。 可最后等到的只有一枚染了血的扳指。 “皇上,北庆余孽已尽数清除,永绝后患。” 这枚是她出嫁时带的扳指,上面沾染的血迹仿似还新鲜滚烫着,一下子从他手中滑落。 那一夜,他不过三十的年纪,彻底白了头。 后来追查才得知,前去追捕的精锐小队,是宫中奸细做的手脚,假传圣旨,借刀杀人。 即便如此,前朝公主谢九还是死了,是他“杀”死的。 —— 段氏集团大楼,总裁办公室内。 段策渊坐在办公椅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太阳穴,查看着手机上的发来的消息。 果然不出他所料,谢金盏在得到手记的那一刻,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会使用炼丹术的传人了。 这都过去一千年了,如今再找起来谈何容易。 这个问题不停在他脑海内盘旋,仅凭谢金盏一人和周家的力量,得找到何年何月? 下一秒,他索性从抽屉抽出几张手记的复印件,把王青阳叫了进来。 “帮我打听这东西的线索,别太招摇。” “好的段总,”王青阳拿着纸张浅浅扫了一眼,心下正疑惑,段总什么时候开始搞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了,还炼丹?他是要做秦始皇还是嘉靖帝? 当他目光掠过“炼丹术”那三个字时,浑身猛然一怔。 第54章 等她吃饭 段策渊打量了王青阳一眼,“怎么了?” 王青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样,将那份手记的复印件翻来覆去的看,即便字迹不是很清晰,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得出。 “你说什么?”段策渊目光一凛,面色登时变得严肃起来。 “我爷爷早年的时候就会炼奇奇怪怪的丹药,就跟着上面写的差不多,能给乡亲们治些小病。” 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你最好不是在开玩笑。” 王青阳是从大山里考出来的,家中只有一位年迈的爷爷留在村里。 段策渊整个人几乎是怔在椅子上,跟个木头人似的。 他想过上千种可能,就是没想到居然在自己身边,还是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结果,这简直是巧到不能再巧。 “我爷还在村里呢,身子骨硬朗得很,我逢年过节才会回去看他。”王青阳不以为然道。 段策渊点点头,暂时先把心放到肚子里,但很快又有诸多想法冒上来。 他眉头紧锁,一只手托着腮像个雕塑一般固定在了椅子上。 王青阳知道段总这是又陷入沉思了。 段策渊却一脸严肃,用着不容人抗拒的强硬语气道:“关于你爷爷这件事,不许对外透露出一个字。” —— 与此同时的某家五星级酒店内,中午时刻。 房间里弥漫着香水味,其中还掺着几丝腥膻的气息。 段黎推掉搭在胸前的一只女人白嫩的手臂,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 “这就走了?” 周苒懒洋洋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下午还有实验。” 他一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边道。 周苒轻嗤一声,“每次都这样,好像不愿和我多待几分钟似的。” “又瞎想。”段黎穿戴好衣服,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最近有新成果,都在不停做检测,接着就要准备临床实验了。” 说起这个,周苒是知道段黎正在做的研究,便想到另一件事。 “哎,上次你发现了没,谢金盏她被烫伤的手臂,愈合的速度飞快。” 段黎正系着鞋带的手一顿,“我发现了。” 他和谢金盏谈了三年的恋爱,她身上长了几颗痣都清清楚楚,他也早就发现了她奇怪的体质。 周苒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回忆起来:“所以我就说她真的很奇怪嘛,从我懂事起她就长这样,现在我二十岁了她还是长这样,一点没变!” 段黎没有答她的话,只是默默将全身的衣物穿戴整齐,语气不复刚才的温存: “最近别找我了,保持些距离。” 周苒不悦地撅起嘴,“她还生你气啊?” “要不是你那天缠着我这么久,我能错过婚礼吗?”段黎微微蹙着眉头,明显露出几分恼怒,却把后半句“把我的计划都打乱了”给咽下。 周苒脸色一变,愤愤把枕头朝他砸过去,“她现在可是跟你哥结的婚!” 话音落下,随之而来的就是段黎离去用力甩上门的声音。 —— 谢金盏加完班回到公寓已经十点多了,一想到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屋子里,就让她有些不习惯。 一进门,一眼望进去,整间屋子的灯光很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玄关处亮着一盏小灯,周遭十分安静。 没人吗?还是段策渊已经睡了? 谢金盏环视周围一圈,昏暗的客厅内半点会动的东西也没有,实在是视野不清晰,她把灯打开的一瞬间,餐桌边上的人影把她吓了一跳—— 段策渊静静坐在餐桌边上,身后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餐桌上还摆着几道菜,他便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似是幽怨又很平淡。 “你坐这里干嘛?祈祷?” 谢金盏被他像鬼一样的动静给吓得心脏一抽,一边抚了抚心脏一边没好气道。 段策渊冷声:“吃饭。” “吃就吃呗,整得像什么通灵仪式似的。”她舒了一口气,随手把灯开关给拍开。 灯光亮起,她这时候才发现,餐桌上那几道菜看起来好像已经凉透了,油都结到了一块,还摆着两副碗筷。 看这架势,是他在等自己吃饭?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转瞬即逝,太肉麻、太不可思议了,又在谴责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诡异的想法? 她微微一怔,“我已经吃过了。” 段策渊微微垂下眼眸,似是在掩饰什么不愿被她发现的情绪那般,他发出一声闷闷的“嗯”,便起身把空碗筷都收了起来。 又道:“以后不回来吃饭提前说一声。” 谢金盏几乎是没有思考地说出口:“我根本就没有要和你一起吃饭的打算。” 她的语气寡淡得不掺杂任何一点情绪。 段策渊的眉头微微抽了抽,眸色又暗了几分,还是那样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谢金盏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变化,反而撑在餐桌边,饶有兴致地盯着桌上那几道冷掉的菜。 菜色看起来都还挺不错,起码挺有卖相,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你做的?” “阿姨做的。” 她徒手朝一碟净炒豌豆荚而去,干脆用指尖捏起一只油亮碧绿的豌豆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即使是冷掉后还是清甜脆爽。 她嘬着指尖点点头,“这阿姨的手艺还挺不错。” “是吗?” 段策渊闷闷的嗓音突然上扬几分。 “起码开个小饭馆不是问题。”谢金盏说着,又捏起另一盘碟子里的葱爆海参,不自觉发出一记满足的声音,“这海参也不腥,真可以。” 段策渊站在她身边,紧抿的唇竟噙着一丝笑意。 他暗暗摸了摸指尖上被菜刀割伤还翻起的伤口,忽然之间觉得也没这么疼了。 第55章 这算是……间接接吻吗? “对了,明晚有个慈善晚会,需要一起出席参加。”段策渊说完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以夫妻的身份。” 谢金盏表情平淡,“我知道了。” 她转身回到房间里关起门来,整个客厅和厨房再次落得一片冷清。 这时候段策渊的肚子传出一阵细微的动静,他今晚还没吃饭,就这么一直干坐到刚才。 他望了望那几碟冷掉的菜,眉眼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算了,不吃也罢。 ——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谢金盏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袭墨绿色丝绒长裙、妆容精致的自己,感觉有几分陌生。 裙子是段策渊让人送来的,尺寸颜色都恰到好处,完美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曲线的身姿,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又华贵。 “准备好了吗?”段策渊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丝绒晚礼服,身姿挺拔,气场强大,与她这身墨绿长裙倒是意外地和谐。 他走到谢金盏身边,用余光打量着镜子里她的身形,目光最后落在她空荡荡的无名指上,又往后边的饰品台上瞥了一眼。 结婚时的那枚婚戒还窝在红丝绒的戒指盒里,他抬手将婚戒取出来,握着谢金盏的手想要替她戴上去,如同婚礼当天那般。 “既然是夫妻,总该有点象征。” 不知是戒指太过冰凉,还是触及到段策渊的温度,谢金盏莫名像被电触着一般,快速把手抽回来。 “我自己来。” 她还是不习惯和段策渊如此亲密,即便是装的。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梨形钻戒,钻石切割完美,火彩夺目,在灯光下几乎要灼伤人眼。 这枚戒指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提醒着她此刻的身份——段策渊的新婚妻子。 一个她仍在极力适应,却不得不扮演的角色。 “可以出发了吗?”段策渊平声问。 谢金盏回过神,从镜中对上他的视线。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压下心底那丝不适,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自然。 —— A市一家私人会所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谢金盏挽着段策渊的手臂缓缓走进宴会厅入口,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惊艳、探究、羡慕、审视……各种视线交织而来。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挂起练习过无数次的、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段总,段太太,新婚快乐啊!二位还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一位大腹便便的富商率先迎上来,满脸笑容地恭维着。 “李总过奖。” 段策渊神情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手臂自然地收紧,让谢金盏更贴近他几分。 谢金盏身体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顺势依偎在他身侧,对那位李总微微颔首:“李总您好。” 她能感觉到段策渊手掌传来的温热,以及那种无形的、宣告所有权的力量。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又不得不配合。 紧接着,更多的宾客围拢过来。 “段太太这身礼服真漂亮,和段总真是配极了!” “听闻段总前几日大婚,一直在好奇到底是哪家千金和段总如此登对,今日一见,段太太果然气质非凡。” “二位感情真不错,新婚小夫妻就甜蜜啊!” “……” 谢金盏保持着微笑,一一应对,言辞得体,举止优雅。 她活了一千年,应付这种场面本是游刃有余。但今天,每一句称赞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因为这所谓“恩爱”与“和谐”,都建立在一场交易和虚假的表演之上。 就在她神思有些恍惚之际,才惊觉段策渊搂着她腰的手收得越来越紧。 她嘴角还扬着礼貌的弧度,却在段策渊耳边低声道: “拿开你的狗爪,吃豆腐吃上瘾了是吧。” 段策渊目光放远,笑容没有减退半分,用同样的音量回应她: “少自恋了,你有什么豆腐可吃。” 谢金盏的脸上一僵,又不得不扯着嘴角保持表情,不爽地在暗处悄悄拧了他腰间的肉一把。 “嘶……” 段策渊咬着牙关一声闷哼,用力地收紧手臂,故意把谢金盏搂得更紧,让她不能大幅度地反抗。 期间不断有人来敬酒,段策渊大多代她挡下,或是与她一同浅酌。 他的手臂始终若有若无地环在她的腰侧,以一种保护者亦是占有者的姿态。 一位气质优雅的夫人朝着谢金盏走过来,笑道: “是谢老师吧,您和段总的那档网络节目,我也有关注,没想二位在节目上争得如此火热,还就吵出火花了。” 谢金盏生硬地挤出两声笑,佯装自己对此也很意想不到那般。 “来吧谢老师,我那儿还有几个姐妹,带你过去认识认识。” 那位夫人说着,就热情地拉上谢金盏的手。 她极少参与这种场合,有些招架不住,求救似的回头看了段策渊一眼。 段策渊也不得不松开一直揽着她腰肢的手,低声道: “太太们的圈子男人不好掺和,你既然作为我的夫人,也该替我去探探情况了。” 话音刚落,谢金盏一脸为难,就被那位夫人拉进了一小群太太圈里。 段策渊则继续去各个圈子里社交。 圈子里来了新人,太太们聊得都十分开心,不停地让侍应生送来一瓶又一瓶的酒。 三巡过后,谢金盏已经开始面红耳赤,脑袋有些微微发晕了。 但几位夫人还是很热情地一直把酒杯递到她手边。 她推辞不过,正要举杯打算一口闷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从旁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酒杯。 “王夫人,我太太酒量浅,这杯,我代她。” 段策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他接过谢金盏只喝了一小半的酒杯,仰头便将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流畅而自然。 王夫人先是一愣,随即掩嘴笑起来:“哎哟,段总真是心疼太太,真是让人羡慕。” 段策渊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将空杯放在桌面上。 谢金盏却怔住了。 他替她喝酒……这似乎,已经超出了“做戏”的必要范畴。 而且,他刚才下口的位置,是她喝过的位置! 谢金盏视线有些朦胧,还一直死死盯着酒杯上那处残留着唇釉、两枚唇印交叠的位置。 浑身霎时犹如过电一般窜起一阵微妙的战栗,两颊比刚才又红了几分,烫得像被火烤一般。 这算是……间接接吻吗? 第56章 做个样子而已 谢金盏抬眸,看向段策渊—— 他面色如常,正与另一位过来打招呼的宾客交谈,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再寻常不过。 可谢金盏心里却似一滩被搅动的翻滚的死水。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喝多了?” 段策渊毫无预兆的,直接用手背贴上谢金盏的脸颊试探温度。 而她就好像触及到烧得滚烫的烙铁一般,猛地往后一仰要躲开。 这大幅度的举动引起了周围那几个太太的注意,段策渊也愣了愣,不自觉收回手。 “我、我喝得有点多了,不好意思各位……” 谢金盏一下子清醒过来,歘地一下站起身,像个逃兵似的逃离开。 直到远离了那一圈人,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才停下匆匆的脚步,她捂着通红到烫手的脸,心如擂鼓。 自己到底在脸红什么! 从戴上婚戒,到此刻自然而然地维护甚至……亲密接触,段策渊的行为,正在一点点越过那条“交易”的界限。 他像是在得寸进尺,试探着她的底线,却又每次都打着“夫妻名义”或“做戏需要”的旗号,让她无法真正发作。 “累了?”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 谢金盏转头,对上段策渊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已经跟着自己来到身边,他宽大的身形笼罩着自己,正微微低头,眼神深邃,里面似乎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点。”她老实回答,这种社交场合确实耗费心神。 “那边有休息区,过去坐一下。” 他说着,那只一直虚扶在她腰侧的手,此刻却稍稍用力,几乎是半搂半抱地,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向相对安静的角落。 他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丝绒面料,清晰地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谢金盏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想挣脱,却又觉得在此刻显得过于刻意,只能任由他带着走。 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段策渊很自然地坐在她身边,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洌的木质香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酒气。 段策渊又转身找侍应生拿来一杯温水,递到向谢金盏手边。 “喝点温水,缓缓。” 她微微一怔,没有半点要伸手过去的意思。 段策渊直接把水杯塞进她手中,“我没下毒。” “谢谢……” 谢金盏倒不是怕他下毒的意思,而是…… 最近段策渊的种种行为都太奇怪了,从那个荒诞的婚礼开始,到婚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相安无事的这些天,他的态度似乎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段策渊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低声解释,语气依旧平淡。 “做个样子而已,别多想。” 又是做样子。 谢金盏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三个字。 真的是做戏吗? 为什么她感觉,他眼底某些一闪而过的情绪,他那些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触碰,并不全然是演技? 段策渊依旧言辞犀利,掌控欲强,但对她……似乎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耐心,甚至是一些越界的“关照”。 谢金盏垂下眼眸,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璀璨夺目的钻戒,心中一片混乱。 她开始思考—— 这场始于交易、充满算计的婚姻,似乎正朝着一个她始料未及的方向,悄然滑去。 而段策渊,这个她恨过、怕过、如今又不得不朝夕相处的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第一次,对他产生了超越仇恨与警惕的、纯粹的好奇。 —— 宴会终于在一片虚伪的欢声笑语和看似慷慨的捐赠中落下帷幕。 坐进回去的车里,谢金盏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着发酸的额角。 车内一片寂静,与刚才宴会上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段策渊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侧脸在流动的车灯光影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那枚钻戒依旧硌在她的指间,提醒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他代她饮尽的酒,他低声在耳畔的“做样子”…… 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让她心烦意乱。 车子平稳地驶入小区地库,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沉默地走向电梯间。 上到楼层以后,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踉跄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的阴影里扑了出来,带着浓重的酒气。 “金盏……金盏你终于回来了!” 是段黎。 他头发凌乱,眼白布满血丝,外套还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全靠一股劲儿撑着。 他看到谢金盏,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谢金盏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蹙紧了眉头:“段黎?你怎么喝成这样?” 段策渊的反应更快,他一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谢金盏挡在了自己身后,隔开了段黎伸过来的手。 他的脸色在门廊灯下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哥……你让开!” 段黎醉眼朦胧,试图推开段策渊,却撼动不了分毫。 他只好隔着段策渊,惯用那双湿漉漉的小狗眼望着谢金盏,喊道:“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玩消失,我不该让你难堪……可是,可是你们不是没领证吗?” 他这句话虽是不起多大声调,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法律上你们根本不算夫妻!对不对?” 段黎像是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理由,语气变得急切而带着一丝疯狂的希冀。 “一切都还可以重来的!就当那场婚礼是个荒唐的玩笑,我们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一切重新开始,好不好?” 谢金盏无奈地看着段黎,心底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他狼狈的样子又让人想相信他的话,可他当真是真心且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段黎,你喝多了。” 段策渊的声音率先响起,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盆冰水,试图浇熄段黎的胡言乱语。 “回去休息。” 第57章 她不是你妻子 我没喝多!” 段黎激动地反驳,他死死盯着谢金盏,眼神里充满了执拗, “金盏,你回答我!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反正我哥不也是代替我而已吗?你们之间根本就没有感情,何必要这样装模作样的!大不了再办一次婚礼,我还可以召开记者会,把一切都说清!” “段黎,”段策渊沉着脸又一次开口,他目光锐利地盯着段黎,不复一丝亲情的,还带着些怒意。 “你知道这样对她来说是有多毁名声的事吗?当时婚礼上你不出现已经是很让人心寒了,还要召开记者会更是对她又一次的羞辱,让她跟记者说什么?说她嫁给两兄弟吗?” 音落,整个楼梯间落得一片寂静。 段黎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从小把自己带大的哥哥十分陌生。 谢金盏也微微一怔,她抬起眼眸瞥了一眼段策渊。 他这是在......维护自己吗? 如果说刚才在晚会上都是做戏的话,那现在又是在演什么? 段黎从激动的神情一下子变得落寞起来,“哥......从小到大你从来不会和我抢的,你现在是......对我的妻子动感情了吗?” 段策渊斩钉截铁道:“她不是你妻子。” “够了。” 谢金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段黎,你先回去吧,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个问题了。” 她的拒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段黎最后的气球。 他脸上的希冀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背叛的绝望和愤怒。 他看看谢金盏,又看看护在她身前、如同坚固壁垒的段策渊,突然皱着眉头摇起头来。 “你们......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的未婚妻......你们就这么对我吗!你们是不是早就——”他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们,眼神变得怨恨起来。 段策渊不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宅邸安保的电话,语气冷硬:“王助上来一下,把小公子‘请’回他的住处,让他清醒一下。” 不过片刻,王青阳带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从电梯里出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还在挣扎嘶吼的段黎。 “段策渊!你凭什么!金盏是我的!她本来应该是我的——!”段黎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门廊下,重新恢复了寂静。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比刚才在车上时更加沉重、粘稠。 —— 谢金盏沉沉叹出一口气,一切让她心烦意乱的事终于在她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勉强能暂时平静下来。 屁股才刚刚挨到床边,房门却被敲响起来。 她打开门,就见段策渊手里捏着一板药,平声道:“解酒药。” 谢金盏正一手拿着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手搭在门把手上,正想下意识去接,又把手压了下来。 “不用,酒已经醒了。” 她没有多留给段策渊一分眼神,转身就要关上门,可门板被一股力量抵挡住。 段策渊脚尖抵在门边,换了一只手递过来,手里握着的是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蜂蜜水。 谢金盏看看水杯,又看看他,才发现他回到家这么久连西装还没换下来,反而先给自己送来这些解酒的东西。 她不解中带着几分探究,不禁蹙起眉头,用一种看不透的眼神盯着他,语气习惯嘲讽道: “现在已经没人了,你没必要再演戏了,需要我给你颁个影帝奖吗?” 段策渊握着蜂蜜水的手顿了顿,略微厌烦似地剜了她一眼,“谢金盏你是不是不识好歹啊?我们就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吗?” “不然呢?你别忘了我们不是普通的有矛盾而已。” 我们之间的仇和怨只增不减。 不知怎的,她却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段策渊移开盯着她的视线,默声没说话,他似是故意用垂下眼皮遮挡着什么不愿透露的情绪。 他脚尖没动,弯着腰拉长手臂,把还热着的蜂蜜水放到墙壁边的架子上,他还记得那份“约法三章”,不能随意进入她房间。 放下蜂蜜水后,段策渊便要转身离开。 又是这样,他每次总是藏下许多自己看不懂的情绪。 近日种种画面浮现眼前,这一切都与她认识的雷厉风行、冷酷、算计的段临渊,又或者说是段策渊,格格不入。 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谢金盏一阵莫名的恼怒涌上心头,开口叫住他: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掺杂任何怒意的、嘲讽的。 段策渊的脚步不自觉一滞,心里隐隐敲起鼓来,好像光听语气就瞬间猜出来她想要问什么。 “什么事?”他故作平静地回道。 “你当初......为什么要拿我的东西带进棺材里?”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许久,一直都得不到答案,但又有些怕知道答案后会把自己的世界彻底摧毁。 她不禁想起周老的话——自古人心最难得,当初段临渊不惜一切代价颠覆北庆王朝,都要得到的到底是谁的心? 看到段策渊的嘴唇嗫嚅了几下,谢金盏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谁知道你,或许是知道有被开棺的这天,故意恶心我羞辱我也说不定,毕竟你当时的手段可比这要龌龊多了。” 段策渊背对着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从喉咙挤出一记冷哼,冷得如同掺了冰碴子的水。 “和你想的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说完,他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将门板甩得极重,发出一声巨大的“砰”—— 谢金盏搭在门把上的手一下子垂在身侧,仿佛心中有个什么东西被抽离,原本它是堵在心墙上的一个大洞,突然就这样被抽掉之后,反而还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呵。” 她不经意自嘲一声。 自己在猜想什么? 在她看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可是血淋淋的伤害与背叛。 但为什么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不期待也不想接受是这样的原因。 第58章 症结 后来的好一段时间里,谢金盏和段策渊都没怎么说话。 二人各做各的事,很默契地互不打扰,互不见面。 但也见不上面,谢金盏和段策渊的上下班时间不同,而段策渊偶尔还会加班应酬之类,等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深夜。 两个人像半生不熟的合租室友一般,即便是在客厅或楼下撞上面,也还是一声不吭的,互相绕过对方,继续向前走去。 谢金盏不知道他在生气什么,段策渊也不愿多说一句话,却又心知肚明的,知道彼此都在憋着一股说不出的火。 直到南耀太祖陵墓的发掘工作已接近尾声,随之而来的便是遗址后续规划的问题。 段氏集团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长桌一侧坐着段策渊及其核心团队,另一侧则是文物局的相关领导与专家,谢金盏赫然在列。 段策渊站在投影幕前,身形挺拔,侃侃而谈。 屏幕上展示着精心制作的规划图——“南耀文化遗址公园及配套商业体”项目概念图。 效果图生动的,将古老的陵墓遗址与现代的文旅设施巧妙融合。 “各位领导,专家,”段策渊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惯有的说服力,“我们的目标,是实现文物保护与商业价值的双赢。单纯的保护是静态的、被动的,我们必须让文物‘活’起来。” 他详细阐述着规划:“这不仅能为遗址保护提供持续的资金支持,更能极大地提升我们城市的文化影响力,吸引全球游客,带动区域经济发展。这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未来负责。” 他的话语充满了雄心与前瞻性,几位领导听得频频点头,显然对这种既能保住文化底蕴又能带来实际经济效益的方案颇为心动。 然而,谢金盏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旨在“增强游客体验”而设计的、可能会改变原有地形地貌的设施,把一切原有的秩序和规则全盘打乱后,又重建起一套陌生的模样,千年前的记忆如同梦魇般袭来。 当段策渊结束讲解,征询意见时,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谢金盏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反对这个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段策渊眼眸微眯,似乎并不意外,但眼神明显沉了几分。 会议室内最尾处的几个会议记录员不禁开始讨论起来。 “段总和谢老师才刚结婚,听说感情关系好得很,怎么现在看来好像不是传闻的那样。” “就是啊,前几天人人都还在传什么二人天作之合,但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立马就吵起来了。” “两夫妻有矛盾不是很正常吗......” “......”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进谢金盏耳朵里,但她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她目光灼灼地站起身,走到段策渊面前道: 手指点向屏幕上:“这里的仿古街区,人流量巨大,产生的震动、湿气、乃至噪音,都会对核心陵寝区的稳定性造成不可逆的损害。文物保护,是维持其原有的历史环境和沧桑感,而不是将它变成一个人声鼎沸的主题公园!”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她活的这一千年,见过多少文物留下不可逆的损伤和破坏,不复昔日辉煌,她心里便落得一阵唏嘘。 “段总,有时候想法太过前卫也未必是件好事。” 段策渊眸色又沉了几分,千年的朝堂上,谢金盏也是说过同样的话,驳回了他改革变法的折子。 时光荏苒,没想到当初在朝堂之上二人唇枪舌剑的感觉还能重新。 段策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语气依旧平静,却透出针锋相对的锐利。 “谢老师的顾虑很专业,但也过于保守。让它焕发新的生命力,让更多人能触摸历史,感悟文明,这难道不是一种更伟大的传承?” “触摸历史?” 谢金盏几乎要冷笑出来,她仿佛透过段策渊,看到了千年前那个同样试图打破旧制、不顾一切推行新政的段临渊。 “你所谓的触摸,代价可能是永久的破坏!有些东西,它不能作为消费的噱头,而是能让人产生敬畏之心!” “敬畏之心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文化真正流传。”段策渊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固步自封,只会让历史变成博物馆里冰冷的标签。只有融入时代,与大众产生连接,文物才能真正实现其价值。你的保护,是把它放进真空箱;我的开发,是让它回归人间。” 谢金盏寸步不让,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厉声道:“回归人间?还是被资本绑架,被消费主义玷污?” “段总,你口口声声说双赢,但在你心里,商业利益恐怕永远排在文物保护的前面吧?就像当年……” 她猛地顿住,将那句“就像当年你为了权力可以不顾一切”硬生生咽了回去,但眼底的讥讽与了然却明明白白。 段策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没说完的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他们之间最深的症结。 他猛地站起身,气势逼人,怒道: “谢金盏,不要用你个人的、带有偏见的眼光来评判一个综合性的项目!你的保守,在某些时候,就是阻碍发展的绊脚石!” 谢金盏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那你所谓的进步,不过是重蹈覆辙的另一种疯狂!”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位主要负责人如此激烈的公开争执,让在座的领导和专家们都面露尴尬,无人敢轻易插话。 千年的隔阂,不同理念的碰撞,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他坚信破而后立,她执着于守护原真。 段策渊看着谢金盏那双因信念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 他意识到,他们的隔阂,不仅仅是千年积累的怨恨。 第59章 就这么讨厌自己吗? 项目评估会的最终结果,在一片权衡与妥协中出炉。 段策渊描绘的那幅“文物保护与商业共赢”的蓝图,让现场多数领导们蠢蠢欲动,当即拍板方案通过。 当主持会议的领导宣布这个决定时,谢金盏坐在台下,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某根弦崩断的声音。 不是因为项目被通过——这在她预料之中,而是因为,当目光与主位上段策渊短暂交汇时,她从他眼底看到的,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平静。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现实,你的坚持,改变不了什么。” 她的反对,从一开始对项目本身的担忧,此刻彻底转化为对段策渊这个人的抵触。 是他,用他的资本、那套“进步”的理论,蛮横地碾压了她所珍视的一切。 他永远是这样,以前是江山,现在是商业版图,在他面前,个体的坚持和旧物的尊严,都不值一提。 会议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陆续离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这个即将改变城市格局的大项目。 谢金盏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想用一杯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接满水,转身却险些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是段策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此刻正站在茶水间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也堵住了她的去路。 他微微蹙着眉,看着她脸上尚未平息的愠怒。 “我们谈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试图沟通的缓和。 “谈什么?”谢金盏抬起眼,眼神冰冷,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谈段总如何又一次成功地说服了所有人?还是谈我如何阻碍发展?”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尖锐的讽刺,将他在会议上隐含的指责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段策渊的眉头皱得更紧:“谢金盏,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带着情绪看问题?这个项目……” “我没有情绪!”她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激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在你眼里,任何不赞同你的人,都是带着情绪,都是保守落后,对吗?” 她往前逼近一步,仰头看着他,因为激动而眼尾微微泛红:“段策渊,我反对的不是项目,是你!是你这种永远自以为是、觉得所有人都该为你让路的态度! “一千年前是这样......一千年后还是这样!你根本从来没有变过!” 段策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控诉噎住,他心脏猛地一缩。 他双唇动了动,刚想解释些什么,但看到谢金盏的眼神充满抵触和全然的不信任,又把想要说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两人在狭窄的茶水间里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段策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臂,让她冷静下来听他说。 “很多事情你不能……”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谢金盏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一缩,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饮水机上。 她的反应之大,让段策渊的手僵在了半空。 而这一幕,恰好被两个想来接水、刚走到门口的年轻女同事看了个正着。 从她们的角度看去,高大的段总正将清冷的谢老师“堵”在茶水间角落,似乎想要去拉她的手,而谢老师则是一副抗拒又激动的模样,眼眶还红红的…… “对、对不起!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其中一个女同事瞬间脸红,慌忙拉着另一个就要退出去,眼神里却闪烁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探究。 另一个也反应过来,小声又激动地嘀咕了一句:“……刚刚在会议室里段总和太太吵得这么凶,不过是两夫妻的小情趣而已!” 这话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地传入了谢金盏和段策渊的耳中。 情趣?! 谢金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上瞬间褪去了因为愤怒而产生的红晕,变得一片煞白。 她和段策渊?这比项目被通过、比和他假装夫妻更让她感到恶心和难堪!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抵触。 段策渊看着她激烈的反应,看着她因为被同事误会而露出的、比刚才争吵时更甚的厌恶表情,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 她就这么……讨厌和自己扯上关系吗? 连一点点暧昧的猜测,都让她如此难以忍受? 那两个女同事见谢金盏反应这么大,也意识到可能闯了祸,吐了吐舌头,飞快地溜走了。 茶水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但气氛比刚才更加凝滞、诡异。 谢金盏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还挡在面前的段策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茶水间,背影写满了决绝和逃离。 段策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几乎触碰到她时的空气流速。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想要靠近她,或许比他拿下任何一个百亿级的项目,都要艰难百倍。 —— 心中的郁结与愤懑无处排解,谢金盏驱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 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开到了城西的老城区,停在了一个名为“西山乐园”的破旧公园门口。 这里是A市一处最不起眼的一座老公园。 即便暮色降临,她还是熟悉地找停车场停好车,走到公园门前,里面的灯光正好打起来,闪烁着过时的彩灯。 谢金盏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心中霎时惆怅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片土地在一千年前,是北庆皇城西苑的一部分。 第60章 摩天轮 那里曾有一片开阔的草坡,春夏时节开满不知名的野花。 她,和她那早夭的胞妹小十,曾无数次在这里追逐嬉戏,放过纸鸢,偷看过巡逻的年轻侍卫……那是她被禁锢的宫廷岁月里,为数不多的、闪着光的自由记忆。 妹妹天真烂漫的笑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但那场试药的悲剧发生后,这里就成了她不敢触碰、却又无法忘却的伤心地。 沧海变桑田,宫阙化成土,唯有这片土地的位置未曾改变。 这座建于十几年前的摩天轮,仿佛成了谢金盏心中一个充满童趣童真的、短暂的乌托邦,她偶尔就会来到此处逛一逛。 这座老公园还会有来自周边零零散散的居民来游玩。 门口的保安大爷一看到谢金盏,不禁“哟”了一声,“姑娘,好久没见你来了!” 她朝大爷挤出个笑容,回答道:“最近都没什么空,怎么样,身体还硬朗?” “那当然!好得很咧!”大爷笑着一拍胸脯,随即笑容渐渐缓下来,“不过,以后这公园估计要拆了,太老了,你要是真喜欢这儿,就多来耍耍吧,以后可就没这地儿咯。” “拆了?”谢金盏神色突变。 “是嘞,”大爷用手背敲敲挂在大铁门边上的铁牌子。 她走过去哦定睛一看,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告示牌——“地块已征收,危地注意安全。”落款是“段氏集团地产开发部”。 段氏集团。 又是他。 谢金盏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最后这一点与过去、与胞妹的微弱连接,也要被剥夺,而动手的人,依旧是段策渊。 他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她的现在,还要将她记忆里仅存的温暖角落也一并碾碎。 谢金盏还是走了进去,按着熟悉的路线来到那座摩天轮前。 隔着生锈的栏杆望向里面,摩天轮不是很高,闪烁着十年前流行的五彩斑斓的灯,漆皮大块剥落,在漆黑的夜空下,像一个垂暮的巨人,沉默地矗立着。 “你好,我要买票。”她走到售票人员面前。 售票的小哥讪讪道:“不好意思小姐,摩天轮已经彻底停运了......无法再接待游客了。”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停运,为什么破坏一切温存和残忍结束美好的源头,都是那个男人给予的? 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身边的事物总是在解构、破碎、崩塌? 谢金盏喉头一鲠,忽然像个小孩子似的不满喊道: “就让我今天坐最后一次不行吗!” 售票小哥一愣,干笑两声:“小姐,我们公园准备要倒闭了,所有的游乐项目包括摩天轮都不再运行了,这是上头的意思,我也做不了主。” 小哥的话似是压向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积累着如山高的情绪就快到了崩塌临界点。 她用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嗓音喊出来:“反正今天还没到十二点,你就让我坐最后一次怎么了?” 谢金盏转身就想要扯开通道的锁。 “哎——小姐!”年轻的售票小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拉住她又怕冒犯她。 “需要帮忙吗?”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喑哑。 谢金盏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回过头。 段策渊就站在几步开外,不知来了多久。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不像平日那般一丝不苟,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丝……了然。 “你怎么会在这里?”谢金盏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十足的戒备。 她不相信这是巧合。 “王青阳看到你的车往这个方向开。” 段策渊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角和尴尬的售票小哥,又看向那锈迹斑斑的摩天轮。 他语气平淡,“这里,是段氏下一个城市更新项目的储备用地。” “城市更新?”谢金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凄冷的弧度。 “段策渊,你是不是觉得,把所有旧的东西都推平,盖上新的高楼大厦,就是‘更新’,就是‘进步’?你是不是要把我记忆里所有的地方,都变成你段氏集团的产业才甘心?” 她的指控,如同利刃,直刺过来。 段策渊没敢接住她这道太过赤裸的眼神,便朝售票小哥挥挥手,示意他先去其他地方忙。 又朝身后不远处的王青阳使了个眼神,王青阳就小跑上前来递给他一样东西,然后钻进设备操控间里。 段策渊依旧是没说话,拿着那样东西走到摩天轮的闸口前,“啪嗒”一下打开锁。 他站在一间轿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金盏微微一怔,所有情绪都霎时间僵滞住来不及反应。 他怎么会有闸门的钥匙? 段策渊瞧她愣在原地,干脆拉着她一起进到轿厢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青阳便在操作间启动开关,破旧的摩天轮开始晃晃悠悠运行起来。 二人面对面坐着,段策渊从始至终都在回避着谢金盏的眼神。 她忍不住问,没好气道:“你知不知道,这里以前是哪里?” “知道,”段策渊说出来那一刻才惊觉自己根本没经过大脑,还是补上一句:“北庆西苑,你和你妹妹住的地方。” 谢金盏从鼻子里哼出一记冷声,“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拆掉这里?” 他当年害死自己的胞妹,让她眼睁睁看着胞妹就这么死在自己怀里,还能漠然地转身离去。 而一千年后又要将这么地方推翻重建,有点像......凶手在毁灭现场。 这个想法一从脑子里冒出来,她便止不住心里的怒意,紧紧咬着牙关。 段策渊却神情平平,目光深邃,但其中掺杂着更多的是不解、落寞和坚定,还有一丝的......怜悯。 他嗓音低沉,似是严肃又似无奈,“谢九,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要破坏什么,而是有些东西必须要打破才能重建,是让它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你别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好吗?” 第61章 就此两清 “一千年前你就用同样的说辞想要在朝里改革,强行禁止药材,害我妹妹得不到解药毒发身亡!” “你现在还要剥夺我仅存的一点念想吗?段策渊,在你眼里是不是一切都可以被摧毁抹杀的?然后再用面目全非的外表遮掩过去就叫不破不立了?” 谢金盏的话想把刀子毫不留情地把近日来他们所伪装出来的和谐剖开,露出血淋淋的事实。 老旧的轿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二人的沉默中愈发清晰。 段策渊望着她眼里的凄凉和痛苦,似乎背上的几道胎记都跟着隐隐作痛,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暗暗攥紧,抿着唇,半晌只吐出几个字。 “我没有。” 这几个字在谢金盏听来不过是苍白无力到可笑的狡辩,她是真真实实感受到妹妹温热的身体一点点在怀里变得冰冷,直到僵硬,当初她怎么求他拿到解药,得来的只有一句“自作自受”。 “你别忘了,我们已经不是一千年前的政敌了,而是无法释怀的仇人。” “仇人”两个字如同一根带着倒刺的针,猛地扎在段策渊心底,他瞳孔微微一缩,垂下眸子往窗外看去。 “对,一千年了,我是无法再像那样说服你改变观点,我们之间……” “释怀不了”,他嗓音有一丝沙哑,没把这后半句说出来。 窗外,摩天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能俯瞰周围的楼房街道,底下灯火点点,谢金盏坐在昏暗的轿厢里,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个偷窥别人幸福的小偷。 摩天轮的这个高度很像当年城楼的高度,她和妹妹时不时就喜欢跑到城楼上看看宫墙外的景色。 百姓们忙忙碌碌,身着布衣短打,却是她们遥不可及的平凡生活。 后来妹妹死了,连尸体都没留下,被烧成了一捧灰,谢金盏就偷偷跑到城楼上,把那捧灰随风撒去,撒向宫墙外自由的方向。 余光里,她还感觉到有另外一样东西在发着光。 她偏过头收回放远的视线,将目光聚焦在某样在昏暗中闪着微光的东西—— 是段策渊手上的婚戒。 象征着他们这场虚假的婚姻是个讽刺又荒唐的笑话。 谢金盏却微微一怔,他怎么一直都带着…… 将近二十分钟左右,摩天轮缓缓地转完了一圈,这二十分钟内也是她和段策渊最沉默、最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一段时间。 轿厢停稳在地面,谢金盏率先迈了出去,离开这座老旧的公园。 段策渊还站在摩天轮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把王青阳招呼过来。 “这块地什么时候开始动工?” 王青阳想了想,才道:“等这里的设施都处理完……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 他看着段策渊目光一直不舍地从摩天轮上移开,而刚刚又和太太坐了这么久,想必要当做定情之地舍不得拆了。 王青阳故意用揶揄的口吻问:“段总,您舍不得拆了?” 段策渊沉声道:“尽快拆除。” 他的语气果决又冷静,没有一丝留恋,王青阳都不禁愣了愣。 —— 回到公寓里,整个客厅都是黑漆漆的,只有从谢金盏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条微光。 段策渊放轻脚步走到她门前,停下,垂着头,啃咬着自己的下唇,像是要说些什么。 摩天轮上她那句“仇人”,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盘旋,每一次回响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并非无动于衷,只是他们之间的隔阂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让他所有的解释和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 刚想抬手敲门,下一秒门板就先从里面打开了。 谢金盏差点撞上他的胸膛,猛地一怔,很意外他会突然出现在门外。 她手里抱着一个不小的收纳箱,里面已经装了些她个人的书籍和零碎物品,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 她看着堵在门口的段策渊,眉头微蹙,干脆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会找个机会,把我们这场假婚姻跟大众解释清楚,我们没必要再这样假装下去了。但是那份手记,还是谢谢你,算我欠你个人情。” 这句话完全表明了她的态度,还十分官方客套地拉开二人的关系,将之前所有的纠缠不清,一刀斩断。 段策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以极小的幅度缓缓摩挲着指尖的婚戒。 他看着她手里的箱子,目光沉黯:“你要搬走?” “不然呢?”谢金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继续住在这里,每天提醒自己,和仇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段总,我还没那么自虐。” 她侧身,想从他旁边过去,却被他伸手拦住了去路。 “我们谈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金盏抬眼,目光清冷如霜,“谈什么?我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谈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知道,他们之间那摇摇欲坠的、名为“交易”的平衡到底还是崩塌了。 她用力推开他拦路的手臂,抱着箱子走向客厅,开始收拾其他属于她的东西,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段策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前世坐拥有万里江山,今生他身处顶尖豪门,却唯独掌控不了眼前这个女人。 “谢金盏,有些事情,并非你看到的那样!” 他似是扯着嗓音喊出来的,像是最后无能为力的挣扎。 谢金盏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眼,眼神里是彻底的失望。 “不是我看到的那样?那是什么样?段策渊,一千年了,你除了否认和敷衍,给过我一个像样的解释吗?当年我妹妹的死,你说是自作自受;现在你要拆毁承载我记忆的地方,你说这是发展规律。你的道理永远那么多,你的立场永远那么正确!可我失去的,是活生生的人,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再掉下来。 “手记的恩情,我以后会还。” 她最后看了段策渊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至于其他,就此两清。”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打开门,身影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咔哒。” 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段策渊独自站在原地,面对着瞬间空荡了许多的客厅,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一丝冷香。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熟悉的车亮起灯,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空气里,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一种名为“结束”的冰冷,缓缓蔓延。 第62章 照顾一下 搬离段宅已经几天,谢金盏刻意屏蔽了所有关于段策渊的消息,将自己投入工作中,试图用忙碌麻痹那颗依旧纷乱的心。 她又回到自己的公寓,特地请了家政服务从里到外做了个大清洁,却还觉得有一丝丝冷清,她独身住了多么多年,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 然而,有些人和事,并非想避开就能彻底隔绝。 这天晚上,她刚整理完一批新入库的拓片资料,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王青阳。 谢金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王青阳焦急又带着歉意的声音:“太太……呃,谢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段总他……他喝多了,现在情况不太好,我担心他一个人在家不太安全……您看能不能过来一趟?” 谢金盏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她下意识就想拒绝,他们之间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桥归桥,路归路,他的事与她何干? “他又不是小孩,有什么安全不安全的,再说了,你是他助理为什么不能去照顾他?”她的声音冷静而疏离。 王青阳的语气更加恳切,“今晚的应酬上还有两位海外来的客户,我得替他们安排后边的行程,段总实在顶不住了……而且这两天他一直在应酬喝酒,刚刚……刚刚还呕血了……谢小姐,就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就当帮帮我,帮我看看段总,行吗?” 呕血……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谢金盏一下。 她眼前闪过段策渊那张总是冷硬、偶尔却会流露出疲惫的脸。 纵然有千般恨、万般怨,听到他可能因此伤及身体,她发现自己竟无法真正做到铁石心肠。 “……地址发我。” 沉默良久,她终究还是妥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半小时后,谢金盏按照地址来到一家顶级私人俱乐部VIP包房的休息室。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段策渊靠在宽大的沙发上,领带扯得松垮,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又脆弱的气息。 王青阳如释重负地迎上来,低声道:“谢小姐,您可算来了!段总刚吐过一次,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谢金盏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落在段策渊身上。 他这副模样,与她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都掌控一切、冷静自持的段策渊相去甚远。 谢金盏皱着眉头扇了扇浓重的酒气,“把他带到车里吧,我送他回去。” 王青阳将段策渊扛到谢金盏的车里,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谢您了,那我先回去陪客户了,”并轻轻带上了门。 段策渊瘫在副驾上,整个人醉得不省人事。 谢金盏替他系上安全带,略带嫌弃地念了一句: “老实点啊。” 说着便发动车辆,驶回段策渊的公寓。 一路上,段策渊半醉半醒的状态,脑袋摇摇晃晃靠在头枕上,要倒不倒的样子,表情突然扭曲起来,只见喉头滚动了几下。 谢金盏一个没看住,一扭头就听到“哇”的一声—— 段策渊直接吐了出来,弄得整个副驾和他身上都是呕吐物,似乎还带着鲜红的血丝,难闻的气味一下子在车内挥发开来。 谢金盏瞪着大眼,崩溃又愤怒地大喊:“啊——段策渊你个混账!!” 她开始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要揽下这事! 待回到公寓之后,谢金盏一边咬着牙,一边翻了一个又一个的白眼,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段策渊塞进了电梯里。 出了电梯之后,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段策渊扛到客厅里。 段策渊像一条死鱼似的被甩在沙发上,长长的双腿耷拉在边缘,纯白的衬衫早就被呕吐物染得不堪入目。 “呼——” 谢金盏狠狠地喘了一大口气,此时她的身上已经被沾上段策渊的呕吐物,整件衣服泥泞不堪,还散发着酸臭的、掺杂着酒气的味道。 她不悦地低声“啧”了一声。 又怨愤地睨了段策渊一眼,泄愤似地用力踹了他小腿一脚。 但段策渊此时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似乎是觉得不解气,又多踹了几脚。 “怎么不喝死你......” 谢金盏叹了口气,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走到沙发边,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替他擦拭额角的汗和脸上的污渍。 指尖偶尔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即使在昏睡中,肌肉也是紧绷的。 他似乎在承受着某种极大的痛苦,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水……”他无意识地呓语,干燥的嘴唇翕动着。 呵,原来还有些意识啊。 谢金盏一边腹诽着,一边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 他配合地吞咽着,喉结滚动,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手腕。 喂完水,她看着他被酒液和汗水浸湿、泥泞不堪的衬衫,犹豫了一下。这样穿着肯定不舒服,而且还很臭。 “段策渊?”她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反应,呼吸沉重。 谢金盏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伸出手,开始解他衬衫的纽扣。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紧张。 冰凉的指尖偶尔划过他灼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有力的心跳。 一颗,两颗……当她解开全部的纽扣,试图将衬衫从他身下抽出来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裸露的背脊—— 刹那间,她的动作僵住了,呼吸也仿佛瞬间停止。 段策渊的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一道道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打留下的痕迹,颜色微深。 可这些痕迹看上去不是伤疤,是平整地,又或者是自然天生的...... 天生的? 谢金盏忽然想起一个民俗的说法,说人身上的胎记,是前世的伤疤。 他那时候......是受了什么伤? 第63章 真相和错误 “段总?段策渊?” 谢金盏试着晃了晃段策渊,但男人却没半点反应。 她又加重力道使劲摇着他肩头,只好叫出那个不愿提起的名字:“段临渊?” 醉意沉沉的段策渊忽然不安地动了动,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其痛苦的梦魇。 他干燥起皮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谢金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靠近了一些,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 “……疼……”他无意识地呻吟着,声音沙哑破碎。 谢金盏的心猛地一揪。 紧接着,更清晰的词语断断续续地逸出: “……解药……拿不到……父亲……戒律……鞭刑……” 解药?鞭刑? 谢金盏整颗心都被提起来。 “你说什么解药?” 这两个词像两道闪电,劈开了谢金盏尘封千年的记忆!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手脚冰凉。 当年段家为了唤醒北庆帝不再沉迷炼丹的决心,把炼丹的稀有药材全部垄断,她的妹妹才得不到解药而死。 她记得他当时的沉默和复杂难辨的眼神,记得他最终只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宫禁之物,无能为力。” 直到妹妹在她怀中咽了气,化作一捧冷灰。再后来,她听说段临渊也告病,许久未曾出现在朝堂之上。 她当时只以为他是心虚,是害怕面对她的质问和怨恨,是躲起来了! 难道……难道不是?! 一个可怕的、她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如同狰狞的巨兽,从记忆的深渊中探出头来。 就在这时,段策渊的呓语更加清晰了,带着一种深植于灵魂的委屈和执念,他喃喃道: “……阿九……别恨我……我拿到……解药了……被打得好疼……” “偷了解药……藏起来了……想给你的……可是……来不及了……” “父亲……差点打死我……背……好痛……” ……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金盏的心上! 他去偷了?! 他不是“无能为力”,他是去偷了!为了她,去偷他父皇严格管控的禁药! 他因此受到了严厉的惩罚?鞭刑?差点被打死?所以他后来那么久没出现,不是因为躲着她,是因为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那解药呢?他藏起来了?他想给她的?可是来不及了……是啊,来不及了,妹妹等不到,就已经…… 谢金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茶几边缘,才勉强支撑住几乎软倒的身体。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一千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地基崩塌,碎成齑粉。 她恨了他一千年! 恨他的冷酷,恨他的见死不救,恨他那句“自作自受”! 她将妹妹的死,将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归咎于他的袖手旁观! 可真相……真相竟然可能是……他为了帮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但他为何沉默?让这场误会延续了整整一千年! 那她这一千年的恨,算什么?一场荒谬绝伦的错误吗? 她看着沙发上那个因为醉酒和梦魇而显得无比脆弱的男人,看着他背上那即便跨越千年依旧清晰可见的、象征着那段往事的胎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荒谬感和……迟来了千年的、尖锐的愧疚与心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是那段历史里被辜负、被伤害的一方。 可现在才发现,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在她肆意宣泄恨意的时候,他可能背负着比她更沉重的枷锁。 “段临渊……”她哽咽着,无意识地唤出了那个被她诅咒了无数次的名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呼唤,段策渊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仿佛那个困扰他千年的噩梦,终于暂时放过了他。 谢金盏背靠着茶几边缘,双臂紧紧环住自己,却依旧无法抑制那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太过震撼,太过颠覆。 恨,似乎失去了立足之地。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碰撞,让她头痛欲裂。 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沙发上那个沉睡的男人。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冷硬和锋芒,安静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 段策渊是被闹钟吵醒的,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略微刺眼。 他拿起手机一看,闹钟上提醒着今日日程——陪海外的客户参观集团。 日程上提醒的是十点,但现在已经十点三十分,他此时才刚刚睡醒。 他猛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顿时头晕目眩。 这时候他才惊觉,身上的衣服从昨天的衬衫被换成了宽松的T恤。 估计是昨晚王青阳帮他换的...... 段策渊没多想,缓缓从沙发上坐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想要裂开一样,喉咙干得生疼,却发现手边的茶几放着一杯水。 拿起玻璃水杯,杯壁还残留着丝丝温热,看样子是从还热乎着的一直放到现在。 他赶紧打电话给王青阳,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今天要带客户参观你怎么不提前叫醒我?!” 谁知电话那头传来王青阳的声音却不紧不慢的。 “段总您醒了?现在客户就在集团大楼里参观,太太......谢小姐说让您多睡一会的。” 段策渊眉头一皱:“你一个助理自己带客户吗?!想什么样子?谢金盏又是怎么回事?” “段总您忘了?昨晚是谢小姐照顾您一晚上,今天一早就来公司亲自迎接史密斯先生了。” 她照顾自己?还替自己接客户? 段策渊心头一咯噔,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的家居服,王青阳一定不知道自己平时在家都穿哪些衣服,又看了看手上还温温热的水...... 她真的来过。 还照顾了自己一晚上吗...... 霎时间,水杯里残留的那点温热似是顺着掌心缓缓流进他心里,变得滚烫起来。 第64章 错觉而已 忽然一个现实的问题闯入段策渊脑海内—— 谢金盏怎么会去替自己接待客户?她知道该怎么做吗? 一想到这里,他怎么都放心不下来,史密斯先生是段氏集团对接海外市场的关键人物之一,必须要让他完全了解集团,和信任集团才行。 他立刻起身,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整理,试图压下宿醉的不适和内心的波澜,赶去公司。 当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时,看到的情景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谢金盏正坐在主位旁,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长发优雅挽起,正用流利的英语与对面几位金发碧眼的海外客户交谈。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不迫,举止大方,将项目优势和合作前景阐述得清晰明了。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与他针锋相对、满身是刺的女人,反而又看到了曾经在朝堂上与他并肩绘制天下蓝图的对手,亦或是伙伴。 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谢金盏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转向门口,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一瞬间,段策渊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关切,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随即,她便迅速移开了目光,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微笑着对客户介绍:“我爱人来了。” 爱人? 这个词从谢金盏的嘴里吐出来在传到段策渊的耳畔时,他整个人一下子怔在原地。 像块木头般目光死死盯着谢金盏,在心里不断重复播放着那句“爱人”。 “策渊,怎么了?快过来,我和史密斯先生刚提到你。” 她微微歪着脑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是错觉吧? “段总?” 史密斯的声音把他的心神拉回来。 段策渊压下心头的异样,走上前,自然地接过话头,与史密斯寒暄起来。 他走到谢金盏身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合作者应有的礼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僵硬。 整个会谈过程,两人配合得竟出乎意料的默契。 谢金盏负责公司文化背景的阐述,段策渊则把控大局和商业规划。 他们之间不需要过多的眼神交流,就能顺畅地衔接彼此的话题,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 史密斯先生用生涩的中文笑着调侃了一句:“段先生,段太太,你们二位真是事业上的黄金搭档,看来幸福的家庭生活果然是事业的坚实后盾啊!” 这话一出,会议室内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段策渊感觉到身旁的谢金盏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伸手,极其自然地覆上了她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住。 对着史密斯先生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宠溺意味的笑容:“史密斯先生过奖了,能娶到金盏,是我最大的幸运。”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谢金盏的手指在他掌下微微颤了一下,想要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她抬起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带着陌生的温柔,也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真实的情绪。 她最终没有再动,任由他握着,脸上也配合地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幸福妻子”的羞涩红晕。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交握的手心里,藏着多少未解的恩怨和刚刚被颠覆的认知。 会谈最终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圆满结束,初步合作意向顺利达成。 “段总,段氏集团将会列入我们公司的候选名单内。” “好,那我静候佳音。” 送走客户后,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刚才那层为了应付外人而伪装的和谐面纱,瞬间被撕下,空气重新变得凝滞而尴尬。 段策渊松开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背微凉的触感。 他清了清嗓子,因为宿醉,声音还有些沙哑:“昨晚和今天……谢谢你了。” 谢金盏将手收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淡:“不用谢,就当还你人情。” 段策渊微微一滞, 人情吗? 他只觉心头似是被一根细小的针猛扎了一下。 刚才那一刹的温柔,果然是他的错觉。 会议室内进入短暂的沉默。 谢金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转过身,目光终于直视着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昨天喝多了,后来……休息得还好吗?”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后背。 段策渊的瞳孔猛地一紧。 他隐约记起自己昨晚是做了个关于以前的梦,自己好像在梦里喊着什么,还难道……她都听到了?还看到了他背上的…… 他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种被窥破隐秘的狼狈和下意识的防御机制让他立刻筑起了心墙。 “还好。”他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疏离而公式化,“宿醉而已,没什么大碍。总之,麻烦你了,后续的事情王青阳会处理。”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昨夜细节的话题,用工作将她挡了回去。 谢金盏看着他瞬间冷硬下来的侧脸,和那明显不愿多谈的态度,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和探究,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只余下一点湿冷的灰烬。 他果然……还是不愿意说。 哪怕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真相,他依旧选择紧闭心门,将她隔绝在外。 是因为不信任她? 还是觉得,事已至此,解释毫无意义? 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便被掩饰过去。 谢金盏点了点头,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好,那我先回文物局了,那边还有工作。” 说完,她不再停留,拿起自己的包包,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段策渊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抬手用力按了按依旧抽痛的太阳穴。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也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同于以往恨意的复杂情绪。 可是,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他独自背负了太久的秘密,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更何况,他并不确定,她知道部分真相后,是会释然,还是会带来更深的、他无法预料的纠葛。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纤细的身影坐上车辆,驶离后消失在车流中。 刚刚为了应付客户而勉强维持的和平假象,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短暂而脆弱。 他依旧选择沉默,而她,似乎也再次退回到了安全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