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泽不言,念念不忘》 第1章 初遇 淮城位于淮河以南,每逢六月就已蝉鸣不断。 夏季是林诚最喜欢的季节。因为,就算总是提醒他注意保暖的妈妈,也会同意他偶尔吃个冰淇淋解暑,而爸爸又会经常为他买她最爱的西瓜。 所以,在林诚的记忆里,夏季就是不绝于耳的蝉鸣、美味凉爽的冰淇淋、清甜可口的西瓜、周末午睡醒来的漫画与穿过树梢的晚风。当然,还有难得的暑假。 然而,今天的林诚却不怎么开心。 “爸妈,你们快点!再晚点,我可能就买不到我期待很久的……” 林诚的话在打开门的瞬间戛然而止,那半句“十周年限定漫画”被他硬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 “奶奶,您怎么来了?” “怎么?你就这么不欢迎我?你爸妈平时就是这么教你对待长辈的?” 林诚的父母听到他们的对话,赶紧跑到门口:“妈,您来了,快请进来。” “诚诚没有不欢迎您的意思,他只是没有想到这大老远的,您今天突然过来了。” 林诚的妈妈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就马上把炮火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只见刘素娥女士把腰背挺得有着与她这个年纪不太相符的笔直,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缓缓开口道:“看来是我这位不速之客打扰你们了。” 刘女士就是这样,对他们一家总是针锋相对,完全不像慈爱长辈的做派。不知道他们关系的,听到她这句话,完全想象不到他们会是一家人。 林诚与爷爷奶奶很少见面,一年也就两三次。他们偶尔春节回去,或者是爷爷奶奶会突然到访。比如今天,奶奶并没有提前打一声招呼,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爷爷奶奶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林家老大林河清,一个就是林诚的爸爸林海晏。当年爸爸与家境不好的妈妈相恋,遭受到爷爷奶奶的强烈反对。可是,即便如此,林家老二依然选择与林诚的妈妈步入婚姻殿堂。 然而,奶奶并没有因为他们结婚就停止对妈妈的挑三拣四,甚至还在一直撺掇着爸爸与妈妈离婚,直到妈妈怀孕。看到老二不为所动,刘女士也只是暂时退让一步:“如果她能生下来男孩,那还好说;如果是女孩,如果你们还在一起就不要再回这个家!” 是的,他们家族在当地算是小有名气的同时,也不妨碍他们还秉持着门当户对、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 大伯母娘家家境殷实,在奶奶看来与林家门当户对;加上大伯母当年生下了林家的长孙,她在奶奶那儿的待遇与林诚妈妈简直千差万别。 好在,林家老二当年宣布喜得麟儿,这才稍微缓和了与父母的关系,也相对减少了奶奶对妈妈的指摘与责备。但是,林诚的妈妈程芳菲也只是被他们勉为其难地接受为林家的儿媳,除此之外,嫌弃照旧。 为了减少彼此之间的摩擦,林海晏搬离了家族所在的海城,搬来了淮城。 林诚从小看起来就比同龄的男孩子长得瘦小。每次难得的几次家族聚会,他都能听到奶奶明里暗里指责妈妈没有照顾好他。 每当这种时候,程芳菲都微笑听着,林海晏则会歉疚地搂搂她的肩膀,而林诚却像被触到逆鳞的小豹子:“不许你这样说我的妈妈!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这个举动带来的后果就是爷爷奶奶更加严厉的指责,甚至是指桑骂槐。 爷爷:“真是林家逆子!” 奶奶:“果真这样的女人教出来的孩子也不明事理!” 看到妈妈被无端牵连,林诚也渐渐学会了收敛锋芒,学会像父母一样左耳进右耳出。 后来,他们回林家老宅的次数也逐渐减少。他们与爷爷奶奶见面的次数甚至比与偶尔来收二手家电的叔叔的见面次数还要少。 所以,今天看到奶奶突然出现在他们家门前,林诚的好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刘素娥看着儿媳递过来的茶盏,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手依然搭在她的拐杖上:“这么多年,连杯茶都泡不好!” 抬眼看到自己的孙子坐在沙发一角,身上宽松的衣服越发显得他瘦弱,刘素娥微微蹙眉,道:“暑假后就该读初中了,怎么还是瘦弱得像个小学生!你们不是还专门让他去学武术,也没有见身子骨硬朗些。” “奶奶,您不也说了嘛,是马上要到初中,这不是还没有到初中么?”咬文嚼字,谁不会啊。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刘素娥女士用拐杖不满地敲击了下地板,厉声喝道。 林诚觉得十分无趣,转头对父母说道:“我约了朋友看书,快要迟到了,我先出门啦。” 父母哪里不明白他是在找借口,也知道他在家里待下去,指不定要和奶奶再发生口角,因此也没有戳穿他。 妈妈还温柔叮嘱道:“路上小心,别回来太晚。” 林诚把几本漫画书随意地装进书包,就出门了。 门关上的那刻,他还能听到奶奶刘素娥女士滔滔不绝的说教:“看看,林诚马上就满13岁了,马上该读初中了,却还是没大没小。还真是你们教育的‘好孩子’!” 他无奈地耸耸肩,背着书包往家附近的淮青湖走去。 早上十点钟的阳光,照得林诚微微眯起眼睛。他有些后悔没有戴个帽子,只能甩了甩细碎的短发,尽量走在树荫下面。 步行的话,湖边距离林诚家不到二十分钟。 江、河与湖泊遍布淮城各处。江水与河流向大海滔滔奔去,波澜壮阔。唯有几处湖泊静谧又深邃。 林诚喜欢的这个地方,在淮青湖湖泊一隅。 不像对岸修建成熟的栈道与广场,这里主要是蜿蜒的鹅卵石小路和广袤的湖边草地。草地上还有茂盛的杨树林与柳树林,层层围绕着岸边,像是环抱着湖畔。 所以,如果不仔细看,树林外面的人看不清湖畔的景色,湖边的人也注意不到后面树林的响动。 也正因为如此,与喧嚣热闹的对岸相比,这里冷清许多,很少能见到有人来此散步。但是对林诚来说,这个湖畔却是难得的放松的好去处。 林诚把书包扔到草地上,蹲下来捡起几块小石头,冲着湖水扔去。 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几下,然后迅速沉入水底。打水漂对林诚来说,的确是十分得心应手。---- 林诚没有注意到的是,树林间的小坡上,有个少年躺在那里。他好似听到了什么声响,但也只是把盖在脸上的漫画书稍稍往上挪了挪。仿佛是因为刚刚那个不知哪里传来的声响,造成了他漫画书的一点点下移。 少年把右胳膊重新放回颈下,想要继续自己的小憩。 林诚连续打了几个水漂,觉得有些无聊,想要翻出漫画书来看。 打开书包,看到自己为了躲避刘素娥女士夹枪带棒的念叨,随意抓来的看过好多遍的《妖犬少年历险记》,想到今天没有来得及买的十周年限定漫画,叹了一口气,把书又丢回书包里。 心中的愤懑与不悦,此刻像是想找到一个出口,拼命得想要挣脱出来。 只见林诚起身,吐气发声,然后打了一套基础拳法。 等他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感觉心平气和了许多,慢慢收势,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不出来,你长得像个豆芽菜,但是打起拳来还真有点那个意思。”一个有些慵懒低沉的声音突然出现。 林诚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惊得迅速转身,他完全没有想到这附近还有其他人。 “谁在那里!” 随着鞋子摩擦草地的声响,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出现了:“好好的一个瞌睡被你打断了。” 刚想发出惊讶的喊叫声,待林诚看到声音的主人时,他的那句“明明是你在偷窥”硬生生地来了个急刹车,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就直接被惊诧浇灭地无影无踪。 阳光穿透杨树林,在眼前的少年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只见他微微抬了下左手,仿佛是不适应突然的光亮,修长的手指把他的大半张脸都遮住,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是一本漫画书。 待稍微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少年才慢慢放下遮挡面容的手,露出干净好看的眉眼。 可能是刚刚躺在草地上的原因,头发稍微有些凌乱地贴在他的额前,发梢下的那双眼睛,却灿若星辰。少年鼻梁高挺,嘴唇微薄,下颌线棱角分明,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与灰色裤子,像是哪个学校的校服。即便这样,也让林诚无法忽视他的一双修长的腿。 林诚看到少年把刚刚遮挡阳光的左手插回口袋,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好像漫画里的美少年啊!”林诚的这句话脱口而出,好在声音并不大。他看到对面的少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想着他应该是没有听到,这才稍稍放心。 “原来还真是一个小鬼,”陆泽川神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难怪长得像棵豆芽菜。” 陆泽川看着坡下湖畔的小男生,9、10岁左右的样子,还戴着儿童手表,整个人看起来很瘦弱,身上的衣服有些宽大,更凸显出他眼神中的警惕与慌张。 “我才不是小鬼,我已经13岁了!”许是“小鬼”这个称呼让林诚想起了早上刘素娥女士的一番说教,他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急切说道。 “呵……” 林诚看到对面少年嗤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又马上大声回击道:“你才是豆芽菜!” “哦……”陆泽川的尾音拖得很长,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比我小3岁呢,果真是个小鬼。” 语气比刚刚要高昂了一些。 林诚看到对面少年眼中溢出的一点兴致,有种不太自然地窘迫,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回去,只能不服气地转了下头。 即将13岁的林诚,身高在140cm左右,他看着坡上那个看起来比自己高一头多,却只比自己大3岁的少年向自己走来,心里暗暗跟自己较劲:“难怪刘素娥女士总是嫌弃自己矮小瘦弱,与其他男生比相比,自己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转眼间,陆泽川已走到林诚面前,轻轻敛了敛眉。 然后,林诚看着他微微低头,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下意识想后退,就听到对面的少年煞有其事地问道:“我很好奇,你练的是哪一派的拳法呀?” 林诚被他的话问得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个少年并无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因此底气十足地挺直了身子:“关你什么事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眼睛却瞄到了少年手中漫画上的字,眼波流转,心中在呐喊:“啊啊啊啊,那是十周年限定版的《妖犬少年历险记》啊!” 这就是林诚最喜欢的《妖犬少年历险记》的十周年限定版,也是今天他与父母约好要一起去买的那册,然而夭折在了刘素娥女士的突然到访里。 陆泽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面前的小鬼向自己手中的漫画投来毫不掩饰的兴趣,遂把那本漫画拿到两人中间,晃了晃,道:“怎么,你想看这个漫画?” 这次,林诚倒是很坦诚地点了点头。 “想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第2章 默契 陆泽川看到小鬼的眼神亮了亮,更想逗一逗眼前的小鬼:“你得告诉我有什么事情能让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小鬼变得这么不开心,还扰了我的好梦。你快跟我分享下,好让我开心下。” “我又不是故意打扰你休息的,要是早知道这里有人……”林诚的声音越说越小,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开口反击回去;“再说,谁没事一大早跑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来睡觉啊?” 林诚似是对“小鬼”这个称呼有些免疫了。 这满是探究的语气,再配上他那狐疑的神色,让陆泽川心里一乐:“这小鬼倒是蛮机灵。” “哦,那你是不想看这本漫画了?”陆泽川不慌不忙说道。 “想看……”林诚声音少了些刚刚的底气,突然他注意到了少年校服上的学校名字。 原来是附近有名的国际学校的学生,刚刚听他说比自己大三岁,那么应该是读初三或者高一。再加上他这张干净帅气的面孔,清澈的眼神,对漫画还有着与自己同样的好品味,告诉他也无妨。 “今天家里来了不喜欢的人。” 但是,林诚一再告诉自己,他做出这个决定绝对是经过缜密的分析与慎重的思考,绝对不是因为被眼前的美色与漫画所诱惑! 少年倒是遵守承诺,听他说完,就把漫画递给了他,嘴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拿去看吧。” 林诚迫不及待地接过漫画,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嘴上“嗯嗯””放心吧”地回应,然后找了个树荫坐下来。 陆泽川见状,心理想着“果真是个小鬼”,脚步却没有停,跟着林诚一起走到树荫下,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树梢高处的夏蝉此起彼伏地喧嚣着,有风从湖面上阵阵吹来,撩动得杨树叶哗哗作响,柳枝随风摇摆。 林诚自动屏蔽了周围的烦扰,沉浸在漫画的世界中;陆泽川微微闭起了双目,双手又枕回了颈下,仿佛继续他之前被林诚打断的好梦。 远远望去,绿树成荫,枝繁叶茂,草地绵延到了很远的地方,湖水在微风下轻轻浮动,旋出一圈圈波纹。其间,树荫下的两个少年成为了此景中的主角,让人不禁感叹:这才是夏天的景色,这才是蓬勃的朝气! 看完一个篇章,林诚才觉得周围是如此的安静,他把视线从漫画中挪起,落在身侧安静的少年身上。 只见少年安静地闭着双目,鼻息间有隐约可闻的起伏,面容清朗俊逸,侧脸的轮廓如雕刻一般,身姿挺拔,的确是林诚一直认为的漫画里男主角应该有的样子。 “看够了没有?”低沉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见少年微微睁开双眼,侧过身来,漫不经心地看向自己,玩世不恭地说道:“我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不过你也无需灰心,等你再长大点,应该也会是一个帅气的小伙子,虽然比不上我吧。” 林诚听到他如此自恋,对着天空抛了一个白眼。 “小鬼,我有点好奇。我看你现在心情好像蛮不错,和之前的你判若两人。怎么,你家里那位不喜欢的人给你带来的坏心情,这么快就烟消云散了?”陆泽川的话里似是充满好奇,但是语气里却有着与刚刚完全不一样的认真。 “要不然呢?难道我还要一直哭得声嘶力竭还是离家出走显示我的不满?”林诚不以为意地反问道,“我又没有小孩子那么幼稚。”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对面那人的内心,只见他眼光微微扑闪了一下,转瞬即逝。 然而,这么微小的变化还是被林诚捕捉到了。 “哦,原来如此,”林诚意有所指道,“所以,你是离家出走了!” 看到美少年没有否认,林诚更是自信说道:“我就说嘛,一般谁会一大早就跑来这个人少的湖边睡觉啊。” 看到身旁的少年又躺回草地假寐,林诚看了下手中的漫画,想着拿人手短,自己这回就勉为其难地开导下他,遂继续说道:“今天我的奶奶突然来了,我不喜欢她,因为她总是无端指责我妈妈,她觉得我妈妈配不上爸爸,然而那又怎么样呢?她一年也只是偶尔出现几次,而这么多年,我父母感情依然很好。” 说到这里,林诚眼中饱含幸福与自信,然后又说道:“妈妈也常告诉我,不管他们大人之间有什么龃龉,但是都是他们的事情,与我都没有关系。假如真有一天爸爸妈妈也分开,但是并不妨碍他们都爱我,他们都希望我健康、快乐地成长。当然,我相信这一天并不会到来。我无法决定那些未知的境遇,但是我可以决定自己当下的心情。” 林诚说完,看到身侧的少年眉心微蹙又松开,知道他是听到了自己说的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埋头看起了漫画。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番话,少年不仅记在了心间,而且记住了好多年。直到后来少年出国留学遭遇家庭变故,林诚的那句“我无法决定那些未知的境遇,但是我可以决定自己当下的心情”默默支撑了他许多年。 日上中天,逐渐接近晌午,林诚刚觉得有些饿了,就见身边少年再次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道:“小鬼,到午饭时间了,我该回去了。漫画书得还给我了。” 虽然把漫画还给他时,林诚有些依依不舍,但是仍旧大方道了谢。 然后林诚收拾好书包,准备与眼前的少年说声再见,就听到对方率先开口:“周末我偶尔会过来这边,所以,如果以后你还想看漫画,就看咱们能不能再次碰上了。” 林诚还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就看到他抬起了手,然后摸了摸自己头顶,说道:“再见啦。” 然后,少年转身挥手离去。 许是阳光正盛的原因,林诚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微微发热,长这么大,这还是除了父亲以外,第一次有其他异性这么温柔地对待自己,虽然对方可能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小孩子。 林诚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又回想到他刚刚说的话,这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有些开心地想着自己以后的《妖犬少年历险记》应该是有着落了,买不到的限定版也不用担心看不到了。 而让林诚不知道的是,少年除了那句“再见啦”,还有一句“谢谢”藏在了心间,并未宣之于口。 转眼就到了下个周末,林诚急急忙忙吃完早餐,刚想背起书包冲出家门,就被妈妈叫住脚步,塞给他一大盒切成小块的西瓜,还从衣帽架上拿下帽子温柔地给他戴好:“还是要注意些防晒,男生白净些也正常。” 林诚看着妈妈带笑的眼睛,明白了妈妈话里的意思,懂事得点点头。 他迫不及待地冲出家门,满心期待可以继续上次未看完的漫画。 想到那个少年的外貌,林诚对美少年有了概念,正如妈妈所说,男生白净些也无妨。 与晒得黝黑、满身汗味的男生相比,他觉得清俊轩昂、气质干净的男生好像更让人赏心悦目。 林诚到达湖畔边上的草地后,往四周和树林里来来回回探寻了几遍,都没有看到上次少年的身影。 他有些泄气,无聊地坐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往湖里丢石头。 “小鬼,到得还挺早。”随着这话,林诚感受到一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自己头上。 林诚抬头望去,逆光中只能看到少年的周身被阳光包裹,泛起温暖而不刺目的光芒。 两人走到了最近的树荫下,林诚见少年把上次那本漫画递给自己后,找了个舒服的树干坐下靠着,随手翻开了另外一本。 林诚也不是分不清楚好歹的人,他把妈妈准备好的水果放在两人中间,还插上了水果叉,对少年说道:“你也甭客气,就当是我看你漫画的酬谢吧。” 少年听见这话,嘴角微微翘起,眼神盛满笑意,纤长的手指已经叉起一块西瓜放到了口中。 哎,这人不光长得好,连手指都这么好看。 林诚有些羡慕,但也并未多言,而是也认真地翻起了漫画。 两人很有默契,各自翻着自己的漫画,吃着清甜的西瓜,只能听到翻书的哗啦声与微小的咀嚼声。 又到午餐时间,两人与往常一样准备告别。 林诚想了下,率先开口道:“那个,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林诚,诚实的诚,以后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陆泽川,陆地的陆,水泽山川的泽川,你可以叫我名字或者川哥,谁让我比你大呢。” 水泽山川,泽川,原来,他叫陆泽川。林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我以后还是叫你名字吧,蛮好听的。” “知道了,小鬼。”说完,陆泽川又揉了揉他的头顶。 听到他还是如此称呼自己,林诚觉得自己交换名字的目的之一,并未达成。 就这样,他们像是朋友又像是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一般,相处了三年。除了寒意肆虐的冬季,另外三个季节还是偶有相逢。 两人每次分别并不约定也不承诺下次的相见。 林诚有独自在湖畔待过一上午的时候,也有因为有事不去湖畔的时候。 他一个人在湖畔休憩的时候,就会在想陆泽川在做些什么,没有去湖泊的时候,又会猜测陆泽川有没有去湖畔。 然而,即便如此,两人也不会打探对方没有来的原因,也不会追问下周是不是还过来。 但是除了默契地一起看漫画,或者林诚在一旁看漫画,陆泽川在一旁休息外,他们偶尔也会吐槽一些学校里的事情,但是心照不宣的,谁都没有主动告诉对方自己的学校名字。 当然,初次相逢时,林诚就知道陆泽川是哪所学校的。 只是,除了初次相逢的那次打拳,他并未在陆泽川面前再展示过自己的功夫。 实际上,林诚从初中开始就在当地一所以武术特长著称的寄宿制中学念书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年龄这么小就要离开父母,到寄宿制学校进行封闭式学习,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光要学习文化知识,还要学习武术,况且他实际上是……女孩子。 父母与她分别时,爸爸只是微笑着摸摸她的头:“爸爸希望你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很多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妈妈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吃好穿暖尤为重要。 后来,还没有等到她长大成人,就已经看透家族里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第3章 资质平平 林诚的寄宿学校是远辉中学,包括初中部与高中部。远辉中学校址位于青黛山山腰处。因山间的层林叠嶂与树木的苍翠挺拔,倒显得学校有些远离尘嚣的江湖气息。 还未到学校,就先看到了一座山门,有种古朴久远的感觉。所有的家长都要在这里止步,只允许学生本人进入。 林诚挥手告别父母,独自踏入远辉的校门。 没进去多远,就看到传达室附近的杨树下,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大爷躺在摇椅上,扇着扇子,旁边的小竹凳上海放着切好的西瓜,很是逍遥自在。 “杜师傅,又在养精蓄锐呢。” 林诚听着一些老师跟他打招呼,心想:这个学校真的是那个以校风严谨著称的学校么? 老师们对待一个传达室大爷都这么平易近人,那对待他们这些祖国的花朵肯定更平易近人。 林诚还是高兴地早了些。 虽然林诚小学就学过武术,对武术有了一定的了解,但是学校依然注重对学生基本功的训练与培养。 他们每天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文化课,三分之一的时间是武术学习。在晨起与晚上放学后,还要进行武术的修习。每天不是蹲马步、锻炼体能就是练拳,再加上学校一个月才放一次假,紧锣密鼓的训练与老师们严谨务实的作风让林诚觉得中学生活痛且无聊着。 直到几个月后,他们终于开始学习长枪,开始接触武器,才让林诚百无聊赖的武术学习生涯有了一点点水花。 但是即便如此,对于一个几乎没有课外休闲娱乐的初中时来说,这些都太过痛苦。 林诚很是想念她的漫画。 好在,虽然学校图书馆里没有漫画书,但是有很多小说,尤其是武侠小说,这大概是这所武术特长学校的唯一优点了吧。 渐渐地,林诚不光喜欢看武侠小说,还时不时地喜欢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 偶尔课间,她会沉浸在自己打造的爱恨嗔痴中,奋笔疾书或停笔思忖。 那时候年龄相仿的同学看到林诚的做派,出于小女生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嫉妒或者自傲,总会在言语或者行动上挑刺儿,实则是为了自己内心的不安寻找一个出口。 顾翠微就是其中的刺头儿。 “呦,这不是咱们的大作家嘛,又在这里写作啦?咱们这主要是修行武术,你少在这里附庸风雅、装模作样。”顾翠微的嘴,那可是一刻也不饶人。 “我想做什么关你什么事?我又没有打扰到你。”林诚倒是头也不抬。 看到她气定神闲的样子,顾翠微更生气了,她觉得自己作为师姐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她可是比眼前这个骄傲不逊的家伙高一年级呢! “功夫上你不勤加练习,倒是有闲心写这些矫情文字,它是能让你学业扎实还是武艺精进啊?难道你真以为自己将来能当作家不成?”说完刻薄一笑,周围其他人也跟着嘲笑起来。 “能不能当作家我不知道,但是学习与功夫本就不流于形式,你怎知将来我不能通过文字让更多人了解到中国功夫呢?当年鲁迅先生也曾有多次尝试救国救民之举,最后不也是选择一支笔写出中国人的呐喊?”说完,程念还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假模假样地捂住嘴巴,“哦,抱歉,我忘了师姐的语文课一向听不进去,所以肯定是不明白我刚刚说的这些的,更别说文化与功夫的传承呢……” 林诚虽是言语婉转了一道又一道,但是她也仅仅投来简单地一瞥,甚至连刚刚捂嘴的动作都是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像是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周围本就有其他凑热闹的人,看到林诚淡然不在意的神情,却又是这等绘声绘色的语气,瞬间爆笑。 顾翠微原本习惯当师姐妹们的小宇宙中心,没有想到因为林诚的一番话让她成了笑料来源,顿时又气又恼。气急之下,就摆开了姿势要给她点教训。 林诚没有想到这人气急败坏要动手,自是无暇应付,内心有些懊悔自己刚刚怎么就搭理了她。 “好了,都别闹了,快散了吧,”陈语诺有如天籁的声音适时响起,“翠微,今日本就是你言语挑衅在先,现在难道要再担一个争辩不过要动手的罪名?那我看老师罚的人定然不会是林诚。” 到底是高中部在学业与武艺上都能拔得头筹的大师姐,陈雨诺一贯的处事作风本就让其他同学和初中部的师弟师妹们信服。如今又是这样的语气提醒顾翠微,周围人也都噤声离去。 顾翠微本人心有不甘,眼中很是不服气,但是也只得跺了跺,然后脚转身跑开。 林诚双手托腮,做出一副崇拜的样子望着大师姐,双眼里写满了“不愧是我飒爽威武的大师姐”这几个字。 陈雨诺一转身,就看出了她的装模作样,批评的话语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你啊,惯会骂人不带脏字。如果你们今天真发生了争执,那师父也不会饶了你去。” “这不是还有我大师姐护着我呢嘛,师姐怎么可能让我被顾师姐欺负呢,而且就算真闹到师父那里去,师姐你肯定也会据实禀明师父的对不对,”林诚说着还摇起了陈雨诺的胳膊,“我知道师姐对我最好了!” 看着面前头发短到你说她是个小男生都不会有人怀疑,却又偏偏做出一副小女生撒娇模样的林诚,陈雨诺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被她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但是她又想起刚刚林诚讽刺顾翠微时说的话语,突然明白了师父收她为徒的原因。 林诚有次晚上灵感大爆发,写小说写到很晚,第二天睡了懒觉,误了早课。班主任王老师不仅罚她操场跑圈,还得蹲马步。 就在她跑圈的时候,看到操场旁边的阴凉地里,学校传达室的大爷,也就是老师们口中的“杜师傅”在纳凉。林诚跑得晕晕乎乎,杜师傅躺得悠哉乐哉。 等到林诚被罚蹲马步时,只见杜师傅好整以暇地凑近她,八卦地问道:“听说你是因为写伤春悲秋的言情小说才起晚了?” “是谁乱传的瞎话,什么伤春悲秋!我那个明明是荡气回肠的武侠小说!” “小女娃个子不高,口气倒是不小。小小年都能写出武侠小说了?” “那您可别小瞧我,将来我说不准能成为有名的武侠小说家,让更多人了解咱们中华武术的精神,说不定咱们学校都能因为我更加出名呢!到时候您肯定也能跟着涨工资了!” “哟,看不出来你还有大胸襟,那咱们可说好了,将来我涨工资就靠你了啊!” “那您瞧好。” “说到中华武术,那你觉得什么是武术的精神?” “虽千万人吾往矣!” 杜若海未曾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武术底子一般的小女娃还能有这个志气,不禁围着她转了几圈。 “不错不错,悟性不错。基础差可以勤能补拙,悟性不够确是不能有大成就的。” 林诚看着这个有些奇怪的传达室大爷嘟囔着什么,然后背着手走远了。 日光接近中天,又值春末,林诚跑完圈就累得不行,此时蹲马步更是让她汗流浃背。 操场上只有她一个人,她也一动不动。 有错认罚,倒是个实诚的好孩子。杜师父在不远处默默看了一会,有些赞许地点点头,然后就哼着小曲走开了。 直到晚课时,班主任把她带到校长室,她看到传达室大爷竟然也在。 “林诚同学,这位是咱们学校的名誉武术校长杜师父,也是青黛派第三十一代掌门——了然。” “杜师父”原来是这个师父啊。 “青黛派?是咱们都知道的那个青黛派么?”林诚简直不敢相信的耳朵,有种小说照进现实的感觉。 青黛山绵延数千米,千岩万壑中有寺庙几座,与山中繁茂草木形成一派云蒸霞蔚之象。 自古就有文人墨客到此游历,并留下流传于后世的佳作与诗篇。不仅如此,青黛派于两千多年前起源于此,让青黛山一直都有钟灵毓秀的美称。 青黛派依托青黛山,一直秉承刚柔相济,内外兼修的理念,他们将武术与儒家、道家等文化思想融为一体,注重禅武结合,要求门派弟子坚守本心,修身养性,注重仁德,具有浩然正气。 然而,对于快节奏的现代人来说,武术更像是武侠小说里才会涉及的领域。淮城人民对于青黛派的了解更多的是它的禅宗文化。 所以,林诚未曾想到,眼前这位传达室大爷竟然是位隐藏高手,竟然是青黛派的掌门。 “那不知道校长和杜大爷,哦,不,杜掌门找我来是因为?” “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加入青黛派?”平时悠哉乐哉的杜大爷一改往日做派,语气沉稳有力地问道。 “这个问题有些太突然,不知道我能否考虑下再回答?” 林诚一直记得父母经常告知她的“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林诚同学,这你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杜师父收徒标准很严格,很多武艺非常优秀的孩子,他都不一定看得上。你看你武艺平平,资质欠佳,却能加入青黛派,这是多大的好事啊?校长我可不会害你不是?!” 我谢谢你。 听到校长口中的“武艺平平、资质欠佳”,林诚内心不禁翻了个大白眼。 “我能问下您为什么收我为徒么?” 就像校长说的,她资质一般,那为什么要收她为徒呢? “如果我说觉得你天赋异禀你信么?” 还没有等到林诚回答,杜若海又自说自话道:“我想你也不信,毕竟你的资质显而易见。” 林诚受到了今晚的第二次心灵暴击。 她也没有这么差的好吧。 “真实情况是我没有你这个类型的徒弟,我想看看你将来能不能有些造化,能不能给青黛派带来一些不同。你有悟性,有想法……” 这些话听着顺耳很多了。 “我的徒弟没有一个会写小说的,文化传播还是相当重要的,我想赌一把,看看你将来能不能在文坛中走出一条弘扬武术之路。” 原来,是看中了自己的文采。 这个老头不仅有眼光,还有追求,成为他的徒弟,好像也不是坏事。 “那我就给你一个成为未来武侠小说作家师父的机会。” 校长听到林诚这不小的口气,心想这孩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杜若海听了后笑得更开心了,仿佛这个答案蛮合他的心意。 拜师仪式安排在了三日后。 林诚行礼敬茶后,垂手站着听师父入门训诫。 “望你日后不坠青云之志,不失浩然正气,不怠武术修行,不负本心所向。” 杜若海庄重严肃,不苟言笑,让林诚也心怀恭谨,不再妄言。 这一刻,她心中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不论是对青黛派,还是对武术本身。 “这是陈雨诺,你真正意义上的师姐。” 林诚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一直站在师父身后的姑娘。 “师妹好,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门派的师姐们啦。” “师姐好。”看到温柔又长得好看的人,林诚向来不吝啬笑容。 “语诺是我所有徒弟中,武术造诣最有可能有大造化的人。你平时多向你师姐学习。对了,加入门派之事,对其他同学还是要注意保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与口角。” “知道了,师父。” “散了吧。”说完,杜若海挥挥手。 “师父,那您什么时候开始教我功夫啊?咱们青黛派不是在枪、剑、拳和刺上有非常厉害嘛。” “你倒是下了一点功夫,”杜若海刚刚有些赞许,转脸就嫌弃道:“不过,你现在还没有到学这些的时候,先跟着你师姐把平时学校教的那些功夫练扎实吧。” “师父,我的资质真的这么差么?” 杜若海在林诚满怀期待的眼神中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肯定地答道:“的确是我所有徒弟当中功底最差的一个。” 这不得不让林诚怀疑,师父收她入门,究竟是为了武术传承还是在他老人家的传承之路上横添一块绊脚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