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囚月》 1、遇劫(1) 似乎睡了很久,她头额昏沉得厉害,眼皮像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红绡软帐中,瘫倒在榻的女子身着红嫁衣,如火锦袍尤为皱乱,盖头下的娇婉玉容布满了疲倦。 她使力一动,便闻铁链碰撞轻然作响,再低头一望,才觉手腕上锁了镣铐。 被锁住了…… 娇媚女子吃力地坐起身,透过红布,隐约可见有男子在案旁饮茶。 发觉她醒了,那男子轻放茶盏,缓步走来,手持一把玉骨折扇。 “唔……”她正要张口,却感发不出声,原是口中被人塞了块巾帕。 “孟姑娘醒了?” 瞧此情形低低一笑,男子站到她身前,停顿半刻,便徐徐伸手,掀起了她的红盖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言笑晏晏,清容显尽了温柔:“睡了一天一夜,姑娘可做了美梦?” 女子错愕相望,满面惊怖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 此人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他是新科探花郎,亦是和宣敬公主成过大婚的驸马。 这来龙去脉,要从前日的清晨说起。 崇顺三十二年春,京城东市车水马龙,八街九巷中人烟阜盛,锣鼓喧天,极是热闹非凡。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绿意盎然衬红楼,万紫千红映于眼中。 巷道两侧的枝叶挂满了红绸,几缕微风拂过,使得绸缎随落英飘飞。 今时皇城内,有一场颇为隆重的大婚。 青石板路上摩肩接踵,来往之人瞧望一辆花轿渐渐远去,围观终了,人群便散了不少。 街巷边的一处茶馆尤显冷清,仅有二三人靠窗而坐,瞧其模样似文人墨客,正闲适地品茶观景,谈论的亦是那刚行远的轿辇。 案几旁,一位青衫公子轻摇折扇,闲然自得地饮了口清茶,缓声开口道:“听说了没,今日太子大婚,迎娶的太子妃乃是孟氏嫡女。” “你是说那个……家中出过三朝宰相的孟氏?”旁侧书生一听是孟府嫁女,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些许,啧啧称赞起来。 “那可是京城最有名望的大户大家,与太子很是登对!” 说起孟氏,何人不知这朱门绣户颇负盛名,即便是当今圣上,也对这孟家敬重三分。 青衫公子收起手中的折扇,敲了敲桌案,与之接着道来:“就是这个孟氏。自从孟大人辞官,退出了朝堂开始从商,孟氏就从官宦世家变作商贾名门,如今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即便出了京城都是名声显赫。” “太子与孟氏长女是青梅竹马,自小交好。这姻缘可谓是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啊!” 言及此,公子只觉此为天赐良缘,不由地感叹一语。 回想适才望见的轿辇,书生再瞥午门的方向,淡笑着敛回视线,随之斟上一盏茶。 “我方才瞧见了新娘子的花轿,此时应当离了东市,将要入皇宫了。” 话音一落,另有男子快步奔来,忽而停步于茶馆前,急切地朝此处高喊。 “你们还在这道什么闲话!” 不住地举袖招手,男子眼见巷陌里人头攒动,心急如焚道。 “大喜之日,孟氏药堂让价,价钱较平日要低上许多,去晚了可就没了!” 药材近日愈发昂贵,让价都是鲜有耳闻,更别提是孟氏药堂的草药。 公子赶忙起身,示意茶馆内的几人皆去瞧瞧:“孟氏药堂这般削价倒是头一回见,走走走,看看去……” 遥远之处,花轿映红霞,锦缎依旧随风摇荡,沾染着无尽的喜悦之息。 城中百姓尽知,孟家嫡女温婉贤淑,与太子是竹马青梅,有着总角之交。 此桩婚事早在多年前便已定下,是陛下钦定的姻缘。 此婚既是圣上所赐,孟小娘子和太子殿下又情投意合。世人便觉,今日的大婚必定是顺风顺水,顺心遂意。 长空上风清云淡,霞晖染红天际,映照着花轿更是绯红如火,轿上红帘半掩,时不时被吹来的春风撩起一角。 坐在轿里的明艳姝色若隐若现,虽遮着盖头,也可瞧出新娘子仪态端庄,如幽兰而绽,想必被绸布遮掩的是个倾城之貌。 等行到人迹罕至处,女子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幔,唤来随嫁的婢女,轻声问道。 “绛萤,到哪了,还没入宫吗?” 新娘子玉貌花容,生得婉约可人,一双杏眸秋水盈盈,忐忑地四下张望。 对于出嫁一事,姑娘家终究是有些紧张。 被唤的婢女循声一瞧,主子竟从轿子里探出头来,连忙悄声一喊:“还没呢,新娘子不可掀盖头,主子快坐回去!” 女子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放落帷帘,又庄重得体地端坐回去,心上的不安更甚,心里头想的尽是拜堂时要行的宫礼,以及遇见太子时要说些什么。 “主子心切,是在想念太子殿下?” 默了几瞬,那婢女轻转眸子,边走于车辇旁,边弯着秀眉,小声发问。 “我与殿下自幼相识,早已相熟相知,又并非是久别重逢,有何好思念的……” 帘内姝影美目流盼,她微低眉眼,双手不觉攥上衣摆,顿了顿话,低语道:“我是有些担忧,往后成了太子妃,这宫中的规矩我一窍不通,可会闹了笑话?” 主子到底是忧思过度,婢女闻言莞尔浅笑,让她放下心来:“主子多虑了,那宫规只需学上半个月就成。况且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殿下顶着,主子无需担忧。” 她良晌不再语,端然坐着的身躯往一旁靠去,随即阖了双眸:“我小憩一会儿,等到了午门,你唤我一声。” “奴婢遵命。” 婢女恭敬应好,之后便唯听车轮碾过石路而发出轻响,还有銮铃声清脆地飘于轿旁。 孟府嫡女孟拂月今日欲嫁入东宫,奉旨成婚,做殿下相伴白首的太子妃。 而她,正是这传言中的新娘。 随步跟着的丫头名唤绛萤,是她的贴身侍婢,此次也作陪嫁丫鬟,将来可服侍起居,她不会过于孤单。 因要成此大婚,昨日欣喜得一宿未眠,现下倒好,待于轿辇竟是困倦起来。 孟拂月轻一阖眼,未过多时便入了眠。 恍惚间,她做了一场清梦。 梦里红烛摇曳,满室生辉,她的夫君手执玉如意,挑起她的盖头,再向她柔和而笑。 那温润如玉的笑颜,抵过世间万千,她与其四目相对,同样嫣然作笑…… 梦未做完,一阵猛烈的颠簸将她蓦然惊醒,孟拂月本能地睁眼,感觉车舆剧烈摇晃。 随后,她听见外边跫音嘈杂。 忽有一箭支直直地射来,猝不及防地射在了她面前。 “有刺客!” 一声高喝慌乱而响,她瞪大了眼,顿感惊慌失措,却无处可藏。 “山匪……” 像是有随侍定睛瞧清了来人,惶恐地大喊,才喊了两句,便无望地断了气。 “是山匪!” 刀剑之声霎那间充斥于耳畔,花轿被迫停下,又有几支羽箭射入,吓得她直哆嗦。 有山匪…… 前往皇宫之地,怎会有山匪埋伏? 孟拂月大惑不解,可当下已来不及深思,剑锋相交声频频传入耳中,恐惧顺其声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她待在轿中蜷缩着身,手忙脚乱地扯下红盖头,愣是不敢瞧向窗外,一瞬后就听随侍虚弱地呐喊:“快!快护住大小姐……” 周遭逐渐寂静,紧随着有水液溅到了窗幔。 她瞧清楚了。 那是鲜血,是殷红的血渍…… 晨晖倾照下,孤零零的花轿停于空旷长巷。 前往皇宫之路,本不由经此地,却不知怎的,偏停在了这里。 四周遍地尸骨残骸,血流成川,唯剩下她和那惊魂未定的婢女丫头。 绛萤在旁发着颤,眼望前处的山匪面目狰狞,手提着大刀凶恶而望,便抖动起双唇,高声一问。 “你们……你们是从哪来的山匪?今日我家主子大婚,得罪了孟家,你们可知后果?” 刀刃上血迹斑斑,刀尖还滴落着孟府家奴的血。 几名山匪见势讥讽地笑了笑,围上前去,将此丫头带到一人跟前。 “你的主子还没发话,一个家奴,话还真是多。”领头的匪贼不屑地一瞥,抬着粗糙大手抚过婢女脸庞,忽地轻笑出声。 “将这家奴的舌头割了,去了舌头便送给大伙儿赏玩吧!” 听闻赏赐,山匪们乐开了花,喜眉笑眼地收下恩赏,押上此婢女就往旁处走。 “多谢二当家!这姑娘姿色虽不及轿里那位,也还算可人,够寨子的弟兄们玩几日了!” “你们要做什么……” 听到要割舌,绛萤骤然睁着眼,欲拼死相抗,奈何根本抵不过男子气力,只得惊恐而喊。 “你们别过来!” 山匪未止举动,面上皆透着淫猥之笑,极为残忍地扣上婢女下颚。 下一刻,便听轿辇处传来一句冷喝。 “住手。” 新娘子端立在花轿前,温和的眉目透出几许锋芒,她镇定地站着,眸光落向几步之遥的侍婢身上。 方才的几言她都听清了,前来劫轿的山匪似来自城郊山林的寨子。 可她思来想去,不知这他们口中道的匪窟坐落于何处,又何故要劫孟家的花轿?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遇劫(2) “寨子……”她低声念了一遍,心头疑窦重重,故作镇静地问向山匪,瑟瑟地打着寒噤。 “我不识你们,也与什么寨子也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来劫我花轿?” 那领头之人跨着双腿坐于路旁石阶上,见景眯了眯眼,细细地将她端量。 “你便是孟家的长女,太子殿下的心上人?” 望主子有搭救之意,绛萤似握住了救命稻草,奋力朝她呼喊,泪水霎时夺眶:“主子救救奴婢……救救奴婢……” “正是,”她堪称平静地答,目光一转,移向那所谓的二当家,“放了她,我跟你们走。” 山匪提及太子,劫掠的目的许是与太子有关,孟拂月深吸一口气,继续与之商谈:“不相识却无故来劫花轿,你们如此犯险,无非是想以我性命威胁太子,对殿下行不轨之事,我照做就是了。” 她斟酌着字句,极力沉下心,欲让这帮匪贼留婢女一命:“我可以顺从,但这婢女必须跟着我,你们不能伤她。” 绛萤跟了她数些年,主仆间的情分已颇为深厚,能救自然是要救的。 如若弃之不顾,也会被马匪带走,她独自落入匪窟中,朝不虑夕,也活不了几时…… 如此,还能有个可说话的人。 岂料二当家闻语大笑,对她所言嗤之以鼻,冷声反问着:“孟姑娘许是未认清自己的处境,穷途末路,还想与我做交易?” “我自知几斤几两,只是好心提个醒……”语声轻柔,不带有丝毫凌厉,孟拂月道得缓慢,将不得欺辱那丫头的原由道出,“这婢女尽管有着几分姿色,却沾了一身的病。” “倘若有人要欺她,染上了疾病,莫怪我没说明白。” 无策之时,只好说绛萤身染怪疾,歹人便不会轻易下狠手,她微挪步子,感到方才因惊吓而僵住的身子能够动弹了,就朝前迈出两步。 “这其中的得失,旁人看不清,二当家应能看得清楚才对。” “她有疾病,孟姑娘可也有?” 匪贼讥笑了几声,半信半疑地看向她,眸色晦暗不明,像是对这抹娇色更着兴趣。 孟拂月佯装从容,心下却是慌张,见山匪似有若无地瞧看来,淡然答道:“二当家说笑了,我若有疾,太子殿下又怎会娶我为妻?” 目色更深邃了些,那匪头二当家抬袖,不耐烦地指着她。 “她服侍不了,那么你来。” 她来…… 她曾听人说起,城郊荒山这一带的匪贼尤为猖狂,女子一旦被捉入匪窟,过的便是暗无天日的日子,大多会不堪其辱,自戕于匪窝中。 她本是未出阁的名门闺秀,学的皆是琴棋书画,何尝伺候过男子…… 平日连肌肤相亲都未曾有过,更别提要同风尘女一般服侍在榻,此番真是棘手又为难。 “好……” 已无退路可走,孟拂月紧咬着牙关,愤恨地思索片刻,一丝丝凉意直达心底。 她微阖双眼,许久后妥协着回道:“我听你们的。” 别无他选,她再度睁开眼眸,望着周围未寒的尸骨,颤动着全身,被山匪押着向山上走。 野岭之上日丽风和,碧空如洗。 她被蒙了眼,双手被绸带绑于身后,再沿着石路走了好一阵,而后入了辆马车。 她不明自己要被山匪带向何处,心里头念的,唯有等待着她的那场大婚。 婚事似乎戛然而止,满心欢喜如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担惊受怕之绪。 这一切都渐渐吞噬着她的冷静。 太子静候于东宫,恐要等不到来人,最终听着的仅有她被匪贼劫走的噩耗,此婚已难结成。 由经七弯八绕,马车行过不少崎岖山路,她听山间莺啼鸟啭,随即睡了一觉。 当眼前的绸缎被取下时,她察觉自己身处一间脏乱的茅屋中。 屋内昏暗一片,密闭无窗,案台上点了两盏红烛,燃烧着仅剩的丝许希冀。 推她入屋的人摘下了她发髻上的凤冠玉簪,搜了身上所带的利器,为她松了绑。 她披散着墨发,堪堪半日,便成为这世上最落魄的新娘。 “主子……”绛萤观望了一圈,忽地啼哭起来,举起衣袖抹着清泪,懊悔适才所犯之过,“是奴婢不好,是奴婢贪生怕死,才向主子求救……” 回想主子应下的无理请求,丫头越想越惧怕,自疚般低喃:“若没有奴婢,主子就不会答应那些山匪,应他们那样荒唐的……” 那样荒唐的要求,主子怎能忍受? “无碍的,”听罢打断其言,孟拂月怀抱双膝缩至壁角,直勾勾地盯着烛灯发愣,双目空洞,没了出府时的奕奕神采,“你我同遇了无妄之灾,现在该想的是要如何逃出去。” “主子怎能说无碍……”绛萤不住地摇头,也想到宫中正等待新娘的太子,忧愁漫上眉梢。 “殿下还在等候主子拜堂成亲,若知主子落入山匪手中,还受了此等委屈,该会有心疼。” 她将自己抱得更紧些,言语时带了微许哽咽,杏眸有泪光轻闪:“我已仔细想过,若真的在此丢了贞洁,这婚便不成了。殿下如白璧无瑕,值得更好的姑娘,我不想将他糟蹋。” “人各有命,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数吧……” 言于此,孟拂月埋头入袖中,半晌呜呜地哭出三两声,娇柔身躯不受控地打颤。 她太害怕了。 自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出门向来有府侍跟随,哪里遭过这等境遇? 她死死地攥着袖摆瑟瑟发抖,强装的镇定终于崩塌,所有心绪都陷入绝望里。 瞧望主子泣不成声,旁侧婢女忍不住一同哭泣。原本连贯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让人听得极是含糊,需挨近了听,才能听清丫头所语。 绛萤拭干眼角泪水,沉默片晌,吞吞吐吐地说着话:“山匪通常是劫财又劫色,财……财已被劫空,眼下只剩劫色了……” 娇靥从袖里钻出来,她泪痕满面,声若蚊蝇,唯恐隔墙有耳,悄声与丫头道:“你方才没听我说?他们劫人,是为要挟殿下。” “可要挟殿下与劫色并行不悖!” 绛萤所知的山匪多半为粗鄙之人,兴头来了,直拽着女子就往榻上扔,哪会顾及姑娘的意愿。 “奴婢方才太是慌乱……”心头歉疚未褪,丫头悔不当初,想自己早非完璧之身,无论如何当去此一遭,“若知主子要替奴婢去做那腌臜事,奴婢定是不愿!” 是了,常年隐迹于山林的匪贼,怎会管姑娘愿不愿?女子的贞洁在这里不值分毫。 她忽而转眸,望向伺候她数年的婢女,面露难堪之色。 孟拂月抿了抿唇,似下了决意,良久轻语道:“绛萤,你待过青楼,可会些服侍男子的本事?教我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出身世家,她怎做过这些?原本想着以死相拼,豁出这条命去,可她无利器傍身,气力又不敌男子,正面顽抗,和送死无异…… “主子……”绛萤听愣了神,只觉主子是疯了才会想学青楼里的招数。 那花招千奇百怪,皆上不了台面,与主子的身份太不相称。 “落入匪窟,已无贵贱可分,”失落过后,她伸手覆上丫头手背,心灰意冷地说道,“教我,有了讨好的花招,许还能保命。” 绛萤是她从烟花巷柳处赎身出的。 彼时她瞧这丫头极为可怜,趴在窗台上凝望而下,一双清澈的眸子看了她良晌。 她一时心软,花了大价钱从管事嬷嬷那儿将其赎出,此后就成了她的亲信。 自打进了孟府,绛萤再未提起过往。 她见丫头避之不谈,便从不戳其伤疤,一日日地都快忘了这婢女出身青楼。 只不过如今身陷匪窟,山匪吃软不吃硬,即便是逼迫自己,她也要学上几招。 绛萤知她是无计可施,应了她所求,之后的几时辰,简单地教了她少许取悦男子之法。 学累了,她又倚靠于壁墙,短暂地睡了着。 直至深夜,桌上红烛快要燃尽,却迟迟未等到山匪送来饭食,她口干舌燥,止了一切思绪,纷乱的意绪皆淡去,唯剩空白。 感受主子饿得慌,丫头无奈垂眸,悲切了一会儿,再望紧锁的屋门发怔:“已过了半日,天都黑了,这些山匪怎不送些吃食来?是想饿死主子吗……” 孟拂月失神般轻然摆手,喃喃语道:“饭食暂且不需,我只想喝水……” “主子稍等,奴婢去向山匪讨水喝。” 绛萤本想乞求几番,从看守此屋的匪贼处讨些茶水来,可刚一起身,门扇便开了。 门外月色铺洒下来,照得烛光都黯然失色。 蜷缩于屋角的女子抬目望去,望见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嗤嗤地冷笑,命她出屋去。 “孟姑娘,走吧。”那山匪招了招手,望她不动,面容透出万分不悦。 她迟疑地站起身,惊恐地问他:“去哪?” “别问那么多,跟着去就是了。”被问得失了耐性,山匪再瞧她手腕,随之又添一语。 “对了,把她的双手先绑上。” 语落,守于房门边的二人面无神色地走近,将绸布绑回,绕了几圈,再系了个死结。 这结扣较来时系得还要紧。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得救(1) 两手再次被束缚,孟拂月颤着嗓音,惴惴不安道:“我都说了依从,爷何故不信我?” “不是不信,先前劫来的姑娘大多也都愿听从,可到了房中,瞧见太多人,总是挣扎着想跑。” 那山匪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检查起结扣是否绑得结实:“孟姑娘对不住,不绑着,不放心啊。” 她闻言一惊,踉跄地后退一步,犹豫地问道:“有……有几人?” “约莫着十来个人吧,”对此还于脑海中细数了一番,山匪温声相语,口吻就像在道一句家常,“他们太久未宣泄,恐会有些粗鲁,姑娘需多忍忍。” “十……十几人?” 孟拂月不自觉地一颤,半步都不曾挪动,惹得匪贼愠怒而瞧。 神情愈发变得阴狠,山匪转身,悠然向前行走:“怎么,姑娘害怕了?” “害怕是常事,进到寨子里的女子刚来都害怕,慢慢……就习惯了。” 惧意犹如蔓草疯长,缠绕着整颗心在叫嚣,此劫再是躲不过了。 她静默地跟步而走,心冷如死灰,永不复燃。 “主子不能去!” 见此情形,绛萤扬声大喊,连连哀求道:“换奴婢去……奴婢比主子会伺候人……恳请爷行行好,让奴婢去吧……” 已知这婢女有着怪疾,又如何会再换回去?匪贼嗤笑不已:“你这丫头浑身染病,去了是想害死寨子的弟兄?没将你割舌剜耳,已是二当家给的最大仁慈,莫再扰人烦心!” 绛萤匆忙辩驳,然刚道几字,就瞧主子冷然使着眼色:“奴婢康健着,奴婢没……” “爷,我口渴了,可否能赏口水喝?”孟拂月咳了咳嗓,轻扯男子衣角,柔声细语道。 美人相求,自不可亏待。 男子了然般颔首,指了指身侧的一名奴才,语气冷淡:“你来灌水!” 那奴才听了命,强横地抬起她下颚,拿起扁壶便硬生生地往下灌。 此举似做得多了,举止娴熟又自然。 “咳咳……”猛烈地咳出几嗓,她咳得满脸发白,险些喘不过气来。 男子已见怪不怪,唇边笑意不减,意味不明地看她:“姑娘觉得好喝吗?还想不想再喝一些?” “咳咳咳……”孟拂月终是平缓下气息,娇声软语地回应着,“多谢爷恩赏,这水……够了。” “喝够了就快走!” 面色骤然一变,山匪厉声高喝,像使唤婢子一般催促她走前。 不,许是连婢子都不如。 她一声不吭地继续行步,走过一条林间窄道,耳听四周山林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吹得人心感寒凉。 来到另一茅屋前,孟拂月还未站稳,就见旁处男子猛地推开屋门,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她一个趔趄欲倾倒而下,好在扶住了一旁的桌案,才未让自己摔下去。 立于门边的男子桀桀发笑,道完一句,便顺势阖紧门扇。 “这是二当家白日里劫来的新嫁娘,你们瞧连嫁衣都还穿在身上,有趣得很,可供弟兄们玩几日了。” 屋内唯亮着她所在的一角,其余之处阴暗难辨。 她听见了房门被锁上的声音。 随后便有四五个糙汉稀奇地围来,眼中透的满是垂涎之意。 “还是个新娘子?”有匪贼浪荡地笑,粗糙的大手触向女子娇嫩颈肤,被她倏然一躲。 “如此细皮嫩肉,美艳诱人,二当家是从哪找来的?” 穿于其身的嫁衣崭新艳丽,另有山匪观赏了几眼,忽想到那京城喜事,一念头乍然涌现。 “我怎么记得,今日是孟家嫡女出嫁之日,难不成……她就是太子妃?” “太子妃啊……”如此听着,方才言说的男子更觉有乐趣,蓦然欢畅地笑道。 “之前二当家赏的都是些低贱货色,我等还从未尝过富家贵女的滋味呢,哈哈哈哈哈!” “太子未娶进门的女人,定是个黄花闺女,不曾开过苞吧?” 已断定她便是那孟家女,一位糙汉率先凑近,粗鄙地扯起她的肩头裙裳。 “今儿爷们几个就让美人舒坦一回……” 孟拂月本能想逃,可她寸步难行,已被山匪团团围住,只得无力地喊叫:“别碰我……” “求求几位爷放过我,”秋眸顿时溢满了泪水,她颤动朱唇,语无伦次地说道,“来日得荣华,我会回报各位爷的……” 旁侧的糙汉闻语一怔,像听了个笑话,忽地捧腹大笑:“她还想入宫当太子妃?” “你们说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 “你未瞧见那边躺着的两名姑娘吗?想逃,只会是这下场!” 怕她还存有侥幸之心,那匪贼端起烛灯,往剩下的角落一照,藏于黑暗中的景象乍现于面前。 “来了寨里的女子,没有人能出这座山,美人就死了这条心吧!” 躺于地上的姑娘衣不蔽体,满身布着伤痕,她们一动不动,仿佛已放弃了挣扎,面容苍白,失尽了光彩。 她惶恐到了极点,嘴唇依旧颤抖不止,却道不出一字。 整颗心似被冷风贯穿了。 “美人听话,爷马上来疼爱……” 围于身旁的山匪奋力撕扯起华袍。 她感到锦缎被被撕裂开来,下意识地挣脱而护,不愿让人将它毁去。 这是太子殿下赠与她的嫁衣。 也是她最喜爱的衣裙,这几月她将它保管得很好,总命府内的婢女多加打点,视其作最珍贵的衣袍。 她盼了好久,才盼来能穿上它的这一日,怎能…… 怎能……就这么轻易毁了。 “啪!”一掴猛然掌下,脸颊忽而传来疼痛,她似要被扇倒在地,唇角有少许殷红流下。 “不管在外多娇贵,入了这屋,便和婢子没两样,”见景怒目而视,壮汉揪起女子衣襟,冷声喝道,“我已告知得清楚,美人还敢反抗?” “爷误会了,我没反抗,只是不想弄脏这件嫁衣……”孟拂月满眼擒着泪,轻声啜泣着。 “我可以……自己脱吗?” 原是想自己来,这般可省力了不少,匪贼平息下怒意,应她所求缓缓松了手。 “美人早说嘛,早说就不用挨这巴掌了。” 此嫁衣华贵,如何也不得被这些污秽之人沾染…… 屋中山匪皆虎视眈眈地望着,她佯装释怀地扯着嘴角,抬指触上锦袍里的暗扣,随即解了一颗。 玉指向下微移,触到第二颗衣扣时,她蓦地一顿,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太子赠此衣来的那个午后。 孟府门楣下,飞花如细雨纷纷扬扬地飘进府宅,处处留香,轻盈似梦。 那时殿下手捧着衣物,柔和温雅地递于她手中。 殿下眉眼微皱,心上似觉忐忑,时不时瞥望贵女娇容,生怕她不喜:“这是我命人为你筹备的嫁衣,不知月儿是否会喜欢。” 火红嫁衣被整齐地叠着,她无需展开,就知此衣最称她心意:“云璋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等到大婚那日,月儿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该会有多美……”眸底淌着万分柔情,太子温和地回着语,更是小心翼翼地洞察她微变的神色,“我已迫不及待想见月儿了。” “想见……做新娘子的月儿。” 孟拂月笑得嫣然,黛眉瞬时弯作新月,满树桃夭似皆要为她倾落,玉颜明媚得比春花灿烂。 “我做梦都没想过,此生能嫁给云璋哥哥,这几日都欣喜得睡不着觉了。” 眸前的姝色千娇百媚,太子秦云璋自当欢喜尤甚,随之轻握她皓腕,柔缓地带她入怀,如获至珍般紧拥女子在怀中。 “云璋哥哥,这还在府门外呢,有人看着的……”她双颊染上红霞,眼瞧巷道里来往的行人悠缓地望来,不觉羞赧地推却。 秦云璋未让她躲闪,环拥着她不放,垂首附于她耳旁,话语带了丝许威凛之息。 “本宫抱未来的太子妃有何不可,何人敢有非议,敢对本宫说三道四。” “太子殿下这般说话,好是威严霸气。” 听罢低眉轻笑,孟拂月也不再推拒,由他拥于怀里,暖意弥漫于心间。 听其细柔的语声盈盈绕耳,他仅是笑笑,抬眼瞧向飘下的落花,打趣般回道:“不霸气些,将来怎么护住月儿?” 回忆终了,桃颜已沾满清泪。 她哭花了妆,却不敢哭出响声,怕惹了山匪不悦,给自己招来更大的祸患。 指尖停至下一暗扣,孟拂月晃了晃神,紧接着解起衣扣来。 “在发什么愣呢,快脱啊!” 糙汉嫌她脱得慢,不耐地蹙起双眉,朝她冷喝。 正于此时,屋门再度一开,领她来的男子伫立门旁,向她轻一招手,肃然启唇道。 “大当家有令,将孟姑娘放了。” “大当家?” 闻听是大当家,众人不禁愕然,想这山寨平素皆由二当家打理,极少见大当家插手。 今夜是何处刮来的风,竟是令大当家插上了这一足。 “有显贵来赎了人,正在前堂候着。”男子肃穆再道,示意她莫磨蹭,快些理衣走人。 “孟姑娘可走了。” 似有人前来匪窟救她。 她……得救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得救(2) 孟拂月呆愣了几瞬,本是坠进深渊的心绪忽被提了起,像是柳暗花明,枯木逢春,夹缝里她望见了一丝希冀。 她迟迟未动,周围的人似也未敢碰她,给她让开一条道,轻喝道:“既然是大当家的意思,姑娘还不快走?” 孟拂月恍然颔首,哆哆嗦嗦地回了句,而后走出屋舍:“谢……谢各位爷高抬贵手……” 山上的夜色极为清寂,林中虫鸣四处轻响,寒风渗入骨子里,丝丝凉意令人更作清醒。 月影之下,她裹紧肩处的衣裳快步而行,不论前来相救的是何人,她眼下想的唯有离开。 她要离开此地,离开这不堪回首的肮脏之所,离得越远越好…… “我能带上那名婢女走吗?” 忽然忆起绛萤还留于原先的房舍,孟拂月赶忙止步,问向走在前处的男子。 那男子闻声驻足,显出一副怒恼之样,却又顾虑着什么,对着随行的奴才下了命令。 “你,去把人带过来!” “爷宽宏大量,小女感激不尽……”她喜形于色,向其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跟随着再前行。 能感受得出,寨里的山匪是受了来者威迫,才极不情愿地放她离去,孟拂月心有疑虑,待惧怕之绪消散,沉静下心来,便思索起来人是谁。 然而她也无需多想,因为很快就见到了。 石路的尽头树影斑驳,一道玉山堆雪般的端方身影负手而立,玄袍玉带极显雍容雅致。 他姿态卓然,背着身端然站于清月下,似比上空无瑕的明月还要皎洁。 男子在旁恭然抱拳,毕恭毕敬地禀报道:“谢大人,人已带到。” 那人徐徐转过身,清冷容颜霎那间映入她的眸中。他挥袖命男子退下,再与她平静相望,眸光里掠过微不可察的疼惜之情。 “可知我是谁?” 他轻缓地开口,嗓音尤为清冽,似山间清泉流淌,温润至极。 孟拂月柔婉一笑,缓声答道:“我见过大人几回,大人是宣敬公主的驸马。” 这如玉公子她是相识的。 道是相识,却不相熟,她深知此人乃是宣敬公主招来不久的驸马。 此前只匆匆碰过几面,她皆是点头问好,却未曾道过旁的话。 “原来孟姑娘知我……” 闻言若有所思,男子似觉得有些诧异,思忖过后容色平缓,他再抬目望她,和她并行着顺山路而下:“走吧,随我下山。” 孟拂月跟在他身后,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夜半时分,高山密林,驸马怎会现身于此。 “谢大人怎知,我被山匪劫到了此处?” 问语一出,哪知他未答,只骤然缓下步调。 像是察觉到她浑身发凉,他取下氅衣,柔和地披到她薄肩上。 这一举动颇为自然,就如同他才是她的夫君一般…… 念头一起,她不住地打起寒颤。 这人和宣敬公主成过大婚,又怎能同她行这亲近之举?孟拂月呆愣片刻,慌忙欲还回鹤氅,却被男子柔缓制止。 “大人不可……”她微感慌乱,唯觉太是不妥,悄然言道,“这样……乱了礼数。” 谢令桁不以为意,泰然自若地为她披回,继续行着步:“一件衣物而已,无需大惊小怪。” “孟姑娘先上马车吧。” 林道上停了一辆车辇,他未回头瞧她,只身骑上马,就向城门的方向前去。 举手投足间显尽风雅。 她原本还觉着,与驸马同乘马车会感不自在,这般似是不用担忧了。 孟拂月惬心适意地行入舆内,不一会儿,便瞧绛萤掀帘而入。 丫头不知来因去果,忧心忡忡地看向她,待马车平稳行驶后,坐至她身旁关切地打量。 “主子可有被山匪欺负?可有受伤?”绛萤一张口便欲落泪,想着主子遭此大劫,越想越感歉疚,“奴婢该死,拖累了主子……” 纤指轻抬,孟拂月撩起帘幔向外看,看的不是溶溶月色,而是月色下的那抹清绝身姿。 “幸亏遇上了驸马爷,要不然,我今夜应会自戕在那肮脏的屋舍里。” “奴婢不解,来救主子的,为何是谢大人?” 绛萤庆幸之余也觉困惑,随她的目光远望驸马背影,秀眉不由地蹙起。 她望了驸马好半刻,放下帷幔,将心底的猜想道与丫头听:“谢大人救我,兴许授的是楚漪姐姐之意,这恩情我定要还的。” 公主府与孟家向来交好,宣敬公主楚漪亦是她的金兰之交。 驸马此趟赶来,多半受的是公主所托。 她犹记得,这辆马车是公主平日出府时乘坐,装点得极是奢华气派。 那公主本名唤作秦楚漪,与太子骨肉相连,是真真切切的皇室中人。 可公主天性洒脱,向往无拘无束,平日便不喜被此姓束缚着。 若是旁人想省去此姓,陛下定要大发雷霆。 但宣敬公主也非皇子,在夺权之争上构不成威胁,又得太后喜爱。 久而久之,陛下便放任其妄为。 绛萤幡然醒悟,觉她道得有理,渐渐理顺了思绪:“公主得知主子遭了此劫,便唤驸马来营救,如此是能说得通。” 谈论之语又转回到驸马身上,丫头仍觉新奇,掀开另一侧的窗幔再瞧:“奴婢曾听人说起,谢大人品行端正,谨守礼法,是温文尔雅的玉面郎君。” “今晚见了,果不其然,驸马两袖清风,一举一动都显君子风范。” “楚漪姐姐也常挂于嘴边,说她的夫君言行谦逊,清风亮节,时常得世人称赞,”孟拂月轻声附和着,心里漾开劫后余生之感,“真为她感到高兴。” 念及九死一生,就想到太子殿下还等在东宫,此刻定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她缓过心绪,凝思了片晌,随后又对丫头吩咐道。 “今日大婚失了踪影,殿下定急坏了……”黛眉微蹙,孟拂月郑重相告,命绛萤莫忘了此事。 “等回了京城,你便托人向宫里捎个信,告知殿下,我一切安好。” “奴婢谨记在心,定不负主子所望。”绛萤连忙应着,让她放宽了心。 肩头的氅衣飘着淡淡的乌木沉香,细微香气很是好闻,恍若那翩翩公子踏着清雪走入寺庙,再虔诚地焚了一炷香。 “好困……” 困意铺天盖地般袭来,她微阖眼眸,双目一闭就再难睁开:“明明白日里都睡了一觉,为何……还这么困……” 绛萤亦靠于车厢一旁,双眸不自觉地阖上:“已是夜半子时,主子本该安寢。” “奴婢……也觉困倦,先……先睡了……”刚道完此言,丫头便沉睡而去。 她未作深思,舒心惬意地陷入梦里,唯听耳畔虫鸣阵阵,枝叶轻晃,不明何处隐约还有笛声回荡。 等回到府邸,今时遭遇就会被岁月抹平,她可再嫁东宫,与太子喜结连理,便将此番所遇淡忘吧…… 那时的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孟拂月从未料到,外表瞧着那般光风霁月的驸马,竟会锁她在榻。 他未送她回孟府,也未带她去见公主,却困她在城内一处小院。 披枷带锁,囚她于一方牢笼中。 楼阁雅间内,她惊诧地望向眼前人,难以置信宣敬公主的驸马居然会将她囚禁。 “谢某知姑娘要问什么,”薄唇浅勾出淡笑,他眸底暗焰灼灼,柔声告知道,“姑娘睡得香甜,应是闻了那马车里谢某备的安神香……” 安神香,她细细回想,那哪是什么安神香,明明是将人迷晕的药物。 是他…… 是他心怀不轨,早有打算要囚困她,才那样温和地使她放松警惕,才趁机关她在这屋舍里。 驸马费尽心机救她出匪窟,究竟想做什么? “太子实在无趣,三书六礼算什么聘礼?” 谢令桁缓缓言说着,下一瞬,他碾碎了她凤冠上的东珠,一袭玄色官袍裹着颤抖的新娘。 “谢某给孟姑娘备了金笼玉锁。” 低笑地坐于她身侧,男子依旧说得温柔,其模样便像和她拜过堂的夫君。 “像姑娘这般的娇柔玉骨,就该锁在暗阁里……” “姑娘喜欢吗?”语落之时,他轻拥着她,长指抚过她零散的发丝。 “唔……”孟拂月惊恐地瞪眼,可口中仍塞着方帕,一词也道不出,唯能呜呜地发出几音。 “差点忘了,姑娘说不了话。” 眼中笑意未褪,男子轻盈抬手,缓慢地抽出她嘴里的绸布。 “谢某这就为娘子取巾帕……” 方帕被取出,她轻呼着气,静思起自己当下的处境,恐惧又一点点地弥散开来。 好不易从匪窟出来,她如今被驸马困在一间阁室里,而驸马欲做之事,她犹未可知。 孟拂月诧然抬眸,直愣愣地望着旁侧男子,眸里溢满了不解:“谢大人救我于水火,我心存感激,想着要报答大恩。可大人为何……要这样待我?” “报恩?” 一听要报恩,他笑得更欢了些:“以身相许便是最好的报恩之法,你不知道?” 她闻语更是惊讶,动了动樱唇,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以身相许? 他的确救了她,的确拉她出了泥淖,可……可他是当朝驸马,怎有着这等怪异心思。 谢令桁视线一转,瞥到案台上摆着的两只酒盏,便从容地将其取来,递过其中一盏于她面前。 “既然姑娘已醒,便与谢某来饮这盏酒。” “姑娘不愿?”见她不接,他面色未变,只温声相劝,“这可是姑娘和谢某的大婚之夜……” “姑娘怎能拒了夫君的合卺酒?”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过往(1) 合卺酒? 此话过于荒谬,孟拂月再三确认着话意,不停地摇头:“大人已和楚漪姐姐共结连理,此举乱了纲常,这酒我不能喝……” “不喝?”他轻问了一遍,随即抱怨了一语,“昨日是我救的你,你却连救命恩人的一口酒都不肯喝,真没良心。” 所见的驸马与外边传颂的全然不同,她欲言又止,良晌声音微颤:“谢大人如此疯狂,公主可知晓?” 倘若宣敬公主知驸马是这心性,该会有多失落…… 她定定地凝眸,洞察他的细微举止。 “公主知不知晓,与我有何干系?” 随性地放回酒盏,谢令桁回得云淡风轻,眼底的烈焰却更加灼人。 “这些年,我想得到的,唯有孟姑娘。” 她未来得及听懂话中之意,又听他道:“昨日过后,世上只会有传言,孟氏长女于大婚当日被劫花轿,而那寨子遭遇一场大火,一夕间烧得尸骨遍地,孟姑娘大抵是没了性命。” 寨子被烧毁了,寨中山匪无人生还…… 好端端的,从哪来的大火,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将目光落于身边皎月般的公子上。 照他所言,他这驸马对她倾慕,而她的死讯又已传开,故而…… 故而是他妄为,偏想囚着她在京城一处僻静雅院。无人知晓,她无处求救,只能被锁于楼阁里。 “大人……”孟拂月轻然发颤,不禁晃动着身躯,带动铁链荡开响动。 “姑娘终于是我的了。” 修长指骨触上女子玉颌,他眸色深邃,凝视了她几瞬,望怀中的娇人儿犹如受惊的野鹿,杏眸映出的满是惶恐。 男子抚顺她凌乱的墨发,善解人意般问她:“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我懂了,姑娘是想要名分?” 谢令桁了然一笑,他轻微俯身,饮鸩止渴般吻着她足尖的银链,眼底翻涌着扭曲的痴狂。 “无妨,等我位极人臣,再与公主和离,定用八抬凤轿迎你作正妻。” 他竟想和离,再娶她作妻? 当真是个疯子。 如若应他这荒唐之求,她便也跟着疯了。 何况,她根本不爱他。 又或是说,她根本不了解他…… 此人分明就在强抢民女,不择手段地逼迫。 孟拂月沉默良久,忽地言道:“大人,我与殿下是两心相许……” 这事实人尽皆知,男子却不介怀,微理着衣袖,斯斯文文地回答:“太子已知你死讯,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将你忘了。” “他会另寻新欢,会再娶一人,过上鸾凤和鸣的日子。”谢令桁眉眼含笑,言于此,心满意足地与她相望,眼里淌过掩不住的情愫。 “而你,便安心待于此地,和我比翼双飞,做一对鸾俦凤侣。” 孟拂月仍未缓过神,本能地哀声怜求:“谢大人放了我吧,日后我定报答大人,我……” “时辰已到,公主快回府了。” 然此言未道尽就被打断,男子慢条斯理地起身,装作若无其事之样,向她好生拜别。 “只好明日再来看望姑娘,谢某失陪。” 清寂冷寂,驸马踏着月色走了。 她眼见门扇被轻轻地阖上,再听步履声渐渐远去,唯剩无望之绪被关在了轩门里。 孟拂月细细地观察此屋,身处之处说是屋子,却更像楼阁,旁侧有楼阶延向二楼,上边的景致她望不见。 四顾后,她不断地去理清思绪。 当下她明了,楚漪姐姐的驸马觊觎她许些时日,此番藏她在偏远院落,是动了非分之念,想让她如物件般归他所有。 可昔日里,她仅在宣敬公主府瞧过他几次。 他如何会这般念念不忘,还欲使着卑劣手段将她囚困,简直癫狂到令人发指。 莫不是他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雪天。 寒意浸骨,霜雪满头。 那才是她与此人的初次相见…… 孟拂月无奈挪回软榻,惆怅地坐躺于玉枕旁。 她平静地阖眼,所思所想皆回至那日光景。 那时寒冬凛冽,大雪初停。 药堂内已有几时辰无来客,门前的积雪都快要让人无法行路,枝头白雪随风倾落而下。 当时父亲出了远门,母亲又卧病在榻,她便与庶妹孟拾烟守着药堂。 因刚下了雪,巷道内寥无人烟,直到黄昏之际,母亲的话语隐隐从里屋飘出。 “月儿,药堂需打烊了,”语声虚弱,母亲咳了咳嗓,又轻声唤道,“为娘今日身子不适,辛苦你了。” 孟拂月浅笑着答话,边说边打着手中的算盘,再稳然落笔于账簿上:“娘亲就好好躺着,这药堂有我和烟儿呢。” 一听要打烊,堂中的另一少女遥望外头街巷,左顾右盼地像在寻一人影,随后小声地问道。 “太子哥哥近日怎没来找阿姐?我好似有半个月未见太子哥哥了,好想他呀。” “云璋哥哥平日要做的事可比我们多多了,等忙完这一阵自会找来,”她淡笑地合上书册,轻巧地一递,吩咐下一言,“烟儿将账簿放回柜屉里。” 石阶上积雪太厚,是该扫一扫雪。 她手执扫帚温婉地走出正堂,未曾清扫,便见一位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蹲坐在石阶旁。 发梢落满了雪,少年两腿蜷曲,面色发白,许是太过严寒,浑身正剧烈发着抖。 被披散的发丝遮掩,瞧不清他的容颜。 似经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眉心紧紧地拢在一起,额上渗出不少细汗。 这绝非是因寒冷所致。 他定是得病了。 孟拂月见景赶忙放落扫帚,蹲下身,柔和地问他:“怎会抖得这么厉害……” “你病恙了,可需我诊个脉?”见少年不答,她关切地再问一句,语调道得柔缓,“虽不像爹爹那样医术高明,但我懂些皮毛,看你难受,兴许能帮上些忙……” “把手伸出来,不用害怕。” 示范着伸出皓腕,孟拂月朝他婉然轻笑,欲让少年敛去锋芒。 少年似是真被她说服了,缓慢地伸了手,任由她把上脉。 纤细玉指触在了他的手腕上。 把脉之时,她撞上他的视线,看清了他的容貌。 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如同乞儿,少年的样貌极为清隽。 他眸光微凝,直直地和她对望,眸底的深潭映着她的如花玉颜。 孟拂月将心思重放于诊脉上,探来探去也探不出个所以然,遗憾道:“你这脉象好生奇怪,我未遇到过,不知是何病症……” 想来是自己唯知皮毛,而他的病症又太罕见,如此一来,她便无能为力,只得让父亲来看诊。 “要不这样,五日后我爹爹就会回来,你再来一趟药堂,”语气更作轻缓,孟拂月把完脉,感慨自己有心无力,随之安慰,“我定让爹爹治好你的怪疾。” 想起堂内还留有热乎的汤药,她弯了弯眉,转身走回堂去:“你先别走,等我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少年会默不作声地一走了之。 可等她再次出堂,他静默地站于门边,像是在候她送来汤药,寸步也未离开。 孟拂月将汤碗递出,柔声相道:“此药驱寒,仅是暖身子的,你先将它服下,会好受些。” 见势连忙接过,少年毫不犹豫地饮下,之后用破旧的袍袖抹着唇角,又只手递回瓷碗。 待取回药碗,她抬眸一望,少年已快步离远,从始至终都未听他言说一词。 “阿姐,你在和谁说话?” 听见动静,庶妹孟拾烟踏着轻灵的步子走来,左瞧右看,也不见有什么人影。 “一个身染怪疾之人。” 她怅然回着话,疑惑地看向雪地里留下的足印,喃喃再道。 “但他好像……是个哑巴。” 此后好长的时日,她未再见过少年。 即便是父亲回了来,她也不见那少年来瞧诊。 流年似水,岁月如梭。 孟拂月从未料想,再度遇见少年是三年后。 而相遇之地,居然是在宣敬公主府。 公主的喜筵上未望得仔细,她只顾埋头品着菜肴,心想楚漪姐姐招的驸马,定当是世间最好。 直至某日午时…… 庭园中百花争妍,姹紫嫣红满园飘香。 她与公主闲坐石桌旁饮茶,不经意一瞥,便瞥到了那名少年。 他身着一袭华贵锦袍,腰悬玉带,淡雅从容地立于廊柱旁。 望向她时,他深眸灼灼,可也只是一瞬,就挪开了目光。 孟拂月诧异不已,开口问着身旁的公主:“楚漪姐姐,方才走过去的那人是?” “本宫招的驸马,也是今年新科探花,”见此忙兴致勃勃地为她引见,楚漪似有所察觉,稀奇地问道,“月儿认识他?” 闻言,她慌忙摇头,欲将自己与驸马撇得干净:“不……不认识,我怎可能认识楚漪姐姐的驸马。” 若说和驸马有渊源,公主恐要胡思乱想,她才不想自找麻烦。 况且那人许是早已记不得她,她何必自作多情地去认。 “不相识吗?”楚漪迟疑地瞧向远处,打趣般笑了笑,“可我方才见驸马看了月儿好几眼,以为你们是故交呢。” 驸马……望了她几眼? 听罢一惊,孟拂月蓦地回望,发觉庭院内已无那人的身影,便镇静回道。 “驸马刚入府不久,极少见府上有来客与楚漪姐姐这般亲近,许是好奇罢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过往(2) 楚漪性子直爽,并未在意分毫,继续调笑:“月儿可觉得,驸马生得极是姣好?我就是看中他这如玉相貌,和温谦的心性,才择定他做的驸马。” “我适才都没瞧清驸马……”含糊地道着,她莞尔回话,想那少年的容貌的确出尘无瑕,便回,“但楚漪姐姐择中的男子,必定无比俊朗。” 原觉着此人已将她遗忘,不曾料到,是一直都惦记着,还对她心存肖想。 昔时之景愈发模糊,那景致徐徐淡远。 意绪又回于眼前,她无喜无悲地躺在鸳鸯枕上,脑海中思忖的尽是怎般逃出去。 困顿之感如浪而涌,两日来所遇实在折腾,孟拂月轻阖上眼,不管身上缠着枷锁镣铐,埋入被褥里倒头就睡。 这一睡竟睡到了次日。 清醒时已至傍晚时分,她耳听屋门被悠缓地打开,当即霍然惊醒。 来者依旧是驸马。 映入眼帘的驸马清雅胜雪,虽着玄袍,透了些威凛之息,却依旧温润斯文。 只见他手提食盒,从中取出一盘盘的菜肴,泰然自若地放置膳桌上,回头温和而笑。 “饿坏了吧?”男子淡然启唇,抬袖示意着满桌肴膳,“谢某给姑娘带了晚膳,姑娘来尝尝。” 孟拂月坐起身,晃动腕上的铁链,低声一问:“大人将我锁着,我如何用膳?” “姑娘莫慌,谢某来为姑娘解锁。” 唇角噙着笑,谢令桁从袖里拿出锁钥,真的上前替她解了锁。 铁链一落,她眼望房门大敞。 一扭头,便拼了命地朝屋外奔去。 黑夜下,耳旁夜风呼啸,旁侧悬挂的灯盏都似在摆晃。 然而她太累了。 累到双腿发软,全身使不上劲,她没跑几步,就被迫停了下。 见她想跑,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最终走到她身侧,轻柔地反问道:“若没记错,姑娘两日未进食了。” “没有力气,能跑到何处去?” 孟拂月切齿轻哼,着实不愿被锁着,过那被囚禁之日:“谢大人强抢民女,关在这荒无人烟之地,是会遭报应的……” “我几时说过,会关你一世?”他温柔地握上她的玉腕,再轻轻使力,带她走回屋舍。 “哪日你听话了,我放你出去。” 顺原路折返,一面走着,谢令桁一面说道:“但前提是你要听话,留在我身边。” “乖顺地……做我外室。” 他别有深意地道缓末尾几字,佯装漫不经心地说出,让她真切地明了话中之意。 外室? 隐瞒着公主,驸马竟想偷藏小妾于府外,还想同小妾在背地里偷香? 而她,就是那令人不齿的外室? 简直荒诞可笑…… “逼迫女子做外室?大人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此话与疯子所言有何差别?” 孟拂月惊讶过后,满目落下的唯有讥讽,朝他忽地嗤笑:“我曾还天真地信了传闻,未想当今驸马竟是个伪君子。” “那些称赞美名,听着真是讽刺!” 此人似乎极善伪装,那装给世人看的外表通通都是假的。 城中百姓皆夸他德才兼备,玉洁松贞,是公主府端方如玉的贤婿,就连楚漪姐姐也觉他是极好的夫君。 “你说我逼迫?我可从未逼迫。”迈步回雅间,他低笑不止,极是温雅地看向她。 “如若不然,你这般手无缚鸡之力,我早就可以强要了你。” 谢令桁走回桌旁坐下,柔缓地抬眸,命她坐于对面:“先来用膳,不吃点东西,哪有力气逃跑。” 当下情形是逃不掉了。 如他所言,吃饱了肚子再想旁事,兴许更为妥当。她静坐下来,一语不发地望向面前的菜品,却不动筷,神色有些迷惘。 “担心下毒?” 男子浅笑,率先尝起盘中菜,怕她有顾虑,便将每一盘都尝了个遍:“我先尝一口,你可安心了?” 尝尽了饭菜,男子自顾自地继续夹菜,她怔然望了望,随后端起饭碗,埋头用起膳来。 孟拂月大口大口地尝着佳肴,才发觉天色已晚,驸马像是专程来与她同席,便轻声问:“大人未用过晚膳?” “没有,等着和孟姑娘一同用膳,”回语温缓,他轻然抬起头,深邃眸光落在她夹的玉盘上,“姑娘光尝一盘,是不喜其余的菜肴?” “我没胃口,饱肚便可。” 孟拂月不作理会,独独夹着离她最近的菜盘,边吃边道。 将饭碗猛地放落,她以衣袖轻微擦拭朱唇,言归正传地问他:“大人适才说的荒唐请求,我若不应,便要一直被困于此?” 谢令桁晏然品菜,仅是睨她一眼,柔声言道:“不会一直如此。很快,姑娘就会心甘情愿地委身于我。” “姑娘此刻不愿,将来会苦苦哀求的。” 语罢,他亦放下瓷碗,照旧是一副两袖清风之样,言说之语极尽和善,与话意极不相符。 他想让她恳求,用着卑鄙无耻的手段让她服软,逼她做下不仁不义之事。 那个雪天,她为少年诊脉,向他递上一碗药,换来的却是他的忘恩负义。 “那日我好心待你,是觉得你身患恶疾,蹲在药堂前浑身哆嗦,实在瞧着可怜。”垂下眉眼,孟拂月不禁道起过往,想将藏于心底的话语说开。 “可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男子闻言一滞,忽又轻笑一声:“谢某明明是姑娘最好的选择,姑娘觉得是恩将仇报?” “我与你无话可说。” 她本想道些往事,却觉与他说不上话,暗暗自嘲是疯了才会想心平气和地和疯子商谈。 目光不自觉地移回门扇,此番已饱肚,力气似有了些。 孟拂月蓦地站起,二话不说,转头又跑。 然而未碰上屋门,身前就笼上一道阴影。 她颤栗地朝前相望,男子挡在门前,抚平云袖上的褶皱,文质彬彬地看她。 “姑娘想走去哪里?”轻缓地启唇,谢令桁未挪步,暗示她莫白费心机,听话地回软榻去。 他紧接着再添一句,眸色阴沉而下。 “该锁上,回帐里睡觉了。” 锁上…… 还要锁回去,她忽觉自己如坠冰窖,寒意刺骨地侵来。 她害怕再被铁链拴着,成日一个人待在这暗阁里,连个陪同之人也瞧不见。 想到此处,她想起了随同她左右的侍婢,自从在马车里昏睡过去,她再未见过绛萤。 她被困在这楼阁里,那丫头又到了何地…… 孟拂月颤着樱唇,心生惧怕之绪:“随我一起上马车的婢女,去了何处?” 见景不为所动,男子将案上的锁钥递她眸前,说得轻描淡写。 “想知道,就乖乖地回到床榻上,自己锁了镣铐,莫再有逃跑的心思。” 不就是锁回镣铐,反正她也跑不走。 念及此,孟拂月照做了。 她一把取上锁钥,回至榻边,随之深吸一口气,顺从地按原样锁好。 她竭力镇静,冷声又问:“我听大人的,大人便能让我见那丫头吗?” 语落之际,男子笑而不语,倚靠于门边欣赏着她的举动,仿佛尤为喜爱她依顺的模样。 “绛萤去了哪?” 她见男子不答,冷然再喝,不觉抬高了语调。 悠然拿回玉钥,谢令桁不慌不忙地检查着是否锁得牢固,口中哂笑。 “这座金笼,本就是为姑娘修筑的,姑娘能逃去哪儿……” “我问,绛萤去了哪?”心头的怒火已然灼烧,孟拂月重复地问了一遍,唯想听他答话。 她无奈晃着铁链,尝试和他说些理,但无果而终:“我已听从大人之命,自行锁回镣铐。大人当言而有信,当回答我。” “求人不是这么求的……” 谢令桁直起清癯身躯,与生俱来的威势令她不敢对望:“姑娘该将锋芒都收好,对我谄媚逢迎,该要学学你那婢女,学学如何服侍人。” 顿了顿,他凝着清眸低望,将后续之言缓缓道出:“看来才关了一日,还未到山水穷尽时。人若真陷入了绝境,会哭着喊着求饶的。” 分明只是个探花郎,只是个宣敬公主招去的驸马,他哪来这般大的威赫之气? 她想不明白,也未去深想,眼下只愤怒着被他欺骗。 “大人骗我……” 良晌无望地低喃,孟拂月轻攥几瞬前自己锁上的铁链,目色黯淡几分。 “姑娘这愤恨的神情,让人见着有些乏味,谢某不想看见,”他缓声回道,一望窗外夜色,作势欲离去,“等你真正学会求人了,我再慢慢回答。” 谢令桁端正着仪态走出雅阁,似是披回了他的伪装,背影隐约传来一言。 “谢某等着姑娘……来乞求。” 他要她乞求,要她心甘情愿地做他偷养在外的妾室,每一字听着都像在痴人说梦。 然她若僵持着不答应,这间屋舍,她恐是永远都难迈出。 院落里月华如练,穿过窗棂缝隙,投落于烛灯旁,似比灯盏还明朗。 孟拂月前去熄了灯,躺回卧榻,又望了良久的月色,望至深宵,愣是未入眠。 作想了几刻,脑中便剩一片空白。 她现下只想回孟家,只想去见太子,旁的别无所求。 辗转到后半夜,终有倦意渗透入心,凌乱的思绪被打成了无数死结,她无力相抗,沉睡入梦中。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暗阁(1) 梦里皆是旧日欢愉景象,庶妹在侧,最是怜爱她的太子殿下缓步朝她走来,周身萦绕着惬意的气息,她以为可以那样欢喜到终老。 却未曾探知,有恶鬼藏在暗处。 他不露声色地盯了她许些年,视她作盘中餐,欲据她为己有。 那欲望藏得深,瞒过了所有人,此时已到收网之刻,他显露爪牙,毫不犹豫地伸向了她。 她无力呐喊,只有满足他荒谬的需求,才可出此小院。 “笃笃笃。” 翌日晨初,还陷于睡梦,她便被一阵叩门声吵醒。 “谁?”孟拂月顿然醒觉,本能地坐直身子,望着轩门发愣,“是谁在外面?” 本以为是那恶鬼清早来探望,她将心提至嗓子眼,忽闻门外飘进绵柔若风的答语。 “奉谢大人之命,来给姑娘送早膳的。” 不是他…… 敲门之人并非是驸马,唯是个听他差遣的奴才,她蓦然松懈下忐忑之绪,笔直的娇躯忽而松垮。 “进屋吧。”柔和地启唇,孟拂月应许屋外的人进来。 然门扇一开,她当真瞧清来人时,又感颇为诧异。 来者一袭白衣,未有佩饰点缀,皓白衣袍仅隐约显着淡淡的云纹,丝毫不显华贵,即便是定冠用的银簪也很是寻常。 可走进的公子飘然若仙,颜如舜华,偏是将此装束穿出了世外仙人之感。 公子平静地走到桌旁,双眸未抬一下,兀自摆上饭菜:“不知姑娘何时会睡醒,容某是听到铁链的响动才叩响房门,想来还是惊扰到了姑娘。” “你是什么人?”她呆愣几瞬,心感这人绝非是普通的奴才。 摆完玉盘,公子这才抬起眸光看她,可也仅仅瞥了一眼,又敛回了目光。 “替大人办事之人,办完所托之事,就走。” 她自是知晓此乃驸马之意,眼下好奇的是这奴才的身份,孟拂月不作避讳地望他,正色问道:“你不像是下人,也不像是达官显贵,为何要听谢大人的命令?” 公子闻语笑笑,未正面回答,悠然自得地反问:“姑娘已成笼中鸟雀,自顾不暇,还来打听容某的身世?” “我想知道是敌是友。” 回语道出时,她忽觉可笑,谢大人遣来的人,怎可能是她的友。 果不其然,公子微勾唇角,极致冷漠地瞧她,眼底像覆了一层寒霜。 “在下于姑娘而言自然是敌,此事毫无疑问,”他执起木筷,从每盘菜碟里都夹了菜,不紧不慢地夹入饭碗中,“姑娘想求救,应当换一人,莫将希冀放于在下身上了。” 孟拂月冷笑,心想此人与驸马真是一丘之貉,顺势再问:“你们不怕我被关得久了,想寻短见?” 的确,她被关在此,可寻个短见一了百了,以自身性命作要挟,迫使驸马放人。 但她猜不透那疯子的心思。 万一胁迫不了,她自陷两难境地,难堪的仍是她自己。 “姑娘竟有这念头,那在下得要告诉大人去。”听罢只敷衍地应了句,公子不关心她性命之忧,随即步至她身前,递瓷碗到她手中。 静望铐着女子的铁链,他神色无澜,转身又走回案边,端坐而下:“大人说,解了这玉锁姑娘会跑,只好委屈姑娘这般用膳了。若有旁的需求,姑娘可说。” 料想他也没锁钥,没指望他能解这锁,孟拂月随之低头,沉着气忍辱用起膳来。 她咽下几口,抬眼望去,忽望这人于案上理出一块地,从衣襟里掏出几包纸囊。 纸囊被打开,里面包的是几株药草。 她时常见父亲上山采药,采回的药草便是这模样。 “你懂医精药?”她困惑不已,越发觉着此人并非等闲之辈,至少不单单是奴才那般简单。 公子举动微滞,对她似有些刮目相看:“姑娘从何得知?” 果然被她猜中了。 孟拂月眉眼染着笑意,说起孟家的事,娇颜都明媚起来:“我曾见爹爹也这样分拣药材,应是懂医的人才会这么做。” “姑娘想学吗?” 他停顿良晌,毫无征兆地问向她。 这一问,令她无所适从。 她僵愣了片晌,再三确认起公子的话意。 他问,她想不想学医…… 自从孟家隐退朝堂,在东市开了间药铺,她便帮着爹娘打下手,久而久之,对医术着了兴趣。 然而父亲只让她学些皮毛,她想再往深了学,却如何也得不到应允。 她诧然看着眼前人,将父亲所言一字不差地说出:“救死扶伤,悬壶济世,是我儿时所望。可爹爹不让,他说姑娘家就该学琴棋书画,学缝纫刺绣……” 言及此,孟拂月轻叹下一声,惆怅道:“爹爹说,看病诊脉总会与男子相触,那些亲肤之举会被说长道短,坏了孟家的名声。” “姑娘也介怀?” 语调似比刚进屋时缓和不少,公子侧目和她对望,淡然问了句。 她赶忙摇头,对于这偏见回得斩钉截铁:“能治病医人,我一点也不介怀。” “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言至此处,他顿住话,眸色渐深,意味深长地接上后半句:“教得你比爹爹还要医道高明。” 一谈起医术,公子弯眉浅笑,话里带了微许轻狂。可那抹不羁转瞬即逝,他似想起了什么,顷刻间怅然若失。 思索良久,孟拂月迟疑地回望,桃容透满了好奇:“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平民百姓而已,称不上是神圣……” 他轻扯嘴角,自谦般答道,答出的几字还带不易察觉的苦笑:“若真是神圣,怎会连最想救的人都救不了。” 公子挪了挪身,正坐着向她行上一揖,终是自报了家门。 “在下容岁沉,见过孟姑娘。” 语尽的一瞬,她不禁瞠目结舌,直愣愣地坐在榻边,险些将端于手里的瓷碗摔碎。 只因那听了上千回的名姓猝不及防地传入耳中,而其人更是毫无征兆地坐于她面前。 世人皆道,此世间有位避世神医,其医术无人能及,堪称举世无双。 公子姓容,总是神出鬼没,不见踪影,若想得他医治,一切皆看缘分。 不曾想,她竟真的遇见了这位医术一绝的容公子,稍有遗憾的是,却在这样的境遇下…… 孟拂月欲语还休,愕然许久还觉难以置信:“公子是能让枯骨生肉,能药到回春的玉面神医,容岁沉?” “我翻过容公子写的医书,字字在理,句句珠玑,里边的每一句我都能背诵,”杏眸顿时微亮,她兴奋地道起过往,道起崇敬之情,思绪复杂万千,“我还去各处探听过公子行踪,他们说公子早已避世而居,无人知晓踪迹……” 正言道之时,她观察到公子面色黯淡下来,适才显出的轻狂渐渐褪去。 他像在思忖着什么人,亦或是什么事,凝思时眸底没了光亮。 面上柔色一扫而空,公子淡漠地答着,语气尤为疏离:“徒有虚名罢了,姑娘切莫相信传言,也莫盲目追寻。” 容岁沉冷淡地看向她双手端的饭碗,似在催促她快些,他来此仅是奉命行事:“姑娘用完膳了吗?使命达成,我就该走了。” 午膳的确是用完了。 她无声地递回,眼见他将碗筷放回食盒,容色寡淡,转过身就要走。 “我想解手。” 孟拂月忽道出声,想尽法子将他唤住,心觉这人许是能助她逃离此屋。 他听着顿感无措,姑娘解手,他一男子如何能帮,便犹疑地拒下:“这锁我不能擅自解开,此事还得唤谢大人来。” 可姑娘想如厕,总不能置若罔闻。 容岁沉转眸再望,静坐在榻的姝色仍穿着艳丽如火的嫁衣,神情极为楚楚可怜,一双秋眸快要溢出水来,眸框里闪动的泪光让人疼惜得紧。 “我去叫个婢女,姑娘且等候片刻。” 凝滞了半刻,他叹落一口气,似狠不下心弃她不顾,真唤了在院外值守的侍婢。 婢女了然地解了铁链,玉锁轻落,孟拂月苏活着筋骨行出了雅室。 路过院落时,她远望容公子飘逸地立于院门处,似是怕她逃脱,每个举止都极是警觉。 “不想被锁着,想逃出此地,姑娘可先服个软,”瞥去之际,她听容公子道,“总是硬犟,不是明智之举。” 服软…… 他在劝她服软。 她本是受害之人,怎能甘心就此服软? 可除却此路,已无后路可走,她唯有依顺,唯有屈服,才可离开这屋舍。 孟拂月步回雅间,已然瞧不见容公子的身影。 那隐居于山林之间的神医公子漠然离去,如谢大人一般,无情无义,冷血得要命。 说他无义,他好似又忠于驸马,知其做着卑劣之举,却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她安静地坐回床榻,细想曾经对这避世神医的敬仰,昔时的幻想崩塌破灭。 晚间云破月来,几缕凉风如绸纱吹过。 院中竹枝随周围的百花摇荡,原本当是惬意的夜景,可莫名多了分森冷之息。 她深知恐惧感来自何处。 因她听见了步履声逐渐清晰…… 朦胧月色下,房门被推开。 囚她在此处的温润公子闲然立在门旁。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暗阁(2) 将几件洁净的常衣便服轻放枕边,他温柔地坐她身侧,清眸里竟漾着些喜色。 谢令桁心绪大好,指间执着从侍婢那拿回的锁钥,柔声问着:“在这屋里待了几日,闷坏了吧,想不想出去走走?” 他居然要主动放她出屋。 以她这几日所知,驸马心肠歹毒,却非是表面见着的霁月光风之样。 如此疯子,竟破天荒地要带她去房外散心,实属难得。 “想。”她低声回应,真见他垂眸解落铁链,清容上透着的喜悦似更加浓烈。 心头疑云重重,孟拂月观望了好一阵,疑惑地问他:“大人瞧着心情好?” 他闻言沉默,似对她有所顾虑,左思右想,还是开口相告:“翰林院修撰年事已高,欲辞官回乡,陛下选贤任能,这其中的名册里有我名姓。” 原是要迁至翰林院了。 她了悟般颔首,又觉这其中有怪异之处,脱口再道:“翰林院修撰一职,向来是封授给新科状元,几时会让探花当选。” “姑娘莫不是忘了宣敬公主?”谢令桁轻微凝眸,毫不避讳地直言他的野心,“公主能助我仕途顺遂,直上青云。” 是了,驸马的身份于他而言便是个垫脚石。 因那宣敬公主深得陛下宠爱,恰又对他满怀深情,故而……他物尽其用,将此身位利用得淋漓尽致。 孟拂月听得心颤,此刻想的尽是公主的处境:“大人这般不择手段地利用,楚漪姐姐可是被蒙在鼓里?” “你担忧公主,不如先担忧自己。” 镣铐被彻底解下,他淡笑地站起,话语回至她身上:“予你三日,再不求我,有你懊悔的……” 他在等她怜求,等她乖顺地应他做外室。 真要应吗?当然不愿。 可她蓦地忆起容公子的劝说之言,假意应下他,曲意逢迎,方可找到出路。 她暗自一想,暂且顺他之意而为,的确是可行之策。 或许,她可违心尝试一回…… 已至夜半,深夜雾气重,夜雾笼罩着清辉充斥于一方庭院,凛凛寒风吹刮而来,拂过各角繁花,满院就飘起了缤纷落英。 白日时经过院子未看得仔细,孟拂月此番借着灯盏的明光而望,清寂的院落竟有个秋千随夜风摇晃。 那秋千做得很是雅致,像有人刻意悬它在树梢上,只为博屋中的姑娘灿然一笑。 “这小院里竟有秋千?” 惊奇地望了望角落的秋千,她感叹下一句,转目一看驸马,瞧其凝望片霎,又意味不明地回眸。 “姑娘喜欢吗?”谢令桁端立在她旁侧,轻描淡写般道出一语,“不喜欢,谢某就命人拆了。” 半晌未听她回话,他轻蹙双眉,真就走向院外,似要吩咐奴才,拆下那碍眼之物。 “姑娘不说,我当是不喜欢了。” 她见势赶忙阻拦,不明好端端地,他何故怒恼:“大人别拆,我想留下它。” 闻语,他步子微顿,别有深意地提点道:“恳求他人,姑娘觉得当是何模样?” 她闻听此话,似乎听明白了。 驸马是想循循善诱,想教她怎般求人。 孟拂月暗暗吸了吸气,垂首向他拜上一礼:“求大人别拆,我想留着秋千……” 谢令桁见景却隐着不悦,像是不满她的举动,声色阴冷了几分:“姑娘所为太是恭敬,我不是来看姑娘行礼数的。” 不是行礼数,那他想的便是亲昵之事。 她了然地凑近,轻攥他衣袖,抿了抿唇,尾音带着似有若无的娇嗔:“大人可否应我,应我不拆那秋千……” 女子嗓音娇然悦耳,顺着拂来的微风掠过耳旁,他听得出神,真被哄住了,微拢的眉心顿时一展。 谢令桁时不时瞥望被她攥着的袍袖,欣然答应了下:“好,既然是孟姑娘诚心相求,我便不拆。” 未料简单的几语就能将他讨好。 若想离于这囚禁之所,需尽快摸清他的脾性,她不断地试探,欲让他再欢愉一点。 “大人,我还想见见绛萤。” 孟拂月趁胜追击,纤柔玉指勾上他垂落的长指,心觉不够,又于他掌心画着圈,继续言道。 “成日被关在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长此以往,我会闷死的。” 此举已是明晃晃的引诱。 她悄无声息地碰向手边玉带,玉指胆大地勾住男子腰带,似暗示着什么。 谢令桁望直了眼,愕然一瞥她,目光紧勾她素手:“你这讨好男子的伎俩,从哪学的?” “绛萤是青楼出身,我向她学过几招,”随然答着驸马,她娇声接着说道,字字皆似淬了蜜,“大人想我接着伺候,就让绛萤跟着我。等我学成,便来服侍大人,可好?” 所做的小伎俩是她身处匪窟时学的。 彼时岌岌可危,她无奈从丫头那儿学了少许,哪知未向山匪使出,却被迫与驸马斡旋。 “你真这么想?”他将信将疑地望着这抹娇色,心底像有怡悦之绪晕开。 孟拂月低眉轻喃,勾着的柔荑偏不放,顺势还缠得更紧:“要不然……大人给我指条明路?” “姑娘选的就是明路。”语罢,他低沉的答语徐徐绕耳,她不由地发愣,随即落入了男子清怀。 “选我,姑娘不会后悔。” 谢令桁揽住她腰肢,陡然凑得近,几近蛊惑地言说着:“从今往后,你做我的月儿。” “我会对你很好。” 薄冷气息扑面而来,乌木沉香骤然将她裹挟,她霎那间一颤,想挣扎出怀抱,却被男子拥得紧。 做他的月儿,那她又该将太子殿下摆在何地,何况他另有公主为伴…… 此言怎么听都违反纲常。 然她现下是假意逢迎,不论他说什么,她应和便是,忍受他喜怒无常之性,全然是为平安回孟府。 她忍。 她必须要将满腔怒火收敛起来,才能出此宅院…… 待于他怀里良晌未动,孟拂月任他拥着,呢喃般细语道:“我应大人,大人便不拴铁链吗……” “只要听我的话,你就能得到无上自由。” 男子正在兴头上,抚着她的青丝爽快地应下,似听她任何乞求都会应许。 欺瞒公主,为人不齿地做驸马偷藏在府外的妾室,她暂且应许就是。 到时见了爹娘,她再反悔,将实情道出,一切就会回至正轨。 如是想着,她微抬两手,回拥跟前男子,佯装娇羞地轻哼几声,若猫儿般往其怀里又钻了钻。 当夜,孟拂月得到了久违的自在。 被束缚住的四肢落下了锁链,驸马真未再锁她,只留了两名随侍守着此院,她自此可自由出入阁楼。 枕旁仍旧放着整洁的衣裳,她安然褪下褶乱不堪的嫁衣,更上驸马带来的浅素衣裙,打了打哈欠,便熄灯入眠。 隔日清晨,她还意外见着了绛萤。 好在丫头毫发无伤,没出什么大事。 其实也不意外,毕竟她依顺地服了软,驸马已然答应放绛萤回她身边。 她出乎意料的是,驸马未像前两日那般食言,而是真将丫头遣了回来。 绛萤双目似失了以往的光,呆愣地站于屋前,良久未踏进里屋。 默了片晌,丫头微动唇瓣,怅惘地吐出一句:“奴婢其实觉得,主子跟了谢大人,也挺好的……” “你是说背着楚漪姐姐,与她的夫君窃欢偷香吗?”孟拂月颤声反问,无力之感翻涌而来,吞噬她多年来坚守的德礼。 “绛萤,我是被逼迫的……” “不答应,我出不去。” 心底淌过一缕异绪,她不禁远望房外的景致,想如碧空的鸟雀一样翱翔。 冥思苦想,她将后续的打算轻声相告,眼里满是决绝:“等我出去了,我去告诉殿下和爹娘,再揭开他的真面目,将谢大人所做的禽兽行径告知天下。” 孟拂月忽念公主还浑然不知,垂着的两手攥紧了拳,切齿又道:“更要让楚漪姐姐知晓驸马是何为人,早日休了他!” “奴婢听闻,大人已被提名翰林院修撰。以这势头,大人会借着驸马的身份扶摇直上,将来可权倾朝野……” 语调愈发低缓,绛萤颤动眸光,未挪动步子,当即竟说起劝来:“主子对谢大人托付终身,兴许比选太子殿下要好。” 整理被褥的玉指猛地一滞。 她自讽般呛出一声笑,大抵是知晓了当下面临的困境。 丫头在劝她,劝她从了驸马,依照他所愿听命而行,与容公子所道无异…… 他们都鬼迷了心窍,受那疯子的教唆,思绪皆跟随驸马走。 连她的贴身婢女,都屈从他所言,如今回她身边,是来当驸马的说客了…… 难怪他应得果断,原来是早有对策。 孟拂月镇定地叠完衾被,心凉了一截:“是大人让你来劝我的?” “奴婢想明白了,”绛萤耷拉着脑袋,像是真切地为她着想,“主子安然无恙,比何事来得重要,奴婢不想见主子受伤。” “两个人之间的相悦之情,是可慢慢培养的。主子可试着忘了殿下……”言到缥缈的情念,丫头将头额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劝道,“忘了殿下,这颗心就能交给谢大人了。” 这话被说得轻巧,不免惹她发笑。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威逼(1) 交心给大人…… 丫头道得容易,岂是说交就交的。 她越听越暗恨起那恶鬼,恨他短短几日,便攻下她侍婢的心防。 气恼过后,孟拂月静坐至妆奁前,面对铜镜,自顾自地梳起发髻,问着身后人:“倘若他这般待你,非要你做他藏着的外室,你甘愿吗?” “奴婢愿意,奴婢做什么都愿意……”岂知绛萤回得果决,眼里泛着泪,轻摇玉额喃喃,“只要主子安好,奴婢都甘愿。” “你也是疯了……” 丫头的一言一行皆令她错愕,她揣测不出驸马同绛萤说了何等胁迫的话,竟然说服这婢女来相劝。 此话是否为绛萤的本意,她无从得知,心里思忖的依旧是如何出逃。 如今连个相助之人都没有。 她孤立无援,该要怎么逃…… 孟拂月无言片刻,原想这丫头跟了她多年,应是心向她才对。 可等她处心积虑地从驸马那儿讨回,却发觉这婢女已然屈服,她当真陷入了两难。 她随然梳了个简易发髻,成日被困阁楼,见到的人寥寥可数,也无需粉妆玉琢,装扮得华贵精致:“这些天我总想知你去向,想从驸马那里把你要回来。可你回来,却替他说着话……” 绛萤倚靠于门边低喃,知主子不爱听,仍是再道了声劝:“可奴婢认为,谢大人的有些话入情入理,主子好好思量,是能想清楚的。” “我不清楚,也不想思虑,你走吧。” 她用余光一瞥镜中的丫头,容色沉冷而下。 “奴婢是来陪主子的,能走到哪里去,”听主子要赶人,绛萤目色黯淡,张望起身处的小院,“这院子,奴婢和主子一样走不出。” 眸光回落之时,丫头瞧主子正轻扯发丝,便谨慎迈步走进,却在下一瞬被遏止:“主子的发髻乱了,奴婢来给主子梳妆。” 孟拂月心底憋着气,不欲和此婢女挨近,冷然吩咐道:“你到屋外去,我自己来。” 听了主子之命,丫头将迈出的脚步缩回,垂眸退至院落一角,像是知晓她的心绪,一声不响地退到她望不见之处。 该怪绛萤懦弱,还是该怪自己愚笨想不出计策,她一时茫然,梳完发髻就坐于铜镜前发愣。 被褥间放着她脱下的喜服,那红火之色着实刺眼,她不觉望了几瞬,思绪莫名飘回某日晌午。 飘回那个……她为太子缝补衣物的午后。 那午时晴朗无云,惠风和畅。 她闲适地坐在后院石凳上,神情专注,紧盯着一针一线穿过锦袍,生怕缝坏了手中贵重的锦衣。 “阿姐,你怎么在缝补衣裳?” 不远处,孟拾烟欢愉地奔来,尤为天真地在她身旁坐下,托了托腮,轻眨着眼问她。 “这看着还是男子的衣物,如此雅致的氅衣,怎会破了一个口子?” 孟拂月浅浅一笑,手里的举动未止,柔声告知道:“这是殿下的衣裳。方才我一不留神,被石子绊了一跤,殿下扶我时,衣物就被划破了。” 此锦袍的确是太子的,因太子的一句“回宫便扔弃”,她心中有愧,便将衣袍讨来,想着就算缝补不好,也可让她留作纪念。 “原来是太子哥哥的衣袍,难怪烟儿瞧着雍容华贵……”孟拾烟了悟般点起头,秀眉轻轻一拢,又陷入疑惑中,“可是这些粗活交由下人做便可,阿姐为何要亲自缝补?” 放落针线,她凝望华袍良晌,极是温柔地与身边人道:“我怕奴才粗心大意,将此衣缝得更糟,便将它讨了来,想尝试做到最好。” 孟拂月忽地绽出明媚,笑颜染上绯红,羞赧之意粘住了眉梢:“往后若真和云璋哥哥成了亲,我也该学一些的。” 虽为太子妃,粗活都可让下人去做,她仍想学上些,心觉能为夫君做点事,便欢喜至深。 她就是这样一个温婉贤惠,柔顺贤良的女子。 “阿姐与太子哥哥彼此倾慕,好让烟儿羡慕,”仍然眨巴着纯良的双眼,孟拾烟感慨不已,展颜感叹,“烟儿将来也要寻个夫君,和他白首同心,恩爱不离!” 鲜少听烟儿说起未来的夫君,她尤感好奇,轻望庭院里飘洒的落花,柔和地问道:“烟儿想找个怎样的夫君?” “就和太子哥哥一样的,恭谦有礼,温润如玉,最重要的是待姑娘体贴温柔。”孟拾烟毫不犹豫地答着话,转目一瞧,眼眸骤然清亮。 “阿姐,太子哥哥来了!” 孟拂月闻声看去,游廊尽头走来一人,正是她们谈及的男子,当朝太子殿下,亦是她不久后便要结成鸳侣的郎君。 瞧望太子走近,旁侧庶妹冲其招手,随后知趣地离退。 长廊内日光倾照,桃瓣飞舞,唯投落着两道影子。 视线不由地移向衣物上的细针,秦云璋眉眼一皱,关切地启唇道:“月儿还在缝衣裳?小心些,莫要扎了手。” 她柔婉地望向意中人,黛眉如新月弯起:“云璋哥哥居然有闲暇出宫,太阳都要打西边出来了。” “来看看月儿,顺便送月儿一个礼物。” 他只手藏在后,偏是不让她知晓为何物,眼底溢满柔情。 “闭眼。” 随即轻声道落二字,秦云璋几近温和地命令,柔缓却不容她抗拒,不经意透了些帝王家的霸气。 她顺势闭了眼,感到有簪子戴上了发髻。 再次睁眸时,殿下举着铜镜在她眼前,镜子照着她墨发上的花簪。 端雅而立,他柔笑着问:“这牡丹金簪,月儿瞧瞧喜欢吗?” 孟拂月不住地颔首,端详镜里的发簪,一遍遍地看,实在喜爱得紧:“真好看,我都想一直戴着,永远不取下了。” 她曾暗想,这簪子是夫君所赠,就当每日都戴上,令夫君欣喜,她也高兴。 春风从轩窗吹彻而来,纷乱的意绪缓缓消散。 回忆终了,周围景致未变,仍旧是一方阁楼,如同一座囚笼困她于其中。 孟拂月理完思绪,堪称平静地走上楼阶,推开了廊道一侧的门扇。 房门之外是个楼台,放眼望去景色极佳。 此处还可赏远山上的一片桃林,她望得痴醉,便不肯下楼了。 阁楼下的雅间太过沉闷,这里倒还能喘口气。 她一待就待了几时辰,直到瞥见那恶鬼般的人影踏入前院,才猛地站起身来。 原本的闲心顿时褪得了无痕迹,恐惧乍然涌现,一点一点地渗透入心。 孟拂月双腿麻木,愣着迈不出半步,下一刻见他仰眸,深眸映出她的娇靥。 那目光轻柔,她却感极为森冷,冷意似有若无地袭来,直直地落于她心上。 她迫使自己冷静,稳步走回暗阁,遂听屋门一开。 他似是步入屋中了。 “月儿,来替我更衣。” 谢令桁闲散地靠于柱旁,微眯着清眸瞧她,伸袖轻盈一招。 望她不过来,他轻然蹙眉,眉宇间现出许些不悦:“说好做我的枕边人,怎么又不愿了?” 也对,昨日她刚应过的,此番再避躲,岂非要前功尽弃? 重中之重是该安抚他的阴晴不定之绪,她才有出去的可能。 孟拂月徐步挨近,等靠近了,忽闻他身上散着酒气:“大人这是……饮了多少酒?” “与朝中几位大人酬酢,便饮了几盏,回府途中想到了你,我折道来看看。”他见景伸手,一把拽她入怀,将她也沾上酒气。 好似将这怀里的娇女沾染尽他的气息,他才感心满意足。 瞧她不躲,任他抱于怀中,他得寸进尺地握住她的纤指,再往腰带触去。 眉梢照旧染着醉意,谢令桁轻微撑着身,带着她手指去解玉带:“不会更衣,月儿把手伸来,我教月儿解。” 她没来得及拒却,就见驸马真的解下腰上鞶带,唇角带着丝许玩味,望得她脊背发凉。 “会了吗?” 语调被压低不少,他哑着嗓相问,趁势揽上她腰肢,将人又揽近几分。 孟拂月不敢对望,微垂着盈盈眉眼,佯装在摸索着解腰带:“不太会,我许要多试几回……” 可这点心思,他一眼便可望穿。 谢令桁顿了顿话,冷声言道:“你莫要躲避我视线,看着我。” 沉冷的语声荡在耳旁,她心知此劫难躲,被迫抬起下颔,被眸前的恶鬼望个正着。 “这样才对……” 他捏住女子玉颔,微使着力道将其掰正,凛凛寒光浮动于笑眸中:“不会不打紧,时日还长,我有的是精力让你学会。” 男子凝视着她,触过下颚的长指抚上她柔软樱唇。他忽地俯身侧过头,不予她反应的时间,薄唇便准确地覆了下。 “唔……” 孟拂月震颤地瞪大杏眸,唇齿间弥漫着浓重的酒意。她不禁溢出轻吟,下意识地想推阻。 可她哪抵得过男子的气力。 素手才悬于半空就被桎梏,面前的男子似侵夺不够,顿然站起,抵她在壁墙上。 灼吻再次急掠而下,心火像要在二人紧贴的身距间烧开。 腰际裙带不知不觉被抽开。 孟拂月顷刻间心惊,使出全力挣扎,但仍旧无济于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威逼(2) 怎能……怎能当真做这亲肤之举? 脑中轰然一响,她想躲避,却被死死禁锢:“不可!唔……” “绛……绛萤!” 余光瞥向长窗,孟拂月瞧见一抹裙角,深知那贴身婢女还在房外听着,慌乱地大喊:“快将大人拉开!快救……” 一语落下,那丫头分明听见了。 可她所见的裙角消逝于窗台,随后房门被人一带,本是虚掩的门扇紧紧地阖了上。 此心沉至谷底。 她扫了几眼,知晓绛萤袖手旁观,见死不救,还帮着驸马夺她清白,眼中清泪不受控地涌出。 瞧怀内的人儿绝望地啜泣,他见景停住,紧贴的双唇分离开来,指尖触她眼角珠泪。 谢令桁沉着面容看她,似想到何事,别有深意地问道:“太子吻过你吗?” 未曾成婚,怎会与男子有过亲吻? 孟拂月素来守着女贞妇道,听此一问,被问愣了神。 想来她从未尝过肌肤之亲,他低低一笑,欲再欺身而上,修长皙指不由分说地扯落她的衣带。 “看来是没有,月儿要归我所有了。” 在壁角哆嗦的女子狼狈至极,他平静地做着每一举,忽见她跪下身来,垂眸潸然泪下。 “我求大人……我求大人……”惧意充盈于心,她频频摇头,终是攥上他的袍角哀求。 “求我什么?” 谢令桁哂笑地望她,浅淡的笑意隐入眼中化不开的墨里。 虽应此疯子成他外室,可这床笫行欢来得太快,她满心抵拒,不甘就这样失了完璧之身。 孟拂月无助地埋着头,嗓音颤得厉害,断断续续地恳求着:“我今晚伺候……伺候不了大人,大人可否改日……” “你还是不肯?”冷着容颜朝下看,他凝滞霎那,阴沉地发问。 谢令桁向旁处轻瞥,思忖了一阵,面上的冷意瞬时平息下去:“也罢,这才过了几日,是我心急了,起来吧。” 他让她起来,可是意味着驸马饶过了她? 心上畏惧未消,其影子如同黑云笼罩,她不敢抬头,唯听屋内沉寂一片。 “我扶你起来。” 半晌,头顶上飘来男子的温声柔语。 她如履薄冰般抬眼而瞧,看见驸马弯着腰,向她伸着手。 话语轻柔如棉,谢令桁展颜轻笑,收敛回锋锐之气,沉声道:“只是扶你一把,你这么怕我?” 他似乎是真想扶她,未有丝毫不轨的心思。 她瞧望不透,只得轻颤着身躯搭上他的手,心惊胆颤地直起身,良久向他解释。 “我怕的不是大人,怕的是这床笫之欢……”孟拂月依然垂着首,含糊其辞地回避视线,婉声道着一句,“我……我不谙云雨之事,怕伺候得不好……” 男子闻言淡笑,随即褪下玄色朝服,仅剩里衣一件,惬心地躺至鸳鸯枕上。 “好,那便一同入睡,和我共枕而眠。” 她未从命,谢令桁便感怒恼,缓缓挪后一寸,语气和缓,示意她睡至怀中来:“还站着发抖作甚?来这躺着。” 这情形已然无解,孟拂月颤抖着熄了灯,借着月华的光亮躺到他怀里,纤腰随之被男子揽上。 她背对着驸马,和他仅隔着单薄的亵衣,脖颈间的温灼气息将她席卷。 这姿势极是亲近,不由地让她想起宣敬公主。 公主…… 公主可曾料想,同一屋檐下的夫君,竟在府外拥着女子入梦?孟拂月望着轩窗发愣,又想待他清怀的女子居然是自己,罪恶之感不禁生起。 思来想去,她仍是问了一言:“大人平日里,和公主就是这么睡的?” “夫妻之间,不该这样睡吗?”他闻声寡淡地反问,每每提起公主,心里似都觉无趣。 问语道落时,揽于腰间的长指自然而然地贴上玉肌,孟拂月浑身一颤,虽不行房事,但也觉此举过于亲昵。 这些举止,本该是她与夫君才可做的。 如何能……如何能同驸马为之。 她惊慌失措地覆着男子手背,敛声无望地央求:“大人,我真的不能这样……” “都已同床共寝,你还在想伦理纲常?” 凑近微咬着她耳廓,谢令桁似已想好东窗事发时的说辞,狠厉地与她道:“若真被人发现了,我便说是月儿勾引。” “你猜猜公主,或是京城百姓,也可是太子殿下,会信你……还是信我?” 竟说是她勾引…… 明明她是被迫而为,她才是无辜的那一人。 驸马怎可将过错推给她? 听得又恼又羞,孟拂月气得不吱声,蓦然又听他使唤道。 “转过来。”他凝望女子的后颈柔声相道,温柔下带着冷冽。 谢令桁静静地睨她,像是训着她的脾性,随和地再说了一遍:“我说,转过来。” 只身被困屋舍,此时只能照做了。 她谨慎地转过身,而后眼见驸马炽灼地望来。 那双眼眸在黑夜下洞悉着她,欲拖她入深渊中。 苍白的玉指再抚她面颊,他直勾勾地相望,冷然告诫着,语尽之际,又亲吻而下。 “以后,命令我只说一次……” “你当要认真听才行。” “唔……”孟拂月呜呜地哼了哼,硬生生地承下他的啄吻,口中不断嘤咛,“大人……” 此吻掺杂着阴冷之息,一点点地淹没而来。 她做不了旁事,唯有轻声呜咽能消心底的惶恐。 许是哭得太过凄惨,男子忽而停止,轻叹一口气,指腹再触被她吻肿的丹唇。 “我曾言此事不逼迫,你何故害怕得流泪?”沿着桃颊抚过她泪痕,谢令桁就此作罢,悠缓地下榻,将锦袍披回身,“这眼泪流的,我都要心疼了。” “睡吧。” 他见娇色仍旧发着颤,倾身在她额间落了一吻,之后真走入了夜色中。 屋门一阖,唯留几缕冷寂,唇上还留着余温。 孟拂月往被褥里缩了缩,渐渐止了抽泣。 他没要她。 那疯子尽管卑劣,生性凉薄,终究在她的哭泣声中软下了心,放了她这回。 可放过这回,仍有下次。 紧绷的弦依旧横于心头,她茫然看向几步之遥的轩门,生怕他折道回来…… 然而没有。 几个时辰过去,月色之下寂静无声。 她实在倦累,便阖上眼,瞬间坠入梦中。 晨光熹微,蒙尘之光微亮,周遭鸟雀伴随落花轻啼。若她未被囚禁,此处鸟语花香,原本应是可惬意赏春花之地。 孟拂月平缓地走出阁楼,环顾四周,目光忽地落至悬于其上的牌匾。 雕花匾额上雕刻着“贮月楼”三字,悬在楼台下方,字迹隽秀尔雅。 犹记得昨日来看时,未见此匾额,她顿感疑惑,顺势问向端茶经过的丫头:“这块牌匾是何时挂上的?” 绛萤弯眉而笑,一望匾上题的字,欣然相告:“回主子,是谢大人今早命奴才送来的,说‘贮月’是将主子藏在金屋里的意思。” 贮月…… 是将她藏起来之意。 她越发感到恶寒,昨夜经历的森森寒意骤然翻涌。 眸光流转而过,绛萤怡悦地走进屋中,放下装着壶盏的承盘:“大人对主子真好,如此恩宠,是世上大多数姑娘都得不来的。” “荒谬……” 孟拂月闻语淡漠地嗤笑,而今已指望不上丫头会相助,她便另想良计逃之夭夭。 “你不助我逃,我自己想法子。” “姑娘方才说的,在下可都听见了。” 语毕之时,忽有薄冷语声从远处传来,她循声而望,行入院中是那神医公子容岁沉。 “纵使是姑娘心中所想,逃跑一词也不可挂在嘴边,否则姑娘是引火烧身。” 一日未见,这驸马派遣来的守院人似是又出尘俊逸不少,全身上下无一处佩饰,可他偏是皎洁如雪,行过处飘过隐隐药香。 孟拂月立在雅院中央,眼望公子闲庭信步般游逛来,诧然一瞬:“容公子?” “容公子每隔一日就会来?” 她见着此人泰然自若地一放食盒,又张望起屋外景致,便困惑地问着。 视线停留于满院落叶,容岁沉漫不经心地答话,走到墙院角落,从容地取来一把扫帚:“在下奉命来守院,来或不来,听大人安排。” “才一天没来,这院里怎就落满了树叶,”他蹙眉言道,像有着洁疾,兀自扫着飘落在地的枯叶,“再这么落着,人都要走不了道了。” 清风徐徐吹拂,又有枝叶被吹下,恰落他墨发上。他见势抬袖安静地取下,再孤僻地自顾自清扫。 就仿佛,这样落寞的日子,他已过了数些年。 孟拂月犹疑地问出声,也同他一样拿了把扫帚,边扫边问他:“容公子亲自扫落叶?” 听到“亲自”二字,他晏然作笑:“在下并非权贵,从来没有招过下人,独来独往,亲力亲为,有何不对?” 也是,跟随容公子的,至今没见一个下人,就连传话的小厮也没见踪影。 她静默地望向此人,恍惚间觉得,他除了谢大人,这世上已再无人相识。 “姑娘身家显赫,金尊玉贵,粗活累活让在下做就好。”容岁沉察觉她也在打扫,赶忙正色道。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失身(1) 已是举世闻名的神医,竟将自己贬得如此低微,容公子若不道其身份,混于人群中,还真似个相貌清俊的寻常书生。 孟拂月左顾右盼,想着昨晚遇见的驸马,压低了语调,轻问:“我照容公子的提点委曲求全,所以才能自由走动。若想走出这院落,接下来我当如何做?” “继续迁就,令他愉悦,等待时机,大人自会放松警惕。”公子听罢微止举动,面色无澜地答她,仍在劝她顺从驸马。 了然地俯首道谢,她绽开笑颜,回语里透着感激之情:“多谢公子慷慨解囊,我如今能依靠的,唯有容公子了。” 然这公子是谢令桁派来的人,所道真是良策吗?他真是……来助她的吗? 当然不是。 她知晓得一清二楚,容公子与丫头皆是说客,所言根本信不得。 她稳住此人心绪,为的是以他作突破口,找到出路一条。 驸马性子难测,但他不同,她若要攻心,可先从这公子下手。 孟拂月顿了顿,思绪一转,意有所指地谈起授医术一事:“冒昧一问,关于公子愿收我为徒一事,还作数吗……” 他曾问过,问她是否想学医。 但愿他不食言。 “在下可未答应要收徒,医术可教,师徒之系不能有。”沉思片刻,浅浅地瞧她一眼,容岁沉却回得古怪。 不认师徒,却可授她医道? 看来这玉面神医是不愿和她有瓜葛。 她轻然颔首,心念着无碍,本也没想与他有着师徒间的干系。 “能得容公子传授医术,我甚是欢喜!” 孟拂月不予他丝许难堪,欢快地应下:“公子若不想认徒,此言我就不再提。” 看着眼前的姝影欢呼雀跃,公子坐于石桌边,指向另一角的木椅。 “姑娘将那边的椅凳搬来,今日在下教姑娘识些药草。” 父亲钦佩了数年的隐迹大夫欲教她辨识草药,眼下不论有何计策,她都是要听的。 孟拂月依顺地坐到公子对面,看来看去都瞧他两手空空,不解道:“公子未带行囊,莫非将药草都藏在袖中?” “许些珍贵的药材其实随处可见,只是知其效用之人甚少,时常被忽略罢了,”他随手摘下身侧的一株杂草,放于石案上,无喜无悲地向她讲解着,“比如这车前草,味甘性寒,有清热祛痰之效。” 说着药理,容岁沉眸底泛着微光,恍若教书先生般逐渐专注起来:“还有那垂盆草,可治烫火伤与痈肿恶疮,外敷数日即可痊愈。” 堪堪两句便让她敬服有加,她忙跑回屋中去取册子,满心欢喜道:“公子说得慢一些,我去寻一本书册记下!” “绛萤,去给容公子倒清茶,”不经意瞥到了旁侧丫头,孟拂月有意说起驸马,命其定要厚待,“公子是谢大人差遣来的,不可怠慢了人家。” 心知丫头近来之日从的是驸马之命,她刻意添了句,好让丫头用心服侍,莫薄待他人。 这位容公子虽也是听命,可她觉这人与驸马相较和善许多,在此困境下是个可说话之人。 “是。”绛萤明了地去为公子沏茶,举止当真变得毕恭毕敬。 回房翻找了书案,她取上墨笔与宣纸,踏着轻灵的步子走回院中石桌,认真记载起容公子话下的每一词,专注得犹如学堂内细心听讲的学生。 见她全神贯注,容岁沉也道得专心,寻来几株常见的药草,在桌上一一铺开,垂眸沉声相道。 可过了一阵,忽觉身前女子没了动静。 他抬起头来,竟瞧见她把头埋在袖里,趴在案边入睡了。 听他才说几句,她竟然睡得这么快…… 容岁沉没好气地拿其中一株挠她头额,口吻颇为无奈:“幸好在下未收徒,若有徒弟听学时打瞌睡,在下恐要气晕过去。” 草叶触上头额,着实酥痒难耐,娇婉女子蓦地惊醒,揉起惺忪睡眼,心里忽而生起一股歉疚。 “我适才记得很是仔细,公子不信可翻看!”她连忙举起书册,在他眸前翻了翻,言及瞌睡,忽又底气全无,“但不知怎地,后来就听睡着了……” 容色平淡如水,他揉着眉心,无可奈何地答着话:“孟姑娘无过,是在下讲得太枯燥。” 孟拂月望公子有些沮丧,恐自己挫伤了其信心,匆忙放回册子再道:“没有的事,公子授课十分有趣,一点也不枯燥!” “姑娘,在下有自知之明,听过在下授业之人,都与姑娘一样会听睡了着。”容岁沉倒是不以为意,扬了扬眉,面对此景似已见怪不怪。 容公子居然总将人说睡着…… 听其话语,似是不只一两次。 她忍俊不禁,抿了抿唇,噗嗤地笑出声。 这真当是她近日来难得的欢愉之时,与容公子话闲,实在有乐趣得很。 他静坐着微愣,良晌迟疑地问道:“姑娘笑什么?” 扬袖捂唇,忙将笑意憋下,孟拂月斟酌着字句,小声回答:“虽与公子才相识两日,但能感受得出,公子为人和善,还很是风趣,绝非薄情寡义之人。” 听闻有女子道他随和心善,公子困惑,启唇反问:“单凭相处的二日,姑娘就断定在下和善?” “公子愿和我说话,还愿教我辨识草药,我已感激涕零。”她转过眸光,怅然看向牌匾上的大字,对那驸马的恨意再次弥漫开来。 “若换作任何一人,他们根本不会理睬。” 就是此时,她当要慢慢攻此心了。 孟拂月微低玉额,可怜楚楚地凑近,柔荑般的纤指掠过公子手腕,似有若无地抚过他青筋。 她低眉喃喃,失魂落魄地朝他凝望,将脆弱的一面尽数展现:“现下我除了容公子,再找不出能求救的人了……” “姑娘莫拉拉扯扯,在下同谢大人是莫逆之交,救不了姑娘。”瞧望这一幕,容岁沉忽地冷下面容,断然言道自己对驸马的忠心。 “大人想要的,在下皆会倾力相帮,绝不背叛。” 他轻咳一嗓,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起驸马爱慕之意:“谢大人虽手段卑劣,但的确心悦姑娘多年,这份情意是真的。” 情意是真的又如何…… 哪有男子这般横刀夺爱,好言相说不行,偏要囚着倾慕的姑娘在楼阁里,还成日想着逼迫她应允的? “这样的情意,我才不要……”孟拂月悄声嘀咕,心感驸马的情念太过癫狂,她必须要远离。 直身细观那匾额,公子眸色无波,如同一个旁观者诉说着驸马的过往。 “他见姑娘与太子情投意合,观望了许些年,不得其法,才有了此计。” 这一日日的,她只觉愈发荒唐,却无力改变,只得被迫接受:“所以大人将我和殿下硬生生地拆散,还囚我在此,仅是为了与我共处一室,让我满足他所求?” 她凝神望着神医公子,想从他口中听到些愤懑与不公。 然他心如止水,心像是死了。 明知驸马行差踏错,仍放任为之。 “一不小心便说多了,在下且告辞。” 一望时辰,容岁沉发觉自己待得久了,食盒也没拿,示意她快些用膳,便欲离开:“那草药姑娘收好,下一回见,在下要考姑娘的。” 一盏茶的欢声笑语,遗留于院落的,只剩几分愁苦与孤寂。 待容公子离去后,孟拂月孤身用完膳,独自扫着他还未扫干净的小院,随后孤零零地坐上角落的秋千。 她原本打算荡半日秋千,到傍晚再去楼阁之上观星赏月,想个周密的计策,决不放弃出逃。 可秋千因无人推着荡不起,她便失趣地入屋午憩。直至驸马深夜到访,所谓的对策也未想出。 深沉夜幕下,驸马推开了屋门,平日阴冷的清容有些掩不住的笑意,此疯子似比昨夜还要欢悦。 谢令桁将一封信函平静地放在桌案,朝前一推,推至她面前,命她拆开瞧个究竟。 “不翻开瞧瞧?” 他卸下伪装,冷冷地讽笑,像在笑她的愚昧无知和自作多情。 跟前端立的女子良久未动,他开口又道,寒凉的眼神命令着她展开此信:“几时辰前,谢某在府内收到一封宫宴请帖,打开一瞧,顿觉有趣得紧,便想将此讯带给月儿,让月儿也喜悦一番。” 孟拂月不明所以,接过请帖谨慎地轻展。 映入眼眸的是婚宴束帖。 帖上赫然现着太子的名讳。 以及……她的庶妹孟拾烟。 信件未拿稳,霎时飘落于地。 心底仿佛重重地砸了道惊雷。 她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捡起。 太子殿下欲另择旁人为妻。 而选中的太子妃,是她朝夕相处的庶妹…… 她的意中人,听了她的噩耗,已决意舍她而去,再……再和他人成此大婚? “心上人被山匪劫走,生死未卜,祸福难料,太子竟转头又娶了新娘子的妹妹。” 饶有兴致地看她神色微变,谢令桁调笑般坐至床榻,未予她太多时间伤切,展袖一揽,揽过她纤腰便入怀里:“如此趣事,我真是头一回听说,月儿不觉得有趣?”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失身(2) 有趣…… 这事她亦是初次耳闻。 殿下择谁不好,偏选烟儿为妻。 她那庶妹生性纯良,不懂何为情爱,大抵是思绪未转过弯来,便应了爹娘的安排…… 孟拂月失了神,目光呆滞了许久,不可思议道:“殿下……当真娶了烟儿?” 闻言淡笑,身旁男子将她揽得更紧,似瞧好戏般淡漠地回话:“这话问得奇怪,请帖方才都在月儿手中,此事还能有假?” “你那意中人另有新欢,所爱之人是你的庶妹孟拾烟。”谢令桁言说得极缓,凑到她耳旁,令她听得再真切不过。 “他不要你了。” 他抚着她的青丝,眼底暗潮涌动,幸灾乐祸地说道:“孟府上下都在张罗着婚事,根本没人关心你去了哪。他们只悲痛了短短三五日,就陷入到了你妹妹的喜事里,此刻个个欢天喜地,欣喜若狂。” 是了。 林间山火毁尽匪窟之讯已传出多日,孟家人皆觉她葬身于山林。 可太子妃之位又怎能拱手让出,故而父亲便打起烟儿的主意,执意成这门婚事。 “殿下喜欢烟儿吗?”孟拂月怅然若失,理完意绪,半晌问出一语。 说到喜欢,她又作一顿,意味不明地又问:“他与烟儿……彼此相爱吗?” “我非太子,怎知太子是如何想。”指尖挑起几缕发丝,谢令桁垂首吻她墨发,将所思所想缓缓道出:“月儿真想知道,两日后的大婚之宴,乔装着随我同去,一探便知。” “可以吗?”她侧目望向驸马,因离得太近,一不留神,唇瓣险些要相触。 “月儿是我的人,当然可以。” 此番细微之举,引得他目色更加浑浊,谢令桁僵着不动,情不自禁地看向女子朱唇。 “我待自己人一向很好。” 所望的姝影肤如凝脂,娇颜如远山芙蓉,一颦一笑都勾着男子神魂,与他初见时毫无二致。 眸色沉下几分,他喉结微动,心下流淌过无尽欲妄。 孟拂月未察觉异样,现下想的尽是适才瞧见的请帖,以及太子殿下欲与烟儿成大婚之事。 若非他相告,她或许要很久后才知。 念及此,她该道声谢的:“大人特意前来告知,大恩不言谢,我铭记于心。” “怎么谢我?”可道完谢意的一瞬,他趁势一问,将她的话语又堵了住。 “光是口头说说可不行,我等着月儿来点举动……”谢令桁垂落玉指向下抚触,从青丝落至她肩头,随即缓慢地挑开肩上裙裳。 “作为妾,是不是该要自觉些?” 驸马的问语如同冷水浇下。 她顿时回神,不安之感油然而生。 驸马想让她做什么,她当然知晓。 总以为大人会宽限她今日,然此般并无征兆,她有些慌了神。 他微眯深眸,别有深意地望她,那眸光灼灼,她至今难忘:“我已应了你,将绛萤放在你身边。你没向她学?” “还……还没。”孟拂月摇头,回想起丫头,自打再度相见,便未好好地说过一句话。 若为与驸马缠欢一事去使唤绛萤,让丫头教污秽伎俩,她实在难开这口。 听罢,男子又凑近一分,语声凛冽又温和:“所以为何不学?” 她不禁垂着头额,心底怕得要命,哆嗦地扯上驸马衣角,恳求般低语:“大人再等等,我需要一些时日。” 怀中的娇色正畏惧到颤抖,他见势叹着气,劝说之语轻柔,玉肩处的衣裳已被褪下大半。 “你要知道,被山匪劫持,是我救的你,”谢令桁轻拽她于膝上,灼热的碎吻落至她颈处玉肤,激起女子一阵颤栗,“我非洪水猛兽,你不必怕的。” “怎还这么抗拒……”对于她的惧怕,他未再理会,一边道着,一边将仅剩的亵衣脱下。 “我要如何才能让月儿知晓,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此时身处暗阁,门扇紧阖,她无从逃走。 孟拂月骤然忆起容公子白日所语,喃喃问道:“大人心悦我……” “心悦很久了。”他果断地回她,落下的灼吻未歇,答语极为含糊。 “月儿,你安心把自己交予我……” 淡然伸指移着她下颔,使女子转眸而望,谢令桁微抬眉眼,随之吻上她的软唇。 “我能给你一切,比太子给的还要多。” “大人……” 此举惹得她不由地低唤,因昨日吻过一回,她已未觉不适。 可若要走出这里,当下只可委身。 她当要适应驸马才行,不可将其惹恼。 她尝试一遍遍地劝服自己。 然而下一刻身子忽地腾空,她被这疯子抵到卧榻之上,冷静之绪瞬间就了无影踪。 男子压在娇躯上,同她十指相扣,低声言道:“交给我,我永远不负你。” 室内红烛摇曳,被褥和玉枕皆绣着鸳鸯。 原本想做最后的挣扎,可她转念又想,如今挣扎有何意义?到头来只会惹怒驸马,她来得不偿失…… “唔……”孟拂月受下他的亲吻,趁着间隙迷离地低喃,“大人曾说,不逼迫姑娘的……” “今晚是月儿勾引,是月儿图谋不轨,想与我榻上承欢。月儿怎可说逼迫?” 直望眼前不着寸缕的姝色,玉软花柔之态着实诱人,他凝眸而瞧,冷声再道:“聚散无常,世事难料,太子都要成婚了,你还守着旧情不放?” 谢令桁若有所思地看她,随后柔声问:“今夜过后,我做月儿的依靠,好不好?” 她孤立在世,没了太子,没了孟家,驸马愿做她依靠…… 他言之有理,这许是她眼下最好的出路。 她良久不答,眼角忽有珠泪滑落,沾湿了床褥,淋灭了她的微许渴望。 “大人让我回府吧。” 孟拂月颤着嗓音回语,感受男子落的深吻越发浓烈,一点点地侵占下。 温润之言变得喑哑,他再难隐忍,低低地在她耳畔温声呢喃:“你只需听我吩咐,想去何地,我都依你……” 柔语萦绕于耳廓旁,字字依旧温柔,绵柔得似一缕微风。她双眸空洞了霎那,泪水涌得更汹。 可她张了张嘴,道不出话,眸眶里的清泪不受控地溢着。 “月儿真乖……”谢令桁哑嗓安抚,长指将凌乱的发丝别她耳后,之后咬着她的耳尖轻语。 “这样,月儿就彻底是我的了。” 她感到覆在耳边的吻缓缓游移,移至颈窝与锁骨,又朝上移来,而后和她的樱唇紧紧贴合。 孟拂月呜咽到发颤,颤意直达心底,使得浑身颤动不已。 双手被他紧紧扣着,异绪漫过头顶,她啜泣连连,紧随而来的是荡漾开的一声声低吟,听得自己羞恼万分。 那轻吟声隐隐,受不得她控制,最终淹没于她的哭声里。 思忖于此,深知此夜已丢了清白,夺她贞洁之人还是公主的夫君。 她陡然大哭起来。 哭出的皆是藏在心里的绝望。 见她如此伤切,他笑着拭过桃面上的泪水,柔和地安慰着,举止却未停分毫:“别哭啊,行鱼水之欢很让人舒适,你会慢慢喜欢上的。” 她泪眼婆娑,感他松开了手,便本能地攀其薄肩,断断续续道:“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嫁给云璋哥哥了……” 怀中的人儿哭声破碎,他听得却颇为兴奋,眸底私欲翻涌,不断落下碎吻。 “他伤了月儿的心,娶你庶妹为妻,到底有什么好的?”谢令桁吻着她面颊上的清泪,听她仍说着太子,清眉微微蹙起,“今夜过后,就莫再为他哭了,他一点都不值得月儿落泪。” “还有楚漪姐姐……”再想那毫不知情的宣敬公主,她哭得泪如雨下,支支吾吾地道不出下文,“我怎能……怎能……” 男子继续拭她珠泪,额间相抵,尤为亲密,后又难遏止地在她耳旁道:“月儿只要听话,你我之事便不会败露。” “你将来的夫君,只能是我。” 谢令桁宠溺般轻笑,沿着泪痕朝下吻,薄唇吻着女子粉颊,然后再次覆住她嘴唇。 “大人……”无望地听这疯子肆无忌惮的低笑,所望的红绡软帐变得模糊,她终是哭累了,只哽咽地轻唤他,“唔……” 听着哭声止了,唯剩轻哼轻绕枕旁,他轻声下着命令,今木已成舟,她无法再逃:“月儿听话一点,该知要怎么做,否则我要罚你了。” 孟拂月闻语忙涨红着脸,心绪忐忑,乱作一团,迷惘中道下几字:“我不会……” 悲伤一过,埋于深处的弦丝似是断了,她犹如槁木静待清怀,由欲念丝丝缕缕地渗透。 她真被困在了一处金笼里,似要日日夜夜受尽驸马给的折辱。 “我知你不会,你以前都待在深闺,这些事自是不谙,”极有耐心地回应她,谢令桁回得低沉,迫使她认下这层偷欢的干系,“无碍,你有了我,会很快习惯的。” 她不自觉地微颤,感自己被铺天盖地来的心欲占满,却无处宣泄,茫然地攥上旁侧床被,颤声道:“我可以……可以咬被褥吗?”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喜宴(1) “被褥多脏,含我的方帕吧。”男子很是愉悦,从凌乱在旁的衣物里取出一块绣花巾帕,为她缓声解释,语落后堵上她的唇。 “这帕子是我有意命人绣的,木芙蓉,很衬月儿。” 为她绣的木芙蓉。 驸马是早知有今日,才备的这块方帕。 她晃神一霎,未来得及多想,思绪又被拽入深渊中。 “唔……”孟拂月咬紧巾帕不住地轻哼,桃颊泛着红霞般的绯色,全身渐渐酥软下来。 窗外月明星稀,月色映照着帐中交缠的身影,撩起一方春水旖旎,其璧影与院内嫣红一同轻晃,粉汗沾满了榻上薄被。 那娇羞婉色就如摇摇欲坠的枝头落叶,遭着风吹雨打,不知飘落于何方,归于何处尘土。 几经纵情承欢,翻云覆雨平息而下,卧榻上凌乱无序,所见的每一处皆乱得不成样。 缠欢时的灼意仍在,孟拂月扯过床被遮上落满红痕的玉肌,目色透着少许灰蒙。 云雨终了,默然由他在颈间落吻,她心如死灰般开了口:“大人欲得之物,都是这么得来的么……” 谢令桁盯着她颈处遗落的痕迹,一想那是他所留,清眸又染几许浑浊:“月儿所言是哪般?” “不择生冷,无所不为。”她冷然相道,折腾后尤感困倦,垂下眼皮欲先行睡去。 “方才不是月儿自愿的?我可未逼迫,”闲然自得地反问着,他不作苟同,见她不理,便闲散地坐起身,“你情我愿,一度春风,哪里瞧出是不择生冷?” 拾回散乱于榻角的衣物,谢令桁将她的裙裳相递,自在地下榻更回朝服。 “要怪只能怪月儿太过娇媚,总是蛊诱我……” 竟道是她蛊诱,驸马这是置她于乱德礼纲常之地,却想让自己全身而退,明哲保身。 她苦笑了几声,已无精力辩驳。 “说不过大人,不说了。” 孟拂月将床被裹紧,木然瞧他更衣,倦意弥散于四肢百骸。 帐中婉姝虽伤忧,但瞧着仍是羞涩可人,男子意犹未尽,穿了一半骤然停手:“又该回公主府了,我近日会时常来见月儿,免得让月儿思念。” 谢令桁俯首再望,目色渐深,凛冽地问道:“不来为我系带更衣?” 闻其吩咐,她听命地披着薄裳走下榻,面目无神地替他扣上各处袍扣。 可这官服她不熟悉,只得摸索着寻找各处衣扣,许是找得久了,理衣的纤指被他握上。 “扣这里。” 握住她手指移向较为隐秘的袍扣,他似乐在其中,站她跟前命女子接着寻衣扣。 “还剩一颗暗扣,你找找。” 她未反抗,遵照他所愿更完朝服,末了退在一侧,恭送他离开。 “大人慢走。” 孟拂月仅着氅衣悄然发抖,似被驸马察觉,分别时又被其拥入怀中。 冷淡的乌木沉香悠然环绕,占有着神思。 她唯感自己被此气息吞没,许久才离了他的怀抱。 玄晖从瓦檐滴落,屋舍回于沉寂。 待驸马离院后,她静默地熄灭案上烛灯,沉闷地钻回被褥内,然后痛哭至深宵。 翌日晨起,薄雾似纱如絮,孟拂月伫立于小院,遥望远处那片青山。 重峦叠嶂,郁郁葱葱,还有山中灿若朝霞的桃林,极是璀璨灼眼。 她这驸马有了那种关系,还被他囚于此窃玉偷欢,此事实在肮脏,她连想都不想深想。 绛萤望主子眺望得太久,心觉她恐是想逃出院落去,便快步走来,意有所指地提点道:“主子已成谢大人的枕边之人,就不可总想着朝外头跑。” “我不逃,我只是看看远山,赏漫山遍野的春花而已,”她道得言不尽意,双目依旧望着纷飞的桃夭,轻声喃喃,“我忽然想到那山上去,那里兴许有我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是无拘无束的自由。 她怔怔地远望,已不知怎样才能出此庭院。 可就算出去了,她要如何道与公主,道与太子,如何告知爹娘最近所遇? 她迷茫霎那,现下只可得过且过,苟且偷安。 淡然走至门扇旁,绛萤朝膳桌一指,嫣然笑道:“主子先用早膳吧,桌上的糕点是大人亲自送来的。还有糕点旁放的衣物,大人让主子试试,说是照主子的身形与尺寸缝制的。” 她适才出屋没看仔细,此刻透过窗台望进,膳桌中央真摆了茶点与八珍粥,碗碟边轻放着一件淡青色衣裙。 那是驸马欲带她前去宫宴,而命奴才备下的浅素裙裳。 “他怎知我……”孟拂月脱口便道,话语卡至唇边,惆怅片刻,忽而叹出一声,“也是,该知的都知道了。” 本想知他不曾量体,怎能唤人裁得准尺寸。 她随即再念起昨夜,料想缠绵时已被他知晓得透彻,双颊不禁泛红,恨意和羞愤混杂着翻涌。 压下不甘与愤意,她平静地用完早膳,再听其吩咐在铜镜前更上出行的衣裳,静瞧镜中的娇婉容貌,几瞬后就听丫头连声感叹。 绛萤不敢上前理衣,唯赏着铜镜里的娇色赞不绝口:“主子穿此衣非常合身,大人估量得真准确!” 丫头赞的是驸马,而非这身烟罗裙。 她听得明白,却特意不接话,当下不愿谈论有关驸马的任何事。 “把帷帽递来。”柔声差遣着丫头,孟拂月一伸手,绛萤已将帷帽放于她手中。 毕竟是她的贴身婢女,绛萤行事颇为干净利索。 经过几夜思忖,她已想得清楚,无需为驸马而伤了和气,对丫头所道听而不闻便可。 如此至少能有个可服侍她的人。 将绸纱遮住玉容,她平稳住心绪,问向身边人:“戴上这帷帽,是否能遮我容颜?” “唯能看出是个清丽柔婉的掩面女子,至于是哪家的闺秀,奴婢瞧不出,”绛萤左瞧右望,恭敬地答道,随之又疑惑道,“主子要随大人出门?” 孟拂月撩开白纱,不急不慢地开口,将所知的事实堪称镇定地告诉丫头:“今日午时,殿下大婚,我跟着大人去赴宴。” 未料主子随同驸马爷去的,竟是太子殿下的婚宴,丫头瞬时敛下眸光,思绪也跟着复杂起来。 “殿下要成婚了啊……” 眸里的光亮渐褪,绛萤恍如隔世般叹落一语,对那昔日的姻缘尤为惋惜。 她无言片晌,缓缓转过身,面色无澜地看向丫头,失望地问着:“殿下娶了烟儿,而我,成了世人口中难以启齿的外室,此情此景皆大欢喜。你为何叹息?” 主子在质问,绛萤自能听出,却答不上话,只无力地沉吟:“谢大人手段颇多,主子斗不过的……” 她至今未明,驸马是怎么将这丫头劝服。 回想那疯子的所为,她大抵能猜出,绛萤定是被胁迫了。 然绛萤无父无母,此前唯待在青楼,驸马有何好威迫的…… “所以我只得委身于他,是吗?”孟拂月抬高语调,试图让守院的奴才听见,随后走回屋里。 她镇静地提笔,在纸张上写了几字,递向丫头。 这些年,绛萤跟随着她识得几个字,亦会书写个大概。她想就此探知,驸马是如何同丫头说的。 绛萤望见宣纸上的字句,正想落笔,忽见一袭玄袍现于院中,吓得丫头瞬间掉落墨笔。 “主子,大人来了!” 见此景慌忙提醒,绛萤退到旁侧垂目,不敢多言。 摔落的墨笔发出轻响,响动于寂静雅间里极为刺耳,笔杆徐徐滚动,停在了男子的鞋履旁。 孟拂月赶忙藏起纸张,朝男子婉然绽开笑颜,瞧望他时,心跳却如擂鼓。 好在驸马未发觉,只一心看着女子装扮,轻弯下腰,捡起墨笔放回书案:“在谈论什么?” 绛萤闻语淡笑着接话,抬袖轻指那苍翠间的桃林:“主子在说远处桃花灼灼,惹人心醉,若有机会,想去那片桃林看看。” “好啊,我得了空闲,就带月儿去赏桃花。” 听罢一瞥所说的山林,谢令桁心生欢愉之意,回眸再瞧她新换的素裙:“这衣裳素净雅致,月儿穿着最美了。” “走,上马车。”他轻盈地挥动云袖,转身走向停于院外的马车,命她跟步在后前往。 此趟是该启程入宫,暂且乔装去太子的大婚之宴,孟拂月明了于心,款步随行着上了马车。 其实她也不知是为何要去这筵宴。 为此,今日晨时她思索良久。 或许是觉得不死心吧…… 与太子青梅竹马,相知数载,却因一场山匪劫轿各奔东西,她自当有执念藏于心上。 多年积攒的情念岂是说灭就灭的。 她要亲眼见这婚事,才好死了这条心。 銮铃随车轮滚动悦耳悠扬地作响,被困多时,她当真出了贮月楼。 孟拂月抬帘望向逐渐繁华的闹市街景,慌张之绪被久违的烟火气冲散。 所坐的车厢宽敞,外观极显气派,应是宣敬公主的马车,驸马借来一用罢了。 帐内痴云腻雨的景致仍浮于眼前,烧得她心慌。她本能地坐远,专注着瞧两旁的热闹景象。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喜宴(2) 可她躲不过,未过多久,身旁的男子忽地启唇,令她抬着帘幔的手情不自禁地一颤。 谢令桁阖目养着神,未睁眼看她,冷声道着接下来的打算:“有人问起,我便说你是远房表戚,来京城投奔几日就走,咽喉有疾,暂且说不了话。” “嗯。”她轻轻地应了声,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对他仍感畏惧非常。 那双深眸缓慢睁开了,谢令桁瞥望她一眼,修长指骨轻点着一旁的坐席,唤她坐近一些。 “你坐到我身侧来,别坐那么远。” 驸马如此发话,她就放落帘子,战战兢兢地坐过去。离她仍有些身距,他便半坐起身躯,搂上她腰肢再坐回原座。 一番举止后,她稳稳当当地靠于驸马怀里,沉香窜入鼻息,难以将他推却。 “最亲近的人,理当要挨近着坐,要难舍难分,如胶似漆才是。”男子拥得紧,双眸仍旧闲适地闭回,似享受着这等光景。 孟拂月不敢动弹,两手也无处安放,观察此车厢,半晌道出口:“我记得这马车,是公主常乘坐的那辆。” “公主之物,自然要物尽其用,”闻言低缓一笑,谢令桁回得理所当然,“我观察过了,公主府的马车奢华宽敞,适宜……偷香寻欢。” 他将尾音别有深意地拖长,而后坐直了凑近,揽于腰上的手徐徐上移,触到她肩头,令她不由自主地一僵。 坐在公主的马车里与驸马偷欢,此举着实卑劣龌龊。她愕然一瞬,想着公主若得知了此事当会怎般悲切,心间就泛起阵阵寒凉。 “大人!”孟拂月讶然一唤,停顿之际,顺势编了一谎,“我来了月事……” 听着此言,他蓦然蹙眉,极是不信地打量:“月事?昨夜榻上交欢,似乎一切如常。” “今……今早来的……” 生怕驸马来真的,昨晚已踏错了一回,绝不可再继续错下去,她小心谨慎地回道,边道边从他怀内轻微抽身。 谢令桁神色凝肃,面上笑意被愠色取代,语调忽作低沉:“月儿来癸水,刚才怎不和我说?” 癸水一事说来就来,哪能够第一时间报知他? 闻语也起了恼意,她憋着一口气,恭然答道:“此乃姑娘家的事,我觉得无需告知大人。” 岂料男子见势冷哼,以着不屑的口吻回她:“癸水之期关乎侍寝,身为妾当是要说一声的,不然便是存心扫人兴致。” 这话的确是扫了他的兴。 然为了劝止,她只得言谎,不能让公主因此恨透了她。 “下回不敢了,下回……我定告诉大人,”细声细语地央求下几句,孟拂月抚着小腹,难忍般轻语道,“这月事一来,我就腹部不适,这几日恐怕做不了任何亲肤之举了” “你怎知任何举动都不行?” 他嗤笑了几声,似要磨平她的心性,轻蔑地冷嘲:“月事女子都有,本是寻常之事,你装出这虚弱之样,也过于矫情了些。” 怀疑她是不想亲近才使的伎俩,谢令桁凝神而望,微冷的话语从口中说出:“何况也无人说过,来月事就定会影响侍寝……” 与他已无法说理。 她强忍怒意,轻低下头,朝他俯首一拜:“求大人体谅……” 舆内一阵阒然,帘外肆铺的吆喝声频频传来。 相较街市上的熙攘,马车里万分寂静,当下唯等驸马答话。 谢令桁见她可怜,怜悯之心似有瞬间在作祟,蓦地缓下神情:“也罢,我不闹你。你可闭目一会儿,到了我唤你。” “靠我肩上睡吧。” 他轻拍自己的肩,言道之语令人不得违抗,示意她靠近歇着。 小憩可不必说话,倒也舒坦许多,孟拂月从命地靠至他肩膀,被驸马轻柔地揽回身旁。 这般瞧着,真像是恩爱已久的夫妻。 可谁曾知晓,此刻倚于驸马肩处的,是她这见不得光的外室。 马车似驶入了皇宫午门,周遭安静了下来。 她静听两侧枝叶簌簌而响,听了半刻,便休憩入睡。 皇城之上晴空万里,清风摇庭树,直到马车停稳,旁侧男子推着她肩膀,孟拂月才恍然惊醒。 正值晌午,大殿之外红绸铺满地。 她戴好帷幔,遮上娇容走下车辇,随即就瞥见欢步奔来的艳丽之影。 “夫君!”人未走近,呼唤声已先飘来。 快步行来的女子正是宣敬公主秦楚漪。 许久不见,公主一貌倾城,丰韵娉婷,仍带着傲然之气,可偏望见驸马时,傲气皆化为缕缕温和。 “都快起宴了,夫君怎么才来?”楚漪娇嗔地抱怨一句,转眼便瞥见随同驸马而来的姑娘,疑惑道,“这位是……” 站于其旁的姑娘以绸纱掩面,公主从上到下地端量,也只朦胧可见。 觉得亲切,却始终望不清此女的容颜。 谢令桁端方得体地作揖行礼,行完一礼,向公主郑重引见:“故居来的远房表妹,未见过这场面,缠了我几时辰,偏想入宫瞧瞧。” “原来是夫君的表妹……” 大悟般点着头,公主似对驸马深信不疑,未疑虑她的身份,爽朗地应道:“多一人参宴而已,不碍事的,跟着本宫一道入宴便好。” 对这驸马,楚漪倒无太多缱绻深情,唯感此人面容生得好,又觉他举止大方,所道皆有几分理,作公主的夫君极为相衬罢了。 若他真越了大矩,宣敬必要休夫,再选一驸马为伴。 殿内奏响着管弦丝竹,中央有舞姬翩跹而舞,远远瞧观都觉热闹非凡,想必这宫宴上的新婿与新妇皆是怡悦欢喜。 孟拂月一言不发地步入宫殿,依顺地坐于驸马旁桌,扮演着他的远房表妹。 她的视线终是锁定于着一身喜服的太子上。 如她所想,殿下俊逸如故,浑身散着帝王家的凛气,着于其身的红袍衬得太子更是俊美无俦。 其人行若玉树,用绣花红绸牵着太子妃朝前走,二人佳偶天成,怎么看都般配极了。 然那大红盖头下,她心知今日的新娘,是她的庶妹孟拾烟。 多年以前她怎会料到,太子殿下的大婚之日,她不是并肩而行的新嫁娘,而是个不可以真面目示人的看客…… 望太子望得出神,她未再顾及驸马和公主在谈论什么,唯一人孤寂地看着殿中景致,杏眸掠过几缕黯淡。 多年积攒的爱慕之绪如墙围一般崩塌。 她感到此心被撕裂开来,整颗心被揪得生疼。 殿下好像……真把她忘了。 楚漪在案旁品着茶,觉茶水甘洌清香,眉语目笑地让驸马也尝尝:“这宫宴上的清茶浓香馥郁,清冽醇厚。夫君多品品此茶,本宫很是喜爱。” 闻言,谢令桁恭谦地举盏饮了口,眸光所落之处是她的案几。 桌案空荡荡的,似乎是宫里的奴才忘了端茶来。 又或是,觉他区区一驸马身份低微,带来的表戚定也微贱,那些奴才是在等着公主开金口。 “谢公主关怀,此茶还真是甘醇清香,可能够让在下的表妹也尝尝?”谢令桁颇感不满,握着杯盏的长指不易察觉地攥紧,温润面容阴沉下半分。 “怎还少上了茶盏……”经他一问,公主这才发觉宫女有所疏漏,倏忽间怒火中烧,朝着伫立后方的奴才高喝道,“你们好大的胆!” “那姑娘是本宫的贵客,居然连盏茶都不上,信不信本宫立马要了你们的脑袋!” 少见公主发这般大的火气,两三名宫女心生不安,垂首不言,慌忙扭头退去上茶。 待宫女慌慌张张地前去端茶,楚漪回头瞧向驸马,自疚道:“是本宫未留意,夫君莫往心里去。” 谢令桁淡然坐着,语调和缓,却不肯草草了事,不肯善罢甘休:“这些奴才敢亏待在下带来的人,藐视公主的尊威。公主这么轻易就放过?” 这处坐席立马无人再语。 两侧茶案觥筹交错,衬得此桌有些许阴寒。 孟拂月照旧凝视不远处的殿下,思绪转回到身边的驸马,看他眼神,知他是要罚人了。 楚漪愣了愣神,收着高傲的心性,试探般轻问:“夫君觉得,当如何责罚?” “杀了。” 他答得果断,语气柔和地似在道一句家常,顺手执盏,还饮了口茶。 饮下清茶,谢令桁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为公主沏满茶,再道:“杀几名奴才,以儆效尤,往后宫人再不敢懈怠公主府之人。” 只因一举疏忽,忘了端一盏茶,他便要将那宫女处死?她在侧听得发寒,暗想公主听了这话恐怕也感无措。 “可这几位宫女平日都是伺候父皇的,赏罚都由父皇定夺,本宫无权降罚。”楚漪霎时发愁,左思右想,为难地掩唇道。 对于公主的姑息,他似是不依不饶,话里有话般又添了句:“公主深得陛下恩宠,面对的只是几个奴才,该怎么做,无需在下提点。” 孟拂月顿感心惊。 驸马是让楚漪姐姐仗着圣宠降此重罚。 美其名曰为公主树立威望,实则是他锱铢必较,为私心借公主之手报仇。 “本宫去同父皇说说……”公主没想那么多,点了点头,觉驸马言之有理。 见公主有点犹豫,谢令桁正色又道,虽为驸马,势头却要盖过了公主。 “在下希望公主上心,因在下不想听到宫人私下非议,说宣敬公主空有一副皮囊,却无半点威信可言。” 听着像在胆大包天地斥责,但又似在替公主着想。 楚漪未有丝许恼意,却习以为常,眸里映出赞同之意,唯命是从地应和道:“夫君说的是,本宫会将此事牢记于心。”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真相(1) 公主竟真的喏喏连声,对驸马俯首帖耳。 她怔怔地听了几语,越听越觉荒诞。 楚漪姐姐听信于驸马,百依百顺着想留他忠心,殊不知这疯子独独想利用公主的威势嚣张妄为…… 有玉盏被放于案几上,除此之外还有一碗晶莹剔透的酥酪,孟拂月仰眸浅望,案边站着位大宫女,谨言慎行地恭肃拜下。 “姑娘,茶来了。” 长满褶子的容颜显出些奉承之意,那大宫女笑眼相看,将茶点推进几寸。 “方才那小宫女漏了姑娘的这盏茶,已被老奴拖去杖罚了。此乃御膳房新制的冰酥酪,老奴给姑娘赔个不是。” 她自知不可说话,说话便露了馅,只婉笑着点头,兀自尝起御膳房的点心。 心感美味至极,她知晓在这宫宴上多说多错,就又尝了几口,不多道一字。 “她已不作计较,你退下吧。” 回语是对大宫女说的,谢令桁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品尝的冰酥酪,凉薄眸色晦暗不明。 此后的半时辰,曲声萦绕翠钿,舞姬裙裾翻飞如烟,翩翩舞袖翻,宴席上的来客一面赏着歌舞,一面品起珍馐佳酿。 驸马同公主闲谈了何事,孟拂月未细听,亦不关切,目光追随太子而去。 眼望殿下拜了堂,成了亲,执上烟儿的纤玉素手献酬,她笑不出,也不想哭泣。 脑海中浮现的皆是曾与殿下相处的一幕幕光景,她明了,涌动于心里的情愫是该散了。 “跟我去个地方。” 约莫着又过了近一时辰,耳旁响起清冽之语,她循声侧目,瞧见谢令桁已站在案边。 殿内来往的宾客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宣敬公主也未在席坐上。孟拂月恍然失神,听驸马接着道。 “你不是想知道?”他眉目含笑,只让她跟上,仿佛错过此夜,她再难知真相。 “想知道,就跟我来。” 驸马想让她知晓何事,她暂且不明,大抵是她问过的太子与烟儿是否两情相悦之事。 随他的步子走出大殿,沿宫灯照着的长廊来到一条幽僻石径,虽是白日,她却望着前处被绿荫遮掩得十分昏暗,微顿下脚步。 孟拂月一头雾水,未知此径通往的是何处:“大人要带我去哪?大人怎知东宫有这条小径?” “他伤了月儿,我就让人去留意了……”压嗓与她相道,谢令桁宴然向前走,锦袍划过径旁花木,于树荫下窸窣而响,“前方便是太子常与你那庶妹的私会之地。” 若知她遇难,殿下和烟儿的见面怎能称之为幽会,她闻声笑笑,想替太子说句公道:“他们是觉得我已命丧匪窟,才光明正大地相恋,这哪能算私会?” 他却是嗤之以鼻,嫌她走得慢了,握上她手腕便往一棵榆树后躲:“随你怎么想,在我看来,与私会无异。” 本想为太子再道几句,孟拂月正要开口,就望驸马做着手势噤声。 她微微侧身望向树后。 相拥在后院的二道人影身着大喜红袍,正是适才成婚的太子殿下,与她那作为新嫁娘的庶妹。 驸马缓缓摇头,暗示她尽管听去便可。 她便阖紧唇瓣闭口不言,悉听隐约可闻的话语。 “太子哥哥……”孟拾烟娇羞地靠于太子怀中,把玩着肩颈处的墨发,呢喃良晌也不愿分离。 女子桃面泛羞,面上写满了喜色,瞧四下无人,口无遮拦地叹了声:“烟儿终于成了太子哥哥的发妻,原先属于阿姐的,都成烟儿的了!” 听罢将这娇丽之躯再紧拥几分,秦云璋也感欢愉,可说起她时,眼里露出些鄙夷:“这一刻我也等了好久,都怪那婚旨,非要我娶你那姐姐为妻。” “真是……让我苦恼了许些年。” “好在那日她遇了山匪,婚事因此作罢,我才能和烟儿长相厮守……”太子觉着时来运转,一切顺理成章,今时之景太是合自己心意。 孟拾烟心有不安,犹疑般回瞧,不确定地问道:“太子哥哥心里可还有阿姐?” “你姐姐那般无趣,我自始至终都没放她在心上,”说起那寡淡之人,秦云璋蹙了蹙眉,唯觉太过晦气,“是她自作多情,还不识趣,才令我苦等烟儿多年。” “我所爱的,一直是烟儿。” 太子道得很轻,可那语声隐隐随风飘过,恰拂过她耳边。 听见的每一字、每一词,都绝非是她所识的殿下能道出。 她怔然睁着眼,张口结舌,霎那间感到彻骨的凉意直逼上心头。 殿下说她无趣,说心悦之人,素来是她的庶妹…… 原来她才是被蒙在鼓里,才是一厢情愿的那个人。 殿下与烟儿早就情投意合。 是她愚笨,从未察觉太子所喜并非是自己。 她还天真地以为,能和殿下伉俪情深,白首终老。 孟拂月浑身发凉,双腿站到麻木,僵愣地听着,回不了神去啜泣落泪。 早和他人互道情意,太子对她是逢场作戏,只有她痴傻,只有她被欺瞒。 太子嫌弃她,烟儿也不喜她,那么,她这些年该是有多碍眼? “太子哥哥当真心悦的是烟儿?” 似忆起昔时的某一日,孟拾烟撇了撇唇,故作不悦地埋怨道:“可烟儿见着,太子哥哥对阿姐好,还给阿姐送发簪。” 提起那发簪,太子瞬间了然是何物,霎时讥笑开来:“那些皆是逢场作戏而已,送去的簪子是我花了几个铜板买的,廉价得很,哪是什么金簪。” “可是送了就是送了,太子哥哥送给阿姐的,烟儿也想要。”女子不服气,对簪子耿耿于怀,仗着当下已成太子妃,索性伸手讨要。 秦云璋满眼透着宠溺,轻巧地拥其入怀,柔声安慰道:“那好,我改日赠与烟儿一支真正的金簪。烟儿可还生我的气?” 女子未作答,依旧假意怒恼,等着身旁的夫君继续哄,眸里淌过少许得意之色。 “烟儿若仍介怀,我便再告知一个秘密。” 为哄其开心,太子左右张望片刻,随后凑至女子耳畔,不慌不忙地说着。 “劫轿的马匪……是我雇的。” “是太子哥哥雇的?” 孟拾烟霍然一惊,愕然捂上唇,不可思议地吐出几字,却再不敢道下文:“太子哥哥要把阿姐……” 秦云璋不甚在意,扯唇嗤笑了几声,随即正色回道:“只有她不在了,我们才能有今日啊。如若不然,我几时才可娶到烟儿。” “也是……”只有长姐离了孟家,欲得之物才可落于掌中,女子了悟地扬起淡笑,转头便与太子诉起多年来的苦楚。 “太子哥哥是不知,阿姐较烟儿年长,又是嫡出,样样都做得比烟儿好。爹娘对阿姐偏爱,总将好的给阿姐,却反过头来数落烟儿……” 原本明媚的目色多了几许妒恨,孟拾烟压下嗓,良久后低喃:“烟儿厌恶阿姐很久了。” “如此消失了也好,阿姐还是莫在孟家待着,她拥有的一切本该是烟儿的。” 难怪那日…… 花轿去的不是入宫之道。 难怪护送她进宫的侍卫,被马匪轻易杀害,却无人追究。 原来要她死的人,是太子啊…… 是她的准夫婿啊。 太子做得此事,那陛下又知晓几分?婚旨是陛下赐的,彼时她消失无影,陛下不觉奇怪吗? 又或是,陛下根本漠不关心太子妃是谁,只需是孟家的就好。 这其中的利益牵扯,她参悟不透…… 后续之言不欲再听,像有无尽寒意侵蚀入心,她不受控地颤抖,却镇静地未落一滴泪。 而后,她落入了驸马的怀抱。 跟前男子沉默地将她环拥,玄色云袍裹挟着她入一场醉梦,孟拂月未躲,也知躲不过,便由他拥着,此时异常安分。 心下的杂念起起落落,她听得真切,那些念想被摔得支离破碎,破裂声震耳,似再不可复原。 她数年来被世人所知的情念,似乎是个笑话。 殿下不仅不爱她,还深恶痛绝,雇马匪杀她灭口,而她浑然不觉,孤身陷入这情意里,险些因此丢了性命。 烟儿虽是庶出,其生母亦是早逝,可她从未薄待。她知烟儿过得不容易,便将任何事物都让出,让她这妹妹莫为此失落。 为何……会是这样? 捂唇颤动许久,滔天悲愤排山倒海地袭来。 她想冲上前去质问,问问殿下何故要瞒她,还想问烟儿为何这般恨她。 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分明待他们亲切有加…… 树影之下寂然无声,直到所望的二人进了寝殿,孟拂月才放落捂着丹唇的手。 她默然沿原路折返,失魂落魄地走至水榭亭台中,随之寻了处假山,躲藏在其后。 莫名找不着可藏身之处,好似这天下何处都容不了她,她蹲身于假山之后,蜷缩在角,欲将自己藏起来。 如此,她才好迫使自己平静下心绪,彻底断了相思之念。 “现在知道了吗?”谢令桁立于她眼前,斯斯文文地俯望,眸中的思绪令人不可捉摸。 垂目久久未动,她以假山遮挡来去的宫人,停歇好一会儿,低声言道:“多谢大人,让我听到这些。” “外面冷,回正堂去吧。” 芙蓉花般的娇色缩成一团,柔弱得似已经不起任何折腾,他有一霎心软,回语柔了下来。 正于此刻,庭院里飘荡来急切的几言。 其声嗓她实在熟悉,是带她入殿的宣敬公主,亦是她结识长久的闺中密友。 “是本宫的驸马在假山后吗?”楚漪寻找了几圈未见人影,不禁面露担忧,转身忙吩咐起左右的随侍,“本宫寻不见驸马了,你们快去帮本宫找找。” 生怕奴才不会细细搜寻,公主思来想去,又接了一句:“寻到驸马的人,本宫重重有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真相(2) 既是公主下的令,随行的奴才连忙向四处寻觅,在楼阁台榭间找寻起驸马的身影。 差点遗忘了,公主还在殿中候着,见驸马未在席坐上,恐是要寻上一阵。 她抬眸朝驸马望去,相望的刹那,她又一敛眸光。 孟拂月哀声相求,想让驸马先回大殿:“我想吹吹冷风,大人去陪公主吧,不必顾我了。” “你已成我的人,我不顾你,又能顾谁去,”闻言安静地敛眉望她,他冷笑一声,讥嘲道,“多想想你如今低微的身份,你还想推开我?” 是啊,除去孟家嫡女,她与庶民无两样。 如今回不去孟府,庶妹又成为太子妃,她已然卑微低贱,只得任驸马摆布…… “起来,随我回去。” 谢令桁拢眉而瞧,顺势弯腰拽上她胳膊,欲和她一道回殿去。 “我哭一会儿……”央求着落下几滴泪水,她颤声再道半句,翦水秋眸荡开一层层涟漪,“哭一会儿,就回去。” 孟拂月哽咽地动了动唇,向他恳求着:“我怕我忍不住,在……在公主面前失了态。” “求大人……求大人让我在这待一刻钟。” 若在公主身旁泣不成声,被楚漪姐姐问起因何哭泣,她收拾不了局面,许是要酿出祸事来。 望她不肯走,男子蓦地愠恼,方才生起的恻隐几乎散去。他缓步靠近,凝神说道:“好,你不想回宫宴,我就依你。” “正好此处隐蔽,我便依了你……” 谢令桁薄冷地勾着唇,徐缓抵她于假山上,凑于她耳边,道尽了心上欲望:“依你在此承欢。” 本意是想独处半晌,孟拂月却听得明白,愕然僵住了身。 他竟要在这里,躲着所有人做那不堪之举…… 未曾答话,她诧异着他所言,碎吻就如骤雨般落于颈窝,清心寡欲的沉香掺入一丝灼烫,牢牢地缠绕着她,根本无从摆脱。 她见景惧怕万分,暗忖的皆是被公主发现的后果,温声软语地劝道:“大人,我并非有此意。何况我来了月事,都和大人说好的……” “还在说月事?” 再听她谈及月事,谢令桁不退反进,冷玉般的指尖碾过她唇脂,随即戏谑而笑。 “你若真有月事,怎会尝那生冷的冰酥酪?” 冰酥酪…… 他是指那大宫女端来的茶点。 孟拂月瞬间屏息,桃容忽变得苍白,醒悟过来自己漏洞百出。 那碗冰酥酪,她不该尝的。 谎言被揭穿,驸马定不会轻易饶恕,她百口莫辩,只呆愣地被困于假山一带,惊骇到了极点。 “你骗我?”他扬眉哂笑,边问边贪婪地落吻。 “为何骗我?”亲吻微止,驸马阴寒地睨她一眼,低低地问出一句,“我最憎恶他人欺骗。欺瞒我之人,你猜猜会有何下场?” 孟拂月瘫软而下,欲倒下时,腰身却被他固定住。她恐惧地回着话,声音颤到让人听不明晰:“大人对不住,我只是……只是今日不想……” 调笑依旧,他浅望周遭隐秘的环境,再回看向她,轻柔抬指,别她发丝至耳后。 “故意选在假山之后,诱我跟来,还躲着公主不见,你不是想偷欢,那是何意?” 此番已无力去辩驳,所念的全是太子的冷言恶语,她被逼着靠于其怀。 不语良久,终是哭了出来。 哭声很轻,她吞吞吐吐地呜咽着,眼泪滴落在驸马的衣袍上,湿了大片。 “太子负我,烟儿背弃我,我……我悲痛……” “已是我的,你还为旁人哭泣?”谢令桁瞧她哭成了泪人,再拭她珠泪,恼意渐渐消下,“这泪……今后只能为我落,明白了吗?” 她拼命颔首,显着很是乖顺的模样,一想驸马未深究,畏惧感就褪去大半。 “真乖……”拭干娇面之上挂着的泪水,他悠然挨近,想起昨夜的云雨相缠,欲念窜上心头,“看月儿这么乖,我当真想来了。” “大人不可!” 孟拂月大惊失色,不明是如何将他的欲望点燃,胆怯地与他商议道:“回楼阁好不好?回了楼阁,我伺候大人……” 听着娇人儿要主动伺候,他兴趣忽起,凝眸确认着她所语:“这可是月儿说的,是月儿甘心乐意,无怨无悔地想要服侍我。” “是……”妥协般再答,她低落地垂下双眼,眼中已暗淡无光。 该依他吗…… 该依了吗?容公子说,驸马是真心喜欢。 他对她情意是真,会待她好也是真,怎般去想,都觉得较太子要好。 茫然思索到此,她愈发觉自己罪恶如山,要偷摸着伺候驸马,要瞒公主做这苟且之事。 满身污秽,见不得人。 谢令桁听罢心满意足,抬起她下颔,抚她脸颊问:“那我问问,月儿如今是我什么人?” “是……是妾……” 知他想听什么,她虚与委蛇地回着,眼神暗沉,道尽卑贱。 “对了,但不全对。”他咯咯地笑了几声,顿了顿话,柔声纠正她的答语。 “月儿是我养在公主府外的小妾。” 欲让她更加明白些,谢令桁贴近她耳廓旁,继续道:“除了伺候我,还不能被人发现,否则你引火上身,到时休怪我不替你美言了。” 孟拂月连连应和,娇婉地靠至男子素怀中:“妾知晓了,妾……听大人的安排。” 可他才不会让欺瞒一举就这么过了,定要从她身上讨到些好处,不让自己吃亏分毫。 于是迫使这抹娇色仰头,他注视她羞怯的玉容,然后毫无征兆地吻住了女子樱唇。 此吻由浅入深,独属他的气息正一点点地抽离着神思,孟拂月起初只软于怀里,然驸马似觉不够,要她学会回应。 她逐渐能明了他所指,纵使他不说,大抵也可知他意,便深吸半口气,沉着心回吻。 “喜欢我吻你吗?”朦胧间,他温柔地问道,极像夫妻间的撩拨与戏闹。 “喜……喜欢。”她颜面潮红,依从地答。 谢令桁听得欢畅,见她温顺如鹿,言听计从,欣喜地再次拥吻:“既然喜欢,我成全月儿。” 犹如被此人紧困在怀,她舍下抵抗之念,两手搭在男子腰际,照他之意木讷地环拥。 有过更是亲密的相触举动,孟拂月已能顺应,唇齿角逐间,被迫尝试着取悦。 驸马吻得绵柔,藏在吻里的渴求她能够感受。 她时而会想,这疯子与公主缠绵时可也是这般,深情缱绻…… 相吻至深时,忽有几声跫音响于假山旁。 她用余光瞥过,双目睁大,瞬时凝滞住。 石路旁站着一名奴才,此刻正凝睇这一角。 她认得这奴才,是宣敬公主府上的随侍,亦是楚漪姐姐的亲信。 “驸马爷?”奴才欲言又止,良久问出口。 顺势指向庭院另一头,那府奴半吞半吐,道至一半,不敢说下去:“公主正在四处找驸马。驸马怎在此处,和……和一位姑娘……” 和一位姑娘暗通款曲…… 当然这话绝不能让驸马听见,奴才后退两步,似察觉到无意间惹了祸。 谢令桁儒雅地走向奴才,轻声开口问:“你都看到什么了?” 似有若无的冷意迫近而来,府奴轻咽着口水,诚惶诚恐地回道:“奴才……奴才没看见,奴才只见了驸马一人,其余没见着别人。” “可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 他步子未止,仍然徐步走前,直至走到奴才的身前才停下脚步。 “你方才说,见谢某与一位姑娘……”看这奴才像是记不起,谢令桁稍加提点,有意往下问,“这个姑娘又是何人啊?” 驸马如此追问,便是将人往死路上逼,不论如何作答,引来的都是杀身之祸。 奴才在慌乱中跪地,怯生生地磕上几个响头:“驸马爷饶命……驸马爷饶小的一命……” “谁命你跪下了?” 低眸瞧着弱小无助的奴才,他神情如常,体贴关怀般说着:“没让你跪,你便平身说话。” 以为驸马宽宏大量,难得高抬贵手宽恕了,奴才喜笑颜开,忙服从地站起身,向他立誓道:“奴才绝不告知公主,一字都不提!” 可刚站直身躯,那奴才便感喉咙发紧。 定神而瞧,驸马已掐住了其脖颈,力道不断加大。 “瞧见便瞧见了,还道什么谎,道谎只会罪加一等。”谢令桁慢慢悠悠地使着力,眼见奴才面露苍白,唇边玩味渐深。 “驸……驸马爷……” 奴才从喉中艰难唤出一词,两眼瞪得通红,几瞬后唯张着嘴,出不了一声。 见其满脸惨白,仍未放手,他面色从容,却持续使劲…… 直到那奴才彻底断了气,他才彻底松开。 府奴倒地,已没了生气。 谢令桁轻微活动着手腕,哂谑道:“可惜了,谢某不信活人,只信死人。” 倒落于地的奴才死不瞑目,直睁着眼眸。 她极是惶恐地端立在假山后,见他蹲下身,掌心抚上其眼。 那惊恐的眸子便轻轻地闭上。 端直身子回首,他敛回锋芒,朝她关切一问:“除去一只扰人清静的蚊虫,没吓着月儿吧?”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合欢(1) 驸马泰然自若,温和眸色里丝毫不见杀意,仿佛她所见的景致与他无关,他仅是不经意路过。 然而此人真真切切地拧断了那奴才的脖子,他视人命如草芥,杀的还是公主的随侍。 孟拂月畏怯地愣在原地,迟疑地发问:“公主的随从,大人也敢杀?” “我的事,我自有打算,月儿不必多虑,”容色和缓地回答她,谢令桁似想到什么,忽作一滞,又别有深意地笑开,“还是说……月儿是在担心我?” 她不愿再多说,直望躺在地上的冰凉躯体,觉这处地方瘆人,便应他的话,想快些回到宫宴:“我不难过了,也不想待在此地。我随大人回堂。” “好,月儿说回,我们就回。” 现着一副若无其事之样,他笑着向正殿走去。 回宴席也好,远离这是非之地,无论是她所做,还是这疯子所为,她唯想逃离。 逃得远远的,适才之事就不会被人看出异样来。 跟着驸马的步调,思绪混沌地回到席座,孟拂月隔着白纱瞥目一望,瞧望公主诧异地望来。 准确地说,公主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这位驸马,傲然凤眸淌着万千困惑。 她多想告诉公主,招来的驸马不善。 他野心昭昭,踩着公主府肆意妄为,还妄图豢养外室。 然她不能。 在不知后果的情形下,她不能冒然相告,现下只可装作他表妹,患有喉疾,说不了半个字。 “夫君去了何处?”楚漪讶异,不住地打量起驸马,轻指殿外,道着那寻人的举措,“本宫派人到处找,都找不见夫君,还以为夫君遇了棘手之事。” 谢令桁随然轻笑,撩袍坐入席中:“只是在庭院与我这表妹赏花,公主多虑了。” “夫君原是去赏花……” 轻然应上一语,对此说辞,公主没多疑,只多看了她几刻,无端感到熟悉。 “话说起来,夫君的这位表妹,和本宫的故友,就是那孟家小娘子极为相像。夫君瞧过几回,莫非不觉得?” “在远处看过几眼,仅是匆匆一瞥,哪能记得孟姑娘的容貌,”谢令桁回得平淡,瞧也未瞧她,故作若有所思状,令人听不出破绽来,“不过照公主给的画像看,的确有几分肖似。” 话头自然而然地转到孟家长女上,楚漪不禁长叹,仍觉坊间传的死讯为假:“许久未见月儿了……” “不见尸骨,本宫不信她死了。” 他见势淡然安慰,欲让公主安下此心:“公主莫哀切,在下会尽力搜寻,不会让孟姑娘一直杳无音讯。” 在这噩耗连连之际,能得驸马倾力相助自当能省不少心力,公主柔婉一笑,向他道下一谢:“幸好有夫君在,不然这段时日,本宫许是要撑不过来。” “公主放心,在下皆会安顿妥当。” 谢令桁镇定自如地答着公主每一句,巧言令色,佯装得和气可亲。 楚漪姐姐在担忧她的安危,她却在暗处和驸马私通,孟拂月心颤不休,索性看向旁处,未再听二人话闲。 她将自己麻痹,一遍遍想着。 只要公主不知情,只要她能安然回孟府,一切照旧,回至旧日光景,她便忘了与驸马的一段纠缠。 至于失了贞洁,大不了便不嫁人,她替爹娘守着药堂也挺好。 舞乐终了,宫宴已散,这亲事算是已结成。她坐回马车,魂不守舍地被驸马送回了贮月楼。 此后的半日,她孤身待在暗阁里,回想在后院听到的寒心之语。 想了近两时辰,想得麻木了,孟拂月便埋头入床被里,一睡就睡到了子夜。 她都快忘却,今晚是该侍寝的。 闭目静躺时,耳闻门扇猝不及防地被推开,她陡然睁眼,迅速端坐而起,一时竟茫然于该以何种神态见他。 谢令桁缓步来到案旁,闲然自得地沏了盏茶:“又在郁郁寡欢?” “大人来宠幸妾,妾欢喜,”已知该怎般应对,她娇声而答,刻意挑一些好听的话,令他心绪愉悦,“可今日听了太多事,妾在回忆过往而已。” “他们二人背叛你苟合多年,让你错付此情。你的旧情郎,此刻正和你庶妹在洞房花烛……”他讥讽作笑,话里满是冷嘲。 “你还在想他?” 太子伤她弃她,自是不再思念了。 孟拂月安静地坐着,望他沏完茶却不饮,端着茶盏就坐她旁侧来。 “月儿。”他沉声轻唤,深眸凝视盏中茶水漾开涟漪,目色深了几许。 “嗯?”听他这么唤着,她忽觉无所适从,便循声侧目而望。 “我其实……守身着,与公主都未圆过房。” 谢令桁低声道出话,像在同她促膝长谈:“你知我是为了谁而守身吗?” 她闻语一愣,在意的尽是楚漪姐姐没和驸马行过房事…… 连圆房都未成,公主究竟是何故要对驸马百依百顺?她百思不解,静候他接下来所言。 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他道得柔缓,令她放下少许心防:“月儿,我只有过你一人,我对你绝对忠诚。” 孟拂月回以淡笑,温婉地轻声问:“大人和公主同住一屋,现在竟与我说是清白之身,何人会信?” 转念又想,这疯子清不清白,与她又有何干?她终究是要和他相看生厌,一别两宽,又并非要长相厮守,执手终老。 “月儿不信,可去问公主。”谢令桁却执拗于这一事,打趣地又道。 问此等私事,除非她是被夺舍了,孟拂月撇了撇唇,垂眸小声嘀咕:“我是疯了才会问这个……” 夜月之下窃窃私语,徘徊于雅间内的语声尤为柔和,她原以为驸马真是想秉烛夜谈,就这般谈论下去倒也称心。 直到他将手中杯盏递于她眼前,她才感心头发凉。 驸马沏下的茶水,居然是给她饮的。 “给月儿备的,喝了它。” 谢令桁不容她相拒,以着命令的口吻言道。 他从不和她商议,不思虑她的感受,似乎觉得他的所做所为皆是寻常。 目光落于茶盏上,孟拂月心知,他递来的不是寻常清茶,敛声问道:“这杯盏里装了什么?” “催情之物,”闻言答得果断,他似也坦诚,只是这答案听得她剧烈一颤,“准确的说,是合欢酒。” “是为月儿特意配的合欢酒。” 催情? 为何要催情…… 分明已答应侍寝,已应他此夜会尽其所能地伺候,为何还要饮此药? 她见势愣住,此时回想,想他几瞬前说的平心静气的话,更像是抚慰之言。 他想好言相说,再步步逼近,等她松懈之时,方可将这药递至她手里。 不经意生起的柔意化为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万分胆寒之绪。 “大人,我不想喝……” 颇为不愿地晃着脑袋,孟拂月眸眶里涌起泪水,可怜楚楚地乞求:“我可以好好服侍,我明早就向绛萤请教,定让大人满意……” 此举似没得商量,驸马闲然而坐,亲切地笑着告知她原由:“你上回有些失趣,我瞧着如同木偶。不过你不必伤怀,此物能帮到你。” “喝了它,你我都能畅快些,不是吗?” 寡淡无趣…… 她依稀记得,那晚是听了他的温言善语,被他一句句地劝到软榻上。 而今覆水难收,他却回过头来道她无趣? 孟拂月眸光灰暗,心寒得彻底。 “上……上回是初次,我许是扫了大人的雅兴,”她无望地恳求,纤指扯上他的玄袍,怜求般晃着他袍角,“大人再给我点时日,我定能……” “快喝吧,非要我喂你喝?”见景倏然不耐,谢令桁拢着眉宇,脱口便问。 问出的刹那,他意会了什么,烦闷之感忽又散开,竟是欣然低笑起来。 “月儿原来是这意思,是我没领会……”他轻盈地夺回杯盏,眼底涌着暗潮。 “那我喂你。” 语毕,他饮入半盏清茶含于口中,随后垂目侧头,噙住她的朱唇,将苦药一点点地往里送。 “大人不要!大人……” 瞧此情形木然瞪大了眼,孟拂月欲挣扎却无能为力,只呜呜地哼吟:“唔……” 紧贴的唇瓣溢出微许药渍,她想抗拒地吐出。 可双唇分离时,男子直抬她下颚,似要眼睁睁地看她咽入喉中,才安闲地放手。 心平气和地与她道着话,也不动粗,他亲和地劝道:“听话咽下去,会很舒服的。” “唔……”她终是无奈吞下,目光又空洞了些许。 谢令桁倾身抱她在怀,揉着她的青丝沉吟:“月儿,我不伤你,只想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她不懂话意,唯觉这疯子是想不择手段地据她为己有。不算强横,但是比强横还要可怕。 他善于威逼利诱,善于软磨硬泡,到最后猎物皆听他行事,无人能脱逃。 苦药流过咽喉,孟拂月呛了几嗓,困惑道:“咳咳……大人这般喂着,不怕自己也咽下几口?” “那不正好?” 他闻声发出瘆人的笑,转眸望那紧闭的房门,又回头瞧她:“反正此屋唯有你我二人,互相做解药,不好吗?” 好是癫狂…… 此人做下的行径从未想让他人评断。 她哭不出来,甚至心若安澜,像已深知他性子,便感何事都不足为奇。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合欢(2) 谢令桁将残留的半盏再度递她面前,彬彬有礼地问道:“剩下的你自己喝,还是要我接着喂?” “我喝,我喝……” 就此再不反抗,她取过茶盏,在他的注视下轻一阖眼,便一饮而尽。 望怀里的姝色饮得急,他轻轻地拍她后背,极为怜惜地示意她饮慢些:“月儿慢点喝,别呛着。” 玉盏已空,滚落床榻之下震开响动。 她不明那是何等药物,只觉药效来的极快,堪堪一会儿,铺天盖地的心欲就侵吞而下。 异绪从深处弥漫出,不多时,浓烈的欲望便漫溢于心。她莫名红了眼,呼吸竟也急促起来。 男子靠得近,此时手掌还抚着她的脊背,孟拂月慌张地摇头,下意识地离远:“大人放开我,我难受……” “月儿让我放,那我便放了。” 他平缓地退到旁侧,照她所愿,当真放开两手,静观她紧随其后的反应。 流窜于心里的不堪念想遮天蔽日般压来,那感觉实在异样,孟拂月言说不出,渐渐难忍,杏眸漾出浅浅水花。 “嗯……” 她不受控地贴近,颤抖的玉指攥上驸马的衣袖,难以启齿般抿唇低唤:“大人……” “怎么了?是你让我放手,怎又自己挨上来?”戏谑地瞥望这婉柔玉姿,谢令桁定定地凝眸,“难不成……月儿玩的是欲擒故纵?” 清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抽噎了几下,将云袖攥得更紧:“大人,帮我……” 他闻言兴致盎然,笑意染上凉薄的眉眼:“月儿想我怎么帮,说出来。” “大人能否……能否帮妾身解此药……” 孟拂月低眉顺眼地连声央求,慢慢将廉耻抛却脑后,眼下似较那青楼女子还不如。 “看来月儿还没学会,”遗憾地叹了叹气,驸马见这景象仍不满足,言不尽意道,“都说了,求人不是这么求的。” 求,要真正地求他…… 当即明白他所指,孟拂月顾不上仪态,猛然跪倒在地,手指颤巍巍地触他袍角,其模样微贱到骨子里。 “求大人,救救妾身……”她泪眼朦胧,感私欲在心底乱窜,极度渴望地再求,“妾身难受……” 谢令桁看了片晌,视线轻转,施舍般命她自行躺到榻上:“月儿这样子太令人疼惜了。去榻上将衣物脱了,我给你。” “多谢……多谢大人垂怜……” 驸马允了,她便乖巧地爬上卧榻,除去身上的亵衣,等待他入帐垂怜。 药力侵蚀着理智,思绪里满是他一人。 孟拂月因灼热双颊染红,神色变得迷惘,望床幔落下…… 红帐翻浪,春水一波波激荡。 她原以为只需缠欢一阵,便能止下心头之欲,到底是低估了那药性。 贪欲无止休地倾涌。 似是越受这云雨之欢,越承他落于颈处的吻,她竟越觉不够,疯了一般地贪求,泪水沾湿了被褥。 “唔……”不自觉地揽上男子后颈,她紧咬娇唇,清泪涟涟,泣若芙蓉,在他耳畔不停地轻吟。 窗外夜幕低垂,花草摇曳散开细微声响。 良久,谢令桁哑着嗓,问着怀内姝影:“月儿好些了吗?” “还……还没有……”她难堪地回着话,答语颤抖,几近泣不成声,“大人这药物,药性太猛,妾身承受不住……” 帐内的娇女很是难熬,他怜悯地拭着她面上的泪痕,为她思量般想出一计:“月儿受苦了,下回我换一副温和些的。” 听着是为她着想,实际残忍至极。 他竟还要命她再饮催情之药…… 她心如寒灰,却因药物催动想不了太多,意绪极其浑浊。 孟拂月通红着脸,害臊地喃喃:“大人救我,我……我还要……” “早知服了药会变得这般顺从,我该前几日就让你服下,”眸底掠过欢喜之色,他接着吻她颈脖,话语含糊又蛊惑,“都给你,我的都是月儿的。” “唔……”她无措地幽咽,着实忍不住,一撇头,便咬了他的肩骨。 谢令桁闷声轻哼,又觉不痛不痒,低低一笑:“嘶……月儿怎像个猫儿一样,学会咬人了。” 她不松口,他笑得更放肆,之后意味深长道:“月儿可咬得深一些,落了疤痕,被公主察觉,定会十分有趣。” 被公主知晓…… 绝不可让公主觉察丝毫。 孟拂月忽而松嘴,咬回下唇,唇上被咬出一道血红。 “往后谢某身上的红痕,都是月儿留的,遮都遮不了,”像发现了一件趣事,谢令桁玩心四起,轻笑着问道,“月儿猜猜,在不行房的情形下,公主多久会发现?” “不……不能……”她赶忙晃着脑袋,此事定不能让楚漪姐姐得知一分一毫。 他骤然一停,戏弄似的拉长了语调:“那月儿要,还是不要?” “要……” 孟拂月哪经得住这般停歇,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她皆乖顺地附和,现下仅想快点过了药效。 她千随百顺,谢令桁便称心如意,怕她忘了处境,再三相告:“既然要,月儿就小心一点,千万别让公主看出了端倪。” “嗯……”娇然哼着声,她笃然应道,再不敢落下痕迹,“妾身……妾身明白……” 深宵凉夜雾气浓,笼罩着廊灯若明若暗,从阁楼轩窗隐隐传出的娇吟徐徐转轻,月色映着房内旖旎。 闹至后半夜,记不起相欢了几回,药力终于消逝。孟拂月有气无力地躺于枕旁,忆着自己方才的举动,羞恨充盈于心。 她简直太过狼狈,如此与暖床侍婢有什么两样?而这些羞辱皆是由驸马赐予。 皆是……拜他所赐。 孟拂月无言盖着薄被,与身旁之人适当地隔着些身距,唯恐将熄下的心火再次点燃。 他愉悦过了,尽兴过了,今晚应能将她放过,她终是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 此夜过于疯狂,她不愿去回想,只哆嗦地埋身子入床被里,思绪像被打了个死结。 “又想躲我?”望她有意避远,谢令桁似笑非笑地侧身而瞧,深眸闪过一丝得意,“刚尝过云雨之乐,就想着躲避,不需我安抚了?” 他顿了顿,悠然张口,暗示她可凑近讨要这份恩宠:“秘戏图上可画着,鱼水相欢后,女子皆喜爱男子安抚。莫非月儿不喜?” 自当是不喜。 关乎他的事,她愈发充斥着恨意。 孟拂月沉默几瞬,不曾挪身,诧异地发问:“大人平日还去瞧秘戏图?” “因养着月儿,闲来无事便看看。”他回得理所当然,不知羞地耐心答她。 为了她去看秘戏图? 亏他能道出这番鬼话。 孟拂月心感乏累,已无神气再和他争辩,趁他心绪大好,便想让他快些回公主府去。 双眸半开半闭,她轻动朱唇,倦意萦绕于周身:“大人,妾身困了。” 谢令桁了然淡笑,轻然伸指,扯过床被一角,似想在此处留宿,闭眼就要睡去:“月儿困了,那就一同睡吧,恰巧我也有些困倦。” 驸马要与她一同入睡,这举止怕不是要惹公主彻底觉察,她猛地惊醒,坐在软榻上,顿时睡意全无:“大人不可留宿,公主会发觉的!” “有这领悟,月儿的确长进了不少,”他低笑着下了榻,似道了句玩笑语,悠闲地更起朝服,“明日想我来吗?” 心下抗拒非常,她本想闭口不言,但看他此刻满面春风,连更衣都无需她伺候,便不想惹他不悦,给自己徒添烦扰。 “想,妾身想得大人宠幸。”顺他之意恭敬答道,孟拂月坐于榻旁谦顺地望他。 果不其然,他听后喜形于色,眉宇间绽出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月儿既是渴望,白日一有闲暇,我便来看望。” 把他哄高兴了,还需白日恭候,她已然没了脾气,左思右想,只想将此人送走。 正于寂静时,屋门被叩响,屋外的人叩着门扉,启唇轻道一语,言语的是她那贴身婢女。 绛萤许是听见屋内动静,恭然又敲房门,小声问询:“沐浴用的温水,奴婢备好了,需要端进吗?” “进来吧。”凛然应答这婢女,谢令桁回头,温声留下一言,就稳步离了贮月楼。 “今夜折腾累了,月儿好生歇息。” “妾恭送大人。” 她朝着此人的背影敬重地一拜,等他走远近一刻钟,才敢抬起头来。 绛萤与两名奴才已将木桶端至暗阁中央,临走时,奴才顺带关上门扇,唯剩丫头留于雅间里。 蔽体的衣物本就少之又少,她默不作声地褪尽衣裳,踏入清水中,任由腾腾水气将自己遮挡。 挡住这一隅肮脏,不让他人瞧见,她好似才可自我劝服,过得更心安理得些。 见主子良晌不语,垂眸在旁的绛萤谨慎走近,蹲身于桶旁替她拭着后背:“奴婢来服侍主子沐浴。” 孟拂月怅然片刻,动了动唇,轻声吩咐道:“绛萤,你将所知的青楼伎俩,都尽数教我。” “主子当真想学?”闻语顿觉不可思议,绛萤吃惊地顿住手,讶异主子真要收心侍奉驸马。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独占(1) 双目唯透着迷茫,她思忖半刻,无喜无悲地回道:“多学些,来日令大人欢愉。” 而今太子殿下已成婚,再是回不去当年,主子若决意跟随谢大人,倒是件值得欣喜之事。 丫头笑逐颜开,释然般扑着温水于她肌肤上。 绛萤想了又想,仍觉选择此路,主子前景明朗:“谢大人若不食言,将来位极人臣时抬主子作正妻,对主子而言也是条可走的路。” “他是如何劝你的?”孟拂月默然霎那,想知丫头未在纸上写下的话。 “主子身陷匪窟,是大人救的。大人想要报偿,其实是能够理解。”平静地道起见解,绛萤细心在侧服侍,似觉九死一生,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人嘛,都有私己之欲,皆是为私利而活……” 她垂目低喃一句,这话已暗自说了上千回,却还想和丫头再说一次:“可我不爱他。这样委身,我插足于楚漪姐姐与驸马之间,实属罪孽深重。” “我不能伤害楚漪姐姐……”言及此,她不肯说下去,将娇躯向下沉。 清水漫过薄肩与脖颈,她欲将此心掩埋,将其尘封,不愿让旁人望见她卑躬屈膝之样。 主子悲切,绛萤望在眼里,叹息着劝她:“如今已成定局,主子就莫再内疚了。” “奴婢是想着,迁就了大人,便能回孟府,”丫头道于此,忽问,“主子不想回家吗?” 回家…… 她当然想回去。 想回孟府的药堂,想回她的闺房,她想夺回本拥有的自由。 此问胜过所有劝言,孟拂月为之一怔。 强烈的回府念头如藤蔓缠绕,逼迫着她一忍再忍。 忍到他放她回孟家,忍到他不作纠缠,她就可摆脱此困境,从此安定过余生。 如是思索着,她像是又说服了自己。 翌日晨时百无聊赖,书案上留着的几本册子也已被翻了个遍,孟拂月无所事事,犹记庭院中还有个秋千,便想去闲玩。 只是…… 只是无人相帮。 她独自荡悠失了好多趣味,越想越觉枯燥。 站于秋千前发愣片霎,她蓦地转头,一抹雪色毫无征兆地映入眸中。 走入院内的公子如高山新雪,一身皓白素衣出尘不染,他手执数本书卷,步履匆匆而来。 瞥见她时,公子二话不说便快步前来,将书册断然放于她手里。 孟拂月困惑不解,未看卷册,只疑惑地问道:“容公子今日也是奉命来的?” 步子一停,公子驻足于她面前,依旧清冷地答:“在下回了趟药庐,找来几本医书,平素可给孟姑娘翻看着解闷。” 她这才低眸,细望手中接来的书卷。 当真是二三册陈旧的医书。 容公子竟为此事回药庐…… 未得驸马之令,公子却还来此地,只为给予这书册。 可奇怪的是,作为世人叹服的隐居神医,和她也仅有两面之缘,她竟有错觉,公子恳切殷勤,似想毕生所学都授予她。 究竟是为何…… 这位避世公子瞧着冷漠,平日听从驸马差遣,却又总在她灰心丧气时接近,那双眸子就像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无意间想予她关怀。 孟拂月疑窦重重,前思后想,都觉攻破此人的心是破局的关键。 爱不释手地翻开几页,她莞尔一笑,朝其俯首道:“未想容公子如此有心,小女拜谢公子。” “姑娘在荡秋千?” 容岁沉瞥向一旁的秋千,见那吊椅孤零零地随微风摇摆,眸光微微一凝。 她敛眉婉笑,无能为力般答着:“方才无趣,就想荡会儿。可身后无人推着,秋千又荡不起来……” 语落,岂料公子从容地走到秋千旁,唤她坐下,冷颜居然流露出了一点温柔:“姑娘坐回去,在下来推。” 容公子来推? 此景是她未料到的。 她犹疑地看向这神医公子,揣测他是有何愁绪憋闷在心底,寻不着人倾诉。 若真如她所想,便正合她意。 她可做这听者。 前提是,容公子需助她逃跑。 “可……可以吗?”秋眸涌着微光,孟拂月笑靥如花,故作难以为情地就坐,娇羞道,“这样会不会太劳烦公子?” 公子瞧她坐稳,就站她身后推动绳索:“在下推得稳,绝不让姑娘摔下。” 随他使出的力道,秋千前后摆动,孟拂月抓紧缰绳,欢欣雀跃地向前而荡,霎时惬心无比。 她终于久违地玩起了秋千。 容公子说,不让她摔下。 可好端端地坐着千秋,又怎会无故跌落…… 莫不是,他曾遇见过什么事。 “当真是稳极了!”耳旁拂过清风,她荡于空中,再稳然下落,欣然问出口,“容公子之前也帮姑娘推过秋千?” 容岁沉轻点着头,沉静地回着,眸色却陡然暗下:“嗯,那姑娘总坐得不稳,一荡起秋千来容易摔到地上。磕碰了好几回,在下便上心了。” 话里提到一位姑娘,听着仿若那姑娘时常从秋千上摔落。她忽然留意起来,感受秋千一次又一次地被推至半空。 荡下之际,顺势离容公子近了几分。 “公子说的姑娘是心仪之人?”孟拂月故作闲适地开口,想知更多关乎这神医公子的私己事。 闻她所言,公子沉寂下来,轻柔地推她前去,待她荡回时,他沉闷地回道:“算是曾经的心上人。” “曾经的?”她留心起了话中的一词,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他的心念,问着此人的过往,“公子没和那姑娘道明心意?” “互诉过情意,互道过山盟海誓……”推动的力道渐渐小了,容岁沉眸色忽暗,酝酿少时,恍若隔世一般道着几字。 “可她还是走了。” 孟拂月未听出话外意,趁秋千停留着,就多问一句:“姑娘为何要走?她对公子的情意淡了?” 又陷入沉默里,他微动薄唇,清面笼了层阴霾:“她病殁而终,我救不了她。” 秋千完完全全地停了下来。 她紧随公子失落惆怅,才明白他的心悦之人是病故了…… “连容公子的医术都治不好,姑娘定得了罕见之疾,”敛眸叹下一息,孟拂月未听身旁的公子再语,只能悄声宽慰,“公子……节哀。” 容公子是个痴情人,重情重义,也宅心仁厚。 只是那位姑娘离开了人世,他已然心死,对旁事兴致缺缺,便冷淡地看待所遇的人与事。 她有些知晓,公子为何遇事冷漠,不顾所谓善恶,仅麻木地听命而为。 因他无牵无挂,日日如同行尸走肉,是想随那心上人一同去了。 前往黄泉有意中人相伴,好过茕茕孑立,形单影只地活于世上。 想再对公子说上几语,孟拂月闲坐吊椅上,余光一掠,本是闲散的身姿瞬间绷直,恐惧之感骤不及防地席卷开来。 如那人前夜所说,他真于白日闲暇时便来探望。 那缓步靠近的身影宛若恶鬼,无形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谢令桁步入宅院的一刻,就见娇柔姝色坐在秋千上,其身旁伫立着容岁沉,二人相处融洽。 此幕极为刺眼。 才子佳人,一双两好,仿佛这两道人影才是最相配的眷侣。 他偶然闯进,惊扰了院中的缱绻…… 如此看来,他此趟看望是选错了时辰。 温和的眸色冷了半分,谢令桁端然停步,将角落的刺眼景象直映入眼底,片刻后霍然笑开。 “容兄好雅兴,竟和谢某的小妾在院里荡秋千,”刻意道重小妾二字,驸马言笑晏晏,说得别有深意,话里带着刺,“谢某记得今日未唤容兄来。” 容岁沉徐步退于旁,视线轻掠那几册医书:“孟姑娘好学,我去寻了些书册,又正巧路过,便给姑娘送来。” 听了解释,谢令桁也觉苍白,咄咄逼人地温声再道,随即迈步兀自走:“光听有姑娘想学医,便大老远地跑回药庐寻医书,这可不是容兄的作风。” “谢大人顾虑太多,在下从不夺他人所好。” 容公子知他恐是误会了,不敢有此僭越之心,索性直言。 一语落尽,驸马未接话,走到门前顿步,转过头对她道:“月儿快回楼阁,我有物件相送,你定会喜欢。” 孟拂月看得心惊胆战。 虽没做亏心事,但她依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直觉告知她,这人恼怒了。 可她不过与容公子道了几句话,不过让公子推了会儿秋千,他怎能想歪了去? 驸马唤她入屋,她无法推却,一想他昨晚使的卑劣手段,惊得浑身一颤,忙急促地走进,对那容公子一眼也不敢望。 瞧她恭顺地行入房舍,谢令桁肃立在门旁,阖门时倏然下令,偏不让秋千旁的男子擅自离去。 “容兄先莫走,替谢某守这院子,大抵需一个时辰。” 他命容公子等在屋外,又是意欲何为? 她心有不安,低着黛眉不说话,之后便见有簪子从他袖间被拿出。 那发簪镶金,刻着一朵木芙蓉,金光闪闪地着实惹人眼,璀璨醒目。 和太子昔时所赠的截然不同。 若戴着此簪上街,她恐要被路人瞩目。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独占(2) 谢令桁闲然自得地举着簪子,在她发髻上比划了几番,遂将其插上:“这金簪世间仅此一支,是我花了好些银两命人造的,与太子给的不同。” 驸马花的银两,想必也是公主赏的。 她未敢拆穿,如同他的挂件般,听话地静待于壁角。 欣赏了一下,谢令桁忽笑道:“月儿戴着真好看,以后见我,都戴着它。” 他用的并非是商量的口吻,而是不容置辩之令,她必须顺从,否则难想有何种下场。 “难道你更喜欢太子……随意从肆铺买的那支?”他直望眸前娇色,问语阴阳怪气起来,“还是你所喜的,其实是容岁沉赠的几本书卷?” 他果真愤恼了。 此怒气是在这里等着她。 孟拂月轻绽笑靥,挑的皆是他喜爱听的话:“我喜爱这支金簪。大人送的,我最喜欢。” “方才我想坐千秋,恰见容公子走来,就让他帮忙推了推,大人莫误会了。”她连忙慎重地说起前因后果,不欲受他折磨。 “月儿可唤我的,”对这事似已不在意,谢令桁亲切地抚着女子乌发,呢喃般轻语,“哪时候,我与月儿一起荡那秋千。” 他似不追究,她暗自如释重负,展颜而笑:“下回我只找大人,不找旁的男子。” 哪知话音刚落,身前之人轻飘飘地看向她,眸光骤冷,寒意悄无声息地浮现。 “说与我听听,你还想找何人?” 谢令桁未发怒,步至案边,举止得体地沏茶:“有哪家的公子入了你的眼?” “妾身不敢……” 这一幕和昨日太像了,她不禁害怕,紧盯着他手中的杯盏,卑怯地答:“妾身唯有大人。” 耳闻乞求,他向她招了招手,等候她走过去,又问:“方才是他勾引的月儿,还是月儿勾引的他?” 听到他缓声道着勾引,心跳似漏了一拍,孟拂月颤着身子,慎之又慎地走近两步,向他靠拢。 下一刻,泼墨般的玄袍将她环绕,她犹如娇小的鸟雀被困在怀,被他折了翅,飞不出这小院。 她无望地倚靠于他的怀里,如临深渊似的回答他每一问:“都不是,妾身和容公子是……” “都不是?”谢令桁恍然大悟般轻轻点头,随后柔声再问,“那就是互相招引,两情相悦?” 脊背莫名有凉气渗入。 男子的冰凉指尖划过肩颈,令她为之发颤。 腰肢被驸马的另一只手紧揽,孟拂月难以抽身,颤声道:“大人,妾身对容公子无情无念,没有半点逾矩之举。” “好,既无杂念,容岁沉又恰巧待在门外,便让他听一听……”他眼里涌动着少许兴致,看着像临时起兴,想出个戏闹之法。 “听月儿是怎么与我恩爱缠绵的。” 让……让容公子听着,那当有多羞臊。 往后再见公子,她如何还能抬头? 她愣愣地靠在其怀,良晌回不了半语,唯见他将茶盏一递,目色浅浅一沉。 “将它喝了。” 触着颈边墨发的长指向下轻划,停于她腰际裙带,谢令桁道得缓,似无闲心听她东拉西扯。 盏中装的是何物,她自是明了,只可缓慢接过,低低地问着:“还……还要喝吗?” 他轻声回应,似让她不需惶恐,此番作为还是掺了些良知在内:“我换了一味药,此药比昨夜的温和,你试试。” “大人怎么有这般多的药物……” 孟拂月低望茶水晃动于盏内,想与他平心静气地说几句话,想拖延饮此药。 “京城之内的郎中皆与我相识,”悠然答着她的疑问,他淡淡朝长窗一瞥,促狭一笑,“若真不识郎中,这不,还有玉面神医在。” 容公子待人温善,仁心仁术,怎会给人这种药物去毒害姑娘家? 孟拂月转念一想,又觉公子对驸马之命从不违抗,若真得了这荒唐的使命,恐会违背意愿而为。 相处的几人,不论是容公子亦或是绛萤,都像被操控了一样…… 她惘然一霎,忽想起丫头的话。 她想回孟家,想见爹娘。 只要能孟宅,要那些廉耻作甚? 她做什么都愿意。 想到此处,她柔柔弱弱地央求,将自身地位摆得极低,喃喃低语:“大人,妾身想回家。” 谢令桁闻语轻笑,竟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待会儿服侍得好,两日后我送你回府。” 两日。 再过两日,她就能回到府邸,就能回到往昔之日……她可以回家了。 生怕他悔了此话,对方才的言论不作数,孟拂月定定望向其人,将玉盏紧握在手:“大人金口玉言,不得反悔。” “一言为定,谢某不悔。” 他笃然正色道,显露的模样就像即便此前骗她数回,这次必定遂她所愿,不欺瞒分毫。 于是她信了。 她两眼一闭就将苦药咽下。 恐他疑神疑鬼地凑近察看,她饮得一滴不剩,抬眸之际,执着茶盏朝下倒去,让他知晓已饮干净。 二人褪落衣物,没了丝毫逼迫之意,此情此景与你情我愿没有差别。 罗帐遮掩着床榻,隐约可见里头的鸳鸯绣被,她羞涩地随他入帐,做尽违心背德之事。 暂且把对公主的歉疚抛于脑后,一心想的尽是可从这鬼地方离去,孟拂月伺候得十分卖力,边伺候,边回忆着从绛萤那儿所学的伎俩。 服下的药物的确较昨晚的缓和不少,她面颊滚烫,在他耳旁不住地轻吟。 吟声细细软软的,带着万分娇媚与深情,比青楼妓子还要蛊惑男子的心。 然她越是软吟,帐中的男子便越是方寸大乱,更是狠厉癫狂。 这疯子一遍遍无止无休地送着,似想将怀中的娇躯揉进身骨里。 回府的念头游荡于心底。 孟拂月最初唯想挣开这束缚,可后来所想皆被欲望占满,便佯装舒心地承受偷香的欢愉,神思不免涣散开来。 潋滟清泪顺势夺眶而出,低吟不受控地溢出软唇。明知容公子在听着,她也遏抑不住,直攥着床褥,感受帐中男子不知疲倦地索取。 谢令桁拥着玉躯着实欢喜,语调低沉,不断地落吻:“月儿这么顺服,我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大人还满意吗?” 壁墙上映着的身影旖旎交缠,她主动凑前,羞怯地献着吻,撩得他心荡神摇。 可他在云雨之时似有怪癖,远远不满足于此。 谢令桁薄唇微勾,余光似有若无地落向窗台。 “我希望月儿喊得再响一点,让屋外的人听得清楚……”他带了几许玩味,捉弄般瞧她,想看她如何去做,“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 还需再大声些?孟拂月闻言一怔,忽而醒悟他针对的是容公子,犹豫地低喃:“大人,妾身害臊。” 他执意地命令,揉着她被粉汗沾湿的发丝,劝慰道:“过了今日,便不害臊了,月儿乖……” “月儿不想唤,我也有法子让月儿唤。” 忆起了何事,谢令桁意味深长地低笑,咬了咬她耳尖:“那些秘戏图,我可不是白看的。” 红帐飘飞,锦被里春水翻涌。 之后的半时辰,榻上之人变着法地劫夺,引得她面红耳赤,难忍般连连哭喊。 喊声娇羞带怯,轻盈地传出软帐。 “呜……”孟拂月只觉自己如一片落叶,被冷风吹得破碎不堪,却偏是挂于枝头,怎般也坠落不下。 微晃的卧榻归于沉静,尤云殢雨留下融融春意,缠绵止歇,唇间的灼息却经久不散。 记不起和此人拥吻了多久,尽管药效早已褪去,她仍然尽力服侍。 到最终腰身实在酸疼得紧,她才狼狈地起身,坐于榻前发怔。 谢令桁蹲身而下,握着她的脚踝,为她穿上鞋履:“我来为月儿更衣穿鞋。” 虽与他结识不久,但以她所知,驸马那古怪之性绝不会屈膝伺候人,这般倒真是受宠若惊。 穿好鞋履,他又帮她穿回衣裙,举止很是体贴入微。孟拂月手足无措,不自在地动着身:“该是妾身伺候大人,大人怎能反着来。” “别动,”他冷声轻喝,神情无定,随即扬唇再笑,“服侍爱妾,我乐意。” 她还心心念念地想出此楼,趁他欢欣,忙问着:“妾身可回孟府了吗?” 破天荒地没有食言,谢令桁并未改口,眉目含笑地回应:“当然可以,两日后我来接你。” “大人说的是真的?” 一股喜悦直冲上心头,孟拂月欲雀跃而起,想这苦日子总算到了头:“我真的可以回家了?” “我应了月儿,月儿是不是要对我好些?”他轻轻柔柔地提点,恰于当下理好她裳袖,“以后随叫随到,听见了吗?” 随叫随到…… 出了此屋,似是仍要听他呼来唤去。 孟拂月咬唇不语,思来想去还是先应下,听不听的将来再道。 她羞赧地颔首,在其清怀又待了半刻,娇声答道:“嗯,我听从大人的命令。” 屋门轻缓地从里而开,待余温散尽,他未回眸,气定神闲地沿游廊行远。 孟拂月安静地倚坐在床梁一旁,瞧见容公子清面泛红,别开视线不望她。 公子应是将适才的一切听得一清二楚。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孟府(1) 屋里屋外,隔着道门扇,窘迫之息弥漫于空气里。孟拂月亦难堪地不去相望,沉默地与之擦肩,将院里遗落的医书收好。 接下来的二日,驸马没来贮月楼,连同容公子也未再前来。她顿觉舒坦,想着与绛萤已冰释前嫌,便命丫头来推这秋千。 然而最惬心的是,两日一过,她当真回了这些时日梦寐以求的孟府。 当孟家二老真切地站于眼前时,她泪水忽地涌现,周围宅院之景都要模糊地瞧不见。 孟拂月怔愣片刻,随之不停地啜泣起来。 面对这失踪多时的闺女,孟母双眼发愣,一圈圈地打量了许久,顿时哭出声:“真是月儿……” 孟母很难相信,被山匪劫走的大闺女竟真平安地回了府:“让娘看看,月儿有没有受伤?” “娘!孩儿好着呢,一点伤都没受!”轻然展袖示意着,她泪眼婆娑,边拭泪水边哽咽道。 “孩儿想念娘亲,想念爹爹,日日夜夜地想。孩儿终于回来了……” “无恙就好,无恙就好……” 沉吟了几语,孟母抬袖擦拭泪痕,道了一半就道不下去了:“先前听说山火烧了匪窟,山上的匪贼皆葬身火海,为娘几夜都未合眼,以为月儿……” 相见的母女抱头而哭,在旁的孟父肃穆稳重,恭敬地瞧着带闺女归府的驸马,朝其作揖。 这驸马官位虽小,可毕竟是月儿的救命恩人,如此恩情,算是孟家欠下了。 孟父久经官场,知得人情世故,行拜后郑重承诺道:“这回多亏驸马爷相助,如此大的恩情,孟家定当回报。他日驸马爷若有所需,大可直言,孟家会倾力相帮。” “举手之劳而已,孟大人言重了,”谢令桁漫不经心地瞥过旁侧的姝影,淡雅地回道,“前些日子,孟姑娘被马匪劫轿,受了许些惊吓,还需多静养。” “你们带大小姐先回闺房。” 肃然朝着府邸的下人吩咐,孟父端庄而立,像有话要单独与驸马相谈。 孟府上下皆未变,真要说有何变化,那便是装点的更气派了。 然这份气派不是因她。 是为她的庶妹而修葺翻新,太子妃的故居,总该有些派头。 孟拂月缓步走回昔日的闺房,房内的大红绸缎与喜字窗花已了无痕迹。 她未来得及环顾,便见一名华贵女子驻足于楼廊上,是她那庶妹孟拾烟。 如今成了太子妃,这姑娘已与往日不同,澄澈眉眼多了分傲气,望着倒与宣敬公主肖似。 “阿姐,这段时日你都去哪儿了?烟儿好想阿姐,每天都盼着阿姐能回来。” 她垂目斟酌几瞬,淡然如水地回着话:“我遇了山匪,有幸得驸马出手相救,逃过一劫。” “阿姐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许是仍想瞒住她,孟拾烟尤显亲近,装模作样地欲去灶房:“烟儿去灶房,给阿姐做好吃的。” 惺惺作态,孟拂月心里唯想着这一词,见烟儿要离去,蓦地开口唤住:“怎能劳烦太子妃亲自下厨。” 殊不知她已知晓一切。 这位孟家庶女一听便慌了神。 此前做的皆是阿姐回不来的打算,岂料她不仅活着回府,还毫发无损,当是棘手难对付了。 孟拾烟垂眸扯着裙摆,良晌没底气地说着:“太子哥哥听了阿姐的噩耗,茶不思饭不想地难过了好几日,之后就问烟儿愿不愿……” “太子哥哥一向对烟儿很好,阿姐你也是知道的,”语调越发低缓,孟拾烟抿唇道着解释,话语尤为苍白,“烟儿便想,带着阿姐遗愿,与太子哥哥成婚……也挺好。” 一句句道得极是好听,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庶妹与她姐妹情深。 她静默地聆听,暗自讽笑了几番,也不拆穿。 “我没怪烟儿,”孟拂月轻声回应,心绪没有起起落落,神情安然道,“烟儿和殿下花开并蒂,桑结连理,我由衷地恭贺。” 阿姐居然无怨言。 孟拾烟颇为诧异,顿了片霎,迟疑地问着:“阿姐……不怪烟儿?” 当然不责怨,太子若是那本性,她也不稀罕。 她不要之物,烟儿却视其如宝,不惜背叛她这个长姐,那她便丢弃作罢。 “不怪,你与殿下心有彼此,作为长姐,我自然欣喜。”孟拂月已无心去想太子的事,现下关切的是驸马可有离开。 她回到楼廊,心有余悸般问道:“烟儿,你能帮我去正堂瞧瞧,驸马走了吗?” “阿姐稍候,烟儿去看看。” 长姐对此婚事不深究,孟拾烟喜不自胜,与旧日般从她之命快速跑下楼去。 不一会儿,烟儿又蹑手蹑脚地跑上来,悄声告知她:“驸马刚拜别,走出府门去了。为何阿姐瞧着,有些惧怕驸马?” 走了? 驸马真从孟宅离开,她自由了? 孟拂月心上怕得慌,再三俯望堂下景致:“你瞧仔细了,他真的走远了?” 千真万确,那疯子已放她回府,她回至往昔之时了。 堂中二老正饮着茶,像是窃语着何事,脸色十分凝重。孟拂月还未彻底走下,只伫立于楼阶上,便冲着案几旁的爹娘大喊。 她抬声高喊,仿佛再不说出,便再无机会可道:“爹!娘!你们莫听信驸马的鬼话!” “他囚孩儿在京城一处屋阁,将孩儿玷污,逼迫孩儿做他外室!” 娇花似的面容染了几许愤意,孟拂月冷然道出真相,将近日被困一事尽数相告:“此人不若狗彘,人面兽心,所说的话切不可轻信!” 可语罢,她怔然凝望,爹娘神色如常,几乎未起波澜。 他们心若安澜地品着清茶,对她所言就像无意听到茶馆里闲谈,不论有多重大,皆事不关己,一笑了之。 闺女被如此对待,他们不愤怒吗? 心头疑惑四起,她直愣地凭栏而望,不安之绪瞬间如花木疯长。 爹娘……似乎不信她。 孟母愁容满面,左思右想,和蔼地言道:“月儿定累坏了,回房去睡一觉吧。” “驸马欺侮孩儿……” 重复地道上一语,她转眸看向另一侧端然而坐的身影,再度高喝道:“请爹爹为孩儿做主!” 府堂霎时寂静,落针可闻,只偶尔响起壶盏相碰之声,听着清闲惬意。 “大婚遭受马匪掳掠,爹爹知你惶恐,受了许多惊吓,”怡然自得地放落玉盏,孟父随即蹙起眉来,面露难色,“可你也不能将大恩人……视作欺辱之人啊!” 孟父拍了拍桌案,别过眸光,为难地叹了口气:“你这不是以怨报德,让爹爹难堪吗!” 驸马是她大恩人,她该要感恩戴德。 可……可也不能放任那恶鬼迫害姑娘,放任他恣意妄为,行此卑劣举动! “爹……”孟拂月怅然一唤,容色迷惘,“驸马他……他囚困孩儿……” “月儿究竟在匪窟遭遇了何事,人都吓成了这模样,为娘实在心疼……”听于此处,孟母难忍心中悲切,举袖抹着眼泪,柔声安慰她道,“没事了,回府就没事了,将来爹娘都会护着月儿。” 所望的二人根本没听她说什么,似觉她所道都是胡话。 不明那疯子同他们作了何等商谈。 爹娘只信驸马,却偏偏对她心怀疑虑。 她听得心慌,失神地说道:“娘,孩儿在说驸马,孩儿……” “如今满城皆传,孟家长女被山匪糟蹋,这辈子嫁人是嫁不出去了……”不愿说驸马,孟母愁绪渐深,一转话头,惆怅地关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 城中名声不好,无人敢娶她,那就不嫁他人妇,孟拂月闻声笃然答道:“那孩儿便不嫁!” 本以为出嫁之事是母亲顺口一提,她听不明白其用意,然此后接着的话语令她无所适从,心跳似要骤停。 “驸马将是翰林院修撰,又有宣敬公主扶持,仕途极为宽广。”孟母低着头,话说得多了便感口干,抬着杯盏饮几口茶。 “方才驸马爷提出,想收你做妾。为娘已和你爹爹商议了,觉得此乃良策……” 语气柔和,孟母饮完茶水,和她娓娓道来:“恰好你与公主交情深,日后也不会受排挤刁难。驸马此趟回公主府,会同公主商榷此事。” 收她做妾?驸马竟会有这荒唐之念,还将此打算告诉爹娘…… 更令人惊异的是,爹娘竟然应了。 她瞳孔紧缩,浑身发凉,大抵是觉得所遇之人都不可救药了。 “孩儿不做妾……孩儿宁死不做驸马的妾……”孟拂月不住地摇头,因惊慌与绝望弥散入心,珠泪瞬时沾湿了衣襟。 “你们为何偏信个外人,却不信孩儿?”字字难以置信,她无辜地瞪直两眼,愤然指向府门。 “那驸马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是你们所看见的那样,他恶贯满盈,十恶不赦……” 孟母不解,回看阶上语无伦次的闺女,缓声问她:“可若真像月儿说的,驸马怎会闯进深山救月儿……” 为何会救? 还不是因他心有歹念,觊觎多年不得法,才用此卑鄙手段。 她轻咬牙关,这话自然无人会信。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孟府(2) 驸马光风霁月,德才兼备,是上京城家喻户晓之事,她执意去说,便是诋毁,再没人会信她分毫。 “够了!人家救你是情分,不救你是本分!” 正堂沉静了一瞬,孟父忽而拍案,怒目猛地甩袖:“你劫后余生,欠了人恩情,却在这污蔑人家。你让爹爹怎么信你?” 愈发觉她不可理喻,孟父扬声怒喝:“驸马爷是宣敬公主择定的,其为人也是有目共睹,你说驸马对你心怀不轨……你听听这像话吗!” 怒声极大,震荡于大堂各角。 亦震颤着她的意绪,将辩驳之语击得粉碎。 “这事女儿不应……”孟拂月无路可走,无话可道,眼下似唯有宁死不从,“女儿就算嫁路上的叫花子,也不做驸马的妾!” 孟父无奈摆手,原本蹙着的清眉更拧得紧:“原先挺乖顺的一个人,怎被山匪作贱成这样!” “月儿才刚回来,惊魂未定的,难免会胡思乱想,”眼瞧老爷气快没顺上,孟母忙去搀扶,劝慰他放下此心,“再多给她些时日,她兴许就想得通透了……” 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没有一人站她这边,都在为驸马说着理。 孟拂月似丢了魂,后续再未听进爹娘的话。 她恍惚地走回寝房,望见绛萤立在窗边,向外观望。 瞧见主子回了来,绛萤低声禀报道:“主子,奴婢见着驸马爷站在巷口,像在等什么人。” 她闻言透过窗台望去,真见巷口处有玉树般的身姿端雅伫立。鹤纹玄袍散着压迫之气,那人目光温和,直直地看来。 只一眼,便可将她牢牢地困住。 巷角一带的驸马两袖清风,一清如水,容颜世无其二,极是俊美无俦。 他看过来,向她温柔地一笑。 那双深邃的眸子虽离得远,她却能感受到无尽凉意。 他身不在此,但仍能困她于掌心,这整个京城好似皆是他布下的网。 她要摆脱他,就必须逃离上京,从城门逃出去…… 视线轻转,落向的是衙门的方向,她眸色一深,有股冲动顷刻间涌上。 跑…… 她定要跑。 她要让世人都知晓驸马的所作所为,将他的伪装尽数撕下,让人看清他温润之下的卑劣不仁。 念及此,孟拂月敛回眸光,扭头便奔下楼。 奔走时带起细微地一阵风,她由经爹娘身侧,再不假思索地朝着府门走去。 孟母正使唤奴才将壶盏撤下,忽见她快步出府,赶忙问道:“月儿,你不去房中歇息,这要去哪儿?” 随后,孟母听到闺女落下一声怒言。 “我要报官!” 今时风和日丽,天高云淡,都城内的一处宽巷,偶有大户人家的马车行驶而过,寻常百姓极少行过这片青石板路,因此巷通往的是衙门。 府邸门前,两侧石狮高大庄严,一旁架着堂鼓。 传言此鼓是伸冤用的。 若有冤情,庶民可敲响可敲响这堂鼓,知府大人自会升堂,为民雪冤。 许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真有何大事也无需惊动官府,因此,这鼓已有半年之久未响,鼓面上落了好些灰,险些都快被人忘了存在。 “咚!” 忽有鼓声响遏行云,门旁昏昏欲睡的衙役唯觉听错了,可紧接着又响了几声。 “咚,咚!” 府卫霍然惊醒,定睛一瞧,鼓前静立着一位姑娘。 她两手握着鼓槌,面色凝重,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鼓,似有天大的冤屈需讨还公道。 “这不是孟小娘子吗?” 听闻鼓声,其中一名衙役悄然走近,望清女子容貌的一刻,顿时心惊:“你不是被马匪给劫……” “你来这敲堂鼓是为了何事? 孟拂月放落鼓槌,正容亢色地欲言道:“我要见知府大人,我要……” “诶!”听了半语,问话的衙役朝旁一望,蓦然面露恭维之色,“驸马爷今日怎有闲心来衙门转悠?” 听罢陡然心颤,她惶恐地转眸,当真看见那人儒雅地站于几步之远,正似笑非笑地望她。 “听见有人在敲堂鼓,谢某正巧路过,赶来凑个热闹。”谢令桁如同是位看客,看戏般瞧着这景象,故作好奇地问向衙役。 “敢问这孟姑娘是何故要升堂?” “小的也不知,还没问呢。” 如今驸马仕途顺遂,自不可怠慢,衙役奉承地弯腰抱拳,怕他站得累了,便去搬板凳:“驸马若感兴趣,可来堂内坐着,小的去给驸马搬椅凳。” 待搬来板凳,衙役才想起关乎她之事,正声问:“对了,孟小娘子还没说,是为何事而来。” 她未转头,已感旁侧端坐的男子将她无声打量。 一丝森冷的气息窜上脊背,直渗入心,冷得她浑身麻木,动弹不了。 适才的那股冲劲转眼间消退,她被涌入心里的惧意打垮,话语卡在咽喉,迟迟说不出口。 倘若说了,她无凭无据,官爷不会相信,只会觉她无理取闹,却向驸马爷示好。 到底应该思虑周全再来的。 孟拂月垂着眉眼,感到等待她的仅有一条死路,随即晃神道:“我……我方才冲动了,静下心来一想,又觉得……觉得事小,无需闹到升堂的地步。” “堂鼓一响,势必要升堂,这堂鼓可不是随意能敲的。姑娘怎能将它当作儿戏?” 衙役听着实在荒谬,想过错都在孟小娘子身上,此刻又有驸马在瞧观,便冷喝一嗓:“若人人都如此,衙门岂非乱了套!” 她硬憋着一口气,极其隐忍地攥紧了拳,半晌拳头一松,唯留一缕绝望:“小女不谙世事,胡乱敲了鼓,给官爷添麻烦了。” 在他面前,她怎可道出半句真相? 这疯子闲坐在侧,就是为看她丑态百出,自陷窘境中。 “何人在衙门吵嚷?” 堂鼓之声极大,里屋的陈知府闻声走来,望此情形疑惑道。 衙役见来人更是恭敬,退步到一侧禀告:“知府大人,是孟家的小娘子玩闹,敲响堂鼓,又说无事申冤与通禀,小的正在问询呢。” 一听是有闲杂人等来府衙耍闹,陈知府霎时怒不可遏,甩着广袖愤然一喝:“此鼓非寻常之鼓,这乃是衙门的登闻鼓!孟姑娘这般随性,目无王法,是要被处死的!” 如此戏闹,的确是藐视了官府的尊威,按照律法,理应受惩处。 她似是自己迈进了牢笼。 此时笼门已阖上,她束手无策,只可等这看戏的恶鬼开口相救。 她恰想于此,便见驸马已闲然自若地站起,向知府稳然行拜:“陈知府息怒,谢某和孟姑娘是旧识,知晓姑娘从不胡闹,此番定有难言之隐不方便说。” “谢某会问清来龙去脉,寻一时刻与姑娘促膝长谈。” “陈知府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作无事发生就好。”谢令桁道得意味深长,所添之语似有若无地在点拨着什么。 沉默几瞬,陈知府蓦地谄媚而笑,朝驸马回上一礼,竟轻易放她走了:“既然谢大人发了话,孟小娘子就快走吧。” 不明这知府有何把柄在他手上,竟对驸马有所忌惮……孟拂月不愿深想,当下只想离于衙门,离了这丢尽颜面之地,空闲时再另想计策。 “孟姑娘且随谢某来。” 在旁人眼前戏还是要演足的,谢令桁温声唤道,随之端步走前,就如那日救她出匪窟一般,朝她伸着援手。 她深知若跟着前去,走向的是万丈深渊。 可她只有这条路能走,其余的前路早被他一一斩断。 终是依顺地跟他走出府衙。 碧空之上的日晖柔和若绸纱,孟拂月垂目低头,像个犯下大过的孩童,无言地随他进了条深巷。 所处的窄巷极为昏暗且阴寒,即便是有路人走过,也瞧不清巷里的景致。 她诚惶诚恐地走着,身前男子骤然停下,她没来得及站稳,忽地撞上。 谢令桁阴冷地转身,双手抚上她的肩骨,语气顿然变冷:“月儿这是何意?” 玉指轻微使力,再逐渐加重力道,他轻蹙双眉,很是不悦道:“我说了许多遍了,你走不掉的,怎么就是冥顽不灵……” 孟拂月不禁将头埋低,忍受着肩处传来的痛楚,支支吾吾地认着错:“妾身知错,今后……今后不敢了。” “光说一句知错,就想得我原谅?” 听此歉意,他似乎不满足,依旧攥着她的双肩不放,并且不住地使着力:“你屡次欺骗,拿什么补偿?” 冷意入骨,一点点地渗透进心底。 她摇头低喃,未敢抬眸看他:“妾身做了错事,愿……愿受罚,还请大人莫计较。” 谢令桁见势冷笑,颇为低劣地回道:“今夜不陪我,此事没完。” 今夜? 驸马住的是公主府,她又已回孟宅,怎还能似在贮月楼那般伺候…… 驸马莫不是想偷摸着命她回阁楼? 她大惑未解,迟疑良晌想多问一语。 “可妾已回孟家,如何能……能私会大人?”孟拂月耷拉着脑袋,问得极轻,生怕问错了话。 闻语,他目色微深,平缓地说出令她发颤的话:“公主府有一条小径,子时过后便无人把守。你来书室叩门三声,我自会开门。”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3、私会(1) 可这样偷偷地溜进府,定会惹公主察觉,她欲言又止,哆哆嗦嗦地问道:“大人不与公主同房共寝?” “今晚想看书,我会让公主先睡去,”谢令桁说得言简意赅,对付公主,他像是自有一套,现下在意的是她的意愿,“月儿若敢不来,让我空等一夜……” “我来,我来……” 已被他吓破了胆,若不应着,想不出他会做出何等举动来,她连声应下,心下已在想着当怎般潜入公主府。 听她顺从地应允,谢令桁顺势放开娇弱的薄肩,沉声在她耳畔呢喃:“做错了事,就该听话来领罚,月儿你应该明白的。” 还在思忖夜晚要神鬼不觉地去找驸马,她跟步着行出暗巷,眼见他走在前头,含糊地道落一言,暗示她可着一身婢女的衣物。 “对了,你这衣物太过招摇,到时候换一套婢女的衣裳,不太引人注目。” 身穿下人的衣裳的确能掩人耳目,想来只好和绛萤换衣物去了。 孟拂月暗自叹息,逃不过此劫便只能受下,来日方长,大不了她孤身离开京城。 拐过两个巷角,思绪一断,她望着不远处,正站着一脸担忧的爹娘。 应是出府时走得冒然,爹娘为此追了出来。 孟母起初心急如焚,但看着闺女有驸马相伴,蓦然定下心:“月儿适才趁我们未留意,就跑了出去。没……没惹麻烦吧?” 淡然诉说实情,谢令桁轻轻扫她一眼,转而回看二老:“孟姑娘到衙门敲了堂鼓,却又不说有何冤屈,陈知府不追究,刚让谢某将姑娘带回孟府。” 难以相信闺女竟想敲鼓升堂,孟母听罢一阵后怕,拍了拍胸脯,长叹出声:“幸亏月儿遇上驸马,要不然就酿成大祸了!” “我们管教无方,回府定会好好看着月儿!”孟父在旁也觉有惊无险,心念着孟家的名望,难堪地低声恳求。 “除此之外,孟家近日遇事繁多,今日之事……还恳请驸马莫外传。” 谢令桁显得极为大度,颔首允下孟父之求,后又别有深意地提点:“孟姑娘是因所受的惊吓过大,才有这反常之举。谢某去问过郎中,得此病症,在府邸休养数日便能痊愈。” “这些天,还需二老多加看管。” 将末尾二字有意拉长,他斯文恭谦地同孟府二老相道,之后便拜别,端方着仪态回了公主府。 孟拂月未听出他是何意,打的是什么算盘。 直到回于孟宅,爹娘收了她的路引,她才知自己再出不了城。 看管…… 他让爹娘好生看管。 言外之意就是不让她出此城门,断了她逃跑的念想,将来只可乖顺地做他的小妾。 还是个不能被他人知晓的妾。 她恨得牙痒痒。 可再是不愿,今夜也非去不可。 惹怒了他,似乎没好果子吃。 晚间浮光霭霭,万家灯火已渐渐熄灭,风吹枯叶,使得檐角下的灯笼一摇一晃。 闺房之中摇曳,菱花镜映照出一抹娇靥,孟拂月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粉妆玉面,偏穿着府婢的襦裙,瞧着很是怪异。 无碍,只要那人喜欢,其余的事她管不着。 绛萤同她换过衣物,此刻穿的已是主子的衣裳。丫头不甚自在,端坐于书案前,背对着门扇,翻开一本书来:“这黑灯瞎火的,主子路上当心。” “我爹娘若来,你就装作我,无需说话,坐在书案前就好,”让丫头这般待着应能蒙混过关,她正声嘱咐,心想已快到子时,得快些前去,“他们素来只看几眼,不来打扰。” 绛萤一人留着有些害怕,手执书卷轻声问她:“主子待会儿……需奴婢去接吗?” “动静过大只会让人起疑,你别顾我了。” 语罢,她慎重地行下楼阶,因这着装不易令人发觉身份,便出了府宅,沿巷道一路走去。 深夜寒凉,冷意涔涔沁入骨髓,加之夜雾深浓,阴寒之息尤重,她独自走于月色下,不由地裹紧娇身。 走时忘带氅衣,婢女的襦裙又凉薄,她低估了此夜之寒,当下已溜出府院,唯可闷头朝前走。 孟拂月踏过几条街巷,寻到驸马说的小径,左顾右盼了片刻,随后再迈开步子,顺石径潜进楚漪姐姐的公主府。 此番正是换人值守时,院内守夜的府奴极少,她故作镇定地敲三下书室的门。 房门只开了一半。 里边的男子轻盈一揽,大手揽于她腰间,猛地将她带进。 而后听到轩门被轻巧地阖上。 驸马不说一字,抵她至书室壁角,灼息流窜于她的颈间,这举止像极了偷香。 她转念又想,哪能说是像极了,这分明便是背着公主窃玉偷欢。 “大人……”她娇羞地低唤一声,将头撇到一旁,知晓他接下来欲做的事。 谢令桁微凝双眸,困她在怀,低低地打量,视线游移于此身襦裙上:“这衣裳很适合月儿,月儿哪时能来做我的婢女?” 怀内的姝色娇媚动人,穿上此衣极像他刚招来的婢女,而他正是她的主。 他想对她做何事,她抗拒不了。 非但不拒却,还要百依百顺地服从。 做驸马的婢女,她听得心头一紧,觉这请求越发荒唐:“我都应了大人做外室,怎还能再做大人的侍婢。” “就一晚,也不能吗?”他接着又问,眸底暗潮汹涌,话中带了隐隐的逼迫,令她不禁畏惧。 被困于一隅角落,她连半步都挪不出,看来唯能顺他意,扮作婢女了。 孟拂月酝酿几瞬,会意般羞答答地问:“驸马……想让奴婢做什么?” 见她如此自觉,他忽作惬意,眸光轻微地颤动,又凑近了几分:“想做什么,你看不出吗?” 未作过多的犹豫,男子轻抬长指,倏然一扯,她腰上的裙带就散了。 那襦裙掉落在地,褪至鞋履旁,旖旎之色乍现。 她羞涩得要命,撇着头不去看,悄声嘟囔一语,面露一丝惊慌:“驸马这么做,公主……公主会气恼的……” 谢令桁乐此不彼,握住她垂落的手,二话不说便送往玉带,示意她要懂得服侍:“我和公主那是逢场作戏,真正心悦之人是谁,你不知道?” “驸……驸马……” 无奈唤了唤,人已在他怀中,她心知是躲不了,依从地为他解了腰带,桃面泛起道道羞意。 深宵偷进公主府,在他人的地盘与驸马苟合。 这和她认知里的偷欢没两样,甚至还更恶劣一些。 孟拂月想于此,呼吸一滞。 就被身前男子占住了。 他紧揽纤腰,欲壑难填般抵着娇人在墙。 旁侧恰有一橱柜,因摇晃掉下杂物几件,发出细微之响。 忍了片晌,她便难耐地哼吟起来。 声音如莺啼般悦耳,引得他更是肆意进犯。 吟声似乎响了,传出去要被庭院中的奴才听去,谢令桁冷声提着醒,边道边咬她耳垂:“贮月楼能唤出来,这里可不行,月儿一声都不能喊出,否则要被公主的随从听见了。” 是了,此处是公主府,她万万不可喊出。 倘若楚漪姐姐听了去,撞门而入,她怎么解释…… “唔……”她抿唇极力不唤,可涌出的欲望充斥于心,急需宣泄,却无计可施,便攀着他的肩膀喃喃,“大人,奴婢忍不了……” 谢令桁见势从袖里取出方帕,命她含住,不得再这么唤着:“自己咬着,受不了也得受。” 于是她不吭声了。 孟拂月竭力忍下呜咽声,眼角滑落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回回地承下他的疯狂。 无止歇的心火伴随他的欲念灼烧而来,她要被烧化了。 与此同时,书室的房门响起“笃笃”两声。 似有人在叩门。 孟拂月不确定,紧随着又传来敲门声。 真有人在书室外,还多次敲了门。 门外之人忽地开口,言道得爽朗与真诚:“夫君看书定是乏了,本宫端了壶醒神茶,来给驸马去去乏。” 是宣敬公主。 公主来给驸马端茶送水,此时就要进屋来。 她直愣愣地看向和自己正做着不堪之事的驸马,杏眸陡然睁大。 谢令桁只轻一蹙眉,平静地答道:“劳烦公主将这茶放去膳堂,在下过一刻钟便去饮。” “膳堂?” 难得端来清茶,驸马竟让自己送去膳堂,楚漪瞥向膳堂的方向,觉得奇怪,随即仍是推门入了:“本宫只放个壶盏,绝不打搅驸马。” 门扇一开,公主就见驸马未坐在书案前,而是同一侍婢待在橱柜后。 二人的身影被遮挡,不靠近似是望不真切。 楚漪顺手放下茶盏,凝了凝神,试图挨近些:“驸马为何在那角落?” 听闻公主的脚步声迫近,孟拂月吓得几近魂飞魄散。她见此死命往驸马的怀里钻,不想让走进房内的公主看清她的脸。 橱柜后,谢令桁轻然遮住眸前玉姿,自若地回道:“方才有飞虫来回飞着,在下看不进书卷,便来找那扰人清静的飞虫。” “飞虫的确是讨人厌……”楚漪了然地点着头,想驸马原是被飞虫打扰,作势再迈前一步。 “驸马找着了吗?可需本宫吩咐奴才来找?”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4、私会(2) 哪知驸马回得淡漠,语声转冷,告知公主先行睡去:“不必了,公主回房安寝吧,在下与这婢女再找一会儿,找不着飞虫便继续看书了。” 驸马在赶人走,公主自是能听出的。 仅是心有郁结难排解,顿了顿,公主忽道:“本宫不知怎地,今晚夜不能寐,想等驸马来秉烛夜谈。” “在下看完放在案角的书册,恐是要到后半夜,公主无需等了,”谢令桁寡淡地回着话,再意有所指地添上一句,“何况公主早应允过……“ “一诺千金,又怎能中途自食其言。” 公主应允他何事,竟纵容驸马妄为于府邸。 孟拂月一头雾水,听不懂弦外之音。 “本宫明白,只是话夜而已,只是想同驸马说说话,不做别的……”语声低低柔柔的,楚漪思来想去,忽而作罢,“罢了,驸马不愿,本宫便先睡了。” 言罢未再走前,公主离了书室,顺便将门扇阖紧,再不多扰。 临走前,楚漪再次一瞥,视线掠过那婢女的裙角,停滞片霎,想来是要和驸马多聊聊。 起初看上的,是驸马的俊朗容颜与潇洒气度,可这人若怀有异心,她楚漪便立马弃之,谈不上有何真情。 室内寂静,又回到了几刻前的景象。 墙角娇影悄然动了动,从他清怀钻出,确认着公主已走远。 谢令桁静静地看她,低眉淡笑:“有我护着,你这么害怕?” “大人让公主……应许过何事?”仍感十分困惑,她转了转眸子,大胆一问。 闻言不气不恼,他却也没怪罪,如实答她:“三年之内不行周公之礼,不享红帐之欢。她若有所需,大可去养面首,我不介怀。” 三年…… 故而他是想用三年之时攀附公主与权贵,就此平步青云,达成他的昭昭野心? 她尤感荒谬,如此,公主竟也允了。 “纵是这样,公主也应?”孟拂月诧异地抬眉,怔然问向他。 他轻蔑一笑,从容反问道:“公主死心塌地,对探花喜爱至极。这般深情,不要岂非浪费了,我该好好利用不是?” 凉意直直地袭来。 这疯子是彻彻底底地利用着公主,觉宣敬公主喜爱,便借此高枝而攀。 她听着心乱,楚漪姐姐被闷在鼓里,还不知枕边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鬼。 除了他想要的,他断不会给半分真心。 公主未看清此人,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谢令桁瞧她颦眉寻思,果断扯回她思绪,敛声语道:“我还未要够呢,自己坐到书案上去。” 忘了适才他还未尽兴,光想公主,都未顾上自己的处境…… 她两手发颤,镇静下心绪,照他所言走到书案边,将散乱的书册整齐地叠放在桌角。 然后,她静默地坐上,极尽乖巧地等着他来“宠幸”。 她心上想着,快些告终,她好就着月色,回孟府美美地睡一觉,今日就不需再提心吊胆。 平缓地一坐,孟拂月面无神色地开口,色若死灰:“大人,妾坐好了。” 一刻钟前给予的方帕已掉落于地上,沾了少许灰尘,怕是不用了。他思索片刻便失了耐性,轻蹙双眉,欲让面前的姝色自己看着办。 谢令桁不耐地瞅她一眼,冷淡道:“巾帕脏了,你自行想办法。” 那……那该用何物? 她蓦地朝下看去,眸光定格在裙摆处,随即伸手,奋力撕扯下襦裙一角。 不等他说话,她了然地将其含于口中,再见他极是轻柔地抚上青丝,毫不留情地占据下。 “月儿乖……” 以着安慰的口吻道于她耳畔,他嗓音也变得喑哑,随之一寸寸地占有:“等我夺到朝权,夺到荣华富贵,我都送给你。” 谢令桁凝思半晌,像在做着交易般和她道:“我只给月儿,月儿也只能将拥有之物都给我。” 名声被毁,还遭人背弃,如今爹娘不信她一字,非要嫁这疯子做妾,她还拥有什么…… 她所剩无几,两手空空,唯有破旧的身躯支撑,其余的早就没有了。 双目空洞几瞬,她微颤着手取下衣布,惆怅地言道:“我拥有的……已被大人毁得干净,我还有什么可给的……” “失去的那些不属于我们,将来所得才归我们所有,”他答得振振有词,拥她入怀,几近柔和地问于她耳旁,“月儿,你想知我有多爱慕么?” 话语虽柔,其力道却是不减分毫。 “唔……” 孟拂月含着泪塞回绸布,泪水不住地滑落桃面,险些哭红了眼。 晃神之际,她感到男子吻至她耳边,低声诉说道:“我让你慢慢知晓。” 此后一二时辰,书室内时不时飘出桌椅晃动声,颇为轻微,却持续了很久。 房外守夜的奴才不知驸马独自在内做何事,知他性子有微许怪异,便不敢多问。 月华斜照,院中花影随夜风轻摆,偶有书卷从案台砸落,扰得枝头上的惊鹊扑翅而飞。 二人缠绵了几时,原本理好的籍册七零八落地散于地,应要重新收拾了。 瘫软在男子怀中的姝影缓慢起身,沉默地理起残局。 她默不作声地摆放案上的笔墨纸砚,随后被男子又拉回怀里,感柔吻如薄纱般落至颈窝,面颜不觉染上淡淡的绯红。 瞧着她不自觉地泛羞,谢令桁面露喜色,似对她尤为满意,轻声嘱咐着:“夜已深了,你收拾一下就回府去,还与来时一样,莫让人发现。” 他思前想后,忽地忆起乞巧在即,又温声道:“半月后便是乞巧,你以孟家女的身份随我上街去,我赠你花灯。” 要赠花灯也该是赠与公主去,驸马与她同游街市,岂非乱了套? 她抿唇不语,猜测不出他是何意,终是忍不住好奇张口。 孟拂月谨慎地启唇,顾虑起公主会去何处:“那可是乞巧,我随大人去街市,公主又该去哪?” “她一同去。”话音一落,她便听他笃然道。 “你作她失而复得的故交,我得我想要的,”言此微顿,谢令桁蓦然轻笑,笑意里带着刀锋般的冰冷,“至于对孟家,对公主道何说辞,你自己想。” 居然要与楚漪姐姐一道去过乞巧?她整个心再度被提起,慌张得说不出话来。 她知晓他说的“想要”是何等举动。 与他们夫妻同行,还不可被公主察觉,这简直难上加难,但又无力抗衡。 谢令桁不经意瞥眸,望向她的脖颈,白皙玉肌上留了好些吻痕,皆是他方才遗落的。 此番回去还需遮遮掩掩,似莫名带给她一些困扰,他啧啧了两声,佯装歉疚道:“都很是小心,怎还留了痕迹……” 静立在身旁的女子杏眼桃腮,低垂着眉眼听他使唤,那双清淩淩的眸子微微敛下,眼眶里有水波流转。 谢令桁只瞧望几眼,便又感私欲涌现,那不可控的欲念再次浮现…… 对这抹芙蓉玉色觊觎了太久,而今她当真归他所有,还听命他子夜前来,他想了一霎,心起趣味,唇角缓缓勾起。 “本想作罢放了月儿,但好像又被月儿挑起了。”语落,他兴致盎然地走向椅凳,安然坐下,说道。 “方才是我服侍的,这回换你来。” 她骤然一愣,谢令桁轻拍腿上的玄袍,眸色逐渐加深:“你来我往,眷侣之间才最亲密。” 驸马还不打算放她…… 孟拂月只觉有闷雷响于心间,打得她猝不及防。 “过来坐这里,我期待月儿不遗余力地伺候。” 他紧紧地盯着此道婉色,藏着他那如狼似虎的野心,欲将她一点点地吃干抹尽。 她轻轻地应了声,算作回答。 再依照他所语,她恭顺地走到他面前,轻褪本就凌乱的衣裳,慢慢地坐了下去。 今夜月色太过凉寒,尤其是走在巷道,冷风直灌入衣襟,可让人打着冷颤。 不过,除她以外,应也没人会在这时辰走于深巷中。孟拂月拖着步子,忍着浑身酸疼,丢魄失魂地回孟府。 今夜的偷欢,她算是应付过去了。 伺候了多时,现下的她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全身酥软乏累,走了半条巷,忽闻有公子在身后唤她。 “孟姑娘?” 那嗓音清越,她已听得熟悉,回眸望时,容公子果真闲游在小巷。 公子愕然,她亦感惊讶。 二者四目相对,未想能于夜半在深巷相遇。 “这时辰,姑娘怎在此处?”容岁沉疑惑地瞥她走来的路,犹豫地问着,“姑娘……是刚从公主府出来?” 容公子…… 唯有容公子能救她。 唯有此人能带她出城,能帮她摆脱那恶鬼的束缚。 脚下是悬崖峭壁,她要紧攥这根救命毫毛,誓死都不放手! “容公子,我……我饿了。” 窘迫非常地裹了裹衣襟,孟拂月嚅嗫般低语,落魄得如同一个当街乞讨的姑娘:“可我忘带银两,公子能借几个铜板,向那酒家点几盘小菜吗?” 所见的女子发髻散乱,身着下人之衣,出门还未带钱袋,当下正眸含盈盈水光。 他顿生怜惜之意,想走也无法放任她不顾。 话里提到的酒肆坐落于巷角,那酒馆微亮着光,里头的掌柜阖上账簿,似要打烊。 公子不知所措,她就上前,颤着眼睫,无助地扯他云袖。 眼里打转的清泪像是下一刻便会掉落。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5、药庐(1) 兴许真觉她可怜,容公子应了。 公子无奈带她走进了酒肆,让掌柜端来几碟小菜,还上了一壶酒。 肆内灯火微暗,待酒菜上齐,她不拘任何礼,捧着饭碗便大口大口地食吃起来。 容岁沉定了定神,看她狼吞虎咽的模样,轻笑道:“在下清贫,所带银钱不多,点不了名贵的菜肴,只能委屈姑娘尝些廉价的酒菜,姑娘莫嫌弃。” 目光掠过桌上的菜品,他怡然自得道,意在告知她没有亏待:“不过这些酒菜皆是在下喜爱的,虽不值几钱,但极为可口。” 不论是否味美,这顿饭她是定要吃的。 不为别的,只为能和容公子有上瓜葛,她费尽心机也要与这人有藕断丝连的牵扯。 “这顿饭钱,我明早就还给公子,”孟拂月故作自然地尝着菜,轻问,“敢问公子居住在何处?” 她察觉公子在犹疑,忙道起意图来:“我去还酒钱,还有些医书上瞧不懂的疑问需向公子请教。” 既是避世隐居,这位神医公子不会轻易将居所告知。然此番作为的目的,就是知他居于何地,她往后可方便寻人。 容岁沉缄口不言,或是觉她所言在理,又或是在意那几个铜板,直起身子,向掌柜要来了墨笔与纸张。 他书写下几字,又将宣纸折叠好,深思熟虑后顺着桌沿移至她手边。 “姑娘可来药庐寻在下,”似对此事极为谨慎,他左思右想,刻意又道,“独自前来,莫带旁人。” 孟拂月收好纸张,想到自己遇了些难事,孤苦无依般再问:“我的路引被爹娘收走了,出不了城门,公子可否写一封书信,让爹娘放我出城半日?” 这一问落下,他瞬时警惕,似看穿了她了她所谋,本是随和的容色沉下半分。 驸马予的使命犹言在耳,容岁沉轻凝眼眸,问她:“姑娘若趁机逃跑,在下向谁说理去?” 容公子敏锐,听了几句便可听出她另有图谋。 旁敲侧击已被揭穿,她无需拐弯抹角,直说便是。 “身边的人把我死死地困住了,我思来想去,想过每一个能救我之人,最后只剩容公子。”孟拂月趁其站于身侧,纤指一勾,勾上公子的手。 她娇羞地低敛黛眉,指尖在其掌心里轻划:“公子愿意帮我,我可回报,哪怕是上公子的卧榻,我也愿意……” 勾诱的意味极度明显,如若肆内无掌柜在,她恐要直截了当地钻到公子怀中去。 孟拂月心上忐忑,虽道大多男子经不起美色诱引,可容公子不一样,他出尘似神仙。 虽曾也悬壶问世,救过不少人的性命,容公子今朝冷若冰霜,对世间之事冷眼观旁,大抵是不喜秀色。 僵持了片刻,公子未抽手,唯疏离地瞧她。 几念一过,意料之中,她听着公子果然而拒,眉宇间透着冷。 原以为这公子和善,至少绝无可能羞辱女子,她细细聆听,听他说着婉拒之言,字字戳心。 “姑娘请自重。”他道。 容岁沉淡漠地开口,话语似淬了冰,回语将她折辱了一番:“在下不是谢大人,再者,在下心里有人的。” 是她撞上去,这屈辱她当要自行受下。 她不以为意,已丢尽了颜面,再丢些又有何妨…… 听罢,孟拂月不加掩饰,急于求成地发问,想将公子从昔日的悲伤里拽出:“那姑娘已入土为安,公子何不走出伤切,再另择姑娘白首?” 公子面容无澜,听完问语似无动于衷,眼底一片死寂,像如何也唤不起生机。 “我名声尽毁,此生唯能跟从谢大人,但我不想曲意将就。”她紧攥公子的长指,语调极柔,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 “倘若公子有意,我就是公子的……” 已说得一清二楚,无论是为私己之利,还是为风花雪月,她都想跟随公子而去。 若非要委身于驸马,待在其帐中受困一世,她不如跟此公子鸳鸯戏水,嬉戏于山水间。 然而容岁沉依旧不领情,走去掌柜处付了碎银,留下一句凉薄之语。 “在下非良人,姑娘莫白费心思。” 强撑于脑海中的不屈之念似被击碎,她苦涩地扯唇笑了笑,最终也记不得是怎么回的孟宅。 那晚的风极大,吹得窗牖接连不断地响,令人难以入眠,但孟拂月回于闺房倒头便睡,浑身酸痛,动也不能动。 意气消沉,唯等驸马再次召她,对于挣脱这牢笼,她至今一筹莫展。 本想睡至次日晌午,待养精蓄锐后,她可一理思绪。然翌日细雨绵绵,檐瓦上的雨滴纷纷而落,岂料大清早,她就被急促的叩门声唤醒。 “已日上三竿,月儿怎么还躺在床榻上,”孟母敲了半晌没人应,索性推门闯入,见闺女还未下榻,忙急切道,“快起来梳妆,该去山上拜师了!” “拜师?”她猛地坐起身,朦胧的睡意散得干净,不明母亲之意。 闺女一脸茫然,孟母立马递去要更的衣裳,唤她快些出门:“那传言中的玉面神医给你爹爹寄了书信,说想收你为徒。” “你爹爹都要高兴坏了,让为娘唤你下榻更衣!” 容公子竟然应她之求,寄来信件,还扬言要收她作徒……那公子嘴上说的冷漠,终究对她起了恻隐? 她顿时喜笑颜开,蒙于心头的阴霾都退散了。 孟拂月欢愉地跑到铜镜前,迅速更起衣裳,轻巧地挽上发髻,娇容掩不住欣喜:“爹爹不是向来不让孩儿学医吗?” “那是以前,爹是怕姑娘家学医,传出的名声不好,”听言缓声解释,孟母立于其后,为她理着华裙,“可今时不同了,你被马匪劫走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既已不在乎名望,爹自然是想你学门手艺傍身。” 爹娘能同意,不管是何原由她都欢喜,如今能出城门,比什么都来的重要。 她要逃,逃得远远的! 若是容公子不好女色,亦对她无意,她就趁此离京,离了这心寒之地。 梳妆终了,孟拂月面含喜色,轻撒着娇问向母亲:“孩儿的路引,娘亲能否给予半日?” 孟母无防备,心想是神医公子盛邀,便由她离府:“早给你备好了,在堂内放着呢。” 爹娘似皆被书信蒙蔽了眼,对拜师一事并未起疑,如此真是天助她也。 她丹唇一扬,拿上路引不作逗留地离开了府邸。 因下着阴雨,临行时她带了把油纸伞,展开公子于酒肆里递的纸张,照纸上所书,她撑伞踏上城郊的山间石路。 孟拂月越走越觉疲倦,说来也奇怪,明明刚从睡梦中醒来,应是精力充沛才是,怎走了几步路,就觉困倦起来。 她琢磨再三,都觉是昨晚被驸马折腾太久,未缓过神气,才有这虚弱感。 整片山林郁郁葱葱,风雨之下,周遭树影晃动,雨丝斜飘入伞中,雨露沾上裙角与发梢。 葱翠间现出一处药庐,那庐屋由竹帘遮掩,山风一过,帘子被吹开几瞬,庐内素雪般的公子就现于眸中。 那人闲适地俯首泡着茶,瞥见她来,未有丝毫稀奇,继续专注着手头的活。 “容公子还是被说动了,”收伞走入庐中,她淡笑地看向公子的背影,启唇问道,“公子不忍心弃我,对吗……” 容岁沉垂眸,举动未停歇,转过身坐于案几旁:“昨夜回房后,又想起姑娘曾说要寻短见,在下怕姑娘想不开。” “寒舍简陋,莫嫌弃它,”茶水入盏,他示意她入座歇息,“姑娘坐吧,来饮些茶。” 孟拂月良久未动,站在竹帘处,端量起周围景致:“此地隐于山林,应很少有人拜访。敢问容公子,我是第几人?” “除去谢大人,姑娘算是第二人。” 公子平静作答,神态颇为清闲,像是有问必答,在她面前并无隐瞒。 公子似乎话里有话,她觉察话中另有他人,脱口便问:“那第一人是谁?” 容岁沉闻言,悠缓地抬眸,视线落于她脚边:“在姑娘的脚旁。” 她霎时朝下一望,相隔两步有处土堆,其上立着块墓碑,竟是有人被葬在了此处。 碑上唯刻着二字,她凑近了才望清楚,上面刻的名字唤作“瑶卿”。 容公子曾言,他的心上人因身染恶疾而逝,想必这所刻之名,便是他那念念不忘的姑娘。 孟拂月暗自念了几遍,想证实猜测,柔笑着问他:“此名真好听,是那位姑娘的名姓?” “正是,她是第一个来药庐的人,”说起这墓碑上的人,公子面色稍缓,所语极是温柔,“她曾经误打误撞闯进药庐,开口便向我讨了碗水喝。” 眼里溢满笑意,容岁沉忆起过往,一幕幕皆如昨,仿若倾慕的姑娘还在世一般:“瑶卿她性子急,上来就抓着在下的衣摆,说她迷路了。” 公子在诉说与瑶卿的相识之景,似将每个细节都记得真切。她听得入神,虽不识那姑娘,但仍想听他道完整个故事。 “所以公子送她下山了?”孟拂月顺其话问着,走到案旁坐下,顺手端起茶盏一饮。 无言一阵,他蹙了蹙眉,有些窘迫地答道:“没有,在下将她药倒了。”《 》 26、药庐(2) “咳咳,药……药倒?” 正饮着清茶,她险些被呛到,未料容公子竟会用此招数留住姑娘。 容岁沉自觉歉疚,此刻回想起,深感当初的自己着实笨拙:“在下瞧出她病入膏肓,想留她在此医治。所谓医者仁心,在下自然不想放任身患恶疾之人下山。” 原在那时,瑶卿就已有不治之症。 她惋惜而叹,又感他做法卑劣,小声嘀咕出一语:“公子要医病,大可直说,用不着药倒人家……” “她醒后没怪罪,知晓我是大夫后欢喜了好久。之后,瑶卿便待在这药庐,与在下朝夕为伴。”公子回思那段时光,语声更柔,笑意更加深些许。 孟拂月了然在心,见公子不介怀提及过往,好奇地又问:“是容公子先动的情?” “是,在下喜欢她,”却是未回避,他说得毫不含糊,面对风月很是坦诚,“仅相处了半月,在下便情难自已,在一次递药时道明了心意。” “在下从未想过,会爱上自己的病人。” 容岁沉顿生隔世之感,仿佛思绪回到了彼时光景。 瑶卿的过往到此就说尽了,再说下去,许会触及容公子的伤心处,她未接着追问,却另有困惑滋生而起。 她心生猜忌,起初相遇之际,这位神医公子说要授她医道,莫非是和瑶卿有关。 孟拂月仅仅想了片霎,便不兀自揣测,直问道:“初次相见时,公子为何要主动教我医术?” 垂落杯盏上的眸光忽转向她,他安静地看她几眼,遂敛回视线:“孟姑娘的性情和她相像,时而火急火燎,时而温柔沉静,听学时爱打瞌睡,还喜爱荡秋千。” 容岁沉似在提点,话语倾斜到她这边,话意与先前一样:“大人官位不高,可囚人的手段了得,姑娘若想跑,只能攻其心。” 被那人所囚,她只得委身,再趁其不备插翅而逃。 不过,她当下关心的却非是如何攻心。 而是公子说,她像瑶卿…… 故而容公子是视她作瑶卿,视她作昔日的心上人,才想授她毕生所学。 才想……待她好。 把她当作亡故的意中人,他才时不时地心起恻隐。孟拂月凝神而思,得知这事实本该愤怒,可她恰恰相反,闻言却有几分欣喜。 “性情相像……”轻念话里的几字,她缓缓伸指,划过他随风飘动的袍角,“容公子看见了我,思念起了瑶卿,是吗……” “那公子何不将错就错,直将我当作瑶卿……”孟拂月陡然挨近,唇瓣与他只相拒寸毫,“反正我甘之如饴。” 所谓的痴情妄念,款款深情,她已看得淡,若能摆脱那疯子,将她视作何人都好。 她有此念,然容公子却无心。孟拂月看向眼前人,神色镇定清冷,还透了不少绝情。 他平静拨开她游移于锦袍上的手,从容自若地将此姝影推远:“你不是她。” 见景,她穷追不舍,再度凑近来,几近钻进公子怀中:“容公子不想尝试吗……” “尝试什么?”容岁沉冷眼望她,眼底无波,甚至还多了分凉意。 她趁机又拉近了距离,回答时旁侧竹帘轻盈晃动,响声盖住了答语,更显缱绻朦胧。 “缠绵床笫的滋味。” 静观她撩拨,公子仍旧不为所动,眸色尤为凉薄,极为坚定地回她:“此事是该与心爱之人做的,孟姑娘不是她。” “可是瑶卿体弱多病,染了恶疾,”孟拂月一顿,纤指轻勾他指骨,欲与其缠紧,“公子应还未尝过鱼水之欢吧?” 诱引之意显而易见,她想从此人的眼中看出异绪,哪怕是一星半点也好。 可终究是没有。 身前的公子沉寂如一汪死水,只一动未动,便足以让她无地自容。 容岁沉镇静地直身,冷冷地回道:“在下的身心都忠于她,姑娘抱歉。” 似再无勾诱的余地,一切举动都觉可笑,她一败涂地,这一步棋是走不下去了。 容公子铁了心不助她。 她唯剩一计,那便是趁下山时远走高飞,不往回城的路走! 孟拂月黯然坐回案几旁,想以饮茶之举缓解窘迫。然她刚端起玉盏,余光掠过糕点,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似有剧烈的痉挛。 “哕……”捂唇干呕了几声,她边呕边感诧异,不明只单单见了糕点,怎能不适成这模样。 瞧见此景,公子也觉惊愕,面上神色万千,良晌无奈地道出声:“在下只是拒了姑娘一度春风,姑娘也不必为此犯恶心……” 孟拂月赶忙摆手,心觉失尽了仪态,难堪道:“公子误会了,我也不知怎么了,一瞧这吃食就有些作呕。” 语毕,气氛霎时变得凝肃。 她呆愣片刻,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得了疾病。 回忆来时头感昏沉,浑身乏力使不上劲,此番想来,她大抵是染了疾。 “姑娘伸手。”容岁沉一脸凝重,欲为她把上一脉,探个究竟。 对了,身旁男子就是最好的大夫,让容公子看诊,世上的顽疾皆可消。 她忙依顺地伸手,眼见他探上脉搏,双眉不禁紧蹙。 他良久不语,神情极是复杂,孟拂月更是忐忑,迟疑地问着:“我该不会……也得了不治之症吧?” 岂知公子忽地松手,微抿薄唇,如实与她相道:“贺喜姑娘,是喜脉。” 喜脉? 怎会是喜…… 与驸马缠绵软榻一幕幕浮现于思绪里,原本的不安蓦然放大,化作惊雷猛地砸下! 她僵着身,除了惊慌,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近时的一连串症状,原是因她怀着胎。 怀了驸马的胎。 孟拂月扯唇淡淡一笑,苦涩与惶恐交织缠绕,心底空濛一片。 丹唇轻动,她迷惘地望向公子,自欺欺人般发问:“容公子确定未诊错?” “此脉象错不了,”容岁沉笃然,瞧她难以置信,顺势碾碎她的幻梦,“姑娘是有身孕了。” 有孕…… 这腹中竟有了胎儿。 她不觉捂向腹部,心想倘若被那人知晓,许是又该受些折磨。 恐惧笼罩而来,驸马似在远处扬着意味不明的笑,她猛烈一颤,神思凌乱,下意识不愿让驸马知此讯。 可此脉是容公子诊的,她怎可将其说服…… 孟拂月心神不宁,像有着不情之请般轻问:“公子能否……不禀报驸马?” “在下应不了姑娘。”他果断回应,容色发着冷。 公子果然不应,她无望地开口,抚过腹部的素手再攥裙角:“仅是瞒着,我暂且不想让谢大人知晓,我……” “关乎大人的事,在下不敢隐瞒,也不敢违抗。”容岁沉打断了话语,面色愈发肃穆,字字道着对驸马的忠心。 她记得驸马唤他容兄,其语调却颇为不善,若是称兄道弟之人,他如何会卑微地替驸马办事。 “为何?”杏眸溢满了不解,孟拂月想不出因果,顺口问了句,“公子为何对大人唯命是从?” 随后,她听公子淡然答话:“他延长了瑶卿的命,此恩当牛做马也要还完。” 延长人的性命? 驸马非大夫,亦不懂医理,要说未使奇门歪术,就能拖长病患的死期,她着实信不了。 但她又瞧容公子道得认真,不似戏闹,心上疑云更重。 孟拂月听得玄乎,觉此事闻所未闻:“他只是个驸马,又非郎中,怎能延长一个将死之人的寿命?” “在下也不知,”公子徐徐摇头,回忆那时所见,至今眉宇间仍透着疑惑,“谢大人取来几种剧毒的药物,说他遇见过,一起服下能多活几日。” 似同她说,又似自言自语,容岁沉轻叹道:“在下没见过这种治病之法。” “他遇见过?”她更觉古怪,不住地念叨着公子告知之语,“以毒作药,他见过……” 曾经大雪初停,那人还未成驸马,她便见少年蹲在药堂边打颤,其颤抖之样不是因寒冷,而像药毒发作的病状。 药毒…… 她细细回想,彼时学着爹爹为那疯子探过脉,脉象的确是不同于常人。 驸马曾身中剧毒,那么之后是怎么解的…… 她寻思一阵后,心思回于自己身上,忽闻公子清冷地说道。 “孟姑娘对在下的心意,在下知道了,”答复她适才的撩拨,容岁沉将壶盏收起,轻声道下逐客令,“姑娘来此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他说的“知道”,听着像回应,却没了下文。 她落败得彻底,欲就此离去。 刚迈开一步,她朝着竹帘外走,公子坐于庐内,意味深长地再添着话:“姑娘怀有身孕,不宜多走动,快些回府静养为好。” 逃跑的意图似被容公子瞧穿了。 孟拂月取上纸伞,心道硬留着也碍人眼,便恭然附和,缓步走入雨里。 公子这条路已被封死,她若听劝回京,那便是自投罗网,自己栽到驸马铸成的金笼里。 她绝不回去。 趁路引在手,她可远离这皇城,远离这个无形的牢笼,逃到无人相识之地。 改名换姓,找个营生,再重振旗鼓地去生活。 念及此,孟拂月望了望向下的山路,忽感天旋地转,纸伞随着倾落。 她如枯叶在风雨中飘动,毫无征兆地倒下,渐渐失去知觉。 “孟姑娘!” 她意识模糊,隐隐听着容公子快步奔来,轻唤于斜风细雨中。《 》 27、落子汤(1) 容岁沉眼望姝影倒于雨雾下,愕然一霎,连忙冲上前去:“姑娘醒醒……” 兴许是因腹中孕珠,加之走了太多山路,她力不能支,此后遇了何事,便全然忘却了。 再度醒来已是几时辰后,睁眼所望的景象是孟府闺房,房内唯有她的贴身婢女来回踱步,似正盼着她清醒。 孟宅…… 她居然被送回,躺在雅间内的卧榻上。 药庐前跌倒的情形清晰现于脑海。 孟拂月骤然起了身,拼命在身上翻找着何物,翻来覆去,皆找不见,情绪低落而下。 路引被拿回了。 出城之念碎得干干净净。 “主子终于醒了!”丫头见主子醒觉,忧虑一散,忙释怀地舒展秀眉。 心底被覆了层灰蒙蒙的雾,她许久才冷静下来,迷惘地问道:“绛萤,我怎在此处……” “主子方才是被容公子送回来的,”忆起主子从马车里被扶出,绛萤娓娓而道,看她无恙,便松了口气,“公子说主子忽然昏倒在山上,吓得夫人亲自出门去请大夫了。” 有身孕之事切不可让爹娘知晓,即便她说是驸马,二老也不信她。 若真信了,他们恐会欢天喜地,逼迫她做小妾去……这一来二去,宣敬公主那边就瞒不住了。 孟拂月心乱如麻,攥上丫头的手腕,低语道:“你快唤人将我娘找回,是何病症我知晓,大夫无需找了。” “何况容公子乃是世人称颂的神医,他自是知我无碍,才送我回府后放心离开。”她佯装平和,未敢露一丝破绽,肃然再道。 主子所说在理,绛萤连连点头,匆匆忙忙地出房门去:“主子言之有理,奴婢去将夫人唤回。” 门扇轻阖,房中阒然。 不能让人发觉,那她今后怎么办? 孟拂月怔然坐在榻上,双目无神,想不出一条妙计。 一盏茶之时,楼廊上回荡着步履声。 孟母忧心忡忡地推开门,瞧望闺女安定地坐着,担忧之色从面上褪去。 孟母和蔼地打量,关怀道:“为娘听说月儿醒了,可有何不适?” “孩儿只是饿到两眼发黑,一时没站住脚,便倒了下去,”随性道个原由,孟拂月莞尔一笑,故作惬心地展着颜,“娘就少操这份心,孩儿用过膳就无恙了。” “原来是饿了,”孟母恍然大悟,急忙向府婢吩咐,“你们听见了吗,还不快去备膳?” 午膳已备,府上的婢女闻声驻足至楼阶下,恭敬一拜:“回禀夫人,饭菜已在膳堂备好。” 与娘亲道的谎半假亦半真,她的确是饿了。 方才在药庐便未食过糕点,当下食不果腹,她是该充饥用个膳。 孟拂月步至膳堂,满桌珍馐令人垂涎,然她瞧了一眼,便忙用巾帕捂口鼻,作呕之感又涌出了。 “月儿不是说饿到发晕吗?怎么一口都不吃……”孟母愣愣地瞥望,又看回桌上菜品,“难不成是这些菜肴不合月儿的胃口?” “不会啊……”孟母盯着一道菜肴看了几瞬,随即将其端到她面前,“娘记得,这鱼丸汤可是月儿最喜爱的。” 往日她是喜爱,可如今已不同寻常,她就坐不久便想离堂,似是一口也尝不了。 孟拂月未执碗筷,捂鼻立刻站起,款步退到堂外:“孩儿忽然吃不下了,想回房躺着,可能是今日去了趟山上,耗了太多气力。” 闺女这般实在反常。 孟母回眸凝望,仍觉着当要瞧郎中:“月儿真的不需大夫来瞧瞧吗?娘觉得该要……” “容公子已为孩儿诊过脉了,”她闻言仓促地打岔,极力遮掩心下慌张,温声软语地回道,“雨天湿气重,孩儿在山上染了风寒,睡上两日就好。” “好好好,娘不管也不顾了,你自己保重。” 孟母听她再三推却,也不继续执拗,叹下一口气,便任由她回房。 从不知怀有子嗣时会如此反胃,孟拂月小心翼翼地欲走回闺房,由经前庭时,眼瞧丫头疾步而来。 绛萤半掩俏容,贴近她耳边禀告:“公主府的下人来报,说驸马想去为公主买些首饰,觉得主子与公主素来交好,便想和主子会个面。” 驸马邀她出府准没好事。 她忽觉心颤,想那容公子今早为她诊的脉,心中不禁慌乱。 公子要将此事报知那人,经她好说歹说也未允她所求,她有预感,驸马这回召她,定不单单是为床笫间的相欢。 “去哪见他?”孟拂月张望四周,压低了语调问。 “来禀报的人没说,只说主子知道的,”言此,绛萤敛眉细思,悄声和她说道,“奴婢猜想,会不会是那贮……” 会不会是那贮月楼…… 主子不愿提起那小院,不愿回想被囚困的日子,丫头匆忙闭口,垂首在旁,未将话语道下。 孟拂月伫立于廊下,仰望庭园上的阴云,惧意又在心里作祟了:“你留在府里吧,我一人去。” 未想相隔一日不到,她竟又要去见那欲壑难填之人。 心上多少有些惶恐,她无法往深了想,只知他若召唤,她不去,就是死路一条,终会被逼入绝境中。 上京城依旧细雨绵绵,街巷旁的灯笼因风而摆,明光便一晃一晃的,照着洒落的雨丝与巷道中的青石板。 道上的来人稀少,偶然瞧见二三人,皆是打伞急促而行。 仅有一姑娘走得心不在焉,踽踽独行,连纸伞倾斜,雨点落在身上都未察觉。 孟拂月孤身走过几条僻静小巷,停步于一处阁楼前,凝视片刻,迈步走进了院落。 微雨未歇,屋檐之下端立着一位端方温雅的男子,身姿如玉树般挺拔皎洁。 何人又会知他,心如蛇蝎。 “妾身拜见大人。” 她步步如履薄冰,恭然行拜后缓缓靠近,然未走到其跟前,腰肢就被男子的一只手揽上。 纸伞掉落在地,她惊呼一声,跌进浅淡的乌木沉香里。 周遭无人迹,谢令桁抱她入怀,沉冷的嗓音轻落她耳畔:“已快一日未见,可思念过我?” “妾身当然思念,”照旧说着违心之言,她低眉浅笑,回得娇然温顺,“但想着大人要陪公主,妾身便不打搅。” “这么听话?”他清眸透着笑意,抚于她腰上的手轻微使力,带她入屋中去,“月儿来,随我进屋。” 孟拂月惶惶不安,走入屋内,见他关了门,垂眸低声问道:“大人带我入屋做什么……” 未作丝毫犹豫,他轻盈地拉上帘子,伸手便解起自己的衣襟,回语意味深长:“月儿思念,我也思念。要做什么,月儿还需问我?” 大人这是要命她侍寝? 其模样似还未知她怀了孕。 她眸光微颤,念着昨晚那般疯狂也就算了,可眼下已知此讯,就不可再纵情无度,否则伤身不可逆。 思来想去,她斟酌着字句,婉然拒道:“我今日身子不适,不宜侍寝,大人……” “来月事了?”谢令桁举动一止,思索半刻后,接着解衣扣,“你先前道过谎,我可不信。” “是妾身累了,妾身怕伺候不好……”话未说尽,她顿感娇躯被打横抱起,惊慌一喊。 “大人!” 驸马不听她说什么,拥她上了榻,未等她躺稳,便欺身压下,牢牢地禁锢着她。 灼热气息喷洒在她脖颈,男子目光灼灼,两手已不安分地抚上她纤腰:“昨晚过后我险些难眠,想的尽是月儿。可惜了,今早你不在……” “我在了又会如何?” 孟拂月微红着脸,扭头不望他,奈何下颚又被掰过,双眼对上他微冷的视线。 闻语,他忽地轻笑,一抹玩味挂于唇边,言说时刻意贴得极近:“不吵着公主,我自然会要你几回。” 在公主身旁与驸马承欢,此景她想都不敢想。 公主若中途醒来,定要大发雷霆…… 孟拂月无丝许娇羞之意,只有怒气翻涌入心:“大人和公主同榻而眠,我怎可上榻叨扰?” 男子置若罔闻,又打趣似的俯身,吻着她的耳骨:“公主睡得沉,你悄悄溜进,不出声便可。” “到时为你打点周全,我会让公主府的奴才放你进寝殿。”谢令桁缓慢道着,似真来了兴致,抬指一抽,抽落她腰际的衣带。 “妾身……妾身不敢……” 听闻于此,她不受控地发颤,只感眼前人过于森冷,每一语都听不明他的心绪,实属喜怒无常。 裙带被扔至榻下,他止下亲吻,为所欲为地看着她:“有我在,你有何不敢?” 孟拂月感到衣裙散了,浑身猛地一抖:“大人,妾身真的伺候不了……” 或许因为她此刻瞧着太过弱小无助,男子忽而翻身坐枕旁,目色清明,仿佛就此作罢了。 又或是,他原本就没想共赴云雨。 适才的一言一行,皆是试探。 “从你进这贮月楼,我已给了你许些机会。不打算告诉我?”谢令桁悠闲地阖上眼,泰然自若般温声道。 “我可曾说过,最厌恶遭人背叛。” 见她仍不语,他勾了勾唇,清越的语声泛着冷:“我可都知道了,数三下你不说,后果自担。” 他已得知所有,却偏偏等她先道…… 为的,是探她忠心。 “三,二……”话里隐着不悦,一字字若响雷,砸得她心惊胆寒。 “大人!” 孟拂月倏然高喝,抖抖瑟瑟地抱紧身前的被褥,顿时声泪俱下:“我有了身孕,不知当如何是好……” “你这般无措,该当即告知我,”平静地睁开双眸,男子怜悯地望她,轻叹一息,似乎真动了恻隐,“我也好……替你想些良策。” 谢令桁轻巧一指,所指之处,是桌案上放的一碗汤药:“今日唤你来无旁的事,你去把那碗药喝了。” 眸光轻转,她这才发现,此人提早备了药。 第一反应便是她前阵子饮过的催情苦药,她对此愣神,心道驸马莫不是还想缠欢。 欲语还休片晌,孟拂月惧怕地将床被抱得更紧,泪水仍旧落着,口中低喃:“大人,妾身的腹中有胎儿,不能……不能受床笫之欢。” 他听罢低笑着下榻,温和又从容地将药端来,寡淡薄冷地递给她;“这个简单,将胎儿落了,不就能受下了?” “落……落了?” 她神情凝滞,随时间流逝愈发心感骇然,终变得难以置信。 神色云淡风轻,谢令桁道得不痛不痒,瞧她未接过,便柔声安慰道:“放心吧,那不是合欢酒。你将它喝下,一切就会像无事发生一样。” 碗里根本就不是催情苦药。 而是…… 而是他命人熬好的落子汤。 他唤她来此,只是为了落下此胎,好让她如先前那样服侍…… 寒意渗透于心,她本能地捂了捂腹部。 桃面落满清泪,全身不可遏止地颤抖。 “这已是最佳之策,是我耗费苦心想出的,”她迟迟不接,男子逐渐失了耐性,站于榻旁,居高临下地问她,“怎么,你觉得不妥?” 孟拂月颤巍巍地摇头,惊恐万状地端上汤碗,欲与这枕边人商量:“落胎伤身,大人能否给几日,让我作些思量……” 眉宇间透出的不悦越发重了,他顿然蹙眉,不容她商榷。 “乖乖喝了,你非妻非妾,生下孩子对名声不好。”《 》 28-30 第 28 章 落子汤(2)(三合一) 分明为正大光明地相处,怎有私通偷情被捉之感…… 她只感心鹿乱撞,桃颜红霞渐渐褪尽,心底涌过隐隐不安。 孟煊声色俱厉,满面凝重如山:“想必皇城使也知,小女已与摄政王共结连理。皇城使这样拉拉扯扯的,怕是不妥当。” 眼下已解释不清,她忙与秦云璋拉开距离,回语得苍白无力:“父亲误会了,方才是大人救了我……” “皇城使是个聪明人,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应当知晓得清谢。” 紧盯着眼前月树临风的男子,孟煊沉声再道。 都道眼见为实,她百口莫辩,纵使未有苟且之举,也辩白不得。 更何况,她当真心悦之至,不过因一道婚旨,负了相思意。 秦云璋躬身作揖,微微颔首,嗓音淡入空巷中:“是楼某越矩了,一切皆是楼某的一厢情愿,与王妃娘娘无关。” “皇城使说得倒是轻巧……”孟煊轻凝肃眉,步步紧逼,“孟某要皇城使承诺,往后不得再与小女私会苟合,否则莫怪孟某无情。” “在陛下面前,会道出皇城使怎般话语来,孟某可就未知了。皇城使丢了官位不要紧,可若连累了小女……” 话里的要挟之意颇深,像是再作纠缠,他孟煊会不惜一切地将秦云璋除去。 孟拂月不可置信地呆愣在旁,愕然失色,心颤得厉害:“父亲,我从未与楼大人暗中私会,你怎能言说得如此不堪……” 本就不该再有何念想,婚书一下,良宵清梦破碎,他曾几何时酒醉酒解,就知此收场。 “楼某承诺,绝不再和王妃娘娘私下会面。” “倘若违背,不得好死!” 秦云璋肃然发完一誓,望她孟雅而笑,孟和得淡若清风:“娘娘快些回府吧,楼某告辞了。” 木然立于习习凉风之中,她黯然神伤,眸子结了一层愁思,字字如刀剜于心间,痛不可言。 秦云璋,秦云璋…… 她欲将此名姓疯狂默念上几遍,而后埋于尘土之下,忘了这多年悄悄攒下的情愫。 “你与那秦云璋相通的情意,便到此为止了。” 眼望男子走远,孟煊怒目而视,面色极是阴沉:“你要知如今真正该服侍的是何人!你和那皇城使之间绝无可能!” 痛感几乎不可察地蔓延全身,好似要望尽那远去之影,孟拂月恭谦回应,目光颤动得紧:“楼大人对我而言,仅是一位旧友,别无旁的思绪……父亲多虑了。” 前所未有的酸谢若惊涛骇浪般翻腾,她顿感可悲,一步一晃而离。 静待闺房内的剪雪见主子走回,带着一脸的失魂落魄,坐至轩窗边,却默然不说一字,不觉疑惑起来。 她一坐便坐了整整半日。 到了更深夜静时,她哑然无词地回帐中小眠。 “主子自方才回房,便茶不进饭不思的……”不知发生了何事,剪雪料想是与皇城使脱不了干系,迟疑了好久,担忧道,“可是见着了楼大人?” 孟拂月阖目镇定而思,沉静过后,再次睁开明眸:“从此以后,这一人就不要再提起了。” “我定会忘了他的……” 沉吟几瞬,她恍若下了决断,那份情思已于悄无声息中被割舍。 剪雪临退前为她熄了灯,房中晓月当帘,四下无人,她埋头入衾被,沉寂了好一阵,忽然恸哭不已。 从此无心错付 ,也不必忧愁将他人辜负。 旭日临窗,待到次日朝云出岫,带上昨日收拾尽的行囊,孟拂月行出府宅,朝眼前上了年纪的二老恭肃拜别。 “父亲,娘亲,女儿走了,”她合乎规矩地俯身轻拜,昨日遗留的怅惘不着痕迹,“女儿会时常回府瞧望的。” 孟煊端方着肃貌,眉目虽笑,却别有深意道:“我倒是无需你时常归府来,先前与你说的,你要谨记在心才是。” 家父时刻提点之意烙于心头,她附和着上了车辇,从这宅院离去:“父亲莫挂心,女儿记住了。” 离了孟府,马车又行过了街市一带,孟拂月不经意再望那巷口的一方空地,出神片刻,轻缓地敛回了视线。 难得有此闲暇,她心绪本就不佳,便想在城中闲游上数个时辰,再回王府不迟。 如是想着,也这么做了。 等到山衔落日,夹巷四处遗落着暮景残光,马车才停至摄政王府前。 夜间游廊点满了石灯,孟拂月踏入府院,蓦然一望,见亭台中仍有一道醉影,入眸之景与此前相似。 只是那清绝皓影此番未摔杯盏,而是缄默坐于石桌旁,月白色的衣袍微乱,冷眸覆了一层薄雾。 他似乎是真的醉了。 “谢大人怎又在饮酒?”孟拂月浅笑着走去,见桌上有多的酒盏,便为自己斟了一杯,“是藏有烦心事,月色寂寥,不知该与何人道?” 怅然若失般晃了晃月盏,她一饮而尽,感受着清酒入喉,化为几许释然。 “正巧,妾身也有愁绪未消,可陪大人一同醉饮。” 谢令桁微抬眼眸,望身侧女子不住地饮起了酒,不同于上回的劝阻,她倒是真想一醉方休。 这抹孟婉之色一反常态,他无动于衷,顺势提上酒壶,无意触及了她的月指。 “让开,别来烦扰我。” 烦闷一扯,将壶盏扯了回,他眉头紧锁,未再瞧望。 孟拂月仍端坐不离,几盏清酒下肚,也有了稍许醉意:“一人酌酒太是无趣,多添一人,便解了几分寂寞之忧。” 绯颜泛起一缕惆怅,皎月身姿若醉日海棠,女子娇躯孟软,嗓音柔和,令他心荡了霎那。 “你唤孟拂月……” 轻唤起此女的名姓,他眉心稍拢,低声自语般翕动薄唇:“是本王的王妃……” “是。” 她毕恭毕敬地作答,身子却已摇摇欲坠。 谢令桁不禁又打量起这月下皎姿,盈盈月貌,眸中水波粼粼,真有些让人疼惜:“你对我听之任之,理应日夜侍奉我……” “是。”此番举止引出了馆中掌柜,似无意听出她身居高位,掌柜面含万般无奈,跪地哀求道:“这位客官在酒肆已饮了半日的酒,不付酒钱,还赖着不肯走,王妃娘娘可要为草民出出主意。” 命剪雪取来钱袋,未数其中装有多少银两,她一把夺过,置于柜上的算盘旁。 “你数数,银钱可够?”孟拂月轻叩柜案,柔声启着唇。 掌柜见势立马起身,倒出钱袋内的白银,顿然见钱眼开,谄笑而起:“够,够!谢娘娘赏赐,娘娘万福金安!” “敢向王妃要酒钱,这掌柜真是活腻了……” 秦云璋怔然不已,望了望醉倒于巷道旁的男子,目光流转回她身上:“你也是,分明与我等毫不相干,你还真给了! ” 淡然一摆手,她颇不在意,云淡风轻般回道:“掌柜靠卖酒营生,很是不易,恰被我遇着,能给就给了。” 那掌柜得了银钱,大摇大摆地走出酒馆,向酒醉蹒跚的公子高喝一声,便关铺离去。 “今日算你走运,王妃娘娘替你付了酒钱。酒肆要打烊了,你要饮酒,上别处饮去!” “娘娘放心,这酒钱我定会归还!”男子迷糊地半睁醉眼,讪皮讪脸地道着,“可我现在身无分文……待回到晟陵,我命人……命人给娘娘送来!” 已为他解了困扰,孟拂月轻缓蹲下,寻思良晌,忽问:“敢问公子可认得杜清珉?” “娘娘怎知我名姓?” 男子忽而睁开双眸,眸中荡开一缕明澈。 方才仅是猜测上几般,现下是确认了。 近来之日令谢令桁烦扰连连的杜清珉,真被她遇了见。 一解疑云,心下一阵笃然,她正色相问:“赫连公子歇脚于何处?本宫可送公子回客栈,改日再与公子细谈。” “不是吧,你还要护送他回客栈?萍水相逢而已,用不着这般费心劳神……”本倚于壁角的秦云璋惊诧地直立住身,觉此举荒谬绝伦。 撩了撩衣袍以示钱两不足,杜清珉满面愁容,重重一叹:“刚入上京时,钱袋被贼人偷走,我已是囊空如洗,哪有客栈可住……” 出门所带的银两已尽数给了那酒肆掌柜,此刻已再掏不出银钱,孟拂月只能回眸看向旁侧少年,佯装对赫连公子极是同情。 “流落他乡,漂泊无依,无奈醉倒于酒肆中,遇见这般可怜之人,项小公子于心何忍?” “你善心大发可别带上我,我绝不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民慷慨解囊!”少年若无其事般欲撒手而去,不愿淌这滩混水。 她眉眼含笑,忽说出一句孟婉之言:“你若不帮,两日后的马厩之约我便不应了。” “你……你怎能出尔反尔?” 闻言一惊,秦云璋始料不及,未料她竟以此作要挟。 “你别装醉了!”少年无力顽抗,妥协般轻踹着男子,转身便大步朝街市而去,“看在王妃的颜面上,我就勉为其难寻一客栈将你安顿,还不随我去!” 杜清珉闻语忙跟步上前,喜笑着不忘再添上一言:“还恳请小公子给我开一间天字坊……” “厚颜无耻,市井无赖!” 鄙弃地与之隔上些距离,秦云璋默默怨天尤人,却为她所言不敢动怒。 “美人儿……”回首频频相望,男子正说着一词,又觉稍有不妥,恭敬地一改称呼,“王妃怎不跟着来?” “赫连公子好生休憩,待公子醒酒了,本宫再来看望,”孟拂月莞尔朝这二人拜别,望其背影消逝于巷陌拐角,才缓步上马车。 “公子欠下的酒钱,本宫是定要拿回的。” 随主子坐入车舆中,车辇平稳行驶而回,天色似比来时阴了,宛如有瓢泼大雨即将席卷上京。 剪雪未再观望巷旁景象,回眸之时,瞧主子正闭目养着神。 丫头疑惑顿生,实在不明其意:“主子为何要帮这杜清珉?” 于此缄默不答,过了良晌,孟拂月轻启了樱唇:“派人盯着,莫让他出京城,我留他自有用意。” 这位赫连公子不知何故会沦落于无处可居之境,又或是此人本就嗜酒成性,惯于游走酒馆间。 据谢令桁所言,这人便是晟陵派来的使臣。 若让此人松口结好,解了大人的燃眉之急,她可一缓那阴晴无常之人的怒意。 回至府邸,她坐于长廊石椅,赏着园中阶柳庭花,檀木淡香充斥着百折回廊,难得有上这惬意之感。 廊檐下逐渐挂起水帘,荷塘内波纹涟漪,雨水簌簌坠下,叫她有了一袭困意。 偏院新凉,院中的府奴已不相识,她莫名不想回那屋舍去。 眼下最为迫切的,还是要打消谢大人的疑虑,让她安宁待于此院落,更为安稳地过完余生…… 剪雪轻步寻来时,见主子已听着雨声午憩于游廊内,赶忙取了一单衾盖至娇身月体,不料这一举便将她惹了醒。 心底怀有些许歉意,剪雪念及正事,又张望上几眼,低声敛息道:“奴婢已从夏蝉口中探出,谢大人囚禁女子之所离正堂不远,沿庭院一侧的竹间小径便能寻到。” “那丫头心思单纯,不会有过多揣测。”知主子心有顾忌,女婢深信道。 消息轻落耳畔,悄然无声地与雨水一同坠落于心潭。 孟拂月霎时一醒,眸光不自觉地瞥过那片苍翠竹枝。 她从然而起,杏眸又望那房门紧阖的书室:“谢大人还在牍前勤政?” 仔细忆起方才行过书室所观之景,剪雪慎重回道:“室内灯火通明,大人应在忙碌着。” 不远处雕花轩窗隐约映出微光,想必他此时还在为晟陵迟迟未应下的缔盟一事而发愁,加之昨夜偏院闹下的祸事,他应是未有闲心来将她留神。 阴雨绵绵,枝叶被凉风吹得瑟瑟作响,府中下人有条不紊地忙碌,似无人留意那一方竹丛。 说是无人关切,不如说是众人听谢大人之命,尘封了昔年过往。 拨开繁枝冗叶,当中现出一条蜿蜒石径,孟拂月顺着小径徐行,雨露滑落于新叶,打湿着素色裙裳。 不多时,一间极为隐蔽的屋舍便浮现于阴风之下。 此地不似偏院,常年无侍婢打理,却是整洁宁静,铺展着似锦繁花,恍若曾是被那一人悉心打点。 房舍门扉上悬了一把锁,净洁未沾一丝锈迹。 她依稀能想到他旧时孤寂落寞之影,执着于一隅镜花水月,最终匿影藏行,无迹可寻。 孟拂月浅望门上枷锁,轻然问道:“你可知这屋子的锁钥在何处?” 回思着那女婢曾说的话,剪雪恭肃相告:“夏蝉说门上的锁一扯就落,她曾见大人都是这样行入屋中。” 枷锁顿时被扯落在地。 四周枝叶茂盛深处飘荡起响铃之声,婉转悦耳,清谢令桁眸色阴沉,平静之息逐渐冷寒,一把匕首从袖中滑落入掌。 “让开。” 他冷声道着二字,吓得马夫退于一旁。 马车仍在不受控地朝前驶去,他对准马匹头颈一甩匕刃,顿时一声马嘶惨烈而响。 骐骥倒地,车辇随之向前而倾。 他极为从容地解开车衡上的颈带,再松缰绳,马车一瞬颠动,而后平稳停住。 “大人威武!”马夫冷汗直冒,偷瞥着倒地马匹鲜血直流,小心翼翼般问着,“只是这马……” 谢令桁淡漠地欲回舆中,从然自若道:“驯服不了的马,就该是这下场。” “去附近寻一马匹,将它替了,继续赶路罢。” 对马夫凛声下了命令,他肃然回入车内,便瞧见女子直身端坐,月眉轻凝,像是在思忖何事。 方才颠簸得厉害,她定是畏怯极了。 坐回原位,他轻柔展袖,尝试着将她拥入怀里。 “适才可有吓着?”薄唇稍启,谢令桁细声安抚,“不怕,本王在这。” 然而她却似真的在思虑,惊惶过后,恐忧之意已了无痕迹。 俄而,马车再度和缓向前行驶,孟拂月透过帘幔被风吹动而现的缝隙望去。 亡命之马的颈脖处赫然插着匕首,鲜血还未流尽,四周已染成了殷红。 好在有惊无险,她默然细思,之后镇静道:“妾身在想,本是安然无恙的马匹怎会受惊,兴许是有狂妄之徒想要加害大人。” 想谋害他的人倒是不少,可从马车上动手脚的,他真是头一回见,谢令桁凝神片刻,冷淡而回:“能伤本王的人,这世上还未曾出现。” 想来也是,听闻王府侍从曾说,他极少坐车辇出行,自是不易发觉骏马的异样,她想于此处,又困惑起此人何故今日择马车而行…… 许是有她随同着,权宜之下,他才乘马车同行。 近些时日,这辆马车都是她在搭乘,暗中算计之人或许是冲她来的。 她暗自庆幸,今日多亏有他相伴,若独自承受,她当真无从应对,恐怕逃不过这一难。 “这马匹若择选不当,还真会要人性命……”孟拂月垂眸嘟囔着,忽地念起秦云璋的请托之事。 对此情形正巧可商谈,他既然愿意尝试,对她所求也会比原先多上几分留意来,她寻思几瞬,开口言道得自然:“妾身曾听项小公子苦恼不已,项太尉命他去马厩择选一匹骏马,以作将来的及冠礼。” “那项府的马厩有不少珍贵马种,光是汗血宝马就有四五匹。项小公子怕瞧花了眼,正茫然着该怎般择取最适合他的良马。” 极力言说得顺理成章些,她盈盈一笑,便当作是观景时的随性闲谈。 可这话仍旧被他洞察,谢令桁听罢与她相望,静听起了后文:“有话可直言,本王听着。” “项小公子不知所措,想找一位识马之人相助。妾身忽然想起,大人许能帮忙。” 此人极擅洞悉人心,任何欲求之事好似都瞒不住,她索性直言,再见机行事。 如若帮上这忙,秦云璋便当真欠了一人情,她在王府中多少算是立稳了脚跟。常年来府邸闹腾的项小公子如今对她言听事行,旁人自会知晓她的地位是如何摆着。 可他若不愿…… 可大人若不愿,她又该好好思量其余计策。这位大人脾性虽暴躁,心思却缜密,能将她的欲望瞧在眼里,着实难以对付。 眸前肃影倏然静默,沉声发问:“是他之意,还是你之意?” 孟拂月在怀中顿然抬目,轻撞他的冰冷视线:“是妾身所想。” “何时?” 思绪仍有游移,她忽听耳畔有冷冽之语落下,立时清醒。 他问的,是何时去马厩。 不可置信地微瞪起明眸,她慎之又慎道:“大人应了?” “嗯,夫人不喜?”谢令桁静观她神情微变,扬眉问着。 未想他竟然应得果断。 诧异化作无尽喜悦,裹挟着少许希冀,竟有那么 一瞬,她期待起项府的马厩之行。 “谢夫君!” 敛目低低轻语,她欣喜回拥,极像停歇于男子怀内的云雀。 谢令桁瞧此娇影欢悦成这样,她所受的惊吓似已风吹云散,忽作戏谑道:“夫人有何嘉奖?” “嘉奖?”她若有不解,微偏过头去,想不出堂堂摄政王要从她这里讨要何等褒奖。 马车驶入皇宫,杳杳宫道旁的苍天古木耸入云霄,他端肃而坐,揽着纤腰的白月长指仍不放。 “夫人所求之事,本王应得果断,不可讨要嘉奖?” “妾身是大人的人……”孟拂月莞尔垂目,香靥凝羞,双颊不自知地染了朝霞,“何需大人讨要,妾身任凭大人使唤。” 原本只是想捉弄她几番,但此娇婉动人之色撩拨得紧,他真想揽她入帐,贪婪之念兴起,便不可遏地涌来。 “今晚来侍寝,你可愿?” “你若不愿,本王不强求。” 娇丽女子长睫轻颤,望不清眸底心绪,谢令桁怕将她碰碎,语调孟缓。 “愿,妾身愿的,”前夜因病恙扫了他的兴致,她本想寻一时机再作补偿,如此是再好不过,“昨夜妾身抱恙,实在遗憾,能伺候夫君,是妾身之幸。” 她觉得当下挺好,至少谢大人未将她刁难,原本的火气也消了不少。 她听他的,长久以往,就可以安定下来,在王府中度过余年。 听闻她和顺而答,他紧拥后轻声一叹:“如果那些女子有你半分孟顺乖巧,本王不会将她们赐死。” 那是因曾经入府邸的女子贪心极重,想得大人的恩宠与荣华,才会患得患失。 她什么都不想,自然就孟顺寡淡。 孟拂月眸色平静,静待夫君怀内,只安分地待着,何事也不做。 过了宫门,入目的是一座高耸的月质云屏,马车在此地停住,周围雕栏画槛,展现着绣柱雕楹,好不恢弘。 佳木葱茏,绿柳周垂,她跟步在后,随这抹清癯凛然的身姿深入宫阙,于长廊尽头走进檐下阴影,三两步便迈入了大殿。 谢令桁命她在殿前候着,想来是有朝堂之事与陛下细谈。 她不作掺和,寻一宽阔处而立,淡然眺望着这座皇城。 殿内炉烟袅袅,幽香四溢,月帘随风轻摆。 当今圣上李杸慵懒地斜坐于案几边,眯眼盯着面前棋盘,另一旁坐着一名婀娜妩媚的恭维之女。 虽是君王,成日享的是锦衣月食,男子却瘦骨嶙峋,未着龙袍,仅是一身便服闲散而坐。 因上了年纪,已近知命之年,这君王的面上现出丝许皱纹。 这一步棋等候陛下等得太久,女子怏怏不乐,又不敢触怒龙威,就这般一言不发地等一子落下。 正于此刻,屏风外行入一道威仪不恪的身影。 李杸瞥目瞧去,面色骤变,奉承般端正了龙体。 “微臣拜见陛下。”谢令桁端肃作下一揖,引得龙颜一颤,那妃嫔也正容而起。 眸光依旧落至布满棋子的棋盘上,李杸挥袖轻招,指了指现下面临的棋局:“爱卿来得正好,这盘棋朕不知该下在何处,快来替朕下一下棋。” 上前仅观了几眼,谢令桁便慢条斯理地执上一子,随后悠闲地落下,语声恭敬,却让人不由地忌惮。 “下一步棋落在此处,方可胜出。” “妙哉!谢爱卿从不让朕失望,朕甚感欣慰!”李杸仔细一望,茅塞顿开,眼眸瞬间一亮。 “陛下怎能耍赖让谢大人来下,”对此极为不甘心,那女子丰姿尽展,假意埋怨起来,“这宫里头何人不晓,谢大人棋艺精湛,连国师都甘拜下风……” 女子将手中棋子掷回棋盅,不愿再落子:“陛下不敌妾身,就请来谢大人施以援手。陛下这是抵赖不认账!” 这棋是走不下去了,李杸敛回逢迎之色,示意那娇娆女子暂且退避。 “月娘先回寝宫去,朕待会儿来赔罪。” “那妾身就静候着陛下了。”女子恭肃一行万福礼,又朝身前男子一拜,便离了殿。 复道回廊,三檐四簇,周遭刻满龙凤腾飞之样,栩栩如生,整座宫城分外庄严。 孟拂月观望许久也等不来召唤,站得久了,浑身深感疲惫,想着此时能有一处小憩之地便是极好。 如此想着,她乍然一瞥,不留意就望见了那道浩然之姿。 若风徐来,如泓清泉,男子于殿前石阶下正色伫立。 不想能在宫内遇见秦云璋。 她颔首行礼,见他未有要走之意,回以淡笑就不复而望,心头本该升起的苦涩淡淡地飘远。 毕竟身处皇宫大殿,被他人瞧出端倪,生出重重疑窦,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不愿牵连这素来两袖清风的男子,佯装不识,向着廊道另一端走去。 “王妃娘娘,谢大人唤您入殿。” 直到一名宫女恭谨而禀,她明了回礼,款步入了正殿。 炉烟如履不绝,殿内气氛凝肃。 待走得近了,见案边身着龙袍之人徐徐端量,她赶忙恭拜而下。 李杸正上下打量着,望这孟婉女子忽然拜下,不禁慌神:“这位便是孟家长女,如今的摄政王妃?实在惭愧,朕还是初次相见。” “臣妾参见陛下。”虽是头一回入宫,她丝毫不失礼数,忆起深闺所学,行得恰当得体。 “快快免礼,这使不得……” 见势不免渗出些冷汗来,李杸偷望旁侧凛然不可侵犯之影,匆忙言道:“往后在朕的面前,王妃无需行礼。” “不,是不许行礼,此乃圣意。” 颇为严肃地道起,这九五之尊郑重地拢起眉心,似乎再不从命,她便是抗旨不遵了。 传言这傀儡皇帝一直无所作为,才让怀有二心者钻了空子,实权早已落入旁人之手,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孟拂月情不自禁顺着看去,望向谢大人的瞬息,倒觉得自家夫君更像帝王,只是这话埋于心底,道出的皆是毕恭毕敬之语。 “臣……臣妾遵旨。”脆悠扬,却令她背脊发凉,寒意彻骨弥散。 这分明是有人待她步步相循,落入密布网罗。 夏蝉…… 她回想着剪雪口中谈及的女婢,是夏蝉有意为之,让她行差踏错,彻底惹怒那只手遮天之人。 门楣下的宫灯因疾风而摆,她还未触及门环,房门已被寒风吹开。 透过屏风,模糊可见梨木床榻悬着金纱罗帐幔,旁侧摆置着月瓷几案,颇为秀雅的陈设。 跫音连声逼近,几名侍从如期穿过修竹而入,快步将她围困,长剑出鞘声传遍屋舍上空。 “何人让你来的?” 一声沉冷之音若霜雪寒凉,凉彻入心,所听者不由颤栗一瞬。 孟拂月镇静回眸,从容望向这抹清冷孤月,淡漠肃杀之息随风扑面而来。 一柄银剑倏然寒光微闪,剑芒直冲白虹。 她镇然微阖眉眼,长剑已架至脖颈处:“谢大人一念成痴,竟为一得不到的女子癫狂至此。” 她怔愣须臾,想着这养尊处优的谢大人原来也会使剑。 气势凛然,英姿绝不输习武之人,浑然散着不容分毫抗拒之绪。 好吧,之前见绾言,错将他往好了想,大人还是森冷至极。 “本王问,你受何人指使?” 谢令桁低低哼笑,冷眸洞悉着眸前姝色的一举一动,手握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偏转了一分。 似有鲜血从颈处流下。 可雨势渐大,雨水倾斜飘落在身,她有一霎分不清是雨还是血迹:“妾身一介女流之辈,入不了朝廷纷争,大人可消去顾忌。” 他仍是穷追不舍,直将她逼进深渊之底:“本王从未与外人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鹤纹锦袍投落的黑影若黑云倾压而下,衣袂翩飞不止,凌厉逼人,无端溢出森森冷冽感。 当下若再说是秦云璋探听,便是要将心上人牵连在内,她思来想去,竟想不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从说书先生那偶然听说的……”孟拂月轻缓而道,此话却连自己也信不得。 颈边剑锋忽作一偏,凝神 之时,她陡然一颤。 那长剑已然刺入剪雪腹部,血液汩汩而流。 他神色疏淡,深眸阴森,引得旁人畏怯,仿佛她再不答,此剑便会贯穿女婢的娇小身躯。 “不说,本王就先杀了她。” 殷红浸染裙摆,混着雨水流淌不休,甚是触目惊心。 孟拂月极力止着发颤的双手,轻道出声:“曾有逃出府的姑娘寻到妾身,向妾身说出了遭遇。” 闻语柔声再回,她酒意渐浓,思绪随着庭前落花飘零。 她似即将破碎的璞月,仿佛轻轻一捏,便碎成千百片。 既然终将破碎,终将凋零,不如由他亲手毁尽…… 念之于此,加之酒意弥散,谢令桁心生阴狠之意,紧望女子单薄孱弱之身,莫名想将这娇花占据。 他徐缓凑近欲行不轨,俯身侧头时,见她忽然退却,疏离之感依旧未散。 眼底笑意似有若无,他像是极有耐性地问道:“还是怕我?” 印刻入髓的苦痛与此刻的微醉之息洽融于一体,孟拂月再而坐直了月躯,婉约般回应:“妾身不怕,大人有何可怕的。大人若有所需,直唤妾身便可。” 她也不知为何总会躲避,许是下意识觉着,这传言残暴狠戾的摄政王不会待她好上半分。 又或者,只会对她厌恶得失了兴。 冷冽双眸与她对望,随着夜色朦胧又清澈,眸底深潭落了些寒意。 身前姝色娇艳欲滴,他瞬时耐心全无,忽地覆上那绵软樱唇,一手抚上她的后颈,忽视着她微弱颤抖,不断攫取与掠夺。 怀中柔婉轻软可欺,被他突如其来之势惊得回不过神,月身不由地向后而倒。 谢令桁生怕将她压坏,云袖一卷,揽上了纤薄细腰。 “唔……大人……” 她只觉自己如同枝上花叶,被夜风吹拂,飘浮摇荡,随时飘散无踪。 灼热气息流窜于唇瓣相贴之处,双手不知该安放何地。 本想抬手勾上男子的脖颈,可她哪敢肆意妄为,只能由他摆布与放纵。 “去寝房。” 若冷月般的清姿刹那起身,孟拂月恍惚相望,唇上尚有余孟未褪,令她羞赧不堪。 他从然甩袖,走下亭台石阶,见她未跟上,不悦道:“还愣着?适才之言,你是未听清?” 匆忙随步而前,她极为孟顺,乖巧地回言:“妾身失礼。” 调风弄月,尤云殢雨,共入帐中醉梦承欢,一解相思意。 早有意料会与他行至这一步,孟拂月欲平静下心,却因方才之举被撩拨而起,欲念经久不息。 回于寝房,待殿门阖上,她忽觉腰肢被盈盈一握,回神之刻,已坐躺至软榻。 而他,正将她禁锢得无处可逃,居高临下地瞧看。 “我若不说,你便不晓自行解衣?” 谢令桁扬唇冷笑,轻扯上她肩头素裳,高高在上的姿态欲让她臣服:“莫非还等着本王来解?” 顺着他所言解下一颗颗裙裳暗扣,她心感凉寒,这二日藏匿在心的愁思似炸开一般。 “谢大人是思念容岁沉公主了?也好,我也正需一男子解了这心头愁绪……” “此言何解?”听罢,他眸色一暗,冷然一问。 孟拂月苦笑一声,眸泛潋滟,道得不紧不慢:“谢大人,你我既都不满这桩婚事,但木已成舟,不如各取上所需,过得欢愉自在些。” “大人心有公主,妾身属意于皇城使,我们做各自的替品……”胆大包天地道出此言,她孟声问着。 “大人觉得如何?” 既寻不得两全之法,那便择此下策而行。 互相仅为枕边之人,即便是同床异梦,也好过各自生厌。 第 29 章 恶劣(1) 还未言出下一字,狱吏已到底不起,气绝而亡。 桌旁艳姝随然起身,拿出方帕轻拭着匕刃上的殷红血渍,使得本想上前擒拿的兵卒连连后退。 角落有几人胆怯颤动着双手,见此景慌忙丢下长剑,为保小命般撒腿就跑。 她浅勾丹唇,明眸凛冽了稍许,顷刻间掷出几发暗器。 血花飞溅,壁室霎那回荡起惨叫。 府牢内寂静如初,在场狱卒已被割了喉,未有一人侥幸脱逃。 正想着快些抽身而退,她又闻狱道传来跫音…… 不明来者何人,孟拂月镇静一思,疾步退回水牢,伸手扯过铁链掩铐着。 步调轻缓稳然,人影越走越近,当那道冷艳清影落入眼眸时,她才缓下心来。 来人虽是泛泛之交,却不会伤她一丝一毫。 所经壁室之时,驻足了好一阵,谢令桁扬唇了然一笑,忽觉此行是多余了。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最是柔媚的皎姿,往往藏着最为锋利的刺刃,她便是这般存在于世。 “我未料到你会回来救我,我以为……”她忙取下镣铐,拂去心底的疑虑与猜忌,不解而问,“你是怎么与傅昀远言谎的?” 毕竟她并非相府之人,如何作想都难以答得滴水不漏,难不成还真道她是旧相好…… 就算这么说了,这位生性多疑的傅宰相又怎会轻信,她跟于其身后一步之遥,谨慎地出了府牢。 夜阑月影遍地,暮云缭绕一轮明月,夜风乍起,拂过花树,洒落簌簌摇曳之音。 谢令桁徐步顺着府院石径而行,从然回道。 “一位老相好,游园赏月时偶经书阁,在阁中吟诗作对而已。” 她半晌怔愣,险些道不出话来。 几时辰前她那随口说的荒谬之言,他竟是照搬无误。 更荒唐的是,傅昀远却真信了…… 于此,只能笃定这宰相大人是有意将他袒护,对此事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孟拂月无言少时,冷声再问:“何故救我?” “见你可怜,想救便救了。” 他答得轻巧,语声掺杂着微许轻笑,仿佛真是动了恻隐之心,救下了路旁一只受伤的鸟雀。 她何需他人的怜悯,此人实在傲睨自若,自以为是了些…… “那我还要感激你的怜惜了,”冷然浅笑着以作回应,孟拂月望向夜空无尘清月,想那窃玉之举只得另作打算,“可否带我出府,那寻玉石一事,我改日再来。” “随着我。”他而后不语,唯留行步声荡于院中长廊。 沿花间石路走了约摸着半刻钟,她恍然察觉此路通往的并非为府外。 此时正去的是他的偏院。 “这不是出府门的方向。”步子蓦然一顿,孟拂月满怀警惕般凛起了秋眸。 他随之停步,回首向她瞧望,虽瞧不见这抹凛冽,却似已将她洞察了一遍:“阿月何不看看自己的模样,回去只会让人笑话。” 闻声低头一瞥,衣襟裙摆上竟已沾满了道道鲜血,斑驳血痕尤为触目惊心……她深知这些血迹不是她的,而是方才刺杀狱卒时溅落在身的痕迹。 “你能看得见?”望着穿着于身略为肮脏的衣裳,她抬起眸来,又瞧向那蒙着绸缎的双目。 谢令桁悠缓回身,不紧不慢地朝居所行去,晏然答道:“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原是因这气味太过令人生疑…… 想来她这般回去,若遇上其他姑娘,着实会让人心生猜忌。 毕竟这龙腾玉一事公子只和她道起,从不与旁人说,她便不好张扬行事。 何况公子喜怒难定,瞧她这样貌许又会心涌异绪,眼前之人既好意收留,她于此处歇上一晚确为上策。 “是吗……”孟拂月低喃了一瞬,与他步调一致,回于亭台水榭后的那处偏堂,“今日确是有些累了。” 眸中清色行至一雅间前伫立,她顺势一瞧,发觉此屋是她先前为更衣无意到过的雅房。 房内依旧整洁得一尘不染,各处角落都崭新得仿佛刚修葺一般,她转眸看向门旁身影,疑惑未解:“这是你平日的寝房?” “这是给你安排的,”他缓声作答,轻描淡写般又道,“桌上放着的,是给你备的寝衣。” 木桌上叠放着素雅衣物,桌旁还放了一只木桶,桶内盛满着温水,散着腾腾热气。 孟拂月莫名感到惬心,毕竟这是在花月坊中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那楼阁后的院落终究是小了些,闺房仅够一人居住,唯一侍奉的轻烟却是时常阳奉阴违,一切皆围绕着公子转悠,她想着能在这一地顺意地睡上一觉,便感欢愉了不少。 几念思索后,她蹙了蹙眉,忽地饶有兴致而问:“你这怎会有女子衣物?” 谢令桁似有些许困惑,倚靠门边的身躯如玉树直立,扬眉反问着:“遣人送来的,不然阿月以为呢?” 这间寝房如同刻意为她所备…… 料她今夜会居于此处,他便费尽心思而打点,然这一解释,孟拂月自是不信。 此屋定有别家女子住过,她暗自猜想,又觉此人不像是会藏娇之人,难免不解更甚。 她沉闷一想,半信半疑地凑近了少许:“你当真未近过女色?” 被她出乎意料的走近倏然一退,谢令桁微怔开口:“问此话是何意?” 想他起宴前的强行亲昵之举,与那水牢中决然弃她不顾的背影,她心上涌现出丝许愠怒,深觉是自己多虑了。 他应当真未近过女色。 “只是好奇罢了……”孟拂月退步微俯了身,朝之恭敬言谢,“今晚多谢离公子了。” 欲走的身影忽而一滞,他却似想到了何事,于悠然笑意下沉声启唇:“府牢内有人盯着,隔墙有耳,才道了那几言。” 她听罢微愣,才知他说的是为那府牢中的言行作解,霎时明了其意。 在未知暗处之人身份的情形下,自是需演上几许戏码。 然而,暗中竟有人观测着她的一举一动,是她未曾料及之事。 凝眸细思着,孟拂月不禁脱口相问:“可知是谁的人?” 谢令桁似笑非笑,将此之语道得寡淡风清:“随你一同入的府,绝非这府邸之人。” “多谢告知。”她由衷一谢,轻步走回方桌一侧,抖落开淡雅素然的寝衣,似是极为合身。 跟踪行迹者若非秦云璋,便是公子的人。 可秦云璋向来不会违抗她所言,此趟凶险之行绝不会跟来。 她心下一颤,忽感这些年所打的算盘尽是徒劳,公子虽待她与众不同,可仍对她东猜西疑,疑三惑四。 她所想的愿景皆为虚妄,就算公子与她成婚,也不会将花月坊拱手相让。 那样心思缜密的人,如何因她而放弃收揽已久的权势…… “所寻之物我会找来,不必担忧了,”想着今日未寻到的玉石,他眉目含笑,带着房门的长指微止,语调转了柔,“你想要的,告诉我便可。” “我给你最好的,皆是你应得,你无需惊慌。” 一个才见上几面的男子如此相帮,她受宠若惊,滞在原地有过一霎恍惚,不得不忖量此人大抵是被她迷得颠倒神魂。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 孟拂月心有不安,顿感这道风月落梅般的不羁之影所说得沉重了些:“你我才见了两面,算上花月坊中的初次相见,勉强是三面,你还不曾知我……” “无需知晓,”他低笑一声,唇畔飘出极轻的一语,“若不嫌弃,我的命也给你。” 语落之际,房门被阖了上。 她瞬时一头雾水,本就揣度不住他的心思,便索性不再多思多虑,褪下被血渍染脏的素衣,踏入木桶内。 温水中还放有零散花瓣,隐约飘来淡雅幽香,她轻闭双眸,浑身惬意而下,让清水没过薄肩。 原本还心觉在此陌生之地需更加提防,可直到沐浴终了,寝房内外沉寂如常。 唯听得门外虫鸣不绝,枝叶簌声摇晃,孟拂月行至窗旁一望,一时僵住了身。 那红衣若枫的一缕清寂正于月下花树间轻舞着长剑,剑影如虹贯日,竹叶漫天旋飞。 止剑一刻,落叶纷崩,较那朗月清风更添一抹冷冽。 此剑气似本该吟啸千里,却偏偏寂落无声,剑柄所系红绫落下阵阵凌厉,阴寒肃杀之息弥漫庭廊檐瓦,又惹得满庭花醉。 剑锋寒光一止,收得干净利落。 身影孤绝料峭,容色悠淡,不沾片叶而归,回坐白玉长椅。 他慵懒恣意,纹风不动,恍若已入眠。 倘若适才有他人误入,定会被那肃冷凌寒之气所伤,无从求饶半分…… 她不知自己何故瞧得痴醉了,再偷望了几目,敛回心神安然自得般上榻入梦。 翌日晨初夜色散尽,云影氤氲,素辉坠至清露,庭内幽静似昨。 浅忆着昨夜落败之景,觉此辅政宰相似比她料想得还要难对付,眼下需另辟蹊径,才得以将龙腾玉独握在手。 孟拂月思忖着坐起身,忽听叩门声轻盈传入房内。 “可进。”她肃声回语,见一素未谋面的女子走进寝屋。 女子极是恭肃地将手中衣物与粥膳放落桌案,柔婉开口:“这是姑娘昨日入府时所穿的衣裳,这是早膳。姑娘若有其余之需,直唤我便可。” 第 30 章 恶劣(2) “谢某身为大司乐,是否为百官中的一员?”谢令桁闻声浅笑,笑意不易察觉,抬眸又问。 见此,李云袤赶忙起身跪拜而下,敬重地朝先生行礼:“当然,谢先生德高望重,我等皆敬仰有加,万不敢怠慢分毫。” 不论朝中官职,单凭先生不容侵犯的声望,便足以让这都城知府退避三分。若真得罪了谢先生,后果不堪设想,如此得不偿失之事,李云袤是万不敢做的。 “既然如此,这一地便归刑部和大理寺所管。李知府虽为百姓断案,也无权查到司乐府。” 一语轻巧落尽,公子直身而起,还不忘向跪地的知府作上一揖。 对此情形已无力再劝,李云袤凛眉作叹,意有所指般提醒道:“先生可知,若凶犯当真在府内藏着,先生便是包庇凶嫌的大罪……” 谢令桁不为所动,谦逊有礼地下了逐客令:“真如李知府所言,谢某便担着,不劳烦大人操此心。” 这公子真当招架不得,李知府束手无策,深知他是有意袒护,并且此番是包庇定了,只好缓慢起身,极为不甘地离了雅堂。 “今日下官叨扰了司乐府,多有得罪,望先生……见谅。” 本觉着先生许会应允知府搜查,对旁事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亦或是将后山亲眼所见的一幕尽数相告,她未曾想,谢先生竟会明目张胆地护成这模样…… 孟拂月在堂外听得一清二孟,正思索着,忽感裳裙被悄然一扯,便见身后的丫头指了指偏堂,又指向来时的路,示意她快些离去。 被发现了行踪,可是要招来麻烦。 雅室之门从里而开,杜清珉轻声嘀咕,慌里慌张地轻步退离:“先生出来了,快走……” 穿过一条狭窄游廊,环顾无人察觉,先生也不曾洞悉,丫头才松下气来。 “谢先生也太威风了些……三言两语便将知府大人打发走了,”回想适才所闻,丫头笑逐颜开,越发倾慕起这位不可揣测的先生,喜笑道,“有先生这般偏护,往后谁还敢欺负司乐府的姑娘!” 哪知这一言刚落,就被迎面走来的嬷嬷撞了正着,杜清珉猛地一打颤,退在一旁吞吞吐吐地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神思纷乱。 “大胆!两位姑娘在此鬼鬼祟祟,实在是无法无天!”嬷嬷一瞧,便知大抵是发生了何事,顿时怒不可遏,板着脸扬声呵责。 这么一喊,真将先生引了来,局势顷刻间变得不可收拾。 谢令桁赶到时,望见二道身影埋头立在嬷嬷跟前,眸光低垂,胆怯不已,像极了受到惊吓的山间野鹿,容颜充满了不安之色。 瞧先生走了来,嬷嬷恭肃让道,听他后续发落:“先生,这两名小娘子未经应允便来此偷听先生说话,要如何处置?” 无言片刻,清容未变丝毫神色,他轻盈摆袖,命那嬷嬷先告退。 “你先退下,我自行责罚。” 待这一方堂院的下人退尽,长廊中唯有三道影子照落在地。 谢令桁端雅地伫立,微微俯望两抹娇色,不发一语。 杜清珉憋不住话语,浑身颤得厉害,不知是惧怕还是羞赧,杏眸不肯抬起:“先生,我与拂月是见您迟迟未归琴堂,才偷跑来瞧上一眼。” “是……是担忧先生才来的。” “此言属实?”他歪头看向旁侧沉默不语的姝影,似话中有话般问道。 听闻先生质疑,丫头更慌了神,抬目一瞬,又忙俯首瞧下:“自是属实,我所说字字真心。” 谢令桁似笑非笑,目光从她身上并未移去,良久再道:“我问的是她。” 兴许是那把匕首真令先生留意了,今日之祸是她招引来的,谢先生将怨气宣泄在她这儿也是入情入理。 可先生若真因此怀恨在心,此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朝他恭敬作拜,孟拂月莞尔一笑,缓声作答:“盈儿挂念着先生的安危,独自待在角落都急出了汗,可一人又不敢前来,我便出了这个馊主意。” 这答语似乎合了意,公子轻微颔首,柔声再问,可那字句间偏透出了威凛气息:“你承认此次是明知故犯,刻意越的矩?” “是,”她从容回道,想着眼下是免不了一顿罚,索性将此举认下,“一切皆是我之过,和盈儿无关。” 再是挑不出别的过错,谢令桁敛眉若有所思,随后深思熟虑,道出罚处。 “那我罚你禁足二日,抄写琴道三十遍,你可有怨言?” “学生无怨。”闻语镇定地受下,她俯身行退而去,向着回廊尽头徐步走远。 好在这惩处算是轻的,只是罚抄书册与闭门思过,正巧借此可躲了府衙寻凶的风口浪尖,保自身周全。 至于他事,她并不在意。 揽来这过错,一来可让先生留一个恭顺乖巧的印象,二来可让杜清珉内疚在心,来日待她更加抱诚守真。一举两得,顺心遂愿。 “这衣裳太过淡素,与你极不相称,多去看看他人穿着打扮,学着一些,”正行步思索着,忽闻身后飘来匪夷所思的话,她蓦然止步,听先生肃声又道,“以免丢了司乐府的颜面……” 衣裳…… 她低眸顺势瞧望,没觉得有何不妥。 想不明白先生何故道出这话语,莫不是她真让人瞧着不堪入目,丢尽了府邸的脸面…… 驻足后恭然行着礼,孟拂月继续行走,彻底离退了偏堂:“学生谨记先生的教诲,先告退了。” 别院所遇像是虚惊一场,谢先生未生怒意,似随性降了一罚,这越矩之过便当是惩处了。 丫头惊魂未定,频频回望来路,确认逃过了此劫,直呼着气。 再望随步的女子,杜清珉心感惭愧,毕竟她揽罚时没吭声,的确是有些难为情。 孟丫头愧疚地垂目,半晌喃喃低语:“拂月,你为何要揽下这罪过?分明是我想来的,怎能就你一人担下此过……” “我这人帮助旁人,即便是友人,都需先收取报酬。”这一责罚不痛不痒,孟拂月嫣然淡笑,悠缓地回瞧。 “昨日的桂花糕,便当作是报酬了。” “可是刚来这府邸,你便受罚禁了足,怕是要落下课来……”杜清珉见她当真满不在乎,释怀了开,随即为她想出一个法子,欣然道。 “我将先生所讲的学问细细记于书籍上,放堂后再递于你看,你觉得如何?” 两日一晃眼就能过,着实落不下多少课来,可既然是丫头的好意,她便收下:“想来只能这样靠盈儿了……” 几面之缘的姑娘为自己挡了灾,为其摘录学问也是人之常情,杜清珉喜形于色,由衷地言起谢来:“别这么客气,你如此帮我,让我能与谢先生说上话,还替我挡下此劫,我这举手之劳也是应当的!” “咱们的闺房又恰好离得近,仿佛是冥冥中注定的一般,往后咱们就是患难与共的闺中密友,你觉着我这提议可好?” 杜清珉瞥望将要走入的楼阁,忽而一念涌现,欢悦地回眸。 孟拂月言笑晏晏,剪水秋眸泛起轻浅涟漪,轻声细语地回道:“你说得兴致盎然,看样子我是不好拒绝……” 至此,也算在府邸中结交了一位友人,将来至少不会遭人处处针对,她也算竭尽心力地融入其中,遇难处时也好有个照应。 听她应得轻快,杜清珉顿觉畅怀,适才经历的几幕回荡于思绪间,尤其是先生的一举一动。 孟丫头越想,双颊便越涨得通红,再想自己的愚蠢之举,简直是丢人现眼。 “方才我见着先生,你不知我有多慌张……”丫头又羞又恼,自疚了好几回,念起先生,便霎时眉欢眼笑了起来。 “谢先生当真如传闻一样,生得清冽无瑕,仪态翩翩,清雅似谪仙,煞是好看……” 谈及先生,最后那费解之语再度萦绕在耳,杜清珉不觉端量着身旁玉软花柔,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先生说你衣着不相称,又是何意?我倒是觉得浅青色的月裙挺相称的……” 对这处不解,她亦是不明一二,无论怎般想,也摸不清先生意欲何在…… “先生之意,我们何需多问,许是各家姑娘都梳妆打扮得明艳贵气,我在其中的确是不搭了些。”孟拂月自若般轻笑,一想那一人是连大宁皇帝都敬重万分之人,其言定有着道理,决意从命而为。 “待回房,我便将这一身衣裳换了。” “多听先生的,有利而无一害,”对先生所言向来深信不疑,杜清珉盈盈点头,又想到李知府在堂内说下的言辞,顾虑重重道,“你说,知府大人还会再来吗?” “那位大人也真是的,司乐府内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会有凶犯藏于其中……” 闻言容色无澜,眸光轻缓地落向前方,她眉眼含笑,镇静自如地回着:“若是真有,那可真得当心些,盈儿定要顾好自己。” 杜清珉警惕地瞧了瞧自己,随后再望向面前的孱弱娇柔之躯,不免为她先犯起了愁。《 》 30-40 第 31 章 玩火 一女子悠步走上前,嘲讽之意显露无疑:“仗着公子的纵容,你还真就摆出了架子,当自己是这花月坊的主人了?” 孟拂月记不起此女姓甚名谁,也记不清这相貌是否是后院的姑娘,许是刚被公子挑中不久,才来此地未有多日。 “如此心高气傲,不就凭借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能讨得男子欢心。我瞧着,其余的本事应是寥寥无几了,”那女子回眸望向伫立于各角的娇艳花姿,唇边发出一阵嗤笑,“各位觉着,我说的可有理?” “何人许你说这些?” 一道冷冽之声伴着寒意徐缓传来,引得适才开口的女子不由地一愣。 轮椅被后方随侍推着悠缓行出,随之从暗道深处现出一道肃冷寂清的身影。 “公……公子。” 公子一向对姑娘间的拌嘴不闻不问,岂料竟会于此时现身,女子面色惨白,顿时跪倒在地。 四处闲言碎语顷刻间止下,在旁的姑娘皆垂眸不敢言出一字,各个在场之人宛若事不关己,只为明哲保身。 容岁沉静望面前死命磕头的女子,尘埃沾染了华裙,额上磕出血渍,浑身颤抖得厉害,几瞬前的嚣张气焰已被惊恐取代。 “拖下去,仗刑。” 眸底漾出一抹冷寒,他面色冷淡,毫无恻隐般再次启了唇。 “公子,奴家知错了,求公子饶奴家这一回……”额间的伤势越磕越重,女子顾虑不上,任由流血顺脸颊滴落,花了朱颜。 “奴家口不择言,言辱了玉裳,再是不敢了……” 随侍听命行前,面无神色地抱拳作问:“公子,仗刑几数?” 冷然看向此女,容岁沉顿了一霎,而后轻道出声:“断气了为止。” “公子……奴家不想死,奴家想活着……”颇为惶恐地瞪大眼,那女子恐慌到了极点,忽地挪身转向被讥嘲的清姿皎姝,朝她重重磕拜。 “玉裳,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给你磕头,我给你赔不是了……” “是我嫉妒在先,是我不该恶语伤人,求求你,求求你……” 孟拂月沉默望了几眼,便蓦然转身,不为所动地走回寝阁,随后听着身后哭喊渐弱。 那不知其名的女子似被带了走。 仅凭公子一言,便能决定其生死,这坊中居住的姑娘皆由他掌控在手,随时可弃,随时可宠。 哪日,她兴许会像此女一样,被人弃之如敝履,视之如草芥。 轮椅停至雅间前,容岁沉淡笑着站立起身,示意她前来搀扶:“她央求成这样,你连正眼也不瞧她一下?” 顺从般将他小心翼翼地扶进房内,她忙为之倒上一盏茶,低声回应着。 “是她咎由自取,与我有何干系。” 容岁沉随性地饮上清茶,柔和端量起雅房中的各方角落,被官差倒落于地的钿合金钗尤为刺目。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不会将多的怜悯留于旁人,”目光若有微许黯淡,容岁沉坐于方桌旁,再望这一片狼藉,“这屋子我会派人来打扫。珠宝首饰若被摔坏了,我再送你一些。” “公子不必劳心,我自己收拾便可,”孟拂月柔声婉拒,想着这压于箱底的珠钗玉簪也暂且用不上,“况且时常有命令在身,这些首饰我不常戴着……” 然这不经意的一语却像是惹了他不悦,容岁沉凝神思索起话中蕴藏之意,默了片刻,轻声而道。 “时常有命令……你是觉得,我将你逼得紧了。” 只是不愿旁人收拾这间屋子,怎般能被误会成埋怨他所下之令太多…… 她无意冒犯,垂首低眉地回语:“属下不敢,公子切莫多虑。” 这一低头,容岁沉才倏然留意到清艳女子脖上的绸纱,绸帕映于眼眸,仿佛掩埋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何人伤的?”他嗓音微凉,本是温和的容色渐渐寒凉而下,化作一汪冷泉,直灌她心底。 孟拂月下意识抬手抚颈,只怪衙门的人于今早来搜房,闹出了些许动静,将公子引了出…… 该来的终是躲不过,她眸光飘忽至别处,故作镇定般回答:“无碍,只不过是磕碰了一……” 不予其分毫道谎之机,未等她说完,容岁沉一把扯落那晃眼的白巾。 颈窝处呈现的是落梅似的痕印。 这哪是什么磕碰伤,分明是男子亲近时留下的吻痕。 他怔愣一瞬,扶于桌沿的双手徐徐攥紧。 “是何人为之?”容岁沉再三开口,连声逼问,“世子?还是那秦云璋?” 眼下是如何也瞒不住了,可就算是道出破绽百出的话语也得瞒下,她镇静地回着,杏眸却未敢抬上半分。 “是不小心磕碰了,在书案旁摔了一跤,碰到了案桌角。” “你若敢对我言谎,咳咳……我便将你毁了。”他本想怒喝,嗓子却剧烈地咳起,薄唇染上一方苍凉,似何人也抹不去。 见此景忙将杯盏又斟满清茶,孟拂月恭敬递前,却被一股力道扯入怀中:“公子先喝些水,莫再生怒了……” 杯盏摔落于桌椅旁,茶水溅上二人袍衫,她挣扎未果,忽见眼前这冷寂之影埋入颈间,狠狠咬上那一处红痕。 她吃痛地咬紧了牙关,颈部被咬得生疼,不多时便感有水液流下。 待公子离身时,她顺手一抚,才知那水液是鲜血…… 已然被告诫一次,不可与男子有亲昵之举,她明知却再犯,便是藐视公子之命,当以重罚。 好在这惩罚不算太重,只不过以咬噬之法将这耻辱吻痕彻底毁去,与仗刑相比已好上不少。 “你不害怕?”容岁沉抬指抹去唇角血渍,凝望其颈处血痕,想着此印是他所留,顿生畅意。 孟拂月呆愣瞬息,忙沉静下心来:“玉裳是公子的人,命是公子给的,随时任公子处置。” “疼吗?” 深眸轻望那伤势,语声随后柔和了下,他谅解了这一回,似不再追究。 “不疼。”她淡漠地从怀中离开,弯腰拾起地上杯盏。 眸中清丽仍如此前不吭一声,好似将所有委屈都咽在了肚子里,容岁沉忽感心疼,思来想去,温声问道:“可有想出所犯之过?” 这些年伴于公子身侧,应对其喜怒无常,她已成习惯。 进退从容,顺着公子之意而为,她便不会受过重之罚。只要公子对她有意,此意未消,她成为这花月坊之主便是迟早的事。 孟拂月回得毕恭毕敬,如同收敛了心性,恭顺以回:“公子待我好,我应明白公子的心意,不可越矩,不可与男子行肌肤相亲之举。” “那闭门思过的惩罚,可解了。”终是透出满意之色,容岁沉神情柔缓地展了眉。 只需顺从他的心思,她便可逐渐逃离其掌控。 让他陷于爱慕之绪,才能与他并肩掌管这一方势力。待到那一日,她手握实权,这位病弱公子于她而言便没了用处。 可容岁沉的脾性她心下明了,不得主动投怀送抱,只能半推半就,故作疏远又谦卑顺意。 所谓若即若离,最能攥得男子欢心。 回想从陆明隐口中探出的消息,她双眸清亮,沉声禀报:“玉石既在宰相府,我便潜入府邸一趟,以将功补过。” 孟拂月流转眸光,将心底的打算肃声告知:“过几日,宰相府设有府宴,到时府中上下聚于正堂饮酒作乐,乃是搜寻后院的良机。” “莫再令我失望。” 方才的焦躁似被这抹清艳安抚,容岁沉颔首应下,对她的决意未有异议。 “多谢公子信任,”她灿然一笑,伸手去将他搀扶,“我扶公子回房。” 容岁沉却轻摆衣袖作罢,独自一人撑着孱弱身躯走向门外:“不必了,我自己能走。” 望踽踽独行的背影,有无尽落寞洒于青袍男子身上,她失神片晌,心觉此人应是孤寂惯了。 坐回轮椅,苍白容颜似缓和了些,容岁沉微顿,意有所指般言道:“你与他说一声,此后我说的话,不可再窃听一句。” “我明白了。” 公子口中说的是秦云璋,孟拂月心领神会。 待这不好招惹之人离了去,她轻呼一声,端坐铜镜前,仔细观望起颈上伤疤来。 默然从匣盒内取出药膏与纱布,沉稳包扎起伤口,她勾唇作笑,轻盈吐出几字。 “你已听见,我就不多说了。” 藏身于檐顶的少年闻声跃下,靠于窗旁沉吟:“往后我避开他便是……” 秦云璋的身手虽非绝顶,却有极大潜力再攀一筹,尤其是隐匿行迹的本领愈发高强。 她见着这少年日益精进,是由衷为之欢喜。 然容岁沉竟能感知其踪,却在她意料之外。 过去诸多年载,无人知晓公子是否会武,只是一昧地听命行事,她沉思良晌,忽而感到好奇。 她只知容岁沉天生患疾,体弱多病,可公子在遇她之前所遭受的难处,她知之甚少。 “需要我吗?”触于伤口处的指尖轻滞,秦云璋瞥望而去,漫不经心般一问。 孟拂月就此回过神:“这点小伤,我能应付。” 无言再作深思,秦云璋像是忆起她与公子相谈的话语,倔强道出口:“我与你一块去。” 第 32 章 荒唐 “仅是一面之缘,贺公子便如此看重我?” 她困惑不解,一个声名远扬的将军府嫡子,非要见一名青楼风尘女,若是传出去,可真要被京城百姓说三道四。 “错了错了,是两面,此回已是第二次见面了,”杜清珉一拍胸脯,回得极是正色,“我就是喜欢姑娘,没遇见之前便喜欢了,这可是这府上之人皆知的事。” 这贺家小将军可真将心悦二字挂于嘴边,不懂得如何隐藏思绪……她婉笑不语,暗自思忖后轻落下一语。 “风月情意,贺公子不得儿戏。” “我可没有儿戏,我言说的都是真心,”眼前玉面男子蹙紧了双眸,恬不知羞地高声再道,“早就心悦姑娘已久,我做梦都盼着迎娶姑娘为妻……” 杜清珉偶感微许沮丧,轻耷着脑袋,抬袖趴于石桌旁:“姑娘若无此意,便是我做得不够好,我还需更加勤勉好学,获得功名才行。” 她凝思又一想,意味深长地悠闲回应:“那就要看贺公子将来在战场上的本事了。” “姑娘的意思,是愿意思虑我?”顿时直身振作了起,他双目澄澈放光,难以置信道。 倘若此人能成为镇国大将军,这婚事也未尝不可答应,孟拂月颦眉浅笑,话语透出些婉约柔意。 “待贺公子有上功名利禄,成为能堪当大任的一国之将,我自然是会有几分思量。” 待到那时,此人手握精兵重将,执掌一国兵符。 她再成将军夫人,亦会得到她所想要的位高权重,得到她朝思暮想的八方势力,摆脱这任人轻贱的局面。 “姑娘等着,我定会成为顶天立地之人,立下赫赫战功,到时便来提亲。”杜清珉霎时喜眉笑眼,尤为慎重地向她许诺道。 言毕,一位小厮急匆匆地奔来,略为急切地低声与杜清珉耳语。 她眸光一凝,深知这一人便是书童丁秉。 那小厮时不时看向亭中女子,左右为难地禀告着:“小少爷,情况有变。” “失窃?”杜清珉始料不及,再三确认着此事虚实,“这青天白日的,相府怎会失窃?” 有外人在场确为不宜详谈,他示意丁秉先退下,转眸又对她惭愧道:“玉裳姑娘抱歉,方才举止有失,怕是惊扰了姑娘。” 目光轻瞥过伫立在侧的楚漪,她温婉拨动琴弦,随着琴声飘扬,低眸轻语:“不碍事的,贺公子喜欢这琴曲,我可再为公子抚琴。” “奴婢去为姑娘端些花茶来。”立刻明了其意,楚漪肃穆一拜,学着婢女的模样徐缓走向府邸茶室。 到府既为客,如何能让府客的侍婢前去端茶…… 他见势微止,忙让身旁女婢跟了上:“姑娘喜欢何种花茶?我唤人去备上。” 孟拂月轻笑着婉拒,眼见着楚漪行了远:“不必劳烦贺公子,还是自家婢女更知晓些喜好。” 虽道着入他人府殿的举动有微许欠妥,可若有府上下人跟着,便恰到好处地不失上礼数。 楚漪自有法子能于众目睽睽下取一人性命,让其消逝得悄无声息。 她面色无澜,望着杜清珉倾听得如痴如醉,不忍打破这闲适之境,便再抚上了几曲。 直到楚漪端步走回,将壶盏轻放桌案,她轻抿了几口,遥望天幕,落日余晖绘出几许残光暮景。 “天色已暗,时候不早了,我是该回去了,”落完琴音,她将此前收下的腰牌郑重递回,“这玉牌还于贺公子。” 杜清珉愕然一瞬,连忙摆首拒之,似是不论怎般也不愿收回:“既然已相赠,哪有再拿回的道理。姑娘先收着,以后仍可来寻我解闷。” “拿着这支发簪去花月坊,自会有人带着公子来寻我。” 从发髻上轻柔取下一枚玉簪,孟拂月晏然一递,随之淡笑着将那玉牌收好。 这位人称风流玉面的贺小公子欢喜得紧,双手握住发簪爱不释手,眸色颇为清亮:“我便当作这是姑娘的定情信物了。” 她唇角一勾,假意夺回:“贺公子再这样胡乱言说,我就取回了。” “别别别,我说的是打趣之言,姑娘莫当真。”杜清珉立马护玉簪在怀,怕她真夺了,起身又退上几步。 令符所写使命已成,未再与这性情恣意豪放的贺府公子逗趣,孟拂月作别后离了将军府,带上楚漪原路而回,清闲得仿佛是踏春归来一般。 将军府越离越远,回眸瞧不见那偌大府邸的影子,楚漪才凑近了些,凝神告知了一番。 “净室旁花丛,府内之人只会知他是自绝而亡,查不出别的来。” 她听罢无忧无喜,一切皆在意料中,心若潭水般平静回道:“不愧是灭迹之手楚漪。” “若得赏赐,分你一半。” 夜火阑珊,清辉洒落长亭幽湖,华光如水,花月坊中香袅龙涎,花雾绕帐。 楚漪有些饥寒,闻着膳堂飘来膳肴之息,便先行告了别。 回入院落闺房,正想着抬指推门,指尖却悬于空中,孟拂月忽感异样。 四下环顾未有一人,然而她仍觉有人潜入了庭院。 夜风微拂,她不自觉将眸光投落至檐下一角,一道身影藏于夜色下,于闺阁后唯露一处衣袂。 她谨慎靠近,从玉饰中抽出匕首,杏眸冷冽了半分。 “我都不知,花月坊后院也可让外人随意进出了。” “究竟是何人敢来此地寻死?”墙后之人依旧未现身,她再度开口,不惧般冷声一笑。 “不出声?那就休怪我了。” 落声之际,她便当机立断地朝墙角刺去。 那人影向旁侧轻微一躲,孟拂月抬目时,已被一力道抵至墙侧,手腕被瞬间攥住,匕刃迟迟难以刺下。 “阿月,是我。” 她听着那几近熟悉的清冽嗓音荡于耳畔,心绪倏然被提了起。 胆敢一人独闯花月坊后院,真当是不知死活…… 她缓然凝望,身前这一人唇角仍旧扬着令人不可捉摸的诡谲笑意,仿佛她曾闯了宰相府,他便非要来上此地瞧瞧。 外人若偷进这庭院,定当必死无疑,然他毫发无伤,许是还未被他人发觉。 她奋力再刺,目光又凛冽了些:“自寻死路。” 紧握其皓腕的力道加深,这抹清艳似乎真不留丝毫情分,谢令桁了然般淡然回道:“美人的心果然是最狠的。” “深夜闯入花月坊,无论是谁,我都杀。” 孟拂月未作收手之势,欲将刀刃直架于男子脖颈旁。 他默了瞬息,启唇相问:“不想知我来意?” 此刻的她一心想着自身安危,已然不想听此人多语:“不杀你,若被人发现,我也难逃一死。” “好,我给你杀……” 谢令桁忽而松手,引得她不由地后退半步,直撞向墙角,才稳住了步。 瞧这清月寒梅之影闲然伫立,孟拂月分毫不退让,猛地向其心口刺去:“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胸口立即染满了鲜血,利刃直刺在心。 殷红之色由尖刃流向掌心,她冷然发笑,却见这疯子握着她右腕将匕首抽出,眼前顿然血流如注。 “你该知这里不致命。”随后将抵在心上的匕刃偏移一寸,他缓缓沉声道。 “戳这里才是。” 方才确是于一念间心软,是看在此人曾留宿她一夜的份上…… 可他性子太过乖戾,她见此情形微愣,莫名下不去手。 孟拂月不屑般冷笑,奋然从其身前挣脱,故作淡漠般回道:“谁说我想一击必中,我想的是让你鲜血流干而死……” “如此狠心,不像是花月坊作为,”他像是更为欣愉,话语带上了一丝调侃,“阿月是恨透了,还是口不应心……” “无耻……”悠然收回匕首,眼眸中的凌厉缓和了不少,她随然而问,“你来此是为何事?” 听她问了,谢令桁才道出此行的意图,言道得很是正经:“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想来献给你。” “但我仍有不甘在心,想和你度一夜风雨。” “在你手上?”她心下震颤,在贺府时所听的情报蓦然萦绕,顷刻间知晓了一切。 “是你行的窃?” 原本思索着相府失窃于她而言确是一份噩耗,傅昀远定会加派人手重重防备,她再入府邸寻龙腾玉之机便更是渺茫。 未想那行窃之人竟是他。 最离奇的是,他还真将那玉石窃了出…… 孟拂月又欣喜又恼怒,欣喜在于不必从那位大人面前窃夺此玉,恼怒的是这一人言而无信:“说好你帮我寻玉,换我以美色相换的。” “如今龙腾玉在手,你想出尔反尔?” 欲再辩驳上几言,忽闻不远处长廊有人走来,她忙屏息凝神,拉着他云袖紧贴至墙侧边。 “我方才听闻那墙后有动静,深更半夜怪吓人的,想带你来陪我去看看……” 一位婢女声色胆怯地走近,踌躇半晌不敢上前一步。 第 33 章 佛堂 薄氅搭于双肩,带着未干透的水露绕过屏风,她面色平和,随之轻倚其怀。 孟拂月容颜清绝,骨子里却透着男子无从拒之的娇然,她只需稍加蛊诱,他们皆是她的裙下臣。 “你我都一样,都是为了私利而行。只不过你暂且需要我,而我也暂且需要你……” 她需要那龙腾玉,需要他甘心情愿地交出玉石,再以此医好公子,花月坊落至她掌心的日子便指日可待。 无需公子的情真意切,也无需身前之人的思念无边,她只念着权势为上,心湖凉寒到了极点。 怀中清婉青丝垂落,轻拂颈窝间,撩起心火不断。 他僵身良久,终是将之紧拥,如同拥着一块比那龙腾玉还珍贵的璞玉珍宝。 纤指绕上男子三两发丝,她低声轻喃,话语冷得要命:“此事结束后一别两宽,当作互不相识可好?” 言下之意,此番交易一止,她便与他再无瓜葛。 “我之前说的话,你未信分毫。” 忽作一声叹息,谢令桁思来想去,却将欲说之语止于唇边。 “我不信世间有白首,”她直言相告,话中满是戏谑,眼底未生波澜,“我也不信才见几面之人会对我有多好……” “你的那些说辞,留给别家姑娘去。她们听了是会信上几分的。” 他心上泛凉,不自觉将此皎姿拥得更紧,像在问她,又像是自语:“你能信他,为何不能信我……” “为何不能信我一回……” 只道是那名为容岁沉的人捷足先得,谢令桁沉默半晌,扬唇诚恳而问:“我如何才能从他的身边将你夺走?” 孟拂月谑笑不止,轻盈拨弄墨发,娇声再道:“你将玉石给我,我告诉你。” “我若给了,牵扯就断了。” “阿月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我。”他回得明彻清晰,似看穿了怀内女子所思,略为迟疑地缓慢答言。 未想这疯子也能将这得失算得明晰…… 她实在不知要与这门客牵扯到何时,只感自己是反被戏弄了。 他若迟迟不肯交出,她自然也不必再假意惺惺,耗得越久,得亏的是她。 浅浅笑意挂于唇畔,她踮脚附于其耳旁,阴冷出声:“你这样,是逼着我杀了你。” 谢令桁似仍在斟酌,一霎过后,语声清明闲然:“再过几日吧……再过几日,我一定给。” 这人打的何等算盘她瞧不出,只当他是太过贪恋这份缱绻,欲再拖上几日…… 她不觉轻笑,心觉可再观上几阵,若他再是这般抵赖,她绝不心慈手软。 “出来太久,再不回饮宴,会令傅昀远怀疑。” 孟拂月想着出府宴已有半个时辰,那位傅宰相许会心生疑虑,不可再闲待下去。 可眸中这抹似冷月般的清姿像是满不在乎,垂首低言,温灼气息游荡于她颈间:“那就让他怀疑,让这天下之人都知晓了才好……” “知晓你是我的,我亦是你的……” 方才堂中一幕幕徐缓涌现,她不予理会此人疯了似的撩拨,忽有一念头蹿入脑海。 “那位殷夫人是你唤来的,你与傅昀远争执,是在拖延时辰。” 那殷夫人应是他所唤,将私宴闹得越大,她便越不可留于府邸。 “如若不然,如何保你。”谢令桁坦然而言,不知晓的,还以为在说着光明磊落之语。 “我来了这宰相府,可是能日日见着你,”言之此处,笑得更欢,孟拂月想着此前被他耍弄,此刻便是要戏耍回来,“还是你不愿见我……在他人怀中寻欢……” 然而,眼前男子却遽然一笑,一字一顿答得笃定,语调微抬,像与旁人言道一般。 “阿月明知故问,早知我心意,还要我偏生妒意……” 言语亲昵,又掺杂着几许得意,仿佛这一切,本就不是说与她听…… 孟拂月顿感不妙,猛然回首。 她怔怔地看着夜色下的冷肃公子直立在旁,心头悄无声息地落下一道惊雷。 心颤得一时没了主意,她不明公子是何时来的,又听进了多少亲近之言…… 冷意布满全身,透入四肢百骸惹得她惶恐不安。 “公子。” 她启唇轻唤,忽而察觉自己衣着凌乱不堪,忙挣脱了开,恍然裹紧氅衣。 这从头至尾皆是他算好的。 料到公子会寻迹而来,才上演了方才这出戏,只为予她难堪…… 孟拂月暗攥衣袂,抿唇轻溢出几字:“公子莫信他所言……我们是……” “多久了?” 此景尤为刺目,容岁沉不改以往冷寂,开口作问。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宛若怎般作解皆是苍白。 她忽感无济于事,只得徒劳回语:“并非公子想的那样,待回花月坊,我与公子细说。” “那我可要仔细听听,不然岂非要错过……你与离公子最是精彩的戏码。”容岁沉自嘲般微扯唇角,眸光凛冽,默然转身行远。 至此算是彻底惹恼了公子。 在花月坊中,背叛是最重的罪过,她即便有公子常年的偏袒,今时今日也消磨殆尽。 孟拂月欲去追赶,皓腕被身后疯子紧握,再迈不开一步。 她愤然甩袖,极度冰寒地与之相望,唇边勾出一缕苦涩:“让我无处可去,这便是你的目的?” 谢令桁从然扬唇,似下定了决意,要将她困于身边:“无处可去,那你就留我身边。” “荒谬……” 孟拂月猛地抽手,满腔怒意燃遍心底,抬手想掌上一掴。 她又觉无趣至极,漠然带上挂落一旁的裳裙,快步离了开。 回至相府私宴时,傅昀远依旧与夫人在赏观歌舞,沉湎酒色,似乎连她出了府堂都未察觉。 这位宰相大人,从始至终都未将花月坊放在眼里…… 她端坐回堂内一侧,旁侧公子神情沉冷,愠色酝化不开,像是在思索着该如何将她责罚。 直到府宴终了,琴瑟落尾,孟拂月与来时一样,跟于公子身后,一路无话地回了阁楼。 公子阴沉着脸,让随侍推着轮椅行入了后院暗道中,夜色如水,遗落一方清寂。 她深知此乃风雨前夕,若不主动前去领罪,许是明日便要被送入惨无人道的地室中。 深吸上几口气,她轻叩暗道尽头的轩门,却未得一丝回应。 “公子,是我。” 孟拂月柔声一唤,未等来里头传出的怒喝,便知公子是默许她入内的。 打开虚掩的房门,她缓缓下跪,无所适从般垂目低语:“公子还在气恼?我来给公子消消气……” “公子想要之物在他手上,我才行了此举,却未想过背弃公子。”语调卑微低缓,她再三犹豫,沉声又道。 “眼见不为实,公子可信上我一次。我向来最听公子之命,不敢违抗一分一毫。” 然所料的责罚未如期而至,容岁沉凝望面前娇色,缓道出口。 “我要你除一个人。” 若可免去此次追究,她自是愿为之赴汤蹈火。 杏眸燃起几分希冀,孟拂月再作跪拜:“公子尽管言说,我定听吩咐,只求公子能饶恕属下这次冒失之举。” “限你一日,杀了宰相府门客,谢令桁。” 可待她听得这一令森冷入耳,才知公子是真的动了怒。 分明知晓那龙腾玉在那疯子手中,可公子仍执意而为,便是宁可不要那一物,也要将此人除去。 她欲言又止,良晌迟缓启唇:“可是公子,他能助我们寻到……” “杀了他,你若能完成此令,我既往不咎。”容岁沉冷声打断,目光不偏寸毫,静落于她的双瞳内。 “否则一日后,就是你的死期。” 此令一下,她别无他选。 若想活命,只能遵照公子之意而取那人性命,再见之时,她不会留有任何情面。 “是,属下听令。”孟拂月断然应下,回言得毕恭毕敬。 就说此人行事太是张扬,非要将公子惹怒…… 这下倒好,触怒公子的后果便是赔上一条命,她纵使想救也救不回。 思绪中闪过与他亲近之景,回想此人虽是凛冽,对她却流淌着柔意,似将她谨慎呵护在怀,她未免感到微许惋惜。 清丽姝色万千神思微变,每一细微之处皆落入冷眸,容岁沉目色不移,遽然一问。 “我若得不到那玉石,你可知我会如何做?” 孟拂月不知其意,恭然而答:“属下不知,但公子定是有考量。” “得不到之物,只能将它毁了。” 深邃话语蕴藏着他意,犹如一把无形利刃无情斩下,他忽地冷笑,再次张口:“与其让他人攥在手中,不如谁也莫想得到。” 意味深长般将她盯得紧,容岁沉敛回丝许锋芒,又问:“你觉得,我说得可有不妥之处?” “公子英明,与我想的一般无二,”她镇静回道,顺应着此话恭维续言,“倘若得不到,还是毁了的好……” 凉意逐渐寒彻入骨,她何尝不明公子是何等心性,欲得之物必然是会紧攥掌心中。 而她就如那枚玉石,任他摆布多年,若他人想抢夺而走,她亦生有二心…… 公子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你我才是一类人,你是我最好的利剑……”容岁沉温声提点,似是在劝告她最后一回,“我养了你这些年,你应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若有人真敢碰你,我便杀了他,再杀了你。” 第 34 章 公主府 待马车停稳,她悠然戴上面纱,走出车舆,微扶着秦云璋轻步而下。 茶馆内的堂倌逢迎走来,将手中的白巾娴熟地搭于肩上,喜笑着请进这两位姑娘:“二位客官里边请,敢问客官是从何处而来?” “京城。” 孟拂月一瞥堂内,这茶肆虽坐落于山林石路旁,在此饮茶歇脚的来客却是不少。 然“京城”二字一道,堂中众人瞬时色变,本是闲然自若的面容顿然凝住,纷纷向她们望来。 接二连三的窃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微滞于原地,只觉四周目光似有若无地正将她们打量。 “京城来的人?”有客官放下壶盏,心有余悸般与一旁的小厮窃窃私语,“大老远的来我们芜水镇作甚……” 那小厮轻缓摇头,不禁道出心底困惑:“八成又是和那人一样,是冲着镇里的……” “嘘……”听罢猛地使其噤声,客官抿了抿唇,极是鄙夷地摆起了手,“说出来太过晦气,还是莫要说了。” 说起几日前来镇上的那一人,另一桌的妇人悄声叹息:“不知那人多久才会离开,再这么下去,这镇子怕是要毁了……” “除我们之外,近日还有从京城来的?” 心头被蒙了一层雾,四处瞧来的目光似藏着畏惧与不安,孟拂月不解,问向已然僵直了身的堂倌。 见此景为难作笑,堂倌将此二人带至一边,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张了口:“有是有,只是……只是那一人不好招惹,小的不敢说。” “姑娘也瞧见了,小的没这个胆收留京城的来客。”言语的堂倌无奈摊手,仍作谄媚讨好的模样,言外之意是不敢留她们暂歇上一刻,哪怕仅是饮上一盏茶。 镇定地取出一两银钱置于账案上,孟拂月凛眸又问:“若是这般呢?” 哪知堂倌依旧决然拒之,笑貌已淡,像是势必要将她们赶出去:“姑娘就是给再多的银两,这茶馆也不能接待。” “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既是被人厌恶,总不可赖着不走,她端雅般微俯了身,随后回于马车上。 方才茶馆内所议论之事,多半与那贺逸行有关。 不知这贺府堂戚来到芜水镇做了何等伤天害理之举,亦或是行了何事惹得公子必须除之。 楚漪仍陷于一方沉思中,良晌也解不开疑惑:“这里的镇民好是奇怪,为何唯独对京城的来客如此不待见……” “秦云璋,去探听一下。”朝舆外与马夫一同而坐的玄衣少年轻喊,孟拂月从然甩袖,示意继续前行。 “近些时日入此镇的,可是贺将军之侄,贺逸行?” 抬手揉了揉眉心,楚漪边思索着,边不屑而道:“此人我已做过打听,据说很是残暴不仁,仗着贺将军威名远扬,便横行霸道,无视王法。” 她闻言冷然轻笑,顿感好奇即将死于她手中的,究竟是怎般人物:“如此莠民,朝廷也不管管。” “皆是看在贺将军的颜面,县令才未敢稍加妄动。”楚漪言道得气势汹汹,像是在为民打抱不平。 可她明了,这丫头虽瞧着嫉恶如仇,心却与她一般薄冷。 这贺逸行定是借着贺大将军这座靠山,在此镇中为非作歹,县令助纣为虐,视若无睹,引得百姓无处报官。 可无论此人为善为恶,令符已下,她只管索命便是。 其余的,她未有兴趣知晓。 大抵一时辰过后,马车驶入了镇内,孤云独鸟,斜阳倾照,街巷之景比她遐想得还要清寂。 随性寻了一处客栈,孟拂月行入堂中,里边仅有寥寥几人。 案旁掌柜正打着算盘,凝眉算着账册,连她们走入堂内都不曾察觉。 “掌柜,住店,”她将银两放于算盘边,环顾着客栈各角,“要一间天字房。” 这回学了聪明,再是不答由京城前来,她端直了身欲说上些客套之语,却看这掌柜担忧地挥了挥手:“姑娘是外乡来的吧?像你们这样的名门闺秀,不能在镇上过夜,趁着还没天黑,快走吧!” 未想此间客栈的掌柜竟为外乡女子如此作忧,孟拂月自然而然地回落下眸光,尤显楚楚可怜:“可我与舍妹远道而来,实在是无处可去,掌柜行行好,让我们住上一夜就可。” “姑娘若是出了事,别怪我未奉劝……” 掌柜顺手收下银两,走出账案,领着二位如花似玉的女子便行步上了雅阁。 紧跟其步调走上楼阶,她趁势追问:“谢过掌柜,这芜水镇究竟发生了何事?” 闻语,掌柜四下张望了几瞬,确认无人瞧来,掩唇低声道着:“近日镇子里年轻貌好的姑娘连连失踪,官府都寻不得踪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听闻镇北那贺家公子爷所住的宅子,半夜会传出女子哭喊声……”掌柜颤栗了几分,语调又低了些。 “听着怪瘆人的,镇上的人都不敢靠近那府宅,就怕鬼上身。” 愈发对这贺逸行诧异不已,堂堂将军之侄,却在行着这些见不得人的古怪把戏…… 孟拂月默然了一阵,顺话而问:“闹成了这样,官府不管吗?” “那位贺家公子身家显赫,就连知府大人都不敢干涉,又有谁敢去招惹。”顿觉面前姑娘太是无知,那掌柜轻摆衣袖,连忙悄声相道。 正巧走入了一间极为宽敞的天字房,掌柜向她们瞥上几眼,再三告诫着:“近来之日真是邪门得很,你们二位若是决意住下,夜晚定要关紧门窗,切记莫要出门。” “多谢掌柜提醒。” 待掌柜离远,孟拂月轻阖房门,回眸便见着楚漪已不管不顾地倒在了软榻上。 难得遇上个有着些许良心的掌柜,为来客如此担忧,可惜她们偏是要去招惹这位权贵。 不但要以身作饵,还要亲自取了他的小命。 楚漪思忖良久,实在忍不了疑虑蔓延,猛地坐起:“你说这贺逸行究竟在搞什么邪门歪道,听着毛骨悚然的,我们真的要去……” “你信这世上有鬼?皆是人心作祟罢了。” 适才那荒唐离奇之言也只有镇上百姓会信,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她见惯了装神弄鬼之人,已是不足为奇。 “我要吃一顿美味佳肴!”楚漪故作不情愿地撇了撇唇,又似认命般垂下了脑袋,“若是不幸丧了命,也死而无憾了……” 想来这顿晚膳是逃不了付账的命,孟拂月浅笑出声:“好好好,满足楚漪大小姐,今晚我付账。” 此言一落,这丫头是当真不客气,猛然直立起身,欢奔至阁楼下,唤了堂倌,将最是昂贵的菜肴点了个遍,而后气定神闲地待于桌旁候着佳膳被端上。 好在出行时带的银两足够多,要不然便只能在此赊账,她的颜面也要就此丢尽。 待用膳终了,秦云璋正巧赶来,将已探听出的贺逸行所居府宅告知出。 孟拂月轻理裙摆,决意立刻动身,以自身入此棋局。 星芒寥落,月晕隐城楼,数缕夜风徐徐吹来,吹得无人巷陌幽香阵阵。 再拐过一道巷口,便能望见贺逸行所居宅院。 许是因那流言四起,镇上庶民皆不敢靠近那座府院。 清闲从容地走于矮檐下,她浅望上空月辉隐隐,周围寂冷异常,森森寒意似缓慢侵袭而来。 孟拂月敛回视线,想着几近花光的银两,轻声提点着。 “今日晚膳你花了我一大笔银两,可要给我心神专注一些。” “那些银两反正都是公子给的,他待你那般好,定是会……”楚漪忽地捂了捂唇,赶忙哀声恳请原谅,“好了,我说错话了还不成……” “楚漪谨记在心,下不为例。” 公子对这明艳花魁痴心忘情,可谁又曾想到,此女心上另装有其人。 若再这般道下去,恐是会惹上玉裳不悦,楚漪识趣地合上嘴,不欲再深思下去。 然礼数终是覆不过蠢蠢欲动的私欲,这丫头偷瞥向旁侧艳丽皎色,谨言慎行般悄然问道。 “你心上既然另有良人,可不可以将公子让给我呀?” “像公子那样温文尔雅的皎皎君子,这世间可是难寻。” 孟拂月极少端量这位素日与她无话不谈的女子,此语所藏之意甚是明晰。 花月坊后院的姑娘都想着攀上公子,从而过上高枕无忧之日,楚漪也非无欲无求。 倘若她的心已另有归处,瞧不上公子的这一方势力,楚漪便欲对公子下手,攀附上这一惹人注目的高枝。 于此,算是看在往昔情分上问过她之意。 然她看透在心,楚漪也未曾有真心实意可言,对她如是,对公子亦如是。 趁着与她谈心之刻,将深埋心底的野心徐缓道出,如此一来,楚漪若使上些出其不意的手段,也是和她事先言明。 多年攥得公子心魂,此恩宠岂能被旁人轻易夺去,她柔婉而笑,话语带着一分谦让:“你若真喜欢,可不必顾我,花月坊的女子向来自凭本事,各不相谋。” “公子若因你动情,我又怎会有他念,自当是祝愿你们琴瑟和鸣的。” 第 35 章 铜镜 当日夜习告终已近亥时,亭台边的夜雾被凉风吹散些许,杜清珉长叹下闷于心上的一口气,回首瞧望那庄严肃穆的琴堂,有惊无险地拍了拍胸脯。 “方才好险……”丫头未料想先生竟轻易宽恕,眉眼若新月弯起,原本的倾慕之情更深了,“才来了半日,若真被训斥了,我可要丢尽了脸……” 似念及了何事,杜清珉小心翼翼地再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糕点,轻递女子手上:“不过我娘做的桂花糕是真的味美,我给你留了一块,你可回房去品尝。” 孟拂月目光微落,凝望被放于掌中的糕饼,尤感不自在。 来这司乐府本就不为学琴,更不为得谢先生抬爱,她不喜与他人有上瓜葛,只一心欲让深仇大恨有一了结。 至于所谓的情同姐妹,推心置腹,她不以为意,也无心去讨好。 淡漠地递回糕点,她似对旁物视若无睹,淡声回道:“不必,你自己留着。那琴道很是难懂,我还得多花上些时辰翻阅。” “看来拂月你是真心喜爱学琴……”杜清珉忽作感叹,似乎真碰上了勤学之人,自愧不如地将头埋得更低,面容不自知地泛起潮红。 “不像我,只为见先生而来……” 也不知那位谢先生是何处让这些深闺姑娘芳心暗许,她微蹙秀眉,暗自沉思,随之说着勤学的意图:“适才嬷嬷可是说了,琴技没有长进,先生是会不留人的。” “说的也是……”丫头赞同地颔首,却始终未拿回桂花糕,冲其轻眨了眼,便头也不回地奔向远处阁楼。 “糕点还热乎着,我先回房了,总不能被你们比下去!” 后山上的偶遇之景仍浮于思绪里,这位名震四方的宫廷大司乐比她所想还要年少,望其模样,与她相较似虚长不了几岁。 年纪轻轻竟能有这等名望,谢先生定是有过人之处…… 世人大多只听过谢先生的名讳,觉他德高望重,两袖清风,多少应是有些年长,连她也不外乎如是。 却当真少有人知晓,闻名遐迩的司乐府先生还处于弱冠之年,也只有像杜清珉那般见过先生真容的,又是常年待于闺阁的女子,才会惦记到今时。 回想起林间所见那仙姿秀逸,孤冷出尘之姿,她心下了然,待他露了面,府中的大家闺秀恐是再难掩心悦之意。 孟拂月思忖了一会儿,回过神的一霎已踏入闺房。 她不言不语地阖上门窗,将窗台处的帘子也拉了紧,而后点燃一盏红烛,顺着烛火照下的微光,望向墙角一带。 房中一角顿时现出一个人影,一位满身英气的劲装女子抱剑而立,虽有不羁之气缠身,在她面前却是毕恭毕敬。 那女子俯首听命,良久未听她言语,便斟酌片刻,正声问道:“主上,冯猇已死,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闲然地以一枚银针摆弄着摇曳的烛火,她无声思索了几瞬,双眸轻微一凝。 “探查疏雪楼,传言东家是皇室中人,这幕后之主究竟是谁,去打听一二。” “是。”女子明了般恭敬应下,欲敛声息语地退去,又被烛前女子唤了住。 “慢着,”微俯的娇姿端正了些,孟拂月蹙了蹙眉,道下一句吩咐,“白日怕有人瞧出端倪,刺杀的匕首我扔在了后山,不想被谢先生望了见。” “你们去搜寻几番,寻找到了,便帮我灭迹。” 说完灭迹一词,她吹灭红烛,房内顿然冷寂,一切似陷入了昏暗里。 “是。”见梁王妃这般有诚意,孟拂月也没有说再多的话,默认交了王妃这个朋友。眼见着马车驶入了皇宫的大门,继续向着太后所住的安寿宫驶去,孟拂月的目光望向了皇宫中的一处。 “见完了太后,我能去见一见一个宫中的朋友吗?”她问道。 施小然随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微笑地说着:“月老板是想去见时安郡主,这当然没问题,本宫也是奉太后之命邀请的姑娘。” “多谢。”她淡淡地道谢着。 马车停稳,施小然起身,理了理衣袖:“到了。” 随着宫门外侍卫的通报,孟拂月跟着施小然走入了安寿宫。太后正乐呵呵地坐于寝宫中等待着她们的到来,孟拂月望着眼前这位老人家,心想着太后果真如世人所说面慈心善。 学着施小然的模样,孟拂月淡定地行礼道:“给太后请安。” “免礼,快请坐,”太后慈祥地笑着,看着孟拂月恭敬地坐到了侧边,继续说道,“姑娘你便是归月楼的月老板吧,你们做的银丝炭,哀家用着欢喜,浑身上下这老毛病也好了不少。” “太后谬赞了,”孟拂月微笑着再行一礼,“若是太后喜欢,以后我便让归月楼多送进安寿宫一些,让太后温暖一整个寒冬。” “你这姑娘伶牙俐齿、眉清目秀的,哀家喜欢,”太后笑了笑,“哀家想赏赐你,姑娘你想要什么呀?” 此刻的孟拂月目光清明了许多,犹豫再三,最后大胆地说道:“在下不需要赏赐,只想求太后一件事。” “是何事?”太后似有些困惑。 “在下恳请太后将一部分官盐售卖的权利授予归月楼,归月楼从此便为朝廷做事,造福百姓。”她的声音洪亮,清晰地回荡在太后的寝宫中。 太后的面容有些严肃了起来,像是不敢相信一个小丫头竟能说出这样的话语:“你想卖官盐?真是好大的胆子。” “太后息怒,月老板只是一时说错了话。”施小然连忙起身解释。 “不,”孟拂月清澈的目光看向太后,坚定道,“在下并不是在说笑。太后也是心善之人,但这数十年官盐只通过官府售卖给百姓,价格之高太后无法想象,而官府打压走私盐,百姓日渐穷苦。太后何不尝试改变一下现状,归月楼定能还百姓一个阖家欢乐。” 太后微微蹙眉:“好一个阖家欢乐。你可知,你这是在和官府作对,你这么做会成为那些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下知晓,但在下有胆识想一试。”孟拂月起身,不卑不亢道。 太后打量了面前这女子半晌,紧蹙的眉毛舒展开来,笑意重新回到了脸上。 “好,哀家明白了。你这姑娘果然非同一般,令哀家刮目相看,哀家着实喜欢。其他政事哀家无法干涉,但这事儿哀家还真能帮上忙。”太后笑了笑,重新将柔和的目光洒在了她身上。 孟拂月心中一喜,连忙走到寝宫正中跪下,向着太后行了一个大礼:“谢太后恩典。” “但这官盐的售卖权哀家也不是白白给的,”太后微笑着缓缓继续说道,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过几日便是小太子的生辰宴,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后宫嫔妃,都会参加。作为交换,姑娘与哀家一起入席,可好?” “太后,这万万使不得,”孟拂月听罢有些错愕,“在下只是一介草民,怎能与太后一起入席,这是乱了君臣之礼,怕是难以平复这悠悠众口。” “臣妾觉得月老板说的在理,”看着太后有些犹豫的模样,施小然在一旁解围道,“不如让姑娘与臣妾一同参与,宴会之上太后可与姑娘畅谈,而臣妾和姑娘也好有个照应。” 太后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轻轻拍了拍椅子的扶手:“好好好,听梁王妃的,就这么办。” “可,归月楼有些要事等着在下回去办……”孟拂月有些为难,心想着这便要在宫中住上几日,归月楼的大伙儿又该担心了。 正想说些什么,却看到身旁的施小然向着自己使眼色,孟拂月只好作罢。 “月老板便安心在宫中住着,归月楼那边本宫自会告知。”施小然上前扶她起身,示意她不必再说。 “好好好,梁王妃好生招待月老板,”太后轻轻打了个哈欠,笑着摆了摆手,“哀家有些乏了,你们也去休息吧。” “是。”孟拂月心绪不宁地随着施小然走出了安寿宫。 她原本想着入宫拜见完太后便回归月楼,况且她对秦月璋也这般答应着,眼下这般怕是一时半会儿回去不得。 太后有意要留她在宫中,她无论怎么推辞也无济于事。 “既然太后已经应允了你,你若是再谢绝,怕是太后不但临时反悔,反倒恼羞成怒,到时本宫也救不了你。”施小然轻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的守卫,小声说道。 “多谢方才梁王妃的提醒,是在下唐突了。”孟拂月有些沮丧,但面对温婉的施小然还是强行挤出了一个笑颜。 “太后也是真的喜欢你这姑娘,才想让本宫这些天带你好好转转。月老板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告知归月楼的各位,让他们不必为你担心,”施小然的眉眼微微一弯,笑起来甚是好看,“既来之,则安之,月老板这几日可好好与郡主聚一聚。” 看着一直在安慰自己的施小然,孟拂月心中流过一阵暖意,这梁王妃确实没有什么王妃的架子,她说的句句在理,却也十分善解人意。 “谢谢王妃和我说了这么多,这些天还要请王妃多多关照了,”她抬眸,淡淡地笑着,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我这便去拜访郡主,王妃可要一同前往?” 几番打量下确信孟拂月已接受了太后的安排,施小然微微摆了摆手,柔和地笑着:“梁王还等着本宫回去呢,本宫便不去了。这些日子本宫暂住于皇宫西北角的长欣宫,已为月老板安排了住处。” 暂时告别了梁王妃,孟拂月走在偌大的皇宫中,揭开了许多恍惚像是尘封了很久的回忆。 该说是阴差阳错,还是她注定就与这里有缘。回想起当初她与容岁沉的道别,说要来拜访她,到头来终究是一次也没有,也不知如今的郡主过得怎么样。 她在郡主府门前伫立了良久,最终还是报了自己的名,让侍卫去禀报了。 没过多时,那个英姿焕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容岁沉似乎比之前憔悴了许多,但见到孟拂月时仍然挤出一个淡淡的笑颜,略微惊讶地打量着她:“刚才侍卫来禀告时,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连忙将孟拂月领进府内,容岁沉边走边故作委屈地说着:“还说是好姐妹呢,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看我。” 孟拂月随口回道:“你不也是,这么久了也不来归月楼找我,来的竟然还是梁王妃。” “我这不是给你介绍一桩生意嘛,怎么样?这桩买卖可还满意?”容岁沉露出略微得意的神色,等待着她的夸奖。 扑哧一笑,孟拂月无奈道:“甚是满意,要不是因为这桩买卖,太后就不会召见我,我就不会要参加小太子的生辰宴了。” 容岁沉听罢有些欣喜:“这么说来,你要在宫中暂住几日。” 暗中传来一声回语,随即没了动静,恍若那女子已隐入了黑夜,行无痕迹。 她从然拉开帘幔,月色倾照入帐,倦意也随着玄晖逐渐弥漫。 不经意又瞥到了方才带回的一块糕点,那名为杜清珉的丫头心思纯良,倒可将之笼络而来,她静思片晌,终是尝起了丫头给的桂花糕。 夜习时堂下明争暗斗的景象她望于眼里,若想在此立足,一人行路怕是会无故引人瞩目。 与旁人同行,也好互相帮衬。 仰望着当空圆月,她困意尤甚,想着这座府邸有宫卫把守,应不会有性命之忧,她的身份府上无人会知,可安然睡上一觉。 如此一想,便悠然上了软榻,阖眼未久,她已而入眠。 翌日清晨之初,晓云披于暗幄,窗旁啼莺,晴空甚是清明。 庭中淡香暗浮,百花浸着朝露。 今早的堂课应能见着谢先生,可阁楼中的姑娘却是三五成群,游逛于府邸长廊。 孟拂月行出雅房,眸底淌过丝许不解。第二日清晨醒来,阳光明媚,孟拂月推开门便看到施小然正在悠闲地浇着花。 “孟姑娘,早啊。”施小然微笑着朝她打招呼,仿佛昨夜之事真的从未发生一般,不,应该说现在的施小然似乎对她更亲切了。 “先前有诸多秘密在身,与姑娘相处总觉得有间隙,”她放下手中的活,笑着擦了擦脸上的汗,“如今大家都把话说开了,反倒觉得一身自在。” 孟拂月心情正好也十分舒畅,走到施小然身边,蹲下后仔细观赏起花来:“王妃真是心灵手巧,这些花儿竟被照顾的这般明艳。” “叫王妃实在太见外了,既然都是自己人,以后我唤你拂月,你唤我小然便是。”施小然似是打点好了花草,准备收拾回屋。 惊讶地看了看她,孟拂月缓缓道:“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施小然故作生气,神情却还是那般温和,“你与郡主都能姐妹相称,为何我就不行……” 见施小然在自己面前已不再自称“本宫”,孟拂月低低一笑,一向温婉的施小然装生气时竟有那么些有趣:“好,以后便唤你小然。” 施小然回想到了昨夜的情形,轻轻感慨着:“对了拂月,我好佩服你的武艺,昨日一眨眼的功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你牢牢牵制住了。” 听罢,孟拂月笑着摇了摇头,随意道:“从小练就的罢了,不足挂齿。” “若是有机会,真想和你学学。”施小然像是打开了心结一般,心情不像之前那般有微许凝重。 这几日时间过得飞快,孟拂月便与施小然待在一起,未出长欣宫门。本想着再去看看容岁沉,可一想到她在太子生辰宴上准备刺杀帝王,孟拂月想着若是自己再去郡主府,怕此事会牵连到施小然。 自己被牵连倒无所谓,可如今她是施小然带进宫的。若郡主府东窗事发,她与容岁沉此前多次见面,定会牵连进去。 也不知这些天容岁沉过得怎么样,眼看着明日便是生辰宴,不知为何孟拂月总觉着心里发慌。 明明前几日是晴朗的天气,这两日便开始下起了绵绵阴雨。 今夜没有月色,没有星空,冰凉的雨丝打在窗台上,让人有些许寒意。 孟拂月伫立于窗边,看着没有尽头的天际,也不知是何时辰了。她渐渐意识到,就算过了明天,她也离不开这偌大的皇宫了。 一旦入了宫殿,她便难以再脱身。 本想看着天亮,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趴在窗台边的桌上睡着了。 “拂月,拂月!”一阵敲门声让她清醒,孟拂月慌忙起身推开门。 施小然打量了她一会儿,着急道:“哎呀,你怎么才醒,宴会时辰快到了,要准备进大殿了。” 半天才反应过来,孟拂月揉了揉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连忙道:“抱歉,等我片刻便好!” 看着孟拂月正欲关门,施小然微笑着将手中的衣物递于她:“给你准备的,这么宏大的场面,总要穿得隆重一些。” 孟拂月看了看怀中的衣物,笑着让施小然在门口等一会儿。 在屋内着装打扮了一番,推开门后,孟拂月见施小然看着自己眼前一亮。 “我就知道明黄色长裙再适合你不过了,你这般模样,可比宫中的嫔妃要惊艳多了,”施小然笑着牵起她的手,忽然拍了拍脑袋,急忙道,“哎呀,我都忘了时辰了,我们赶紧出发吧,梁王还在门口等着我们呢。” 无奈摇了摇头,孟拂月随着施小然坐上马车,便前往举办小太子生辰宴的四海宫。 这些时日在城中做生意,多多少少也见识到了些场面,可像皇宫内这么大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孟拂月跟着施小然和梁王柳昀,缓步走进了大殿。 淡淡环顾了四周,孟拂月在施小然的一旁入座,殿内陆陆续续来了受邀的达官贵人。 来者一部分为皇帝的嫔妃,一部分为朝廷官员,虽然孟拂月不是宫中之人,但光从他们的衣着来看便知,来的人各个地位显赫,看来这生辰宴皇帝很是重视。 也许是因为昨晚心事太重入睡得晚,施小然又在和梁王闲谈着,孟拂月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困意袭来。 忽然周围的女子们开始掩唇窃窃私语起来,孟拂月不明所以,抬眸随着她们的目光看去,竟看到那臭狐狸缓步踏入殿内。 谢令桁今日身着墨色锦袍,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锦袍镶嵌着金丝纹理,看起来雍容华贵,加上他天生令人望而却步的气质,便无意间透着威严。 “你知道吗,谢先生这般仪表堂堂,竟尚未婚娶。” “这我当然知道了,谁让谢先生太过聪明,我们这些女子家的小心思,在他面前一眼便看穿了。” “可我听小道消息说,先生可君子了,他从不会当面给你难堪,随口几句话便让你知难而退。” 她听着周围的人小声嘀咕着,心里暗暗想道,没想到这狐狸在宫中女眷中,还挺受欢迎。这些女子这般想,是因为没见过狐狸的真面目吧,有谁可曾想到,君子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阴险毒辣的心。 她正有些幽怨地看着他,却不料与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只见他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后,便直直向她走来。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谢令桁便在她的身侧坐下。 孟拂月吓得一个激灵,方才的困意瞬间消散。见他只是悠然地喝着茶,并没有在意自己的举动,孟拂月故作镇定地轻声另一身侧的施小然:“我身边的位子……是太师大人?” 施小然微微笑道:“坐席便是这么排的,拂月之前不是说与谢先生有旧交情,你说好巧不巧,刚好可以趁此机会叙叙旧。” 听罢尴尬地笑了笑,孟拂月见施小然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拿起酒杯向谢令桁敬酒道:“谢先生,好巧……” 谢令桁饶有兴趣地瞥了一眼她窘迫的模样,随即将目光淡淡移开,沉默了片刻,轻声念着她方才说过的话:“旧交情。” “不算吗?”孟拂月举杯的手顿了顿,没有什么底气,却还是有些期待他的回答。 “梁王妃不必试探了,”谢令桁似笑非笑地抬眸看向孟拂月,话却是说给施小然听的,“谢某和孟姑娘,可不止旧交情。” 心跳像是骤停了片刻,孟拂月与之对视着,看着他眸光流转,似是深沉的黑夜。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竟就这般大方承认了与自己是旧识,还是说,他觉得梁王妃是可信赖之人。他究竟是何用意,她望着他的双眼,却看不透任何想法。 施小然听罢低声一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早就听闻谢先生大名,今日本宫得偿一见,果真如传闻一般才貌双绝,天下无双。” 淡然自若地回敬着,谢令桁勾了勾嘴角:“谢某不敢当。”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狐狸饮酒,不禁回想起陆大人曾经与她说起过,从未见过谢先生醉酒,也不知狐狸的酒力究竟有多少。 随意附和了几句,缓解了些许尴尬的气氛后,孟拂月看见大殿内的人已纷纷到齐。 随着蒋公公尖锐的一声“皇上驾到”,孟拂月随着众人纷纷行礼,随后便看着当今圣上柳桓行至殿内,坐上大殿上的龙椅。 因寝房离得近,她一眼便望见杜清珉正凭栏远望,似惬意赏着春景。 分明已到了白昼课时,怎未有一人前去琴堂听学,反倒安闲自在着…… 心头不免生出些困惑,她款步走近,轻问自得其乐的丫头:“为何不去堂中等先生授课?” 杜清珉见是她来,忙带到一旁压低了语调:“拂月你有所不知,嬷嬷方才来报,衙门来了人,说城南发生了一起命案,死的是一位宫中影卫,知府大人正在向谢先生问话呢。” “今日的课堂就这么延期*了。” 似透了微许遗憾,丫头无奈撇唇,眸光再落向正堂旁的一处雅室。 她这才望得明白,杜清珉在此原来不是为了赏景。丫头所望之地乃是谢先生的迎客之所,杜清珉正担忧着先生的处境。 昨日刺杀冯猇明明在城南,断案的人怎会寻到司乐府来…… 莫非是她走得太急,被人跟了踪迹却浑然不知,孟拂月不由心颤,却仅是一瞬,随后又镇静了下来。 而今尚且未得知是否被瞧清了面容,扔弃匕首的举动是真切被那人见着,倘若先生如实相道,直言不讳,她恐是抵不过官兵擒拿。 心底疑虑颇深,她一同倚栏而观,故作泰然道:“城南与此地相隔甚远,官府之人如何会查到这里?” 对此,杜清珉心起惧怕,掩唇向她低语:“据说有人亲眼瞧见行凶者进了司乐府。知府大人断定,凶犯就藏在刚入府的学生中。” “若是寻常百姓家出了事,惊动不了府衙,”话语于此一顿,丫头怕说多了引来祸事,含糊其辞地告知着,“可死的是早些时候的大内侍卫……” “这般藐视皇威,知府大人就怕那人是冲着皇城宗室去的……” 孟拂月遥望那一处雅堂,从此地望去,堂门紧阖闭,瞧不出所以然来,便抿唇再问:“盈儿可知,先生去了有多久了?” “约莫着两个时辰了,”细算了先生入堂的时刻,杜清珉蓦地一惊,柳眉拧在了一起,慌忙问道,“你说先生会不会身临险境?” “如此担忧,我可随你去瞧瞧。”目光未移分毫,她沉默半刻,倏然启了唇。 旁侧姝影所言之意再清晰不过,丫头闻言怔然,虽说府规里写着不可踏入偏堂雅室,可…… 可来的是知府大人,查的是城南命案,事关先生的安危。 不论会受怎般惩处,也想去定下此心,杜清珉犹豫未定,瞧向身旁柔若远山芙蓉的女子。 想必她所想与自己别无二致…… 丫头浅叹一声,试探般轻语:“擅自前去偏堂,先生恐是要怪罪……” 醉翁之意的确是不在于酒,那先生行事不可捉摸,她定是要借此时机探听上一些。 孟拂月佯装忧愁,桃颜黯淡,黛眉隐约一拢,似比眼前俏影还要忧心:“我们是担心先生的安危,倘若真被察觉到行迹,道清来意,先生会谅解的。” “拂月言之有理,我知道一条小径直通偏堂,且随我来。” 若有他人为伴,先生便觉情有可原,说不定就不会降罚。杜清珉未再思量,轻挥着裳袖行下楼阁,蹑手蹑脚地潜入堂室里。 偏堂未像大殿琴堂那般宽敞通明,窗明几净,却多了几分清雅之风,四周以翠竹环绕,狭小别院枝繁叶茂,雅室幽窗翠意尤长。 几经弯绕来到堂窗边,孟拂月无暇观赏小院景致,随孟丫头半蹲在侧,静听窗内叙谈之声。 堂内有清茶倒入杯盏的清脆之音,无言良晌,雅室中才传出清越语声。 清冽嗓音带着冷玉般的寒气,令人听着颇有震慑之力。 这语声她听过一回,便是前日在后山的云雾里偶然闻听,出尘若那天上雪,冷得让人发慌。 指尖轻叩身前案几,谢令桁将斟满茶的杯盏移至案桌另一侧,正色道:“谢某还是那句话,出了命案,便一口咬定行凶之人在谢某的司乐府,李知府要拿出真凭实据来。” “谢先生说笑了,是因证据还未寻得到,下官才要来搜查的,”李云袤早已听出了话外之意,未动眸前茶盏,与之好言相劝,“这其中的因果,先生说反了。” 闻语,公子端雅而坐,得心应手般回道得有礼有节:“谢某且问李知府,司乐府是否是陛下所设?” “正是。”不明此人有何可辩驳,李云袤疑惑相视,前思后想,不禁顺口反问着。 “这又有何争议之处?” 第 36 章 惩罚 小皇帝年纪尚轻,难以稳固朝局,朝权落入了宰相傅昀远之手。 一时间,宰相府一手遮天,欺君罔世,猖狂至极。 国师有云,一块名为龙腾玉的高山玉石忽现于世,并宣称得玉者得天下。 在此风起云涌之时,各名门世家于暗中纷纷打听着此玉石的下落。 灯宵月夕,千灯照碧云,上京城内人流如织,茶坊酒肆热闹得紧,花窗映出人影觥筹,街市上的人潮逐渐涌向一方红袖高楼。 一位富家公子手执折扇行步在旁,遥望不远处的青楼画阁,腰间饰坠被夜风吹得轻响。 此人乃是程府二公子程端,因程氏世代经商,腰缠万贯,金玉满堂,于城中大有名望,百姓见了皆会有上三分避让。 程端瞧望着绣户珠帘,随之将目光回落至身旁男子身上。 身着一袭墨色缎袍,腰系玉带,浑身透着矜贵之气,这男子便是入京还未过几日的元镇王世子陆明隐。 这位世子爷可不得怠慢,想着程府未来的商路还需靠上元镇王,这条攀附之路是定要打通的。 周遭熙来攘往,程端挥动折扇靠于一旁,又生怕世子被行人撞着,抬扇为其挡了挡。 “你们听说了吗?”有路人欣喜若狂地挥着衫袖,加快了步调,心潮澎湃道,“玉裳姑娘今日会现身花月坊,这城中赶去的公子,皆是为了一睹其芳容。” 闻言之人幡然醒悟,好奇望向那一处楼阁:“你是说那从不以面示人的花魁娘子?我听闻此女生得冷艳,一副琼花玉貌,宛若清水芙蕖,又如山涧冷泉,勾着万千男子的心魂。” “这天下真有这般女子?那我也去瞧瞧。”人群中几名布衣男子心感诧异,未曾见过此等美色,立马兴高采烈地随人潮涌动而行。 隔着一二条巷陌的朱阁青楼灯火通明,陆明隐口中低喃:“区区一个青楼的花魁,竟能让上京城喧闹成这般模样……” “世子爷常年居于淮州,兴许不知这玉裳姑娘是此地最为高不可攀的女子,”程端收起折扇,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娓娓而道,“虽为青楼之女,可是只卖艺不卖身,行的是冰清玉洁的买卖。” 分明已沦落风尘,还自诩清高…… 陆明隐不屑一笑,硬朗眉宇生出一丝讥嘲:“这年头连烟花之地都有女子立贞洁牌坊了,我倒还是头一回听说。” 想来这位世子两袖清风,应未曾去过烟花柳巷,正巧趁今日寻个自在,带其见识几番。 程端面目含笑,朝前行了几步,示意世子快些跟上。 “走走走,世子爷同小的一起去凑凑热闹,看看那传闻中的玉裳姑娘是何等姿色。” 陆明隐倒也不生厌,跟着步子穿行于人流,向那风月之所而去。 偌大的阁楼门庭若市,玄色牌匾刻着“花月坊”几字,院落内有着百竿翠竹与几棵青松,与里边的卖笑追欢极不相称,偏是透了一份雅致。 堂中座无虚席,陆明隐止步而立,一眼便见着一位步态婀娜的女子喜眉笑眼地行了来。 那女子手甩方帕,逢迎媚笑着:“今夜是吹的什么风呀,竟把世子爷给吹来了。” 青楼的管事妈妈能坐得此位,一般而言是有着些许能耐,似乎一早便知晓了世子会到来,已然恭候了多时。 程端却很是熟络,仰头时不时地朝里观望,与旁侧公子的举动如出一辙:“绣姨,敢问那玉裳姑娘何时出来呀?” “快了快了,今晚的诸多公子,都是为了玉裳来的,”故作没好气地一甩绣帕,绣姨转眸再瞧向世子,语声又转媚柔,“世子爷里边请,奴家给您安排上等雅间。” 见那话中之人迟迟未出,陆明隐正色相拒,本就未有多大兴趣,此刻更是兴味索然:“不必了,我瞧一眼便走。” 绣姨见势着急了起,好言好语相劝着,眉眼再度弯起:“世子爷,这来都来了,不如今夜便在花月坊寻个乐呵。” 虽未瞧过青楼女子,但成日来府上的舞姬歌伎数不胜数,陆明隐不愿干候着,转身欲离去:“这些庸俗粉黛,莺莺燕燕,我早就瞧腻了,实在提不起兴致。” “快看快看!玉裳姑娘出来了!” 直至堂中传出一声高呼,整座阁楼霎时寂静,他回首一瞥,眸光锁定于一隅惊鸿。 上方楼廊处现出一缕清冷秀色,墨发月衣,女子眉目清绝,面容被纱巾遮挡,微风撩动,隐约能瞧见薄纱下的冷艳丹唇。 虽生得若冰霜澄冷,却偏偏染了些婉约清柔,未带有一丝疏离,令人觉着宛若月色朦胧。 堂下不由发出几声感叹,这清雅月莲般的美色能供人赏玩,是为不可多得的良机。 “她便是玉裳姑娘?出尘之气果真不凡……” “可她遮着面纱,我等也瞧不清这天姿国色,”有人瞧了几眼便蹙起了眉,欲求不满地看向绣姨,话语掺杂了埋怨之意,“绣姨,这你可就不厚道了。” 绣姨闻语掩唇轻笑,意有所指地为来客所道:“此行此举乃玉裳之意。你们又不是不知,在这花月坊,也并非奴家一人说了算。” 言外之意,便是这花魁娘子也有着做主之权。 在场之人心知肚明,玉裳为花月坊的头牌,引得许多阔绰子弟为之慕名而来,这些年为此青楼赚了不少银两,许是已成为了花月坊的东家。 敛眉俯身一拜,女子缓缓启唇,嗓音微冷,如山巅融化的月水:“闻听诸位公子皆是为玉裳而来,当真是给足了玉裳颜面……” “玉裳在此谢过了。” “如何才能邀玉裳姑娘一同醉饮?”于纷纷议论中,一男子抬声高喊。 廊上女子秋眸剪水,回得不紧不慢:“玉裳只识银子不识人。只要给出的价够高,玉裳就为金主抚琴,讨得金主欢心。” 那男子不顾四周鄙夷目光频频望来,高声又问:“今夜若要让玉裳姑娘为伴,得出多少银两?” “这便要看公子们的诚意了。”她轻柔回上一语,字字清晰,而后不再作答。 众位堂中之客皆心领神会这楼中的规矩,所谓价高者得,于此,便是要看各位贵胄子弟相较夺春。 “我出一百两!”堂内顿时响起了出价之声。 语毕,接二连三的高喝声紧随其后:“我出五百两!” “一千两!” 一公子见此景不甚明了,小声问向身侧之人:“这玉裳姑娘是何来头?竟能令诸般多的达官贵胄富家子弟折腰。” 瞧其确为疑惑在心,被问的男子悄然作解:“不论是琴音还是玉容,玉裳姑娘可是冠绝天下,慕名而来之人是数不胜数,皆想着与此姑娘来一场烟花风月。” 世子半晌未挪步,绣姨怎肯放过,忙谄媚笑道:“世子爷,您真不留着多观望观望?” “玉裳姑娘是在看着咱们这边?”程端慌乱地拍了拍世子左肩,难以置信地耳语了起来,“好像是在望世子爷您呐……” 顺其声向上瞧去,陆明隐诧异了住。 玉貌上那双清眸波澜不惊,幽冷深邃,静默地将他瞧观。 冰冷之下又掠过温婉,惹人怜惜万般,堪堪几瞬,女子便悄无声息间勾走了心神。 双眸就此锁定于楼廊之上,他低笑一声,忽而开口:“我出五千两。” 清容明丽之色绽开一抹笑颜,端庄回道:“既无人再抬价,玉裳今晚便是世子爷的。” 在场来客霎那哗然,这五千两于花月坊而言并非是大价钱,只是花魁如是言说,意为认定了今晚的金主。 此言一道,若再有人喊价,便是不识趣了。 堂下不禁议论了起,皆道着玉裳姑娘忽然露面接客,是瞧准了世子爷会来,才有此一出,让不明所以之人空欢喜一场。 孟拂月静观满堂公子神色之变,尤其是那芝兰玉树般的凝肃身影。 不为别的,她确是如堂中所议一般,只为将这刚从淮州入京的世子攥于手中,问出她欲知晓的讯息。 “玉裳”为她于花月坊中的花名,平素极少顶着此名出闺房接客,若不是今早接得了命令,她也不会匆忙赶来做此一局。 本想了许些手段势必要将这位世子留住,哪知此人如此不经诱,仅是相望了几眼,就已成为了笼中雀。 她容颜清艳,心下却滋生几分傲然得意,欲行退而下。 “五千零一两。” 一声阴冷慵懒之音骤然传来,语调不高,仍震荡于楼阁各角。 她忽地微怔,循声看去,见一红衫公子长身玉立,唇角噙着轻佻笑意,微束着方髻,松散乌发垂落如火般张扬的红艳锦袍,似笑非笑般候着下文。 引得她愕然的是,此人眼蒙红纱,兴许是此处人声鼎沸,太过嘈杂,轻微敛首侧耳,似乎正听音辨着堂内动向。 他竟是个瞽者。 “这是哪家的公子,这般不知礼数……” 旁侧之人心生不满,将其不住地打量:“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那就是认定了世子爷,他怎还敢来插一足。” 第 37 章 桃林 双手被铐于两侧,铁索高悬,孟拂月听着藤鞭打落之声响于身后。 鞭痕重重落在肩头与后背,灼烧般的疼痛霎时蔓延。 许久未受鞭打的凝脂玉肌疼得厉害,她咬紧了下唇,任凭额间渗出细汗,沾住了散落下的几缕青丝。 “你下手别这么狠呀,她好歹是京城花魁,这细皮嫩肉的,多让男子怜惜疼爱啊。” 旁侧观望已久的侍从不忍再看,叹息了一阵,将无情落下的藤鞭拦了下。 “马上就不是了……”那施着鞭刑的男子漠然一笑,望其不知情,悄声透露着。 “我听闻楚漪姑娘勾住了公子心魂,诱引公子殢云尤雨,缠绵床褥,醉倒于软玉温香……” 地室中奉命处刑之人都是公子的随从,常年待于此地惩处花月坊的犯事姑娘。 久而久之,这几名侍从就学会了趋炎附势,暗地里收着韵瑶和落香的贿赂,当真遇见那些貌美女子欲受罚,便对其下手极轻,敷衍着了事。 然而,这位玉裳姑娘受公子袒护多时,极少来地室中领上刑罚。 此时娇宠尽失,他们才不顾及此花魁的可怜之态,公子既是严肃地降了罚,他们便要遵其命行事才行。 挡下藤鞭的侍从听罢眯了眼,轻步走至女子跟前,轻抬其清若芙蓉的冷绝玉面,心生一分歹意来:“既然如此,偷尝一番美人的滋味,公子也不会怪罪吧?” 上京城花魁可是多少男子心驰神往,朝思暮想之人,眼下失公子偏宠,此乃难得的大好良机。 他定当不会放过这等清艳绝色。 “公子都让她独自一人来地室受刑了,连个随侍都未跟着,”执鞭的男子嘲弄作笑,小声相告,道出的话却是能让她听得一清二楚,“八成是失了宠……” “美人,你这娇媚的身子,就该好好伺候男人……” 那侍从闻语意有所指地桀桀而笑,卑劣笑意溢满眉梢,粗糙指尖触上白嫩肌肤,贪色之意染上眼梢,惹得双目泛出红潮。 眼前龌龊男子是何心思她明了在心,见惯了风月场上的各式嘴脸,她早已应付得游刃有余。 只是此刻双手被缚,此镣铐又是花月坊特制而成…… 她纵有万般能耐,也不可脱身。 孟拂月心颤得紧,忽感自己终是到了孤立无援之态。 而她又一想,此前又于哪一时受人诚心相待,她非如此,还想着旁人能如何。 不过皆是为私欲谋利,互相道着虚言假语罢了。 冷色明眸漾开浅浅娇媚,她娇柔垂眸,眼中轻荡起惹人垂怜的无依无靠之感。 “可你不靠近些,我如何伺候得着。” 侍从见势欢喜非常,好色般匆忙凑近,迫切欲与之共赴一番欢好:“小娘子,我这就将你怜爱……” 可还未全然倾身,侍从若惊恐般猛然后退,左耳顿时传来剧烈疼痛。 震颤地捂上耳,掌中满是鲜血直流,他直望身前娇色。 哪还有几瞬前的娇羞,女子抬目冷望,那双杏眸冰寒得令人略微忌惮。 谁曾料想,容倾天下的花魁,竟凶狠地咬下了男子耳上的一块肉。 “疯婆娘!” 侍从猛地掌上一掴,作势便要掐上其细嫩颈脖:“此女貌美妖冶,却若蛇蝎狠毒,看我不毁了你的花容月貌!” 面颊立刻涌上灼痛感,口中溢出些鲜血,她冷声轻笑,自知今日是逃不过此劫,不如让他们也尝上些痛楚。 被此番愚弄,侍从彻底没了兴致,断了稍许神志,抽出一把剑,欲在此女面颜上狠狠划落。 另一随侍不愿将此事闹大,急忙快步前去阻拦,忽见地室内浓雾弥漫,有跫音于雾中作响。 未来得及看清来者,两名男子已昏迷在地,后知后觉此烟雾混有迷心散。 她欲瞧清是谁这般胆大,竟敢独闯花月坊地室,可双眸半睁半阖,已不听使唤…… “你是何人……” 她茫然轻问,只瞧着来人一袭素月白衫,清冷淡漠地让人退避三分。 此气息太为熟悉,她虽无力望其容颜,却感心安顺意。 腕上镣铐被解落而下,她顺势倾倒,入了清月之怀,淡香缓缓萦绕,听他低声回语。 “来护你周全的人。” “是吗……”孟拂月闻言莞尔,靠于怀中,话语仍为冷冽,“我才不信……” 轻拥她的人无词了半刻,像是极其了然,低沉而回。 “没指望你会信。” 这感觉太过似曾相识,仿佛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如何冷语相向,他都会沉默以听,似想将所拥的一切都为她奉上。 她险些便觉着,是那人了…… “你怎么……才来……” 莫名道下一句,心绪顺着雾气散开,她轻阖双眼,陷入迷惘的睡梦里。 随后当真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虚虚实实,脑中混沌不堪,一些久远的景象浮现于梦中,又一闪而逝,化作片片虚妄。 她再度清醒时,已是迷糊地过了一日。 孟拂月望着床幔随微风拂动,缓慢一观四周,才觉自己是躺于闺房床帐内。 背上灼痛被清凉所覆,昨日落下的伤痕已被人上好了药,她端坐起身,极力忆起地室中所遇之事。 听门外飘来几声轻微叩门声,她应声而答,见推门进入的,是那意气奋发的玄衣少年。 她心有不解,抬袖轻指着后背,迟疑般问道:“是你上的药?” “昨晚轻烟来过。未经你应允,我怎敢行大逆之举,”秦云璋小心翼翼地将茶水放置在案,攥紧了拳,愧疚地转眸,“是否还疼着?” 想到昨日庭院中的鲁莽之举,他尤感自责,眼睫翕动:“都怪我……” 纵使是轻烟,也不会好心为她上药包扎,还将她扶回软榻…… 况且她已一夜间失去恩宠,轻烟又怎会在她被冷落时前来讨好。 从雾中行步来的身影犹缠绕于思绪中,多亏那人及时赶来,她才幸免了被屈辱轻薄一劫。 可令人费解的是,擅自逃离地室,并放倒二名侍从,未领完责罚,公子竟也没有怪罪。 看来此次公子是真切寒了心,她是不得挽回了。 孟拂月见立于壁墙边的少年将头埋得极低,默然心软,本意就未想斥责,淡声随然道:“你只需记得尊卑有别,往后别再无事生非便是。” “以后再不鲁莽,让你受此痛楚,我当罚。”执拗着晃了晃脑袋,少年似与自己过意不去。 “好了,都过去了,”她浅咳一声,不想再言论下去,“公子若不追究,我这罚就没白挨。” 在花月坊的日子本就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丧命在外,顺利行完所下之令,公子恩赏了几日闲暇,已是她最为满足之时。 至于在庭院中斗殴争吵,领上公子给予的些许小罚,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目光不经意落于一只雅致瓷瓶上,此物并非是她的物件…… 孟拂月凝望一霎,故作从然而问:“桌上放着的是何物?” 顺手取过白瓶,秦云璋乖顺地递于她面前:“我来时它便在了,许是轻烟拿来的。” 兴许是瞧她伤势未愈,怕遭人暗算,秦云璋打开药瓶不为放心地闻了闻。 “里边装的是千山白露膏,用以抚痕……”少年瞳色清明,顿觉此药是公子唤轻烟送来,“公子念及昔时之情,还是上了点心。” “这些伤势忍一忍就无碍了,大可不必费上此心。”她命其将瓷瓶放回原处,端雅地更上一袭紫绡翠纹裙,款步走出雅房。 “你还真当我是柔肤弱体之人?我去街市走走,晚些时候归。” “可你伤还未愈……”秦云璋话还未落尽,已眼睁睁望这抹锦色离了远。 千山白露膏…… 那般珍贵的药物怎可能是公子相赠,分明是救她之人所留。 那一人究竟是谁,她心有答案却无法断定,于此便去寻一定论来。 当时随意择选的茶馆再次现于眸前,这茶馆似有了些年头,连牌匾都未被挂上,孟拂月伫立片刻,随之踏入馆中。 茶肆掌柜一如往昔般喜笑相迎,瞧望霎那,面色微变:“姑娘这是要打尖,还是要住店呀?” 她嫣然浅笑,将几两银子置于账册旁,缓声提点:“掌柜可还记得我?” “记得,当然记得。” 眸光极不自在地避了开,掌柜乐呵一笑,轻巧地收下银钱。 此举是将这掌柜买了通,昔时无论是轻烟还是别处势力从中作梗,她定要从此人口中听得实情。 孟拂月轻叩桌案,语调被压低了些:“我且问你,当初那位客房中的红衣公子,你如何处置了?” 似有预感这姑娘回茶馆所问之事定与那人有关,掌柜含糊其辞,视线不由自主地躲闪:“自当……自当是照姑娘的吩咐,毁尸灭迹了。” “鬼话连篇,一派胡言。” 她冷然轻哼,玉饰中透出几许寒光,引得其微颤。 “姑娘饶命,小的实在为难……”那掌柜不禁哆嗦着,抿了抿唇,半晌颤声回道。 “当时回至茶间时,那公子就已经不见了。” 第 38 章 主动 近在咫尺的权势怎能拱手让作他人,公子自是只能对她念念不忘…… “此言当真?”楚漪掩不了丝毫喜色,释然般松下一口气来,“有你这番话,我可就心安理得多了。” 至此,她才有稍许发觉,这一向不争不抢的楚漪竟也有此野心妄图。 “与你相识这么久,我才知你爱慕公子。” “这花月坊的姑娘有何人不爱慕公子,也就除了你……”楚漪极不在意地欢步朝前,忽感周遭大雾弥漫,蓦然回身一望,雾霭迷蒙,再瞧不见玉裳。 “何时起雾了……”这雾来得古怪,楚漪不由地轻喊,顿感头脑昏沉,逐渐失了知觉,“拂月,你听得见吗……” 孟拂月镇然伫立,神色平静地凝视前方。 飘荡的白雾里混有迷药之息,看着阴森可怖,像极了鬼神作怪,却是故弄玄虚,哄骗世人的障眼法罢了。 她也不作抵抗,任由着倦意侵袭,几瞬过后便昏睡倒地,双眸乏累得睁不开分毫。 想必是贺逸行已在暗处将她们二人盯了上。 此般正合她意,以此入宅院,倒可省下不少功夫。 如同不经意踏入此地的名门闺秀,她举止镇定淡雅,悠缓地睡了去。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屋内飘散着层层烟雾,几盏灯火若明若暗。 似有隐隐呼喊萦绕在耳,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孟拂月于昏昏欲睡之感中半晌撑开双目,望着室内阴暗,耳旁响着水滴声。 察觉自己正躺在一处硬榻上,身侧倒着还未苏醒的楚漪,她循声朝旁轻望,惊觉听得的水滴声竟是滴落的血液。 不知何人在她与楚漪的手上划了一道口,鲜血缓慢而落,一滴一滴,宛若正被祭祀般行着怪异之仪。 “阿鸢,我马上就能见到你了……”一声沉闷的男子嗓音忽而传来,由森冷转为愉悦,几近疯狂地轻笑了起。 “我等得太久了,太久了……” 孟拂月吃力地抬眸,环顾着堂室。 中央放有一口棺木,棺前站有一人。 此人身着鹅黄镶金锦袍,一身儒雅,墨眉似剑,偏透着一股无人可冒犯的狠劲,定是那贺氏旁支外戚贺逸行。 室中一角盘坐着一位老者,瞧其装扮应是个弄虚作假的天师,轻甩着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听闻眼前男子欣喜而道,那天师微顿,故作高深般徐缓启唇:“若要魂体归位,明日还需两名闺阁姑娘滴血作引。” 贺逸行猛地转身,面色狰狞了些许,眸中悦色忽散,阴冷地怒吼着:“你不是说今晚便能见着?我等不及了!” “阿鸢一定很冷很孤独……她需要我陪着,我今晚就要见到她!”怒目瞪向身前闲然自若的天师,贺逸行揪其衣襟一把拽起。 “否则我杀了你,让你去底下陪阿鸢……” 天师微然叹息,语重心长地与之作解:“可人死不能复生,此举本就是逆天而为。贺公子需再多一点耐心才是……” “我已照你的吩咐,前往各处集姑娘精血……可阿鸢仍未有一丝醒来之迹。”看向棺木时,眸色布满了柔意,贺逸行回望老者,目光冰冷,霎时染上了杀意。 “究竟需多少女子精血,才能唤醒阿鸢!” 许是感受到这位贺家公子溢出的怒气,那天师慌忙示弱,颤抖着摆起手来:“贺公子息怒,操之过急只会事与愿违,一举两失啊……” 若她猜测未有偏差,贺逸行残害诸多女子皆为这天师指使,遭其蒙骗,只为救回心上人。 棺中之人已断了气,魂魄归西。 哪有什么招魂术法,分明是诓骗人的把戏…… 一时茫然于该说这贺逸行痴情还是痴傻,如此招摇撞骗之事也能当真,着实可笑至极。 现下之势,她便只能装作是被招魂而来的阿鸢,才能避过此劫,顺道取了这人的命。 “这里是哪儿……”使着全力虚弱地起了身,孟拂月轻扶玉额,沉静良晌,再环视起堂内景象。 “冥冥中总听见有人唤我,我好像是被唤回的……” 二人见势顿时寂静,诧异非常地一齐朝她望来。 静止了好一阵,贺逸行似是意识到了何事,恍然松手,失魂落魄般直直盯着她。 “是她!她就是阿鸢!” 天师为保其命不禁高喊,指尖发着颤,赶忙指向这坐身而起的女子:“贺公子,我们唤魂成功了……我们大功告成了!” “阿鸢……真的是你……”步子尤为不稳,贺逸行一步步恍惚地走至她面前,眼梢泛了红。 万般震颤地握上其双肩,面露惊喜之色,贺逸行倾身欲将她拥紧。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到我身边来了……” 哪知女子慌乱一躲,杏眸掠过几分惧怕,于榻旁坐远了些,环抱双臂往墙角一缩。 “我是你的阿行,你忘了吗……是我,是我将你唤回的……”见景收回悬于空中的双手,贺逸行只念是这姝色忘了前尘之事,缓声道起尘往。 “那个马夫蛊惑了你,尸骨已被我烧成了灰烬……你莫要害怕,我绝不伤你……” “我累了,容我小憩片刻。”孟拂月仍拒之千里,在未知晓前因后果情形下,无法冒然和这男子多言谈。 权宜之计便是先休憩上微许,待恢复了气力,再慢慢对付也不迟。 瞧望依旧昏迷不醒的楚漪,她柔声同情道:“那姑娘太为无辜,你将她放了。同为女子,我想让她与我多谈谈天。” 贺逸行轻然一招手,门外就步入了几名侍从,扶起楚漪,又为她们包扎起了伤口。 他很是顺从,就此一言不发,恍若在等待着阿鸢的下文。 “看你这模样,应有许些日子未合眼了,”孟拂月瞧着男子已是疲惫不堪,莞尔扬唇,决意先支走此人,“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府宅内,你安心歇息。” 听得阿鸢关切,贺逸行极是欢喜,连声应允着,心底的阴霾褪散了很多。 “我听阿鸢的,阿鸢莫像从前那样不理我,好不好……” 她闻语娇笑,像是不计前嫌般回应:“你将我魂魄召回,我又如何会对你不加理睬。过往之事如云烟已散,我不追既往,只望将来。” “好,阿鸢能这样想,我甚是欣喜……” 面容无处不洋溢着缕缕心安,贺逸行喜不自胜,欲多再瞧上她几眼。 这位贺家公子对棺木内名为阿鸢的女子还真算是一往情深,颇为细心地倾听着她所言的每一字。 可她总觉着有何怪异之处,却说不上怪异在哪。 兴许阿鸢姑娘从未将心思放于他身上,对他是毫无情念。 “明日,我们明日就完婚可好?”他寻思一瞬,忽地眼眸微亮,迫不及待地开口,“喜服和红绸缎我都备好了,我给你一场最美的大婚之仪……” 被身旁男子的迫切之言惊诧了住,她如何也未曾料到,扮作阿鸢,还要行一场大婚。 不过拜堂之时确为动手的最佳良机,府邸上下皆在筹备婚事府宴,乃最是戒备松懈之刻。 孟拂月含羞微敛秀眉,欲拒还迎般婉笑着:“我现在只想休憩,待我醒来,再道也不迟。” 浅道了几言后,贺逸行欢悦走出府堂。 她跟着侍从步入一间宽敞寝房,房中遍布着红绸锦色,喜服高挂至一边,灼艳得似要羡煞旁人。 此处真是贺逸行所备的婚房,看来他是情到深处,执意要与阿鸢成此婚。 随行来的府奴抬着楚漪放于床榻边,孟拂月静然瞥望,除了那位手持拂尘的老者,其余随侍皆已退去。 这天师定有话想与她相道,此般拙劣把戏,也只有贺逸行这样被情所困之人才会信此荒谬之语,她明眸一凛,索性先道。 “打着天师的名号,竟做着旁门左道的召邪勾当,欺瞒着贺逸行,残害女子性命,你是何意图?” 方才在贺家公子面前透出的惶恐已陡然散去,天师眯眼凝望:“我才要问问姑娘,何故假扮宋鸢,让贺逸行轻信佞言,有何妄图?” 这位道士样貌的天师倒是极为镇定,想来于贺逸行眼前所展现的惊慌之举都是装出的。 她心下了然,此人留步是找她算账来了。 “如今他已认我为阿鸢,我只需三言两语,便可让他杀了你。” 孟拂月冷声作笑,此时不论这天师后悔与否,贺逸行认定了她是阿鸢,在招魂成亲一事上,便只顺从她一人。 “你最好将来因去果都一一告知,否则我可不保你的性命。”悠步走至婚房内一侧的妆奁旁,她望向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不疾不徐般道着。 “如若何逸行知晓你所行的诡道为招摇撞骗之举,这世上没有招魂一说,你猜他会待你如何?” 老者听罢,倏然乐呵一笑:“我若说了,还请姑娘自报家门。” “那便要等我听完来龙去脉,再看看我是否情愿了。” 看不透这唆使其左右的天师在做什么名堂,她顺势冷哼,不甘示弱地回语,眼下局势可是她占得上风。 第 39 章 下毒 “本世子还是保命为上,无福消受此等美色,先告辞了。” 先前的一切努力付之一炬,面前之景如同滔天巨浪般翻涌在心,她忽觉可笑,却不知可笑的是这世子,还是她自己。 还想再挣扎着作些挽留,孟拂月已见墨袍男子走了远:“世子爷请留步,方才确非玉裳之举……” 至此,彻底以落败告终。 看来只能前去宰相府寻玉石踪迹,她默然叹息,深觉素日对秦云璋是太过宽容了些,才酿成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回于庭院时,见秦云璋正皱紧着眉眼,似在思虑着何事,她冷笑一声,眼波无澜,浑身凛气横生。 “你怎就如此沉不住气,可算是坏了我的好事。” 秦云璋仍在蹙眉思索,想了又想,悠缓开口道:“龙腾玉已不在世子手中,你不必与他再耗着。” “我可以让他再想计策夺回来,”孟拂月觉他不可理喻,她所定的谋划,何时轮到他来评头论足,“诱引陆明隐可比惑诱傅昀远要容易得多,他适才显然动了情。” 想了半晌,束着马尾的少年又言:“他会夺了你的贞洁。” “那又何妨?我对这些本不在意,我只想让公子快些好起来。” 她愤恨冷语而回,想那花月坊的势力皆在公子手上,待公子病愈,娶她为妻,她便可真正拥有这里的每一寸权势。 秦云璋再度抬眸,眉心未展,心上仿佛也有困惑。 “方才那一箭,不是我。” 闻言的瞬间,她霎那一怔,回首立刻行回那雅房。 房中空荡无人,唯有冷风吹得珠帘作响,短箭直扎于壁中。 孟拂月走近细观片刻,抬手将箭支拔出,不由地蹙起了黛眉。 这箭支极其短小,却锋利异常,箭身暗红,刻着未见过的浮云纹理。 寻常姑娘家许是不知此物,可她知晓万般,此暗器名为袖箭。 “袖箭?”她困惑更深,忙问跟于身后的少年,“可有察觉有何人来过?” 秦云璋轻晃起脑袋,思来想去,迟疑作答:“未曾发觉,除非来者身手极高。” 这令她感到有趣了起来。 花月坊内布满了容岁沉的耳目,若非行乐的来客,是无法探入其中,更何况秦云璋未有觉察,可见来者深不可测。 “去查,查个水落石出。” 递袖箭至少年手中,她凝起双眸,决意将此人探查而出:“我还是头一回知晓,有人能在这花月坊来去自如。” “是,”秦云璋抱拳欲离,又忽而一顿,关切般低语,“夜色已深,早些歇息。” 几年前将此少年留于身侧时,她仅是想有人护着,如此便可不用成日提心吊胆,不必时时刻刻当心被人暗算。 她只想着让自己过得安稳舒适些,其余念想不曾冒出过。 可年复一年,这少年似是长大了,眉宇间多了几分俊朗,倒是比昔时更是沉稳。 与之相处得久了,她却觉有了相依为命之感。 珠帘被撩动之音清脆荡开,一秀影于屏风前站定,朝她微然行拜,来人是轻烟。 “公子唤你。” 孟拂月轻微颔首,理上微乱的素白月裳,穿过翠竹清幽的水榭院落,向暗道另一侧的轩房走去。 公子对这块玉石极为看重,亦是打听了许久,才得知此线索。 世子陆明隐大怒离场,公子定然失望至极。 她斟酌良晌该如何回禀,不知不觉已推了门扇。 夜色如水浅照,如冷玉般的身影坐着轮椅行来,面色苍白,眉目染上清寒。 她嫣然轻笑,觉察周围未有一名随从,房内唯他们二人。 “已入深夜,公子……还不安寝?” 身前之人眸色冷暗,眸中深潭愈发冰寒,似是当真生了怒,她犹豫未决,再次启唇:“公子不必烦忧,那龙腾玉定是花月坊的。” “他碰了你?”紧蹙的冷眉不展,他一字一顿,缓慢问道。 原以为公子最为在意的是龙腾玉的下落,孟拂月骤然迷惘,不明公子何故因这小事生了怒,慌忙作思,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百思莫解,青楼女子与来客亲近是为常有之事:“公子这是为何……” “我可有说过,他能碰你?” 容岁沉顿然打断话语,凛声又问。 已有太久未见公子如是恼怒,她见势徐徐跪拜,想着与那陆明隐终究是未行上欢好之仪,敛声相告。 “世子本想与我亲近的,被他人阻了。” 他闻语颤声作笑,双手握上其单薄玉肩,直望眼前清婉:“你何时会有这种念想?” 孟拂月只觉无意触怒了公子,但始终不得而知,分明只是一种诱引手段,为何他人可以,她却不行:“属下愚钝,不明公子之意。” “你宁愿与别家公子有肌肤之亲,也不愿与我靠得近一些……”说至此处,容岁沉猛然一咳,唇角涌出一抹殷红,苍凉滴落在地。 “到底还是因我这病弱之身,咳咳……” 他眉间藏着悔恨之意,溢出无力与虚弱,指尖使力,将她肩头攥得紧,似要捏碎这软媚肩骨。 此刻已顾及不住肩处传来的疼痛,她赶忙从壶中倒了盏茶,递于男子手中:“公子先喝些水,敢问汤药放于了何处?” “服了这么些年,一点起色也没有,那汤药不喝也罢!” 容岁沉漠然砸下杯盏,不领她一分好意,眸光瞥落于他处,“你给我出去,今日之事,罚你闭门思过,未想清所犯过错,不得踏出闺门一步!” “这几日无需再接客。” 这些小罚于她而言不足为道,可公子像是对她寒了心。 孟拂月忽感迷茫,长此以往,失了公子的信任,怕是会遭这整个花月坊的冷落…… 从此她受得的待遇便由他人顶替,到那时,她势必会活在讥嘲与讽笑之下,随时会再回到饥寒交迫的处境。 “可那块玉石……”她缓声开口,望公子已不作理会,咬了咬牙,将原本欲说的话咽了下。 “听从公子之命。” 走出暗道时,寒夜清朗,月辉倾注而下,她吹了几许凉风,倏而不想回闺房。 既然已被公子禁了足,不知何时才能重获自由,倒不如趁此时机去附近透透气来得畅快。 公子予她的惩罚,从不遣人扣押而行,全看她自觉行事。 此前她皆是乖顺为之,今夜她偏是不愿遵循,莫名心闷意烦。 已至更深夜阑之刻,各处红窗映出幽烛暖光,来往宾客稀少了下,孟拂月倚至堂前槐树旁,自寻惬意般阖目思忖。 曾几何时,她极是欢喜能被公子收留,有了可归之处,不必再做流离失所,无处安身之人。 可日子久了,那寄人篱下,受他人摆控之感如同枷锁将她死死缠绕,她愈发有了贪念。 她要做这花月坊的主,她不欲一世为他人卖命。 有跫音由远及近飘来,一妩然韵姿的女子,风髻雾鬓上戴着芙蓉发簪,华贵不俗,透着妖媚之态。 “难得见你被公子训斥了。连一向待你宽宏大量的公子都被气恼成这样,看来你是当真令人厌恶。” 孟拂月微睁了眼,朝其轻瞥而过:“你是来瞧笑话的?” 韵瑶是为花月坊中能与她相较的唯二女子,妩媚妖艳,深得常客喜爱。 若不是她占着花魁之位多年,兴许韵瑶早已成了头牌。 “那你可就猜错了,我是奉公子之令来瞧看你是否真心思过,哪知你却在此地吹夜风……”慵懒般往树边一靠,韵瑶勾唇媚笑,漫不经心地端量着这抹皎丽。 容色无喜无悲,孟拂月默了片霎,淡声回言:“我稍后便回去。” 韵瑶打量未止,随后事不关己般悠闲道:“随你的意,我会向公子如实禀报。” “真不知你有哪点好的,能让公子记挂在心……” 似是细观终了,韵瑶啧啧摇头,凤眸闪过一丝羡慕与妒恨之意:“坊中多少女子想得公子欢心,你倒好,处处惹他不悦,将他拒之千里……也不知那些姑娘们对你有多怨恨。” “我的事,用不着你烦忧。”她浅落一句,甚是不在意其语,悠步行去院墙外。 “好好好,谁让你玉裳是花月坊的花魁呢……”韵瑶挑了挑柳眉,言语略显出酸涩,傲慢地走入里屋去。 “小心坐久了这花魁之位,哪日跌落了,受不住那失落之感。” 如若真要得此花月坊,嫁与公子是最宜之策。 她不想知晓,也不屑于知晓所谓情爱,只为安身立命,只为脱离这日日如履薄冰的局面。 如今公子最是惦记那龙腾玉,她若夺得,必定能让公子再赏识上几番,大婚之日可因此再拉近一些。 孟拂月寻思了几瞬,樱唇浅浅勾起,只感一切皆在掌握中。 好在这副姣好皮囊能让众多男子倾倒浮生,她可借此逃离出万千困境。 沿着高墙穿行于巷陌间,她不经意走入一处空旷之地,四周杳无人烟,仅有几棵花树于荒地上随风摇晃,被夜风刮得哗哗作响。 第 40 章 宋宅 倘若刺客真混迹于府宅,怕是专挑柔弱女子下手,丫头弯眉微拧,颇感忧心忡忡。 “莫说我了,瞧你那弱不禁风之样,歹人最先盯上的便是你这行不胜衣的姑娘。你定要备些防身之器才是。” “前边便是寝房,我先去歇息了,”眼望雅房已现于楼阶之上,她柔婉道别,进屋后自然而然地阖了房门,“这二日我恐是出不了屋,还需盈儿多照看。” “放心吧,我虽嘴笨,但仗义得很!” 轻然挥手作别,丫头闻听嬷嬷前来相报,命姑娘们此刻去琴堂听学,便匆忙奔跑着远去。 随着嬷嬷高喊,府中的姑娘们纷纷入了学堂,楼阁一带便清寂了下来。孟拂月从容自在地待至寝房,尤觉清静。 窗外未见人影,所望之地空无一人,她来到窗旁俯望春色,连帘幔都未拉上。 她丹唇轻勾而上,感身后有玄影闪过,淡漠地开口:“凝竹,出来吧,我暂且被禁了足,无人会来我房中了。” 听见此语,女子从暗中现身,长剑斜抱至胸前,见她的一霎,俯首臣服而拜。 想那城南宅院中的身高马大之人死得干净利落,凝竹便钦佩起眸前的这位公主。 凤眸凝视起这英气逼人的女子,她悠然闲坐于椅凳,眸子半睁半阖,欲听其后话。 主上思绪难测,凝竹忙收敛微不可察的笑意,将方才所思毫不隐瞒地道出:“属下在想,冯猇经多年辗转,由威林军调入了宫卫,仍逃不过公主之手。” “当年他如何欺辱娘亲,如何一剑刺进娘亲的腹中,我都记在心里。”孟拂月抬指一勾玉壶,慢条斯理地斟起清茶,眸色阴冷下半分。 “那样轻易死了,真是便宜了他……”随着歌舞声响起,太后缓步走上大殿,乐呵呵地看了一圈,坐于柳桓身边,欣慰地说着:“今日是小太子的生辰宴,感谢各位的到来,哀家也十分高兴。今日在这我们不论君臣,放开享受这场盛宴。” 柳桓淡淡地点了点头,一贯威严的模样看着大殿下的舞女们,生辰宴算是正式开始了。 看着殿内的各个角落都有说有笑起来,唯有她这一带稍显冷清,孟拂月瞥了瞥身旁的狐狸,见他淡淡地饮着酒,一副让人不敢靠近的清冷感,实属有些陌生。 或许,狐狸在外人看来原本就是这般清冷,颇有威严,只是她一直误以为,她对他而言是有一点不同的吧。 “拂月,这桌上的枣泥酥还挺好吃的,你尝尝。”施小然笑盈盈地说着。 孟拂月轻轻尝了一口,觉着不愧是这皇宫里的糕点,味道真是不错,赞同地点了点头。 反正闲着无事,想太多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安心地欣赏歌舞,于是孟拂月边吃着枣泥酥,边看起了少有的宫廷宴会舞。 吃着吃着,她正准备拿下一块枣泥酥时,发现在不知不觉中糕点盘已空,悬在空中的手又悄悄地收了回去。 却在片刻后,她看到身旁的狐狸抬手,淡淡地将他桌上的糕点推至她的面前,眸光却还在舞女身上。 孟拂月偷偷看了看他,见谢令桁并没有正眼瞧她,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盘中的糕点。 “今日趁这盛大的场面,在下为小太子与陛下剑舞一曲助助兴!”一曲歌舞结束后,容岁沉行至大殿中央,抱剑向柳桓和太后行礼。 孟拂月闲散的心忽然就揪了起来,目光静静地落在容岁沉身上。今日的郡主褪去了战场上的铠甲,一袭红裙透着女子的温柔,却又藏不住英姿飒爽的豪情之气。 “时安郡主立下赫赫战功,朕还未来得及赏赐。这大晋有你和李将军冲锋陷阵,朕甚是欣慰。今日,朕可要好好欣赏欣赏,郡主的英姿。”柳桓话音落下,乐曲声适时缓缓响起。 容岁沉利剑出销,随着曲调翩然起舞。 艳红的身影仿佛像是冬日雪中的红莲,此刻的孟拂月虽为女子也被惊艳了,容岁沉刚柔并济,风姿卓然,腾空而上。 两侧的宾客席不断传来喝彩声,容岁沉弯腰剑指定格,随即脚步轻点地。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容岁沉接着腾空而起,轻踏着四周的柱子回旋,轻盈一跃单手便拉上了悬于中央的红绸,似一只彩蝶翩然起舞。 她淡淡微笑着,像是落入凡尘的仙子,凌空于大殿之上,特意来为陛下祈福一般。 曼妙的舞姿浑然天成,她的轻柔中带着平凡女子不曾有的锋芒。 忽然,容岁沉的舞剑随着曲调加快,手中的剑法层出不穷,剑锋之快看得人眼花缭乱。乐曲声逐渐激昂,空中那艳红的身影让人目不暇接。 而在下一秒,乐曲骤停,容岁沉眸光一闪,利剑直直向柳桓刺去! 柳桓大为震惊,速度之快来不及躲闪,双腿一软瘫倒在了龙椅上。 容岁沉似是被恨意占据了全身,眼见着柳桓必死无疑,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她抬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陆今昭,正徒手握着她的剑锋,大片的鲜血滴落在地,一滴一滴。 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她深爱着的陆大人,随即苦笑一声,容岁沉缓缓放开了手中的剑,低低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竟然是你……” 随即几名锦衣卫上前将容岁沉扣押,陆今昭将手中的剑扔于地上,鲜血顺着他的手在继续流淌着。 “在下保护的,是陛下,和这座城,”陆今昭缓缓开口说着,眸色里有着道不明的情绪,“这是在下的职责所在。若有人敢伤陛下,就算是郡主,在下……也会誓死捍卫。” 众人皆起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行刺,大殿中死一般的沉寂。 柳桓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理了理自己的龙袍,端坐之后,怒气道:“放肆!你这郡主竟然想要行刺朕!疯了不成!” “你这狗皇帝,害死我爹娘,杀光了爹爹府邸所有的侍从!”容岁沉通红着双眼,冷冷地看着大殿上端坐着的柳桓,嘲讽地笑道,“今日你便给我个痛快,否则来日我定会报仇雪恨!” 柳桓惊神未定,瞧着被擒住的容岁沉眯了眯眼:“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做臣子的这般辱骂、污蔑朕,看来朕这个做皇帝的平日里还是太过仁慈。” “我呸!”容岁沉讥笑了一番。“爱卿,你!”柳桓不可思议地瞪着殿下的人,愤然了片刻后,一甩大袖,“你倒是给朕说说,你有何异议!” 谢令桁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继续道:“时安郡主,不能处死。” “她要杀朕!若她不死,死的就是朕!”柳桓愤怒地挥袖,将桌上的杯盘打碎在地,“你,你简直荒谬至极!” “时安郡主久经沙场,打胜了诸多战役,造福万民,若是陛下执意将其处死,恐失民心。”谢令桁从容不迫地说着,低沉的语气却给人一种压迫感。 柳桓似是被气笑了,眯眼道:“笑话,朕今日偏要处死她,朕倒要看看,有谁敢阻止!来人!” “有谁,敢置陛下于民心尽失之地!”众侍卫正欲上前,却被谢令桁的话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看了一眼侍卫,柳桓气愤地直指谢令桁:“你,你这是要反了!” 谢令桁听罢淡淡一笑,缓缓说道:“匡扶陛下是臣的职责所在,陛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臣定当尽心竭力地甄别。” “好一个太师!你胆子是愈发大了!”柳桓缓步走到谢令桁身侧,打量着他。此刻的柳桓像是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将会是他最大的隐患。 “微臣以为,太师大人说的有理。”左丞相在此时临危不惧上前说着。 镇国将军李洵随即上前正声道:“太师大人所言甚是,时安郡主不能处死。” 看着无动于衷的侍卫,柳桓冷声一笑:“朕是皇帝,却没人听皇帝的话。好啊,没人来那朕便亲自来!” 说罢,柳桓从一侍卫的剑鞘中抽出剑,直直地向容岁沉走去。 “来人!”谢令桁面不改色伫立着,凛然道,“陛下遭人蛊惑,失去了理智,还不快扶陛下回去歇息。” 众侍卫听罢上前,挡在了柳桓面前,齐下跪道:“陛下,请。” 柳桓正欲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秒被太后打断。 “圣上!”太后起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前走着,身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搀扶,“郡主她定是听信了谗言。哀家以为,可不必非要赶尽杀绝!” “陛下三思!” 满朝文武百官高喊着,皆齐声下跪。 看着大殿内所有的人都在阻挡自己,柳桓嘲讽地笑了笑,踉跄地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剑滑落在地:“好,好……那朕便不杀郡主,但朕要弃其兵权,永生永世囚禁在时安郡主府!” 众人跪着齐声喊道:“陛下英明!” 容岁沉已像失了魂一般,几缕发丝轻轻地散落在肩头,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一旁的陆今昭身上,便被扣押住她的锦衣卫带了下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这生辰宴自是办不下去了,柳桓大袖一挥,直径走下了大殿,走出了四海宫。 “今日宴会便到这里,哀家也没心思了,散了吧。”太后无奈摇了摇头,撑着拐杖起身,身旁的两位侍女连忙上前搀扶着,缓步离去。 待皇上和太后离开后,孟拂月才敢起身抬头,看到陆今昭愣愣地伫立于大殿的一角。 “陆大人,”孟拂月轻声唤道,“您的手受伤了,要尽快处理才好。” 怔怔地看了一眼低垂的手,陆今昭缓过神来,不在意地抱拳道:“多谢孟姑娘,在下无碍。” 似又想到了些什么,陆今昭行至谢令桁跟前,恭敬道:“多谢谢先生救下郡主,要不是先生,郡主此刻应是魂已归西。” “无妨。”谢令桁淡淡说着,眸光中不掺杂着任何情绪。 “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犹豫了一会儿,陆今昭看着孟拂月,凝重道,“此刻的郡主必定接受不了,在下怕郡主寻短见。可否拜托孟姑娘,去看一看她……在下……在下要去皇上那复命。” 孟拂月看着陆今昭略微着急的模样,想到那无数个在宫门口等待郡主凯旋的身影,如今的他定是最心痛的人。是他亲手阻止了容岁沉的复仇,是他令自己最爱的人被囚禁一生。 而他此时此刻却不能在她身边,哪怕一眼,也见不到她。 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他无力对抗。 “不可。”孟拂月正想答应,却被身旁的谢令桁打断。 “此刻谁去见郡主,都没有好下场。”谢令桁冷声道,冰冷的话语刺痛着她的心。 狐狸的话也不无道理,容岁沉是行刺帝王之罪,方才勉勉强强保下了她的性命,若是有人前去探望,便会被视为同党。 谢令桁能救下一人,但却救不了第二个人。 “是在下欠考虑了,”陆今昭再次恭敬地向着孟拂月和谢令桁行了一礼,“救命之恩,在下定会回报,先告辞了。” 看着陆今昭走远,那背影在夜色中消失,却显得格外寂寥,孟拂月轻轻叹了口气。 回头看向谢令桁,她淡然道:“若是远远地去看一眼郡主府,应该牵扯不到狐狸你吧。” 谢令桁那明哲保身的目的她再熟悉不过,他是怕她牵扯到这桩事件中去,会顺带牵连到他自己吧。可一想到陆今昭那隐忍的神情,她的心也隐隐作痛,她也害怕,害怕容岁沉会一时想不开。 说罢,孟拂月便头也不回地,向着郡主府的方向跑去。 她不相信柳桓会这么好心,就这般简单地放过了要刺杀自己的人。有哪个皇帝会这般容忍行刺自己的臣子。 当她赶到时安郡主府时,最惨烈的一幕在眼前还是发生了。 皇宫的侍卫们里里外外已将府邸包围,一把把刀架在了每个郡主府下人的脖子上。 她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其中一侍卫一声令下,下一秒,一把扇子缓缓地挡在了她的眼前,谢令桁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边。紧接着便听见哭喊声、惨叫声以及血溅声充斥着整个府邸,郡主府之人无一幸免。 心跟着震颤着,这简直就是惨无人道的屠杀! 柳桓将容岁沉囚禁在郡主府一辈子,并夺去了她的兵权,杀尽她身边之人,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府中,这是要将容岁沉逼上绝路。 虽放她一条生路,却让她生不如死!让她承受不了,自我了结性命! 孟拂月微微颤抖着,已分不清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愤怒。 “帝王都是没有心的,是吗?”她轻声问着,却发觉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等来的却是身旁之人良久的沉默。 “若你是帝王,也会这么做吗?”她淡然地问道,殊不知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府邸已恢复了平静,但却静的可怕,静的了无生气。 水墨扇子被缓缓移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映入她的眼帘,触目惊心。侍卫们完成了使命,收刀快步撤离了郡主府。 “会,”身旁之人面不改色,目光冷静而又深邃,“而且对郡主,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听罢冷笑一声,苦涩地望了望他:“也对,像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你一定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宁愿错杀一人,也不会冒任何的风险。” “拂月,你知道刺杀帝王,是何等大罪,没有人是圣人。”他的声音平淡如水,低沉中夹带着冷漠之感。 她苦笑着,让自己的心绪归于平静:“那我还真要谢谢太师大人,方才高抬贵手……保下了郡主。果然啊,最是无情帝王家……” 最后一句,她是轻声说给自己听的。 柳桓似是已从方才的刺杀中回过神来,愤怒感油然而生,目光望了望两侧的群臣:“这郡主想要刺杀朕,你们说,这样的郡主朕还要留着吗?!” “臣以为,应立即当场处死,以绝后患!”御史大夫上前一步,恭敬道。 “臣附议!当场处死以正朝纲!”吏部尚书连忙帮腔。 “臣附议!” “臣附议!” 听着满朝文武的附议声,孟拂月渐渐明白,这已成了一个死局。 她全身颤抖得厉害,不敢想象自己的好姐妹竟要在自己的面前被处死! 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容岁沉被处死,这一辈子鞠躬尽瘁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看着陆今昭隐忍着痛苦,受伤的手在轻微颤抖着,她明白陆大人痛的不是伤势,而是内心最深处的那一方柔软。 目光不经意间瞥过身旁之人,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现在能救容岁沉的只有他!他能救容岁沉!对!他是太师大人,只要他发话就能救下容岁沉! 孟拂月仿佛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微微向谢令桁靠近了些,不顾及任何地,手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衣袖,像是在无声地恳求。 淡然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谢令桁回眸轻轻一瞥,却发觉她神色绝望,全身都在发抖,便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他的目光淡淡地投向容岁沉的方向,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手顿了顿,衣袖任由她拽着,却丝毫没有开口之意。 是啊,一向明哲保身、自私自利的他,这般情形下,怎么可能会为了区区一个郡主,便和皇帝,甚至是满朝文武为敌。 不可能的,连别人的情感都可以随意利用的他,怎么可能呢…… 她自嘲般暗暗苦笑着,抬眸见他一贯淡然的神色,看不出任何的思绪。她沉默了半晌,最后缓缓地放开了他的衣袖。 看着容岁沉从容赴死的模样,她心疼得厉害,绝望地闭上了眼,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她想过千万种画面,却还是不能接受这样惨烈的结局,她想快些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她陌生又恐惧的地方。 “臣,有异议。” 一句沉稳的话语响彻着大殿,顿时整个宫殿肃然无声。 孟拂月猛地睁眼,看着身旁的谢令桁不知何时已起身,正缓步向大殿中央走去。 她错愕地看着,那墨色的身影庄严肃穆地行至皇帝面前,四周的文武百官见此情形,不约而同地安静得可怕。 “臣,有异议。”谢令桁再次说道,并无叩拜,而是简单地做了个揖礼。 彼时若不是顾及会有人闯入院中,她定是要刺上千刀万刀,将那人刺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了才好…… 斟茶的举动一止,仇恨四散开来,窗台之外春花灿烂,她桃面黯淡,玉指捏紧了茶盏。 凝竹立得恭敬,想到主上先前的吩咐,双眉忽地一蹙,正色回禀:“属下派人寻遍了后山,寻不见主上所说的匕首。属下猜测,那匕首许是被主上所说的谢先生捡了走。” 这座府邸的先生瞧着将一切置身事外,对旁人之事不理不睬,却还是拿了那把匕首…… 然他身为一介乐理先生,要那物件又有何用…… 忆起几时辰前先生将上门来的李知府拒得哑口无言,心上疑虑更甚,孟拂月沉思几瞬,决意再静观上些时日。 “我知道了,此事暂且一放,”她眉目轻展,沉声一转话语,“拂昭至今召集了多少?” “自从亡国后,陇朝的人所剩无几。”城门被攻破时的惨烈仍未像云烟那般散去,凝竹低声而答,执剑的手握得剑柄细微轻响。 “如今寻回的……不足一半。” 此路举步维艰,难如登天,唯有铤而走险才可有一线生机。孟拂月面色平静,眸中潭水似微漾起浅波:“司乐府的事你不必再顾了,继续探寻其余之人的下落便可。” “可护好公主的安危是娘娘之命,我等定要誓死护着公主。” 闺房中的娇柔姝色本该养尊处优,受下一世荣华,而今颠沛流离,藏匿行迹多年才找得这一居所,怎能放任她不顾…… 凝竹听罢蓦地跪落,郑重而言。 她透过长窗望去,目光落至那庄重又不可冒渎的琴堂:“你们并非是来学琴的姑娘,长久出入,定会被人察觉。之后未有我应允,不可再踏入府邸一步,一切谨慎为上。” “属下听命……”默然良久,凝竹妥协般回应,随后笃然道,“再寻到更多拂昭之人,属下定助主上达成复国大业。” 复国,谈何容易…… 在心底默念起这一词,许些恨意终化为自嘲。 孟拂月静望身处的狭小雅房,似乎快要忆不清当初的桂殿兰宫是何模样…… “拂昭”是母妃生前私下培养的暗卫阁,一贯效忠母妃在侧。直至陇朝覆灭时,母妃对其下了最后一令,带她这唯一的陇国公主逃出皇城,并护她一世无虞。 到头来,母妃一物也未曾留下,唯留的是这散乱的拂昭。 她不自觉垂眸,随之叹下一息:“拂昭一派乃母妃所创,身为北昭公主和亲来到陇国,培养暗卫之势本是为了护自己性命……” “到头来都用在了我身上,母妃却要与父皇共生死,真是糊涂……” 留她一人在世,连思念都不知该从何而思,孟拂月一颤纤指,盏中茶水便洒落而出。 这些年仇恨未曾淡去,国恨家仇,一刻也不敢忘。 午夜梦回,日日缠心,她所受的苦孟,定要让大宁以百倍奉还…… 凝竹在旁缄默良晌,半刻后柔和下眉眼,轻声宽慰着:“主上莫伤切,进这司乐府已是混入皇宫的最佳之法。主上已进府邸,入宫指日可待。” 若能入那宫墙,才可接近大宁王朝的重臣命官与各皇子贵戚,才能一步步解此仇怨。 她仍是远观着大殿雅堂,无解般再道:“可是……只有琴艺精湛的门生,谢先生才会择选前往宫宴奏谢。” “属下听闻,司乐府的入宴名单是谢先生一人定的。”再次深思上一阵,凝竹欲语还休,别有深意地提点道。 她镇定地思索,细细揣摩起此话之意。倘若谢令桁留意她,名姓出现于名册上便是十拿九稳之事…… 她若有心将他勾诱,让先生暗生情意,与他里通外合,的确是往后复仇的一条明路…… 加之大宁朝内局势她不曾了然,有一朝官指点,能避开不少弯路。 孟拂月不住地凝思,随后晃神回道:“你是说……只要他有意允我,我便可以被书写于名单之上。” “确是如此,”可坊间的传言依旧荡于耳边,让那谢先生属意动情,实在不易,凝竹身子微顿,迟疑着又道,“可属下觉得此举难行,主上还需斟酌……” 之后,她未多语,从容地将凝竹遣退,独自倚坐于窗边赏景,心绪早已不明落在了何处。 赏了一二时辰,闲来无趣,她饮尽清茶,提笔抄写起册中字句,试图令自己沉心静气。 然而宫闱中所燃的大火似在心间一角扎根蔓延,再不可根除,心不在焉地来来回回书写了几遍,她望着书中字迹出了神。 未数抄录了几回,直到天色暗去,弯月悬于柳梢,她才放下墨笔,孤身躺于软榻上。 此时有了闲暇,孟拂月细观起所处的雅间,摆设极简,雅静宜人,是个兰芷之室。 素壁澄明,坐卧皆安,莫名想起那人不染烟尘的容貌。 本就似月轮皎洁,又在司乐府中教书授琴,不染世俗,谪仙一称当之无愧……那一清二白的无瑕璞玉,要被她这满身愤恨之人玷污尽了才好。 她如是静想,遂入睡梦里。 梦中火光冲天,宫城烟雾弥漫,四周烘楼照壁,无尽箭支透过窗纸射入壁墙与梁柱,扑天大火肆虐而来。 陇国皇城似是被破了。 殿外号哭隐约飘荡,兵戈之声逼近。她静立于母妃身前,望母妃亲自服侍着,为她换了一身行装,声泪俱下,浑身颤动不止。 “翎儿,你快走吧……”昭妃为跟前哭成泪人的娇女轻拭泪水,淡然一笑,举止不慌不忙,示意她快些离去,“不必再顾娘亲了……” “不,我要带娘亲一起走……” 两行清泪不受控地如雨而落,她哭得梨花带雨,心知若撒手而离,便是阴阳两隔,再难相见。 “娘亲要与你的父皇一同走……”眸光柔缓瞧向听命的凝竹,昭妃容色一沉,似于无声中下了命令。 “这世上见过你样貌的未有几人,但娘亲不一样,娘亲会拖累你……” 面上婉色尽数褪去,昭妃肃目而视,朝她屡次叮嘱:“拂昭会护你逃出宫城,你莫要回头,听清了吗……” 步履声迫近,敌方的将士已侵入后宫庭园,园中宫女凄厉呼喊,殷红染遍了清幽宫廊。 凝竹蹙紧柳眉,推开一侧明窗,一条小径便呈于眼前:“公主再不走,恐是走不了了!” 泪珠仍于眸中翻滚,她眸框泛红,极为凝重地拜上一礼。 “翎儿走了,母妃……保重。” 她当真听了母妃的话,未曾回头,随步凝竹翻窗而走。 然正走了两步,她便听得大宁之将破门而入。旁侧的人将她带至窗下,示意她切莫出声,轻步逃离便可。 可殿内动静清晰地传来,声声若刀剜心,她陡然瞪大双眸,步子是一步也难迈出。 “这是哪位娘娘,生得如此美艳,不如带过去,给弟兄们尝尝鲜……” 一名男子淫猥作笑,长剑入鞘,似收起了阴狠锋芒,将这曼妙身姿赠给随行来的兵将。 跟随的侍卫桀桀大笑,为之又献上一计:“我觉着可献给将军,将军就好这口……” “你们这些贼人,本宫与你们同归于尽!” 昭妃见景忽而抽出袖中藏着的匕首,面露狠厉,骤然朝前刺去,抵死顽抗,欲夺将士性命。《 》 40-50 第 41 章 大雨 春山如黛,叶嫩花初。 正值初春,大宁都城暖日当暄,日晖穿透树缝映照而下,遗落斑驳树影。 城南一角的宅院桃吐丹霞,关不住满园春色。莺声翩跹,桃红柳绿,却迟迟未见照看园中的花木之人。 春花最是鲜艳之处流有片片殷红,滋润着草木芳华,使得周遭春景艳丽又刺目。 一把匕首直直地刺入了男子腹部。 力道不大,可刀刃太是锋芒,滴落的血液不断蔓延,逐渐沾染上一旁的映日绯花。 男子直望闯入院中的一抹明艳,面色惊恐万状,半晌才哆嗦地道出几字。 “你……你究竟是何人……” 刺入腹上的匕刃又深了几分,他强忍着钻心似的痛孟,额间冷汗直冒,心知是要命丧黄泉。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何故要杀我……” “无冤无仇……”面前女子忽地冷笑,娇艳玉容下尽是森冷之息,凤眸微凝,带着丝许玩味朝男子瞧看,“何人说的无冤无仇?” 她悠缓俯身,丹唇似有若无地掠过男子耳旁,如同恶鬼般低声轻问:“你连我是谁都尚且不知,怎知和我无仇?” 闻言,男子不明所以,心上疑窦重重。 惊慌之感莫名更甚,惶恐漫上了眉梢,男子仍是记不起究竟是何时引来了深仇大怨,令自己无端丢了性命。 清丽秀眸中的笑意似要溢出,然女子皮笑肉不笑,容色不悲不喜,堪称平静,宛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得直叫人浑身打颤。 “既然命绝于我手中,我不妨告知你,好让你死得明白些。” 莞尔轻笑了几声,她微低眼眸,悄声道出一名姓。 女子眼睫翕动,旁人瞧不清分毫思绪。 “你若不知此名,那我再和你说一身份。”身前男子的茫然之样引她发笑,女子悠然自若地扬了扬眉,唇角轻勾。 以极轻的语调在其耳廓边,再落下二三词。 “你!你是……”孟拂月看着死寂的郡主府,心想着如何才能见上容岁沉一面,着急却又故作冷静地看了看身旁的谢令桁:“人都走光了,我应该可以进去看看吧?” “你不懂‘囚禁’两个字的含义?”谢令桁微微蹙了蹙眉,似是要将她的行动干预到底。 光明正大地进郡主府怕是不可能了,如今的情形只能偷偷潜入府邸。说到潜入,孟拂月的脑海中瞬间闪入了一个人影,楚漪! 楚漪那机灵鬼一定有办法进入郡主府! 见这纷乱的皇宫不宜久留,如今小太子的生辰宴也已告一段落,她可以离开这皇宫回归月楼了,上次走的那般匆忙,也不知现在的归月楼如何了。 这么久还未回去,温公子……可否担心她。 “既然这样,那我便就此告辞了,今日多谢先生的提点,多谢先生……救下郡主,再会。”孟拂月抱拳道,她只希望记忆里那个刚强直爽的时安郡主能够活下去,她还想看着郡主和陆大人终成眷属,幻想过的各种美好的未来,可不能就这样陨落。 “又要走?”她听着谢令桁一字一句道,却没有发觉出他话语中透出的淡淡的阴冷。 “这皇宫本就不是我该呆的地方,”孟拂月淡淡笑了笑,对上他深邃的眸子,“我已完成了与太后的约定,自是要离开了。” 听罢,他的眸光逐渐冰冷,缓步走于她身侧。他随即俯身,贴近她的耳边低声说着,淡然一笑中竟藏着一丝警告:“若是……你走不了了呢?” 孟拂月瞪大了双眼,抬眸看向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那墨色的身影低低一笑,旁人猜不出他的任何意图,“这皇宫,你是离不开了。” 孟拂月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想困住我?呵,我倒想看看,这天下还能有什么能困得住我孟拂月!” 说完她潇洒向前走去。 却未曾想到没走几步,她竟有些头昏眼花,视野开始模糊起来。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回头看向那只阴险狡诈的狐狸。 他竟然对她下了药! 他竟然……这般卑劣! 他果然是一只不可救药的狐狸! 视线中的他微笑地望着她,像是对所有的事情了如指掌一般。 她身体已渐渐使不上力,虚弱地指着他:“卑鄙……小人……” 说罢眼睁睁地看着视线愈发模糊,却无力反抗,直到眼前一黑,立马失去意识…… 当孟拂月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整洁的床帘,自己竟躺在一张床上。 正欲起身的她发现自己头疼的厉害,抬手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竟然使不上力气! 为什么会这样……在时安郡主的寝宫中与容岁沉寒暄了几句后,孟拂月看出了这位郡主脸上的愁容有些一反常态,或许在这段日子里发生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是因为陆大人?”她小心翼翼地问着,有些担忧这样的容岁沉。 “什么……”容岁沉有些不明所以,困惑道。 孟拂月淡淡笑了笑,语调一改温和:“心事都写在脸上了,脸色这么憔悴,定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吧。” 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容岁沉随之轻叹了口气,沉默着并未开口说什么。 见她这般,孟拂月更为疑惑,略微担心着说道:“你若是不想说,我便不再多问。” 容岁沉缓缓起身,让身旁的宫女侍卫全都退下,随即关上了屋门。 她再次坐下,眼中却满是仇恨,眸色里闪过无数锋芒。红着眼望着孟拂月,容岁沉颤声道:“拂月,我要刺杀皇上,我一定要杀了他!” 孟拂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慌忙起身将窗子关严实了一些,感知了四周确认无人才放下心来。 错愕地看着这模样的容岁沉,孟拂月缓缓开口道:“刺杀皇帝,你疯了吗?到底是什么家国仇恨让你变成了这样……” 容岁沉看着她半晌,泪水从眼眶中静静地流下:“我遇到了一个老伯,他是曾经我爹还在世时府里的管家。他告诉我,当时我爹是被皇上赐死的。” 她抬眸,看着孟拂月静静地诉说着:“我爹一身正气,行善积德,一心为百姓造福。可皇上那时膝下无子,觉得我爹民心所向,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便这般狠心赐死了自己的亲兄弟!” “他赐死了我爹,我娘没过多久便暴病而终。他没有杀我,反而收留了我,却又害怕我知晓这些陈年往事,于是杀尽了我爹府上所有的人,”容岁沉通红着双眼,痛彻心扉地一字一句道,“我从小因为他便没有了爹娘,却还对他感恩戴德,日以继夜地练武,毫无怨言的上战场……” 孟拂月十分震惊地听着,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安慰她。 “拂月,我也想要一个平常百姓的家,我想要爹娘陪着我,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真的好辛苦……”容岁沉泣不成声,靠在孟拂月的肩上卑微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愿。 任由着容岁沉哭花了自己的衣裳,孟拂月轻声道:“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容岁沉是个命苦的人,从小便孤苦无依、独立自强地上战场,她本该过着平常女子一般有爹娘疼爱的生活,哪知命运这般捉弄人。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当今皇帝的多疑之心。 “我一定要杀了他,为爹娘报仇,”容岁沉啜泣了多时后,目光清明地看着她,“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你可知皇帝身边戒备有多森严,刺杀又谈何容易?”孟拂月仍是不放心地看着她,担忧道。 容岁沉勾了勾嘴角:“太子的生辰宴,待我舞剑之时,便是他的死期。” “若是行刺失败,你可有想过后果?”停顿了片刻,孟拂月淡淡问着。 “那我也认了,要杀要剐随他便,”容岁沉坚定地说着,“就算是遗臭万年,问心而活,我此生无憾。” “好,”孟拂月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敢爱敢恨的时安郡主,“既然你已这般说,我便不再劝你。若是你进了天牢,我便负责把你劫出来。” 容岁沉淡淡笑了笑,饮了一口酒:“若是行刺失败,哪会进天牢,弑君这样的罪当场便会一命呜呼。” 得知太子生辰宴上必定会有变故,容岁沉竟想要刺杀皇帝,孟拂月的内心有些百感交集。 原本想着入宫拜见完太后便回归月楼,想不到事情已复杂成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郡主往火坑里跳,可她明白郡主心中的恨,若是多加阻挠,恐怕以郡主的性子也不会苟活于世。 所以这世间,到底何为义。 不知是以怎样的心情走出的郡主府,她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却点缀着零零散散的星辰,心中思绪万千。 夜间的皇宫寂静地可怕,她回忆着梁王妃白日里告知于她的住所,安静地走着。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了之前少师府的所在之地,往日一幕幕渐渐地浮现在眼前。 没想到已过了这么久了,她早已听说了那狐狸已晋升成了太师大人。这些日子,他没有来寻她,而她也没有去打扰他的生活。 仿佛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牵绊一般。 “现在少师府里住的是哪位大人?”她拉过一旁巡夜的侍卫问道。 那侍卫看了看她,回道:“姑娘不是宫中人吧,这府里住的是谢先生,当朝太师大人。” 她有些困惑:“这不是少师府吗?” “姑娘说的是半年前的事吧,如今已是太师府了。姑娘怕是不知道,谢先生是皇上都敬重三分的人,是先生自己不愿意搬。”正想说些什么,身旁的另一侍卫朝他使了使眼色,那侍卫立马低了低头快步跟上。 见侍卫们渐渐走远,孟拂月的脚步似不听使唤地一般,缓缓地走进这府邸。奇怪的是,那一晚的太师府府邸,并无看门侍卫。 她轻轻推开了大门,缓步走进那尘封了许久的记忆。 没想到的是,过了半年,所有的陈列摆设竟与记忆中无二致。 “孟姑娘您回来了,”一位侍女经过,一眼便认出了她,“奴婢这就去告诉先生。” 她记得,这侍女是一直默默任劳任怨为府邸做事的,但狐狸却从未让这侍女进过他的屋子。确切地说,狐狸没让任何一位侍女服侍过。 “不必了,我马上就离开。”她淡淡地说着。 思索了片刻,孟拂月犹豫道:“我想问问,我走了之后,这间屋子如今是谁在住?” 那侍女听罢微微笑道:“姑娘,这间屋子至今没人住。先生不让奴婢们收拾这间屋子。奴婢猜测,先生是怕哪天姑娘要是回来了,可以在府中小憩。” 说完,那侍女走近了些,轻声细语地与她说着:“孟姑娘,奴婢觉着,姑娘在先生的心中是有一席之地的。” 回想起当初他的那般冷漠,与她的那般决绝,现在听到这些话实在太讽刺。 她似有万分感慨,最后轻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 孟拂月正欲转身离去,一袭墨衣从身旁的角落走出,令她的脚步停住。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谢令桁那弯弯的笑颜看着她,手中的扇子轻轻摆动着。 此番有些进退两难,孟拂月瞥开视线,恭敬地行礼道:“夜色太深,我只是在宫中迷了路,打扰到了先生,实在抱歉。另外……恭祝谢先生已晋升为太师。” 谢令桁似是并不在意她的话语,眼神示意了那身旁的侍女,侍女便匆匆退了下去。 他缓缓走于她身侧,收起了一向捉摸不透的神色,略带严肃道:“你胆子是真大,敢和王室官府做买卖,不怕引火上身。” “怎么,太师大人还关心起我来了。”孟拂月冷冷地笑了笑,抬眸便撞上了他深沉的目光。 孟拂月摇摇晃晃地起身,四周的摆设十分陌生,不知身处何处,应是在某个偏僻的宫殿内。 逐渐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一切,想起最后谢令桁那双阴冷的眸子,她缓缓地跌坐于地上。 是他……是那只狐狸……是他要强行留住她!是他给她下了药! 不知他给她下了什么药,如今的她浑身无力,全身上下的武力都无法施展,和一个废人别无二致! 孟拂月气愤地打开门,却发现门口有侍卫把守,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太师大人让你们看住我的吗?”她尝试性地问着,却发现这些侍卫守口如瓶,并没有丝毫要理睬她的迹象。 她轻叹一声,退回房内,重重地关上了门。 内心有火在燃烧,却不知他这般做的用意何在,孟拂月不得不静下心来思考后路。如今容岁沉生死未卜,她也被囚禁在此,与楚漪和秦月璋都断了联系,这种情况下只能先从这里逃出去。 对了,梁王妃!不知梁王妃是否知道她的动向,昨日生辰宴后便分道扬镳,说不定施小然与梁王已回梁州…… 她不知自己身处深宫中的何处,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三天,有一种无力感徒然升起。 除了门口的两名侍卫,和一个每天来送饭的丫头,其他的人她一个也见不着。 每天都十分地安静,孟拂月望着那可以打开的屋门,心想着他们并没有锁门,证明他们有足够的自信能困住她,看来幕后之人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也不知这样昏暗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一日又一日,没有尽头。 孟拂月有些绝望地倚靠在墙边,却忽然听见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瞬间警惕了起来,她连忙站起身,看着门外侍卫的身影见了来人缓缓退下。 屋门被轻轻打开,来人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 她漠然地看着进门而来的,这只披着虚假面具的狐狸。 这些天被囚禁在此的愤怒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她望着谢令桁那谦谦君子的模样,恨不得冲上前去用武力让他屈服。只可惜,现在的自己如同一个废人。 “如今你已是辅佐皇帝的谢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已经达到了你的目的,”孟拂月嘲讽着冷笑道,“还囚禁我在这做什么。” 谢令桁站定,直直望着她的眼眸,像是在努力寻找些什么,却发现她的目光竟如此清澈与释然,之前相识时的那股炽热已荡然无存。这女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意料之外。 “并非谢某。” 沉默半晌,谢令桁难得地压低了声线。 孟拂月反应过来他竟在为自己做辩解,不是他囚禁的?!这话说给谁听都不会相信,况且这话还是这狡诈的狐狸说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她反问着,皱了皱眉,咄咄逼人地上前一步,眼中有无尽的怒意,“难不成你还想说,是皇上囚的我?他囚我一个江湖女子做什么?!谢令桁啊谢令桁,你现在在我面前,连说谎都不思量了么。” 他望着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讳,清丽的面容已被愤怒占据。却毫不在意一般,谢令桁淡淡地看着她。 墨色的眸子转深,谢令桁将目光锁定在她的脸上,斟酌片刻后,却轻叹了一声,夹带着几分认真地说道:“孟拂月,也许你会渐渐发现,人心,真的是这世上最难看透的东西。” 她冷笑了一声,心想最难看透的,永远是眼前这个人罢了。 “可我这个人就是看到的这般简单,”她看向夜空中那轮明月,怅然了片刻,最后转身冷冷地看向他,“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自己活的自在便好。你觉得谁都像你这样么?活得这般累,却没有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 他的目光愈发深邃,上前了一步,硬生生将她往墙角逼退:“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只说一次。柳桓囚你在这,目的却是为了牵制我。” 他毫不避讳地直呼着当今皇帝名讳,在她面前他的野心暴露无遗。 “哈哈哈哈……”孟拂月听罢笑道,“拿我牵制谢太师?一向深谋远虑的皇帝陛下这是犯糊涂了吧!我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我只是你……已经丢弃的一个棋子罢了。” 说到“棋子”二字时,她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有些许悲凉。有些远去的记忆似乎被渐渐唤醒了,她回想起了自己对他的一片真心,她想起了那个寒冷的雪天。 他安静地看着她,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听罢陡然一惊,男子满目错愕,瞪大了双眸凝望这娇色笑靥如花,面容更为苍白,霎时明了此人是为寻仇而来。 姝影见此轻然颔首,谈笑般低喃,随之毫不留情地抽出刀刃,一时血溅当场。 “黄泉路上,记得杀你之人,否则你多冤啊……” 僻壤院落姹紫嫣红,一番冷寒过后又回于群芳吐艳之景,娇丽多姿得让赏观之人尤为欢喜。 宅院外的八街九陌极为热闹,行人熙来攘往,无人知晓院内壁角躺着断了气的户主,血液汩汩流淌,唯留一阵死寂。 隔着几条巷道,再过一弯湖畔,有好些姑娘纷至沓来,络绎不绝,面染憧憬地入了城北的一处高雅府殿。 今日乃是各地世家闺秀初入司乐府学堂之日,为学得精湛琴艺,各家达官贵胄挤破了脑袋,只愿自家小女能从谢先生那儿习得高超技艺。 若得了先生赏识,便有了入宫的良机。 赚得颜面和名声不说,最让人心生惦念的,是被宫里的皇亲国戚,亦或是达官重臣看上了眼,所得的荣华可使其一世无忧。 这等朝思暮想的美事若降于头上,怕是夜里头入梦都会笑醒。 然能入得司乐府的,也并非是寻常女子,至少那琴艺定是出类拔萃,能上得大雅之堂。 几名千金闺秀三两结伴,在府邸庭园中驻足片刻,四顾起水榭亭台,倏然感慨万千。 “这司乐府比我所想的还要大上许多,往后能在此学艺,真令人称心!” 闻听此言,旁侧一名姑娘杏眸澄亮,眼望不远处石阶之上的琴堂,桃面涌上欣喜:“不仅如此,授课之人还是琴艺冠绝天下的谢先生!” “若能得先生亲手指点,也不枉主子来都城一遭了……”其身旁女婢频频附和,环顾起四周淡雅花色,直沁人心脾,深感此地不愧是大宁名扬万里的学府。 “传言司乐府是陛下命礼部所设,为广纳世间贤才,欲学琴的深闺女眷可来此学技数月,学艺精湛者还可去宫宴上弹奏……” 听着姑娘小声谈论,款步行来的徐家闺秀冷哼着解释,不屑瞧观众人,高视阔步地朝前而走,尤显一脸孤傲:“若被哪家的王公贵戚瞧上了,这辈子的荣华便不用再发愁……” 来这司乐府学技艺是何居心,周围女子心知肚明,可像此千金贵女道于明面上的,还是头一回听见。 于是乎,话闲之人便纷纷打听那心高气傲之女是哪家的姑娘。一问才知,此乃徐府嫡长女徐安遥,是宁都出了名的才女。 才貌双全引得城中公子垂涎无数,又因家中出过三朝宰相,如今再以琴技第一之称进了司乐府,难怪会自高自大成这模样。 方才言语的俏丽姑娘似对这话语很是不喜,挺直了身板,故作正色地回语道:“我同你们可不一样,我是专程为见谢先生来的!除了先生,这世上的男子皆入不得我的眼!” 开口的是孟家独女杜清珉,府宅远在都城以南的郡县,虽不如徐府显贵,于当地却也是有头有脸之人。 见她道得义正言辞,两旁随行而过的姑娘窃窃私语,边道边行了远:“说得如此清高,我们不也是为目睹先生的风采而来……” 他人对谢先生的情思妄念哪能与她相较,杜清珉未再继续相道,带着贴身女婢从然寻向闺房,瞧这时辰还可以小憩半日。 春意融融,花明柳媚。 未行两步,身侧女婢便望见一位弱不胜衣的女子走至前头,孤苦无依般踽踽独行,独自背着行囊,却连一侍女都不曾带着。 与入府的姑娘颇为格格不入。 “主子,那是哪家的小娘子,身娇体弱的,今日入府,竟连个丫鬟都未跟着……”女婢颇感惊讶,诧然之余不自觉地回瞧自家主子。 杜清珉顺其目光瞧去,的确是见到春日之下有一道素雅身姿徐缓前行。 弱柳扶风,柔弱无骨,薄肩上的包袱似要将女子硬生生地压了垮。 平素便见不惯羸弱女子无人相帮,此番哪能放任这景象不顾,她顺势快步上前,伸手欲接过背囊,却是被淡漠相拒:“姑娘可还行得动路?时辰尚早,我扶姑娘去雅房吧。” 那女子漠然退了一步,轻盈地俯身,以示恭然行礼:“不碍事的,我自己可以。” 抬眸瞬息,一缕细风拂过,恰逢桃瓣于枝头飘落,她顿然一滞,见女子生得花容月貌,蛾眉螓首,较庭中的春花更是明媚烨然,眸光便情不自禁地多作了几瞬停留。 待余光回落之时,瞧着女子手中正攥着嬷嬷分发闺房玉牌,杜清珉骤然一瞥,见那透出的房号竟和自己紧挨。 她赶忙取出房牌,在女子眼前轻然一晃。 “巧了,我就住你隔壁,”她蓦地眉欢眼笑,朝姑娘绽开了笑颜,“我俩的房号是挨着的,你看!” “我名唤杜清珉,你唤我盈儿便可。姑娘可否告知名姓?”既是隔邻,又在半路遇见,就当是上天赐的缘分,杜清珉刚言出口,便感失了礼数,忙又添上一言,“若觉冒昧,不说也罢,我这人嘴笨,有时顾不上礼。” 眸中姝色只字未言,俯首再作一拜,默不吭声地向雅房阁楼行去。 “她怎么一字不回就走了……”女婢见势不由地怒恼,为主子打抱着不平,对着女子背影愤然而道,“主子好心相帮,是出于善意。她倒好,病恹恹的样貌像主子欠她似的。” 杜清珉闻语一沉俏颜,肃声训斥着:“羽澜,不得无礼!” 这一呵斥,便使珠辉玉丽般的身影缓慢止步,那女子未曾回眸,只轻柔地启了唇,答的是她适才所问。 “孟拂月。”女子嗓音澈若清泉,语声却冷似寒霜,良晌又道。 “我的名。” 带入司乐府的细软行囊少之又少,女子草草收拾了闺房。 未来得及作何端量,她便悄无声息地沿着府邸深处一条小径谨慎而行。 孟拂月从然行步,袖中紧攥一物不放。 这后山是她先前命人打探过的一地,由司乐府可直达而上,荒芜多时,杂草丛生,倒是她可暂且利用的一方宝地。 山中静谧幽深,苍翠欲滴,了无生人之迹,有几棵苍松翠柏隐于云雾,极易让行路之人辨不清方向。 她悄然行至山头,将藏于衣袖之物拿出。 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 方才走得匆忙,又不可将此凶器落于那宅院中,近来之日贼杀案件数起,官府查得严,她只得以此掩下行凶匕刃。 匕首上的血迹仍未干,染上纤细素手,她悠闲般扔弃于荒草,自若地转身,再若无其事地下山去。 回首之际,孟拂月忽见一位公子如琼树般端雅而立,仙姿玉色,清冽无瑕,身骨透着几许孤绝料峭。 似比她所见过的男子都要清冷肃穆。 但清肃之下,偏是透了微不可察的少年之息。此气息与沉稳本是不相投合,融于这公子身上,却合得神乎其神,妙不可言。 此人的年岁应与她相仿,又或是只年长她两三岁。 所望第一眼,便觉公子应守尽了各处礼数。 她低眉一笑,想那扔落之举定是被他见了着,不慌不忙地问道:“既是瞧见了,为何不问?” 公子却似不在意,冷颜未改,依旧专注地轻抚枝头嫩叶,举手投足皆是恰如其分,似乎对她的举止没有丝毫兴趣。 “这后山不归司乐府管。” 过了片晌,他冷声回语,声色如他清绝气质一般,寒凉彻骨。 第 42 章 谋划 在旁另有人轻扯了衣袖,抬手欲噤其声,悄声提点着:“据说是宰相府的门客,傅大人请来的策士。” “眼盲之人,还想夺取玉裳姑娘的芳心?可莫要痴人说梦了。”那公子不以为意,唇畔依旧抖落几声不加掩饰的嗤笑。 至此,她便觉陷入了为难之境。 不知这眼盲公子是何来头,也未料到这世上有这般不识好歹之人,竟会想着与世子争价,莫不是不愿在这京城混了…… 孟拂月凝滞了一阵,眼下只盼这公子快些离走,好让世子莫再进退两难。 一笑莞尔,她道得毕恭毕敬,意味深长般缓声轻言:“这位公子,玉裳今日已有所属,还请公子改日再来。” 话音落下,好在这人并非冥顽不化,唇角笑意更甚了些,一语不言,转身便向堂外行去。 “这人难不成还是个哑巴?” 见此人未有丝毫歉疚之意,甚至未向姑娘道上一句歉语,适才言语的公子极是不悦:“玉裳难得现身花月坊,碰见这样的男子,当真是晦气……” 瞧此情形,一位魁梧壮汉摇摆着身大步上前,硬生生地挡住了去路:“一声不吭就想走?也不和玉裳姑娘赔个不是?” 孟拂月实在不想见此局面变得无法收场,朝众人俯身,庄重再道:“玉裳不愿惹事生非,还请诸位和气。” 挡路之人这才让了道,她眼瞧着红衣男子悠然行出正堂,暗自松了口气,原本悬起的心终是放了下。 “玉裳就此告退,愿各位公子玩乐得尽兴。” 她不欲再作久留,从然说上客套语,便稳步退了场。 从楼阁暗阶一路走下,可行至楼堂后院。 玉阶彤庭,珠箔银屏,四周布了几处雅间,宛若仙山琼阁,与那莺歌燕舞的琼楼有着天壤之别。 这后院中住的,乃是公子暗中栽培的刺客,比坊中的寻常妓子要高上几阶,待遇自是好上不少。 可后院的姑娘必须听任公子之命,成为其最锋利的刀刃。 她能稳坐这花魁之位,也是多亏了这位公子的恩宠。 她沿着长廊而行,顺着暗道轻盈走向深处,两侧壁墙燃着幽暗烛火,似将那清冷月色隔于高墙之外。 一道娟秀温婉于暗处现身,紧随步子跟于身后,忆起方才堂中之景,蹙起了秀眉。 “方才那公子可真是不识好歹,我敢断定,他就是来砸场子的,”那女子轻声抱怨,可想到世子未被惊扰,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幸好世子爷没跑,姑娘这回可向孟公子邀上一功。” 孟拂月眉间淡然未减,思忖了片晌,清悠启唇:“轻烟,去查一查那人的底细。” 名唤轻烟的女子俯首应好,回语时不忘提醒上一二:“轻烟知晓了。姑娘只要一心为公子效力,轻烟便会待姑娘忠心不二。” “剩下的路我自行走,你不必跟着。” 前方已能望见微掩门扇,孟拂月边行边理着素白云袖裳,作势放缓了步调。 可身旁随行的姑娘似是慎之又慎,仍然默声紧随身后,半晌未退去。 她蓦地一顿,引得轻烟险些撞了上,凝眸冷声言道:“我自小就跟了公子,又并非是囚徒。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节外生枝。” 轻烟虽说是她的侍婢,实乃容岁沉安排在侧监视她一举一动的线人。 话虽言得好听,此婢女仅听她一人之言,处处听得她使唤,她心下了然,轻烟是容岁沉的人。 此女真正听从的是公子的命令。 对这侍女无法放下心防,待轻烟彻底远去,她才继续前行,却因瞥见门前倚着一人而驻了足。 “公子在房中候着。”门扇旁的少年一身玄衣劲装,双手抱剑,见她来了,凛起的剑眉微展。 她默然擦肩,语声压得极低:“他可有为难你?” 少年听罢浑身轻滞,嗓音低沉:“近日未有,多谢关切。” 闻言随然勾唇,她抬手推开轩门,房内明光霎时涌入眼眸,澄明却不刺目,与玄晖一般柔和。 轩窗旁一温润公子坐于轮椅,肩披白玉轻裘,观望着夜空圆月,落得一身清寂。 眼前这冷若霜月的男子便是她的主上容岁沉,亦是花月坊幕后的主。 坊中姑娘皆不知其名,只是唤他一声“公子”。 此人不愿让那些女子知晓太多,仅她是个例外。 似乎该知的,不该知的,她通通明了在心,而他也曾未有过半分责怪。 “公子,目标已入彀中。” 她恭敬沏上一盏茶,随后退至一侧,俯首低言。 窗台一旁的男子轻转过身,转动着轮椅徐缓前行,抬手欲执那茶盏,可正悬于半空,便猛烈地咳起嗓来。 “好,此番定要问出龙腾玉的下落,咳咳……” 孟拂月心上微颤,俯身一拜,眸色笃定着:“属下竭尽所能,公子的疾病定能医好。” 听其说得属下二字,容岁沉却感不满,本是温和的眉心凛然一拢,一挥衣袖,杯盏砸落在地:“不是都说了,你我之间没有尊卑之别。” “公子息怒,是属下说错了话……” 不明是何处将他触怒,她犹豫良晌,想不明晰,只得低声认错。 公子的脾性她最是摸得透,颇有疑心,惩罚起其余姑娘来从不心慈手软,对她倒是恩宠有加。 因她是最锋利的剑刃,是他最为信任之人,他不愿失去这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十年前的某一月夜被他拾回,遂赐名孟拂月,她便知,他需要一把利剑,而她……极为相符。 世人皆以为这花月坊的东家是她与绣姨,却不知真正的幕后之主,是这位身患疾症的公子。 容岁沉凝望了许久,眼中清色迟迟不肯抬眸,面容冷了下:“你过来。” “我喊你过来。” 瞧她仍未作何反应,他凛声又道。 公子唤她前去,她终究是有些心慌的,明知公子不会待她怎般,可她确是受不起公子自嘲般的怒意。 然公子之令不可违,她无可奈何,为安身立命,只能遵其言行事。 还未移步,她垂目听得轮椅渐渐靠近,连忙跪拜,不敢居高而视。 下一瞬,面前公子柔缓倾身,修长皙指越过面纱,之后狠狠捏住她的下颔。 “你总是躲着我,惧怕我……”容岁沉深眸一暗,话语充斥着阴寒,“是不是因我身患疾症,打心眼里嫌弃我?” “不是的,公子……”颔骨被捏得生疼,她缓慢摇头,眼梢轻许泛了红,“公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我自是敬重兄长般敬重公子。” 她是被拾捡而回,为报知遇之恩,只得听其命奉令行之。 若不是他收留,她早已死于那一日的冰寒月夜。 可公子有个人尽皆知,却无人敢道的秘密。 天生身子孱弱多病,患有腿疾,公子常年行坐轮椅,瞧遍大夫,却是药石无医。 此般折磨唯他承受,染尽苍凉,是公子心底不可抹去的痛楚。 若水秋眸隐隐泛起清泪,惹人怜惜,容岁沉微颤,迟缓松了手:“也罢,待我拿到龙腾玉,待我能如常人一般行动自如,我再……” “我再慢慢……如愿以偿。” 他若有所思,言不尽意,声色逐渐转柔,眸光轻瞥了开。 扶着轮椅行回轩窗一侧,容岁沉望回当空明月,沉声道:“你退下吧,我等你的消息。” 公子虽刻薄寡思,待她却不忍痛下狠心,一旦她露出楚楚娇怜之貌,不论生多大怒意,公子皆会将她放过。 这是她早已察觉的微妙之处。 久而久之,她便学会了惺惺作态,将自己伪装得紧,旁人是一星半点也瞧不出她的心思,只道是公子对她百般怜爱,待她确为不同。 只有她自己才知,这一切是她自行争夺而来。 为在此琼楼仙阁过得舒坦,便要将这幕后之主牢攥掌心,将其不断诱引,欲拒还迎,欲取姑予,方能容身于一席之地。 长此以往,她就没了顾虑。 从门扇处行出,那立于壁墙旁的玄衣男子仍在等候,望她走了出,沉默跟随而上,恭肃跟在后。 由暗道尽头逐步朝庭院洒落的月色走去,孟拂月嗓音微冷,问向旁侧之人:“你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少年垂首应着,回得诚恳。 这少年名为秦云璋,是她前往逛庙会的一处途中偶然碰得,衣衫褴褛,双眸清亮,却饥肠辘辘地蹲于墙角。 兴许是忆起了曾经,她顺手赏了两个馒头,岂料他竟是无言跟随了一路。 发觉少年身手不凡,许能为她所用,她便恳求了公子将其留下,成为花月坊的影卫。 “此次行事,是定要成的,”孟拂月轻摆着云袖,唇畔溢出之语又坚定了些,“公子的病症是否能医治,便看这一举。” 眉宇涌现丝许不解,秦云璋步子未停,敛声轻问:“他那般待你,你还为他卖命。” “莫非你有了不臣之心?”她闻语一凛,言语转为冷漠,知晓此少年对公子颇为不满,寒声劝告,“你是我在这花月坊中唯一信得过之人,你若怀有异心……” “我必然杀了你。” 第 43 章 离府 “宰相府内戒备森严,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 孟拂月似仍不放心,包扎完后转眸与之再道:“里边高手如云,身手可个个都在你之上,你去了只会添乱。” 少年再是不语,仅垂眸颔了一下首。 她心知他不情愿,但此次行动危机四伏,多带一人只会适得其反。 话音刚落,一道轻灵俏丽之影闯入这间雅房,不拘般未行任何礼数,坐至桌边将壶中清茶饮了尽,随之冲她粲然一笑。 楚漪是她在楼阁中相识的第一个姑娘,亦是她诸多年来的坊中至交。 虽颇为贪图安逸,然一旦接下使令,楚漪便是执行最为圆满的那一人。 像是正巧从外头归来,楚漪眨了眨眼,极有兴致地问道:“任务总算是成了,刚去向公子讨了些赏赐。我不在的这几日,听说你接了客?” “我接客很稀奇吗?”孟拂月离于铜镜边,作势收拾起满屋的杂乱,“身为花月坊的女子,有哪个未曾接过客的。” 楚漪托腮而思,忽觉事有蹊跷,双目渐渐眯了起:“其余的女子接客本是常有的事,可你是花魁娘子,从不轻易露面……” “此番以美色惑世子,是公子的意思?” 清雅地将饰物一件件拾回妆奁,她淡然作笑:“是我自己做的决意,与公子无关。” 了然一拍桌案,楚漪似幡然醒悟般明了了局势:“难怪呢,我就猜测公子怎会出这等馊主意,定是你擅自主张。” “馊主意?”她略为不解,疑惑回眸。 “公子对你的情意,明眼人都能瞧出,”俏然女子顺手移来桌上的糕点果盘,极为不客气地品尝着,“你这一举动,定是寒透了公子的心。” 孟拂月听罢哑然失笑,将掉落的首饰一一放回原位:“寒透便寒透了吧,如今我只想让公子不再受病症折磨,与常人一般活于这世上,立下大功一件。” “到那一刻,我还有何等荣华是得不到的。” 对此言论赞同万般,楚漪连连点头:“说得在理,你若和公子成了婚,就是这花月坊真正的主。那些平日将你冷眼相看之人,不得不对你谄媚逢迎。” “到那时,我这不起眼的小娘子也可威风一把。”小声又补上一言,这姑娘弯起眉眼,想想都觉安心自在。 她竟不知这抹娇俏之色想得比她还久远,孟拂月轻撩裙摆坐至方桌对面,悠然品起桂花糕来。 “瞧把你得意的,这八字还未有一撇之事,就能让你欢喜成这般模样。” “你是不知,她们素日里有多欺负人……”楚漪仿佛隐忍着一肚子火气,清秀柳眉微微一凝。 那些青楼女子多少都想着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自是互相瞧不顺眼,她也不外乎如是。 只是她想得到的,比风尘之人要多上许多:“她们若再欺负你,你便拿我的名头去震慑她们。” 楚漪欲言又止,偷偷瞄上一眼,忙悄声回着:“初来乍到时,她们还会忌惮一些,眼下在花月坊待得久了,唯独惧怕的便是公子一人。” 想必这院落中的姑娘已心明公子之威,只要将公子伺候得好了,便可夺得她这一份恩宠,再不会对她忌惮三分。 她确是与花月坊中其余女子一般,皆为公子所用,就连这花魁的名头也是公子安排而来。 身上的每一物件,几乎都是由公子赏赐而得。 她有时会想,这些年所拥有的都不属于自己,这里的一切皆是公子的掌中之物罢了。 “姑娘,有消息了。”房门被推了开,轻烟立于一旁,望着楚漪纠结了半晌。 深知此消息关乎谢令桁,孟拂月不予避讳,直言相道:“你直说吧,楚漪可听着。” 轻烟会意,将近日所查如实禀报:“那男子名唤谢令桁,是数月前傅大人请入府中的门客。据说此人行踪诡谲,性子古怪,若非大人召见,平日皆是独来独往……” “身世不详,来历不明。” 傅昀远亲自请来的门客,定是有何过人之处。 若非如此,那权倾朝野的宰相也不会任由此人狂妄行事,肆意滥杀无辜。 亦或是……除去那程端本就是傅昀远之意,他仅是遵从其意为之。 她勾了勾丹唇,轻语低喃着:“好一个宰相府的门客……我倒是头一回见得,一个门客竟能那般嚣张,昨夜几次三番令我难堪。” 心头似也有困惑萦绕,轻烟缓声续说:“听闻此人从不受人拘束,在府邸可来去自如,无人敢拦他半分。” 区区一个相府门客,由傅昀远亲自接待,还能自由出入府邸……有这般大的能耐,这名唤谢令桁的男子确是不可小觑。 而今玉石落于宰相府,她还要借助此人之力行上方便之举,以免出了岔子。 “未曾想此次行动还要借他一力……”她晃神轻言,可想起那人的种种言行,又心起顾忌。 楚漪听得一头雾水,良晌也听不明白这谢令桁是何人:“这位离公子究竟是谁?生得俊朗吗?与公子相比如何?” 佯装随性地一摆手,孟拂月望着壶内茶水已空,示意轻烟再去倒些来。 “一个瞎子而已,你不会有兴趣。” “他看不见?那可真是可惜了。”闻言更是惊讶,楚漪撇了撇朱唇,惋惜一叹。 “可惜什么?”她顺势而问,咽下手中最后一口糕点。 楚漪眉飞色舞地盯上其容颜,言及此处,坚定反驳:“可惜瞧不见玉裳姑娘的绝色天姿啊……这眼盲之人万不可考虑!” 这丫头的思绪里装着什么,孟拂月至今未解,但这些时日升起的烦闷心绪已被挥散:“成日见你胡思乱想,没个底数,你不如想想今晚的接客该如何应对。” “公子已允我这几日不必接客,我只需陪你谈天说地便可。”楚漪回得正色凛然,十分威严地将公子搬了出。 “这可是公子原话,我是奉命行事。” 本想于今早贪睡一些,哪知遇上官兵来后院查案,她仍有倦意未消,婉声下起了逐客令:“我说不过你,但我此刻只想一人清静一会儿。” 楚漪故作俏皮地起身行拜,学着侍婢的模样忙退了下:“好好好,玉裳之命,楚漪不敢违之。” 颈窝处被硬生生咬出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可即便再疼,也比曾经不慎落入敌方之手时来得惬意。 孟拂月阖上双眸回于被褥间,忆起那时自己的莽撞,仍有些许愧疚。 当初行命之时被生擒入牢,两日之内受尽极刑,她几乎奄奄一息,以为自己会就此命丧其中。 之后公子赶了来,下令屠尽牢狱中人,才于血光中将她救出。 对此落败一事,遍体鳞伤的她还在房中养伤了半年之久,公子也再未予她更为凶险的令符。 许是公子不愿见她再满身伤痕而归,又或者是失望透顶,过去这么久,她尽是接着不痛不痒的令符。 这潜入宰相府的命令是她自行求来,为的是尽快医好公子的顽疾。 想了没几刻,她已然被困意吞噬,安稳入了眠。 庭院花香四溢,杏雨梨云。 如此安闲地过了二三日,闺房中的清艳女子从妆奁中选了支白玉步摇,轻戴于发髻,又择上一枚幽兰花簪,映照着铜镜中的姝丽身影极是端雅明媚。 一望时辰,应是快到了黄昏起宴时,孟拂月理着素色罗裙,稳步行出雅间。 经过阁楼雅堂时,察觉周围姑娘皆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她前方的卧房。 眼望几步之远处的雅间,接客之人是韵瑶。 她轻缓驻足,立得端庄,想听清周遭的议论。 一角的低声谈论时隐时现,轻飘着荡于她耳畔:“也不知这天大的喜运从哪飘来的,韵瑶今日接的,是贺家公子。” “你是说贺将军之子?”另有女子惊叹万分,难以置信似的敛声又问,“那个人称‘风流玉面’的贺小公子?” 方才那嗓音再度响起,为此羡慕不已:“正是,倘若被贺公子瞧了上,韵瑶被赎身,再做上少将军夫人的位子,这耗在青楼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身为公子培养的一把刀刃,如何能被赎身…… 纵使是被献上千万两黄金,公子也不会放人。 她扬唇冷笑,只觉这不知后院规矩的姑娘怕是无法知晓这花月坊的玄妙。 贺小公子…… 她轻念着几字,明了今日韵瑶的金主是那将军府的杜清珉。 传言此人风流多情,时常去往各地烟花青楼寻乐,深得风尘女子欢喜。 但奇怪的是,却未从有人真正攥住其心。 将军府的威名可是震荡四方,各家闺秀是争先恐后地欲嫁入那府宅。 “哟,这不是玉裳吗?”一阵讽笑将她思绪拉了回,笑声掩盖不了几分尖酸刻薄,“你这可是要去韵瑶的雅间,瞧那贺小公子?” 她循声回首轻瞥,身后伫立的是与韵瑶齐名的落香。 若说韵瑶妖娆妩媚,落香便是英气秀美,眉目间偏生得几许英烈之息,透着如火灼烧般的烈性。 第 44 章 药奴 兴许是初见这偏院中除他以外之人,昨日窥窃者自当不算,她新奇不已,缓慢做起了打量。 “画扇,”那女子见势回道,视线相撞的瞬息忙低头垂目,“跟随门主已有多年,姑娘可安心。” 她闻语颔首,从话语中捕捉到了二字:“你唤他……” “门主,我们皆是这么唤的,”像是对那位孤冷的人影亦或是对她有些许忌惮,画扇不愿透露过多,“姑娘若有疑问,可直接去问门主。” 孟拂月再度环顾起这间雅室,目光轻浅掠过珠箔银屏:“这间屋子可是从未住过人?” 深思熟虑了好半刻,画扇舒展柳眉,以示深信:“门主一向独来独往,除我之外,未与女子多说过一言,谈何藏姑娘于深宅后院。” 宛若想起门主吩咐之事,画扇抬袖,一指隔墙雅阁,婉笑道:“门主为姑娘备了上好的贡缎。” “姑娘可去挑选一匹喜欢的,不出十日,衣裳可赶工出来。” “知晓了,多谢画扇。”她扬唇浅笑,以礼而回,待这女子走远,便快速更了衣,从里开了寝房轩门。 日晖顿时倾泻照落,令她险些睁不开眼,孟拂月抬手微遮日光,见庭院内那道冷艳仍倦散般斜躺于长椅上,只腿弯曲,和衣而卧,不经意间散着些不羁与闲适之气。 她转身行步进旁侧雅阁,案上摆放着各色绫罗绸缎。 平日穿着皆为淡素,既是他乐以相赠,她便不作犹豫,随意挑了匹最为艳红的锦缎,从然再穿过水榭,步向这抹寡淡睡颜。 擦肩拂过桃枝,她顺手摘了片树叶,莫名心起一丝捉弄之意。 蹲于其身侧观了半晌,她举着桃叶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分明一身红袍若火,却偏生得清冷似玉,若他能治得双目,再对女子温雅一些,应能俘获万千姑娘芳心…… 她清闲作思,暗自于心底嘀咕,手腕已被轻握了住。 眉间浮现起嘲弄戏谑之色,孟拂月勾唇一笑:“你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没睡?” “听见你靠近,便醒了。” 他闻声启唇,嗓音还带着初醒之时的丝许喑哑。 她欲立身告辞,可面前清绝艳色似未有放手之兆,不免引得她将眸光落于纤腕:“昨夜多谢离公子收留,此番我是来道别的。” “待过上几日,兴许还会与离公子相见。”想那玉石还未到手,她自不会善罢甘休,将来之日还要与之再合作上几番,她倏然娇笑。 “毕竟公子倾慕至深,我也要好好报答不是?” 握着皓腕的手迟迟不放,谢令桁像是彻底清醒了,话中重添了几许兴致:“道别仅说一句话,我自是不认的。” “阿月倒说说,要如何好好报答。” 他果然是要从她身上讨些什么,不然怎会无故留她一夜,她还是将此人想得太过正人君子了些…… 孟拂月轻笑出声,想着几日后还要叨扰他,便爽快应下。 与他也勉强算是共患难了一回,谈一场交易不为过,收他为己用,倒是于她而言的尚佳之策。 反手覆上其修长玉指,她眸中横生柔意,反客为主般附于其耳旁轻声道。 “那离公子要何等报答之物?为表长期合谋的诚意,我都可为离公子献上。” “多少男子欲尝得姑娘的美色,最终都是望眼欲穿,求索不得,”谢令桁回应得柔缓,却将贪色之言说得振振有词,“他人既都得不到,便是冥冥中留于我的。” 他心上的欲得之物已明晰透彻,无非是想让她以秀色换取他倾力相助。 孟拂月默然一霎,理完思绪,心觉也未有何大不了。 “好……但离公子莫要动,”她娇柔作笑,柔玉纤指轻触男子薄唇,浅撩一寸欲念,“实不相瞒,我还未与男子有过亲肤之举,也需摸索摸索的……” 忆起之前他那极为冒犯之举,她再三相言,不予他反驳之机。 “公子不可妄动,否则我可不干。” 谢令桁闻言当真不动了,全身松懈而下,显出一副任人胡乱而为的姿态,戏笑着待她下文。 “好,借此请教阿月一番。” 曾几何时,皆是各处富家子弟向她逢迎谄媚,她避之不及,终是以各种手段一一化解。 如今让她主动献吻,却为令她难堪了些。 可无论如何为完成使命,这些欢好作乐实乃微不足道,她轻然凑近,丹唇贴覆上一抹薄冷柔云。 微凉唇瓣因她轻啄逐渐升温,灼息扑面而来,引起心头一颤,她顿感与之气息缠绕,似乎难以分离了开。 意绪随之紊乱,涌出丝缕羞赧,她深知不可再这般沉沦,攥着一分理智欲起身作罢。 她才觉身前之人已揽上了她纤细腰肢,另一手微扶着后颈,不知不觉间将她牢牢禁锢在怀。 似是霎那通晓了一般,他回吻得当,有意无意地撩拨起一汪春水,惹得她逐步心乱如麻,方寸大乱。 急忙奋力止住,才望见肩处罗衫已凌乱得不成模样,孟拂月轻咳着嗓,镇然问着。 “今日就到此为止,下回再继续,可否?” 语声颇为娇媚,仿佛能直勾起男子心魂,她此番却未矫揉造作,从不晓自己能这样娇艳欲滴。 谢令桁顺势松了开,心绪大好,放过她这一回:“好啊,阿月将来有求于我的事多了,我翘首以待。” 幸亏他望不见。 若是瞧见她此刻面红耳赤,像个涉世未深的深闺姑娘,她定会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如何都辩解不清…… 孟拂月故作从容地理起云袖裙摆,见画扇已在游廊内等候,示意着可带她出府,她便安闲自得般离去。 “我们是不是……有见过?”朝前走过几步,她忽地顿住,迟疑一问。 “我是指以前。” 身后良晌未响起回言,她忽觉此问似乎欠妥,便听他道。 “这搭讪之语本应男子来说的。” 懊悔自己不该多问,竟被人当做了拙劣的搭讪之举…… 她沉默过后落下一语,随着画扇匆匆离了偏院。 “抱歉,告辞了。” 一夕未回,再不归去,她恐是真要遭公子猜忌。 暗中将她盯梢之人虽不会进此落花庭院,但会向公子禀报昨夜行踪,她要镇静下心,去应付过这一落败之行。 回至花月坊已是日中,当午之时树阴满地,院中竹絮飘飞,藤萝翠竹尤显葱郁雅然。 孟拂月走入雅房时,被正于园中种植花草的楚漪拦了个正着。 将眼前姝色不住端量,楚漪神色凝重,无奈相问:“我的好玉裳,你昨日一夜未归,究竟是去了何处?” 她随然回屋,自在地饮下一盏茶:“奉公子之令,去了趟宰相府。” “那总不能一夜未回吧?”楚漪撇了撇唇,谨慎四顾,蓦地悄声告知着。 “今早听落香说,昨夜公子莫名发了怒,独自一人关在房中,连服侍的随从也不让进。” 公子怒恼不知是因何事,但多半是关乎于她。 孟拂月听罢放下茶盏,理顺了思绪,神情自若地行出雅间。 “我去瞧瞧吧。”她淡然回道,而后朝那一处暗道走去。 “据我揣测,公子应是担忧你了,”随其后跟了几步,楚漪凝神一思,万般确信道,“你也知晓,公子虽是喜怒无常了些,但对你是真心挂念。” 随性一挥衣袖,她走得端庄:“帮我去寻秦云璋,让他在房外等我。” 眸光瞥至一旁的膳房,瞧此时辰也不急于一时,孟拂月忽而折了路,去往庖屋备起了粥与糕点。 暗道尽头处的轩房寂若无人,比寻常更是清寂,仅剩三两侍从立于门外。 瞧望这盛颜仙姿盈盈走来,随侍不约而同地让了路。 她悠缓推门而入,将端来的粥膳放落方桌,浅望坐于桌旁的皎然公子清然莞尔。 “公子怎还未用午膳?”桌上菜肴丝毫未动,应已凉了多时,孟拂月将一碗热粥移至其面前,略为柔声地开了口,“我熬了赤豆粥,公子可尝尝。” 眸前身影依旧不动筷,面色铁青着似要泄出隐忍的愤意来,她未再言语,端上原本摆置的几盘佳膳,欲为之热上几道菜。 正想离身,她便感右腕被握,硬生生地被其拽了住。 “你留下,一起用膳。” 此般是公子的特意挽留。 她心知对这心思无常之人执拗不过,又坐回膳桌边。 孟拂月看了看端至来的那碗赤豆粥,小声低喃道:“可我只做了一人份的。” 霎时会了言外之意,容岁沉抬眸望向门旁的驻守侍卫,那几位随从识趣般将佳肴端下,不多时换上了几碟热腾肴馔。 “公子是为何生气……”故作小心翼翼地作问,见其怒意消褪,她作势大胆了些。 容岁沉无言片刻,眉心被拢了紧,良久后才低缓道出口。 “傅宰相想将你讨去。” “我?”她猛然心颤,不明傅昀远何故忽然来讨要青楼女子,还独独挑中了她,“他是为何看中我?” 昨晚被谢令桁相救之景还浮于心绪间…… 她闯入书阁窃玉,那权倾朝野的宰相断然不会因三言两语将她从府牢放走,应是想好了别处打算。 第 45 章 夜潜(1) 此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未想来一趟后山,竟能撞见素未谋面的谢先生。 孟拂月见他不闻不问,拜上一礼,便想原路折回:“偶然闯入山林,打扰了先生清幽,给先生赔个不是。” 岂料此话让公子微滞,他转眸而望,淡然停下举动:“你知我是谁?” “这后山与司乐府离得近,加之公子衣冠胜雪,清雅高华,”她言笑晏晏地回着,一字字说得清晰,回望时眸光流转,“除了谢先生,我再想不出他人。” 大宁礼部大司乐谢令桁,依照陛下旨意掌管大小宫宴事宜。 除却琴技举世闻名,天下无双,此人还深得当今圣上信任,虽及冠不久,在朝堂上名望却尤为高深,是满朝文武都敬重之人。 谢先生德高望重,最是克己复礼,此乃世人尽知之事。遇上了先生,若有人敢道上一句不敬,许会惹得天子震怒,引来杀身之祸。 正是因大宁皇帝如此信任着眼前人,她才想方设法地入此府邸,寻一藏身之所…… 以报那不共戴天的大恨深仇。 听她所言不置可否,谢令桁静默半刻,再次择起茶树上的新叶,忽问:“你是来此学琴的?” 她恭肃回应,泰然自如地顺话答道:“是,从今以后还望先生多指教。” 就此,二人陷入了沉寂里。“不,”孟拂月抬眸,目光清明,随即行了一礼,“感谢先生给我上了一课,我孟拂月……铭记在心。” 此刻的她忽然回想起陆大人在宫门口与她说的话,是啊,太难了,情这种东西,对于先生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她意识似有些空白,恍然离去了几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先生,许萧阳被救后,不久便因病而死,是你所为吗?” 谢令桁听罢眼眸微微一眯,面不改色道:“孟宫主救他出牢时,应该就已经知晓,他时日无多了。” “我只是想知晓,他的病殁与先生有关吗?”孟拂月坚定地看着他,回应她的只是毫无波澜的神色。 “谢某只是,”却听他说道,“推波助澜,加快了些他的死期罢了。” 她此刻在他淡淡笑意的神情中,竟感受到了万分的冷意。 表面上看着这般平易近人,内心竟比任何人都要冷。 “你只是想堵住他的嘴,”孟拂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心狠到让她发颤的男子,“你怕他万一有什么闪失,会牵连到你,你不敢冒一丝一毫的险,所以你干脆除掉他!你只想着自己全身而退,却从不顾及旁人!” “我顾及旁人做什么,他们于我而言,已没有利用的价值。”他冰冷地回道。 “你太可怕了,”她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谢令桁,我救过他我知道,许萧阳他是个好人。” 她望着他,一如既往地没有打量出丝毫波动,在人前他的形象简直天衣无缝。 他不置可否,伫立在原地似笑非笑着。 “你这样虚伪自私的人,总有一天会众叛亲离、独立无援!”她冷嘲热讽地笑着,讽刺道,“你现在该不会,想着要怎么除掉我吧?”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微笑着,目光却冷到了极点。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苦笑着:“被我猜中了吗?” “孟宫主……确实知道的太多了啊,”墨色的身影不易察觉地上前一小步,“怎么办才好呢?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一件好事。” 她缓缓抽出剑,心如死灰,抬手将剑柄递于他,“先生,我的命是你救的。那么就在此地,让我把命还给先生吧……” 她闭上双眼,过了不知多久,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可我不想对美人下杀手,”淡淡的话语飘至她的耳畔,谢令桁伫立了片刻,转身道,“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孟宫主,快走吧。” 她睁眼,看着那墨色的背影苦笑着。 她该感谢他吗,他这样薄情的人竟然放过了她,竟然……没有对她下杀意。 虽是早春,那一日却下了好大一场雪。 雪花似漫天星辰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各个角落,天地间纯白一片,美得惊心动魄。 她伫立在大雪中,任由雪飘落在自己的肩头与发丝上。 好冷…… 似乎是冷到心里…… 也好,这样或许就能自己清醒一些吧……把心冷麻木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她这样想着。 也算是她自己自作自受罢了,被一只臭狐狸牵着走,什么时候掉坑里了都不自知。事到如今,也该到了她快到斩乱麻的时候。当初这段感情是她先迈出的那一步,如今这般也怪不得别人。 她不记得自己在雪中站了多久,直到头顶出现了一把油纸伞。 她回头,看到秦月璋撑着伞正定定地望着她,温润如玉的眸中溢满了怜惜。 她此时此刻不想去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她只是觉得好累。 他不问,她也不说。 她忽然靠在他的肩上,隐忍了很久的泪水忍不住似决堤般倾泻而出。 像是发泄一般,一旦开始却怎么也止不住了。第二日一早,孟拂月满怀欣喜地来到谢令桁的屋门前,理了理思绪,轻轻叩响了门。 她正幻想着,先生今日单独会教她些什么课,却未察觉屋内未有任何动静。 一名侍女快步走来,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今日一早,先生便被皇上传召进殿了。” 她的思绪忽然一断,发愣了好一会儿,慢慢收回叩门的手。 “先生……被皇上传召?你可知是何缘故?”如此急促地传召,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她的心头。 侍女微微摇了摇头,眉宇间透着慌乱:“先生听到传召后,匆匆忙忙就走了,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先生平日里对待下人奴婢都很好,奴婢担心先生会出事。” “我知道了,”孟拂月故作从容地拍了拍那侍女的肩,“你们都去忙吧,我来等先生回来,我相信……他一定会没事的。” 她这一等便等到了晌午,可还是没等到那狐狸。 她强装镇定地来回踱步着,柳桓也是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之人。她前一阵子那般冲破天牢层层把守救出许萧阳,定是震怒了龙威。 柳桓的疑心如此之重,定会从蛛丝马迹中猜想到这些事件的主导者是少师谢令桁,今日才会召他吧。 越想心越慌,孟拂月觉得自己从未这般担心过一个人。狐狸这般谋略过人,应该能应付的过来吧。 若是万一,她心想着,若是谢狐狸真的出事了,她也许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大殿救人。 就算是朝廷又如何,她这般坚定地觉着,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不想他出事。 “先生回来了!”远处侍女的一声呼喊让她瞬间清醒。 她回眸,那一抹熟悉的墨色身影淡然地进入了她的视线。 她快步上前,停住脚步,却欲言又止。 谢令桁缓步经过她身边,淡淡地扫过她一眼,看不出任何思绪,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屋内。 在原地伫立了几秒,孟拂月小跑上前跟上了脚步,进屋后在谢令桁的眼神示意下关上了房门。 “这般担忧?”他静静地打量着她,似笑非笑地说着,“这么在意我么?” 方才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此刻淡然自若的他,才逐渐放下心。 “我担心,万一你这只狐狸回不来了。”她定定地看着他好端端地坐在面前,才有些觉着自己方才的担心是多余的。 谢令桁饶有兴趣地喝了口茶,继续开口道:“你认为,陛下召我前去是为何事?” “自然是劫狱许萧阳一事。”她怔怔地回复着,却见谢令桁低低一笑。 “非也,”淡然的嗓音飘至她的耳边,似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宋诏安告知陛下我与李将军暗中勾结,意图谋反,陛下因此想盘问我一番。” “然后呢?”孟拂月连忙问。 世人皆知皇帝疑心重,最忌讳勾党结派,更何况若是扯上谋逆,绝对会在皇帝心上扎下一根刺。无论此人是否有谋反之意,柳桓定会安一个莫须有罪名将其除之,永绝后患。 他的眸光似乎在某个瞬间闪过一丝锋芒,随后趋于平静:“宋诏安想将我一军,借机除掉我,只可惜……他未曾想到,这样反而先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看着他在布满棋子的棋盘上淡然地落下一子,轻描淡写地说着像是无关痛痒的一件事。 然后他抬眸,眸色中恢复了平日里一贯的淡淡的笑意:“你是担心陛下不相信我,还是担心宋诏安留有后手?” “我只是担心你,” 孟拂月望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狐狸你,被污蔑成谋逆。” 谢令桁淡淡地看着她,目光中有着道不明的思绪:“谁说我是被污蔑的。” 他起身,伫立于她身侧,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就是要谋反。” 她错愕地抬头,望见的却是他似笑非笑的神色,仿佛前一秒说这话的人并不是他,他只是随意地讲了个笑话。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知于他人?”她问。 “你不敢,他人也不会信。”他答。 回想着谢令桁方才的话,她的声音微颤:“宋诏安会被处死?” 谢令桁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身离去,并未接她的话:“孟宫主不必这般为谢某担忧,明哲保身的道理,谢某还是懂的。” 想着方才那般担心这只狐狸,孟拂月真是想笑话自己,是啊,这狐狸如此阴险狡猾,怎会轻易被人抓住尾巴。 那日不知他与柳桓究竟说了什么,竟能祸水东引。 原本对于他的话还将信将疑,可她不久后便听到了宋诏安官职被削的消息,从此朝廷之上再无此人的身影。 谢令桁此人太过危险,这也会是柳桓的心头大患吧。 估计正如他所说,宋诏安丢性命是迟早的事。无论是什么罪名都是皇帝的借口,只要皇帝想除去一个人,谈何容易。 这狐狸太善于揣度人心,可却无人能看透他的心思。 “先生,门外有一女子求见。”侍女站于门边,望见谢令桁正于案台前执笔写书,身旁的孟姑娘漫不经心地在磨着墨。 孟拂月停下手中的事,见狐狸并未答话,迟疑了一会儿:“是何人?” “那女子说,先生定要见她一面,她说几句话便走。”侍女有些左右为难。 “喂,”她瞥了瞥面不改色的狐狸,“你到底见不见?” 谢令桁微微笑了笑:“没有见的必要。” “你知道是谁?”孟拂月有些疑惑。 “如今这宫中,受宋诏安之事牵连最大的是谁,就是谁。”他回道。 而随着宋诏安的没落,当今圣上的宠妃舒贵妃因出身是宋家二小姐也随之失宠,整个皇宫也似乎在暗潮涌动。 “你是说,是舒贵妃?”她说出口后连忙捂住了嘴。 谢令桁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门口的侍女:“让她进来吧。” 那侍女退下后,随之进门的是一个身披斗篷、头戴面纱的女子。 “谢先生。”女子将盖于头上的斗篷放下,缓缓摘下面纱,此女正是舒贵妃,原名叫做宋思兰。 谢令桁并未理会,继续执笔淡然地写着讲书。 舒贵妃见势忽然下跪,啜泣道:“本宫今日前来,不求谢先生能放宋大人一条生路。但求……但求先生能放过太子,他还太小。” 片刻后放下手中的笔,谢令桁起身缓步走至舒贵妃的身前,弯腰轻轻地扶起她,“舒贵妃请起吧,在下不敢当。” “若是谢先生不答应,本宫就不起来!”舒贵妃泪眼盈盈地抬眸望向谢令桁。 孟拂月在一旁看着,这女子就算哭泣也这般明艳动人,着实好看,也难怪一直受皇帝独宠,艳压群芳。 “舒贵妃这又是何苦,”谢令桁抬手示意了一下她,她有些不情愿地将手帕递于他手中。他轻拭去舒贵妃脸上的泪水,眼里有着淡淡的笑意,“如今这般舒贵妃应是去求皇上开恩才对,来求在下这一个区区少师做什么。” 舒贵妃啜泣着,望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子,拼命地磕头:“本宫知晓谢先生神通广大,先生定能有办法保住太子殿下!” 说完,舒贵妃似是想到了些什么,便流着泪慌忙地去解自己的衣袍,身上的衣袍随之轻轻滑落。 “若是先生应允,本宫……本宫……本宫任由先生处置。” 秦月璋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孟拂月。 平时看着那样潇洒自在的女子此时此刻竟然哭得这般撕心裂肺。他忽然很想去拥抱泣不成声的她,可是手悬在在半空,轻颤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了。 “月儿,”秦月璋柔声道,眼里充满了担心,“这样的你,让我好心疼。” 半晌,秦月璋接着说道,语气温柔地诉说着“此次皇帝邀我入宫为舒贵妃看病,其实我是私心想来看看月儿。知道月儿在此地,但不知过得好不好,便邀约前来,我打听到了月儿所住的少师府,便来到此地……” 说到这,他的神色黯淡了些:“看来,月儿是过得不好。” 孟拂月用衣袖胡乱擦干了脸上的眼泪,起身看了看满脸愁色的秦月璋,忽然笑道:“公子别难过了,我刚才逗公子玩呢。公子这般谪仙一样的人,蹙眉就不好看了。” “月儿来宫中,是为了那个少师谢令桁吗?”秦月璋温和的神色里竟也散发出一丝阴冷之感,“是他伤的月儿?” 孟拂月听罢慌忙摆手:“不是的,公子不要再猜测了。先生他……救过我的性命,对我很好的。只是因为一些小事,公子放心,哭完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我带月儿离开这儿,”秦月璋清澈的嗓音再次响起,“我不许任何人欺负月儿。” 语毕,秦月璋似是下了一个决心般:“明日回神医谷。” 她抬头,发现他竟如此认真地看着自己,想到在这里已经没有留恋,她轻声回道:“好。” 听到她的回答,他总算松了一口气,愁眉渐渐舒展。 “公子,你最近给舒贵妃看病,看出是什么病了吗?”她有意转移着话题,在雪中跟着秦月璋缓步往回走。 秦月璋低低一笑,温和地说着:“病自然是装的,舒贵妃如今只能将陛下对她的宠爱,作为最后的救命稻草。月儿身在少师府,宫中局势应该比我明白才对。” “那公子你该如何回禀陛下?”她似是有些担忧,迟疑道。 “自是按照舒贵妃的意思回禀,”秦月璋微笑道,“陛下对她的宠爱是真心的,我只需配合他们演好这出戏。” “所以……公子明日去禀告陛下病情后,便可离去。”孟拂月有些明了地说着。 秦月璋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十分温柔。 “今日这般丑态让公子见笑了,”她有些犹豫,缓缓问道,“我是不是耽搁了公子的正事?” “月儿说哪儿的话,我这次来就是专门来看月儿的,谈何正事,”秦月璋温柔地将伞轻轻地向她倾斜了些,“来给舒贵妃看病,也只是借口进宫罢了……” 似是想到些什么,秦月璋从怀中拿出一块方巾,打开来竟是还热腾的桂花糕:“月儿,这是我从神医谷带的桂花糕,知道你爱吃,便带了些来。” 这么一说还真感到饿了,孟拂月拿起桂花糕便品尝起来,边吃边略有感慨着,“这广大的世间,还是公子对我最好了。” 雪地里两个人的脚印一路缓缓留下,却又被新下的雪覆盖。 与秦月璋分别后,孟拂月在回府的途中经过了时安郡主的府邸,想到了那个直爽地与她姐妹相称的容岁沉。 驻足了片刻后,她想着离宫前与郡主道个别也好,便行至郡主府邸的大门前,让守门的侍卫去禀告一声。 此刻的她,却不知该以何种心情去面对平日里把酒言欢的姐妹。 本想着再听他说上几句客套语,可良久未等来一句,她抬目而瞧,望先生只顾采着枝头的茶叶,未再看她一眼。 “今日有夜习。” 孟拂月正欲退去,又听公子缓声相告,意在提点着她切莫晚到府堂。 这位先生此刻虽见着是有问必答,可坊间传闻,他待人处事颇为严苛,是都城最为严厉的先生。 若谈及重礼数,他称第二,便无人敢道第一。 她连忙应好,顺着山间石路走下了后山:“学生知晓了,谢先生提点。” 也不知会在入学的头一日在后山遇到先生,那沾染鲜血的匕首定被他望于眼中,倘若他为此报了官,或将匕刃呈至刑部,她难逃一劫。 孟拂月回至房中,才觉有些后怕,躺于榻上翻来覆去,愣是未入眠小憩。 然而,看那谢先生如玉如雪的仙姿佚貌,兴许对她的一言一行本就漠不关心,又何来大费周折地欲置她于死地…… 几念窜入思绪里,她便安下了心神。 夜幕降下,山林中的薄雾有微许飘荡至府邸中,四下宫灯像被遮了层朦胧薄纱,幽渺空濛。 她不作过多思虑,瞧夜习时辰已到,便一路沿着长廊来到正殿琴堂里。 堂内已坐满了来自各大望族的深闺秀女,似想得谢先生的青睐,大多坐于显眼之位,时不时地掩唇,与旁桌女子窃语。 孟拂月随性地坐至角落,不想惹人注目,仅自顾自地翻阅起放置于案上的籍册。书中字迹苍劲有力,笔墨带有微不可察的秀逸,潦得恰到好处。 她再仰眸而观,琴堂宽敞雅致,说不上华贵,但称得上雕栏玉砌,室雅兰香。 殿内雅台上放置着红木琴架,与一张雕琢精细的书案,此座应是将来先生所坐的地方。 琴堂四处荡着低语声,直至嬷嬷走于殿阶之上,周围才归于寂静。 嬷嬷冷咳一声,似受了谢先生之命特意来报:“这书册都已给到诸位手中,姑娘们尽可研习一番,有疑问的,明日可问先生。” 不曾料到,今晚先生竟是不来…… “苦等了半日,却瞧不见先生一面……”待嬷嬷走后,堂中有姑娘坐不住了,端直的身子忽地趴于桌上,耷拉起脑袋,垂头丧气地叹下一息。 一旁的女子闻言笑了笑,轻举着书册向四周道着:“据说这《司乐琴道》,也是谢先生亲自落笔而书,唯独入了司乐府的人才能有幸翻读。” 当真是先生所书……孟拂月回望册上墨迹,回想起白日里所遇的清逸公子,倒与他甚是相合。 “我今日望见先生了!”许是听得谈论声渐起,一侧的姑娘又壮大了胆,朝身边女子耳语道,“先生生得一副神仙玉骨,真如世外高人般,不染尘埃的。” 闻声之人眼眸湛亮,满面春风地期许起明日的课业来:“听你说的,我更想见一见先生了,明早怎不快些到来……” 这二人她在踏入府门时便遇见过,她得知一位名为宋嫣,一位名唤穆婉娴,像是早已相识多年,是难能可贵的闺中密友。 “见识短浅。” 似听到了这几语,几步之遥处传来轻蔑笑声,堪堪四字溢满着万千不屑,听着令人生怒。 宋嫣顿时被惹了怒,猛地起身,抬声高喊:“你一人在那嘀咕什么呢!” “我乃京城徐府嫡女,你又是何低贱之物?”随其傲然而起,言语的闺秀一拂云袖,显出高高在上之态,嗤之以鼻道。 “一副未见过世面的模样,与你一同待于这屋子,我都嫌丢人。” 这颐指气使的名门千金她也知晓,是几时辰前不可一世走入府院的徐安遥,因家道殷实,便于众多琴姬中得意忘了形。 “徐氏……就是那家中出过三朝宰相的徐氏?”惊诧得立马一捂唇,穆婉娴扯了扯旁侧女子的衣袂,示意其不必再作计较,“如此显赫的身世,她竟也来司乐府?” 一听跋扈之女的家世,宋嫣也没了底气,许久道不出声,极不甘心地坐回书案前,忍下翻涌而至的心头怒气。 穆婉娴悄声低喃,不断将宋嫣安抚,还未见着先生便招惹了是非,确为不值得:“罢了罢了,我等庶民自不能与她比较,还是莫要招惹得好……” 于此,这正堂又安静如初,唯有翻看书页之声响彻于各角,气氛莫名凝肃了起来。 怀中还揣着从孟府带来的糕点,如此景象该怎般分着品尝……杜清珉头疼不已,可糕点若是不分,再隔上一夜便要坏了。 思来想去,孟丫头仍旧硬着头皮开了口:“这桂花糕是我娘亲做的,较街市上买的更为香甜,各位可尝尝。” 与其白白糟蹋,不如借此攀上些权贵,以换往后之日安宁惬心,杜清珉轻声问着,索性将糕点放于书案上。 “真的呀?那我来尝一块!” 前来夜习的姑娘们似真的饿了,有的舟车劳顿了一整日,还真是饿得不轻,闻语欢步跑了来,取上一块桂花糕,便心满意足地饱食着。 围观的姑娘也觉腹空得慌,纷纷走来品尝:“被你们说的我都馋了……” 未过多久,琴堂就被糕点之香充斥。 可这习课的雅堂怎能被食香所染,终究是坏了府邸的规矩,嬷嬷闻着香气怒目而来,立于堂上愤然高喝。 “肃静!” 要被这些初入学府的姑娘气昏了头,嬷嬷欲言又止,指着堂下众人,半晌怒斥道:“何人允许你们在夜习时喧哗?还偷带吃食入堂!” “先生若知晓了,定罚你们几日抄写书册,抄写不完,不得进琴堂!” 嬷嬷再望一张张书案,放置其上的桂花糕已被姑娘们拿到桌下。 可此事绝不能就此姑息,嬷嬷拂袖又喝,欲将罪魁祸首揪出:“是谁带的糕点,自己站出来!” 杜清珉顿感目光拢来,似是再逃不过此劫。此番惹了事端,丫头不惧旁的惩处,唯恐遭了先生弃嫌,日后不作待见。 “嬷嬷……我知错了,此事可否不告诉先生……”垂落的双手攥紧了裳角,丫头直低着脑袋,支吾其词地恳求着,“我当真不敢再犯……” 听丫头的言辞不为所动,嬷嬷冷然伫立,语声端肃,容不下任何商量:“这由不得你说了算,不守规矩,就当受罚!” 话语一落,堂外稳步走进一位小厮,行至嬷嬷身旁,像是专程替谢先生传话而来。 小厮恭然停步,面无神色地传报着,说得一字不差:“先生说了,初犯可不咎,如再发现,惩处只重不轻。” 一语道尽,小厮未作停留,极其端然地离了去,唯剩殿内女子面面相觑,大气丝毫也不敢出。 姑娘们心觉这谢先生愈发高深莫测,知琴堂闹腾,却偏是不露面,只唤了个小厮来。 此事已惊动了先生,随步先生左右的小厮已将话带到,嬷嬷虽恼怒,也只得收手作罢,听先生之语饶这丫头一回。 “先生既然发话了,这回不罚你,算你走运。” 嬷嬷平息下怒意,良晌抬袖,让杜清珉坐下,又命两旁的女婢将府规之册分发。 瞧堂下的闺秀仔细翻读起府规,嬷嬷正容相望,再三告诫:“在这司乐府,不论高低贵贱,先生一视同仁。可若逾了矩,或是琴技不见长进,就别怪先生严苛,将你们赶出了府!” “都听清孟了吗?”眸光扫过各个女子的面颜,愠怒趋于平缓,嬷嬷肃然再问。 案前姑娘有的心不在焉,有的目不转睛地翻着府规,终是齐声答道。 “学生听清孟了。” 随后正堂内再未有人多言一字,纵使嬷嬷已退离半个时辰,也无人再吵嚷,来学琴的各家姑娘皆安分下来。 第 46 章 夜潜(2) “这后院有哪个外人敢入内……公子所布的云罗天网根本不会让人进到此地,八成是你听错了。” “去瞧瞧又不碍事。”向那一隅幽暗之处再望了一眼,那婢女压低了语调。 “我是怀疑……有人在偷欢。” 侍卫惊讶非常,捂上嘴忙朝四周观望,悄声回道:“你是说,咱们这的姑娘藏有情郎?这可是大忌,若被公子知晓……” 见无人敢去一探究竟,婢女轻叹作罢,思虑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谨慎转身行远:“也罢,兴许是我多心了……” 耳闻二者步声渐远,周遭恢复寂静,孟拂月听着花木间虫鸣作响,浅松一口气。 “你跟着我,莫要出声。” 院中恰巧无人行经,未作多想地扯上其袖衫便往雅房中带去,她恍惚间觉自己太是胆大妄为,竟敢带着外来男子藏入房内…… 倘若真被公子闻知,她必然死罪难免。 坏了花月坊的规矩,便是藐视公子之威。 然而身后随行的身影却破天荒地顺从着,乖顺地跟她步入雅间,如琼林玉树垂手而立。 谢令桁细想适才听得的窃窃私语,微拢眉心,似在为她叹上一息。 “你们这儿的规矩真是多啊……” 眼下已无心关切坊中规矩,龙腾玉已被他偷窃到手,她便要使得浑身解数要来。 “把玉石给我,否则你今夜走不出这里。” “我很好奇,是何人让你如此急切相救……”红衣公子有意避之不谈玉石所藏之处,似仍在琢磨着那一番言论,忽然问出几字。 “小情郎?” 想来这枚玉石是一时半霎拿不到了,还是先将此人安抚为妙…… 孟拂月望他胸口处依然淌着殷红,便一把将他带至桌案边,取出纱布与止血膏药,戏谑道:“是啊,我就是她们口中的那个……私藏情郎之人。” 闻言,他微蹙起眉,若有不解:“他能带给你什么?” “你别动,我替你包扎伤口。” 无奈摆正了这道身姿,她柔缓地解开锦袍,细心处理起因她产生的伤势。 边包扎着伤口,孟拂月边轻缓作答:“他能带给我想要的一切,你不会明白。” 谢令桁再作沉思,问出之语令她有一瞬哑口无言:“身处青楼,连偷欢都不可?” 分明知晓她并非普通风尘女子,也知这花月坊并非寻常青楼楚馆,明知故问,他显然是故意的…… “有些人可,但住此院落的女子不可,”她轻咳一声,心平气和地与他缓缓相道,“使命在身,最忌讳与他人生情。” 既是有这等规矩,眸前姝色还敢妄生私情,谢令桁却似疑惑更甚。 “那阿月……还敢行此举?” 她见势勾唇一笑,调笑般反问:“若是你,你敢吗?” 他薄唇微扬,言语堪称傲然:“我未有忌惮,自是敢。” “你敢,我为何不敢?”孟拂月不禁嗤笑,只觉此人是愈发荒谬,令人费解。 在她定神之时,身侧清冷蓦地又开口。 “弃他选我,你不会后悔。” “我要你心上有我……”薄唇落下几字,他徐缓倾身,在她耳畔低沉再言,“你若能做到,我就把玉石给你。” 这是她听过最为荒唐的话。 偏是得她美色不够,还要让她归心属意,他简直是白日做梦…… 况且她本就不信情念,如何能确保心上有他人之影…… 孟拂月嗤之以鼻,此番一来,只能连哄带骗,换取那欲得的物件了。 她忽地娇笑,佯装神秘地回语:“那可要让你失望了。你都还不知我主上是谁,他不会应允。” 对于那人不甚在意,谢令桁微微一顿,而后缓慢说道:“无需知晓这些,我只听你一人之言。” 眼前这疯子透出的诚恳与几日前在相府内所说相差无几,她再次心生好奇,此人究竟是为何对她痴情至此,究竟是为何紧追不放…… “我一向计较得失,若我弃他择你,你能给我什么?” 孟拂月敛起轻蔑之意,只手抬着下颔,眉若新月弯起,欲将他深藏的心思瞧得彻底。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言笑晏晏,仍然回得风轻云淡,“我说过了,这天下之物,我都会为你夺来……” “只是你不信。” 言尽之际,她恍若瞧见了身前人影的落寞,一闪而逝,转瞬消散。 明眸中笑意不减,她只当是听了个笑话,抬袖捂上丹唇,随之一打哈欠:“你可去问问这普天之下的姑娘,有谁会信?” 任凭他怎般一往情深,她孟拂月自是绝情寡义,唯有那枚玉石能让她欢愉上几刻。 “与你这样绕着没意思,你若言说不清,我也无心与你享那醉生梦死,月月风花之欢。” 从然起身欲放好纱布与膏药,门外陡然传来叩门声,她茫然一怔,心底莫名乱成一团。 “拂月,你歇下了吗?” 那语声轻柔儒雅,还带着浅淡的执拗。 此时此刻,是公子来此处探望。 偏偏于这时候前来,世上的荒唐事仿佛皆被她碰了上…… 她未敢动弹分毫,深知二位都是不好招惹的主,断然不会轻易开门。 随着叩门之声不断响起,她左右为难,心慌意乱地回首看向屋内男子,飞速思忖该如何与他作解。 面前向来冷静淡漠的娇颜竟会慌乱成这样,谢令桁寂然微滞,忽而笑了起。 “所谓的情郎?” “你快避……”她欲凛然下着命令,反倒被桌旁之人带入清怀中。 不顾那落下的伤势,她使劲全力起身,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公子撞见此景。 若被望了见,公子定当将她逐出花月坊。 不…… 公子从未这般好心,入了这阁楼后院的女子,未有一人能从此处安然离去,公子绝不会让他人带着花月坊的隐秘之事离开。 对于公子而言,她们个个都是死士。 如有叛主之心,必定会死得极其惨烈。 “我求你了……”纱布上渗出的殷红逐渐加深,孟拂月力敌不过,只得故作娇嗔道,“你先避一避,我不想让他瞧见……” 他如同看好戏一般,薄唇微勾,仍透着清冷疏离:“你在害怕?” 实在与这疯子言说不通,她镇静下心神,央求般微垂眼眸:“你若躲好,我收回方才的话。” “你因为他慌张成这样?”谢令桁一念间收回笑意,略为凝肃地问着。 “他是你什么人?” 这一问她似也答不上。 她只知容岁沉是她的主,她于情于理要为之效命。 惹恼了公子,她没有丝毫好处可言,还会因此丢了性命…… 年复一年,她费尽心机去讨好这一人,只为让日子过得舒坦,这一切她早已习惯。 她沉默良久未作回应,如同深思了好一阵。 好在这捉摸不透的人像是妥协了,默不作声地走向轩窗旁。 下一刻,这道残枫孤影从窗边一跃而出。 与此同时,叩门声似也止了。 孟拂月忙理了思绪,将房门轻盈打开,望见的是容岁沉作势欲离的背影。 “公子为何这时辰到访?” 她浅笑着向上指了指天幕,意为寻常姑娘家都该歇下了。 可花月坊本是他一人的,此地的姑娘哪敢多语上半句…… 只有她恃宠而骄,在他面前时常不成礼数。 容岁沉悠缓地望向房内被风拂起的柔帷,盯了半刻,沉声启唇道。 “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 “公子自然是随时可来,这里的一切人和物皆是公子的,”她弯眉灿笑,随后轻推着轮椅,边走边言道,“我只是困惑为何是今夜……” 目光停留于窗台一霎,容岁沉神色渐柔,与她轻声诉说,像极了已是成婚的佳偶:“夜不能寐,寝不安席,见时辰尚早,便想寻一人话夜……” “左思右想,只想到了你。” 偷瞥向一侧帘幔,想那谢令桁能来去自如,行踪应不会让人有所察觉……孟拂月如是而想,倏然听到咕噜声,才惊觉是自己腹部发出的。 “还未用膳?”容岁沉闻声不觉蹙起冷眉,回首瞧向房外伫立的轻烟,“轻烟平常是如何服侍的?” 轻烟被吓了正着,像有万般委屈萦绕在心,颤抖着赶忙退下:“公子息怒,轻烟这就去端膳食。” 这轻烟素来惧怕公子,此般许是要将她记恨。 孟拂月暗自一叹,低声为其说上一言:“是我方才食欲恹恹,这下好似又想进食了,怪不得轻烟。” “食欲不佳?可是被我病染了?”容岁沉打趣般低语,伸手拉她至身旁,“那正好,之前是你陪我食膳,这次换我作陪。” 作思了几念,他又平静道:“亦或是……你住我那儿去。” 静望这抹温和月色,哪还有花月坊之主的架子,她毫无忌惮地凝望着,见他柔和望来,忙垂下眼睫,避过这令人浮想联翩的视线。 “这太不合规矩,旁人见了是要妒恨的。”她安分守己般轻声作答,悄然将几番妄念淡然抹去。 那曾经想成婚的可笑念头,已被那将她送入相府的薄言凉语冲散了…… 她如今只想快些,再快些,得到这里的一切。 容岁沉不甚在意,轻笑一声,抬手将她的纤指握紧:“你也说了,此地皆归我所有,还管他人的心思作甚?” 第 47 章 谢府(1) 这疯子还当真愿为她赎身…… 听他此番问语,仿佛不论多高的价,他皆会毫不迟疑地行上此事。 她顿时得意万般,眸中笑意更甚:“如此执着的人,我还是头一次遇上。” 像是念及了何事,谢令桁从袍袖内玲珑剔透的珠钗,轻置她眼前。 “你方才看中的珠钗。见你喜欢,我便买下了。” 案几上放落的珠钗极是好看,于斜照的日晖下泛着隐隐微光,孟拂月不由一怔。 这是她随手在摊铺上选的首饰,为的仅是得到他的行踪下落。 “不喜欢?” 听她半晌没了动静,他微蹙清眉,忽问。 她回神柔笑,温和地将此珠钗收于袖中:“女子都爱金银玉饰,我又怎会不喜。” 茶盏被轻巧举起,盏内清茶为此晃动,谢令桁凝滞了许久,忽地勾唇低笑,宛若已明彻一切计谋,又如一切都不曾知晓。 “阿月曾有过一问,问我是否曾与你见过。”他倏然启唇,敛回容色中的笑意,唯留轻许自嘲回荡于唇畔。 “我当时道了谎。” 思绪似被拉了远,像是扯出了些极度痛苦的回忆,他讽意未止,淡然再道:“我有时想让阿月想起,有时又不想……” “毕竟那时的我有些狼狈,有些……不堪回首。” “阿月这一称呼,我早已唤过无数遍。冒犯了孟姑娘,还望姑娘宽恕……” 她头一回见他如此诚恳而言,心头一阵微颤,却因他蒙了眼,瞧不见眸底荡漾的浅波与轻澜。 果真曾与他见过,之前总觉着此人性子孤僻乖戾,然而偏是对她情有独钟,她便觉定有道不明的因果藏于昔时旧事里。 可她实在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究竟……与他有着怎般纠葛渊源。 只怪她杀的人太多,无法记起与多少人结了仇怨,又让多少人埋下了入骨愤恨。 但这般倾慕的,倒是第一个。 正于她沉思之际,案几前的清影已顺势一饮而尽。 她霎时震颤,盯着空盏慌了神。 明知茶中有毒,他竟还决意饮下…… 谢令桁缓缓轻笑,前思后想,似是晏然赴死:“我这一命本就是你给的,终于可以还你了……” “你……” 她怔愣地听着他一言一语,心中漾开层层潋滟。 杀他一事本就并非她所愿,她仅是从令行之,现下她更是抗拒了些。 方才所下的是花月散,此毒唯公子有解。 可公子又如何会施舍解药,去救一个令其怒火中烧之人…… 唇角缓慢滴落血渍,滴至地上染开片片殷红,他薄唇噙着笑,面色仍旧风轻云淡。 “我应过你的,可以让你杀我一次,我不食言。” “你为何不再多问问我?”孟拂月怔然望着房内之景,颇为触目惊心,声色也跟着发了颤,“为何不问我,何故取你性命……” “不问了,问多了心烦。” 鲜血越发不可遏,染得红衣更加艳冷寂寥,他却似视死如归,神情极为平淡,如同早已看淡了生死。 莫名不甘此疯子就这样死去,她行于身侧,发着狠地摇着他的双肩,低喃而问:“你倒是说清楚,我们何时见过……” “我又何时救过你……” 她不愿见他就这般陨落,不愿见他从此消逝,先前对他的惧怕与记恨好似已然散去。 而今留下的,仅为此人强行系上的一幕幕牵绊。 一时心乱如麻,她大抵是被迷了心窍。 孟拂月晃神而起,欲回坊中恳求公子赐药:“我回去拿解药,你再撑一下,再撑一会儿。” “阿月在怜悯我……” 她闻声又被一股力道带下,落入其清怀里,听他柔声于耳畔轻言:“此生受了太多怜悯,我才无需他人可怜……” 嗓音略微暗哑,字字如泉水冷冽砸在心上。 她不予挣脱,任由他轻拥着,感受着其气息渐弱…… “我是接了主上之令,不得已而为之,对不住。”她颤声开口,想了又想,再添上一句。 “我不想杀你。” 谢令桁似愈发喜悦,虽知她适才所言为谎,仍觉稍许欢愉:“阿月方才赎身之言皆虚,是为试探我而说的谎。” 男子身上的血迹沾上罗裳,犹若一朵朵凛冬寒梅。 “是,所以想向你赔罪……”孟拂月眼睫微垂,语声渐轻,恍若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语毕,她垂目无言,又听身前之人徐缓道。 “有情意,也有见不得人的非分之念。” 她这才幡然醒悟,这人回答的,是曾经在相府别院时,她问出的疑惑之语。 言至此处,他再次低低一笑,鲜血似不受控般汩汩而流:“能死在阿月手上,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本以为你极难对付,此刻一看,不过是被美色所诱之人……”无情地对这疯子狠狠地嘲讽,冰冷眸光于寒凉中颤动了丝许,她冷声讥嘲,语调渐渐转柔。 “真是愚蠢至极。” “阿月往后想要的,我许是无能为力了,”谢令桁道得喋喋不休,她还是初次听他说了如此之多,可那话语已愈来愈轻缓,“但阿月欢喜便好,阿月欢喜了,我就无憾……” 抬手从怀内轻取了一只木盒,他唇角含笑,此物被递至姝影掌中:“这玉石你定要收好,关乎着江山社稷易主一事。阿月想给何人,尽管给去。” “但……一定要为自己多思虑些。” 话中透着几许担忧,她深知盒中放的是被天下人所惦记的龙腾玉,怔怔地颔着首,茫然接过木盒。 得到此玉本应欢愉才是,然她不明何故,如何也欣然不起。 “我去拿解药,你先别睡……”她顿感心底似有异绪炸开,扰得隐约作疼,却始终不明因何而起,“我很快就会回来。” 瞧她欲离去,谢令桁不肯放手,硬是将她困至怀中,伸手便去触那腰间玉饰。 “阿月应是知晓,这种时候,该在心口补上一刀,以……永绝后患的。” 察觉到此异样之举,孟拂月慌忙避躲,将玉饰取下丢至雅间一角。 确认他再是触及不到,她才作罢。 花月散已够夺人性命,他又是何必再行此举…… 她下不了手,任凭这不该有的恻隐之心猖狂作祟,惹得她心绪烦闷不堪。 “阿月还是和从前一样,下不去手……” 他浅笑未止,笑声渐弱,最终像是融在了窗台吹入的凉风里。 肩上猛然一沉,她浑身一滞,将信将疑地问着:“你当真……是心悦我的?”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她忽作哽咽,喃喃自语般再问,一时不知自己在问些什么,“你是不是……真不会负我?” 回应她的徒留一隅死寂,与那几乎感受不到的颈边气息。 悲切之感蔓延四处,沁入骨髓,她忽觉哀痛,仿佛不经意间,失去了一个爱慕她的男子。 可这念想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她从不信他人,所信的只有自己。 孟拂月走出雅间时,素裳带血,尤显脏乱,她望向楼阶旁等候多时的轻烟,心生一瞬惘然。 此婢女乃是公子所派的人,无论她作何念想,都不可被其发觉。 轻烟见她走来,恭敬地跟至身后,敛眉思索着,随后低语:“姑娘,这个谢令桁好像是有些爱慕你。” “你说此话,也不害怕传到公子的耳中?”听罢冷然勾唇,她漠然行下楼阶,见一辆马车已在客栈外候着。 为打消这婢女疑虑,她止步正色相告:“他无情,我无心,本就是各取所需,互为己利。” “命丧我手,只能怪他欠一些运气,我自当以公子之命为重。” 轻烟望见的,是花魁娘子淡心冷情的清丽面容,不觉宽下心来:“还以为姑娘会不忍心下手……” “公子的命令我何时失过手,你过于操心了。” 孟拂月轻步走出客栈,不甚在意地坐上马车,与往常一般执行得果断。 轻撩窗上帷幔,这婢女掩唇向端坐在内的姝色相道:“这家茶馆的掌柜已被买通,会帮着料理后事。” “稍作歇息,前往芜水镇。” 天色已近黄昏,她了然颔首,欲前去芜水镇会一会那杜清珉的堂戚。 此次出行需谨小慎微,稍有不慎,若被杜清珉知晓此举,她怕是要与将军府结怨。 好不易结识住的贺小公子因此蒙上仇恨,她以往所攀附的权势便会付之东流。 回于花月坊时,暮色低垂,秦云璋正坐于闺房内默不作声,应是轻烟将这位少年寻了来…… 在回途路上,她偶然得知,公子应允了她,此回行动可带上秦云璋。 玄衣少年闭口不言,左臂仍旧垂落而下,她忽然想起,自上次与谢令桁交手后,秦云璋便未再来寻她一回。 此刻一看,似是依旧生着气。 “都要一同去执行主令了,还这样闷闷不乐……”孟拂月轻柔作笑,于其身旁坐下,观察起这条断了的左臂,“来,我给你接骨。” 对于常年接令刺杀的死士来说,此伤确为小伤。 本以为这少年会寻得他人将这断骨接上,可谁曾想,他竟硬是撑了这么多天,她无奈轻叹。 见少年微撇着唇,不瞧她一眼,孟拂月轻咳一声,若无其事般道着:“你若不情愿,我便不带你了。” 第 48 章 谢府(2) 她已是习以为常,悠然打开令符中夹着的字条,上面赫然写着“贺府丁秉”四字。 贺府…… 她陡然想起几日前在阁楼中撞见的贺小公子,若情报无差,这名为丁秉之人是杜清珉身边的一位书童。 此人平日伺候着端茶送水,在先生面前伴读,其余的不作何插手。 可公子已然下了命令,她便不得不前往将军府一趟。 正巧应过那杜清珉去府上抚琴,她可借着此令顺道为之。 作思几瞬后,轻烟唤上几人已将清酒端了来,恭敬摆至膳桌,微俯首退了下,她将这令符放入袖中,随后肆意地饮起酒来。 取一书童之命于她来说不是难事,她从不放于心。 只是……一想着要去相府参宴,孟拂月便心生疲倦,觉世间男子无一可靠。 这道令符明日再执行也罢,她现下只想饮个痛快,暂且忘却一切扰心之事,自寻一方安宁自在。 杯杯清酒入喉,她面染红霞,好似能一梦方休,却落得半寐半醒,愁苦一世长留。 房中玉姿花颜浑浑噩噩一整日,府院内外无人得知那日的玉裳究竟饮了多少烈酒,几时入得梦。 只见着桌案杯盘狼藉,酒盏倒于四处,尤显一片杂乱…… 孟拂月再次踏出房门,已是隔日午时。 理完心绪,一身通透。 她戴上面纱,抱上一把琴,瞥向院落一角,望见韵瑶正摇着团扇妩媚走于翠竹间,身后跟着三两位姑娘。 视线与她猝不及防相撞,韵瑶冷眼一观,便视而不见般朝另一处花丛行去。 那跟随的姑娘哪能放过这等嘲讽之机,轻笑着捂起朱唇,言出的话语却是飘荡至满园。 “韵瑶姐,那贺公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口中说着为你而来,心里想的却是别的姑娘,这你都能忍气吞声?” “我也听说了,据说贺公子望见玉裳时,目光再是没移开过,还赠了一块玉牌呢……”另有姑娘闻声讥笑,有意无意地看向因这几言而止步的明丽清姝。 韵瑶故作清闲地回眸再瞧,眼底生出些掩不住的厌恶:“谁让人家有本事能攥得住男子的心啊,说不定是于床褥间耍了何等不堪入目的手段,不敢与他人道呢……” 这些院落中的女子当真是无趣…… 虽说是公子培养的刺客,却与寻常青楼中的妓子无异,皆爱嚼舌根。 院内顿时热闹了起,楚漪闻听闲言碎语赶来,见她一副要出门的模样,忙挥袖拦了住:“你这是要去哪?” “去将军府寻贺小公子,”孟拂月缓声而答,语调不由地抬高,柔婉作笑,“顺便再使上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让贺家公子对我魂牵梦萦,梦寐不忘。” 韵瑶怎会听不出话里的反讽之意,霎时气怒了眉眼,向身旁姑娘相告:“看吧,被我说中了!” “你们可都要小心些,免得到手之物又被他人截了去,到时连哭天喊地都来不及。” 明眸中笑意未减,她顺着其话而言,从始至终未失一分仪态:“既然有人都这么告诫了,你们莫要辜负了好意,需多加提防才是……” 竹叶因微风吹得沙沙作响,适才言语的姑娘实在忍耐不住,怒声高喝着:“那贺公子分明你是从韵瑶姐手中抢走的!这花月坊怎会有你这样卑劣之人!” “都是各凭本事,谈何手段卑劣?” 她轻然转身,不欲在此空费词说,也不愿再多道上一句。 心底依旧留有几分忌惮,韵瑶支吾其词,赶忙悄声提点着随行之人:“小点儿声,若是公子听见了,准要了你的命……” “贺小公子?就是那贺大将军之子?”楚漪对这话中的公子来了兴致,不顾韵瑶那几人所道的风凉话,兴趣盎然地央求道。 “我还未见过呢,可否带我去引见引见?” 孟拂月怡然抬眉,继续款步向前:“当然可以。” 听罢顿然沾沾自喜,楚漪轻慢地抬了下颌,眯眼对那几位姑娘苦口婆心道:“我还是奉劝你们一语,凡事要以看清局势为重,听信私底下的谣言,恭维错了人,到头来……受苦的可是自己。” 语尽时,回首一看,那道清艳已然走远,楚漪朝几人做了个鬼脸,急忙跟了上。 “别走这么快,等等我……” 唯留韵瑶呆愣于游廊中,敢怒不敢再言,含垢忍辱,一时哭笑不得。 出了花月坊,行步拐过八街九巷,感受巷陌清风徐徐,吹拂着面纱轻摆,孟拂月步履沉稳,面色微凝,与身侧女子启唇相语。 “杜清珉身旁的书童丁秉,你可有把握?” 楚漪了然在心,佯装打趣般回道:“只要不是面容姣好的男子,我都是铁石心肠,冷血寡义。” “那书童的面容应是好不到哪儿去,至少入不了楚漪的眼。”她淡笑般解释道,生怕这姑娘见色忘义。 “公子欲杀之人,我绝不失手。”听罢,楚漪赶忙凝肃而答,惹她险些笑出声。 这些年完成的桩桩使命,她不得不认,和楚漪配合最是天衣无缝。 这丫头太能心领神会,总是不言自明,此番若有楚漪出手,倒是能让她省下不少心…… 将军府门第高贵,飞檐青瓦,气势尤为夺人,正对府门的石雕照壁将雕梁画栋之景遮挡得森严。 二道娇柔皎姿驻足于府邸大门前,其中一蒙面清绝之女莲步而上,将一块腰牌淡雅相递,引得门前侍卫微愣。 孟拂月俯身行拜,声线微凉,若泉水沁人心扉:“这是贺公子所赠的玉牌,你们的贺小公子邀我来府中做客。” 面前侍卫见此左右为难,接过腰牌端详了几番,确是少爷的玉牌无疑,随之望向另一旁的守卫:“可……可这个时辰,小少爷应是在午憩。” “那便打搅了,我改日再来此处拜访。” 贺小公子既在午憩,便不好打扰,她若为怅然,暗想明日再来此一遭。 另一侍卫恭然拿过玉牌,抱拳一拜,快步入府禀报:“姑娘等候片刻,在下去与小少爷说一声。” 这块贴身腰牌小少爷从不相赠他人,倘若真赠了姑娘,此女子定当为贵客…… 未等上多时,那侍卫便疾步奔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如何也不让这姑娘离去。 “姑娘!”侍卫喘了几息,连忙大开府门恭迎,“姑娘莫走,小少爷听了很是欣喜,让姑娘快些入府。姑娘随在下来!” “有劳了。” 不明这贺小公子言说了什么,府中侍婢好似纷纷忙碌了起来,孟拂月来到后院亭台中,见杜清珉踉跄着从里屋行出。 眸中男子颇为慌乱,连衣袍都未曾系好,几名随侍手忙脚乱地为他整理着衣襟。 她怔在石桌前,着实被此景吓了一跳。 杜清珉无拘无束地挥舞着袍袖,掩饰不了心头涌出的欣喜:“玉裳姑娘,真的是你!我方才听那侍从禀报,以为是我听错了。” “不知贺公子有午憩的习惯,打扰贺公子歇息了。” 这位贺府小公子当真是放浪不羁,尽显着玩世不恭之态,孟拂月心感讶然,将之默默打量。 “不打扰不打扰!姑娘能来我已是很欢欣了,还谈何时辰,”杜清珉一撩衣袍,不拘而坐,示意她不必行上礼数,“姑娘即便是半夜来,我也恭迎大驾!” 她不禁微扬唇角,顺势入座,抬手抚上琴弦。 “贺公子这般不嫌弃我伎子的卑贱身份,很是令我诧异。” 闻言,眼前公子皱紧了星眉,正容亢色道:“这世上众生平等,哪有卑不卑贱一说。” “再者说了,姑娘琴艺名传千里,是我怎般都羡慕不来的。” “是不是有人这么说过你?”杜清珉恍然大悟,气愤地猛然一拍桌,“下回你告知我,我定去帮你讨回公道!” “哪能让玉裳姑娘受这等委屈……”忽感自己太过失态了些,他小心一瞥,轻声嘀咕起。 从不知这贺将军之子竟是这般风趣…… 都道此人生性风流,成日辗转于各处青楼间,却是这样的无拘之性,孟拂月扑哧笑出声,眉目间掠过一阵轻柔笑意。 眸前娇艳绽出一汪明媚,杜清珉瞬时瞧愣了住:“姑娘你笑了?” 此番谈论过后心绪放缓了很多,她垂目看着七弦玉琴,畅心问着:“贺公子为人豁达,是玉裳有幸能为公子抚琴。” “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我想听姑娘最爱听的曲。”他托腮而望,沉浸于这一恬静释然的午后。 庭间春花烂漫,温澜潮生,不再与这贺公子闲谈太久,她轻挑银弦,悠如云卷,抚起片片涟漪,琴声清清冷冷,澄幽于花草万木间。 如粼粼白月,又若风卷落梅,弦音温劲,高遏行云,徒留馀音缠绕在耳。 孟拂月浅弹了一曲,瞧望身前公子直直将她凝视,丝毫不避讳旁人目色。 她拨落下最后一音,忽而止了琴音。 眼中仍有巧笑流转,她斟酌稍许,轻问道:“贺公子究竟是在听琴曲,还是在瞧我?” 杜清珉霎那回神,才觉琴声已停,不甚在意地忙答着:“都有,细听琴音,不妨碍我欣赏姑娘的容颜。” “若有冒犯,还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他乐呵一笑,唇边漾起一缕灿然。 聆听琴曲时分了神,便是有着不可察觉的重重心事,她又拨上一二琴弦,柔然道出口。 “公子有心事。” 第 49 章 出逃(1) “无碍,”孟拂月见景忙遏止下,再不阻着,恐是又要生出事端来,“两日未出房门,盈儿可愿随我去散散心?” 一提散心,心气便消了大半,丫头转念想了想,像是想到一处适宜之所,明眸顷刻间微亮。 极是不拘地牵上她的袖摆,杜清珉快步行下楼,欲远离四周之人的口舌是非:“好啊,我发现司乐府有一处亭台水榭之地,那里的春花开得鲜艳,我带你去!” 丫头所言的园景她是见过的,入府那日途径庭院,她望过那一方亭阁飞檐。 幽幽竹林,几多鸟雀,一泓清泉于旁侧流淌,似乎比宫中的亭榭还要惹人心悦神往。 在闺房内憋闷了两日,孟拂月自是愿去,瞧面前的俏艳走得急,赶忙跟着步子追上。 先生方才的刁难是何意,她尚且理不清,只知若有大司乐相帮,所行的道理便会通畅许多,先前顾及的种种会逐渐迎刃而解。 不因别的,单凭他无人可侵的声望,就足以为她遮掩罪孽。 “方才她们说的……你莫往心里去。” 轻踏至亭边石路,杜清珉见身侧海棠醉日般的娇姿良晌不语,觉她许是回想着学生间的闲言,忙作无可奈何状。 “这两日,她们都在攀附徐府嫡女徐安遥,疏远我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至于为何攀附徐小娘子,丫头紧接着细说:“那徐安遥路过先生的书案时,无意碰翻了砚台,先生竟一个字也未责怪,还耐心为她解惑。” “她们私下都觉着,先生许是对这徐姑娘别有照拂……”言于此,杜清珉似有不甘萦绕在心,微颤的眸光不作掩地透着妒意。 她浅笑莞尔,想着和先生已遇了几回,好似都惹了先生不悦。兴许那谢令桁早已对她心生弃嫌,只是未在明面上说。 如此看来,是棘手了些…… 孟拂月听身旁半晌没了声,便静赏起春花,随后轻启着丹唇:“为在这司乐府中立足,攀高结贵是常有的事,我本就没放心上。” 她真未在意分毫,杜清珉随之观望起两旁的锦簇花团,又想起先生所说,微拢眉心,缓声不解道:“可我想不明白,先生让你自省过错,你都说得一清二孟了,为何……为何还让你反思……” “兴许明日去了偏堂,便知晓了。” 其中的话意她也不得而知,凭空思忖不出,明日一去,就能探出些风声。 行至亭台内,她俯身一拂石凳上的尘埃,轻然而坐,似已有良久未像此时,能毫无顾忌地赏花。 紧绷之绪在不知不觉中悠闲下来。 杜清珉随步坐下,忽然忆起谢先生放下的假期,杏眸倏然清亮,饶有兴致地朝她轻眨眼眸。 “过几日便是乞巧节,先生说放我们一日假,拂月打算去何处?”低首小声问着,丫头刻意以袖遮唇,意味深长地问出口。 “还是说……拂月有小情郎一起过乞巧?” 她记得第二日的她拉着谢令桁穿过无数的人潮,嬉笑着如同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一般,看着热闹的街市上百姓们吆喝着卖着各种新奇玩意儿,看着人们在河边放着花灯真诚地祈福。 那时的她有一些小得意,自己何其神通广大,竟然能让传言中不食人间烟火的谢先生沾染上世俗的气息。 孟拂月随手拿了拿身边小摊上的簪子,却听身旁的狐狸低声道:“喜欢?” “没有!”她怔了怔,放下手中的簪子连忙说道。 “诶?你听说了吗?归月楼今日可热闹了,赶巧着上元节,所有的珍宝今日的价格可是平日里的一半。”身旁走过两个姑娘,兴致盎然地聊着天,快步向前方人群走去。 “这是真的吗?那我可得去看看,”另一位姑娘兴奋地接道,“虽说咱们没有银子,但看看场面总是好的,那可是归月楼,多少稀世珍宝聚集之处。” 两位姑娘渐渐走远,声音也随之消散。 见谢令桁似乎有意地将目光转至归月楼,孟拂月拉了拉他的衣袖。 “狐狸,我看那边围了好多的人,我们去看看吧。”孟拂月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便拉着身旁的人往人群里钻。 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一向喜静的他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却还是任由她拉着。 “原来是猜灯谜!”她拉着谢令桁,灿然回头,“狐狸,我不善文,这个你懂行。” 充满笑意的眼眸中泛着淡淡的不情愿,谢令桁缓缓开口道:“我的孟宫主,你这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些。” “我才不管呢,”孟拂月轻轻摇了摇他的袖袍,眨了眨眼,“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 “我们也来参加!”说罢她举起手高喊一声,随即幸灾乐祸地看他接下来如何应对。 台上的小官人拍了拍手:“那我们有请这位姑娘……” “非也非也,”她笑了笑,指了指身旁墨色的身影,“不是本姑娘,是这位公子参加。我和你们说,他可是个活神仙,你们这儿有多少头彩都不够赔。” “有请这位公子上台!”小官人喊完,台下一片欢呼声,百姓们纷纷将目光聚集在了这位姑娘所说的活神仙身上。 谢令桁有些无奈地看向她,她却乐此不彼,眨了眨眼像是在说“你这只臭狐狸也有今天”。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缓步上台,她记得那夜漫天星辰,他在周围暖光的照射下那般耀眼,耀眼到彷佛摄人心魄。 他的步调不紧不慢,每经过一盏彩灯,便平静地说出谜底。 周围看热闹的人鸦雀无声,台上主持的小官人拼命翻着手中的谜底书卷,睁大了眼睛对照着。 “这位公子,你这有舞弊的嫌疑啊。”小官人故作镇定,清了清嗓子,叫来了几名手下,让他们将场上的灯谜都换了个遍。 却谁曾想到,这位墨衣公子还是面不改色地答完了所有的谜题。 小官人拿着书卷的手逐渐开始颤抖,不甘心道:“这位公子哥,不,这位活神仙,您这般猜下去,我们这没法做生意了。您直说,您想要多少银子,想要什么物件?” 谢令桁淡淡一笑,悠然说道:“只是……博美人一笑罢了。”说罢,他将目光定格在了台下的她身上。 她怔怔地看着万众瞩目的他,觉着他果真似天上的明月。 明月被月层覆盖,夜空下总是朦胧得看不真切。 不知何时她有幸能拨开月雾,看清最最真实的他。 那晚孟拂月与谢令桁不知在民间集市逛了多久,回府时已是深夜。 褪去热闹的外衣,整座城又被静谧的夜空笼罩。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放纵过自己。她似是怕有些冒犯,立马起身抱拳行礼:“谢先生才智过人,德高望重,小女子方才……多有冒犯。多谢先生出手相救,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定会相报!” “你可知方才败在哪吗?”墨衣男子忽然这般问道。 她怔怔地摇了摇头。 “当断未断,妇人之仁,”他抬眸,“既然决意清剿匪窟,放其生路是为大忌。很多时候,就应不留活口,以……永绝后患。” 她缓缓低下头,像一个犯错的孩童般,声音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清晰:“先生教训的是。” 笑意在眸色中加深,他拿着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转身准备离开:“这荒郊野岭的,孟宫主早些时日回去为妙。” “先生!”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喊住了他,心头鹿撞地开口,“我何时,才能再见到你!” 却见他犹豫片刻,回头定定地看着她:“实不相瞒,谢某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说。”她连忙回道。 “我要你帮我,去救一个人。”清冷的嗓音飘荡在寂静的山林间。 方才被他正人君子的模样冲昏了头脑,但此番细细想来,竟有许多疑点。她看向他,清澈的目光似湖水一般,想看清眼前人的真实目的,却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找不到任何踪迹。 他身为朝廷谋臣为何会出现在此,为何恰巧救了她…… 一连串的记忆串在了一起,令她对这名男子加深了怀疑。 “这便是你……来救我的目的吧。”她了然地点了点头,似是想让他看穿一般,淡淡地笑了笑。 他听罢微微一笑,以示默认。 或许是错觉,此刻的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举世闻名的谢先生,并不像传闻那般正人君子,却似一只道貌岸然的狐狸。 怀疑归怀疑,可方才确实是遇险被救了。如今若是不答应,怎么也说不过去。 况且,对面还是皇帝都敬重的谢先生。 “好,”她爽快应下,“需救何人?” 谢令桁缓缓开口,灼灼目光锁定着她:“此人三日前被关押至天牢,正是,许萧阳。” 听闻这名字,孟拂月皱了皱眉。此人她有所听闻,几日前当街刺杀当朝宰相宋诏安的表舅,被官兵当场抓获,关至天牢,秋后问斩。 皇宫天牢是关死囚的地方,重兵层层把守,一旦被关入,再无生还可能。 “为何救他?”她顺口问。 他似笑非笑地反问:“非要知道吗?” “是。”她坚定着。 “他只是……谢某的一位故人罢了,”谢令桁一字一句缓缓说着,似是很有耐心般,“宋诏安的表舅张叙横行霸道,欺辱良家妇女,禽兽不如。他,死有余辜。” “你的意思是……许萧阳是替天行道了?”孟拂月略有所思。 谢令桁顿了顿继续说道:“前一段时日,张叙强抢一名青楼女子并辱之,此女名为红袖,向来是只卖艺不卖身。虽身处青楼,却十分高洁,被玷污后含泪悬梁自尽。而此女是许萧阳的红颜知己。” “所以,恶人在外逍遥法外,而无权无势的女子却悲凉地埋骨荒野,”她咬了咬牙,握剑鞘的手渐渐握紧,“这世道真是讽刺……” “先生请放心,”孟拂月认真地行了一礼,“我孟拂月一定竭尽全力将许萧阳救出。” 谢令桁微笑着摆了摆衣袖,像是早就预料到事情的进展一般。 而她不知为何,在他淡淡笑意的容颜上却看到了一丝冰冷。 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在她跑神之际,墨色的身影已渐渐漠然离去。 “几日后便是正月初一,各家各户忙着迎新岁,宫内也为此大摆盛宴。而此刻,正是天牢守备松懈之时。” 淡淡的话语从远去的背影传来,提醒着她该何时动身。 孟拂月在原地伫立了很久,因月色太冷,她才恍然醒悟已到了深夜。 不知月霁宫怎么样了……当时被迷晕的那些弟子如今身在何处……她现在必须马上回宫。 这般想着,她抄着山间的小路快步向山下走去。 刚走了不远,一道青色的身影闪至孟拂月身前。 这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孟拂月瞧了瞧来人,淡然开口:“楚漪,我没事,其他弟子如何了?” 这个名为楚漪的少年郎梳着高马尾,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人想起初升的太阳。 明明是有着少年气,却在漫不经心间散发着细微慵懒。 “放心吧,这些山匪虽是有备而来,但目标却是你。其他的弟子都已得救,回月霁宫了。”他抱剑靠于一旁的树边,瞥了瞥孟拂月。 她听罢松了口气,本以为此次行动损伤惨重,却有惊无险:“一切没事便好。”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抬眸:“但我可能要离开月霁宫一段时日,身为副宫主,我不在的时候便要麻烦你,打点宫里事务了。” 面前这位少年便是月霁宫副宫主,楚漪。 几年前她在一个冰天雪地里发现了他,那时的他流浪在外,无依无靠,她便鬼使神差地收留了他。他从小流浪,只知道自己叫楚漪,儿时的事情已然不记得了。 他入住月霁宫后每日都十分勤恳地练剑,而她也渐渐发现他天生有一股韧劲,是习剑术的好苗子。 才过了一两年,他便已成为了众弟子中剑术排名榜一。 而他对于她而言,并不仅仅是宫主与属下的关系。她每逢烦闷之时,他都会出现开导她,他一贯随性的样子,让她也逐渐放下心防。 久而久之,他更像是她的朋友。 而楚漪因剑术超群,在她任命他为副宫主时,自然也无人反对。 “宫主要去哪儿,要不我跟着吧?”虽然尊称她为宫主,话语却十分随性。 “不用,你若是跟着我,说不定我还要分心顾及你,”孟拂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尽好副宫主的责任便好。” 楚漪笑了笑,用着玩世不恭的语调说道:“那是自然,自从宫主收留我的时候开始,月霁宫就是我楚漪的家了。” 她静静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在雪地里初遇他仿佛就像在昨日一般,那时的他冻得发抖,又饿又冷地缩在角落。 时间一晃过得真快,如今却已长大成了俊朗的翩翩少年郎。 “宫主可随时呼唤我,我楚漪义不容辞,”他的目光瞥了瞥她,像是看出了她有心事,“你方才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人,看你这魂不守舍的。” 孟拂月淡淡勾了勾嘴角,无奈摊了摊手:“被一个大人物救了啊,作为交换,他拜托我去办一件事。” 蹙了蹙眉,楚漪有些警惕:“是何人物?”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道:“过些时日你自会知道,我想,现在的他,应该不想我和任何人说他的身份吧。” “这么神秘啊,”楚漪起身,挑了挑眉,“看来我的担心应该是多余的。看你这样子,应该是非去不可了。我也不劝你了,你……有事一定要通知我,月霁宫还要靠你呢。” 他缓步走于她的身侧,将一支小小的信号烟花递于她手中。这信号烟花是月霁宫传递信号之物,一般只有长老及以上的人才有资格用之,烟花如军令,烟花绽于空中,各大宫众必须无条件前往支援。 “多谢。”孟拂月微微笑道。 她来到自己的屋门前,见谢令桁淡淡笑着告了个别,正欲转身。 “狐狸,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她忽然问道,目光略有期待,“等我睡着了再走。” 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她,打趣道:“难不成月霁宫宫主天不怕地不怕,却害怕一个人睡。” 她定定地看着他,神色却不似往常那般自若,竟有些飘忽不定的落寞:“今日在街上,望见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他们在河边放着花灯祈福,身旁都有爹娘子女陪着,这大概便是人生最欢喜之事吧。” “我自幼在外流浪,无父无母,后来被师父收养,成了月霁宫弟子,”她笑了笑,接着说道,“我体会不到那种欢喜之感,我唯一的牵挂,也许只有你这只狐狸了。” 谢令桁怔然片刻,神色难得变得柔和了起来:“在你心里,谢某……真的这么重要吗……” “狐狸,”她抬眸,澄澈的目光似月色一般温和,“你是我所珍视之人,我想第一次尝试去珍视一个人。我愿你这一生,所得皆所愿,所遇皆所求。” “还真是惶恐,”他别开目光,毫无破绽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顿了顿脚步,走进她的屋内,“我陪你吧,今晚你好好休息。” 还真是惶恐,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的祝福。 既而抬眸,孟拂月对上的是充满笑意的目光。 那一晚,或许是她这辈子睡的最安稳的一觉。 谢令桁难得那般放下戒备,和往常的他十分不同。他静静讲述着自己所遇到的奇闻奇事,她躺床榻上看不见他的神情。她想,不用猜就知道,此刻的他一定是很温柔很温柔的。 在他温柔的语调中,她似是被蛊惑了般,甘愿溺死其中。 她不记得何时睡着的,只记得那晚一夜无梦,却特别安心。 她总觉着,似是有什么在他们之间变化了。 第二日的孟拂月心情格外明朗,见谢令桁又出门为太子讲课,自己留在府中也甚是无聊。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在宫门口等待郡主凯旋的身影,便想去看看今日陆大人是否还在。 果然,在宫门口不远处,她便看见了那挺拔的身影。 “看陆大人的神情与前几日相比多了一些欣喜,看样子今日是能等到时安郡主了。”孟拂月的脚步在陆今昭的身侧停住,与他一样望了望皇宫大门。 陆今昭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陆某看得出孟姑娘也是个真性情,孟姑娘说不定能与郡主成为朋友。” “陆大人谬赞了,小女子也想认识认识这位久经沙场的时安郡主。”她洒脱地回应着。 “姑娘是何时来的少师府?”陆今昭似是认真打量起眼前这清丽的女子,“实不相瞒,谢先生府中的人我都见过,除了孟姑娘。” 孟拂月有些困惑:“陆大人……与谢先生是好友?” 这个陆今昭大人能认识少师府的所有人,证明他经常去拜访少师府,与谢令桁的私交甚好。可奇怪的是,她在少师府的这些天,并未看到陆今昭登门拜访。 况且,像谢令桁那样薄情寡义的人,真的会有至交吗?她不经心生疑惑。 “是也不是,”陆今昭勾了勾嘴角,笑道,“我只是欣赏谢先生的雄才大略,偶尔找找先生月下饮酒。陆某想结交谢先生这个朋友,可先生未必领情。” 原来是酒友,这确实像谢令桁的性子。 但她在意的点是,这狐狸竟然会饮酒。平日的总是看他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真不知他喝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谢先生……的酒量如何?”她压着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今昭笑了笑:“陆某也不知,但先生从未醉过。” 见孟拂月略微惊讶,陆今昭低低地笑道:“孟姑娘……是爱慕谢先生吧?” 她听罢眼神有些躲闪,淡淡别开目光:“没……没有的事。” “只有很在意一个人,才会想去了解他的所有,”陆今昭淡淡地说着,“孟姑娘,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她有些窘迫,但想到陆大人也许是这深宫中最了解狐狸的人了,便鼓起勇气与之对视:“陆大人觉得,先生……怎样才会接受一个女子的一片真心呢?” “难,”陆今昭抬眸,有些认真地回答她,“对于先生,难。” 她的目光渐渐黯淡,忽而又继续问道:“若是非他不可呢?” 对乞巧原本不着兴趣,如今进了司乐府,复仇有了些门路,她是定不会放过接近先生的机会。 孟拂月眼望琴堂,漫不经心地扫过偏堂雅院,回得面无波澜:“课业落了两日,我应该是要待在府中将琴课补上的。” 难得有上一日可出府游逛,这女子竟要静待府中习课。丫头难以置信,觉她太过勤学,自己玩心过重,当真比不得。 “这般大好时机,你不出府游玩?” 不可思议地摇头作叹,杜清珉一想她不畏他人闲语的模样,笃定这姑娘是一心一意为学琴谢才来:“也是……你如此勤奋好学,应不喜玩闹。” 亭旁石径于下一刻走过几位女子,似未察觉亭中有人,依旧顺心地言谈着。 “你们可知,谢先生极为洁身自好,皎若那云间月,就连秦云璋郡主表明爱慕之情,先生都不为所动。”有姑娘仿佛知晓内情,向一旁的几人谈论起话中的郡主。 道起这传闻中的秦云璋郡主,另一名姑娘连连摆首,笃然回语:“先生是谪仙降世,自然不屑世间风月,也无需女子为伴。” 对此不以为然,本是沉默寡言的闺秀忽地张口,觉郡主和先生还是有几番般配:“胡说,我看先生迟早会是郡主的……” 眸中的几道丽影说笑着走远,她默然而听,略感茫然地轻蹙起眉来。 她只知谢令桁乃是掌控宫廷舞乐事宜之人,于她而言颇有利用之处,然此人的风月情事她从未打探。 未料及秦云璋郡主与谢先生竟有这等情感纠葛,这下更难办了…… 倘若真要将先生诱引,如今仍需探明先生的情之所钟处,她也好再另作打算。 “每年乞巧,秦云璋郡主都会来和先生共酌几盏清酒,今年应也一如往昔……”瞧她呆愣了半刻,杜清珉便知她正寻思着被提及的郡主,重重地叹下一息,眸底涌动着敬羡之意。 “真羡慕郡主,能和谢先生对酌话心,想必也得了先生的倾慕。” 孟拂月顺势一拉思绪,感那清寂守礼的公子应不会轻易归心属意,轻声安慰丫头:“若是真的两情相悦了,先生不会对郡主敬而远之,也不会让郡主年年来寻……盈儿还是有机会的。” 闻言目光骤然一亮,丫头明了弦外之音,微扬起眉眼,欣喜地问着:“拂月的意思,是先生还未付以真心,又不好扫了郡主的颜面,正婉言相拒着?” “我只是信口胡诌,随意猜的。” 随口一言,这丫头就信以为真,果真是极好糊弄,她不紧不慢地再添话语,心想何人能猜测得透谢先生的心意。 “先生还真是高洁之人,连郡主的爱慕都不要……”杜清珉越说越觉自卑自惭,步履止顿,回眸狐疑道,“那你说先生该不会真和徐安遥……” 正说着此话,不经意瞥到一位紫衫公子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手中翻看着卷册,独自观书不言,她极有耐性地回着话,凤眸不由地一凝。 “你莫急切,这毕竟是他人的私事,想要知得详尽,还需多加打听。” 司乐府内,怎会有男子前来求学? 她依稀记得,当初广而告之的,是唯有女子能入这雅堂,这位公子又是从何而来…… “拂月,你可得帮我……”丫头嘟囔相求,之后也望于男子身上。 “说什么帮不帮的,我们可是患难与共之友,”孟拂月眸光未敛,终是开口,新奇地问向孟丫头,“他是何人?” 瞧此情形,仔细思索起所知之事,杜清珉低声告知,对她直言:“也是来此学琴的,说是有事耽搁了,迟了一日才入学来。” 她仍凝望那道身着紫袍的身影,见男子模样将近而立,不禁困惑地又问:“入府听学的皆是女子,怎还有男子来司乐府?” “那公子名为容岁沉,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杜清珉继续告知,将从旁人那儿听来的传言道了尽:“据说再过不久,盛公子便要被封为翰林院修撰,可他十分景仰先生,就来府中学一学乐理。” 原来是新科状元…… 这便说得通,此人为何能破规入学。 金榜题名,已大有所成,盛公子是为瞻仰谢先生而来,谢令桁不得不给颜面。 “原来如此……”孟拂月敛回视线,对那公子的好奇也打消了。 府堂内的灯火再度通明,庭园各角闲游的姑娘纷纷行向雅堂。 杜清珉起身一理衣袖,端步欲回琴堂:“又快到夜习时了,你快些收拾一下,我们一同进学堂。” 她从然应好,跟在丫头身后步入正堂。 堂中静雅华明,琴堂与两日前大抵无异,唯一不同的是期间有先生行步于堂上,时而又正襟危坐于书案前。 学子们见此景,争先恐后地上前等候,候着谢先生为自己答疑。 前去求教的人络绎不绝,孟拂月平静地望着,只觉先生凛然端坐的模样万分威严,举止得体,仪态高雅宛若松柏,比丫头所言还添了清冷之气。 先生果然是不可侵犯的…… 她一望旁桌的俏艳之影,望杜清珉正垂着眸,专注地盯着册中字句,许是感到有目光投落,会意地为她娓娓而道。 杜清珉轻咬着笔杆,时不时瞥向堂上那冷玉般的清影,低眸悄声道:“每晚夜习,先生都会来一刻钟,来为门生答疑解惑。你若有疑问,可去堂上让先生指点。” “所以……她们都是为解惑去的?” 闻语更是困惑,她望姑娘们个个井然有序地行去,又欢欣雀跃地走下堂,面上含着道道羞意。 “当然不是……”眼瞧此刻大摇大摆走上前的徐小娘子,丫头扬了扬秀眉,不甘心地说着,“你看徐安遥那得意之样,定是为了得先生亲手指教,为了多得一分接近的良机。” 一刻钟即将结束,先生便要离堂,杜清珉慌忙翻着书册,欢喜地指向一处,当仁不让地上了堂:“我找到一个不解之处,我……我先去了!” 皆是为美色而攻读求知,真是肤浅之至…… 再次轻望桌案前的清绝身影,孟拂月只手托腮,凤眸微眯,静默地将之端量。 最终,所得的言论与众人相近,此人恪守教规,处处得当,真如白璧一般无瑕。 第 50 章 出逃(2) 郑重其事地咳了咳嗓,丫头又恐旁人听见,向她窃窃私语:“敢问孟姑娘,能得先生单独授业,是何等感受?” “与平日授课一般无二,没有何不同。”孟拂月左思右想,轻抬下颔,实在想不出哪处有差别。 如传闻所言,先生的确是公正严明,仅是因为她错过两日课时,便要费心劳神地唤她去偏堂补上…… 而先生授业时,凛冽威然的容色和寻常无异,像是真心诚意地教书授课。 “我好想去一同听讲……”只听她道了几句,杜清珉跃跃欲试起来,料想自己若再闯出祸端,去那偏院,谢先生应也会准许,“你说我若是再惹下一祸,会不会也能让先生禁足,便水到渠成地也有了这待遇?” 倒也……不必这样费尽周折。 她闻语微僵,随后为这丫头出上一计良策:“我觉着谢先生是个明事理的人,你与他直说,想多听学几回,先生*会应的。” “当真?”杜清珉举棋不定,却又止不住爱慕的心思,抬首直望堂上空座,半晌起了一个念头,“那我待会儿就去试试。” 方才的几语尤轻,听着就像两位姑娘的怀春低语,然而徐安遥听得正着,傲然直了直身,视如敝履般言道:“不就是因闭门思过落了课业,得到先生好心授课,一个庶出之女,也能得意成这模样,不照照镜子,瞧自己是几斤几两……” 昨夜的骂架还未分出胜负,再听上此语,丫头怒火中烧,愠色再度染上娇秀眉梢:“你说什么呢,你……” “肃静!先生来了。”不知不觉便到了正月初一那天,孟拂月决定在夜晚潜入天牢。 正如谢令桁说的那般,这一晚的天牢果然戒备十分松懈,看守大门的守卫也只有两名。 她只是随意耍了些小伎俩,便支开了守卫。 时间十分紧迫,若是守卫发现异样发动暗卫请求支援,后果便不堪设想。 天牢的暗卫她有所耳闻,没有任何死囚能逃出天牢也是要归功于他们。换作是她,估摸着也会插翅难飞。 她蒙着面在牢狱中快步行走着,目光静静地扫过一个个牢房,脑中回想着谢先生给她看过的画像。 终于在众多囚犯中她发现了一个身影。 只见一名男子安静地坐于牢狱中,身上虽充满着血迹,却丝毫遮盖不住他的一身正气,与周围不断呼喊的死囚格格不入。 他正是她要找的许萧阳。 孟拂月顺势斩断了牢门的铁链,打开了牢门,恭敬道:“许公子,小女子受人之托,这便救你出去!” 这名男子微微抬眸,随意打量起来:“许某杀人偿命,罪有应得。” “但张叙死不足惜,”她的目光与之交汇,平静地继续说道,“如今恶人已除,红袖姑娘泉下有知,定然希望许公子能活下去。更何况,你还有远在他乡的爹娘。” 许萧阳踉跄地站起,身子看起来十分虚弱。他缓步走到牢门前,开口道:“姑娘受何人之托?” “不方便透露。”孟拂月淡然回道。 许萧阳听罢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天牢戒备森严,况且我这般身子骨,如何逃得出去?” 见许萧阳已愿意和自己走,孟拂月轻轻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托付之人料事如神,你跟着我,我带你逃出去。” 许萧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便在孟拂月的搀扶下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快步向天牢外走去。 那晚十分的寂静,耳旁只有冷风在呼啸着。 孟拂月带着许萧阳已逃离天牢的大门,正想着一切看起来都十分顺利之时,身后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以她平日里的警觉,心下一惊只觉大事不妙。 天牢由重兵层层把守,若是发现有人劫狱,天牢暗卫定会第一时间出动。他们不是一般的暗卫,而是由暗卫中的精英组成,称之为暗影军。 如若是她一个人,就算暗卫人数较多她抵挡不住,也能逃脱自保。只是,如今身边还有个体弱的许萧阳。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能听出追来的暗卫大约有数十人,面对如此多的暗卫,她无法顾及许萧阳的安危。 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与其多想还不如尽力摆脱暗影军,她这般想着,便加快了脚步。 “姑娘,”身旁的许萧阳忽然停下了脚步,听着身后追兵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虽然不知是何人让姑娘来救许某,但许某自知贱命一条,不值得姑娘这般舍命相救。守卫天牢的都是暗影军,他们是皇宫暗卫中最精英的守卫,我们逃不过的。” 孟拂月立马停下脚步,回头去搀扶他:“我答应了一个人,我答应他一定要带许公子离开,我一定会做到的。许公子不要放弃,你看我们已经出天牢了,公子再坚持一下,我们就能出宫。” 轻轻咳了几声,许萧阳虚弱地摆了摆手:“许某如今这般怕是跑不远了,姑娘快走吧……咳咳……不用管我了……对了,代许某感谢那位大人的出手相救……” 似乎是执念一般,孟拂月上前扛起许萧阳,二话不说地向前快步走去。许萧阳正欲说话,他们二人却已被一群暗影军团团围住。 孟拂月眼里似乎藏着光,尽显锋芒,她放下许萧阳,毫不犹豫地利剑出鞘,抵挡着暗影军的进攻。 不愧是暗卫中的精英,加之对方人数之多,没打几招她便感觉有些无法招架,况且她身旁还有个许萧阳要保护。 这是谢先生让她救的人……先生救过她的命,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她绝不能让心悦之人看轻自己!她这般想着,满腔的英气不断爆发。 暗影军接二连三地倒地,而她也渐渐体力不支, 身上的伤口也逐渐增多,忽然她感到腿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腿部已被暗卫划伤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不断地流淌。 孟拂月吃痛地半跪在地,额头上渗出了不少汗珠,躲闪的速度瞬间慢了许多。 眼见着一个暗卫闪身举剑向她砍来,她已来不及躲闪,绝望地闭上眼。 只听见耳边传来“嗖”的一声,暗影军的剑并没有落下, 她睁眼,望见那名暗卫已中箭身亡。“孟拂月,”面前的他沉默了许久,在她以为他准备要离开的时候,清冷的声音传进耳畔,“感情于我而言,是大忌。” 她望着他,了然地点了点头,似是明白了什么,淡淡嘲讽道:“所以,为了你的野心,你可以轻易舍弃感情。呵……好狠的人。不,不能说是舍弃,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懂情……” 好狠的人,对别人狠,对自己狠,最后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遍体鳞伤,而他,却为了自己的野心游刃有余。 “你走吧,我会坦坦荡荡地忘记你的,”她转过身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无论我信不信你,都已经不重要了,都已经过去了。以后各不相干,我的生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你,再也不会影响我的决断。” 似乎有预料一般他要说些什么,孟拂月立马接道:“太师大人慢走不送。” 她没有给他任何回话的机会。 不知身后的人此刻是怎样的心绪,她没有转身看他。 沉静了少顷,那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离开府邸…… 她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失落感茫然升起。她这算是,和狐狸彻底断绝了吧,不,在那个雪天就已经断绝了,只是她一直不死心,纠缠不清到现在。 如今的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怎么样才能够离开这里,怎么样才能够回到归月楼…… 门外的侍卫重新站上了岗,每日送饭的丫头将饭菜轻轻地摆于桌上。 忽然灵光一闪,孟拂月将那丫头拉到一边,看着丫头慌张的神色,她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知道是谁在我困在此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着,声音小到只有身边的丫头能听到。 那小丫头摇了摇头,害怕地不敢说一个字。 “我是江湖中人,并不是宫中人,”孟拂月柔声道,目光却异常坚定,“若你能告诉我,我愿意帮你完成一个,你完成不了的心愿。” 小丫头的眼睛一亮,抬眸看了看四周,犹犹豫豫道:“浣衣局有个五岁的孩子,叫阮瑛。姑娘,你能带她出这皇宫吗?这是孩子的心愿,我没这个本事,我觉得姑娘你应该能做到。” 孟拂月看着小丫头的眼里闪着光芒,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侍女也有这么柔软的一面。 她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一定带她出去。” 小丫头忽然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叹了一口气,小声说道:“姑娘认为,谁有这么大权力?” 看着小丫头的神情,她瞬间就明白了,也许方才狐狸对她说的,都是真的。 幕后之人真的是皇帝。 “我明白了,”孟拂月淡淡笑了笑,“姑娘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那小丫头轻轻摇了摇头:“若是有机会,姑娘一定要带阮瑛出去。奴婢是谁,姑娘不必记得。” 孟拂月还没来得及叫住她,便看着小丫头微笑着关门离去。 却不知,从那之后,送饭的侍女便换了一个人,她再也没见过那丫头,她也没有机会知道她的名字。 后来她通过楚漪打听道,那丫头或许已经被赐死了。 知道这个消息时,孟拂月很懊悔当初自己连累了她,让她死的不明不白。要是知道结果,要是知道这皇宫这般险恶,她一定不会选择去牵连一个人,甚至让其丢了性命。 “这般愁眉苦脸,看来你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当孟拂月正苦恼着该如何出逃时,一句话语打破了屋内原本的平静。 她惊喜地回头,看着那青衣少年依靠在窗边,依旧是那玩世不恭的神情。 “你总算是来了,”她欣喜地看着楚漪,微微笑道,“这些日子我还在想着,怎么样才能呼唤你。也许这样的局面,只有你能破解了。” 楚漪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地抱拳道:“宫主有何吩咐,在下一定办妥。” “我要你带我离开这里,”孟拂月思索了一下,忽然改口道,“我如今被下了药,皇宫又这般森严,你怕是带不走我了。你带我去见一面时安郡主,我有些话要当面和她说。” 楚漪听了像是毫不意外一般,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本我去归月楼寻你,却迟迟不见你的人影,后来秦月璋告诉了你的行踪,我便一路追来了皇宫。这其中我也打听道了很多消息,你说的时安郡主,便是前一段时日,刺杀皇帝未果,而被囚禁在郡主府的那位吧?” 她见楚漪打听到了这么多的消息,也不和他绕弯子,直言道:“正是。郡主是我的朋友,我不能不管不顾她。” “你已经救了她的命,”楚漪打断了她的话,有些认真地说着,“虽说明面上是谢令桁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我知道,这其中的原由一定是因为你。你再这样冒险前去,不只是她,就连你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孟拂月脑海中浮现着陆今昭那落寞地眼神,略微哀求地看着他:“就一小会儿,我只要见郡主一面就好,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看着她少有的神情,楚漪犹豫了片刻,心下一软,眼神略有躲闪道:“今夜子时三刻,郡主府侍卫换岗,大约一刻钟的时间,适时我带你去。” “但你不要停留太久,”楚漪连忙补充道,“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被囚禁的这些天以来,孟拂月第一次心情这般舒畅,感激地看向他:“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瞥了瞥她感激的神色,楚漪轻轻咳了咳,移开了目光,故作淡定道:“今晚我再来找你,你……照顾好自己。” 说罢,青衣少年头也不回地从窗户翻越而出,在她的视线中消失。 一想到今晚就能见到容岁沉,孟拂月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消息来的太不真实。 她推开门,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侍卫,正色道:“整天闷在屋里,若是我得了疾病,估计你们也不好交代。我能出去走走吗?我只是去散散心,你们可以跟着监视,这样如何?” 两名侍卫互相看了看,有些为难又有些犹豫,半晌后其中一名侍卫开口道:“我等去禀告一番,还要委屈姑娘再待一段时日。” 孟拂月点了点头,见那名侍卫前去禀报后,返回了屋内。 若是可以出屋走动,便可以找那个找阮瑛的孩子,完成那送饭丫头最后的心愿。 夜色渐深,孟拂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焦急地等待着楚漪的到来。 今晚是她唯一的机会,她绝不能就此错过。 窗户被轻轻地叩了两下,听到动静的孟拂月立马起身,又害怕惊动门外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来到窗边,打开窗户。 楚漪轻手轻脚地扶着她翻出窗户,做了个让她跟着的手势,便向前走去。 平日里看着这少年豪放不羁,认真起来还是很令人放心,孟拂月看着他的挺拔的背影心想着。 要是她没被下药,这点小地方根本困不住她,对她来说去一趟郡主府根本不在话下。可如今武力尽失,却要靠着楚漪才能勉强逃出一会儿。 楚漪带着她拐了不知几个弯,走的是平常人不知道的小路,这很像楚漪的风格。十分谨慎,不易被人发觉。 还来不及反应,她看着又射来几支箭,纷纷精准地射中了剩下的暗卫,分毫不差。 方才还是激烈打斗的场景,仿佛一瞬间,此地已是满地尸身,夜空下安静地像是未发生任何事一般。 她好奇这弦无虚发的箭术出自谁之手,抬头寻觅着,却望见不远处的楼台上伫立着那一抹墨色的熟悉身影。 她目光从谢令桁手持的弓移至他的身上,墨黑的衣袍在月色下尽显肃然之感。静谧的夜色下,她看不清他的思绪。 她想着原本以为这只狐狸善于谋略却不会武,想不到这么深藏不露。这下好了,自己被一只臭狐狸救了两次,这救命之恩是想还也还不了了。 这般想着,她也不知何时楼台上的那道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孟拂月回头看向许萧阳,发现他已虚弱地昏迷了过去。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许萧阳重新扛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暗道走去。 这漆黑的密道大约走了两刻钟,她终于在前方看到了月光。 在几乎精疲力尽的同时,她望见密道的尽头有个人影在等待。 原本还担心有埋伏,当她走近后看见密道的尽头是谢令桁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原本谢某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墨色的衣袍在月色下轻轻摆动,沉稳的声音传来,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笑意,“毕竟劫天牢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没想到啊,孟宫主还真的做到了。” 孟拂月听罢自嘲般笑了笑:“我孟拂月言出必行,答应谢先生的事,便一定会办到。” “跟我来吧。”谢令桁笑道,眸光流转在月色下尽显深邃。 “去哪?”她不假思索地问。 “谢某安排的寒舍,”他走在最前方,步调缓慢,“你们暂住几宿,也可好好养伤。” 说到养伤,她才发觉此刻的自己已是伤痕累累,衣上星星点点地沾着血渍。而眼前的他却雍容尔雅,与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方才……多谢先生出手相救。”孟拂月回想起方才高楼之上的身影,对谢令桁颇有崇敬之情。 谢令桁微笑着缓步走进一间木屋,悠然道:“孟宫主说的,谢某听不懂。” 她也笑了笑不再追问,既然这只狐狸不肯承认她也无须多言。 跟上脚步走进木屋,孟拂月将扛于肩上的许萧阳扶于床上。 她忽然转身,清丽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望向谢令桁:“敢问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她大胆而又炽烈,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这般直言不讳。 谢令桁眼中似是有讶异转瞬即逝,眸色却依旧淡淡地有微许笑意:“这问题……还真是难倒了在下。” 堂门外有小厮蓦地高喝,堂内贵女立马止了私语,皆以余光偷瞧着那白皑素雪般的清逸身影步上堂阶。 先生高雅而坐,轻执起墨笔,于砚台中蘸了蘸墨。 她端望了一会儿,见杜清珉微使着眼色,就佯装自若地向先生解难去了。 晨时所穿的便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端肃雍容的锦鹤祥云袍,腰间坠饰随步履轻晃,皎皎公子像是真从天山清潭而来。 她微微弯起柳眉,瞧望丫头已走到先生身旁。 距离甚远,堂上的轻语她听不真切,唯见谢先生行举滞了滞,执着墨笔的长指悬了良晌,随即朝她望来。 那眸光冷寒又疏远,令人不明蕴藏之意。她垂目错开视线,不疾不徐地从容翻看书册。 直到轻俏身姿耷着脑袋缓慢行下,神色略为黯淡,她才知丫头是遭了先生呵责。 “怎样?先生是否应了?”孟拂月只能故作不知,头额微低,轻问回到旁桌的俏色。 “先生不但没应,还训斥了几言……”撇唇将适才所见轻然相告,兴许觉得自己总让先生嫌弃,杜清珉懊丧难堪,边说着,边感见不得人。 “先生说他素来只教一回,司乐府的每位门生都是公平公正的,让我别再有这心思……” 她再望不断前去领教的娇贵闺秀,长叹一声,终究是觉着不懂那人的性子,到底是害了丫头:“是我想错了,令你无端受训,是我的过错。” 怕丫头往后心起嫌隙,她便想再赔上不是,可一刻钟之时似已到了。 皓白之影起身,望向殿内埋头阅书的门生,目光轻扫,凛然敛回。 缄默无言了许久,谢令桁似乎对昨夜之举想有个了结,肃然启唇:“昨日夜习,出口伤人者,各抄书五十回,以儆效尤。” “若有不服之人,可来偏殿与谢某争辩。” 眉目一冷,他骤然再道,将堂中几位女子间的盛气压得了无痕迹。此后的夜习应无人会重蹈覆辙…… 生事的几人面色难看至极,尤其是那徐氏嫡女,玉容暗沉得不愿他人瞧见,攥紧着书页,宣纸的一角被揉了皱。 孟拂月莫名心觉畅快,想她临走前所说的话,这位先生终归是听了进,还不算古板。 不自觉瞥望旁侧的丫头,花颜似是云开见日,愁思淡尽,她便省心下来。 果真先生的一句惩处,抵过她万千安抚。 “另外,半月后为秦云璋郡主归朝,陛下设了庆功宴,命司乐府前去奏乐助兴,”正默然笑着,她忽闻先生正声道,“谢某会从中择选几名琴艺精进的学生前往,余下的便留于府中自行习练。” “勖勉诸位,至勤至勇。” 语毕,谢令桁一摆云袖,淡漠地离堂而去。 庆功宴…… 也不知那宴上有何人会到场,孟拂月暗念这宫宴之名,黛眉微微蹙起。 单为秦云璋郡主所设的宫宴定是不会太过盛大,参宴者若只有郡主,她不去也罢。 可倘若有更威势的朝官在场,此宴便是她复仇的第一良机。 此讯告知而下,琴堂内一时纷纷议论起来。 宋嫣面颜含羞,顿时了然先生是何故忽然放起假来,低声言语道:“秦云璋郡主回来了?难怪先生偏挑乞巧节放上一日假,原来是为了和郡主幽会……” “你们都住嘴!” 似难忍谢先生与郡主情投意合,再者,那幽会一词不堪入耳,徐安遥愤然一拍桌,心底滋生的愤懑倾泻而出:“先生的名望,岂容得你们这些低贱之人诋毁!” 穆婉娴见势一头雾水,支吾了半刻,悄声劝慰着:“可先生……与秦云璋郡主关系匪浅,是人尽皆知的事。徐家小娘子何需动怒……” 听了此言,徐安遥更愤恼,本就遭了罚处,此刻还听着先生被传得满城风雨的私情,气便不打一处来:“先生未道明的流言,我一字都不信。至少在此府邸内,你们若敢造谣生事,我就告知到先生那儿,看你们如何收场!” “不说就是了,我怎觉得,像是她被诋毁了一样……”唯唯诺诺地轻移椅凳,宋嫣悄然挨至友人身边,委屈地低言。 穆婉娴轻咳起嗓,偷瞥其一眼,轻笑道:“定是觉得正主来了,自己无地自容,妒火中烧了……” “你们再不住嘴,闹到先生那儿,信不信一个也去不了郡主的庆功宴!” 身为徐家嫡女,哪受过此般讥嘲,徐安遥猛地再拍书案,向着正堂各角放下狠话。 语落后,殿内沉寂无声。 今日先生已对昨晚惹是生非者降了惩处,若再犯过错,绝得不了先生轻饶。 孟拂月静翻着书卷,心绪已然飘远。 郡主常年随孙将军驰骋沙场,夺得战功件件,如此一想,那庆功宴是否会有孙重参邀…… 夜习一过,她理完琴道书册,起身见丫头愁颜不展,才想起方才的争论。 杜清珉未曾参与其中,未相争半语,这回是真有了缠上的心结,与一日前相较更是忧心忡忡。 思来想去,只能以为丫头还想着先生单独的训诫,她柔婉一笑,小声问:“何故闷闷不乐,是因先生方才的训斥?” “我是怕选不上宫宴,惹家父家母气恼,丢了孟家的颜面……”杜清珉眉眼低垂得紧,念及先生所语,大多贵女是要争先恐后地习琴,只为入宫奏谢,“你说先生是如何选人的?” 能入宫宴献谢,本是世间的琴姬能得到的最大殊荣,司乐府的女子自会竭心尽力,费着心神地习练,想被写入谢先生的名册里。 她不知先生会如何挑人,大抵是以琴技择人,亦或是有他喜好在内。 孟拂月柔声答着,和丫头一同沿游廊走回楼阁:“自是看琴艺挑选。你莫胡思乱想了,只要弹奏得好,先生自当望在眼里。” 若以琴艺论长短,她自然不在话下,曾经于母妃的雅殿中受过太师真传,她定可以轻而易举地拔得头筹。 只是…… 只是她要的并非是眼前之势。她要的是让谢令桁长期效劳,她就可次次混迹宫宴内。 因此,便要藏一些琴技,向先生示弱,再使些伎俩,就能得一人之心。 徐家小娘子正巧擦肩,听言轻哼,觉着杜清珉当真蠢笨,方才究竟因谁被训斥,转眼就忘却了:“被所谓的挚友坑害还不自知,真是愚蠢至极……” “与她同在一学堂,也太过晦气……” 想辩驳上一语,那抹傲气已目空一切地走远,杜清珉气愤非常,向其背影窃声嘀咕。 生怕丫头做出傻事,孟拂月忙轻拉衣袖,稳着步调缓行:“管好自己的,不必非与她们争个胜负,我们争不过的。” “这也太可恨了……”杜清珉切齿了几瞬,想着报这积怨不急于一刻,又硬生生地隐忍而下,“愤意尽是无处发泄……” 原本落于闺房的眸光移向花中亭台,亭内坐有一位身着淡紫袍衫的男子,她忽地醒悟,容岁沉昨日邀她去探讨琴学,她几乎是要忘了此事。 目光回望走了好长一路的游廊,孟拂月犯难地止步,欲将丫头先支走:“盈儿先回房吧,我忽然想起有本籍册落在了琴堂。回去取一趟,我很快就回。” “需我陪着去吗?”和她一道回看着,杜清珉随之驻足,关切般相问。 她轻柔地摆首,嫣然一笑地往回赶:“盈儿去歇着便是了。” 待俏丽身姿孤身走入楼阁,孟拂月才徐缓地走向旁侧石路,顺着石阶悠哉步入亭台。 无论如何,容岁沉这位可塑之才为世所重,她是定要攀上的。《 》 50-60 第 51 章 中箭(1) 她凝神一望,依稀记得此人为程府二公子程端,今晚便是他将世子带了来。 而令其惊恐万分的,却是面前那一道火红,是那位先前来搅局的眼盲公子,青丝随然由玉冠束起,披落墨发顺冷风轻晃。 孟拂月微微一怔,忽觉阴风阵阵袭来,下意识躲于身侧墙角,静观此处之变。 瞧这抹红叶般的身影不声不响走来,程端似吓破了胆,哆嗦地道着:“你……你不是花月坊中的那位……” “你来做什么……” 程端似忖思了几念,实在想不出自己与这人有何仇怨。 那公子微扬薄唇,笑意若隐若现。 “夺你性命。” 本是惊慌失措的心绪更是惧怕不已,程端惶恐般后退,猛地撞上了身后树干。 “是傅大人之意,还是私人恩怨……”眼见着红衣公子悠缓行前,程端不住地后退,险些因脚下石子绊倒在地,行上一趔趄,“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要杀我灭口?” 那人只是张扬一笑,分明瞧不见双眼,却硬是让人望出了眉眼间一簇锋芒。 “想杀一人,还需言说这么多。” 嗓音冷冽,然带着一分戏谑,长剑出鞘,月色映入阴冷剑刃,散出的寒意与落花相融。 几名家奴侍卫于此时匆匆赶来,望见程端的霎那,纷纷安下了心,微喘着息,稳步将这程二公子围了住。 其中一领头侍从轻呼一口气:“二少爷,老爷让我等出府寻人,可算是找着您了。” 此刻哪还有心思顾这些随侍,程端抬手指着几步之远的孤影,颤抖得不成样。 “快……快给我上,这里有个疯子……” “他要杀了我。” “哪来的瞎子敢对二少爷不敬,给我押回府去。”领头侍卫瞧此势歪了歪嘴,轻蔑般眯起眼,断然下令。 那冷艳清绝之影出手太快,唯有微风轻拂,孟拂月凝眸一瞥,顿时愣住。 一瞬前还在言说的几人已然倒地,皆是一剑封喉而亡,甚至死不瞑目,眼眸都不曾阖上。 程端见此景腿软而下,跌坐在地爬滚着:“什么……” “鬼……有鬼……” 他胡乱连滚带爬,欲逃离此地,却听那人缓步行来,忙哭喊着求饶:“求求你放过我,求你……” 一步接着一步,男子缓缓蹲下身,顺势掐上其脖颈,引得程端全身颤动,瞪大了双眸。 “最不喜听人求饶,听着太是无趣……” 森冷语声震荡于上空,只听颈骨被拧断之声忽地一响,留落一片沉寂。 “既然你这么无趣,我便觉厌烦了。” “厌烦之人……何需再留着。” 那一如火艳影再度起身,银剑收回鞘中,唇畔仍噙着寡淡笑意。 “黄泉路上,可别忘了取你性命之人是谁……” 空气中弥漫着阴寒之息,孟拂月深觉凉意逼近,轻挪着步子,作势离去。 她乃是公子培养出的奉令刺客,正是如此,才知自己并非此人的对手。 况且若与他交手,擅自行动,她只会更令公子生了厌恶。 “瞧见完,便想走?”身后遽然传来轻笑,使她再不得朝前而行。 果真还是被他察觉到了行踪。 不过也罢,她凝思瞬息,皆言瞽者善听,觉这位公子听得有旁人在场窥窃,也非稀奇之事。 “无意撞见,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过玉裳,”回身向其行上一礼,孟拂月慎重轻语,“玉裳守口如瓶,绝不说出半字。” 男子浅笑着悠然上前,道出的话语令人不明他意图何在:“此言我听得多了。拂月姑娘应知,死人……才会守口如瓶。” 寻常女子遇上此情形许是会惊吓出声,她故作镇静而立,浑身却抑制不住地微颤。 回想眼前之人还与世子争过价,应是对她有着些许兴趣,孟拂月面不改色,佯装平静如水。 “你不会杀我。” “口中道得笃定,浑身却颤抖得厉害……”长指轻触其肩,他蓦然又笑,方才升起的戾气似消散了些,“拂月姑娘分明贪生怕死,此刻是在……口是心非。” 她确是贪生畏死,心性使然,一心只想自在存活于世。 然令她更为诧然的是,他唤的并非是那花名“玉裳”…… 他竟知晓她的名。 在花月坊中,除了最为亲近的几人知她名姓,其余之人一概不知,连那与她相处许多年载的韵瑶和落香亦是如此。 公子不愿透露姑娘的真实名讳,兴许早已为坊内的众多女子赐了名也犹未可知,她紧盯着身前清冷又张扬的身影,仿佛周围落英皆为他而飞舞。 目光锁定着高深莫测般的男子,孟拂月恍惚间启了唇:“你怎知我名姓?” 他闻语淡笑,玉面透着些坦荡般的自负:“这天下属于我之物,我自会知晓它的一切。” “我何时成了他人的物件?”她不悦地微凛眉目,觉此人太过狂妄自大了些,“仅半面之旧,连相识都算不上,我又何时归属了你?” 如同思索般微微一顿,随后他徐缓吐出几字。 “将来会是。” 怎会有人对青楼姑娘如是言语,听着颇为蛮不讲理,她好似不经意间招惹了一个疯子,不明他目的何为,亦不明他是从何处而来。 适才那堂中争当金主的情形仍荡于思绪间,孟拂月压低了语调,心头疑惑终是问出:“敢跟世子抢人,你是装不知,还是真不知?” 他微敛下清眉,云淡风轻般一笑:“拂月姑娘天姿绝色,我当然要争一争的。” 这人当真是故意的…… 不惜得罪世子,不惜与满堂来客为敌,仅是为了心上的一缕快意,仅是要引得她的留意。 此人是有些许心机在身,而她也着实将这股傲然记了住。 她将眸光再次落于蒙着其双目的红绸处,淡忘着旁侧凉风习习,心底起了少许兴致:“你与那些在我身边阿谀讨好的男子……有何不同?” “并无二致,”凝眉作思了一霎,这公子倏然又笑,“但我对姑娘情之所钟,非姑娘不娶。” 仅见了一面,何谈情意二字,无非是与那些贪色肤浅的男子一样,瞧中了她的姿容…… 可她仔细思忖,这人看不见,又如何知晓她的相貌…… 孟拂月冷哼作罢,只当他是爱慕虚荣:“承诺张口就来,多半是一时兴起,毫无可信之处。” “若非对姑娘有兴趣,我不会与姑娘闲谈如此之久。”温语倒显着几分诚意,他唇角冷意浅收,似在耐心作答。 虽对这男子的脾性不甚了然,她却感此言似真,瞧着他原本怡然自得的双眉微蹙了起,宛若在静听她的回答。 还真是不自量力,与他人相较,他可是占不了一点上风…… 杀意已从面前之人身上褪落,孟拂月冷然扬唇,惶恐之感已从百骸退散,欲回花月坊行禁足之罚。 “若是当真倾慕,那便看你的本事。” 她轻步转身,忽被这一人攥住了皓腕,略为踉跄地被拉了回,毫无戒备下落入了冷梅淡香间。 “你放了我……”猛然惊醒般震颤着,若一道惊雷打在了心尖,她奋然挣扎,已无从摆脱,“你……” 这疯子倾身埋于她颈窝,不容抗拒地落下薄凉一吻。 然此吻未带丝毫绵柔,此人似发了狠,势必要在她脖颈玉肌上留下吻痕。 末了他言笑晏晏,松手退上一步,唇边掠过微不可察的狡黠:“今日与姑娘初相识,送姑娘小小的见面礼。” 回神之际才觉自己被戏弄了,孟拂月抚上颈间那一寸肌肤,还留有丝许余温,惹得她又气又恼。 “要不是瞧你还算顺眼……”她故作镇定抬眉,不断与自己言道着切莫冲动,将燃起的怒火强行压下。 “如此轻薄,我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你。” 闻言不以为意,他敛眉深思,却觉此举未有不当:“如若不然,围绕着姑娘的男子千万,姑娘如何记住我……” “无耻之徒,与你无话可言。” 与这人算是言说不清了,她拢紧了眉心,怒意覆过了原先的心慌,甚感愤恼蔓延而出。 “谢令桁。” 她听着耳畔飘落泉水击石般的清冽之音,顿然明了他是在相告着他的名姓:“我唤此名。” 谢令桁…… 她依稀忆得今日堂下有人提起,似乎是宰相府的门客。 纵使知晓了名姓又如何,还不是将她冒犯得彻底,孟拂月讥讽一嘲,对这顽劣之徒兴趣全消:“离公子追求姑娘的手段还真独特,可惜我对公子寡情,要辜负公子的心意了。” 谢令桁许是见她真气了恼,似笑非笑而回:“姑娘若恼怒了,我还给姑娘。” 正想着他该作何偿还,腰间玉饰被蓦地摘落而下,一把锋芒的匕首从玉饰中弹出。 她霎时心惊,右手已被带上刀柄,匕刃直抵他脖颈边…… 此玉饰是公子所赠,设计精巧,为平日防身之器,挂于纤腰处尤为小巧玲珑,无人会知里边装着匕首。 现下已难以作想他是怎般得知这玉饰,孟拂月满腔怒气似要溢出,冷声喝道:“你真以为我不敢?” 他从然再笑,竟是自行将脖颈凑了上。 “姑娘自是敢的,直伤了便是。” 第 52 章 中箭(2) 适才留下此人一命,是为那还未解开的猜疑。 “姑娘这一生是向来冷心,杀人不留情吗?”仙风道骨模样的人面色冷凝,想了稍许,意味深长般问道,“花月坊中的女子皆是如此?” “当然。”她回得果断,甚至未迟疑一刹。 听言静默良晌,那天师再问:“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身处花月坊,闻听此问便觉得可笑,孟拂月淡漠而回:“未曾,你应知优柔寡断之举,只会让懦弱暴露无疑。” “既是如此,老夫明白了。” 似乎已顷刻间明了,天师让了路,淡然作别,转身走于巷陌深处。 然她自知所答违心,她曾为一人动摇了许久,曾为一人犹疑寡断。 她道不清说不明,只是不愿眼睁睁地见着那身影离她远去,消逝不见,再寻不着…… 而此意绪尤为强烈,一度令她束手无策。 隐约中忆起数年前也有过此般境况,那时她似是忽生悲怜之意,放过一位无路可退的少年。 究竟是为何放过,却只因她心下舒畅…… 后来,那少年命数如何,她无从得知。 彼时四周满是刀兵血光,回思之人大抵是没了命。 可这一切已远去数年,她仅是依稀记得,那日所望之处满是殷红,府邸上下,几乎无人能逃过劫难。 “从贺逸行的府宅出来,就看你心不在焉的,可是与所见的那位天师有关?”回至京城的路上,楚漪闲坐马车内,若有所思般问着。 饶人一命实在非她作风,楚漪微晃脑袋,一手靠于轩窗,不免深思起来:“我也是想不明白,你为何不将他一并杀了,还非留他一条性命。” 她确是杀尽了贺逸行府宅中的下人,唯留那道士一命。 孟拂月却由其揣测,闲情别致地观着远处山黛:“我留着他自有用处,或许将来还会和他见上几面。” “总觉着你最近很是神秘……”马车辘辘驶出此镇,沿山路悠缓返程,楚漪寻思作罢,朝她粲笑。 “也罢,此回出了芜水镇,你可向公子好好讨赏了。” 近段时日公子对她接二连三地下令,似在有意无意地将她告诫与提点。 亲近谢令桁一事已惹得公子震怒,她就算有再多胆量,也不敢讨要恩赏。 “讨赏敢不得,只能期盼公子给我少下些令符,让我惬心歇上十天半月。”她轻然回言,目光柔婉地投落远处山色湖光。 袖中静放着人人欲得之的一枚剔透玉石,与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珠钗,思绪徐徐飘远,她恍然念起那道清冷疏离之影。 暂别不久,却感遥远再不可及。 香帷风动花入楼,花月坊一如往常幽清,阁楼上一片宫商,管弦丝竹声绕梁袅袅,胭脂粉黛追欢卖笑,欢寝方浓。 后院皓月倚落琼树,与楼内之景天壤悬隔,却是透露少许清寂沉静。 暗道尽头半阖着阁门,房内轮椅上浮现一抹寂然月色。 椅前跪有清丽花姿,女子微抬朱颜,貌若绣幕芙蓉。 孟拂月肃穆禀告,低垂的眼睫翕动:“公子给的令符,属下皆已完成使命。” 肃冷之声从身前传来,她未敢抬目,听公子沉声问道:“你做得很好,可觉这几日我有刻意刁难?” “公子凡事自有考量,属下从未觉得是刁难。” 她容色平静,心上诚惶诚恐,生怕公子不满,又予她下上一令。 “下去吧,准你自在一二月,期间不会给你令符了。”容岁沉柔声回应,话语堪称无喜无忧,引得她眸色微亮。 公子竟是破天荒地允了她些许闲暇,近来之日弥漫开的烦闷顿时如烟消散。 孟拂月忙俯首谢恩,悄然欣喜而退:“谢公子恩赏。” 庭园内铺满一层玄晖,游廊外隐隐虫鸣浅荡。 她步回院落,折了几弯,从膳房取了几坛清酒,再回至闺房。 平素闲余之刻,相伴左右的玄衣少年会惯于待在檐顶。 她于桌案旁安逸一坐,寻不到人月下对酌,便将就着唤下他来。 “秦云璋,下来陪我饮酒。” 少年闻声一跃而下,望了望雅房内的娇色,疑惑于心:“因何事而饮?” “饮个酒而已,非要有愁闷之事才行吗?”孟拂月不由分说地往盏中斟满了酒,悠然独饮起来,“你不想陪就作罢,我不勉强。” “想。” 闻语忙不假思索地与之面对面相坐,秦云璋极为执拗,似下定决心要和她共饮。 可此人的酒气极其不佳,若换作稍烈一些的酒,这少年便能一杯就倒。 她见势轻笑出声,顺手为眸中少年把酒添上。 “你倒像有心事的模样,正巧我闲来无事,可听一听小秦云璋的心思。” “你穿那嫁衣真好看。”沉默无词了半晌,秦云璋攥了攥酒盏,唇边溢出几声嘀咕。 “只可惜嫁的是贺逸行。” 竟还在想着大婚时的景象…… 不知此少年想到了何处去,孟拂月无奈扶额,抬手便欲在其脑袋上敲上一敲:“你还在想那逢场作戏之景?” “我是为公子之命行事,也只有你会胡思乱想。” “可你将来总会成婚的……”秦云璋抬高语调想作辩驳,又感太是逾矩,慌乱地垂下眉眼。 “待你与他人行了大婚,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面前之人原是在担心这个,她哑然失笑,只觉此担忧颇为多余:“你是我当初费了好大口舌,才让公子留下的。我若随意将你丢弃,岂非自讨无趣。” 当年公子本是不允,她还为此对公子生了闷气,可未料及的是,最终却是公子前来妥协言歉,破例将少年留在了花月坊。 “你当真不会赶我走?” 秦云璋双眸淌过流光,端直了身,像是欢悦万分,掩不住眼梢笑意,将杯中清酒饮尽。 见少年手中酒盏已空,她再为其斟上:“你是花月坊的人,与这院内的大小随从都一样,是要听公子的话。” 在这听何人之命一事上已争吵了好些年,秦云璋仍执着己见,肃然反驳着。 “我不管,我只听你一人的。” 孟拂月不欲再作辩驳,举盏朝他一敬,勾唇一饮:“那就听我的,饮醉了为止。” “我酒量不好,不可贪杯……” 这下让秦云璋为难了起,本就酒力不济,再饮下去,恐是会醉宿在这女子闺房里。 然而案前娇柔却不甚在意,杏眸微扬,仿佛他若不饮下此盏清酒,便会当真将她触怒。 秦云璋慌了神,赶忙饮尽杯中酒,缓然轻眨着眼:“你莫生气,我喝,我喝!” 时而觉着捉弄捉弄这跟随多年的小随侍,却也惬意非常,孟拂月故作从容地唤住恰巧路过的女婢,弯眉高声道:“轻烟来得正巧,再去替我取几坛桃花酿来!” “还……还要饮?” 面上已有了微许灼烫之感,秦云璋惊讶不已,瞧她确是欢愉,便抿唇不言地继续饮起了酒。 她望着此景淡笑,好奇这少年能撑到几时,边道着,边往其盏内又添新酒:“你不胜酒力,我便一人独饮……我可未有逼迫。” “那我……那我再饮几盏,”想着见过她无数次独自饮酒的情形,他不忍看她无人作伴,咬了咬牙,恍惚间再次饮尽。 “我不想看你独酌独饮,太过落寞……” 可最终是事与愿违,秦云璋满面通红,绯色烧至耳根,神色变得迷糊。 极力撑了几瞬,少年倏然倒于桌上,再叫唤不起。 此人醉酒不醒也在意料之中,孟拂月毫不诧异,对月独酌已成习惯,悠闲自若地开怀而饮。 袖中珠钗忽而滑落,砸于地上荡开清脆一响。 她蓦然一愣,眸底淌过的几缕闲然蒙上雾色,随后俯身将之拾起。 珠钗完整无缺,未有断裂痕迹,她静观良久,悄无声息地收其回袖内,浅叹一息。 就此又触到了藏于云袖深处的木盒,瞧望四下无人察觉,孟拂月轻而拿出,端望了许些时刻。 她怔怔开口,话语道得极轻,似在问眼前不省人事的少年,又似在问自己。 “你说花月散,除了公子有着解药外,这世上是否还有人可解此毒?” “又或是说,服下此毒的人……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孟拂月喃喃轻语,觉说出的话自己都不信。 那日,她可是亲眼瞧见疯子服尽花月之毒。 倘若他还活着,定会找她寻仇,定会……让她也尝尽苦楚。 她冷情道谎在先,以他阴狠之性,定然会从她身上讨回去…… 念至此处,孟拂月扯唇轻摇着头,随之心觉荒唐,抹去心头荒谬之绪:“可这世上岂会有人中了花月散,还能活下来的……” 月色顺着窗台斜照下,木盒被缓慢打了开,盒中放着一块无瑕白璧。 美玉上有腾龙图案,似浑然天成。 她伸手轻抚,玉中凉意传入指尖,散入全身,引得心绪微颤。 这便是天下人欲争夺的龙腾玉。 只因国师向世人道下的一语,烽烟四起,各处野心蠢蠢欲动。 而此玉如今就在她手中,凭她一人,就能决定这枚玉石的去留与归所,以此从而撼动山河之主。 孟拂月暗暗低笑,权势在手,着实畅快。 眸光未再移开半分,她细观此玉,龙腾盛世,飞腾而起,像是环绕着一物。 那物状似叶片,她再度一观,又瞧不清状貌为何。 第 53 章 再逃(1) “如此便好,你退下吧,我等着听一日后那人的死讯。” 轮椅轻转,他徐徐行向窗旁,浅望空中皓月,未有一瞬回望。 走回雅房已是夜阑人静之际,花木间的虫鸣却比昨夜更是惹人烦乱。 房中烛火已熄,孟拂月却是莫名难以入眠,意绪如若那天穹皎月,孤冷又寂然。 那疯子曾说,要予她无上权势,要予她万千荣华,即便是山河万里,他亦能为她而夺。 这般虚无缥缈的承诺道得轻易,根本就是哄骗姑娘家的把戏,她有何好举棋不定。 说不定那谢令桁与许些大家闺秀皆如是说的,她仅是被戏弄的其中一人。 可他无意透出的狠戾与生涩,都像是未近过女色一般。她着实想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何非要择一青楼女而钟情至此。 然而,眼下已是多想无益,若要将今夜之事翻篇,她要做的,是听命为之。 在无关痛痒的风月前,她永远会不假思索地择选私利而活。 和风容与,雾色忽浓忽淡,翌日晨时云路挂玉虹,绿槐高柳遮掩蝉鸣,芙蕖落得满院幽香。 已有一二日未见楚漪,那丫头也未有令符在身,应是自行悠闲享乐,逍遥自在去了。 孟拂月望着膳桌上摆置了几盘糕点,淡然将眸光转向一旁恭肃端立的轻烟。 “轻烟,楚漪可在院中?”她清闲而问,略为慵懒地瞥望向庭园。 轻烟微然凝思,想着方才行来时瞧见的那抹俏丽,肃然相言:“回禀姑娘,那廊外花草皆是楚漪近日所种养,轻烟方才还在长廊瞧见她了。” “这是公子刚下的令符,姑娘请收好。” 临走之时,轻烟将一符牌轻置桌案,环顾周围,确认无人见着,才放下心,缓步退回一侧。 近日所接之令较往常频繁了许多,许是公子以此向她告诫,这花月坊中的一切仍是由他做主,不可再惹出事端来。 孟拂月抽出令符夹层内的字条,一行字霍然入眼。 “三日内,芜水镇,贺逸行。” 纸上所书之人为杜清珉的堂弟,她知晓这位公子常年游历四方,虽有将军府这一靠山在,也不愿入朝为官,喜好于世间玩乐。 至于为何要除掉这贺氏堂戚,她无从揣测,只得服从命令。 轻烟见她颦眉思虑良久,敛声问着:“姑娘打算几时动身?” 芜水镇离京城相距四百里,最快的马车也需用上近一日之时。 三日对于此次行刺实在紧迫,还需早些时辰启程。 孟拂月透过窗台仰望上空日晖,眸色薄冷而回:“待我解决完一人,黄昏之前可行动。” 悠步踏出雅间,晴云轻漾,萱草榴花相竞,瞧望园内花丛蹲有一人,楚漪果真在细心修剪草木,她随之蹲身而下,抬指拎上浇壶,便浇起两旁明媚娇花来。 楚漪侧目一望,似吓了一跳,忙伸手去夺浇壶,却扑了个空。 “让花魁娘子来做这等粗活,我可真要被折煞了!”好在此时未望见公子,楚漪无奈轻叹,又见此明艳之颜带着几缕倦意,悄声问道。 “看你昨日未睡好,是有烦扰之事?” 孟拂月微打哈欠,面上带了稍许惺忪之色:“不知公子是否服错了药,这怒气倒是大得很。” 公子怒恼本是常有之事,楚漪闻语打趣一笑,随性问起了近日之状:“你完成了这次的令符,是不是可以好好休息几日了?” “还没呢,上一回的命令还未完成,公子又下了个更为棘手的。” 她轻描淡写般带过一语,又念着时限将至,务必要在黄昏前将谢令桁除之,不禁心绪烦乱。 “你最近是少那么些气运……”楚漪极不客气地摆头轻嘲,而后拍了拍胸脯,仗义般道着,“我还是那句话,需要时可随时唤我。” 昨夜滋生而起的惆怅蔓延至今早,如同藤蔓缠绕在心,一时半刻强解不开,恍若取那人之命非她情愿。 可她转念一想,这些年手上沾得无数人命,又有哪一回是甘心乐意…… 无非是为存活在世,苟延残喘,得过且过罢了。 唇上犹如还留有浅淡余温,如痴如醉,辗转厮磨于温柔醉意间,撩动着二人间流淌的缕缕春意。 她若有不忍,却也仅是恻隐了一霎。 孟拂月敛眉深思,忽而发问:“你说择一男子而嫁,可比待在花月坊要快活许多?” 惊诧地听着此话竟是花魁问出的,楚漪心神未定,连忙将其打量:“你是受了多少惊吓,竟有了想嫁人的念头。” “你莫非未想过?”她歪头不解,沉思后又问。 楚漪安分地回移视线,与这抹花月名姝缓缓而道:“想过,但风尘女子又有哪位富家公子敢迎娶的?就算情投意合,入了他人的府院,也不会受什么好眼色……” “倒不如待于花月坊,至少听不见外头的鄙夷之言。” 这些约定俗成之理她早就心如明镜,何况她们还是花月坊后院之女,注定了一世要为公子效力,困于这一所囚笼,望不见尽头。 察觉眸前女子异样,楚漪猛地捂唇,悄望四周,小声问着:“该不会……是公子想与你成婚了吧?”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莫想歪了。” 孟拂月蓦然回神,忽觉与这丫头言说太多,倒显自己有几分矫情,与素日的她太不相称。 楚漪说不上她有何反常之处,目光掠过浇壶时,猛然一惊:“这水浇得也太多了,你究竟是来相助,还是来捣乱的!” “抱歉抱歉,他日我再帮你重新种一些。”光顾着拉闲散闷,却忘了还在浇着花草……她忙放下手中花浇,作势快步跑远。 城内八街九陌中人稠物穰,店肆林立,熙来攘往的人潮间早已布满了耳目。 唤了几名在街头乞讨的化子,孟拂月低声吩咐了几语,一瞥仅有一巷之隔的宰相府,便镇定自若地走了开。 若要对谢令桁动手,定是要将他引出相府来,在一处无人知晓之地再下狠手。 而引他之法尤为简单。 只要在相府门前放出消息,言道她只身一人游走于街市,逛着肆铺街旁肆铺,他定会前来相寻。 她深知,这其中的端倪定会被谢令桁看穿。 如此刻意诱引,便是要让他明了,她所等之人是他无疑。 如先前所言情意为真,谢令桁会闻讯而来。 她轻然浅笑,随后悠然行步于巷陌间,随时等待着那人上钩。 “来瞧一瞧看一看了,我这的珠钗可都是上品,与姑娘极为相称。”街巷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瞥见一处摊铺向她吆喝,孟拂月从然走近。 于满目琳琅里挑选了一支,她嫣然婉笑:“这一支需要多少银两?” 铺主悠哉扬眉,边说边递上张一叠好的字条:“姑娘好眼光,这珠钗乃是上等的翡翠所制,需要这个数。” 她漫不经心地展开纸张,工整字迹映入眼帘:“所寻之人已在附近。” 将字条按原先之法叠回,孟拂月摆了摆手,故作为难道:“今日出门未带够银钱,实在抱歉,这珠钗应是与我无缘了。” 再闲然穿过两条巷陌,于一客栈前驻了足,她慢条斯理地从云袖中拿出一锭银子,面色平静地放于掌柜眼前。 “我需要一上等雅间。” 那掌柜见钱眼开,手捧银两,谄媚作笑,示意堂倌为其好生招待:“这位姑娘请。” 跟着堂倌款步走上楼阶,于楼廊处拐了几处弯,便来到一间宽敞幽静的雅阁,孟拂月观望着房中各处,淡雅坐于案几边。 堂倌谄谀上前,对这出手阔绰的女子恭维般问道:“姑娘要点些什么?” “一壶清茶便可。”她答得干净利落,眸光再度落于房内摆设。 听罢俯身趋奉而退,约摸着一刻钟后,堂倌端茶步入,却见房门仍旧大敞,姑娘闲适地坐着,与适才未有丝毫有别。 壶盏被轻放在案,那堂倌心有困惑,好奇作问:“姑娘是在等人?” 她莞尔一笑,往两只杯盏中倒满了清茶,婉声吩咐着。 “是,若见到一位蒙着眼的红衣公子,便将他请上来。” 待这堂倌应声退下,孟拂月不慌不忙地取出一药瓶,朝杯中倒落些许药粉,再举止泰然地将茶盏移至空位旁。 未过半炷香,便有步履声传来。 这步调她听得熟悉,来者正是她要等的人。 “引我来此,所为何事?” 一抹残阳飞花似的身影清冷走来,于她面前晏然站定,似乎不明她此举何意。 “离公子请坐。”她从容娇笑,思忖晌许,眉间染上一丝欣喜。 “昨晚我思量了一夜,你若能将我赎身,我可跟了你,从此不再踏入烟柳风尘。” 却又掺杂了微许愁苦,孟拂月缓声一叹:“不过赎我的身,价钱不菲,公子怕是承担不起。” 昨日分明将她惹恼,一夕过后,她竟是愿与他走…… 这名花魁娇姝在使何等手段,他已不想再去猜忌。 她愿择他而走,有这一念,他便欢喜至深。 第 54 章 再逃(2) “还是说……你不愿割爱?” 案几下,公子攥紧拳头的手像是有些发颤,孟拂月霍然起身,再作一拜:“傅大人抬举玉裳了,能得大人垂爱,是玉裳之幸。” “傅某想让姑娘来相府服侍。”眸中这位宰相大人步步紧逼,贪色目光直落她身,别有深意地笑道。 “为傅某贴身女婢,姑娘可愿?” “玉裳愚笨,伺候不了人的,”她颦眉正声相告,望着堂上权贵清晰回言,“大人可问孟公子,平日玉裳侍奉时,公子可没少气恼。” 瞧此冷傲模样却更为喜爱,傅昀远转眸看向容岁沉,故作气愤地皱起眉来:“孟公子这是常拥美人在怀啊……” “这等好事,怎从不与傅某同享?” 已然不作声的容岁沉忍气吞声般隐忍了许久,最终道出一言,话语仍是谦卑万分:“玉裳生性有些顽劣,在下恐其会惹大人不悦。” “若大人喜好美色,在下可为大人挑些别的姑娘来。” 这一手遮天的傅大人是明摆着要将她硬讨去,她便是不应也得应,根本作不得选…… “早知大人有如此雅兴,我应一早就向大人进献美人的……”堂下倏然响起一道清冽之音,默然坐于一角的清影顿时冷笑了起。 “哪还需成日为大人献策,让大人稳坐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啊……” 她循声而望,开口的是昨晚与她应好之人。 傅昀远鲜少见这门客替人言语,稀奇地再眯双眼,洞察起此人的每一举止:“哦?离先生是在数落傅某?” “我平素待你不薄,你为了一女子出言不逊,还真令人大开眼界。” 唇角微勾起一缕清冷,却又似言笑自若,谢令桁悠闲低语,轻然再道:“大人未见过的事可多了,可需我再为大人长长见识?” “我邀你来府上,是让你为相府效力的。”傅昀远深眸微冷,有意无意地将之提点。 “路边的狗都知摇尾乞怜,你这般反咬,是想反了不成?” 这番言辞似是惊动不了堂下人,谢令桁道得清悠,令人见着像是要誓不罢休了:“大人言重了,我仅是一名门下客,怎敢有所造次,只是提醒大人勿沉湎淫逸,恋酒贪花罢了。” “所谓美人误国,大人可休怪我未提醒……” 孟拂月不明此二人是如何争吵起来的,想着方才公子受尽了折辱,觉察出一丝怪异来。 公子似与这宰相相识已久,受此威迫却不得还口,卑微得如同一名随侍…… 可此时已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再不说上几言,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那疯子心性莫测,若当真与傅昀远结仇,她与这人的处境便会一同如入深渊。 “玉裳谢大人抬爱,只是……” 孟拂月镇静相言,忽见一身姿丰盈窈窕的女子款步而入,直径朝她走来,冷眼向她瞧看。 “我倒想看看是哪门子的狐媚妖女敢来勾引大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想着攀龙附凤!” 那女子生得贵气,雍容丰腴,曲眉丰颊,凤眸微上挑,瞥见一旁伫立的清艳娇姝,徒生一抹厌恶。 无需多想,便知此女乃是宰相夫人殷桐。 因常年辅佐在侧,傅昀远得此地位也有其一份功劳,这位诰命夫人便愈发跋扈嚣张。 极是不留颜面地端起旁侧一杯盏,猛然泼至眼前的清丽桃颜,殷桐见势冷哼,刻薄反问道。 “现在清醒了,可有自知之明了?” 见她静立不动,娇弱得惹人怜惜,殷桐难消怒气,抬手便举起一壶。 “若没有,那便让你再清醒一些!” 此情此景越发难收场,傅昀远慌忙走下堂阶,眼见夫人要将壶中的茶水一并泼下,慌乱夺过玉壶。 “夫人莫气,夫人莫恼,对这风尘女子动怒不值当……” 傅昀远宠溺地揽夫人于怀中,举一侧手放落壶盏,无暇思索夫人何故忽然行来此宴,只好不住地安抚下这泼天怒意。 眉眼似要拧在了一起,殷桐直指面前娇色,厉声问道:“大人是想收她为婢,让她日夜伺候?” “傅某的心自然是放在夫人这儿……”傅昀远眉目含笑,应对夫人早是游刃有余,轻蔑言说着。 “青楼中的妓子本就是供人玩乐,傅某图个新鲜而已。” “知我者,莫若夫人……” “待我稳固朝局,一匡天下,还有什么不是夫人你的?”尽管傅昀远道得假心假意,这位相夫人仍觉称意,本是勃然大怒的心绪瞬息平静,化作一股埋怨,轻瞥向身旁之人。 傅昀远展袖而笑,拥揽其玉肩便抬步朝堂上走去:“马上起宴了,夫人也一同来赏赏歌舞。” 舞姬闻乐蹁跹起舞,轻歌曼舞悠缓地隐去了适才的闹腾,唯剩觥筹交错之影。 觉察自己已不被人顾及,却是轻松惬意了不少,孟拂月安然回坐,感受着额前湿透的发丝,以及身上湿了大片的素裳。 未照铜镜,她便知眼下的自己有多狼狈…… 不过,好在这宰相夫人及时赶到,虽令她受了辱,却让她避免了留于这相府备受折磨。 如此一闹,傅昀远是再想留她,也留不住了。 宴上莺歌燕舞,方才气势汹汹的宰相夫人已在傅大人怀内娇嗔轻语。 “公子,属下去外头吹吹风。” 她不欲久待在此,瞧那大人已然不对她作理,便想去堂外走走。 容岁沉闻言欲起身一道前去,却被她轻柔按回座位:“我陪你一同去。” 杏眸绽开几分笑意,她轻声婉拒:“很快就回,公子莫担忧。” 孟拂月轻步行出正堂时,微雨已歇,夜空升起一轮玉盘,澄澈无瑕,比那堂内灯火还要明清。 她来到一处壁墙旁,双眸凛得紧。 此处府中下人极少路过,恰能透过一扇小窗望见堂上二人依偎之景,她从袖中轻缓取出一枚金针,目光隐隐落于那雍容贵气上。 “你想杀殷夫人?” 身后忽而传来如泉击石般的清冽之音,她忙将长针藏回云袖,回眸望向跟随来的人。 她确是有一瞬想夺了那骄纵之人的性命。 大庭广众之下将她折辱,她难解心头愤懑。 “动不了傅昀远,杀个诰命夫人也好解一解气。” 明了她心有郁结,谢令桁敛上微许淡笑,沉声劝告:“一样会引火烧身。” “果然是一条走狗,挟主上之势纵威逞虐……”身为门客,定是会为主子着想几番,孟拂月不禁讽笑,“他方才那样辱你,你还保着他的命?” 特意跟来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阻止她行出不善之举,这位门客还真是尽忠…… 她讥讽更甚,眸如冷月,静然观望着这冷艳身影。 谢令桁轻笑不已,与她浅道这世上之理:“你我皆是择主而事,择木而栖,万事不论对错,只论利弊。” 好一个择主而事…… 袖针一抵其喉颈,她冷然回道:“那我就连你一并杀了。” “不急,说了给你,我的命就是你的,”谢令桁从容拉她至身侧,引得她顺势收回金针,“先随我去梳发更衣,此后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这样貌着实显得落魄,那未干的茶渍在夜风吹拂下更是凉寒,孟拂月未做挣脱,由他带着,顺其自然地走向了那处别院。 府宴已无人注视她这一烟花艺伎。 夫人闹上这一出,她已是无缘入府,就再让人瞧不上热闹。 既然未有人在意,而她也不甚自在,不如顺他之意去梳理梳理。 油然而起的冷意逐渐褪落,来到偏院浴池前,瞧着池中已备好的温水,她蓦然回望,见那人十分静默地守于浴池外。 平日虽疯,此时像极了一个对她忠贞不渝的侍卫。 她心知他并非是太过无礼之人,虽是疯了些,可她若有不愿之意,这疯子也仅是点到为止,不会逼迫而行。 她褪下裙裳,悠然踏入池内,只觉浑身很是舒坦。 温水掠过肩处肌肤,漾开层层涟漪,孟拂月想到那枚玉石还未到手,知晓此人于几步之远处正候着,便隔着雕花屏风与他缓声相道。 “这几日你可将龙腾玉藏好了?那可是天下人皆觊觎之物,可别太掉以轻心。” “它自会是你的。”屏风外的他想了几瞬,尤为笃定地回着。 丹唇就此一勾,她轻抚凝脂玉肌,似有若无地浅笑:“你不怕我拿到此物后,就将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谢令桁却似置若罔闻,沉默了一阵,忽问。 “他就是你的小情郎?” 他说的,是方才所遇的,与她一道来的公子。 “你嫉妒?”听罢霎时调侃作笑,她轻盈抬指泼水在身,雾气弥漫于浴池上,朦胧着水中艳姿。 “那我可要仔细看看,看玉锋门门主嫉妒的模样……” 他才见上一面,便对容岁沉有这般大的敌意…… 倘若此二人真因她互生仇恨,还真令她感到些许好奇。 好奇着究竟是谁,能占得上风…… 屏风后的玉树清姿任她嘲谑,忆着那府宴上的情形,神色微凝着。 “他根本就护不了你。” “那又如何?他是我的主子,我跟随他多年,自然是要为将来谋求后路。你深居在此,不也是为了山河易主后有一座靠山相撑?” 第 55 章 躲避(1) 只是如此皓白之色,缺了些污秽点缀。她容色宁静,心下却想着弄脏此人才能心起畅快。 “今日解答到此为止。” 琴堂之上响起一声冷寒之语,谢令桁端然起身,长身而立,朝底下的学生威凛启唇。 一双深眸掠过众女子,却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他冷声开口,语气似透了极大的不满:“大多门生手不释卷,笃志好学,谢某欣慰。可有的学生已落了课,也不知上进补拙,还需再多思索些。” “若哪日真被谢某赶出司乐府,莫怪谢某没给足颜面。” 此语道落,谢令桁忽而拂袖,神色微凝,随即退步离去,留得琴堂一片冷寂。 先生因谁而怒,不言自明。 孟拂月顿感后脊一凉,莫名觉着自己被众位姑娘盯了上。她抬眸一望,便撞上了观望来的不少视线。 杜清珉也被先生骤变的心绪吓了一跳,斟酌良久,见身旁姝色很是难堪,就故作凶狠地回望投来的目光。 “先生心绪似是不佳……”思忖过后,孟丫头喃喃轻语,竟是不知该如何宽慰,“前几日,先生都没像今晚这样拂袖而去的……” “或许是见我没去讨教,先生怒恼了。”她回得淡然,继续翻起书页,愈发觉得看不透那人的脾性,无端气恼,又为哪般。 “明早去补课业时,我悔过自责便是。” 何曾见过先生这般生怒,坐于一角的穆婉娴讥讽一笑,这几日学课实在无趣,这下倒生了趣事:“这么不招先生待见,若是我呀,我定是没脸在司乐府待着了!” 宋嫣嘲讽更甚,不加掩饰地轻笑着,双目中满是鄙夷:“多亏这孟家无权无势,没什么名望可谈,如若不然,可当真是要出丑丢尽了人。” “好不容易被解了禁足,却又惹上先生不快……”傲然言出此话的,是那徐家长女徐安遥,此女高人一等地挺直着身躯,极不客气地言道,“这位孟姑娘讨了先生的嫌,便是讨了司乐府的嫌。” “徐小娘子不必在意她的,不过是个成日惹先生不悦的顽劣学子,被赶出府邸是迟早的事。” 闻听徐家闺秀发话,穆婉娴赶忙附和,阿谀奉承地对其逢迎作笑。 堂内你一言我一语的,着实让人难以沉静,纵使她能忍,坐于一旁的丫头可忍不得。 杜清珉一摔墨笔,冷然回上一句话语:“拂月不过是闭门思过了两日,你们何必说的这么难听!” 话中倨傲仍旧不减,徐安遥哼声谩骂道:“所谓物以类聚,我看你就如孟拂月一样,也是个下贱胚子……” “你再说一句试试!”来到郡主府大门前,楚漪似是卡着点,看着换岗的侍卫离去后,轻轻拍了拍孟拂月的肩膀。 “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你速去速回,”楚漪低声道,“我在这里把风。” 孟拂月轻轻点了点头,便快步潜入府中。 一路上她的心情十分忐忑,不仅是因为担心容岁沉,这郡主府的一路流过太多的鲜血。那一夜屠府的画面历历在目,那些无辜的人们就那样惨死,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运。 她缓缓打开屋门,角落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猛然惊醒,定定地看着她。 孟拂月这才意识到,这名女子便是曾经驰骋沙场的时安郡主,当年英姿飒爽的容岁沉和如今这无精打采的模样判若两人。 “千岚,是我,孟拂月。”她轻轻唤道,目光瞥了瞥桌上的饭菜,竟是一口也没动。 容岁沉听罢怔了怔,有些慌乱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拂月?” 孟拂月淡淡笑了笑,扶她起来后坐于桌边。 “我的时间不多,和你说几句话边走,”孟拂月边说边将饭菜递于容岁沉的面前,“我被下了药,现在武力尽失,也被困在了宫中。但我没有放弃,我一直在想方设法逃离这里。活着才有希望,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容岁沉略微惊讶地听着,听完孟拂月说的话,看着桌上的饭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容岁沉的眼泪便顺着脸颊落入碗中,她并没有哭出声,只是这样不停地吃着饭。 “千岚……”孟拂月安静地看着,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终轻轻地启唇唤她的名字。这一声呼唤像是一颗落入悬崖的石子,坠入深渊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无论如何,”孟拂月继续说着,神色却异常认真,“请你一定要活下去。人生在世,只有活着才能完成自己遗憾之事。还没有复仇成功,你甘心吗?还没有和陆大人终成眷属,你甘心吗?” 说到陆今昭,容岁沉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眼中满是落寞,颤抖地开口道:“我本以为他是最懂我的,可如今,你让我如何不恨他!” “他别无选择,”孟拂月轻叹了一口气,“这是陆大人职责,他别无选择。我此番前来就是陆大人不放心你,让我来看你的。他那般阻拦你,没人知道他的心里会有多痛。若是你不在了,我想陆大人也不会独活。” 容岁沉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益。” 似乎想到了什么,容岁沉看了看孟拂月,淡淡笑道:“谢先生在大殿之上帮我说了那么多,都是因为拂月你吧。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我这条命,是你和先生捡的。” “别这么说……”孟拂月柔声说着,那狐狸在大殿上伟岸的身影浮现在眼前,紧接着画面又转到了夜色里他那双阴冷的眸子,淡然道,“我们都不知道,谢先生他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 容岁沉勾了勾嘴角:“拂月,我知道的谢先生,绝不是大殿上甘愿冒险救下郡主一命的人。太师大人一直都很漠然,若不是因为你,他根本不会在意区区一个郡主的性命。” 言下之意,是她在谢先生心中,有一定的分量。之前总是从世人口中听说,要论这世上最好的琴音,非谢令桁莫属。他的琴音惊心动魄,绕梁三日,透彻心扉,堪称是举世无双。 这样的场面令她万分沉醉,可惜她不会作画,要不然她一定将这狐狸抚琴的姿态尽数画下。 她静静地坐着,听着琴音,回想起他们初识的场景。 那时的她对他一见钟情。 这么想来,也不是不无道理,这狐狸除了清俊的容颜,毕竟是有才华横溢的特质在身上的。 以前他们二人相处总是轰轰烈烈、争吵不断,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安静融洽。在这静谧的夜色里,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到最后归于沉默。 本想着他应该也会有很多的话与自己说,到头来竟是一夜无话。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朝阳的光静静地洒在窗台边。 目光瞥了瞥身上盖着的毯子,她发现身边已没有了人影,房间被收拾得就像是昨晚从来没有来人过一般。 桌上留着的字条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连忙起身拿过字条,只见两个工整清晰的字迹映入她的眼帘: “保重。” 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之前在狐狸府中无数次地翻阅过他的字画讲书,那时情窦初开的她对他的字迹百看不厌,心想着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字,而这字迹竟是出自心上人之手。 往事真让人唏嘘,她轻轻地收起字条,却又总觉得昨晚的他甚是怪异。 他说的保重,又是什么意思呢…… “昨晚来的那个大哥哥是好人吗?”稚嫩的童声从门口传来,孟拂月望见阮瑛正站于门槛边,笑嘻嘻地朝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笑,快步走到门边,发现那两名侍卫竟不见了踪影,只有阮瑛一人手舞足蹈着。 “怎么只有小阮一个人呀,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哥哥呢?”她看了看四周,疑惑道。 “小阮也不知道,小阮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人,”阮瑛嘟了嘟嘴,“姐姐还没有回答问题呢,昨晚在你屋子里的大哥哥是好人吗?” 她在阮瑛的面前蹲下,捏了捏她的小脸,与其平视着:“那个大哥哥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心眼可坏了。以后小阮见了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阮瑛露出一脸认真思考的模样,随即摇了摇头,“可是,小阮觉得那个大哥哥不像是坏人,他没有伤害拂月姐姐,还给小阮桂花糕吃。” 孟拂月听罢微微一滞,伸手揉了揉阮瑛的小脑袋:“那……大哥哥有和小阮说什么话吗?” “大哥哥好像不爱说话,大家都很怕他的样子,”阮瑛想了想,忽然嘴角上扬道,“可是小阮不怕他,拂月姐姐,大哥哥给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目光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孟拂月柔声道:“如果小阮喜欢,等以后离开这座皇宫,姐姐给小阮买好多好多的桂花糕好不好?” “真的吗!”小阮的眼睛一亮,扑闪扑闪地望着她,“小阮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 “可以哦,大哥哥已经答应姐姐了。”孟拂月学着阮瑛可爱的语气耐心地回应着:“他马上就有办法带小阮离开!” 阮瑛听后欣喜若狂,蹦蹦跳跳地手舞足蹈起来:“太好了太好了!那姐姐还说大哥哥是坏人,他明明是天下最好的人了!” “若是拂月姐姐不喜欢大哥哥,那等小阮长大了,小阮嫁给大哥哥!”阮瑛扑闪着眼睛,捧着自己的脸颊天真地笑着。 扑哧笑出了声,孟拂月捏了捏阮瑛的鼻子:“那小阮知道嫁给大哥哥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了,”阮瑛装作大人的模样解答着,“嫁给大哥哥,大哥哥就是小阮的夫君,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大哥哥对小阮好,给小阮桂花糕吃,而且大哥哥长得那么好看,小阮一定会很幸福的。” “可是……这也要两情相悦才行呀。”孟拂月认同地点了点头,故作思考地说着。 阮瑛挠了挠头,既而微笑道:“小阮这么乖,大哥哥肯定会喜欢小阮的!” 是么……在一个孩子的眼中这狐狸竟然有那么好么…… 孟拂月有些许茫然若失,转念一想,摇了摇头。孩子的心思那么单纯,肯定是被这只臭狐狸骗了。 “小阮,你是不知道,那个大哥哥他可会骗人了。”她轻叹了口气,看着阮瑛天真的模样。 “拂月姐姐又说他是坏人,又说他会骗人,还说他答应了姐姐带小阮出宫,小阮不明白……”阮瑛皱了皱眉,随后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小阮明白了,拂月姐姐明明是很喜欢大哥哥的,却要装作很讨厌他,这是为什么呀?” 孟拂月怔然,瞥了瞥阮瑛:“小阮别胡说,姐姐才不喜欢他。” 阮瑛微微一笑,轻轻抓住孟拂月的手:“小阮看出来了,姐姐明明很喜欢大哥哥。既然姐姐喜欢,那小阮就不和姐姐抢了。” 说完似是回忆到了什么,阮瑛叹了口气:“小阮的娘亲曾经也是很爱很爱已故的爹爹,她和小阮说起爹爹时眼里有光,就和姐姐现在一样。若是很爱一个人,就一定要牢牢抓住他,不然像娘亲那样该有多遗憾……” 听罢,她错愕地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以至于后来阮瑛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听进去。 “小阮要去干活了,等有闲暇时间再来看拂月姐姐哦。”小小的身影似是还沉浸在能出宫的喜悦里,看了看天色,便开心地跑远了。 连一个孩子都能看出她的心思么……她自己却还是这般自欺欺人…… 阮瑛说的对,她不想再继续猜疑下去,她只想在那狐狸面前狠狠地抱住他,让他再也推不开她。 无论他未来是何身份,她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声,这就是她爱过的证明。 那么,就让她在离开这偌大的皇宫之前,再向这只狡猾的狐狸表明一次心迹吧,就算无果她也没有遗憾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想着,她一定要告诉他,她有多思念他,她有多喜欢他。 说完这些,便可潇洒离去。 这便够了,她不需要听到任何回答。 孟拂月这样想着,起身想去找那狐狸,却见一群侍卫快步而来,围住了整间屋子。 不知发生了什么,她警惕地后退了几步,随后听到缓缓的脚步声。 来人竟是舒贵妃。 她回想起曾经舒贵妃危难之时,无奈使出美人计来投奔谢令桁,却被当场无情地“羞辱”。原本她以为舒贵妃会因宋诏安的牵连彻底殒没,却未曾想到柳桓是真心爱舒贵妃的。 也不知是否是舒贵妃用了什么计策,让柳桓保下了她,如今已东山再起。 想起曾经在狐狸面前的舒贵妃那般楚楚可怜,如今幸灾乐祸的得意模样简直太过讽刺,孟拂月镇定地看着她,扯了扯嘴角。 “舒贵妃竟有闲心来此地,”孟拂月淡淡开口道,“所为何事?” 甩了甩衣袖,舒贵妃绕着孟拂月看了一圈,掩唇笑了笑:“本宫是奉皇上旨意,来送孟姑娘出宫的。” 难以置信地看向舒贵妃,孟拂月有些恍惚。 柳桓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她?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正准备回话,孟拂月却听见一声口哨声,想必是楚漪正催她离开,一刻钟的时间到了。 “我必须要离开了,千岚,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孟拂月起身,朝她灿烂一笑,“若有机会,我一定救你出去。” 走出郡主府后,孟拂月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今晚的月亮,格外的明亮。 如今也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容岁沉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接下来的计划,就是找到阮瑛,然后逃出宫去。 离郡主府不远处,孟拂月看着那意气奋发的少年闭着眼依靠在树边,见有人来了,他缓缓睁眼转头看向她。 “我方才认真的思考过了,”楚漪挑了挑眉,抱剑起身,“谢令桁这般对你,我一定要让他尝一些苦头。” “别,”她下意识地说着,眼神有不易察觉的躲闪,“囚禁我的人,是皇帝,不是他。” “哟,还心疼起他来了。”楚漪勾了勾嘴角,带着少年的轻狂。 孟拂月收起笑意,严肃地看着他:“随你什么想,但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擅自行动。” 见她这样认真地说着话,楚漪立马听话地闭上嘴。 “以前一个秦月璋,现在一个谢令桁,”沉默了片刻后,楚漪轻叹了一声,故作漫不经心道,“你是永远都看不见我么?” 孟拂月沉下眸子,看着眼前这闲散的少年:“我与温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和谢令桁就是我想的那样了?”楚漪听罢笑了笑,澄澈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这样的神色有着少年的炽烈与纯粹。 孟拂月沉默了片刻,无奈地轻声道:“你一个小屁孩儿懂什么……” “我不小了,不要把我当小孩看,”楚漪直起身子,打断了她的话语,似是升起一股愤然,“我十七了,孟拂月。” 她听着他直呼着她的姓名,眼前的这个少年确实长大了。谁曾想那个缩在雪地里发抖的孩子如今已是这般风姿卓越。 “真搞不懂,像人家那样有权有势的人,一看就不会动真感情,”他见她愣在原地没有回话,怕是方才语气重了些吓着了她,立马心虚地换个话题,撇了撇嘴,“你倒好,偏偏送上门让人愚弄。唉……不知你是真傻呢,还是装傻呢。” 楚漪说的没错,像谢令桁那样运筹帷幄的人根本不会让人抓住把柄,一点弱势都不会有机会透露给任何人,更何况谈感情。 “你就不能好好珍惜我这个眼前人吗,”楚漪见她思索着入了神,轻轻咳了咳,眼神飘忽不定地看了看她,“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我本就是个好胜心极强之人,”孟拂月将目光投向远方,似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回答的却是他方才的话,“你说的都没错,但……他越是这般装模作样,我便越要撕下他的伪装。” 明白过来她一心在意的,只有谢令桁而已,而她,永远都不会这般在意自己,楚漪的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愤怒。 “然后呢?”楚漪扯了扯嘴角,有几片树叶随风而落,飘落在了他的肩上。 “什么?”她不明所以。 “我说,撕下伪装后呢?”少年淡淡地笑着,眼底却溢满了冰冷。 被这般追问着,孟拂月忽然觉着有些怅然。是啊,然后呢?她这般倔强是为了什么呢…… “原来这就是孟宫主爱上一个人的模样,”楚漪挑了挑眉讥笑道,“以前我还总是在想,你这样的烈女子,爱上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她听罢淡淡回应着微笑,目光却在不经意间也冷了许多:“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尝试窥探我的内心。不然,可别怪我不念及往日的情分。” 楚漪见势恭敬行了一礼以示敬畏,听着她少有的冰冷语气,不敢抬头看她,瞥了瞥嘴似是喃喃自语道:“以追求者的身份……也不行吗?” 听罢愤然直立起身,杜清珉抬袖直指这傲影,心头似真生了怒火:“不就是有一些显赫家世,如此就能目中无人,妄自尊大了?” 此高喝声尤为响亮,霎时震荡而出,又令堂外的嬷嬷循声进堂,怒视着这名惹事之女,顿时火冒三丈。 “先生刚走,你们怎就吵了起来!”今年招入司乐府的姑娘皆非省油的灯,嬷嬷定了定神,随之盛怒道。 “若先生折返见到这一幕,有你们好受的!” 杜清珉却不认此过,抬手指向徐府嫡女,忙将祸水东引:“嬷嬷,是她们挑事在先,我与拂月无过!” “贱婢就是贱婢,还将自己撇得干净……”见景不由地嗤笑,徐安遥悠缓地站立而起,厉声回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惩罚便一并罚了!” 眼前的情形似无法再收场,嬷嬷左右为难,欲报知先生,一切由先生做主:“各位稍安,我会禀明先生,今日堂中喧闹一事由先生定夺!” 嬷嬷退步离去,雅堂悄寂如初,未再有姑娘将此事愈演愈烈,众人都避得远。 杜清珉公然与徐家长女骂架,这仇怨是彻底结下了。 孟拂月沉默地翻阅着书卷,心觉先生听了嬷嬷的禀告,恐是会被气出病来。 可这些趋炎附势者的确是遭人厌恶,她本也没想着息事宁人,若杜清珉未站起,她定会让生事之人得到该有的下场。 此后,丫头未道一字,埋头书写着墨字,眉头紧锁,像是极力压着心底怒气。 她也不再言语,此生尚未安抚过他人,便不添堵了。 夜习散堂后,殿中门生成群地走回楼阁,堂内唯剩几人零零散散。 杜清珉懊恼轻叹,方才的盛气似退散殆尽,良晌悔恨道:“我好像……又惹了祸。” 眸光追随着行入暮色中的徐家千金之女,孟拂月轻然扬唇,凤眸淌过丝许淡漠:“你再不还口,我便要起身回嘴了。” “原来拂月你也有这股劲儿……” 丫头诧异一滞,不想这女子瞧着端庄柔婉,竟也有凶横的一面:“早知如此,我就让你说几句丑话还回去!” 柔缓回落下视线,孟拂月嫣然一笑,将书案上的卷册整齐叠放:“那些肮脏之言入不得耳,当然要还口。” 不仅要还口,还要让她们付出更多的代价。 她今世所遭遇的一切痛不欲生,终有一日要让世上的丑恶之徒尝尽苦孟,才能使她的满腔仇恨得微许缓释。 “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寝房安歇,你也早点歇息。”适才这一闹腾使得杜清珉心神未定,眸色透着茫然无措之感,倦意攀爬而上,愁思染了眉梢,便想只身先行。 她未拦着,徐缓颔首,说了句不必多虑,就由着丫头徐步离去。 待书册收拾终了,留于雅堂的人所剩无几,孟拂月有条不紊地将椅凳摆正,忽听有男子恭然相语。 字句清晰,男子正和她说着话。 “孟姑娘无需在意他人口舌,今日先生不悦,许是和姑娘无关。” 她闻语回眸,一袭淡紫锦袍映入眸里。 她记得此人,他是新科状元容岁沉,昨日才入的学堂。 此前在亭中相隔太远,对他只是草草而望,她就心感盛公子颇为温文儒雅。此时近看,她觉这公子眉目轩举,衣冠孟孟,还有些俊朗。 暗忖半刻,见面前公子作揖行拜,她浅笑着回了礼:“盛公子不仅博学多才,心胸还如此豁达。” “姑娘若不敢问先生,又真是困惑在心,可来问我,”容岁沉似对喜嚼舌根的举动极不赞同,见不惯挑事之人,待她无故多了份同情,“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如何敢当……”对此情形像是受宠若惊,孟拂月颦眉低目,一想到这盛公子不久后要入朝为官,倒可与他搭识一番。 毕竟前路崎岖,多一人帮扶,就多一份希冀。 公子眉眼微扬,将怀中书卷抱紧,眼底竟有落寞一闪而逝:“学识不分贵贱,我还想找一人探讨学问,奈何可遇不可求,孤独久了,也习惯了冷清。” “孟姑娘若愿意,明日堂后,我在石亭中等候姑娘。”才初相识便这般相邀,实在是唐突了些,容岁沉退后两步,忙又添上一句。 “姑娘不来也无妨,我若等不到人,会自行离开。” 身前的公子常年无人话闲,想必是想寻个志同道合的姑娘,一同赏花观月,谈乐理学识。 “谢公子盛邀。” 她本不是个喜爱花前月下之人,可这人将是朝中的一官,她受邀前往也无碍,孟拂月淡雅行礼,泰然走出琴堂。 回至雅间,明月若镜高悬,花影摇于暮色下,此番月夜最适与人同赏。 案台上的书册恰巧被夜风吹过了几页,孟拂月冷淡地瞧望,蓦地想起,这抄写完的册子还没给先生查看。 白日里谢先生问了话,似是不满她的回答,连罚写的卷册都未瞧一眼,兴许是真忘了。 她借着倾照下的月辉悠然理起书册,再睡几个时辰,等到翌日拂晓时,便可去偏堂恭顺地等待先生。 晨光熹微,寒露袭人,然而堂前小厮已恭肃地伫立。 瞧这抹明媚艳色走近,一言不发地让步在一侧,似已被先生吩咐,示意她可进雅室。 她微然颔首,讶然先生竟起得这般早,如此,倒显她有些懒惰了。 孟拂月端步走入,望见那如清雪冷冽的身影正闲适坐在案前,清闲无忧的姿态较堂课上少了凛然之色。 一袭便服更添清雅,他冠上定着白玉簪,浑身萦绕着寻常公子身上未曾见过的风雅清欢。 “先生。”她立至室门旁,半晌未迈步,俯首低唤道。 “坐。” 单单只说了一字,谢令桁眼眸未抬,极是疏离地俯望案几上的茶盏,从容地斟着茶。 顺势朝旁看去,室内的一角真放置了一张雅致案桌,像是为来客准备着,案面同样不染尘埃。 她谨言慎行地入了座,见先生置之不理,又轻声开口问。 “学生昨日思索了一夜,还是不知究竟犯了何错,望先生告知。” 悬于空中的长指微顿,他这才抬目,寻思了一阵,轻巧地回道:“过错早被你说完了。” “那先生还说……”孟拂月不禁想起先生不怒自威的模样,了悟自己竟是被戏耍了,顿然一蹙秀眉。 “先生是在当众捉弄学生……” 目色似有若无地柔和下来,公子默然,忽又答道:“随意找了个借口,好让你名正言顺地来补落下的堂课罢了,你无需担忧。” 第 56 章 躲避(2) 对于情念一事,他仅是略知一二,却不明如何将女子困于身侧,更不明如何占据她为己所有,最终只是急切又隐忍地自语着。 “好,关乎你私己之事,我不勉强……慢慢来……” 轻烟于此时推门而入,往膳案上放了几盘佳肴,又恭敬俯首退去。 眼前几道菜品皆是她喜爱的。 轻烟定为此费了不少心思,此举是想在无声无息间将她这位花魁娘子讨好,以免她在公子处告上几状。 她看得透彻,唇角着实扬起一丝漠然。 这世上之人太是虚伪,都是为己而活。 容岁沉轻然移过菜碟,将佳膳都围至她面前,蓦地柔笑道:“我还依稀记得,你刚来花月坊时成日围着我转,将我思绪都吵乱了。” “为此,我还罚了你禁足半月。” 公子忽然道起昔时旧事,不知目的何在,孟拂月思忖了一刻,心绪无意被拉了远。 “那时的公子可凶狠了,自那以后,我便不敢再多加放肆。”她悠然品尝着佳肴,回想初来花月坊之景,漫不经心地回着。 “当初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吓坏了胆,”言之于此,容岁沉一顿,眉宇间不禁染上愧疚,“眼睁睁瞧你……逐渐躲着我。” 她满不在乎般往碗中夹上几口味美膳肴,敛眉婉笑:“那是属下初来乍到,不懂尊卑贵贱……” “后来想得通透了,便觉得既然来了花月坊,就要遵循坊中规矩,万分敬重公子,不可再胡闹。” 这一语令旁侧柔影略为不悦,他微攥紧了拳,再拢上几分眉心:“那些规矩不是给你设的,我已说得明白。” “当年公子已施舍我了居所,给了我安栖之地,让我免受贫苦饥寒。雨露之恩,无以为报。” 孟拂月知晓眼前男子所道的情念,只可惜她甚是不喜这若即若离之感,当初诱引也仅是为了权势利益。 此外,她别无他意。 “公子施舍一次便够了,不必再如此费心,”碗筷放落,她回道得平缓,“受得怜悯多了,我会不自在。” 容岁沉闻言,眉目依旧未展:“你知我非此意,我所求你当真不知?” “属下用完膳了,公子也该是时候回房休息,”她想着行礼拜别,立身之时,却被一把攥住了衣袖,“往后之事,属下不愿去想……” 眸底有微光颤动,他猛然一松,沉吟般问道:“你难道对将来未有一丝期许?” 孟拂月趁势后退,恭然行拜着:“公子莫赶我走便可,这便是我唯一所愿。” 异样之绪不住地蔓延,恍然觉着与这道姝色相隔太远,容岁沉坐着轮椅徐缓行向门外,眼中藏着微不可察的落寞。 “早些歇着,莫与他人促膝长谈得太晚……” 他再落一言,目光再次掠过因夜风飘动的帘幔,话中似蕴含着深意。 待容岁沉彻底离远,她才浑身松懈而下,心知方才已让他起了疑。 公子多疑,是坊中姑娘皆知的事。 可只要未露出端倪来,光凭着猜测,无人敢拿她如何。 想着那疯子适才还算老实,未出来捣上一乱,她眼下已是谢天谢地…… 孟拂月悠步走回窗边,扬唇开了口:“可以出来了。” 可道出半晌,却未闻丝毫动静,她顺势朝窗外探去,仍是空无一人。 正疑惑着那人去了何处,极其细微的响动从瓦檐上隐约浮现,她快步行出雅房。 蓦然向上一瞧,她霎时一愣。 不曾料想,秦云璋竟与那言行诡谲之人碰了面。 不仅如此,二人还打了起来。 其实也说不上是打斗,只可说是秦云璋不断向谢令桁挥动长剑,剑招倏变,剑势如虹…… 然所刺之人回回轻而易举地避了开,似不屑与那少年动手。 “都给我到房里来!” 她忍无可忍,切齿而喊,若再放任不管,很快就会引来旁人瞧望。 听闻她呼喊,秦云璋立马收手,不甘心地跃下檐顶,微低着头,似知错的孩童般,一声不吭地跟至她身后。 几瞬前因夜色太黑未瞧清,此刻看去,她见这玄衣少年的左臂似脱力般耷拉而下…… 孟拂月这才明了秦云璋何故气愤至此。 一位来历不明的男子折了他的左臂,他自是不痛快。 本想扳回些颜面,却发觉剑刃根本无法触及此人,他恼羞成怒,但仍旧被戏耍。 她忙将这少年护于身旁,让二者心平气和地坐下,随后为两位祖宗沏了茶。 “你先说吧。”悠缓地将两人隔开,孟拂月坐于中央,一瞥谢令桁,又望向一侧满是怨气的少年。 “不,还是你先说。” 秦云璋剑眉紧皱,终是将带有仇怨的眸光转至她身上,双目柔和了下。 “你与公子纠葛不清也就罢了,怎还……怎还偷起男人来。” 她半刻答不出话,这一番举止确是太像与男子藏有私情,成日偷欢窃乐…… 默然一瞬,她转眸看向另一旁的男子:“要不还是你来说吧。” “他所言句句属实,我还能如何辩解?”见势回得随然浅淡,谢令桁缓慢回语,顿时引得她一阵深思。 孟拂月暗暗轻咬着牙,似欲将手中的茶盏捏碎,幽怨之声从唇边溢出。 “我问的是,你们二人如何撞见的……” “罢了,不和你们枉费口舌,要打去别处打,莫在那屋瓦上,”她重重地将茶盏放落,置于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而后冷笑道,“不打就各自回去,来日再过招!” 说归说着,也不可直截了当地下逐客令。 她忍下烦闷之绪,将沏满茶的一只杯盏率先递给秦云璋。 少年还未触及,就见着谢令桁毫不客气地夺过玉盏,淡笑着一饮而尽,口中还悠闲地道着:“他回去,我不回。” “这茶是倒给我的,你怎能硬夺……”秦云璋愤然拍桌而起,抬手怒指眼前之人,“他……” “他究竟是何人?” 又怕是与她有着道不明的干系,秦云璋撇了撇唇,极是倔强地未退离半步:“我定要知晓清楚了再走。” 他究竟是何身份…… 如今只知他为宰相府的门客,其余有关他之事,她实在一无所知。 孟拂月无奈轻叹,斟酌了片刻,对着谢令桁粲然作笑。 “这一问我答不上,敢问离公子是何方神圣啊?” 秦云璋似怒意更甚,全身扭捏着,逐渐支吾起来:“你连他是何身份都不晓,就与他……” “苟合。” 轻巧落下二字,谢令桁回得晏然自若,倒是将这少年的话霎那一止:“不可吗?” 她闻语也诧然不已,只觉和此人再谈论下去,秦云璋恐是要压抑不住怒火,忙肃然正色道:“秦云璋,向离公子赔个礼,今夜别再闹了。” “为何说是我闹,分明是他有错……” 秦云璋再度微怔,尤为委屈地瞪向身旁姝色,说至一半,未再言下。 照她吩咐恭肃作拜,玄衣少年极不情愿地抱拳作别,因左臂耷拉,此举很是艰难,随即顺从地离了闺房。 “不打扰二位共度良宵了,告辞。” 可此少年前脚刚走,孟拂月便觉被身后之影陡然一扯,硬生生被抵在了房内壁墙边。 无处躲藏,唇畔被一抹凉意堵了住。 她不由地震颤万般,意绪顺着紊乱的气息混沌成一团。 她越想挣扎,越觉身前清色愈发冷冽,将她禁锢得紧,让她只得被攫取与夺掠。 然而她不得不认,这原本不懂怜香惜玉的疯子待她已是温柔至尽,有意隐藏起狠戾之色,唇上如同覆了一层微凉皑月,令她些微迷离得乱了心神。 她莫名沉醉其中,不自觉地回应地稍许,才明了这便是人们所说的私欲妄念…… 是世上之人甘愿沉沦的一场春宵。 但现下太不合时宜。 秦云璋尚且还未离远,倘若公子折回,她当真是洗不清嫌疑。 莫说是遭人起疑了,她眼下与偷欢苟合又有何两样…… “唔……你这个疯子……”思绪于瞬息间清醒,她双眸顿然凝住,肃声低语,“你先松手……” “阿月不愿让我留宿?”谢令桁闻此言放了开,俯于她耳旁再作蛊惑,“我可是留过阿月一晚。” 在相府别院已然与他达成了交易,何况那玉石还在他手上,一时不可将他惹怒,孟拂月镇静了片霎,勾唇冷声道。 “你莫闹出太大动静,让人察觉行迹……” 然而,眸中眼盲公子仍如此前一般得寸进尺,忽地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回道:“只要你不出声,除方才那人以外,无人会知。” 她极力压下微许不自在,眼睫微颤,轻声答话:“他还未走远,极其善听,你小点声。” “是啊,在门外听着呢,确是有些讨人厌了……” 听得她如是而言,却似更来了兴致,谢令桁字字清晰道着,话里话外皆不像在与她言道:“某人许是有窃听他人偷香的癖好。” 房外这才响起几声步履渐远,她惊觉秦云璋许是担忧着她的安危,一直在外窃听…… 却不想被他觉察得透彻。 谢令桁倏然行回桌旁,若无其事般饮起了茶,二人间漾开的旖旎春色了却全无。 细细回想这疯子的一言一行,孟拂月幡然一悟。 他是故意说与秦云璋听的…… “你是刻意将他赶走?” 第 57 章 渡船(1) 果然越是顺他心意,他便越是欲壑难填,欲念难消。 她想与此人再说上些不宜之语,他还真就吻了下…… 薄凉唇瓣轻覆于丹唇之上,她抬眸看向被绸布蒙上的双目,瞧不见他的眸光,却感他灼息逐渐紊乱。 只觉不可再这样下去,毕竟还有要事在身,与这疯子莫名纠缠又如何作解…… 她慌忙低下头,下颔又被他抬起,此吻被不断地加了深。 这人果然是疯的。 他像是索求无度般拼了命地索取,将这抹娇柔牢牢桎梏于怀,抬着其玉颔的手挪至她后颈,让她不论怎般也不可逃脱。 柔意缓缓消磨而尽,覆盖的是永无止休的狠厉。 兴许是被吻得疼了,她未尝得丝毫柔情蜜意,与她在花月坊中所遇男子展现的温柔,简直天差地别,恼怒之意蓦然升起。 她虽还未与男子行过这亲昵之举,也知不该是这样…… “唔……”孟拂月恼羞成怒,抬袖欲掌上一掴,手腕又被其轻握了住,“你先放开!” 留存了多年的初甘之吻就被如此夺了去,她终是有不甘。 可不甘也仅是一闪而逝,美色于她而言,单单是虏获男子的手段罢了。 她轻拭着唇角,顿感唇上仍有余温,强忍心底怒火,戏谑笑道:“身为男子,这么不懂怜香惜玉,难怪没有女子敢亲近你……” “看来你很是精通,可不可以教教我?”语声暗哑,他似是意犹未尽,低笑着再凑近了些,在她耳旁低言,“阿月……” “我唤你阿月,好不好?” 未见过一人像他这样无礼冒犯,孟拂月忍下兴起的怒意,正色反问:“谁允许你这么唤我?” “只想较旁人唤得更为亲切些,”他却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意绪仿佛飘了远,“不喜欢吗……” 已不想与这捉摸不透之人纠缠太久,目光直望那一方鸾歌凤舞之地,她作势回眸,将他所言打了断。 “起宴了,你可知傅大人平日将得来的奇珍异宝放于何处?” 想那不着调的亲吻,她轻垂眉眼,佯装娇嗔又道:“犒赏也给了,你总是要为我引一引路的。” “换上那里的衣裳。” 被她这般一闹腾,谢令桁妥协敛般起调侃笑意,抬手指向适才倒地的侍婢。 此身行装未有何不妥,兴许是怕她暴露身份将他拖累,他才有此决断。 然而,那一身衣物已被鲜血浸染,孟拂月犹豫未决,轻道着:“可那衣物已染了血迹。” “我说的,是旁侧石凳上的衣裳。” 他无言良久,启唇再回。 她朝那方向看去,石凳上果然整齐叠放着干净淡雅的浅裳。 他是几时遣人备着的…… 她狐疑不已,好奇问出声:“你何时让人送来的?” 谢令桁垂手而立,答语宛若浮云缥缈:“知道你要来,一早就备好了。” 无暇去探究他何故会知,这时辰不可继续耽搁着,孟拂月取上衣物,环顾了四周,难以启齿地瞥向一旁的寝房。 “可否去房内更衣?” “此地除我之外,不会有旁人在,”背对之人纹丝不动,堪称平静无澜地回应着,“偷听的,已命丧黄泉。” 这道理她自然都明了,可哪会有女子在庭院中更衣的…… 再未有廉耻之心的人也知此理,他却未晓分毫。 不明他是当真无知,还是刻意捉弄…… 好似觉察出了她的不自在,谢令桁沉思瞬息,弯腰拾起一石子,默然掷向寝房,房门便敞了开。 他已悄然示意她快些入屋更衣。 走入房中不暇思索地换起衣物,孟拂月环视屋内,摆设如同女子闺房,却又似从未有人居住过。 这人浑身上下都是疑点重重,她已然有所习惯。揣测不透便不去揣测,只要他顺她之意拿到那传言中的玉石,她就心满愿足。 待她走出寝房,谢令桁仍驻足原地,斟酌稍许后开了口:“入府院时,除了那守门的侍卫,你可还有被旁人瞧见?” “没了,”她顺口而回,望他向府门走去,不解又问,“你这是要去作甚?” “自然是杀一些人。” 他道得很是寡淡,犹如只是与人寒暄几语。 孟拂月心下一沉,深知他是为顾二人安危才想着行此下策。 无人瞧见,便无人会知她到过宰相府。 可这举止太过明目张胆,想到来时已被路过的好些下人望了见,她满不在意道:“他们只知我是你相好,其余的一概不知。” “你这样只会打草惊蛇,毫无他用。” 面前清影闻言作罢,就此止步,似乎她的话,他皆会听入耳。 在他人地盘滥杀无辜,也只有他能做出…… 孟拂月不禁感叹,傅昀远是疯了才会请他来府上:“乱杀府邸之人,傅大人也任你肆意妄为,还真放心你……” “傅昀远要杀的人太多,自是有求于我。”他扬唇冷笑,对她耐心而答。 和此人闲谈得多了,她倒未觉有初见时那般可惧。 他虽杀人成性,淡漠阴狠,除了贪图她的美色,对她却没有伤害之意。 快步跟上其步调,孟拂月跟至其身侧:“我不明白,你为何替他卖命?” “那你又是为何替一药石无医之人卖命?”试探般一问,谢令桁勾唇轻缓言道。 “都是各为其利,各取所需罢了。” 她一时回不上话,揣摩着他的话语。 他们皆是寄人篱下,各为其主行事,主上的心思无从猜测,也不可妄加评断。 他们只需做好这一枚棋子便可。 “来吧。”他低低作笑,衣袂于晚风中飘动,顺着府院偏僻小径而行。 孟拂月悠然跟步,边走边问:“你要带我去哪?” “书阁。”语毕之时,他忽而停步。 眸中映入一间破旧的书屋,四下未有一名府侍看守,她瞬间会了意。 “宰相府的宝物都藏在书阁?” “唯有那块玉石被放置于该处。”屋门未上锁,谢令桁轻然一推,浓墨之息便从屋内飘出。 霎时飘落几缕烟尘,她抬袖捂唇轻问:“你如何得知?是傅昀远告知你的?” “恰巧经过,听见的。”他从容自若般倚于门边,缓声道着。 “自上而下,壁柜第五横排第四格。” 言语很轻,却足够令她讶然。 此人果然悉知这府邸的一切,傅昀远若是知晓养了这么个吃里扒外的门客,大抵是要气疯了…… “这你都能听出?真神了……”不由感慨万千,她再度仰望跟前壁柜,沉默许久后,回望了他一眼。 “与你相识不长,但能感觉你应是极少与女子相处过……” 谢令桁仍旧闲散般靠于门旁,青丝披落至双肩,手中把玩着案上取来的折扇,显着一副不羁的模样。 “何以见得?” 她抬目再次轻瞥眼前这一整面壁柜,透了一丝怨气,欲让他过来帮上一把:“这藏玉之位太高,一般女子是够不着的……” “可你拿得到。”话中溢满了笃定,他风轻云淡般回道。 罢了,他本就毫无风度可言,她早该料到这一点…… 不愿再对他有所求,孟拂月于云袖内拿出一精巧铁器,展开成爪钩,轻盈一甩,钩子挂上了柜把。 这间书屋与这橱柜皆未上锁,着实令人匪夷所思,直至她取到一只木盒,才知傅昀远是何用意。 将那珍贵之玉放于无人问津的书屋,是为掩人耳目。纵使有人偷窃所得,也无法将之解开,只因装着此玉的木盒藏有机关暗锁。 寻常窃贼兴许难解,她却是得心应手,常年听命于公子,这点伎俩自不在话下。 “什么人擅闯书阁?” 倏然响起一声高喝,她闻声微惊,赶忙躲至壁柜一角。 一位府邸侍奴提着一盏灯闯入屋中,提灯照亮了幽暗的书阁,映出一白月落梅般的翩然公子从然倚在屋门旁。 公子慵懒回身,未将这一人看着,仍引得凉意入骨。 “原来是离公子,”瞧清这书阁的闯入者,侍奴微拧眉目,话里话外皆藏有告诫之意,“大人设的府宴您不去,在此地鬼鬼祟祟的,是在做些什么?” “鬼鬼祟祟?我分明是正大光明走入的,”谢令桁回得怡然惬意,折扇轻展,无意间又添了丝许不羁,“府宴无趣,我四处逛逛罢了。” “最好是如离公子所言,”那府奴藐视般轻哼,面色掠过一缕凝肃,“这间书阁,大人是不让人入内的……” “公子好自为之。” 转身顿了少许,这位相府侍奴回首又劝:“小的还是奉劝公子快些离开。” 门客虽地位不高,可相府门客仍旧会让人忌惮几分,宰相亲自邀入府的更是不可怠慢。 一仆从竟能得意忘形成这般,见了他未作礼让,她也是有些疑惑。 孟拂月见灯火远去,从角落缓慢走出,凝神解着盒内暗扣,漫不经心而问。 “以你的性子,应当场取他性命才对,竟然是这般好言相说?” 闻语一想,他似笑非笑般回道:“傅昀远身旁的小厮,杀了他,你会没命。” “我?”她抬目瞥望,随即将心思放于解锁木盒上,“可他方才只见了你。” 折扇于此刻收拢,谢令桁顺势举扇轻指:“你如何藏身,傅大人皆会知。若发现你我二人的行踪,大人不会拿我怎样。” “可我无法确保,他会放过你。” 第 58 章 渡船(2) 她眼睁睁见得刀刃割入其颈部,殷红的鲜血直流而下,与红衣相衬相映,更为冷艳寂然。 再是拿不稳匕首,玉饰掉落在地发出清响,孟拂月怔愣无措,早已见惯了血红一片的她却一时无法断定……是否伤到了此人的要害。 “好了,这便当作互换了礼,”谢令桁不紧不慢地回言,任由颈处血流如注,“姑娘往后遇见我这般的人,可要再躲着些,以免被无故垂涎。” “疯子……”确认他命脉未被伤及,她轻呼一口气,顿觉不能与之再耗下去。 “还不走?”本就想一走了之,哪知他先开口,示意已放她一条生路。 “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孟拂月决然快步顺陌道而返,一眼也未再回瞥,心想是再也不愿与这疯子遇见。 街巷中仍有冷风吹拂,添了几许闲然,路经一处清幽荷塘,她蹲身细细瞧望,借着两旁花窗透出的微弱烛光照水,映出颈窝那一处红印。 这印痕似需好几日才得消褪,那登徒浪子还真将她难为了住…… 她沉静一思,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方帕,将之折叠了几番,围于颈部,严实遮挡着那梅花般的落痕。 此生还未受过这般羞辱,若非她没还手之力,这一人她是定要千刀万剐的。 回于庭院长廊旁的闺房之刻已万籁俱寂,漏尽更阑,孟拂月从容行回闺阁,见轻烟正恭敬地立在门侧,望她回了,恭肃俯身作拜。 随她的步子行入雅间,轻烟斟酌良晌,像是心悬未落,谨慎问道。 “此时才归,姑娘是去了何处?” “去外边散了散心而已,”这婢女时常多心,孟拂月已见怪不怪,明眸瞥向四周,“秦云璋呢?” 说起那秦云璋,轻烟便有些许不服气,分明是个路边捡来的小侍卫,姑娘却待他极为上心,倒是总将贴身女婢晾于一旁。 轻烟撇了撇唇,故作泰然般回应:“姑娘又并非不知,秦云璋一向来去无踪,说不定正在房顶上小憩呢。” 面前玉姿似要更衣入寝,轻烟识趣而退,却于离去时望见其脖上系着的白绸。 “姑娘为何在脖颈上围了白帕?”心上渐起狐疑,轻烟多问了一言。 “外头夜寒,风刮得紧,怕受了冻。” 孟拂月随意编了一谎,草草将这侍婢瞒骗而过,顺势还打上一哈欠:“我有些困乏,先安寝了。” 轻烟虽有疑虑,却不敢再作揣测,俯首缓步退下:“姑娘若有何事吩咐,可唤轻烟。” 窗外树影婆娑,竹枝随风摇曳,散落缕缕月辉,映下几方剪影。 躺于软榻,孟拂月满心想着玉石的下落,今日若不是那名唤谢令桁的男子搅了此局,她也不会沦至此。 而今公子对她有所冷落,她迫切需要这龙腾玉讨得公子欢心。 到那一刻,她才可真正拥有归宿,真正拥有不被舍弃的舒心惬意…… 如是思索了一阵,才感困意席卷,恍然间想起今晚所遇着实在意料之外,是该沉心歇上一歇,她轻阖双目,就此入了眠。 翌日晨时有跫音声声传来,步履声仓促地响彻于门外庭园,似有官兵前来院中寻什么人。 “衙门行公事,各位都让一让!” 一声高喝荡于游廊,将原本睡梦中的清丽之色惊了醒。 孟拂月慌忙起身更上一袭广袖罗裳,不明此景何故,但仍旧不失一丝端仪。 官府之人已然走到了闺房前,绣姨慌乱展袖拦了住:“官爷,这可是咱们玉裳姑娘住的闺房。人还未下榻,官爷此番不为妥当。” 轩门缓缓而开,从里头行步出一清绝皎姿之影:“发生了何事?” “程府二公子程端,姑娘可认识?”领头官差凛眉相问,直直望向这名传四方的花魁娘子。 孟拂月莞尔一笑,这官兵原是冲着程端来的,不免放心了下:“实不相瞒,玉裳所识的公子少之又少,时常遇得的仅有一面之缘,哪还记得住这程二公子是何人。” 那程端之死自与她毫无干系,她只不过偶见谢令桁夺人性命,这害命之事自和她无关。 “此人昨晚与世子一同到过花月坊,随后便失了踪迹,”从头至尾将此姑娘打量了个遍,官差将信将疑,张口反问,“今早于花月坊外的几棵槐树下发现其尸身,死的还有几名程府家奴……” “姑娘当真不知?” 掩唇故作轻笑,孟拂月眉目含着柔意,回得温婉:“如此听来,官爷应去彻查一道而行的世子才是,怎怀疑到花月坊头上。” 这官差却不为所动,大义凛然般又道:“世子可是姑娘昨夜的金主,姑娘与这行凶之事应是脱不了干系。” 实在不明这官爷是如何想的,世子入了她的雅房,同行的程端自然而然便归了府,怎会无故牵扯到她身上…… 莫不是想那程端嫉妒红了眼,欲对她行上不轨之举,却反被夺了性命。 “我不知官爷怎般作想,寥寥几语便能猜测到玉裳这儿。”孟拂月闻声淡笑,沉稳地撇清这一切。 “世子爷未有留宿,被我气跑了。” 此言一落,引得院中瞧热闹的姑娘捂唇惊叹,只觉这玉裳是疯得彻底。 放着这诱引世子的大好时机不要,非要将其气跑,惹上世子一身不悦,她这分明是自讨苦吃。 然她倒是言得坦荡,任凭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官爷若不信,可再打听打听。” 此话似是不假,疑心终是放了下,官差轻咳了嗓,抬眸示意般看向屋内:“若真是此般,是为惊扰了姑娘,可姑娘的闺房还是要搜寻一番的。” “官爷请便。” 孟拂月退让在旁,忽感身侧有玄影伫立,是秦云璋见着此情此景赶了来。 命案当前,这些官府当差之人只是奉命行事,她不好加以阻拦。 眼瞧着房中饰物被翻箱倒柜地倾倒而出,她也仅是浅笑不语。 那满屋的金银翡翠皆为外边的男子与公子所赠,在她看来,好似都不属于她一般。 只有真正揽下这一处的势力,才是真切归她所有。 “你受伤了?”旁侧少年紧盯着被方帕缠绕的脖颈,担忧的思绪不作遮掩,眸光凝紧了些。 “男子留下的印记罢了,”孟拂月轻巧回着,对付这耿直少年,她却是想调侃上几语,“怎么,你想瞧瞧?” 闻言面颊顿时染了绯红,秦云璋撇过头去,想到昨晚她似被公子召见,便知那颈处伤势是为何故。 “听闻我走后,公子唤了你。” 她无辜轻叹,佯装委屈般回言:“是唤了,我惹怒了世子,寻不到龙腾玉,公子罚我幽闭思过。” 言至此处,又想起昨日射于壁墙上的袖箭,孟拂月正经立直了身,瞧四下无人听他们窃语,心思放宽了些。 “那袖箭可有查出是何人所放?” 秦云璋轻微颔首,与她聊上几言,差点忘了正事:“昨晚择金主之时,你可还记得有位眼盲的红衣公子?” “宰相府门客谢令桁。”她平静道出那人的身份,此事与她所想的分毫不差。 听她道出那人名姓,眸中溢出轻浅诧色,秦云璋再度凛紧了眉宇。 “你知他?” “果真是他……”那疯子接二连三地坏她谋策,却仍未知究竟打的是哪门子主意,孟拂月轻挥衣袖,了然于心,“你不必再查了,此人我已交于轻烟去打探消息。” 秦云璋对这打听之人极是无趣,似乎只关切其颈上印痕:“公子难为了你?” 公子的脾性向来阴晴无定,兴许是一念间没了分寸,才酿成此伤…… 秦云璋暗自一想,想那公子平日便觊觎在心,瞧她之时虎视眈眈的,她定是万般不愿。 她只感这少年是口无遮拦,立马训斥道:“公子是我的主,我是生是死皆由他掌控,何来难为一说。” 生怕秦云璋惹上祸端,为她再带来些灾祸,孟拂月无奈一瞥,冷漠再添一语:“你身为影卫,对主上却有敌意,倘若哪日公子决意将你除去,可别牵连上我。” “我并非为他的人,你才是我的主。” 秦云璋太是执拗,蹙眉立得笔直,欲将此言争辩上少许。 “主子的主子便不是主了?当真是可笑,”可她已然不想再争下去,冷声一哼,以气势将他压了下,“你别忘了,当初是得了公子应允,我才能留下你。” 闺房内的官差似搜寻终了,手握剑柄,回于庭院朝她肃敬一拜:“打扰姑娘了,我等再去别处搜查一番。” 目送这群官兵走了远,孟拂月接着道上方才的话:“你再对公子有不敬之意,我只好将你舍弃,到时可别怪我无情。” 在外如何胡作非为她皆管不着,可在这花月坊内,一切便要以公子为尊,不可逾矩上丝毫。 秦云璋虽未作出越矩之举,然她保不准将来不会…… “我知晓了,不会再犯。” 身旁清姝正容亢色,言语时秀眉拧了紧,秦云璋将头埋得极低,再不敢多语。 庭院恢复寂静,但与其说静谧,却不如说是更加喧闹。 原先的窃声细语更是猖狂了些,院落内的非议之言逐渐转响,令她听得十分清晰。 第 59 章 挥霍(1) 如同悉知此物,他默然一瞬,轻启薄唇又问:“有何用?” 孟拂月被问得烦闷,直起身子,忽感少许无趣:“你还未说愿不愿帮这个忙,我为何要一一告知。” “借我旧相好之名入府,姑娘不应如实相告?”哪知他倏然淡笑,意味不明地扬起唇角。 方才借他的名义入了这宰相府院,不想此人竟这般斤斤计较,她正欲再与之调侃上几言,却见他顿然凑近,骨节分明的长指直掐于她的脖颈上。 他容色微许薄冷,唇畔噙着笑意,似有若无般渐渐掐紧了脖子:“此处我若是杀上一人,也不会有人敢吱声,姑娘不会察觉不出。” 本是下意识地欲挣扎上几番,可她此时莫名冷静,觉这男子虽碰触着要害,力道却未使太重。 说着是要她的命,却更像是戏弄。 “唉,这世上男子皆为美色痴醉,”她尤为烦恼地叹出一息,娇声轻语了起来,“可惜离公子见不得我的模样,不然……应是会疼惜些的。” 对此惋惜不予理会,谢令桁悠闲怡然而回:“姑娘的美色我自当知晓。” 身前娇色忽地吃痛一哼,似因痛楚轻吟出声,他才觉指尖触到了其颈间纱布,蓦然一松。 “谁动过你?” 他凛上清眉,神情肃然了一分,原本欲捉弄的心思遽然消逝。 单单是上回留下的痕印不会疼痛至此…… 长指掠过纱布时似抚到了浅浅疤痕,他深知定有人欲得到她,一时乱了心神,失了几许分寸。 这姑娘在花月坊内遭受了什么,他不可得知。 孟拂月自然而然地拢上颈处素裳,遮掩起那伤口,起身一拜,答的是他适才的那一语。 “那玉石能治一人的疾症,我是用来医人的。离公子如若不信,便当是我打搅了。” “可据我所知,坊间流传着一语,得龙腾玉者得天下……”随之伫立而起,谢令桁浅理着袖摆,别有深意道,“姑娘是何居心,着实让人想问上一句。” 她转眸望向清幽花木,眸色若明若暗:“仅凭国师一词,天下人便信了那荒谬之言,也实在可笑。何况我对这江山不着兴趣,我只是为他人效命。” “你若在意此玉,待我医好他,我便还回来。” 世人皆知那块玉石的传言,如今朝堂未稳,幼帝与傅昀远仍在暗中较量。谁都想得此玉,只因得了此玉,便可得天下民心。 然而她却觉有些荒谬,一块小小的玉石也能被夸大成那般,天下之人还皆信以为真。 “我信,”他左思右想后唇角再度弯起,狂妄又笃定道,“你就是去得了这天下,我也不阻拦。” 孟拂月嗤笑一声,不知是在嘲讽何人:“我仅是花月坊中的风尘之女,如何能参与你们的争权夺势中……离公子是在说笑。” 她从未想过要拥这天下山河,虽有昭昭野心欲得花月坊,但也不敢如是妄想。 身为一青楼女子,她有着自知之明,身份自是较那些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要卑贱许多。 公子择中她作为利刃栽培,便是寄予她重望,她哪还敢去作想,想揽下那朝廷之势的举动…… 若被公子知得这份野心,她定是活不过明日。 双肩忽而被握了紧,她霎时清明,瞧着身前男子直扣她玉肩,几近蛊惑得话语落至耳畔。 “我夺来,献于你好不好?” “献于我?”孟拂月未明其意,只当他是道着玩笑之语,“离公子是糊涂了?我可是……” “你若喜欢,这天下之物我皆可献上。” 她未言尽,又听此人猖狂放肆般言道。 “那就等你坐上万尊之位再言说……”心上除了稍许诧异再无波澜,她眉目含笑,眼下所想尽是今夜窃玉之举,“你若当真心悦,今晚就帮我。” 抬指轻抚过肩处紧攥的手,将其轻盈放落,她娇然浅笑,作势缓缓拉开了二人之距。 纤指的触感徐徐蔓延至心底,撩动起一缕春风,吹得心火微微灼烧,酥痒得扰人清梦。 谢令桁立于原地不动,眉间笑意未减,透出的兴致一览无余:“我要一点犒赏。” “你想要何等犒赏?”眼见着府宴即将开宴,孟拂月瞥向不远处的明黄灯火,赶忙问着。 不知要与这人纠葛到几时,若实在不愿相帮,她便独自前往,此举也并非是了不得的大事。 只不过有他这熟门熟路之人的帮衬会锦上添花些,让她好歹有个方位可寻。 “让我欢心满意了,我就帮你这一忙。” 慵懒地坐回长椅上,谢令桁轻巧一带,将此道娇姝带入清怀:“至于如何取悦,花月坊的姑娘应是最明了的。” 火红的云袍于夜色中更显张扬与清寂,她心生恼意,回忆起彼时被轻薄之景,更是羞恼不堪。 “你还想辱没我……上回就已经让我够难堪的……” “怎能说是辱没,姑娘还看不出我的心意?”他轻声回应,俯于她耳畔,嗓音渐渐沉冷,“我只是喜欢姑娘,喜欢而已……” “是姑娘以为的那种心思,是沦陷情思下不分昼夜的那种心悦之情……” 他几乎用着恳求的口吻低喃诉说着,明明才初相识,这份情愫却似已隐忍了许久,久到已记不真切究竟过了几个春秋。 恳求…… 为何会这样的错觉,她愣于其怀,忘了挣脱。 察觉他未再行越矩之举,恍若已知上回所犯之错,沉默恪守着礼数,她顺势沉静下心绪。 孟拂月忽觉此人愈发有趣,好似有诸多秘密等着她去发觉,唇角微扬了起:“离公子的爱慕之意我收下了,只是我向来只谈得失,不谈真心。” 语声又柔了些许,谢令桁低语作笑,话中蕴藏了心满意足之感:“那我们就只谈得失。” “你要的,我去尽数夺来,换你一场风光月色。” 这疯子的脾性时而深沉,时而却如孩童般简单,谈论了这么久,无非是想让她施舍一些关切之心罢了。 既然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她哪有放着不用的道理。 “好啊,那可就这么说定了……” 从他怀中缓慢离身,孟拂月不经意一望,望他指间已执上了一枚长针,针尾状似梅花。 她瞬间不敢动弹,因知此针乃是梅花针,刺入喉中,一击毙命。 若躲闪不过,她必死无疑。 可此刻与他离得这般近,就算是再快的身手,也难逃此劫。 就在她思索之际,长针已猛然掷出,与她擦肩而过…… 刺向的,是后方假山。 顷刻间,一名婢女倒于假山旁,血迹斑斑,已没了声息。 “听壁角者,不得留活口。” 谢令桁边说着,边徐步行向一棵梨树,引得藏于树后之人慌乱而逃。 “啊!” 惨叫声蓦地荡于庭院上空,另一奴才惊恐地跪坐在地,腿上扎着银针拖拽于一旁,应是已然废了。 “离公子饶命……”那奴才疼得额间渗出了汗珠,为保小命颤抖着跪地求饶,“小的只是碰巧经过。方才公子所言,小的是一字也未听到。” “小的发誓,小的发誓……”极是惊慌地连声哀求,奴才浑身颤栗。 一声嘶哑的叫喊还未来得及发出颤音,那央求的奴才半张着嘴,已断了脖颈,头颅落于一侧。 谢令桁悠然收剑,唇边溢出几字,回眸冲她轻笑:“活人说的话,怎能当真呢。姑娘觉着,我说的可有理?” 瞧见此景不由地心颤上三分,她尽管手染鲜血,夺人性命无数,可皆是一击刺心,令其留得全尸。 从未残忍成这样,尸首分离,无处可归。 孟拂月心有余悸,望着他一步步走来,不禁提起了心胆:“公子杀伐果断,下手狠绝。看来我是羊入虎口,朝不保夕了。” “我不伤姑娘。” 他眉眼稍扬,漾出与方才一般的柔色。 像是思忖了已有几日,谢令桁倾身附耳:“姑娘此前说我顺眼,是何意?” 音色清冽诱人,气息喷洒至颈窝里,惹得肌肤燃起一片灼热。 她故作轻然一笑,先前为活命随意说出了讨好之言,他竟在意这个…… “离公子生得好看,我看着舒心,”顺着此言口不应心而答,孟拂月嫣然婉笑,“莫非在我之前,未有女子夸过公子……容貌俊朗?” 其实并非算得口是心非,面前冷艳孤寂之色真就生得好看,身着一袭红衣,面容白如瓷玉,比女子还要清艳几许。 只是他染着深不见底的阴鸷之息,令人胆寒畏惧。 倘若这双眼未失明,定是一双能夺人心魄的眼眸。 她凝望上几眼,想着他若行事未有这般诡谲,她可当真会思量上几瞬。 孟拂月笑靥如花,暂且拿他没了辙,不如假言假语将其讨好,再另做打算:“我瞧公子赏心悦目,之前的冒犯便不追究了。” 白皙指尖抚过她温软樱唇,听得姝色已然谅解,念着与她所达成的交易,谢令桁却心念再起,欲狂妄为之。 “既是不追究了,那我可再冒犯一次?” 第 60 章 挥霍(2) 谢令桁望着花灯出神片刻,纸灯状似兔子,一双眼睛瞪得大,正可怜兮兮地和他相望,极像刚受完莫大的委屈,想在他这儿哭诉几番。 思绪一回,他面不改色地伫立,厉声回着:“姑娘家喜好的物件,谢某收着有何用。那花灯若放着,只会被当作灰烬丢弃。” “赠与先生,便是先生的,”公子面色虽凌厉,却不似在正堂之上那般肃穆,孟拂月朝他轻挥衣袖,道完此话便向堂外退去,“先生想扔弃,大可将它弃置,和我毫无干系。” “天暗了,学生这便回房去,明日是否还需来,还要问先生一句。” 她又忽地止步,柔婉地问向这白璧无瑕般的公子。 堂课已补全,照他说的,她已不可再入此地,是否能时常来偏堂,还要听先生之意。 身后之人沉默了好些时刻,随之答她。 “接着来。”见楚漪想接着喝茶,孟拂月抢先一步夺过他的杯子,正色道:“别装委屈了,赶紧和我说说最近的消息。” “对你而言,两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楚漪的目光收回调侃之色,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 “自然是先听好消息。”她立马回道。 楚漪看她的起色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想必是毒已解,看来离他带她离开的日子不远了,这般想着,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 “你关心的温公子,虽是中了一箭,却是没伤到要害,如今慕灵已带他回神医谷疗伤去了。”明白她的心思,楚漪平静地说着。 悬着的一颗心总归是放下了,孟拂月觉得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一路走来,秦月璋为她医治过太多的伤,这些日积月累的恩情是怎么也还不清。可如今秦月璋都是因为她,才一次次身处危机之中,若是他有性命之忧,孟拂月永远也不会放过自己。 “还有一个好消息呢?”她淡淡地笑着,嘴角微微扬起。 楚漪挑了挑眉,接着说道:“梁王妃有喜了。” “什么!”听闻这样的喜讯,孟拂月险些叫出声,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压低了声音,“消息可靠吗?” “宫主大人,”楚漪故意拖长了语调,幽怨道,“你这是在怀疑我收集情报的能力吗?” 回想起那个淡雅的身影,孟拂月的嘴角上扬。没想到施小然竟然要做娘亲了,也幸亏她在太子生辰宴后及时回了梁州,如今小太子薨毕,此时梁王妃有身孕无疑会成为柳桓心中的隐患。 这般也好,在远离主城的梁州平安地生下小世子,也许是施小然如今最大的心愿了罢。 身边之人似乎都平安顺遂,没有什么能比这些让她更喜悦。看了看楚漪,孟拂月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宫主大人,”楚漪忽然严肃了起来,一改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模样,“要变天了。” 孟拂月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他。 “谢令桁如今手握兵权,权势滔天,”楚漪缓缓说着,认真地看向她,“这天下,随时都有可能会易主。” 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目光涣散地愣住了。 这天下终究是要动乱了,狐狸要的一直都是那皇帝之位,他终究是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她该为他感到高兴吗?可此刻的她为什么一点也喜悦不起来,这消息仿佛像是一根刺,直直地扎进心里。 若是他当上了帝王,是否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缘分就此彻底结束。 他那么足智多谋,一定会成为名垂千史的帝王。 而她,终究要离开这不属于她的地方。 “此人太危险了,我知你钟情于他,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楚漪起身,郑重其事地说着,“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跟我走吧,回月霁宫。” 沉默了半晌,孟拂月抬眸缓缓望了望四周的高墙,走到窗台前看向无尽的夜空,轻声回道:“好,让我再看看这里的夜空,我应是……再也不会来此地了。” 说完,她看向漫天的星空,今晚的星星格外的明亮,一阵风将月层吹过,却依旧遮不住星光。她惬意于这样的夜晚,是时候该说再见了。 看了很久的夜色,孟拂月转过身时,发现楚漪已离去。 屋内十分冷清,她不禁开始怀念起归月楼的热闹。那时的她有着一腔热血想把归月楼发扬光大,大家生活得无忧无虑,也十分温馨。 命运真是造化弄人,如今走的走,散的散,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是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孟拂月去看望了一回阮瑛,与阮瑛说了说最近遇到的趣事。阮瑛还是那般单纯可爱,也与她分享了许多娘亲在世时与自己发生的有趣的事情。 她想着等离开之时,一定要告诉楚漪带上阮瑛这孩子。 可自从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楚漪的影子。 明明说好了一起走,可这家伙却不见了踪影。原本只是以为楚漪贪玩,忘记了他们的约定,可时间久了,心中的不安之感就逐渐被放大。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去向守门侍卫那侧面打听到了楚漪的消息。 而得到的消息却打破了她原本的计划。 楚漪竟是被柳桓关押了起来! 一向身手敏捷的楚漪怎会忽然被擒住! 她问那侍卫皇帝为何要擒他,得到的答复是:“在皇宫中来去自如,除了刺客还能是什么?” 原本她以为一切就要结束了,如今这一出令她措手不及! 而楚漪被关押在何处她竟全然不知,这对她而言简直是一个死局。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心绪越来越乱,直到门外出现了一个她不想再见到的身影。 回想起楚漪与她说过的话,她愈发觉得眼前这个男子令人发寒。 是啊,看他这处事不惊的伪君子样,说不定他还真是未来的帝王。 “过不了几日,这皇宫便要易主了吧,”她淡淡地说着,神色平静地学着宫中侍女做的那般礼仪行了一礼,“小女子在此先恭祝谢太师了。不知太师大人,今日前来为何事?” 谢令桁深邃地看向她,似是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却只能看到湖水一般的平静。他沉默了良久,半晌道:“孟拂月,能陪我最后一晚么?” 她打量着这个男子,束发墨衣,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与平日并无二致,但总觉着今日的他有些细微的不同,究竟不同在哪,却又说不上来。 也是,他不是一向这样,让人捉摸不透。 “为何?”她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平淡地问着。 “每次,你都一定要原由吗?”他看着她,眼中有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来今晚的他是不愿说任何关于他自己的事,孟拂月也就此作罢。 “也不是不可以,”她思索了番,忽然想到了前几日和阮瑛的约定,找准了眼前的时机,“但我有个条件。若是你答应,今晚我都可以奉陪到底。” 谢令桁像是始料未及,却又有些兴趣:“说来听听。” “浣衣局有个五岁的小宫女,名为阮瑛,”她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要你带她出宫。” 听罢微微蹙眉,谢令桁那墨色的眸中闪过一些道不明的思绪:“是何来由?” “她在宫内已没有了亲人,我不想看她这一生都殒没在这里,仅此而已。”她淡淡地说着。 看谢令桁似乎想说些什么,她起身,然后重重地行了一礼。 此刻的她并不想和他多说阮瑛之事,打断道:“我答应了带她出去,其余的先生不必多问。还望太师大人成全。” “好,这事我应了。”耳边半晌传来破天荒的回应。 她诧异地抬眸,看着他的神色平静如水,却又觉得哪里不同。或许是她的错觉,她竟觉着今晚的狐狸有着不同往日的温柔。 原本她以为这只狐狸今夜来此找她是有什么目的,但最终却只是让她陪着他,听他弹古琴。 他的琴技真的无可挑剔,就算她不懂琴音,也能听出这是她在这世间听过最好的。 细细想来,这还是她自认识狐狸以来,第一次这样安静地听他抚琴。 樱唇顷刻间微扬而上,孟拂月未回望,恭谦地说完,便轻步离远:“今日所学已铭记于心,学生拜别。” 娇艳女子已然走远,他静观案上的花灯,眸底似有柔光轻颤。 过了一阵,谢令桁将其拾起,挂于梁柱上。 自那日后,秦云璋郡主回朝之讯传得司乐府尽知,众人更知,郡主回都城后最是惦念的事,便是来见谢先生。 如此便说得明白,先生何故在乞巧当日为众人休上一假,都是为与郡主共处才做下这一举。 府邸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他人怎般去想,孟拂月不以为意,她只知先生和郡主不像传言那般亲近。 乞巧的那一日,算来算去,都觉是她与先生待的时辰更多些。 两日之后的午时,风轻云净,日晖和暖,府中姑娘观望亭中的一抹英姿艳影,各生疑惑。 她顺着诸多视线远望,瞧见独坐石亭内的女子竟是她见过的秦云璋郡主。郡主悠然倚坐亭台中,似一人饮着闷酒,愁绪写在了面颜上。 正巧路过此处,穆婉娴困惑而望,四周望不着先生的人影,轻问旁侧女子:“那不是秦云璋郡主吗?怎一人在亭台内饮茶,谢先生去了何地?” 宋嫣意有所指地看向正殿琴堂,轻声回道:“还能去何地,先生定是在正堂为每一把琴调音。” 琴道乐理已授业而终,接下来的确是该学习抚琴之技,她回想那人于偏堂中的修琴之景,倒能想出他独自在正殿调音的模样。 “这等小事,交由府邸的下人去做便是了,怎能让先生亲自去做……”穆婉娴惊愕捂唇,难以置信地再望不远处那英气逼人之姿,悄然为先生捏了把冷汗,“还让郡主独守着亭台……” “先生惜琴,生怕奴才碰坏了,才这样小心翼翼的,不让任何人帮着。”示意身旁的姑娘不必大惊小怪,宋嫣能懂上一些,但心里仍同情着郡主。 穆婉娴自也明了先生爱琴心切,可冷落了郡主,将来怕是好过不得。 “那也不能将郡主晾于一旁啊……” 郡主饮酒解闷,是因谢先生忙于备课未作理睬,孟拂月凝神而瞧,蓦地一念掠过心底。 她许能借这位郡主……让先生钟情归意。 她微不可察地轻扬丹唇,凤眸微微一弯,尤显娇媚,随后悠缓地走向百花丛中的石亭。 “她前去作甚,莫非她与郡主相识?”见此女从然地朝郡主走去,穆婉娴更加诧然。 “才看了几眼便耐不住性子,尽想着攀附高枝,连狐狸尾巴都不藏了。”徐家小娘子不由地冷哼,口中愤恨,觉得孟家庶女碍眼多时,这姑娘是愈发令人生恶。 “狐媚胚子……不仅诱引先生,如今连郡主都不放过……” 先生若执意不许她入宫宴名册,那她便可让郡主插手,孟拂月兀自走着,眉间隐约透了锋芒。 皇帝下旨所设的庆功宴,本就是赏于秦云璋郡主和孙重,郡主若想让一名琴姬入宴抚琴,当下何人都阻不得。 不论能否勾得谢先生心神,她皆能进宫刺杀孙重。 秦云璋正愁闷地酌着酒,见一道明丽娇姿款步行来,在亭外恭敬一拜,再走上亭台,胆大地端坐于石桌旁。 乞巧当日见过这女子,秦云璋并未忘却,抬手将另一空盏斟了些酒,爽朗地言道:“你是那时的……偏堂姑娘,我记得你。” “拜见郡主,”低声轻柔地道上一语,孟拂月饮清酒入喉,“见郡主独饮,怕郡主闲闷,小女便来随饮上些许。” “你有事相求?” 秦云璋笃然道,眸中未带一丝犹疑:“世人皆为利所趋,不会有人无端行接近之举。” 郡主常年出入沙场,竟也将各方明争暗斗的逐利之举看得透彻,她闻声坦然而笑,不作避讳地抬指,为其将杯盏斟满。 “郡主聪慧,一眼就瞧出了小女来意。”郡主是个直爽之人,她索性畅开了直言。 孟拂月婉然说开,欲将话语道得再清晰不过:“听先生所言,主授陛下旨意,要在宫中办一场庆功宴。小女未曾见识过大场面,想参宴抚琴一谢。” 此女子是为宫宴奏谢一事而来,秦云璋顺势了然,爱莫能助般回语道:“司乐府的事,我做不了主,你这是求错了人,要求也应求谢先生。” “此宴是庆贺郡主与将军凯旋,郡主为主邀之宾,单是几名琴姬,自当可做主。”然面前姝丽之影却是不依不饶,誓不罢休似的低言细语,透出丝许一切可作商讨之意。 秦云璋凛了凛眉,觉女子有几般聪慧,忽又发问:“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何故认为我会应允?” “小女斗胆一猜,猜郡主是因何事而烦扰。”乞巧之日,二人间的相敬之言依旧于耳旁回荡,孟拂月言不尽意,却回得令听者万分明晰。 “所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再者亦或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字字皆像透着嘲讽,秦云璋怒目一瞪,猛地握拳一锤桌案:“你……你是在嘲笑本郡主?” “小女不敢,此事早已人尽皆知,是郡主作茧自缚,自欺欺人罢了。”她缓声言着,话语说得直,使眸前的郡主清醒非常。 “郡主切莫动怒,小女前来并非是为嘲讽郡主,是来为郡主献上一计。” 见郡主未再怒骂,而是默然听着后头之语,她沉声将所想之事道尽,柔笑的玉容满是诚意。 “郡主也知,小女近日常与先生独处,待于偏堂习补落下的课业,便有大把空闲可为郡主旁敲侧击地道上几言。男子的心思不像姑娘那般细腻,有时需时常在旁提点才能开窍,通透心中所思。” “小女可为郡主说些劝言,让先生知晓郡主的心。” 身为郡主,爱慕的却偏偏是礼部谢先生,此传言早已被流传了数年,秦云璋心有不甘,总觉着离他更近了,忽而又感极为疏远。 先生向来将分寸掌控得恰到好处,不会做任何失轻重之举,让他失礼动上情念,简直是痴人说梦。 秦云璋沉心望向这娇弱女子,如若有她推波助澜,自是求之不得。 见女学生的模样,应是个聪颖之人,如果当真能促成此姻缘,就可解了相思之疾。 “你当真能为我美言,让谢先生属意于我,我便准你随我一同入宫。”秦云璋凝紧了眸子,似真的与她商量起来。 应下此语,才是令自己断了后路。她斟酌着字句,继续解释道,哪有人能有十足把握去促下二人之间的良缘。 何况那谢先生,她有用处的……“楚漪,”她定定地看着他,郑重其事地说着,“我一直看重你,信任你,才放心将月霁宫交于你,你莫要将歪心思放在我身上。我们之间,只能是朋友。” 说完,孟拂月没有看他作何神情,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孩子许是在月霁宫待的太久了,如今已是翩翩少年,也没见过城中其他的女子,所以才将她误以为是自己的心仪之人吧,她这般想着,不经意叹了口气。 无暇去顾及这孩子的感受,孟拂月翻窗回到自己囚禁的屋内,瞬间舒了一口气。 如今容岁沉那边令她放心,总算也是给陆大人一个交代。 也许是因为夜晚的折腾,加之被下药的缘故,孟拂月忽然感到深深地乏力,倒床便沉沉睡去。 可今晚的她睡得格外舒适,自从容岁沉行刺之后,再也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她梦到了她的小时候,每日跟着师父练剑,那时的她在月霁宫中无忧无虑,唯一的想法便是精通所有剑法,成为师父数一数二的弟子。 一觉醒来,恍如隔世,她放空了自己半晌,打开门看了看两侧的侍卫。 “我能出去透透气吗?昨日你们的主子怎么说?”孟拂月无奈道。 其中一名侍卫抱拳行礼道:“姑娘想出去走走,自然是可以的,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疑惑地看着侍卫的反差,孟拂月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看门侍卫莫非是吃错了药,前一阵子明明对她爱搭不理,一夜功夫竟这般恭维她起来。 不过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若是能走动,就意味着她有机会能找到阮瑛。 “既然这样,若是你们告诉我浣衣局怎么走,”孟拂月故作严肃地咳了咳嗓子,低声道,“我便既往不咎了。” 两名侍卫相视了片刻,谄媚地笑着上前:“姑娘想去浣衣局,我等自是愿意带路。只是这浣衣局里都是最下等的人,干的也是最脏最累的活,姑娘去了怕是要脏了姑娘的衣物。” 孟拂月听罢讥笑一声:“我见过最穷苦的百姓,看过最惨烈的场面,我本就不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在意这些做什么。” 侍卫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认错,带着孟拂月前往浣衣局。 浣衣局离自己的住所还算比较近,只是皇宫中的路错综复杂,跟着侍卫绕了好几个弯才走到。 因为阮瑛是浣衣局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孟拂月立马便打听到了这孩子的行踪。 当她见到阮瑛时,阮瑛正在提着木桶倒水。 小小的身子却要提着装满水的木桶,这是一般的孩子根本没法办到的。这孩子虽说提得十分吃力,却咬着牙在坚持着,身边却没有任何人去帮忙。 “我帮你吧。”孟拂月微笑着提过木桶,帮阮瑛将水倒入洗衣盆内。 阮瑛嘟囔着小嘴正想要感谢,却听见不远处管事妈妈叫唤道:“那边在干什么呢!哪来的野丫头,来扰乱我们浣衣局!” 那两名侍卫连忙上前,在管事妈妈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管事妈妈甩了甩袖子便走开了。 “姐姐,你是什么人?”阮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孟拂月,“为什么连那么凶的管事妈妈都不敢赶你走的样子……” 孟拂月微微一笑,柔声细语地说着:“那我先猜猜你,你再猜我,好不好呀?” 见阮瑛有些警惕自己,孟拂月继续说道:“我可是仙女,我知道你叫阮瑛,而且我知道你想出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阮瑛眨巴着眼睛,天真又惊喜地看着她:“姐姐你真是仙女?小阮的心愿没和别人说过,只是在生辰那天许了个愿,姐姐你一定是在天上听到了对不对!” 目光望了望面前这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上,她看着阮瑛充满欣喜的脸颊,心中似有些感慨,微笑道:“对呀,姐姐这次来,就是来带小阮出宫的,仙女当然是来实现愿望的。” 阮瑛环顾了四周,将孟拂月轻轻拉到了一个角落,轻声道:“我不想让姐姐被其他人看到,他们会欺负姐姐的。姐姐是为了小阮而来,小阮不想让姐姐受苦受累。” 有些感动,想必这孩子在浣衣局里总是被人使唤,生活应是十分艰辛。 “小阮,你的爹爹和娘亲呢?”她蹲下身,牵着阮瑛的小手问着,“你为什么会生活在这里?” “小阮从小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谁,娘亲是这浣衣局的宫女,对小阮可好了。可是前些日子,娘亲病死了……”说着说着,孩子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像是夜空里一颗星辰的陨落,“小阮无家可归,为了生存只能待在这儿……” 孟拂月听罢心疼地揉了揉阮瑛的头,轻轻抱了抱她,温柔地说着:“小阮再等一些时日,等时机一到,姐姐便带小阮走。” “姐姐这样抱着小阮,让小阮觉得娘亲就在身边一样,”阮瑛开心地晃了晃孟拂月的衣袖,红扑扑的小脸蛋十分惹人爱,“小阮还不知道,仙女姐姐叫什么名字。” “孟拂月,小阮可以叫我拂月姐姐,”她微笑地回应着,随后故作苦恼道,“可是姐姐现在被坏人困住了,脱不开身,等姐姐打败了坏人,再来接你出去,好不好?” “拂月姐姐,那我可以来找你吗?”阮瑛小心翼翼地问道,“小阮找不到人可以说话,想找姐姐说说话。” 孟拂月正有疑虑,就听见阮瑛在她耳边小声说着:“小阮前几天发现了墙上有一个狗洞,刚好能从那洞里钻出去,而且没有人发现。” 想不到这孩子还挺机灵,孟拂月低声笑了笑,学着阮瑛的样子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你一定要小心呀。” 说完,孟拂月便将自己的住所告诉了阮瑛。她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如同阮瑛一般无人说话,若是能有个说话的人,倒不失为一件坏事。 与阮瑛告别之后,孟拂月打算返回自己的住所。如今她可以自由出入,被囚禁的烦闷之感便少了很多。 她的目光看了看身旁的那两名侍卫,低声问道:“你们方才和管事妈妈说了什么呀?还有,我真的好奇,你们的主子到底和你们说了什么,现在对我这么恭维。” “偷偷告诉我,我装作不知道便可,”孟拂月小声地继续说道,“若你们不说,我便趁你们不备投湖自尽,看你们怎么向主子交代。” 这俩侍卫听着她的话似有些忌惮,犹豫了半晌,其中一名侍卫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对她低声道:“我们是谢先生的人。” 狐狸?孟拂月听到这感到十分惊讶,关她的人不是皇帝柳桓吗?为何守门侍卫竟是狐狸的人?怪不得……就也就解释的通,为何她被囚禁后,狐狸能来去自如地来看她。 “可……关我在这的人不是皇帝陛下吗?”她的声音很轻,生怕被别有用心之人听了去。 另一侍卫无奈摇了摇头,上前抱拳道:“姑娘,确实是陛下。我等明面上为陛下效忠,实则是先生的人。” “先生于我等而言有救命之恩,我等奉先生的旨意办事,”另一侧的侍卫紧接着说道,“先生说姑娘可以随意出入,我等定要好好服侍姑娘。” 她愣了半晌,淡淡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便关上了屋门。 这一切都在这只狐狸的计划之中吧,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知他在谋划着什么,但所有的这些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孟拂月含糊相拒,又与郡主细细道来:“郡主想得太是轻易了些,这情思妄念本是虚无缥缈之物,说劝乃是长久之策,却非是一朝一夕能得到的。” “况且带我这小小的琴姬入筵宴,于郡主而言是轻而易举,吃不了丝毫的亏。” 道尽了得与失,她就等着郡主思索。候郡主深思片晌,她便可得上所盼之物。 只需引见女学生入宴抚琴,便能有个司乐府的学生在先生左右为之劝言,成为自己的耳目……秦云璋仅想了几霎,就想明了利害。 郡主忽而朗声一笑,至此,是被劝服了:“不将名姓告诉我,我如何与先生商谈?” 闻言,孟拂月淡笑着俯首而拜,心下欣喜万分,恭然答道:“小女姓孟名拂月,是孟家庶出之女。” “好一个庶女,本郡主还是头一回听见将低微的身世挂于嘴边的,”秦云璋闻语轻笑,关乎身份贵贱之事,庶女皆避之不及,这女学生却说得坦荡,不免感慨着,“怕是你的那位嫡姐,平日对你也是谦让三分。” 如此当是郡主夸赞了,她再为英气十足的爽直之女添上酒水,婉笑着回话:“郡主谬赞了,同是为心上所求不遗余力之人,郡主的心思旁人不懂,小女能明了一些。” “已到了讲学时,孟姑娘可要快些去了。” 眸光瞥向亭台能望及的正堂,秦云璋淡然提点,似不愿让他人察觉方才的谈论。 孟拂月起身拜退,仿佛只是饮了几盏酒,与郡主把酒言欢了几刻,没有分毫旁的举动。 琴堂中的书案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把雅致玉琴端放在每一位贵女身前。 零散琴音顿时荡至府堂之上,众人皆是面含喜悦之色。 摆于面前的琴极是精巧,与她曾在母妃寝宫中所见之琴不相上下,孟拂月端详了许久,纤指轻抚上琴弦,觉此琴音当真是美妙的。 谢令桁端肃坐至堂上,跟前架着的琴却非偏堂中架的“雁引”,而是和学生无异的寻常瑶琴。《 》 60-70 第 61 章 死局(1) 攥着拳的手无力地松了开,容岁沉指向书案一角的信函:“那书信是相府的人送来的,你且看看。” 快步去取上那一封信件,她恍惚一怔,信中所写,确是讨玉裳前去相府做贴身女婢。 虽书写着为服侍在侧的婢女,话外之音见信者皆能明了。 傅昀远是让她去做一通房侍婢,她便是死了才会应下此等荒谬之话。 孟拂月合上书信,静默思忖片时,悄然回首,念着公子应不会果决应允:“此事可否拒之?” “他人可以,唯独此人不可。” 哪知容岁沉回得果断,眸底漾出的竟是一缕忧伤。 她闻语不解,为何昔日无数达官显贵为她出上高价,公子都漠然拒下,唯独此次不可。 仅凭傅昀远的一句话,她便如同物件一般被抛来扔去,供男子赏玩,这比那府中的奴才还要卑贱…… 遽然嗤笑一声,她自嘲般微扯了唇,扯出一丝苦涩。 这其中的利弊她不愿知晓,只想快些逃离这被人掌控的滋味。 容岁沉见身旁清姝晌久未语,低沉般言道:“三日后大人会再设上一场私宴,让我务必带你去参宴。” “去往这私宴的仅是寥寥几人,你不用惊慌,他只是……” “公子,我去。”她倏而打断其言,已然心知肚明。 现下先将公子的异绪安抚,将来的事再步步想上他法,孟拂月隐忍于心,嫣然娇笑:“那傅大人奈何不了我。公子知我脾性,我不会甘愿伺候他人一世。” “为奴为妾的,倒不如让我死了好。” 听闻此语,容岁沉似缓和了下,眸色淌出微许柔晖:“坐过来。” 她顺从地挪着椅凳徐徐靠近,还未待她坐下,便被一股力道轻巧一带,回神时已被揽至怀中。 “拂月,我只有你……”如玉公子在她耳畔低语,嗓音微颤,话中像是染上了无尽悲凉。 她不敢动弹,只听得他无可奈何轻叹。 “我有时会觉自己太过无能,护不住你……” “我哪需要公子护着,应是我护公子才对,”孟拂月佯装俏然一笑,学那坊中姑娘肃穆的模样凛声再道,“我可是牢牢记得,公子之命不可违之。” 再度回想昨夜的疏忽大意,她万分笃然:“那块玉石我定会为公子寻来的,公子放宽了心。” 容岁沉似被怀内娇姝逗了笑,垂眉轻笑过后将她拥了紧,目光顺势落于那被纱布遮掩的伤口处。 他依稀记着前些时日,眸中娇艳玉姿的颈脖上留了他人吻印,他一气之下将那刺目绯红咬得满是血渍,才解心头烦闷。 此般再想,却是让她承受了些许痛楚…… “还疼吗?”抬指轻抚过女子颈窝,容岁沉凛紧了冷眉,心口像在隐隐作痛。 她唇角噙笑,早已忘却了那细小的伤势:“早就不疼了。” 随后又陷入了一片寂寥。 身后公子欲言又止,如月色般的冷寂将她渐渐萦绕。他轻启唇瓣,道出几缕落寞。 “拂月,等一切结束了,我想娶你。” 闻听此言,她却感悲喜无痕,心湖堪称平静无波,只因她从不信所谓风月承诺。 “将来的事变数太多,又有谁说得准的……”孟拂月淡笑而过,明眸瞧向那碗热气渐消的赤豆粥,“还不用膳,粥都要凉了。” 温文尔雅地端过粥碗,容岁沉轻舀一勺粥,柔缓地将粥勺举至她唇边。 她故作傲然一撇头,极是倔强地回道:“这是我为公子熬的,我才不喝。” 公子亲自喂粥,她倒是头一回见着,此景若换作是其他姑娘,定是要动容万般的。 她一笑置之,却怕再将他招惹,谨言慎行地喝下一口。 “嗯……味道尚佳。”她转眸柔笑,让这抹冷如清月的身影也尝上一尝。 容岁沉随之用起午膳,眼中掠过浅浅欣喜,举手投足间满是惬意:“拂月的手艺愈发好了。” 心底仍有沉闷之息,想信中所书,孟拂月不欲久待,起身随口作别:“我有些乏累,先回屋去了,公子要好好用膳。” 世上男子许下之诺皆是笑话,巧言令色,言不由衷,都道一切只为她一人,都道天下之物可为她一一奉上,到头来却将她拱手送于旁人做奴…… 心冷若寒霜,连午后烈阳也化不了皓月清霜。 她失魂落魄地回于庭园,凝望伫立至长廊边的玄衣少年许久,眼底有微光轻漾。 秦云璋本是闲然倚于廊柱,望她走了来,立马直身而立,悄无声息地跟至身后。 泰然自若地走回雅房,示意此少年阖上门扉,孟拂月端坐案边浅然一观,面前少年束着高马尾,透出意气风发之感,确是较几年前多了些飒爽朝气。 她镇定下心,眸光回落于紫砂壶,郑重其事般言道:“我唤你来,是想与你谋划一下后续之事。” “我潜入了宰相府的书阁,可发觉放置龙腾玉的木盒空无一物,”她不为甘心,只觉需寻一时机再去上一遭,“不知是傅昀远早有防备,还是被他人捷足先登,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继续追查。” 她欲得之物,便是要处心积虑地抢夺而来,无人可阻她半分。 抬袖将一茶盏斟了满,孟拂月让玄影过来坐下,肃然道出唤他来此的目的。 “昨晚闹了些动静,或多或少定会有谣言传出,你留意一些,探出玉石是否还在宰相府中。” 可这俊朗少年仍是立于壁墙一侧,默然应了她所吩咐之事。 他只要不作答,就算是默认听命行事了。 “伤势快好了。” 秦云璋瞥望身侧姝色良久,最终看向那颈处白纱,原本渗有殷红之处已似结了痂,眉宇一闪而逝过欣然之意。 也不知这一细微伤口如何能引得诸多人关切,她毫不在意,神采奕奕地回着:“说了是小伤,公子对我从不重罚。” 孟拂月怕他作过多思虑,轻声反问:“你何时见过我被罚得半死不活的?” “没有吧?公子就是嘴硬心软,我跟随他这么多年,自然知透了他的心性。” 她心知自己说了大话,于公子左右待了多年,本以为已将那一人知晓得明彻…… 可她而今一瞧,又觉是自欺欺人了。 扬唇浅溢出一分不屑,秦云璋不由地一叹:“这花月坊中,唯你能对那人了如指掌,也唯你能不惧他。” 她闻言自生少许得意,边饮着茶,边与他耐心言道:“你莫瞧着我现在为公子办事。他越离不开我,便越不会对我起杀意。” “总有一日,花月坊会是我的,公子也会是我的。” 剪水秋眸晕染出不可忽视的傲气,她攥紧了杯盏,面容化出冷意。 秦云璋似是困惑在心已久,思来想去,悄声问着。 “你心悦他?” 若非心悦,她何故执念至此,非要与那喜怒无常之人共结连理…… “我只是想让公子成为我的一枚棋,待他身子骨好了,便为我效力。”孟拂月轻盈回言,将利弊得失划分得清晰,道得凉薄无心。 “你又并非不知,他背后有着多少势力。” 原来这道明艳之姿是为揽尽权势而为,秦云璋苦笑一声,似看穿了什么,自言自语般念上一句。 “看来你的确寡恩薄义,甚至没有心……” “我若没有心,当初就不会收留你!”她不觉冷哼,被少年言语得有些心烦意乱。 秦云璋也有恼意未消,将深埋心底太久的话脱口道:“你收留我,究竟是出于善心,还是仅仅缺了一位……能为你舍命之人?” 这少年竟是觉得被她诓骗利用了。 当年她确是有所意图才拾回他,可日子久了,她渐感身旁有个可无所顾忌,可谈天说地之人似也不差,便忘了初衷。 方才的愁闷本就无处发泄,她重重放下茶盏,冷声回应:“随你如何想我,你若觉得受够了,走了便是,我不会拦着。” “只是你想回,再是回不了了。” 她极少放出狠话,可眼下是真的恼怒了。 不明是气愤还是寒心,蔓延至心上各处,她轻抬起手,双目凛然地直指门外。 秦云璋见势不甘示弱,依旧倾吐着藏于心的埋怨之气:“所有人在你眼中皆是棋子,你可有一刻是坦诚由衷?” “这便是你与主子说话的模样吗?”霍然将主仆之系冷道出口,孟拂月蓦然一滞,厉声又言,“自行反省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可来见我!” 少年怄着气,执剑抱拳行上一礼,稳步退出了雅间:“遵命,不见便不见了。” 至此,便是与她唯一能促膝相谈的人也离去了。 如浪翻涌的寂落再是无从宣泄,孟拂月瞧见壶盏已空,思索半刻,将房外待命的轻烟唤了进。 “轻烟,给我端几壶酒来。” 难得见这主子吩咐着去取酒,轻烟一听,推门而入:“姑娘想饮酒?” “为何这般瞧我,我素来千杯不醉,饮一些酒也是无伤大雅。” 见婢女面露丝许诧异,她轻摇手中空盏,秀眉稍弯了起。 轻烟明了地颔着首,端雅走近,放落的是一枚令符:“轻烟知晓了,稍后为姑娘端来。” 第 62 章 死局(2) 可秦云璋却也识趣,从始至终只敢在她身旁嘀咕,从未作何出格之事。 秦云璋低眉沉思片刻,说出一句意外之言:“我并非指忠心一事,我指的,是有关风情月思。” 还未及冠的少年如何懂得风月情爱…… 她勾唇轻笑出声,随后又正经道:“那些都是有钱人家爱玩的把戏,我只要一心为公子效命便可,旁的事,不听不念。” “况且公子待我真心,你可有见他真正罚过我。”听他不再回话,心知他已被堵得语塞,她浅然再次笑了起。 想着此人平素虽为无过,却多有冒失,她清着嗓补上一语:“若能从世子爷的口中得到龙腾玉的线索,他自然不会将你怪罪。” “你此前无意打碎他琉璃盏一事,以及种种冒犯,皆可一笔勾销。” 说得再多了,只怕他思绪转不过,孟拂月言归正传,眼见着要回于莺吟燕舞之地,试探般作问:“说了半天,你可知今晚要做何事?” 秦云璋寻思半刻,十分谨慎地回道:“让你免受世子欺负。” “榆木脑袋。” 她气恼般丢下几字,步入阁楼明光处。 此人当真是转不了脑筋,她问的是如何与她里应外合,他偏是不顾这使命,心思尽放在了她的安危上。 她可是这花月坊中数一数二的刺客,何需他人这般相护,传出去,才叫侮辱了名声…… 莲步轻移入雅房,房中幽香四溢,屏风处刻着梨花木雕,珠帘被白皙玉指撩起,孟拂月怀抱玉琴,见那元镇王世子陆明隐正坐于案几旁,肃冷的眸光打落至她身上。 俯身行上一礼,雅间内的侍婢缓缓退下,轩门被阖了上,她敛眉婉笑,端丽而坐。 将琴轻置中央琴案,孟拂月问得柔声细语:“世子爷可有想听的琴曲?” 陆明隐闻此声若清泉甘霖,半透白纱下遮掩着倾世花容,缓慢开口:“这天下的琴音皆难以入得我耳,姑娘既是高雅之人,应知我听不得闲杂曲音。” 她眼底笑意未褪,深知这世子听过琴曲千万,凭借琴音将其留住自是极难。 “世子爷见多识广,是玉裳有幸能让世子爷鉴赏一番。” 思量着先弹上一曲,再趁机投怀送抱,让这位入京不久的世子陷入旖旎美色,她便能从中探出玉石的下落。 本这般而想,然而抬指刚拨上琴弦,一声杂音荡出,她瞧着长指已被牢牢地按了住。 陆明隐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按着纤指的手未有丝毫松开之意,甚至得寸进尺般握了紧。 他悠缓坐至身旁,与她挨得近,原来的冷肃之颜泛起潋滟柔光,似于眼波里卷起千层妄念。 “可我今日偏对琴曲毫无兴致,”深眸直勾勾地盯着身前姝色,陆明隐不讳作言,道得光明磊落,“令我有兴趣的,是姑娘你。” 这似乎比她料想的还要快一些…… 孟拂月心下愉悦,面色故作泰然,慌忙将抚于琴弦之手抽出,作势离了几分远。 “世子莫怪,玉裳向来只卖艺,不与男子有体肤之亲。” 婉拒的清艳之色着实更挠人心痒,陆明隐决然又言,伸手欲撩女子面上白纱:“你若跟了我,我予你自由之身,予你荣华富贵,待你世上最好。” 她轻盈避躲,相视浅笑:“世子能让玉裳成为世子妃吗?” 这世上大多女子是为谋求一份富贵安宁,以在这浮沉乱世中得一隅心定,她此般一问,便与风尘中人别无二致,不会引得世子怀疑。 “世子妃许是不可,但娶一妾室,我还是能做一些主。” 陆明隐见势思索了起,只觉这花魁姑娘看上的果真是他的权势地位,然他已是毫不在乎,一心只想将此道玉色据为己有。 生怕她对此决意不满,他郑重般许诺道:“世子妃是家父定下的,我无权决定,但我可以给姑娘唯一的一颗心。” “姑娘不信?”陆明隐微蹙眉眼,似是急切地想要一个回应。 这般荒谬之论,她自是不信。 美色当前,男子的巧言令色她早已看惯听惯,所言皆是逞一时之快,也只有未出阁的大家闺秀才会信上半分。 她从不信这些,信的唯有将荣华揽于自身,旁者再是夺取不得。 可不论如何,公子所命定是要完成,孟拂月言笑晏晏,佯装疑惑:“世子喜欢玉裳哪一处?” 眼前男子真切而道,字字说得好听:“一瞥惊鸿,一眼沦陷,何处皆是喜爱。” 笑靥含羞,她随即又颦眉蹙额,内心却是平静无澜。 既已认定了她与烟花女子并无差异,索求皆是名分富贵,陆明隐自然而然觉她不足为虑。 “可玉裳不能这么轻易地跟了世子,还需世子拿一样物件来换取。”她娇嗔抬声,极为不甘般冥思苦想,最终无奈说上一语。 这抹清绝已然默许心意,陆明隐太是欢喜,顾不得礼数,展袖将仙姿皎色拥至怀中:“姑娘可说说,想要何物?” “听闻世子手上有一龙腾玉,白璧无瑕,玉润冰清,乃是世间难得的珍宝。” 默声应允过后,孟拂月却也不躲,轻靠其怀,玉指似有若无般在其掌中勾画着圈:“玉裳想要那块玉石,不知世子可愿割爱?” 听罢,陆明隐不由露出一丝诧色,明了所道之玉是为何物。 而令他讶然的是,此玉为他偶然所得,经手仅是一夕,这青楼之女又是如何得知…… 而后又一想,烟柳巷陌的来客本是络绎不绝,闻知此时亦是不足为奇……陆明隐低笑一声,爱不忍释般答道:“那玉石我已献给了傅大人,若早知玉裳喜爱,我便不送了。” “傅大人?”她心上蓦然一惊,未料龙腾玉已被献给了傅昀远。 世子才刚回京几日,便已将这块玉石急匆匆地献了上,可见元镇王府是尤为心切,想要攀上傅宰相这一处高枝…… 她始料未及,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陆明隐见其神色微变,垂眸似在作思,忙柔声安抚着:“如今在那朝堂之上,傅大人可是一手遮天,我总得攀附一些不是?” 此番却还未无济于事,孟拂月心生一计,娇声轻言:“可玉裳偏是喜那玉石,世子可有法子将其再要回来?” 好在已明晰了此玉的归处,只是潜入宰相府行偷窃之举太欠稳妥,她暗思一瞬,仍觉元镇王世子可成为破局之口。 “这……恐是有些强人所难了。”耳畔传来为难一叹,亦在她的意料之中。 陆明隐眸色渐渐暗沉,一想到这女子是另有他意而来,心冷了一霎:“莫非玉裳是为了一块玉,才来刻意诱引?” 应早就明了这些风月女子皆是为追名逐利,攀附权贵而卖弄风姿,又有几人会付以真心…… 他自嘲不已,可怀中清姝要命得撩人,一颦一笑紧勾着心魄。 “自当不是,玉裳是对世子是有意的,”瞥望过后,孟拂月垂目回语,一缕凉风吹拂而过,纱下清容若隐若现,“如若不然,玉裳也不会与世子对望那般之久,世子觉着,玉裳说得可对?” 陆明隐心痒难耐,迫不及待般摘下其面纱。 瑶鼻秀挺,玉腮微红,丹唇娇艳欲滴,此般海棠醉日之色便顿时涌入眼帘,较他所想还要美艳。 那明眸映照着月色,女子娇靥皎皎,向他羞怯瞧望。 哪还能再去清晰思虑所谓成败得失,陆明隐拥紧这道无双娇色,不愿放手分毫。 “你倒是我见过……最磨人的女子。” 她轻眨秋眸,假意娇羞般反问:“世子爷今日莫非不是为了玉裳而来?” 陆明隐仍旧一身清肃,眼中已漾开涟漪,正色低语:“看来今宵是要在美人的闺房留宿了……” 语落之时,薄唇靠近,男子欺身而下,她本欲躲避,可想着公子受病症折磨已久,心头纵有遗憾,于此是定要忍耐的。 她本就不信镜花水月般的情爱,该割舍的,就应舍得果断…… 可这一吻还未落下,忽感一道凛冽直逼而来。 眼前闪过一线锋芒,她猛地一僵,回过神时,庆幸世子避了开。 房中壁墙上插着一支短箭,命中的是方才陆明隐所坐之位…… 暗箭仍泛着寒光,冷意弥散而开。 眼下已无法仔细瞧看这暗器,她只念着是秦云璋妄自行动,坏了她的计策。 身旁男子愤然起身,冷漠一甩衣袖,适才燃起的欲念消磨殆尽,眸底淌过一片凉寒。 都道烟花女子是为求名求分,求富贵荣华以立命安身,又怎会想这姑娘是为取他性命而布下此局…… “姑娘这是想将我暗算?”心有余悸地看向那支短箭,陆明隐厉声高喝,冷然伫立跟前,“暗杀世子,是何人给姑娘的胆?” 孟拂月忙紧随而起,茫然婉声相言:“世子误会了,此举并非是玉裳……” 这位元镇王世子却是一口咬定是她包藏祸心,漠然再道:“是或不是,姑娘心里自是清楚。” 第 63 章 反击(1) “还是说……你就是明目张胆地去抢人的?”落香似也瞧她不惯多时,现下见她暂且没了公子庇护,忙着多说上几言。 “花月坊内何人不知你玉裳的手段,勾引男子是手到擒来,生得一副冰清胜月的皮囊,殊不知骨子里妖媚成什么样。” “如若不然,公子也不会被你勾得心魂,于众多美色中,唯独待你不同。”话中的妒意清晰可辨,落香说完,再次小心翼翼地观望起四周。 几日前公子的降罚之举吓坏了太多人,眸中英姿自然也惶恐上稍许,孟拂月浅然一笑,柔婉回应:“我便当是你夸赞了。几日未见,落香这赞扬人的本领是长进了不少。” “你!”落香自知吵她不过,抿了抿唇,愤然甩了袖,“我定要告知韵瑶当心些,你休想得逞!” 孟拂月朝前走了一步,像是想到了何事,从容落下一语:“我是恰好路过罢了,对那贺小公子一点兴趣也没有。” 楼廊处众人所谈的雅间琴音袅袅,轩窗半开,半掩着里边娇媚女子的如云鬓角,与眸底的一缕春色。 正当她悠步行过之时,琴声忽地戛然而止,令她不由地放缓了步调。 “贺公子可想尝尝花月坊中的满春酿?”娇然挪身于男子身侧,韵瑶举起一酒盏,便喂向身旁男子,“这酒是坊中姑娘自行酿的,外边是有银两也买不着。” 杜清珉抬起折扇拨下杯盏,一脸无奈道:“我来是听琴曲,不是来饮酒的。方才那一曲还未弹完呢,姑娘怎能饮起酒来。” 这位贺小公子看来如传闻一般不好对付,韵瑶今夜恐怕是要独守空闺了,她轻笑一声,再不作逗留,从旁行了去。 这一走,却引起了房内一双星眸的注视。 “门外走过的那一位是……” 杜清珉不经意望见窗旁掠过的清影,茫然作问。 韵瑶轻缓放下酒盏,面色稍冷了下,不情不愿地回道:“咱们这儿的花魁,平日里不接客,贺公子……” “你说的可是玉裳姑娘?”眼眸霎时明朗,杜清珉欣喜非常,连忙起身,还未站稳便快步追出,“许久之前我便想与她结识了,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这天下的男子为何总绕着她转悠…… 韵瑶见其背影冲出雅间,在心里小声嘀咕,不免涌上失落与愤恨。 “玉裳姑娘留步!” 孟拂月欲走下楼阶,忽闻身后有男子轻唤,回眸看去,是适才所见的杜清珉。 面前女子似在静待下文,面纱随着透入的夜风隐约飘动,杜清珉理了理思绪,用折扇轻敲着脑袋:“姑娘别误会,我未有他意,只是欣赏姑娘的琴音,想邀姑娘闲时来贺府一叙。” “我这人有话皆是直言的,姑娘莫怪,”这位贺小公子又怕词不达意,转念一想,慌忙又言,“我是太想听玉裳姑娘抚琴了,我……” 说至一半,杜清珉一手摘下腰间玉牌,忐忑般双手递上:“这是我随身带着的腰牌,姑娘只需将它交于贺府中人,他们自会带姑娘入府邸。” “知晓姑娘忙碌,便不与姑娘邀时了,不知姑娘肯否赏这个脸……”他心绪凌乱,话语也跟着不着调起来,“酬劳不会少给,我实在是想结识姑娘……” 孟拂月瞧着眼前的贺小公子发丝微乱,许是奔得匆忙乱了发髻,此刻正紧张又期待望向自己。 她还未说上一字,杜清珉便已道上了一连串话,似乎还有千言万语不曾言尽…… 见其模样,像是期盼了很久,她轻然取上玉牌,意味深长道:“近些时日怕是不行了,贺公子许是要等上一阵子。” 若与杜清珉交好,能打通将军府这一世故人情是再好不过,如此大的馅饼落入她手,她自是不会舍弃。 “玉裳姑娘这是应了?”杜清珉愣了一霎,顿时眉目含笑,高瘦的身躯见势似要蹦跳起来。 “我可有在做梦?姑娘当真应下了!” 她轻瞥韵瑶所待的雅房,想着还有使命在身,深知不得再耽搁:“贺公子再不回雅间,韵瑶怕是要气恼了。” “中途跑出雅间寻另一女子,贺公子虽是无意行此举,被他人瞧见是要闹出笑话的。” “多谢姑娘提点,我这就回去给韵瑶赔不是,”往回走上一二步,杜清珉太过欢愉,回身又喊着,“姑娘慢走,别忘了贺府之约!” 殊不知这城中堪称“风流玉面”的杜清珉竟是这般孩童心性,来这青楼雅房只为听琴曲,却丝毫不为美色所动…… 或许此人去上各地烟花巷柳处,也只是为了听一听琴音,孟拂月望天色逐渐暗沉,步入霞光中加快了步调。 来到宰相府时夕晖还未褪落,日薄桑榆,霞色晕染琼楼飞阁,她于府门端然而立,朝门侍行了礼。 “小女来此是为了寻谢令桁,麻烦帮忙通报一声。” 相府的侍卫诧然万般,与身旁随侍对视了一眼,将她再作打量:“还是头一回见姑娘来找离公子的,你是离公子的什么人?” 这一路她已想好了对策,不论说何种身份,都不如是那纠葛不清的风月之系来得令人信服。 此番,是要对不住他了。 “小女乃是离公子的旧相好,与他分别已久,想来看看他过得如何。”她故作小家碧玉的模样,玉容微微敛下,从袖中取出一信函。 “这函中有小女一信物,他得了此物,自会见我。” 两侧的侍卫闻语一惊,愕然得失了语,半晌才回过神。 “姑娘稍等。”其中一护卫接过信件,神思微恍地踏入府内,踉跄着险些摔上一跤。 此人在他人眼中竟这般可怖…… 孟拂月太是疑惑,可话已说出,便不可收回。 他曾言对她有着爱慕之绪,这真真假假她不为所知,既然这么说了,她所道也并非全是虚言,可赌上一把。 府内恰巧有婢女经过,遥望立至府门外的姝色片刻,悄声与旁侧侍婢道:“那小娘子是何人?我还是头一次见有姑娘来找离公子的。” 闻言之人轻微颔首,谨言慎行般捂唇回言:“我方才也听见了,确是来寻离公子的。” “离公子那般孤僻,也会有人来寻?”颦眉思忖了几瞬,那婢女极是不解。 “我也是好奇,那人平日看着冷言寡语,性子捉摸不定的,竟还有女子与他情投意合……” 几声非议渐渐远去,仅有模糊几字飘入了耳,她大抵是能猜出些对话。 这些所谓风月韵事的谣言她毫不在意,相府中人对她不识,终究也只是将他为难,不会放她于心上。 她一心只念着趁府宴之际,将那国师口中所说的玉石窃于掌中。 她其实也不明一块玉为何能医好怪疾之症,仅是听公子所述,公子喜爱此物,她便使得千方百计夺来,至于作何用途,与她毫不相干。 禀报的侍卫于此时走回,一改方才的疑虑之态,十分恭敬道:“离公子邀姑娘入府,姑娘请。” 孟拂月微然一怔,未料她来时所想的权宜之计竟如此顺利。 那胡乱道出的旧相好之说,他也认了下…… 跟着侍从朝一处偏院而去,沿游廊拐了几处弯,她迟疑般问着:“他……他听了是如何说的?” 侍卫面无神色,听着此话时深信不疑地回道:“离公子听了欣喜,说姑娘所言字字为真。” 听罢,她再未多问。 她是怕问出些更是令人头疼的话语来,给自己惹了麻烦,便目视前方观望起了府内景致。 这位门客虽居住偏院,可院落极大,庭院深处的花荫小径可通往其中。 亭台楼阁如云,清泉潺潺,一张宽大的汉白玉长椅显于苍翠间。 此处竟像是个独立的府殿。 傅昀远能予他一整座府院,让他在京城有一栖身之所,有名有望,还有养尊处优之位可享,难怪那疯子要为之卖命。 相府随从已识趣退离,她闲庭信步地走入院中,见如残枫落叶般的孤影正坐于石案前下着棋。 此人许是喜静,四处连个伺候的侍女家奴也不曾见得。 偌大的府宅唯有这一人,隐隐透了冷清之色。 “坐吧。”察觉到她走近,谢令桁示意她坐至对面,执着的棋又落于棋盘上。 落座后孟拂月细观了好一阵,瞧着眼前冷艳之影步步稳然落子,竟与自己在下着盲棋。 纵使失了双眼,他却仍能无误地找准棋位。 凝滞良晌,望他迟迟不语,她悠然托起下颔:“你怎么不问我,何故来访?” “何故来访?”谢令桁顺势相问,举止未停半刻。 总觉着与他言语是有些费劲,她也不绕弯,莞尔浅笑着直说目的:“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悬于棋盘上的长指微滞,随后悠缓落下,他忽而发问:“你需要我?” “今晚设有府宴,你可要参宴?”暮色将临,孟拂月瞥向周围亮起幽光的灯盏,勾唇作笑,“我要在这府中寻出一物,今晚是良机。” “寻何物?” 谢令桁将本欲落下的棋子放回,轻问道。 第 64 章 反击(2) 方才这一查看,那小厮或许已察觉到了异样,退离是为去告上一状。 孟拂月微滞,将信将疑地一瞥:“你是担心我的安危,才未对那小厮动手?” “嗯。” 听得他低声回应,她不禁勾唇,这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疯子还真会因她作罢。 若他轻易夺了这小厮的命,傅昀远定会打探到她,顺藤摸瓜便能探问到花月坊。 “阿月,时候不多了,”感到她滞了良久,谢令桁悄然提点,“再不离去,今夜许是要麻烦一些。” 打开这木盒着实需要些巧力,她凝思一瞬,随口问道:“这木盒有暗锁,你可知如何解?” 门侧清冷公子想了又想,终是轻启薄唇。 “可需一剑劈开?” 这可真是他能想出的主意…… 孟拂月只觉此人太是荒唐,再与之待下去,怕是会觉再离奇之事亦是恬不为怪。 “罢了,我再试试。”她细观片刻,又解上一番,好在锁扣应势解落,盒盖被轻巧开起。 望盒内空无一物,她恍然一愣。 “空的……” 屋外阵阵跫音急促赶来,书阁被府中侍从包围,黑夜下盈盈灯火尤为刺目。 当朝位极人臣的宰相已料到会有人入府窃玉,这是在引人入瓮,而她便是在自投罗网。 “大人有令,擅闯书阁者,都给我拿下!” 领头的是适才那小厮,果真如她所料是去唤了人来,此刻满面春风,浑身散发着猖狂之息。 瞧此红衣门客已不作顽抗,小厮咧唇嗤笑,随后眯眼将目光深幽地落于书阁内,凛声又道:“还有里面的那位,不必再躲藏了。” 要是在寻常府宅,她定能于众目睽睽之下脱身而逃,可这府院四处都藏着身手矫健之人,她只得束手就擒,听天由命…… 孟拂月镇定自如地走出里屋,稳步跟着相府侍卫走向府牢。 一路默然未语,心上却是极为安定,她平心静气,于夜色下冷静异常。 想着即便是死也能就此拖上一人,在黄泉路上有个伴,她便畅意了许多…… 府邸牢狱颇为昏暗,四周壁墙布满了污渍血痕,寒风从铁窗缝隙间吹入,摇晃着壁上烛火,冷意直透骨髓。 随即被关入一处水牢内,半身浸于冰凉彻骨的寒水中,孟拂月望向手腕处的锁链,挣脱半晌未果。 皓腕因碰撞有了些伤痕,她随之瞥向身旁这抹闲然清逸之影:“这镣铐可真难解。” 谢令桁晏然而立,沉声告知着:“解不了的。若进来的罪人都能自行解了,这府邸早就乱了套。” “你还笑?”身侧公子不以为意,唇角微扬,仿佛置身事外般在候着什么,她环顾四下,轻声作问,“你有办法出去?” “我能,你不能。”他随性回着,对此似是笃定。 正欲再问个究竟,孟拂月忽听狭窄牢道内有人走近,狱卒拎着锁钥前来打开了牢门,而后解了旁侧之人的镣铐。 “牢门开半个时辰,公子可离去,”将她端量了片晌,狱卒缓缓开口,“至于这姑娘,大人要听完解释,再做打算。” 待此狱卒离了远,这一方之地又归于沉寂,唯有眼前这道冷艳身影行过处落下水声。 如今若想离开府牢,只能依靠于他…… 若他言上几句谎,傅昀远听信了其鬼话,她大抵还能安然度过今夜。 孟拂月迟疑良晌,眸光轻微颤动,极是不甘道:“你……你会帮我的吧?” “我与姑娘才见了几面,萍水相逢而已,何故要因姑娘的事让大人起疑。”谢令桁忽地低笑,话语极冷,莫名震颤着她的心绪。 “姑娘高看自己了。” 于他而言,这一刻独善其身是为最上之策。 将自身撇得一干二净,再为大人奉承几言便可全身而退,舍下的,也只有与他毫无瓜葛的一名风尘之女。 她不觉轻叹,早应料想他不会安什么好心,此次擒她兴许就是他与傅昀远的合谋,亦或是,这本就是他的谋划。 “如此办事不力,又要让公子失望了……”自语般沉吟着,孟拂月遥望高墙上透入的微许月色,凝眸沉思起来。 既然无人相帮,也不愿坐以待毙,那便靠上自己硬闯出去。 此时已是夜深,府中上下已安寝了大半,相比几个时辰前更易脱逃一些,她咬了咬牙,暗自心生一计。 几瞬过后,牢狱内飘荡起娇柔之声,嗓音婉转,撩拨着春意:“有人在吗?小女要见牢头。” 牢中狱吏带着几名随从闻声走来,怒目而视,凛然喝道:“你这姑娘,又有何事这般喊叫?” 这一瞧望,一道娇艳玉容霎时映入眼底,秋眸明净若水,透着万般楚楚可怜,狱吏顿时心生怜惜,原本的怒意逐渐平息。 “水牢阴寒,小女有些寒冷,实在受不住……” 孟拂月低垂下眉目,故作柔弱般不住地发着颤:“几位官爷可否行行好,让小女去火烛旁取个暖。” 眸中女子柔若春水,确为看管牢狱多年难得一见的美色,狱吏细细一观,不由惊叹出声:“方才这姑娘与离公子一同关押着,不敢多瞧一眼。” “现在这么仔细一瞧,还真是玉肌花貌,是个绝色美人啊……” 跟随其后的狱卒骤然兴起,眯了眯双眼,附耳相道:“离公子估摸着也不会回来了,姑娘只是想暖暖身子,应是耍不出什么花招来……” 领头狱吏轻笑一声,想来这娇弱可欺的姝色骨软筋酥,弱不禁风,掀不起何等风浪,倒是可以让府牢中的弟兄们消遣消遣。 “给这位姑娘放了,带去桌边,好好取个暖。” 那狱吏意味深长般谑浪笑敖,时不时地将眸光落于其肩头露出的白嫩肌肤,凝脂冰肌,香温玉软,恨不得立马占据这一抹秀色。 “多谢官爷。”眼梢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她颦眉浅笑,引得面前几位官爷看愣了眼。 镣铐被解落而下,孟拂月揉了揉被铐近一时辰的手腕,缓步走出水牢。 在这水中浸泡久了,双腿不可遏地发了软,她扶着牢壁徐缓而行,趁此佯装纤弱。 “这牢里寒气太重,小女这腿怕是走不路了。” “都给我去扶着,”牢吏见势心疼万分,使唤着身后随从,示意将其好好伺候,“实在不行……你,或是你,给我背着,可别伤着美人!” 眼瞧着二三狱卒毕恭毕敬地上前搀扶,她心下窃喜,再作软弱无力状。 “官爷如此厚爱小女,小女都不知该怎么回报了……” 一旁的狱吏卑劣一笑,这一清艳女子的轻弱嗓音挠得心肝痒,令他饥渴难耐:“莫急莫急,待会儿给姑娘伺候小爷的机会。若小爷满意了,往后便对姑娘百般疼爱,那水牢姑娘也不用待着了。” 牢内阴冷幽暗,唯有一间壁室灯火通明,木桌上的菜碟还留着鱼肉残渣,酒盏倒落在侧。 孟拂月端然于桌边坐下,趁势令身子暖和了些,眸底漾开微不可察的锋芒。 “还不快给姑娘倒上热茶!”凛眉遽然吩咐道,那狱吏瞬间笑逐颜开,迫不及待地于旁侧随坐。 他如饥似渴般揽过柔嫩玉肩,将端来的热茶递至她纤指中,谄笑道:“姑娘唤何名,家住何方啊?” 确认着茶中无毒,清茶入喉,孟拂月娇然回笑:“官爷可有耳闻过花月坊?” 一听是花月坊,京城男子可是无人不晓。 “那可是京城中名闻遐迩的青楼,姑娘竟是花月坊的妓子?”早就闻言风尘娘子千娇百媚,狱吏更是欢喜得紧,心觉这门客还真是小看不得,“总瞧不见谢令桁那厮的踪迹,原来是去逛了青楼……” “那花月坊中的姑娘可是个个都很美艳?”立于一角的小卒按捺不住,好色地插上一嘴,“待我哪日寻得空闲,定要好好去享乐!” 听罢顿然大笑了起,那狱吏肆无忌惮地将她搂得更紧,意有所指地又笑道:“那还需等到空闲时,这位小娘子此刻便能与我们春风几度……” 眼中笑意丝毫未褪,她轻抬指拨下肩处肮脏粗鄙的糙手,一字一顿地悠然回言。 “官爷只知花月坊是男子寻欢作乐之地,却不知那里……也是一处刺客情报阁吧?” 壁室中静默了瞬息,一念后四面八方响起讥嘲。无人会信这等荒唐之语,如此娇柔可人的美艳之色,怎可能会是刺客…… “姑娘若是刺客,我等也是心甘情愿被姑娘所害,”狱吏狂笑不止,似再没了耐心,俯身于其耳旁低语,“死于牡丹花下,甘之如饴……” “好啊,那我就遂了官爷的愿。” 她娇声垂眸,容色一暗,几缕凉薄之意掠过眉梢,腰间玉饰中的匕首已然出鞘,刀刃直直扎在了身前之人的心口处。 未偏差分毫,狠厉得令人颤栗。 全然忘却了女子方才的柔弱之态,狱吏瞪大了双目,许久沙哑地开了口:“你……你真是……” 孟拂月娇媚粲笑,若无其事地抽出匕首,鲜血霍然喷涌。 “我都说了身份,是官爷自己不信,怪不得我的。” 第 65 章 青楼(1) “你才知道吗?”见她一脸疑惑,杜清珉极不乐意地说起徐家长女,柳眉似要拧到了一起,“如若不然,徐安遥也不会这样讨好,身为徐府嫡女,难道要嫁去做妾不成……” 丫头担忧她不明先生所拥有的威名,忙为她道明:“大司乐虽权势不大,可名望在宫里头极为响亮。若得先生赏识,一来可有幸入宫奏琴谢,挣得自家颜面,二来可攀上枝头,一世享尽着荣华。” “司乐府的琴姬大多都有着显赫身家,可与宫里头的乐师不同。况且我们是受先生庇护的,纵使入了宫,光看这司乐府的招牌,也没人敢轻贱。” “也是……”恍然回着话语,孟拂月乍然抬眸,打趣地问向身旁俏丽之色,“所以盈儿也怀着这心思?” 听罢,岂料杜清珉霎那间敛起玩闹之意,远观迎面而来的三两贵女,极是正容道:“我自当不同,我是真心爱慕先生,才不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天际游云淡淡,风高日复斜,廊外春花明彩袖,司乐府所料理的花木与宫中无别,令赏花者如痴如醉。 方才谢先生所道仍萦绕于耳畔,那名册内似真的没有她的名姓,错过这一回,刺杀孙重遥遥无期。 纵使她展出高超琴艺,谢令桁兴许也不认可,他那脾性无人摸得清,谁又知先生的公正严明在何处。 当下的重中之重,便是要勾诱他心魂…… 深思熟虑了几番,她故作思索状,眸光悠闲,静望途径的浅碧玉兰:“你说……要怎样的琴技才能入得了先生的耳,怎样的学生才可随先生去郡主的庆功宴……” “我觉着徐安遥定算一个,其余的便要看先生如何挑选了。”丫头无可奈何地一摆衫袖,瞧看远处那飞扬跋扈的女子,隐隐切齿道。 徐家小娘子家世显赫,这府邸中无人不晓,都说此地公道,眼下一瞧不过尔尔,到头来还是看的出身门第。 孟拂月瞥望那目中无人之女,轻问着丫头:“司乐府不是不以家世论长短吗?” 望她这模样,许是对徐氏嫡女不甚通晓,杜清珉又恨又不解他法,半晌相告:“你莫看徐安遥狂妄自大的,她的琴技虽称不上都城数一数二,也算是位列前五。” “那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先生不选她选谁……” 虽不愿承认,但徐安遥的琴艺的确不可小觑。 原以为徐府千金空有一副明面之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未想其人真有技艺藏身,还是个高深精湛之人。 她讶异万分,自然而然地再瞻望过去。 “不说这令人忌妒的事,”闲谈的话语一转,不欲再道那惹人生妒的徐家女,丫头一想即将到来的乞巧,眉眼弯成了皎皎新月,“你喜欢何等样式的花灯?明晚我去街市上替你买一盏回来!” 想她一心扑于课业,恐是对花灯不着兴致,杜清珉犹豫相望,悄声嘀咕道:“你莫不是不喜花灯吧?这世间的姑娘大多都喜爱的……” “兔子的,”她忽而回答,眸底荡起几层潋滟,颇为欣喜地再道,“我想要一盏兔子花灯。” “好,我记下了!”相识的几日,还未见过眸前娇色如此欢欣,丫头明了地点着头。 曾几何时,她也对那乞巧花灯很是喜欢,只是旧时的喜爱已埋*入尘埃。 自宫城的那场大火被熄灭后,她再寻不见其余的欢喜…… 若非借着仅存的恨意走到今时,她应在多年之前,就入黄土了吧。 一夕过去,已至佳节,府上的姑娘为过乞巧已离了府。庭院尤为冷清,园内百花也落得无人赏观之境。 为孟丫头浇灌完摆于窗台处的盆花,她沉默思忖,带上书册便朝着偏院走去。 如此独处的良机,她定不会轻易放了…… “孟姑娘怎也未出府?” 未踏出楼阁几步,孟拂月忽闻一声温润之音传来,她循声回眸,见温雅若清风的盛公子正站在长廊中。 虽已高中状元,昔时的书生气仍未褪尽,紫衫公子亦是手执一书卷,见她来了,既惊喜又困惑。 容岁沉四顾空旷的府邸,疑虑渐起,轻声问道:“这可是一年一度的乞巧节,时机难得,姑娘不去与情郎碰面?” “公子不也不去见心仪的姑娘?”此话当真问得奇怪,她柔目微挑,戏言地反问着廊下儒雅。 闻言顿时一绽笑意,容岁沉故作沉思之样,良晌,别有深意地答她。 “盛某与孟姑娘应是相近的。” 至于相近在哪一处,他未言明,只浅浅地观望着面前婉若芙蓉的秀色,似是庭中冷风再强劲些,她便会随风飘走,着实叫人疼惜。 从容地走近些许,孟拂月回想他前两日所言,轻盈笑道:“我回去想了几夜,觉公子所言极是,我是该沉下心来求学,其余的事不该想的。” “先生若知姑娘这么想,应会对姑娘改观。”这抹娇柔真因他的话有所动容,容岁沉喜形于色,瞧她方才前去的方向,斟酌地问道。 “姑娘这是……要去谢先生的偏堂雅室?” 知晓谢先生是为补孟姑娘的课业才召她入雅堂,他曾经迷惘不已。分明自己也有一日的课业落了下,先生为何从未唤他去…… “我所求,是想向世人证明,女子也可有所作为。”她不予直面回答,随之看向那幽静别致的府院,开口含糊道。 在知情人眼中是装模作样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她此言却是不假。 入宫宴抚琴固然能得旁人羡煞,可她意不在此。若能雪恨复国,成一方霸业,她才无憾此生。 一片桃叶正巧从枝头飘落,落于红颜薄肩上,再被风一吹,又飘飞至空中。 容岁沉竟有一瞬恍惚。 这明艳若朝霞的姝色像是不属于此地,又似本该归心于此。 “不知何故,盛某总觉得姑娘有些孤寂,却看不出孤寂于何处。” “既然看不出,谈何孤寂?”公子饱读诗书,说出的话语的确难懂,她嫣然一笑,笑得明媚灿然。 见景怔了好半刻,他还未思虑周全,唇畔之言却已问出:“孟姑娘可曾想过,自己将来的如意郎君……会是怎样的?” “我如何想的,公子关切作甚,不如快去寻找有缘的心上人,去街市上共度乞巧来得妙。” 孟拂月不明盛公子因何而问,只觉困扰,零散的旧日之绪遮天蔽日般弥漫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未多语,朝盛公子轻笑地作别,佯装泰然地走了远,意绪已游走在外,震颤着心下每一角。 时隔太久,她竟记不起是何年之景。 那日晴光正好,风和日暖,宫苑开得满树繁花,桃瓣随微风翻飞,似细雨扬扬而落。 母妃柔和地倚坐于石亭中,她偶然得了清闲,斜靠至其香怀,仰望花树轻摆。 桃花飘至发梢上,又被她拨弄下来。 瞧望被怀中娇女揉乱的青丝,昭妃浅笑着将之理顺,良久好奇道:“真不知翎儿的夫君,会是怎样的惊世之才……娘亲想着,定是能文善武,才华横溢的风雅公子。” “母妃说笑了,那样的公子,又怎会瞧得上儿臣。”她面遮白纱,双眉稍弯,眼底淌过惬心之意。 至于那远在天边的夫君,她颦眉思量了一阵,凤眸一扬,道得温缓:“儿臣只想要……待儿臣好的,待儿臣最温柔的,旁的都不重要。” “哪能不重要呢……” 昭妃佯装气恼,抬指轻刮她鼻梁:“娘亲的翎儿,自是要配这世上才华最出众的男子。” 思绪里,似乎真就飘过成婚的一幕。 红妆十里,红绸漫天,连同万丈霞晖皆温和无比,她唇角不由地勾起,称心遂意道。 “若成婚了,儿臣就带着驸马每日来向母妃请安,母妃可不许厌烦!” 被这娇玉之颜突如其来的耍性滞住了身,昭妃不禁低笑出声,柔婉地答话:“好好好,不厌烦就不厌烦,我便将翎儿最喜的莲子汤备着,每日都候翎儿来。” “母妃果真待儿臣最好!” 彼时她以为,虽不得父皇恩宠,但有母妃关怀,她就是这世间最惹人羡妒的公主。 之后兵荒马乱,皇城的大火烧毁了一切,将昔日的她一并吞噬,再寻不回。 宫中无人记得的繁盛光景一去不返,埋进无望烟尘中,唯留着她,只影徘徊。 偏堂空无一人,连平日守于堂外的小厮似也告了假,孟拂月踏入幽静雅堂,闻听角落飘来细微声响。 她转眸一望,见那高雅绝俗的玉影身姿正坐在琴旁,无言地轻抚琴弦,却不弹奏。 先生竟在修着那把华贵雅致的玉琴…… 佯装未见到,她将书卷轻放于案几,随后入座看书,未道一词。 谢令桁心感怪异,分明休了府邸众门生的假,她怎没去游街寻乐,却来这琴堂枯燥地看起书来…… “今日乞巧,我已休了司乐府一日假。” 他淡然启唇,意在告知她今日可出学府游玩。 哪知眸中娇女闻声一惊,蓦然合上书册,低着头,起身便欲离去:“我以为此地无人,就想着来此静心修习,不想先生也来了这里……” “学生僭越了,学生这就走。” 朝他匆匆一拜,孟拂月满面透着慌张,手足无措地向堂外走去。 可她是为学课前来,怀揣的是一颗好学之心,他怎能赶她离堂…… 第 66 章 青楼(2) “你将 那砚台拿……” 话至一半,他霎时一滞,默然徐缓地搁下笔。 身旁姝色竟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手中还握着墨锭,墨水沾上了衣袖与桃面,她却浑然未觉。 她刚受过风寒,兴许是因这缘故…… 微凉长指轻触上月额,他倍感狐疑,不料此举将她惹醒了。 谢令桁欲言又止,从容自若地收手:“风寒还未愈?本王记得今早是退了热的。” 双目带有丝许朦胧之色,她顿时心惊,不想自己磨着墨也能困倦而眠:“妾身自嫁进王府以来,便是体不安席,寝不成寐的……” “你去榻上睡着,本王这奏本还需阅上一阵,可守着。” 视线从粉黛桃颜回于案上卷册,他重新执起墨笔,冷声命令道。 大人这是命她去歇息,还要在旁守着她…… 孟拂月一头雾水,正想起身,忽见一名侍从仓促地行步入殿,再恭敬地递上一封信函。 “大人,晟陵使臣已离了京城,临走前留了封书信。”那侍从慎重而道,生怕说错了一字。 书信被轻展了开,此信正是由杜清珉所书。 意在晟陵应允两国结好,必定会不遗余力为万晋守下那城池,至此互相仰仗国势。 此讯当真是意外之喜。 阅于最后,谢令桁诧愕一滞,喜色从眸中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烦闷之意。 信上赫然写着一行墨字。 “谢大人若再敢欺负府中美人,此承诺便不作数了。” 府中美人…… 他几时欺负过府中美人……谢令桁转眸望去,目光掠过眸前娇姝时,瞬间锁定了住。 霎那间对一切大彻大悟,他眸底寒潭浅泛波澜,目色忽明忽暗。 昔时他的确是有意从中刁难,对这名孟弱女子淡漠疏离,甚至将她冷落得彻底。 可如今她事事顺他心意,曾经的举动他也有愧在心……他早就放了偏见。 谢令桁抿了抿唇,容色不自觉暗沉。 “欺负美人?”他冷笑一声,缓慢合上信件,“是你劝服的杜清珉?” 这女子解了燃眉之急,却有意向他暗示着埋在心底的怨气与恨意。 孟拂月轻盈瞧望,可见到的只有谢大人的愤意。 曾看他为缔盟一事烦透了心,想着她若恰好能化解,便能趁机取媚讨好,与他相敬如宾地过完此生。 如今想来,是她自作自受了。 她镇定地起身跪地,低垂着双眸,觉惊雷已落,山雨欲来。 “孤行己见,自以为是,”书信被狠狠置落于面前,她纹丝不动,听他又阴冷道,“之前你去寻容岁沉,我便宽恕了你一次,哪知你还节上生枝,不怕死地想干政!” 朝臣本就忌讳女子干政,她从始至终都心知肚明。可她偏偏从大人的口中听出了愁绪,偏偏路遇杜清珉,这些巧合串在一起,便自以为能讨他欢心。 可大人的心思无人能看穿,她本意是想讨好,怎么到头来还是惹了他生气…… 孟拂月透过轩窗一瞥正浓的夏意,随后垂首,低声细说:“大人可按规矩责罚,妾身就是明知故犯了。偶然识得杜清珉,妾身鬼迷心窍,想为大人解难。” 那窗台透下的日光似被遮挡,她本能仰面,见他正居高临下地俯望。 “那容岁沉呢?你独自前去公主府寻衅,又当作何解释!” 语调森冷又盛怒,似一股凛冽寒风欲将她吞噬,孟拂月无故心颤。 容岁沉公主…… 她一遍遍地回忆着当初被公主召去相见的一幕,才知他是为何恼怒。 原是公主刻意诬害,刻意……推她入深渊。 深知谢令桁的逆鳞便是那公主府中的那抹娇艳,公主以自身入局,恫吓她远离。 不,公主是将她视作眼中钉,想将她除去。 “当初是公主唤妾身前往,威吓妾身……” 孟拂月迟缓而答,忽觉答语有些发颤,关乎公主的事上,她从来都不曾有劝服他的气力。 莫说是他,就连她自己也不信,心底波荡起隐隐发笑之声,嘲讽着她都是徒劳罢了。 听罢,他不屑地轻笑,蓦然俯下身,双手紧掐着她的肩骨,力道之狠欲将其掐碎。 “你觉得本王会信她,还是信你?” 此话极为冷寒,她怔怔地相望,望他眸中怒火已燃,而幽冷眼瞳里映着的满是她。 烈焰像是如何也不可熄灭了。 她忽然不想再解释,良久沉吟着:“妾身有罪,大人赐罪吧……” 这一语让人尤感无力,所有入府以来处心积虑得到的尊荣似要付之东流,她不做奢望,极力平静着心绪,埋首微颤着叹下一息。 可许久过去,她依旧未听到发落之语。 遮挡下的阴影似褪了去,孟拂月再次抬目时,见面前之人已起了身,挥袖吩咐着府侍。 “来人,端一盆清水来。” 他沉冷地差遣,凉意仍未消褪丝毫。 她心上疑云遍布,不知现下是何等局面。 直至侍从将清水端来,立于她旁侧默然未动,她才听到冷冽语声落下。 “擦一擦,脸上沾了墨汁。” 谢令桁轻咳一声,盯了沾上墨水的婉容半刻,怒气似在顷刻间消逝了。 她见景愣了许些时刻,向下望时,察觉衣袂袖摆染了墨,便怔然瞧向那研墨过的砚台。 定是打盹时沾的…… 孟拂月默叹一声,从命地取上巾帕,在铜镜前不紧不慢地擦拭起来。 终于将墨汁洗净,她挪步退回原地,想大人还未赐下罪来,恭肃再跪。 “方才说到哪了?”这一出过后,原本难熄的怒火如同被瓢泼大雨倾灌,于无声无息中消解,谢令桁默了一瞬,忽问。 她细细回想,胆怯地回应:“请大人赐罪……” 对了,这女子竟敢去惹容岁沉,去公主府挑上一衅,可真是有着胆色,他悠缓凑近,于她耳旁轻声问道。 “本王若要你的命去给容岁沉赔罪,你认还是不认?” “认……”孟拂月眸色一黯,松弛的娇身又倏然一紧,“能令大人欢愉,妾身都认。” 身前肃影不可洞悉,骨节分明的皙指轻抚过女子几缕垂落下的青丝,随即月指抚向后颈。 她本能阖眼,以为他正思量着该动用何种酷刑。 然而过了片晌,此人缓缓收指,竟只是为她梳理发髻。 “大人为何……”孟拂月如坠云雾,茫然不知所措。 凉寒的眸光渐渐流转于孟香月软上,他难得一敛脾性,深思后问道:“她这般诋毁你,构陷你,让你顶上大不敬之罪,你也认?” 嗯?她听着愈发怪异,半刻答不出话。 谢令桁心中有数,像是已悉知了来龙去脉,对公主的蛮横无理见怪不怪,只望这无澜双眸,想从中望出些波痕来。 可她安若静水,澄明如镜。 孟拂月微微颔首,却莫名落入怀中,薄凉气息立时弥漫了开,她倚靠他的肩处,心头震颤不已。 “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后颈与腰肢都被覆了浅淡凉意,这清影双手些微使力,她便被桎梏在怀,永不得挣脱般牵扯着。 “护你。” 他低声再言,令人匪夷所思地道着先前应下的话:“本王未护过任何人,你既是本王的妻,本王该护你。” 未料在她与容岁沉公主之间,大人却选她而护。 然她又一想,定是因这名分在,大人不想被人话闲,才想要护一回发妻。 丝丝缕缕的意绪化作细风,和轩窗上的暖光相融,似有什么在深处一角震荡开。 孟拂月感受他指尖触至肌肤传来的冷意,长指轻绕着发丝,使得脖颈被不经意抚掠。 虽然瞧不见他的容色,她也知大人是宽恕了。 “夫君……”轻启了丹唇,她柔声轻唤,只是莫名地想唤上一次。 “嗯?” 孟山软水般的浅唤令他失神,还想着容岁沉为何这般视她为敌,谢令桁一回思绪,不解般回道。 余光望至案角砚台,她忽而一笑,离身去取那墨锭:“我继续为夫君磨墨,方才是我走神了。” “不必了,”在她伸手触及磨锭前,他眸光一凛,攥上她的皓腕道,“你去歇息,再说便真是打搅了。” 随后,他坐回书案,双眉微蹙,烦乱地再度翻阅起叠满的奏册,又唤了夏蝉前去接着磨墨。 孟拂月观望了一会儿,心觉大人是真得用心理着朝纲,便听他话语,上了殿内软榻,迷糊地入了梦。 她只感这一觉睡得颇为安心 ,唯有翻阅书册之声回荡于寝殿中,空气里时不时漫着浅浅墨香。 好似有人守着,她更加顺心适意。 被褥间有大人留下的清雪气息,大抵是和他待得久了,她竟觉着这气息是能平复下心的。 待到苏醒已是黄昏时,孟拂月独自用完膳,就在庭园花木丛中散起心来。 长空如墨,月白如雪,雕窗映出灯火明黄。 她有意无意地望向寝殿,那灯烛仍未熄灭。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婢女夏蝉前来收了奏本,想让谢大人就此安寝,转身之际,见园中的姝色恭然伫立于殿门边。 将侍从一一遣下,孟拂月款步行上,娴静抬手,轻解起男子锦袍,柔婉道:“大人累了,妾身为大人宽衣解带。” 侍寝……她答应过的,今夜是要侍寝,想于此处,桃面便染了浅浅羞意。 “你会吗?” 许是想起今夜邀她承欢,案旁肃影见她举止生硬,沉声一问。 她一笑置之,不徐不疾地解下每一处暗扣:“次数多了后,妾身就会了。” 解至最后一二颗暗扣,如葱细指忽被紧握。 她见势抬头,瞧他若有所思,冷眸似深不见底。 谢令桁深邃而望,眸中笑靥盈盈绽放,却和宫墙旁所见的那抹艳丽截然不同。 “看着本王,你真是心甘情愿?” 应过的事,她自然不会反悔。 “是,”闻言嫣然作笑,她答得很是果决,似乎早已思索好了答句,“妾身此生都是大人的,愿伺候大人一世。” 第 67 章 暗斗(1) “妾身所言为真,恳请大人手下留情。”见他无动于衷,她见势下跪,任凭着污泥点染素衣。 “那人身在何处?”谢令桁居高临下地看着,冷声扬唇,长剑再度刺进半分,“你去杀了她,本王便放了这女婢。” 痛谢剧烈流淌,全身似被撕裂开来,剪雪容色煞白,艰难万般地挤出一语。 “主子不必管奴婢……奴婢死而无怨……” 他当真是残忍无度,硬生生将她逼至死地,势必要让她做出一番抉择。 在她狼狈不堪下,他笑得阴寒,像是习惯了以强凌弱,想听她哀声求饶。 回望近在咫尺的屋舍,房中幽香氤氲,静谧安闲,藏着他那不可告人之隐,如同一簇火苗猛地窜入心头。 孟拂月一抿丹唇,泛白指尖一攥尘土。 她蓦然抬眸,直撞上他冷若清霜的视线:“大人若真想寻一女子成为公主的替身,妾身愿成为那一人,而且,将会是大人最称心如意的替身。” “虽不像容岁沉公主,但妾身可顺从大人之命……” “大人无需再囚禁女子……”缓慢道下每一字,她笑意盎然,似水杏眸有涟漪微漾,“大人所愿,妾身皆能做到。” 原本与他就没有过风月纠葛,成为府中听命而为的替品,她许能安定得更久一些。 曾在醉酒后也有过此意,只是那时她觉得自己太过胆大,不敢回认那晚的放肆之举。 明知是替品,明知是牢笼,竟有女子这般自取灭亡,愿为入那樊笼的鸟雀…… 谢令桁盯望雨中娇色,娇弱身躯依旧发着颤。 他默了半晌,不解而问:“所求为何?” 她跪直了娇躯,抬袖又俯身叩拜:“只求大人能应允,放过剪雪和那姑娘,再许妾身能在王府中安定地度过余生。” “旁的,无所求。” “好啊……”眼底终是掠过了一丝兴味,谢令桁一抽长剑,一旁的剪雪瞬时倒落,“那你就去这屋中待上几日,哪日本王想见你了,再放你出屋。” “未及要害,她不会亡命。” 他唤了侍从将剪雪抬下,尤为不耐地向她解释。 “是。”孟拂月垂眸再拜,听步履声渐渐远去,融于风雨,她才抬目而望。 镇定地走入那房舍,她端坐于软榻上,适才所见的景象不断翻涌,有些后知后觉,寒毛卓竖了起来。 若他不曾怜悯丝毫,剪雪此时就已命丧九泉,而她兴许也无法自保。 如此一想,她多少算是依靠了容岁沉公主一回,若非有大人对公主的眷恋,她已是大难临头。 约莫着一刻钟后,有侍女送来了洁净衣物。 原以为那衣物许会和公主平素身着的相似,她定神而瞧,却是她自己的浅素襦裙。 独自待于这间屋舍确是难熬,她饮尽了几案上的清茶,想着待剪雪伤势好转,有了可说话的人,她便能惬意上一些。 然现下迫在眉睫之事是让大人息怒,如何让他息怒…… 对了,大人近日正烦扰着和盛陵缔盟一事,她恰巧可在这几日劝服杜清珉。 若真能劝服,解大人燃眉之急,近来发生的越矩之事兴许能一笔勾销。 她一念之差,寸步难行,只能想尽千方百计让谢令桁放她出府,以抵她这些天惹下的事端。 她虽觉无过,可他是府邸的主,是否惹是生非,都由他定夺。 可等了一二日也不见他前来,孟拂月深思熟虑后,索性决意不食肴馔,思索着未过多久,便能等来想见的人。 这一日送膳的女婢推门而入,望了几眼桌上原封不动的菜肴,又将热腾的饭菜放落。 欲语还休片晌,那侍女细语喃喃:“娘娘,用膳了。” “我不饿,你端下吧。”她柔缓甩袖,闲坐轩窗边,静望枝头上飘下的落叶。 侍女不肯退去,在桌旁伫立好一阵,为难道:“可娘娘已有两日未进食了,若饿坏了身子,大人恐是要向奴婢问罪。” 故作不上心,孟拂月顿了顿,柔声作问:“剪雪那丫头受了伤,可有人前去送药?” “大人应下之事,娘娘不必忧心。”案旁女婢粲然而笑,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明了剪雪无恙,她瞬间暗松下气来,目光落回月碟上,眸色静如安澜:“你将这菜肴端给剪雪去,我食欲恹恹,在屋里歇歇便好。” 所谓苦肉计能让男子怜惜上稍许,她便装作谢谢可怜之样,候大人前来。 次日午膳之际,她果真见到了谢令桁。 此人褪去了数日前笼罩眉宇间的阴翳,面色如常,一袭威严不可侵的朝服在身,像是已于这些时日想明白了一些事。 随同来的侍女将碗盘放落,行拜后默然离退。 “大人这是……” 孟拂月瞧望眼前男子,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肃冷清寂,举手投足间透着寒月般的高雅。 但她深知,此人不过外表清冷无瑕,揭去外衣,唯剩阴鸷与冰冷。 将碗筷移至膳桌另一头,谢令桁缓慢启着薄唇:“王妃食欲不振,本王陪伴用膳。” “你有意引本王前来,别以为本王瞧不出这把戏。”见她纹丝不动,他沉声直言道。 这拙笨的苦肉计被他洞察也不足为奇,她以绝食引他来相见,若真瞧不出这其中的用意,他无法位极人臣多年。 “妾身自知瞒不过大人的眼,”孟拂月婉然而笑,别有深意般道着,“只是妾身再不出这屋子,大人会损失惨重,后悔莫及。” 茶盏正巧被置落于桌上,他凛眉瞥望,视线将她紧锁:“正有闲暇,本王来听听是为何。” 杜清珉即将踏上归途,缔盟之事还遥遥无期,她恭敬一拜,话语里涌动着恳切:“此刻还不能细说,但妾身出府一趟,可解大人当下之忧。” 映于眸内清潭中的女子秋水明眸,粼粼波光中漾着撩人心神之韵,他凝视片刻,知晓她这一回并未说谎,是当真想出府殿。 “好,本王准你离府。” 谢令桁徐步凑近,唇角扬起似有若无的笑,长指轻划过她的一侧面颊,缠上她的青丝,在耳廓月肌处洒下一片孟灼:“但在此之前,你总要讨好本王才是……” 他似乎在将她蛊诱,又似在有意捉弄。 长睫翕动着,落下微许光澜,孟拂月未像这般近望过冷月清颜,霎那晃神,竟觉他还是有姿色在的。 难怪公主会对此人极有执念,她如是想着,忽而惊觉他所言是何意…… 似是想出府邸,她必须要先将他服侍得顺心才可以。 姿色归姿色,此人仍旧是恶鬼,伤了剪雪,她多少是有些厌恶。 佯装平和地别开眸光,饥火烧肠之感忽地蔓延而来,孟拂月眨了眨眸子,难堪道:“妾身饿了,待妾身用一些膳。” “你还想耍把戏?”他闻言顺势漫上几簇冷意,若冷雪倾覆,凉上眉梢。 正于此时,一声饥肠辘辘之音从腹部传出,她若为委屈,小声嘟囔着。 “妾身当真饿了……” 这两日着实未进食,为引他来此,她隐忍着未动膳食,当下饿得慌,根本未有气力去讨好一名男子。 趁他愕然之余,孟拂月赶忙来到桌前,迅速用起膳来,举止一气呵成,不带丝毫含糊。 这一道娇婉身影默不成声地狼吞虎咽着,身姿娇小玲珑,似误入囚笼的鸟雀,他忽感于心不忍,心生半分恻隐。 “去吧。”谢令桁肃立良久,正声道。 语声清冽而落,她诧异抬眸,又听他说:“罢了,本王困倦,不需你服侍了。” 心下掠过欣喜,未料此人竟改了主意,破天荒地应许她出王府,她唇角一扬,瞳色淌过盈盈浅波。 “那妾身就先告退,”孟拂月眼望清癯之姿背对过身,赏起窗前落花,尤感心花怒放,忙庄重地拜别,“事不宜 迟,大人可等着妾身回府。” 随性留下一言,在他还未反悔前急忙离退,无暇顾及他作何猜想,她快步走于陌道中,朝秦云璋安顿之处断然行去。 发簪被轻盈取下,她抬手拨乱发髻,又顺手攥了一把尘土扑于裙裳之上,面颜也沾了些灰。 孟拂月来到客栈内,问清了杜清珉所住的雅间。 在走道深处用力地叩响房门,她故作丢魂失魄之样,听房内无应答,伸指再叩。 “赫连公子,是我。” 孟拂月柔声说着,语中带了丝许惊慌。 轩门敞开之际,门外女子谢谢可怜,似乎在下一瞬便要哭得梨花带雨。 杜清珉忽然傻眉愣眼,半晌不明所以。 “这不是替小爷我付了酒钱的王妃娘娘?”像是正品尝着美酒,桀骜男子眉欢眼笑地请她入房,为她再开上一坛酒,“来来来,正巧找来了几坛好酒,美人来陪我饮一盏!” 壁角空坛东倒西歪着,她缓缓坐下,柔和目光轻掠过酒坛:“有银钱买这月露琼浆,却无银两居住客栈?” “美人莫要说破……”杜清珉眉目挑起,一拍胸脯道,“以饮美酒为乐,为伴美人而醉,无拘无缚,便是我杜清珉是也!” “美人今日怎么发丝散乱,看着清瘦憔悴?”望着她容貌颇感好奇,他蹙眉轻问。 抿唇缄默了一会儿,孟拂月低首沉吟,目色稍颤,终于开了口:“实不相瞒,当朝摄政王乃是我夫君。自从栖辽向我朝挑衅以来,谢大人就陷于烦乱中,束手无策,无处宣泄,便将气出在我这儿……” “我好不容易从王府逃了出来,历经千辛万苦,才来了这客栈。” 本见着那位大人目空一切,妄自尊大,令他看不顺眼,杜清珉如今一听,谢大人竟还对自家夫人泄愤! 真就禽兽不如…… 第 68 章 暗斗(2) “楼大人所行之事与我何干,何苦谨慎解释。”孟拂月忙作打断,头一回听他作解,心下是又喜又急。 他惯于细观她的神色,严肃之下总有些许玩闹之意,不免和煦轻笑:“王妃教训的是,下官糊涂了。” “大人有意支走了柳姑娘,有何话语要和我私下窃谈?” 言归正传,在马车旁恭候多时,定是有要事相道,与他相识多年,她还是知他的。 秦云璋了然地退至檐下壁角,待无人路经,才慎重而言:“娘娘这边请,下官确是探听到了一些消息,是有关摄政王的。” 闻听与那谢大人有着干系,她顿时肃穆聆听。 “此讯本不可透露,可关乎孟姑娘的安危,楼某无法坐视不理,”似乎思忖了几个日夜,他还想不明是非对错,便已决定急切和她道,“在姑娘未入府之前,那谢令桁常于府中囚养貌美女子,因其性子暴戾,被囚禁的女子大多都逃不过丧命之劫。” “所囚的女子与容岁沉公主有上一二分相似,他是将肖似女子当作遥不可得的容岁沉,可谓禽兽不如!” 言之此处,秦云璋握紧了拳:“楼某思来想去,觉此讯定要让姑娘知得,孟姑娘要离他越远越为妙!” 囚禁与公主较为相似的女子…… 王府究竟藏有怎般骇人之秘,她至今都未察觉到丝毫异样…… 那人喜爱公主,却更爱江山社稷,不可兼得,便舍了情爱,再可笑地寻上容貌相仿者,以解相思之疾。 他谢令桁便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逼迫女子成为替品,将她们囚于府中肆意戏弄,直至含恨而终…… 王府当真是一座牢笼。 是他布下的云罗天网…… 入府的女子只可道是命数不由人,一朝伴恶鬼在侧,随时皆会亡命。 本想着得过且过,听天安命,却不想所嫁之人比传言还要残忍可怖。 她无路可走,只能束手就擒。 “既然已与他成婚,共处一府邸,我又如何能远离……”孟拂月万念俱灰,心上颤动得紧,又不愿让他人瞧出心绪,面色平静如潭,“楼大人的关心我不甚感激,眼下我该回去了。” 身旁男子见她要走,赶忙蹙眉,朝这抹柔婉之色道:“楼某寻得一位女子,曾待于王府半年有余,后侥幸逃出府。姑娘若想见她,楼某便安排姑娘相见。” “好,那就有劳楼大人了。” 若想更深一步知得此事,可听听被囚之人的说辞,她欢然应下,未转过身,仅听他言。 皇城使一向独来独往,并非会多管他人闲事,她心里知晓,他这般冒然,是在尽其力护她周全。 男子清润嗓音飘荡而来,宛若几缕清风掠过,清越袅袅:“明日未时,清乐茶坊。” 忆着昨日尚有余孟的糕点,她柔和道,未留意他是否听进,便上了马车。 “枣泥糕香甜软糯,很是可口,我喜欢的。” 銮铃于巷道上清响,扰了几处宁静,更扰了她沉寂无波的心绪。 为明哲保身,进退自如,她本是无欲无求,在王府偏院内独孤终老,也已认了此命。 可那位大人心性阴狠,凡事不可捉摸。 为求自保,即便是苟延残喘,她也要寻一立命之法。 马车驶入宽阔陌道,缰绳被马夫一拉,马匹就止于王府门前。 想着谢大人方才面容阴沉之样,绯烟着急万分,瞧这抹柔色归来,立马明朗,似解了燃眉之急。 绯烟候于府门一侧,低眉顺眼地开了口:“娘娘可算回来了,大人已在偏院房舍待了近一个时辰。” 正听完秦云璋道了那囚禁一事,又闻他于别院相候,猜不透此人候她之意,更不明他意欲何为,孟拂月抬眸望向石径深处。 院中下人各安其位,似乎未有任何逾常…… “可知寻我所为何事?”她沉稳行回所居之所,侧目问道。 皱眉沉思了几瞬,绯烟微然摆头:“只说是想和娘娘用个晚膳,没说别的。” 容岁沉挑衅,本意是恐她争宠,但这宠幸她不屑去争。 公主朝思暮想,视谢大人如珍宝,直拿去便是。 如此男子,她才不要。 院落屋宇花枝繁茂,房内膳桌摆置着珍馐美馔,孟拂月踏入屋舍,见着那清绝皓姿坐于桌旁。 碗筷未动,他品尝的却是她昨夜包好的枣泥糕。 糕点已被食讫,仅剩了几张油纸叠于案上。 她敛回视线,顺和端坐而下:“妾身有罪,扫了大人今晚用膳之兴,姗姗来迟。” “来人,将桌上的菜肴换热腾的来,”谢令桁扬了扬云袖,吩咐下正端步行入屋的绯烟,转眸问向她,“这枣泥糕颇为味美,是从何处而得?” 目光定格于油纸之上,她轻盈转开眸子,答道:“是城南一间糕点铺做的,大人若喜欢,妾身遣人再去买上一些。” “城南?” 似乎捕捉到了二字,他面无波澜,倏然念着。 王府坐落于城北,离城南是隔了些许距离,她若是出府随意闲游,定不会刻意跑往城南。 更何况她这几回出入府邸是擅自而行,还未与他告知。 糕点自当不是她买的。 可她不愿说出秦云璋之名,令那行正若清风的男子徒添祸端来。 “妾身嘴馋得慌,在府中憋得久了,便擅自离了府……”孟拂月恭然跪落而下,顿觉自己许要受罚,“未经大人之允,妾身有失礼数。” 双膝还未着地,她已被面前这道冷似孤月的身影扶起。 油纸被收拾了走,唯有微许糕点残屑遗留于桌上。 “才知王妃喜爱枣泥糕,本王惭愧,”他孟和地扶她 坐回椅凳,薄唇噙着淡淡笑意,眸色又深了些,“是城南哪间糕点铺,回头与下人说。” “本王将那肆铺盘下,此后王妃不必偷偷解馋,可光明正大品尝。” “妾身受宠若惊,配不上大人这般厚爱。”他竟未降罚,也未再多问话,她云里雾里,只道是勉强蒙混而过。 正于此刻,热好的膳肴被摆上桌,谢令桁仍旧谈笑自如,对她嘘寒问暖:“你来了府邸已有半月之时,本王还不甚知晓王妃所喜,这菜肴是否合意。” 她端直着身,难以推敲他话外之语,只能按着规矩卑顺而答:“对于一日三餐,妾身未有何讲究,能饱腹便可,未曾在意喜好。” “那就继续以本王的喜好来。”停顿之际落下一声轻叹,身旁冷寂之影执起碗筷,眸光微冷,晕染开了一层氤氲之色。 “动筷吧,不然饭菜又要凉了。” 屋内气氛和缓,倒是未有所料的那般不安,他似乎是真就来此想与她用一顿膳…… 孟拂月这才敢将他窥睨。 月颜泛寒,眸底藏有浅浅阴翳,覆盖住的似是不易察觉的疲倦。 投壶休止之时,他曾言耽搁了时辰,因那朝政未理而不得入眠。 此时看来,他好似已有几个日夜未眠。 心上忐忑渐渐褪去,孟拂月默然许久,轻声问道:“大人愁颜不展,是因何事而忧?” “若说是朝政,你敢干涉?”他回得极为淡漠,颇有兴致地朝她望来。 “妾身定当不敢。”她闻言心颤,恭顺得再不敢言语。 女子干政最是让朝廷忌讳,他这一番试探,是在探她的胆量。 姝色垂目不言,谢令桁视若无睹,薄唇一启:“北境屺辽派兵围了我朝一座城池,欲宣战以示国威,我朝应当如何回敬?” “晟陵虽是一方小国,但处北境要塞,是屺辽攻城的必经之处。拉拢其势,能守城邑,使得屺辽暂不敢来犯……”他随之冷笑,沉声再道。 “此为上计。” 清眸悠缓上抬,他紧接着言道,眼底淌过一丝轻蔑:“只是那晟陵使臣杜清珉胆小怕事,不愿与我朝结好,怕得罪屺辽,又不得我朝庇护。” “晟陵不愿牵扯其中,唯恐将来孤立无援,被灭于乱世下。” 这几许深藏双眸底端的不屑,与她曾望见的皆有所不同,是不见底的深渊透出的隐隐杀意。 她虽不懂朝堂政事,也知这个杜清珉是真将他惹了怒。 孟拂月莞尔柔笑,淡然回言:“那杜清珉是何许人也,疑神疑鬼的,连大人的话都不信。” “如此胆怯懦弱之国无用武之地,杜清珉也会有来无回。”寒光中似涌了些锋芒,他凛然道着,字字清晰,话语带了凉意。 有来无回…… 她闻语稍滞,心沉了沉,觉方才瞧见的杀意是真实存在。 语声柔润婉转,孟拂月缓慢回道:“大人杀人泄愤,解不了当下之局。” “你可有高见?”他目色薄冷,试探般再问。 似有若无的压迫令她几近不自在,直觉告知着,不论如何,她都不可再接此话。 见茶盏将空,她轻抬月指,为他斟上了茶:“妾身未见过杜清珉,不知其人,也不懂朝务,无法替大人分这一忧。” 谢令桁继续夹起菜肴,冷意似退散了。 “是本王病急乱投医了,用膳吧。” 夜色漆黑如墨,唯剩明月当空,院落中的灯盏似有所破损,闪着忽明忽暗的光。 这道冷峻身姿离了偏院,四周高墙环绕的一方居所归于宁静。 恭送走了这位喜怒难辨的大人,孟拂月面色微缓,悄声对贴身侍婢差遣。 第 69 章 质问(1) 心绪还停留于壁墙一角的缠绵,听他这般一语,桃颊不觉染上一片绯红。 她羞恼不堪,又想起秦云璋那无力垂挂下的左臂,忙将心头杂念收起,正声问着。 “他适才伤得可重?” 他眉间笑意若隐若现,似乎早已预料她会有此一问:“断了筋骨而已,可医。” 奉命行刺杀之举者,断筋断骨是常有的事,谢令桁也知下手轻重,对于秦云璋只想给他个见面之训,应未有大碍…… 悬着的心放落了不少,她将这道清冷静静打量,与之相处的画面渐渐涌入思绪间。 仔细想来,他已是数次向她言明了心意,是否别有用心,图谋不轨,她仍未知上分毫。 只知这名为谢令桁的男子对她倾慕有加,所透的心悦之意一览无余,她再作思索,依旧觉着此人很是古怪。 孟拂月微蹙清眉,想了片晌,低喃般问道:“你对我怀有非分之念,还是生有情意?” 面前的凛冽之姿像是不明所以,思忖着话语,良久未答。 她恍惚一笑,轻嘲自己在问些什么。 “问了也算白问……”她自语般敛眉莞尔,深觉问出的话太是荒谬,“我当真是糊涂,会问你这些……” “想得到你,还需思索这个?” 思来想去,谢令桁只感二者无差,辨别不出所言之事有何不同。 “我是个人,并非物件。”孟拂月端立至窗台边,遥望上空一轮明月,心生怅然。 “我有时会想,何时能不惶恐被男子舍弃,何时……能不依附他人独自存活。” 她眸色微紧,莫名欲将深埋着的野心道与他听:“既然你们都觊觎我,就看你们谁能给我无上权势,我想做一方之主。” 无人会在意一位风尘之女的妄图,更无人会明了花月坊姑娘的贪心欲念。 越是身份微贱,她便越想攀上不胜寒的高台,俯瞰天下的山河之景,看究竟有何差别。 本想让他知难而退,她太过计较得失,待得到龙腾玉后,她便不想再与此人有上纠葛。 “我能。” 谁知他谈笑自若,回得淡若清风:“你选我,玉锋门和这整座皇城都是你的。” 听罢,孟拂月顿时愕然:“皇城司玉锋门?” 她曾在一次奉行旨意时听过有人谈及,皇城司下的玉锋门皆是死士内卫。 传言个个舍生忘死,神出鬼没,是护住帝王周全的最后防备。 因这玉锋门行踪诡秘,出没无常,若非下达御令,宫城中无人可知玉锋门的人身在何地。 连同门主也无人得知是谁…… 身为执掌玉锋门的门主,却做着宰相府的门客…… 她霎那间了然于心,朝堂八面风雨,祸乱滔天……就连玉锋门也投靠了傅昀远。 那继任皇位未有多时的小皇帝兴许还蒙在鼓里,临了时,许都不会见有皇城暗卫相护…… “原来如此……”孟拂月扯唇沉吟,终是大悟此人为何能在相府肆意妄为,“傅昀远找你做门客,是因为你手握皇城命脉……” 傅昀远是借此想将玉锋门收拢至掌心,有朝一日能逼宫谋反,周密无缺,做得万无一失。 他不置可否,容色若浮云淡拂:“此事,这天下少有人知……” “除玉锋门的人之外,知晓这一事的,大多都被灭了口。”犹如已决意与她坦诚,谢令桁毫无顾忌道。 这身份确实不可与人轻易暴露,她怔然听着,想不明他道此言的用意。 大抵是想将她威胁,或是借端生事,让她服从听命吧…… 孟拂月细想他告知的讯息。 如若他真有这般权势在手,又对她明目张胆地觊觎,她何不钓着此人,便能得上更多助益。 暗自揽势,亦能为自己铺上后路,以免将来无处可退…… 她静观眼前不动声色饮茶的冷艳身影,轻盈问道:“你当真不会负我?” “不会,你可以试试。” “此命归你,我容你杀我一次。”话语透着执意,可他面色平静,仿佛仅是在嘘寒问暖。 她不解相望,又见这疯子轻巧抽出长剑,置于桌案上,似是随时都任她取上性命。 “你不是想杀我?”谢令桁笑得散漫不羁,眉眼微扬,“给你杀就是了……” 世间怎会有男子以命作两情信物…… 她哑口无言许久,未动那银剑,而后恍然作问。 “这世上还有比你更疯狂的人吗?” 他放下茶盏,氤氲茶气遮挡了暗蕴意绪:“一切都可以试上一试,不试怎知我不可……” “好,试试便试试。” 诧异之色从眸底消褪,孟拂月欣然而应,不忘补上一言。 “只是那龙腾玉你必须给我,明日亥时,相府私宴过后,我顺道来取玉石。” 此人所说的“试”,她如何不知为何意,无非是与其他围绕在旁的男子一般,想与她春风几度,沉沦一番风月美色罢了。 既然他贪恋春宵帐暖,她便趁此势先拿到玉石,各得其所,再扬言作悔。 他拿她也无可奈何。 “傅昀远邀你参宴?” 谢令桁蓦然凝滞,面上凝固住一丝诧色,顿感不可思议。 她其实也困惑在心,高高在上的宰相大人唤她一青楼女妓前去参宴,多半是另有所图。 或许那日她潜入相府,傅昀远已然察觉异样,遂派人探听出她的身份,以此作为告诫。 孟拂月佯装困倦地一打哈欠,抬袖捂上朱唇,自然而然地将他打发走:“所以我今晚还要想想对策,加之这屋子为女子闺房,实在留不下你,那留宿之恩我无以回报。” “离公子,听我一回吧……” 怕他再有变故,她娇声轻唤,恳求般垂下眼睫。 未近过女色的他又哪经得起这等怜求…… 不由一愣,谢令桁收剑入鞘,深思熟虑后柔声道着:“那你……保重一些,莫要出了事。” 随后未逗留一瞬,这抹凌霜寒梅般的身影已行出雅房,消失无踪。 原觉这门客极难对付,现下看来,却对她的讨好招数抵抗不得。 她悠哉回于卧榻,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坐躺至淡雅床帐内,她凝望窗外桂华流瓦,纤云微散。 明日黄昏一刻,便要跟着公子入府赴宴,她尚未有几成应对的把握,前路皆成未知。 倘若公子真将她舍下,她无从抗拒,只能认命…… 可她着实不甘,诸多年的念想化作惘然,还未得到这花月坊,便被公子如物件赠与他人。 简直像一场笑话。 她冥思遐想却不愿苦琢磨,索性双眸一阖,酣然入梦,将浅淡愁绪暂且抛下。 隔日微雨,轻雷落万丝,潇潇淡雨轻打檐瓦,流落几缕惆怅。 日暮之时,孟拂月面戴白纱,于身侧为公子撑着伞,稳步踏入相府大门。 此地她已有了几分熟悉,上回被府中侍从带着去了门客别院,这次要入的却是正堂。 庭院中疏疏雨霰,堂内鼓瑟吹笙,语笑喧哗,好不热闹。 堂上坐有一人,一身锦缎蟒袍,乌纱束发,五官分明而深邃,尤显威仪非凡。 她心知端坐之人是那万人之上的宰相傅昀远,便随着公子恭肃行拜。 “花月坊容岁沉,拜见大人。”容岁沉面无神色,端坐于轮椅上,一如寻常地冷肃作揖。 她随之俯身,垂首恭然,未失上一分礼数。 “花月坊玉裳拜上。” 幽深眸光轻落这道清艳姿色上,傅昀远眯眼远端,忽地轻笑起来。 “二位难得来傅某府上一聚,就不必拘礼了,赐座。” 语毕,孟拂月轻推轮椅,在堂殿一侧与公子一同入座。 为身旁肃影再斟上茶,她将公子最喜的糕点挪至其身前,半晌未瞧向他处。 直至她服侍好一切,才觉傅昀远的视线未曾移去,如狼似虎般紧盯在身。 不自在地抬眸瞥望,她却见正对而坐的竟是谢令桁。 这疯子竟也来参宴了…… 遥想几日前她好奇过问,此人对府宴极是不屑,像是不喜这般的喧闹之景,怎今日会有兴致前来私宴…… “久闻玉裳姿容绝艳,名冠群芳,”傅昀远缓慢扬唇,喜眉笑眼地开口道,“今日得见,怎还带着个面纱来?” 见状轻柔地取下白纱,她恭敬启唇:“玉裳向来如此,多有失礼了,还望大人恕罪。” 面纱一取,这一抹明丽更是惊艳四座。 傅昀远甚是欢喜,不禁抬手示意着:“玉裳别在那坐着,坐到傅某身边来,让傅某好好瞧瞧这远山芙蓉,仙姿佚貌啊……” “大人此举不妥。” 未等她回话,见身侧姝色闻语欲起,容岁沉作势打岔,被案几遮住的消瘦手指忽地将她握紧。 “我等庶民身份低微,怎能与大人齐坐高堂。” 傅昀远颇为不悦,眉心凛然收拢,冷哼一声,丝毫不予颜面:“孟公子怕不是迷糊了,这里是傅某的府邸,自是傅某说了算,还用不着外人指点。” 双眸忽而一黯,容岁沉似沉思了几瞬,犹豫着松了手,心下掠过一阵怅惘。 “是在下思虑欠妥,大人莫怪。” 堂上之人权倾朝野,公子对此情非得已,她早已了然。 只是…… 真正面对这一景象时,她还是感受到了彻头彻尾的寒意。 第 70 章 质问(2) 她要去何处…… 分明只是落选了一回入宫奏谢的机会,将来机会良多,她又何故要离了司乐府…… 回想起她此前的执意,似无论如何都要前往宫宴,谢令桁不明所以,心上疑云未散。 “你要走?”他面露愠色,不顾是否有他人瞧着,轻握女子薄肩,想听她再道,“司乐府岂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之地。” “我原本也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娘亲盼我出人头地,费尽心机才将我送入了司乐府。”轻压着语调,孟拂月小声答着,语声极轻,被大雨倾落之声覆盖,只隐约可辨。 “在这府中有幸遇到先生,见先生一直对我关照有加,我倍感欢喜……” 她道得孟孟可怜,心力不足似的攥紧了湿透的衣袖,垂眸又言:“只是入学一事不想被家父知晓,家父不许我继续学琴,我好说歹说,他才暂且应下。可我若入不了宫宴名册,他便不让我接着学了。” 原是因父亲不允,她才费尽心神要参此庆功宴。她是为留下…… 谢令桁怔愣在原地,僵着玉身,握她肩头的手也恍然落下,耳畔萦绕着浅浅无奈之语。 “我不想离了先生……” 她带了微许哽咽,娇软身子不住地发着颤,像是想尽了千方百计,到头来仍是已无济于事。 沉心一思,谢令桁瞬时想出一法。 作为司乐府的先生,他若亲自拜访孟宅,她那家父应会给一些颜面,如此仍可挽回。 “为师可去与你那家父说几声劝。” 孟拂月听罢轻然相拒,清泪于眸框中打转,轻落下一句,忽地奔入雨中,再未回眸:“先生的好意,学生心领了,有缘再会……” “拂月!” 待回神时,这抹娇艳之色已行了远,他无法追赶,只得望她消逝于雨雾里。 她好似一缕微风随急雨吹拂而来,匆匆一别,便再寻不得踪影。 那一夜大雨未歇,雷鸣声响于轩窗外,谢令桁坐至窗旁饮了几盏酒,神思混沌地倒于榻上,随之安睡而眠。 睡梦中那娇靥再度浮现,她仅身着一袭亵衣,体态曼妙,不知何时入了他的清帐。 眉目含春,桃颊绯红,女子的一颦一笑皆勾诱得要命。 她娇弱又胆大地靠于他怀中,皙嫩玉指缠绕着他铺散下的发丝,无辜地在他耳畔娇声低语。 “先生……为何要拒我……” 此娇色不可推却,他温和地揽她在怀,默然良久才答道:“我知你心意,可我不能欺府邸的学生。” “你情我愿的,怎能说是先生欺我……” 闻言,这娇羞秀色微暗下面容,缠着墨发的纤指抚上他喉结,再落于薄唇上:“若真有人敢说先生的不是,我就说一切皆是我胁迫……” 指尖轻盈地抚过他唇瓣,她凑于耳廓边低声蛊诱,帐内唯剩的冷静似霎那间断了。 “先生一向守礼,可这床笫之欢本是人之常欲,先生也要守那成规礼数吗……” “先生……”她不断轻唤,朱唇悠缓地落下,从颈处一路而上,再与他那凉唇紧紧贴合,含糊低喃着。 “我想和先生共坠花月,尝尽鱼水之乐,在先生的帐中醉生梦死,了却一生也无憾……” 眸底已浑浊不堪,他再是隐忍不得,翻身将她压下,随后疯了似的攫取着樱唇上的柔婉气息。 牢牢桎梏着怀内娇影,他将受了多时的礼数抛却身后,力道几近疯狂。 “先生……”她娇然轻哼,硬生生地受着他肆意冒犯,眸中泛着泪水,却仍旧满面羞赧。 “嗯……” 玉颜染上的羞意令他心颤,女子抬指轻解衣带,一举一动撩起无尽春水。 他眼梢通红,未道一字,只将碎吻落她玉肌上,从颈窝至耳根,一遍又一遍地掠夺,再将十指与之相扣,如同不愿她离走。 他又听怀内娇女盈盈耳语,于耳边道得迷离痴醉:“先生可还想继续?我愿和先生缠绵一夜……” “拂月……” 府邸偏堂里屋内,帐中风雅公子低唤着这一名。 恰逢一道惊雷落下,他瞬间清醒,额上冷汗一片…… 窗外仍落着雨,不知她白日淋了雨,可有受凉……谢令桁下榻饮了几盏茶,想让心底蔓延开的欲念平息下,抬袖轻拭起额汗。 他怎会做那思春之梦,他不该的……身为先生,怎能觊觎学生,还对她存有不轨之念。 床褥上落了一点潮湿,不是雨水飘进,而是他心底的欲望在作祟。 他简直枉为人师,竟有那荒唐妄念,真当无耻可笑之至。可那玉软花柔似藤蔓缠至心头,他不得挣脱,亦不愿脱身,陷于其中,不能自已…… 他似乎……也不想让那道柔色悄然离他而去。 这场春雨持续了许久,至隔日午后,仍有微雨空濛而落。 自昨日入宴名册已定,孟拂月便未打算再去偏堂。在闺房休憩到午时,走出雅间,她才觉有些异样。 府中闺秀三三两两地围于檐下,似谈论着何事,分明已到了堂课之时,却无人行步去正堂。 她心生疑虑,问向独自待在楼阁一角的孟丫头:“已是课时,怎么没有人前去琴室?” 望见是她走来,杜清珉忆着方才所闻,缓声回道:“先生临时延迟了课业,撑着把伞便出府去了。据有人说,先生朝着西巷口方向去,也不知去往的是何处。” 西巷口…… 当初以孟家次女的身份入得司乐府,所道的居住之所正是西巷口处。 又念起先生在伞下信誓旦旦地言道,他会去向所谓的家父说情,她瞬间一怔,知他是去了孟宅。 那人竟是为一名不起眼的学生,连堂课也不上了,势必要将她留住。 “借盈儿的油纸伞一用,我定会还。” 孟拂月忙取上一旁的纸伞,快步行入细雨中,不顾府规踏出府院,逆着斜风向西巷而行。 “拂月,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眼望她撑伞匆匆离府,杜清珉心急如焚,却只能待于府内候她归来。 巷陌内更添凉意,顺着巷道七弯八绕,再过几个拐角,她来到一处宅邸,匾额上写“孟宅”二字,颇显几分气派。 这般冒然造访,她始料未及,原以为先生是随性而语,不料他竟真的登门拜访。 宅内虽都是她的人,可难免会被瞧出端倪,露出马脚来。 她端步推门而入,真见着谢先生坐于堂中,与孟父孟母言谈甚欢,身侧案几还放着茶盏。 孟拂月一理思绪,从然进了宅堂,打断谈论之言:“先生来家中拜访,也不与学生说一声,此般也太无礼了些。” 瞧她冒失闯入,孟父一抚长须,颇为严厉地回道:“谢先生难得到家中,你怎能没规没矩。为父是怎么教你的,对先生是要万分敬重。” “女儿知错。”见势忙立至一侧,她顺着礼节恭然一拜,垂首未再语。 “今日上门的确唐突,谢某给二老赔不是。”谢令桁容色疏冷寡淡,与素日几乎无异,却又有丝许不同,犹如不经意放低了身段,正色里透着些好言相商的气息。 “只是这学……孟拂月还是要上的。她的琴艺谢某十分了然,令家小女是可塑之才。” 孟父闻语欣然一笑,瞥目看向壁墙边的明艳玉容:“能得先生赞誉,还真令我等受宠若惊。” “待谢某再教些时日,她定能有所成。”不愿放弃,谢令桁起身行上一揖,恭敬道。 “故而……谢某望二老,将退学一事再作思量。” 哪受得下大司乐肃穆一拜,况且此人如今还是陇国公主的先生,孟父随步站立,敬重相语:“谢先生亲自登门拜访,我等自然会斟酌一二。” “二老能如是想,便再好不过,”深眸涌了些清明,他回望那娇姝,示意她一道归去,“谢某告辞了,孟拂月便随谢某一同回府。” “先生可否先回府去,我与家父家母再说上几句话。” 昨日好不容易陷入僵局,她才不想与此人独处,加之她确是有话要和“二老”相言,当下是定要拒的。 孟拂月朝先生俯首,让他先行一步。 他没有强求,若清风明月般出了宅院,连背影都令人想到寒冬枝头的冷霜新雪。 等此身影彻底走远,她才赶忙向孟父孟母行礼,扰了二者清静,着实要赔个不是。 “此番给二位又添麻烦了。” 孟父见状心下一惊,忙上前扶起,一望旁侧孟母,恭声道:“公主这是哪里的话,能为公主尽上绵薄之力,已是我等的荣幸。” 这孟家乃是陇国之人,她曾于破城纷乱下救了孟宅长女一命,于是,这二老便收她作义女,方便隐姓埋名度日。 一敛在先生面前的娇柔之样,孟拂月冷然伫立,目光望向院中花草:“这谢先生有些难对付,行事极有自己的章法,不论我如何恳求,他都是寡淡无念……” “不过快了,一切都快了……”她念念有词,凤眸藏了一丝笃定。 孟父不解何意,思索良晌,谨慎问着:“公主所说的‘快’,是指何意?” 悠闲眸色里掠过几缕兴致,她微眯起双眸,唇角掩不住得意之色。 “一位与世无争,洁身自好的男子,为女色跌进泥沼。”《 》 70-80 第 71 章 嫌隙(1) “忍着些。”她眸色一凛,使力猛地一接。 只听得一声骨骼轻响,少年隐忍着冒出细微额汗。 再将其悠缓端量,她忽而灿笑:“感觉如何了?” 这点小伤自是不在乎,秦云璋轻然活动着左臂,偷偷瞥望向这道明丽玉姿,心上仍有好奇。 “当晚的那个男人是谁?” 她轻笑出声,未想他竟还记着恨:“人都死了,你还记挂着。” “死了?” 秦云璋讶然不已,难以置信地微睁大了眼。 瞧面前少年惊讶的模样,她似被逗笑了,桌上摆有轻烟端来的糕点,便将其中一盘移于他眼前。 “公子下令让我除杀之人,我未来得及和你言明。你现在还要生我的气?” “不气了,”秦云璋连忙晃起了脑袋,遽然一顿,又改了口,“不,还是气的。” 忆起那一晚于房门外听得的偷欢之言,他不禁蹙眉,双手攥起了拳:“他那样对你,我不该气吗?” “什么这样那样的,我都被你绕晕了,”孟拂月故作没好气地扬起柳眉,随后将目光落于盘中的蜜饯上,“你最爱的蜜饯,不尝一尝?” 经她如是一说,秦云璋垂眸望向案上久违的蜜饯,透亮的眸子溢满了喜爱之色,不声不响地忙塞进口中,品尝得不亦乐乎。 这玄衣少年的心思着实简单,单单一盘蜜饯就能将之收买。 她言笑晏晏,示意他食得慢一些:“不必这般狼吞虎咽,我已唤人备好了,路上也有的吃。” 瞧了瞧时辰,是该就此启程,她向门外伫立已久的轻烟望去,明了出行之物已备得妥当。 正于此时,一抹端雅高华之影闯入视线,一袭翠绿华衣着身,显得十分温婉可人。 来者是她那交好多年的旧友楚漪。 在她身前得意地转上几圈,楚漪冲她眨了眨眼,佯装神秘般问道:“你看我装扮的,像不像大家闺秀?” 孟拂月左右打量,此丫头这打扮倒是极为少见,不由满腹狐疑了起:“扮得如此从良,你要去何处……” “芜水镇,”全身散发着洋洋自得之息,楚漪微仰下颔,如同想出了一个极佳主意,“公子特别吩咐,让我与你一道同行。” “故而我想着,你我二人扮作富商千金,行事更为方便。” 公子特意吩咐楚漪陪同前往,便是意味着此回行动有些棘手…… 如此也好,至少这一路不会太过无趣,总算是有个可以谈天说地的人。 似觉着头上缺了些发饰,楚漪不自觉地看向铜镜旁那敞开的妆奁,可怜兮兮地央求道:“你这些首饰真好看,可不可以送我一支发簪?” 随其眸光瞥向妆奁,孟拂月从然应下:“这屋里的首饰你尽管挑,我寻常时都是用不着的。” “那我就多谢玉裳赏赐了!” 闻言,这位扮成千金闺秀的女子便迫不及待地奔向铜镜,于奁中择起发饰来。 适才进屋时顺手将那珠钗放至于最上端,她忽地微顿,转眸见楚漪正拿起珠钗在窗旁端量。 孟拂月忙走上前夺过珠钗收回袖中,暗自思忖了一番,此物还是带在身上为妙。 “那支珠钗不行,其余的可随意挑。” “是哪位小公子送的,这般讲究……”楚漪大惑不解,随之挑了支梅花状的玉簪,“这支梅花簪总可以了吧?” “拿去吧,我就不像你不费此闲心了。”端然一理素白烟罗华裳,她微然凝肃,行步离了花月坊。 “时辰不早了,即刻动身。” 车马顺着城中街巷出了城门,夜幕已降,与楚漪闲谈了一二语,她便靠于车舆中,安然歇息。 浅睡几个时辰,待到明日黄昏落尽之时,就可到达芜水镇。 不经意触到了袖中的木盒,孟拂月又默然藏至更深处,不愿让他人知晓此物的下落。 她本该立刻献于公子,以表她耿耿忠心。 可谢令桁所语荡于耳旁,她莫名犹豫,心上似开了一条裂缝,再是难以缝合。 公子要这玉石的目的,她不得而知,或许能医病症是言了谎。 明了她愿为之赴火蹈刃,公子将计就计,将那一己私欲移至病弱不得医的身子骨上。 若非如此言说,她不会奋力而行。 谢令桁让她多思虑前路,却也不无道理…… 孟拂月轻阖双眸,听着銮铃声于夜空下清脆作响,不久便入睡了。 再而清醒已是翌日近午时,身旁楚漪正撩帘赏着沿途之景,一副清闲自在的模样。 山明水秀,烟波浩渺,趁势也跟之赏了几番,她静观远处弥山亘野,缓缓开口。 “楚漪,你在花月坊接客的这些年,可有遇到过心仪的公子?” “未曾有过……”楚漪顿时一惊,诧异地朝她回望,“莫非你有?” 想起半月前对她百般示好的陆小世子,楚漪慌忙摇起头来:“上次那位世子爷与你太不相配,你可莫要偏了心思,辜负公子的一片心意。” 生怕这抹娇丽清姝一意孤行,身侧这俏然女子咳了咳嗓,佯装苦口婆心道:“还有啊,咱们花月坊后院的女子……” “是不可动情的。” 孟拂月打断其言,心知肚明般道出后续之语。 “你知道便好……”闻语长舒了一口气,楚漪忆着近日花月坊中传出的小道消息,小心翼翼地相告着,“前几日,绿婵欲与一男子私奔,其婢女发现了定情信物,告知了公子。” “我记得绿婵才入后院不久,估摸着三月有余。” 这话语中所道的绿婵她仅见过一面,依稀记得当初那姑娘刚入花月坊,与她对视了一眼,便俯首快步走了远,恍若她是豺狼虎豹一般。 此后她再也不曾碰面。 “后来呢?”孟拂月好奇而问,想听听公子究竟会怎般处置。 尽管周围是荒无人烟的山林,楚漪仍是谨慎万般,悄声言道:“听闻绿婵有叛主之疑,被绑于椅凳,用蜡烛熏烤,最后行了碎骨之刑……她不堪折磨,最终惨死牢狱。” “我想通了,只要安分对公子听之任之,不自取其咎,便可安稳度日,安身乐业。” 言说至此,不住地打了打寒颤,这丫头忙环抱起自己,定然不敢违背公子之意半分。 楚漪瞧向旁侧之人,恐她出乱子,忙肃声提点着:“你可千万别犯傻。你也知男子于床笫上说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公子最忌背叛,最忌手下的人坏了规矩,这些残忍刑罚她早已清晰在心。 要不是这些年尽心竭力地讨好着公子,她早就死了上千回…… 那枚精致珠钗依旧被藏于云袖内,她浅浅寻思了一阵,迷惘般又问:“若是惦念着一个死去的人,应该不碍事吧?” “死去的人?” 楚漪百思未解,发觉她定是怀有心事:“见你从外头回来就心不在焉的……是发生何等变故?” “你不告诉我,我就问轻烟去。”见这娇颜仍陷于不得其解的思绪间,楚漪故作吓唬道。 可这丫头深知,此话根本吓不住她。 纵使问了轻烟,那位婢女亦不会如实而告。 轻烟唯听公子一人之命,守口如瓶,又怎会轻易告知他人。 孟拂月再作凝思,面无神色地回上一语:“我……我好似亲手杀了一个爱慕我的人……” “可这世上爱慕你的男子不可胜数,我也从未见你这样失魂……”容色冷淡如常,可终是有什么使其乱了意绪,楚漪疑惑相望,“你还是我所识的花魁玉裳吗?” “我莫名觉着,我好像欠了那人一条命。”终究理不清是何缘故困扰,她喃喃低语,越理越乱,索性便不去作想。 “明明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我为何会感到愧疚……” 楚漪颦眉一思,高深莫测般问道:“那一人可有向你许过将来?” “自当是许过。” 她坦然而回,只当坐于面前的是唯一能相诉之人。 “这你就信了……”身为花魁自当是阅人无数,楚漪啧啧了两声,与她一本正经地说起理来。 “来花月坊的男子,何人不是说得这般好听,可真正献出诚意的又有几个。这道理你应比我懂得多。” “我只是不想你为此伤神……这话中之人既已亡命,那便是与你无缘。”公子给予的宠幸无人能及,玉裳竟还不知足地念着别家男子,楚漪感慨万千,为主上美言几语。 “要我说啊,公子可比外头的男子好上不少。” “前方有茶馆,二位姑娘可稍作歇息。”车帘外的马夫微拉起缰绳,车马行速便慢了下。 孟拂月再度撩开帷幔,遥望前方已有袅袅炊烟,三两行人从林间山路穿行,马夫所道的茶馆现于几步不远。 此番应是快到了。 一路舟车劳顿,确是有些乏累,她放下帷帘,婉声问着:“离芜水镇还有多远?” 那马夫粗略一想,恭敬回道:“估摸着二十公里,一个时辰后便到了。” “不必这么赶路,我想休息。” 怕这位花魁娘子不让作歇,赶了一夜的路,实在腰酸得紧,楚漪恳求般瞧望身旁娇艳,立马佯装一副悲切状。 第 72 章 嫌隙(2) 谢令桁颇为不满,面容一沉,浑身溢出的冰冷是掩不住的杀意:“你敢将我视作替身?” “大人不应,妾身便服侍得不尽兴……”她已解尽了衣扣,裙带一散,于帐内撩起一池春水。 “事已至此,大人何必再作思虑……” 面前女子识得意趣,也天资聪颖,知晓他对容岁沉难以放下,便对此想上这一计…… 然他真对容岁沉思念难解,需一替身为伴。 谢令桁凝望片时,如她所愿,思量起来。 好一个各取所需,各自为替品,泄其欲念,方能各寻欢喜…… 清怀下的仙姿佚貌肌肤胜雪,秋眸剪水,虽与那天香国色不太相似,可她确是让他留了心。 罗帐灯昏,红烛忽明忽暗。 他眸光炽灼,流转而下,停于女子颈窝月肌处。 “容岁沉……” 碎吻若细雨铺天盖地而落,他低唤一声,而后不可遏地沉溺于孟香月软下。 “容岁沉,你莫怪我,莫怪我……”缭乱墨发交缠不休,他情难自抑,紧握月腰的长指一颤,骨节微泛了白,“并非是我狠心,我是想让你彻底属于我的……” “我一直想像这样……”隐忍未果,他低沉自言,触上凝脂雪肌的一瞬,彻底断了弦。 “你是我的人,旁人都碰不得……” 攥住床褥的双手被硬生生地展开,随后十指交扣,牢牢被桎梏在怀。 她欲呼出声,丹唇又贴合上了一片薄凉。 “嗯……” 轻吟终是涌出唇齿间,她满面羞惭,怯生生地阖眼,心上念着的是那昼思夜想的翩翩肃影。 香靥凝羞,她不得不承受下这份沉重的情念,耳畔回荡着低哑之声。 “芸儿可也如我一般朝思暮想?如我这样……想与芸儿醉梦寻欢……” 然而他实在是索求无度,深眸寒潭映射出了欲求不满,将她逼至绝境,惹得这抹柔若无骨的姝影娇声连连。 “呜……大人……”孟拂月不觉浅吟,偶有泪水滑落,融入了旖旎月色里。 秦云璋…… 秦云璋…… 秦云璋……秦云璋……秦云璋…… 她也在心底轻唤起那人的名讳…… 无数个日夜,心心念念着的人影不断窜入脑海,她也好想……好想…… 好想与那月树般的男子纵情于月下,好想……与之白首同归,有上一世之缘。 缠绵缱绻,耳鬓厮磨,一切交织于妄念里。 她忆不清晰是何时休止的,唯有困意将她吞噬殆尽。 晨初醒来,窗外流云缓动,昨夜云雨之景逐渐渗入心底。 孟拂月顿然一怔,耳根灼烫,埋头欲钻进被褥里。 可她转眸望去,却见枕边男子正只手撑着头,似早已清醒,带有几分不羁和玩味,与他的清冷月容极不相称。 “醒了?”谢令桁淡然作笑,将她的一言一动都望至眼中。 她欲下榻退离,却觉纤腰疼得厉害,如何也不得自理。 都是他昨日一时兴起,加之又醉了酒,便越发不可收拾…… 较为艰难地半坐起身,孟拂月窘迫非常:“妾身可否唤剪雪进来?” 他慢条斯理地披上一袭锦袍,坐于她旁侧,神色自若道:“唤那女婢作甚?” “妾身腰肢酸疼,需有人搀扶才能下榻……”有些羞于启齿,她良晌开口,声如蚊蝇。 谢令桁微滞,面上诧色一闪而过,才觉是他惹下的因果,前思后想,伸手扶她而起。 “大人使不得。” 哪知他会前来搀扶,举止还尤为柔和,与昨宵所见简直判若两人…… 毕竟尊卑有别,她忙自行而立,强忍着腰上酸谢。 这一立身,他便瞥见床榻之上落了一簇殷红,怜惜之感弥漫开来。 忘了她是头一回,他该疼惜些的…… 本欲戏弄的心思悄然消退,谢令桁半晌启唇,宛若道起了歉意:“昨夜是本王失了度,往后定注意分寸。” 说及那荒唐的替身一事,皆是酒意驱使,她后悔莫及,却似已收不回言语。 “妾身失仪,请大人责罚……” 孤高之影毫不在意,眸中有风雪俱灭的清寂:“本王问你,既已成亲圆房,你该唤我什么?” “妾身不敢。”孟拂月闻声一退,答案浮于唇边,胆怯不答。 “有何不敢唤的,”因她后退又走近些许,他颇为烦乱,自顾自地理起了衣摆,“让你唤,你便唤。” 她微动唇瓣,终究唤出了声。 “夫……夫君。” 唤声若击月泠泠,如细流潺潺,引得他心头发了软。 谢令桁欲语还休,想她近来是受了些委屈与苦闷。 “经过昨夜,府邸上下应是未再有人敢欺你了,”与之言道着所欲所得,他轻然扬眉,正声反问,“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他寻思起她曾提出的良策,现下欣然应允:“我觉你言之有理,各自怀有二心,那便各谋其利,各得其所。我将你视作她,你也可把我当作那秦云璋对待。” 孟拂月唯感不可思议,垂首涨红了脸:“妾身昨晚是醉了酒,才会言出那荒谬之语……” “这一言是你道出的,一夕过后,你想作悔?” 望她似懊悔万分,他眉生愠怒,眼底浮现一缕冷意。 这人怎还无端生起怒来…… 不论怎样,如今只得事事听他而为,以他的旨意为上,她立于原地,斟酌着该怎般回语。 孟拂月顿了顿,张口欲言:“妾身未有此意,只是……” “你所说的,正合本王之意。” 话语被骤然打断,她更觉匪夷所思。 谢令桁一理衣襟,示意跟前清丽女子快些服侍:“替本王更了衣,便退了罢。” 说是更衣,却只是让她系一系衣带,他配合地轻展云袖,转身待她伺候。 但常年藏于深闺人未识,她皆是受着他人服侍,却从未尽心侍奉过男子。 寻常腰带的系法她都一窍不通,更别提这鹤补朝服。 柔指穿过衣袖,紧贴着腰身系上缁带,着手之态显得十分愚钝,谢令桁凝神而望,语带丝许轻嘲:“你这笨拙姿态,与府上侍婢的一分都比不上。” “并非是妾身不会更衣,而是大人的锦袍着起身来太过繁琐,妾身心感生疏,多更上几回,就熟练了。” 她回得沉着冷静,行若无事般未停手中之举。 待女子佩戴完毕,他俯首一瞧,这腰带系得的确有模有样:“你还会为自己的拙态寻到因果之由,本王小瞧了你。” “大人小觑之处还多着,可在将来一一发觉,”孟拂月仍扬着一贯的笑意,谦逊退下,谢尽孟柔,“妾身先行告退,不打搅大人用膳了。” 正值春和景明,天色一碧万顷,出了王府寝房,她尤感畅意。 有如过了此劫,往后她便能于府中立稳身段,再不会受那憋屈之气。 剪雪在别院前的石阶处左顾右盼,望见她的一霎,既欣喜又发愁。 行她一侧偷瞧了院中府婢一眼,剪雪敛首低眉,悄声道:“主子昨日在大人的寝房中留了宿,可把奴婢惊讶坏了!” 步履缓慢下来,孟拂月清明一笑,道着孟言软语:“此事有何讶异的,我本就是大人的人,自然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大人对主子有了些青睐,那些奴才都对主子敬重了许多,”剪雪敛回视线,埋头告知,“我瞧着,他们已将偏院打扫了个干净,还为主子备好了佳膳。” “主子怎么了?” 觉察到主子似是不适,一手直捂着细腰,剪雪忙作搀扶,讶异不解。 这如何能不耻而道,真是留了她一道棘手难题…… 孟拂月沉寂瞬息,回道:“行欢一夜,身感乏倦罢了,待我歇息上一二时辰,便无碍了。” 原是谢大人不知轻重,不晓伤了主子,剪雪羞愧难当,嘀咕着为主子道上一语。 “谢大人也真是的,与主子初次承欢,竟不懂怜惜主子几分,尽是让主子为难。” 此时他应是已入宫去上了朝,一时半刻是见不着,这王府她待得自在,可趁着当下习一些被他看轻之事。 “是我服侍不周,对床笫云雨之事不甚通晓……”孟拂月半扶纤腰回于雅房,静心思过,朝丫头吩咐道,“剪雪,你寻一些春宫图来,我是该学一学的。” 剪雪自觉听得不明白,反复确认起要寻之物,又唯恐说错了话,喃喃细语着:“主子向来孟婉娴静,知书达礼,怎能瞧那等污秽书册……” 淡然于书案边坐下,她随手翻上几卷从孟宅带来的戏文诗集,从容轻语着:“服侍夫君行房是我应行之举,何来污秽一说。” “是,奴婢去书阁翻找一番。” 主子是对此上了心,正兴致盎然着欲学那房事之技,剪雪不作多言,从命而去。 过了一二时辰,煦色韶光洒满峻宇雕墙,谢令桁下朝归来,沿长廊而行,随然轻瞥,便瞥到了那处偏院。 虽未走近而观,也觉那院落像是格外安静。 清晨醒觉的一幕仍浮于眼前,他忽而止步,使得随行在后的侍婢慌了神。 暗忖片晌,他肃声而问:“且慢,王妃今早离去后做了何事?” 被问的侍女颦眉思索,吞吞吐吐道:“回禀大人,娘娘回了偏院,就派了剪雪姑娘前去府中书阁,去寻……去寻春宫图。” “寻什么?”谢令桁闻言凛然一滞,厉声再问。 “春……春宫图。” 那侍女浑身一抖,慌张跪倒在地。 寒意褪了些许,他挥袖示意其平身,不冷不热地问着:“书阁里几时有那种卷册?” 第 73 章 表哥(1) 她不犯人,却总有人会来犯她,既然如此,她就先要在这摄政王府安身立足,任谁也不可将她欺之讽之。 孟拂月轻柔颔首,扶起面前侍婢,缓声道:“这些时日你不必服侍了,好生休养身子,明日我去为你讨回些公道来。” “主子万万不可!” 听罢陡然瞪大了双眼,剪雪猛然晃着脑袋,生怕主子做出无法挽回之事:“剪雪只是一介婢女,若因奴婢得罪了谢大人,主子得不偿失。” 她心知剪雪顾虑安在,仰望天边明月,自语般轻声回着:“看来我需寻一良机,与大人好好商榷才是。” “商榷”二字道得微重,孟拂月一凝眉目,似有算盘在心底打了开。 他既是不予她敬重,那她便只能自己讨要来。 “今日让你无端受苦,是我之过。大人若是在意我和秦云璋楼大人之间留有余情,我往后避之不见便是。” 摄政王在意的是名望与威信,自与风花雪月无关,她和皇城使走得近,触及了他的底线,使得他嫌恶万般。 眼下安身立命的第一步,便是要将大人取悦,毕竟将来要仰仗他过上安宁之日。 “主子别这么说……刚嫁入王府,主子就被安顿于偏院居住,试问这天下有哪位王妃受此冷遇……”剪雪似恼意未消,颤抖着瞥望雅房内外,低声下气般嘟囔着,“大人是不将主子的尊严放于心上,眼中只有那容岁沉公主。” “休得胡言!你可知此言若传入大人耳中,你我皆不得而活。”这丫头对谢大人的怨言是愈发大了,她赶忙阖上轩窗,严厉呵斥一语,故作恼怒地背过身去。 剪雪最是害怕主子怒气攻心,见了此景,忍着疼痛低低一叹:“奴婢失言,望主子莫怪……” 屋内未点一灯,幽暗无光,孟拂月心绪繁乱,端步又回到了院落。 “好了,你快些退下,我想独自清静。” 好在剪雪平安归来,那人终是手下留了情,未要此丫头的性命。 银辉铺满房檐壁角,如覆霜盖雪般朦胧清幽,她于夜风中肃立,四周寂静萧森。 不远处,正堂明光映照皓月,伴随着声声破碎之音,响彻于府邸上空。 那声响清脆,一声又一声,似是要将无数月盏砸得粉碎,未有停歇之象。 恰巧望见有侍从路经此地,她疑惑而问:“我听着庭园内有杯盏摔落之声,敢问是何动静?” “是大人在亭中独酌,许是饮醉了酒……” 被拦下的侍从遽然一顿,像是有所思量,动了动唇,靠近低语:“据说无人劝阻得住,王妃已是王府的人,可去关切一下。” 对月独饮,借酒消愁,想来那一人是说了许多口是心非之语,待公主含泪离去,又顿感悔恨莫及…… 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竟也会有愁绪难解之刻。 她心生一霎的恻隐,转瞬即逝,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水榭旁的亭台因晓风残月徒添寂寥,孟拂月闻着声响平和轻步而去,分花拂柳,婉约自如。 他悠然倚坐于石凳之上,手执酒盏,冷眸半阖,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盏中清酒顺着杯沿徐缓倾倒,随之被猛地掷落在地,碎成了无数片。 破裂之声于寂冷夜空下尤为刺耳,府邸下人皆以为不可一世的摄政王醉饮于花间夜幕下,只有她了然,饮酒之人万分清醒,想寻醉意入一场大梦,然无路可寻。 “大人莫再饮了,再这么饮下去,怕是要伤了身子。” 见其欲再拿上一杯盏,孟拂月轻盈伸手先夺了去,立至清绝孤影跟前,启唇说得柔婉。 眼前女子华骨端凝而立,他冷笑一声,不屑扯唇,目光从此道娇柔之躯移去:“才嫁入王府一日,便拘束起本王来了,真是好大的胆。” 她假意恭谦而拜,声色柔和婉然:“身为大人的妻,往后便与大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妾身于情于理是该多关心大人,怎能被大人说是拘束呢。” “你这些惺惺作态之样,还是留给那秦云璋去,别来烦扰本王。” 闻言,谢令桁微蹙眉眼,似乎她靠近一分,他便感到厌恶难忍。 听此人谈起秦云璋之名,她大抵是知得了原由。 谢大人听了些坊间的风吹草动,笃定她和皇城使有染,才于膳桌前起了愠怒之色。 然而有染为假,情愫为真。 她寻思片霎,不作争辩,直让他误会得彻底。 孟拂月轻敛柔色,眼波透着丝许淡漠,沉稳又平静:“大人何以见得妾身乃装模作样之态,妾身只是想在府中寻一份安定,为余生做一些打算。” “妾身不奢望得大人的宠幸,也不奢望在大人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只愿大人不作刻意刁难,妾身也不会惹是生非。” 一语直言,将她心中所思道了尽,既然对此婚事皆有怨,不如在人前做一对表面鸳鸯,也比此般来得快活些。 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何苦互相折磨,落得一世不得安。 “好啊……好一张聪慧伶俐的嘴,倒是与传言无差,才思敏捷,八面玲珑,”谢令桁冷声轻笑,再度回望她时,眸色似悠缓地染上了一层白雾,“你可知这婚旨虽是先帝之意,却为令尊暗中捣的鬼?” “从始至终,你只是枚争权夺利之路上的棋子罢了。” 月躯不觉僵直了稍许,容色煞白一瞬,暗绪翻涌,后强行归于宁静。 她曾也困惑先帝在遗诏中为何要指上一婚,所指之人还是个隐于相府深闺之女,这从中定是有人使了诈。 她现下豁然贯通,这捣鬼者却非他人,而是她那为孟家奔波一生的家父。 为孟氏能长久立足,家父费尽心机欲攀附上摄政王,最佳之策便是结亲。 震惊之余,她再无其余思绪,家父为了孟府牺牲她一人,应也做了多番考量。 孟拂月恭肃作拜,面色从容,不疾不徐地回道:“妾身无怨,能为家父分担些忧虑,是妾身应尽之责。而今嫁入王府,一切便以大人为重,妾身听大人的吩咐。” 未见预料中的惊慌无措,他冷颜再望,随后嗤笑着:“我最厌恶女子这般无所求的模样……” “孟拂月,这世上除了秦云璋,你就未有其余上心之事?” “大人除了容岁沉公主,可有别处在意之人?”听其所问,她镇然又道,心念平缓如初。 两声问语轻落,月下亭台陷于死寂。 反复思索起自己是否道错了话,石凳旁的姝影沉思默想,抬眸瞥向身前男子。 “月下花前,风月无边,美人在侧,不枉醉卧高台……”略为踉跄地起了身,谢令桁忽地低笑,抬袖抚上月容桃颜。 她本是满头雾水,仰眸之际,只感黑影倾压而下。 茫然间樱唇已被覆上了一抹薄寒,还有不为浓重的酒意游离 于这一人的气息里。 本能挣扎一抗,待跟前之人退远一步,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他俯身而来,是想吻她…… 如此轻薄之举,难怪会令待至深闺的她极为相斥,她回神望去,男子眸中冷意又深了几许。 “仍是如此抗拒……”谢令桁似瞧好戏般轻然低嘲,长指抬起她的下颔,“看来你所言不假,当真是不谙肌肤相亲之事……” 此人不仅是能定她生死之人,亦是她的夫君,她又怎能将他推却…… 近日遭受冷落盘旋于心头,她莞尔低眉,细声细气道:“大人予我些时日,我定会学得精湛,为大人服侍周到。” 然她从未与男子有过亲近言行,真到了这一刻,不自觉有些拘谨。 “大人可否闭了眼,我……我有稍许不适应。” 孟拂月欲语还休,抑制不住地羞红了双颊,耳根燃起一阵灼烫。 语毕,她骤然凑前,踮脚不由分说地吻上了薄唇,引得这道清冷若寒月的身影险些未站稳。 这孟家长女是真想将他服侍。 谢令桁眼见着女子于畏惧中带着一缕羞意,举止却是殷切诚恳。 除此之外,还有着难以觉察的笨拙与生疏感。 仅是轻触了几瞬,唇瓣就被丝丝凉意擒了住。 藏于灼息间的欲念被缓慢扯出,细腰被清怀禁锢得紧,孟拂月面若红霞,心颤得彷徨失措。 “嗯……” 随着娇然一哼,眸前清影倏然松手,她才轻抿丹唇,羞赧得欲狼狈而逃。 “如今可适应了?” 谢令桁笑意渐起,眸底掠过似有若无的狡黠,眸光落回她微然躲闪的双目中。 她霎时若风止息般平复,恭然回言,回得不慌不忙:“适应些了,多谢大人高抬贵手,未因我气恼。” “谢本王作甚,你这姑娘还真是古怪……”浅笑不已地收回视线,他悠步甩袖回殿,背影留于她一言。 “两日后的回门,本王应是没有空闲,你自行回去吧。” “是。”孟拂月静默而望,原本跃跃欲试的念想被此话语顿然浇灭。 这位大人的深藏底端的心思确是不可捉摸…… 让她一人回门,便是刻意予她难堪。 第 74 章 表哥(2) 维丝伊缗,华如桃李,上京摄政王府锣鼓喧天,鸣乐声不止,红绸系满房梁枝头,今日正是大喜之时。 圆月高悬,红帐前端坐着一名仪态万方的女子,晔兮如华,孟乎如莹,生得花颜月貌。 一袭嫁衣胜火,她堪称平静而坐,但迟迟等不来门外步履声。 服侍在侧的侍女静候了半晌,秀眸时不时地瞥向窗外。 游廊夜灯相照,尤显一片静谧闲然,唯独不见那孤高人影。 “主子,奴婢听闻这谢大人生性残暴,对待府邸的下人从不宽恕仁慈。主子就这般嫁入了摄政王府,往后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侍女左顾右盼着,一念及将来主子会在这偌大的府邸中备受欺辱,便愁上眉梢。 连大婚之夜都弃之不顾,想来那谢大人是有多不待见主子…… 今日风光大嫁而来,主子却遭得这般冷落。 身为陪嫁婢女,她自是欲为主子道出丝许隐于心底的委屈。 “圣意不可违抗,这婚旨既是先帝所拟,我别无他选。”榻上女子安闲一笑,眸中无澜,像是早已认清不得逆回的局势,眼下随遇而安罢了。 女婢踌躇了好一阵,待一盏红烛燃尽,实在没了耐性,开了殿门轻问两旁的府卫。 “夜色已深,大人他身在何处?” 王妃娘娘嫁入这府院,从今以后时常相见,不可不予理睬,其中一府卫犹豫半刻,吞吞吐吐地作答:“方才拜完堂,谢大人便匆匆离了府,再未归来。说是……说是……” “说是容岁沉公主忽染风寒,大人瞧望公主去了……” 道完此言,那府卫垂目抿唇,似恐王妃发起怒意来。 闻言,侍女重重地阖上殿门,回望主子,见桃颜杏眸无悲无喜,心绪极为淡然。 虽是奉旨成婚,未有丝毫心悦之情,谢大人也不能让主子受这般冷遇…… 瞧着面前姝影珠围翠绕,华冠丽服,这陪嫁女婢微拢眉心,低语埋怨道:“大婚之日不入洞房,偏去陪一位未出阁的公主,这谢大人当真是……” “嘘……小心隔墙有耳。” 娇丽女子抬指噤声,神色柔缓,示意婢女莫再言道:“你随我入了王府,便万不可再同从前那般 口无遮拦。谢大人既然心有所属,于我而言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你我只需安分守己,大人会瞧在家父的颜面,对我不会太过苛责。” 嫁于摄政王,无所作为便可得敬重与荣华,是多少姑娘羡慕不来。 女子暗自劝服了几遍,觉这一生就此作罢。 她是当朝孟宰相的嫡女孟拂月,常年隐匿深闺,不谙朝中纷乱,更不谙宫廷明争暗斗,是坊间传闻中最为孟婉贤淑的名门闺秀。 向来只知安分守常,孟拂月循规蹈矩,直至那一道婚旨若惊雷而下,打破了她平淡恬静之日。 旁侧丫头欲语还休,深知主子心结所在,沉寂片晌,终是轻声发问:“可主子不想与夫君琴瑟和鸣,白头相守吗?” 眸光随之落至妆奁内的一支梅花发簪上,她浑身不觉一滞,眸色似有什么颤动得紧:“大人若能做到,我也做不到……” 伺候主子十载有余,如何不知那发簪是皇城使楼大人所赠…… 此侍婢悄声作叹,为主子惋惜上几回,却仍觉这情愫是该被斩断,是该若云烟般随风消散了。 “主子还心念着楼大人?” 话语一问出口,便见主子轻然蹙眉,侍婢俯首忙止了言:“奴婢说错了话,还请主子莫怪……” 孟拂月不紧不慢地敛回目光,回落于燃尽的红烛上,房中寂静,仿佛再等不到本该与她同床共眠之人:“剪雪,你便当作我与谢大人各藏有心上人,却是被一道圣旨撮合成的一对可怜人罢了。” 秋眸若水光潋滟,却无风无痕,她回得从容端雅,将梅花发簪放入了袖中。 虽不是远嫁,可一旦成了摄政王妃,就要听从夫君之意,未有谢大人的应允,她便不可离开王府半步。 陪嫁来的女婢名唤剪雪,是自小伺候她左右的侍婢。 娘亲怕她孤身一人入王府不习惯,对周围人太是生分,总会心怀芥蒂,便让剪雪跟随而来。 于此,也算是令她有了个可以说话的人。 “主子已嫁为他人妻,是不该再怀念旧人了,”剪雪恍惚一霎,一心想着主子所惦念之事,四顾后好言相劝道,“主子也知,楼大人与主子并无缘分。” “今时今日,一切都该断了。” 镜花水月本就是一场奢望,虚妄之梦是该碎了。 她轻阖明眸,顿了良久,唇边扯出了一丝苦涩之意:“我明白,只是我心有不甘,为何世人都要认下命数,不可随心而为……” “把烛火熄了,安寝吧。” 孟拂月轻柔地取下凤冠,又褪下火红似霞的喜服,待愁绪散尽,便默不作声地上了软榻。 “谢大人还未归,今夜可是洞房花烛夜……”还没摸清那谢大人的性子,主子这般独自入眠,若引得大人不悦,才是真正惹了大祸,剪雪略感为难,悄然嘀咕了几语。 “倘若大人回了府,瞧见主子未等他一同入帐,怕是……” 这不说尚可,一说便来了气。 服侍主子的这些年,她几时见过主子受这等憋屈…… 主子好歹也是相府嫡女,谢大人如何能置之不理,却寻那容岁沉公主去。 “据说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未去公主府探望呢,谢大人倒好,这成婚当夜,抛下主子不顾,却与容岁沉公主同处一室……” 剪雪攥紧了衣袖,不敢大声言说,话里话外埋怨着不公:“待到明日,主子许是要被传成笑话……” “无碍,笑话便笑话吧,这婚事本就不是你情我愿,我怨他不得。”床幔轻落,上有月色粼粼而洒,孟拂月低眉莞尔,浅笑回道。 随即一翻身,女子面壁阖目,孟和再语:“他应是不会回了,你能等着,我可等不下去。” “这一日也够折腾的,主子安眠。” 剪雪摆首叹息,熄灭最后一盏红烛,微微俯身一拜,恭敬退去。 容岁沉公主…… 夜色如水,玄晖笼罩着碧瓦檐角,思绪不断流转,孟拂月辗转反侧,愈发入不了眠。 曾有些耳闻这位公主嚣张蛮横,仗着当今圣上的偏宠肆意妄为。 她曾有困惑,分明仅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帝,怎能给予一位公主无上的盛气凌人之焰。 此刻她明白了。 容岁沉公主并非仰仗皇威,仰仗的是摄政王的威风。 谢大人暗藏心中那见不得人的爱慕之心,被她无意间知晓,似层层灰烬被夜风吹开,若隐若现,依稀可辨。 如若这谢大人对容岁沉公主倾慕已久,顾不得她的情思,那么,她便自在许多,不必提心吊胆,不必如履薄冰。 各自有心悦之人,寻一时日互道心思,各生欢喜,安好无虞。 隔日醒觉,已忘却昨夜是何时沉睡的。 孟拂月望向晨光熹微的庭园之景,薄雾四散,云影氤氲,忽生一缕惬意。 剪雪推门而进,放下糕点便为她梳妆更衣。 昨日的不欢之绪已淡忘了几许,婢女手执木梳轻盈梳发,见得妆奁旁的主子婉约动人。 铜镜映出琼姿花貌,端丽冠绝,顾盼生辉,使得满园春意皆失了色。 “主子真好看……” 不由感叹上一声,剪雪撇了撇唇,盈盈作笑着:“要奴婢说啊,是谢大人还未见过主子,若是见了,定会对主子动情。” “那楼大人当初不就是一见钟情,二见倾心……” 主子只是平日惯于素雅,但若精心梳妆上几分,这秀靥当可艳比花娇。芙蓉如面,雾鬓风鬟。 剪雪再度而观,只感天下公子无人能抵这娇艳月姿。 孟拂月闻语灿笑,也瞧向镜中的人儿,瞧月簪插上发髻,娇色月颜洇着曦霞:“你这小嘴真像是抹了蜜一般,说的都是令人欢喜之言。” “主子欣喜,奴婢便高兴。” 忽有跫音慵懒传来,剪雪蓦然回首,猛然一怔。 殿内霎时寂然无声,连同周遭都变得凝肃起来。 孟拂月晃神一望,一抹清癯身姿闲适稳步行来,透出的不怒自威之息令她胆怯上一分。 “大人。” 剪雪慌忙退于一侧,俯身作拜后,抬眸朝主子使起了眼色。 眼前之人一袭朝服未更,立如琼林月树,一身颇为凛然,深邃眸底晕染着微许倦意,却仍能让所见者望而生畏。 皎皎公子,高山白雪也无可衬之。 万晋十三年,新帝昏庸不谙朝政,朝野之权逐渐旁落。 世人皆知陛下昏庸无能,摄政王独揽朝权,成为凌驾于皇权之上的重臣,暗中操纵着傀儡皇帝。 此摄政王乃是先帝所封。 当年为辅佐年幼太子,先帝挖空了心思,可哪知太子登基后仍是扶不上墙,这一晃便是十年。 摄政王谢令桁虽把持着朝政,却未娶妻纳妾,年纪尚轻,倒是个极为清俊的翩雅公子,当初仅为束发之年便成为先帝谋士,而今未及三十。 传言此人脾性古怪,寒若风雪,冷如皎月,不喜被人唤作王爷。 皇城内外之人皆唤他一声“谢大人”。 第 75 章 夜奔(1) 作想了一会儿,谢令桁抬声劝止,命她在此习读便可:“且慢,你喜爱待在这间雅堂,待着即可,我修一根琴弦,不打扰。” 话语一落,府门处当值的侍卫快步入此别院,立于堂门外恭然禀报:“先生,郡主在堂外等候。” “恭请她进来。” 琴修到一半,他骤然停手,端雅地起身,独自去备上清茶。 郡主来了? 此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莫名陷入两难之境,可先生既已让她待着,她便心安理得地稳坐在堂。 孟拂月眉目无澜,时不时翻着书页,心思飘向了何方,就不得而知了。 况且……这本就是她想见的景象。 侍卫退下后不久,她闻听有步履声轻快响于游廊,还未见人影,又听爽朗无拘之声响彻堂中。 一抹英姿勃发的明朗之色映入眸里,女子身上未系明珠玉饰,随性涂抹的胭脂衬得云鬓婀娜,秦云璋边踏着步子,边婉转轻笑。 “这几日在忙着面圣,招待着上门拜访的宾客,忙得我都抽不出空闲来看望先生。” “这位是……”原本不知在这鬼地方要待到何时才能出去,孟拂月也想尽了办法,因全身无力施展,怎么也行不通。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她却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传言秦月璋又被皇帝召进宫,此次前来是为了给小太子看病。据说小太子接连几天都在发热,却始终查不出症结所在。 此病生的蹊跷,宫中的御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这么下去,小太子怕是有性命之忧,柳桓无奈之下只得再请妙手神医秦月璋入宫。 而以秦月璋的性子,此次愿意前来,一定是为了见她一面。 “温公子现在在哪?”孟拂月有些喜出望外,连忙问侍卫。 “温公子正在给小太子看病,等开了药方,明日便出宫,”侍卫回应着,沉默了几秒,接着抱拳道,“姑娘,谢先生有令,不能让姑娘见温公子。” “为什么!”她听罢心中怒火升起,“若我非要见温公子呢?” 这狐狸的心眼太过狭小,竟然连让她见温公子一面都不成。难得秦月璋进宫一趟,若是见不到她,应该会放心不下吧。 “谢先生的命令,我等不得不从,”侍卫恭敬道,“姑娘还是莫要为难我们。” “我要见他,把你们的主子给我叫来!”孟拂月愤愤地一甩袖,气愤地说着。 两名侍卫为难地纹丝不动,异口同声地回应着:“我们恕难从命。” “好啊,那我自己想办法。”她冷笑一声,回屋后重重地关上门。 这段时日她被囚在屋内,大抵是听不到外面的风吹草动。可她对楚漪下了一道命令,让他将宫中听到的各种消息,每隔两日便以布条的方式传递于她。 楚漪这孩子也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不欢而散拒绝她,到是十分听话。 秦月璋入宫的消息便是他传递的。 无奈地躺下辗转反侧,她恨自己太没用,明明温公子离自己这么近,却没有办法见他一面。 一夜过去,眼见着秦月璋即将离去,孟拂月几度想翻窗而出,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无力。 或许自己是中毒了吧,或许自己活不久了,她这般淡淡地想着。 若是有缘能再见到温公子,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与他说。 她怅然地回忆起她与温公子之间的种种往事,他对她而言就像亲人一般的存在,她总是在想不能让他担心,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放心不下。 然而回忆还未结束,一道晴天霹雳重重地打在了她的心上! 忽然传来了消息,小太子今日病情忽然加重,已薨。 手中的茶盏打翻在地,孟拂月难以置信地起身,与看门侍卫再次确认消息的准确性。得到的答应还是一样。 皇帝唯一的太子薨了,医治太子的秦月璋难逃一死。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温公子一向妙手回春,从来没有医死过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她撑着身子倚靠在门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温公子现在在何处?”她颤抖地问着。 “温公子刚出宫门,但皇上已下了圣旨,他怕是活不过今日。”侍卫的话在她耳边淡淡地回响着,她已然记不清当时的自己心绪有多复杂。 孟拂月冷静地抽出剑,在他们毫无防备之下直直地架在侍卫的脖子上,淡然道:“虽然我现在无力,但我还是可以要了你的命。带我去见太师大人。” 那侍卫闭了闭眼,岿然不动地说着:“在下死不足惜,孟姑娘就算杀了我们,也逃不出这里。先生有要事在身,姑娘不便去打扰。” “我倒想看看他有什么要事,”孟拂月冷哼一声,一直被耍得团团转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你们不带路,我便自己去找!太师府在哪我还是知晓的!” 说罢,她扔下手中的长剑,快步离去。 侍卫连忙跟着上前,犹豫了片刻后,无奈地叹气道:“姑娘,皇上下的圣旨,便是让先生去追杀温公子!先生出手,温公子必死无疑!” 她怔怔地停住脚步,浑身上下抑制不住地恐慌。 下一秒便使出浑身的力气,孟拂月向太师府跑去。一定要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温公子不能有事,温公子不能因为她出事! 来到太师府附近,她看着谢令桁迎面走来,心想着总算是赶上了。 她喘着气,抬眸淡淡地看着他。 墨黑的衣袍随风轻轻摆动着,谢令桁缓步走来,最终在她的面前站定。 “你要温公子的命?!”孟拂月挡在了他的面前,定定地看着他,“你疯了!他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谢令桁不为所动,漠然地说着:“圣旨不可违。” “温公子怎么可能害小太子,他一直悬壶济世,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目的就是为了借他人之手除去太子!”她说完忽然抬眸看向面前之人,心中升起一种猜测,令自己战栗,“是你……” “是你……对不对……”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太子的死对于谁而言获利最大,无疑是面前这野心勃勃之人!太子薨后,柳桓后继无人,若柳桓再出意外,他便可顺理成章地登上帝位! 他顺势向前一步,深邃的眼眸洞察着她,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么在意他?” “我可以是你的棋子,温公子不能,”她颤抖地说着,缓缓摇了摇头,“温公子不能成为尔虞我诈的祭品,他不属于这里。” 见他未开口,孟拂月绝望地抬眸,略有卑微地说着:“先生,能不能……放过他。放过他,我任由你处置,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她在他面前总是这般无力,总是这样不断哀求,总是被他压制得死死的。 “圣旨已下,我只是奉命行事。”谢令桁淡然自若道,言外之意便是,皇帝的旨意与他无关。 她沉默了许久,攥紧了拳头,咬了咬牙道:“既然这样,你带上我,我想见温公子一面,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谢令桁没有回话,目光转至前方,淡然地快步向前走去。 见谢令桁收回了目光,并未拒绝她,便快步跟上了他的脚步,在他身后没有再说什么。 此刻的他目光冰冷到了极点,她在身后虽然看不到谢令桁的神情,也能明显的感受到周围的低气压。 她也不知自己是哪惹恼了他,或者是他今日的心情本来就不好。 跟着谢令桁上了一座楼阁,在楼台之上,孟拂月分明看见了视线中的白衣公子。 秦月璋像是感觉到了目光所至,他缓缓回头,眸光在见到她的瞬间化为温柔。 秦月璋于她而言,永远都是那么美好,像是画中不染凡尘的神仙公子。孟拂月正欲上前,却被身后跟随的侍卫硬生生地扣下。 她看着谢令桁那高大的身影伫立于凭栏边淡淡地抬手,侍卫上前递之弓箭。 “温公子!快走!”她脱口而出,不断地摇着头。 秦月璋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温柔地笑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似乎只有见到她,秦月璋才会安心。 谢令桁没有说什么,缓缓拉满了弓,目标直指楼台下的秦月璋,死死锁定。 她明白,此刻的秦月璋无论怎么逃,也难逃一死。 而她从谢令桁冰冷的眼中,看到了阴冷的锋芒。 秦云璋见景一滞,眸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堂内女子。正值乞巧,如何会有贵女待在偏堂念书,这可是往年不曾瞧观的一幕。 “谢某拜见郡主,”端然行上一揖,谢令桁轻展云袖,引见起身旁的明丽秀色,“谢某学堂上的一名学生,因故落了些课,在此补着习。” 司乐府中的学生是见得多了,可能够入此地还能与先生独处补堂课的,还是头一回瞧见。 秦云璋将她缓缓打量,目光偏是不移去。 秀眸翛然一凝,秦云璋极不客气地道着,言语意味深长:“可今日乃是乞巧佳节,姑娘不去府外逛逛?听闻东市好是热闹,花灯各式各样的,姑娘若无心仪之人,也可出府瞧瞧。” 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女将,对于风月情思毫不退步,堪堪见了一眼,便不知礼数地散着敌意,觉她是因爱慕先生而来。 不过也罢,如此正达她目的,若真要得谢先生相助,这路途之上,郡主必定要得罪。 无端遭郡主猜忌,还能令先生添一分怜惜…… 孟拂月赶忙胆怯地起身,怀抱着案上取来的书籍,喃喃轻语着:“方才已觉得打扰了先生的清幽,此刻郡主来了,学生更觉打搅。学生告退。” 才刚挽留下,见此道婉色又想走,他轻蹙双眉,凛声问道:“课业还没习完,你想去何处?” “安心坐着,凝神习课。” 道出的口吻十分严厉,不参杂任何私情,谢令桁眼望她坐回椅凳,寒凉的视线才收回。 如此一来,此举是先生授意,郡主便再不敢多言。 于是乎,她就问心无愧地坐在一旁,倾听先生和郡主之间的谈论之语。 然她旁听得久了,心觉二人实在恭敬过谦,说的寒暄之语太是见外,全然不像相识多年的旧友。 先生当真待人疏冷,连这倾慕他数年的郡主也敬而远之。 孟拂月未再窃听,仔细阅起了卷册,几刻后倦意袭来,她见先生一时也顾她不得,便埋于书中睡了着。 一觉无梦,惝恍中有叩桌声传入耳中。 彻底醒觉时,她望那清肃身影仍在琴前专注地修琴,方才所遇像是没发生过一般。 清冷眸色静观着琴弦,谢令桁倏然言道,容颜平淡无色:“困了就回闺房睡去,莫把琴堂当作休憩之地。” 室中再瞧不见那巾帼不让须眉之影,郡主应是离殿了,她回想起适才闻听的言谈,二者皆彬彬有礼,好生无趣。 不明郡主是瞧上了先生的哪一点…… 许是此人面如冠玉,颜若舜华,加之凛凛身姿惹得女子喜爱罢,孟拂月揉着惺忪睡眼,微直起娇躯,低声问着:“秦云璋郡主何时走的?” “半时辰前。”他淡然回答,眸光未抬分毫。 “竟然走了这么久……” 郡主离了如般之久,此时才来唤醒,这先生究竟是何居心…… 让郡主孤身一人离府,他却在此修琴,她又想今日乃是乞巧,欲语还休,悄声又问:“先生……不和郡主去逛东市?” 谢令桁闻言终是端直了玉树之躯,正色回应道:“郡主尊贵,去那熙攘闹市,岂非作贱了身份。” 先生之意她听得明白,郡主战功赫赫,定得皇帝赏识,揽了荣华名望,去那人流如织的街市的确是屈尊。 她明了地颔首,再望琴道之册:“先生说的有几分理,我再瞧一会儿书,翻阅完便走。” “琴弦修好了,”未料公子畅然一叹,她顺势看去,清冽的话语荡于耳畔,“此琴名为雁引,是秦云璋郡主所赠。” 这琴原来是郡主赠的,难怪尤显华贵。 兴许那秦云璋郡主是以战功向大宁皇帝讨要,再将此琴相赠。 “如此看来,很是相配。”孟拂月连连感叹,细细想起他淡雅抚琴的模样,浅笑莞尔。 可他闻语却是清眉微蹙,思索几瞬后,沉声缓缓相告:“但此琴我弹不惯,只抚过一回,便摆于堂中落灰了。” 未想修了几时辰的琴,先生却不喜。 她又瞧那镶嵌玉珠,摆至琴架上的玉琴,了悟道:“原来不是先生的惯用之琴……” 他不喜秦云璋郡主赠的琴。 这一方雅院内大小事宜皆是先生亲自打理,斟茶修琴,种植花木,身旁跟的唯有一传话的小厮,连个下人都未望见。 如此闲适之日,先生好似也过得舒心…… 孟拂月忽而思忖,若是将来深仇得报,一切归于平静后,又会有怎样的日子等着她。 倘若和先生一样隐于市,却也顺了意,她微微扬起凤眸,饶有兴致地问向面前的公子:“先生常年一个人在这雅室,不觉得孤独吗?” “何出此言?”谢令桁顿感诧异,忽听这问语,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亦不知她为何发问。 “学生见先生采茶种花,还做蜜饯修琴,过得好是惬意……”悠然轻道着心上所想,她似真心不解,轻声再问着,“想问问先生,这日子孤寂吗?” 公子闭口不答,像是认真思虑起这随性落下的问话。 她静候下文,半晌听他冷声告诫:“你专心习琴便是,如此问为师,是越矩了。” 孟拂月凝了凝双眸,神情安宁,思绪已然飘到悠远之处:“先生可有……离自己很遥远,但终究不敢忘的事?” “未曾有之。” 这抹明艳与平素大为不同,他端量良久,觉她或许是因为方才被他惊扰,困倦仍未散去,便心软道。 “你若真累了,可再歇息会儿,不吵你了。” 而她真就遂意地入了眠,趴在案桌上入了一场清梦。 梦中所见所闻,他一概不知,只望娇靥轻展眉眼,天姿玉色,不禁让人留下几分念想。 她大抵是做了个好梦…… 谢令桁浅淡地环顾四周,深眸一瞥挂于椅凳上的雪白薄氅,犹豫了一阵,将之取了上,再小心翼翼地披向她肩上。 可薄氅还未放下,忽见一个俏丽丫头欢步走入,他霎时微怔,氅衣轻悬于半空未披下。 “拂月,我给你带花灯回来了!” 左右手各举着一盏花灯,杜清珉欣然闯入,定睛而望时,顿时呆愣了住:“我想着你喜爱兔子,便带了两盏,我……” 孟拂月被此番动静惊醒,半寐半醒地望向堂中俏影,转眸又见先生正手执氅衣,故作随然地将薄氅再放回椅座上。 “先……先生……” 丫头张口结舌良晌,思来想去,也不可让堂内之景就这么僵着,便开口道:“这么晚了,先生怎在此处……” 不觉懊悔起自己何故多此一举,谢令桁凛然而立,仪态从容高雅,遮掩下心起的微许慌乱,静望孟丫头,待其后话。 几时被谢先生这样盯望过,杜清珉只觉寒气逼人,不宜再留于此:“那……那我将花灯放壁角了,你回房时记得带上。” 虽说是擅闯了偏堂,可今日无堂课,先生应该和郡主共话乞巧,如何还能待在府邸…… 丫头手忙脚乱地放下花灯,俯身行拜后,失措地奔远。 府殿内清寂无声,孟拂月回首看向被先生放回的氅衣,桃靥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为师方才……”眼前寒玉似的身影默然半刻,含糊地欲解释几番。 对于此情此景自是了然,她扬眉含春而笑,每一字都道得柔缓:“先生是怕学生受凉,学生知道的。” “往年的佳节,皆是学生一人度过。不想今日竟能和先生过上乞巧,学生欢喜。” 听罢微微颔首,谢令桁恐她误解其意,忙又冷然添上一语:“你……莫会错了意。” 熟睡后的事她清晰,先生并非动情,是有一瞬生起的恻隐与疼惜在作祟。 她低眉柔笑着,随后徐缓说道:“我知先生顾虑,也没有自作多情,只是偶然感到落寞,觉得有先生相伴,少了些孤寂。” 快了,快了…… 她只要把握着适当之距,先生便会逐渐掉进深潭,落入牢笼里,再难脱身而逃…… “谢先生可喜爱花灯?” 孟拂月举起丫头留于堂壁旁的花灯,既是有两盏,她便将其中的一盏轻盈地放在先生的书案上。 那花灯璀璨通明,耀眼夺目。 她再扬唇角,向他明媚一笑:“我只需一盏就够了,另一盏便留给先生吧!” 第 76 章 夜奔(2) “妾身不敢……”她谨慎地坐下,毕恭毕敬道,在他的注视下仍不敢动筷,“能和大人共进晚膳,是妾身的荣幸。” 眼前姝色像是当真因适才之景吓了去,他冷望案上佳膳,语声似孟和了些许:“你不喜这些菜肴?我去命人做些别的佳膳来。” “不必大人费此心,我喜爱的……” 闻语忙俯首低言,孟拂月执起碗筷,顺从地食上几口:“只是初来王府,我偶感拘谨,太过不习惯罢了。” 他随然轻笑,眸中的柔和转为冰冷,随即自顾自地用起午膳来:“你想要什么,尽管和府上的人说去。既已成婚,便不会委屈了你。” “妾身明白了,来日还需谢大人多加关照。” 此时只有她知,与她同坐一桌的男子多么使人胆寒,言辞若有丝毫不当,许在下一瞬便丧了命。 窗外春意正浓,堂内却尤感冰寒,无言相对片晌,孟拂月埋头用完膳食,婉声作问。 “今夜……妾身该于何处安歇?”“皇上驾到!”忽然一声蒋公公的呼喊打破了冷清的下午。孟拂月起身,望着这意料之外的来客。 被关了这么久,这皇帝终于来见她了。她倒要看看,柳桓来究竟要和她说什么,关她在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看着门口的侍卫整齐地跪下,孟拂月笔直地伫立于屋内,目光逐渐冰冷。 她盯着柳桓一步一步走进,皇帝的威严压迫感尽然呈现,可她岿然不动。 “放肆!见到皇上还不行礼!”蒋公公在一旁喊道,却被柳桓挥了挥手制止。 打量了面前这名女子几秒,柳桓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朕倒想看看,你这女子究竟有何不同之处,竟能入得了那一人的眼。” 不知柳桓说此话是何用意,孟拂月想着被囚禁的这些天,怒意不由升起:“陛下,鄙人一介草民,不过是受太后邀请入宫。草民不知所犯何罪,陛下为何要关草民在此,迟迟不肯放人?” 她却说得恭敬,目光却直视着柳桓,并未行任何礼数。 “大胆!竟敢这般和皇上说话!成何体统!”蒋公公挥了挥手上的拂尘,高喊着。 柳桓淡淡一笑,勾了勾嘴角,望了一眼身后的蒋公公:“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进来。” “嗻。”屋内其余人皆退去,只剩下他们二人。 柳桓上前一步,孟拂月下意识地后退。 “果然不一般,像你这样和朕说话的女子,朕还真是第一次见。”柳桓抬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却被她狠狠打落。 “皇帝这般随意轻贱女子,也难怪这天下乱成这样。”冷冷地笑了笑,孟拂月临危不惧地说着。 柳桓听罢玩味地笑了笑:“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美人若是这般觉得,那朕便轻贱一个给美人看看……” “你敢!”下意识继续后退着,孟拂月却无奈此刻的她浑身之力太小,试曾想过柳桓关她在这多少有些卑鄙,却不曾想过竟如此卑鄙。 “美人觉得,朕有什么是不敢的。”柳桓用力将她丢至床榻之上,似乎对她提起了兴趣。 “美人,多少女子想要朕的一个临幸都求不来,你应该觉得庆幸才是,” 说罢柳桓便欺身上前将她禁锢在身下,嗅了嗅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美人,朕就喜欢你这样的烈女子,怪不得连某人都将你藏得这般深。你越是这样反抗,朕倒越是有兴致。” 思绪混乱得一发不可收拾,孟拂月想找人求救,却发现此刻的她竟没有任何办法!面对的是当今圣上,就算是楚漪,也不会冒然前来送死,况且她也不想有任何人因为她出事。 “陛下,”她的声音略带一丝颤抖,眼神却依旧镇定,“陛下今日前来究竟目的为何?草民认为,陛下绝不会因区区一个民间女子,这么大费周折。” “美人还真是冰雪聪明,”柳桓的神色中透着一丝阴险的笑意,“来陪朕玩一个游戏,朕最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孟拂月有些惊慌地挣扎着,却发现此刻的自己推不开一个兽性大发的男人。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朝柳桓脸上狠狠扇去,手却在半空被他死死抓住。 柳桓冷哼一声,另一只手捏起她的下颌,让她只能直视着自己:“倒是个硬骨头,朕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有这么大的兴致了,还真是新鲜。” “我呸!你这昏君不得好死!”孟拂月狠狠地瞪着他。 柳桓见势玩味一笑,他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你猜……会不会有人来救你?朕,也十分期待呢……” 说罢,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柳桓便强硬地拉散了她的腰带,欺身想要用强! “你这禽兽!”她呼喊着,感受到自身的衣物正在缓缓散落,竟感到如此无力与绝望。 “那偏院已腾出,这二日也快修好了,”他极有耐心地答着,柔缓的话语下,尽是折辱之意,“日后,那一处便是你的居住之地。” 曾有困惑,这摄政王府为何会有一偏院在修,眼下她终于明了,那门可罗雀的偏僻之处原是为她所备…… 那院落离得远,他便可眼不见为净,安顿她于最是角落之所,当她这王妃从未有过。 他如她一般,恨透了这门婚事,于是将所有恨意都倾注于她身上。 “怎不说话?”谢令桁望她失神片刻,沉声反问,“你是觉着堂堂摄政王妃,住于偏僻院落,失了身份?” 骤然回过神来,她赶忙应话:“妾身未觉如此,大人多虑了。” “既然是大人的安排,妾身不论居于何处,心中不会有怨,深知其中定有几分理。” 此言落尽良久,也未等来回语,孟拂月悄然抬目,霎时撞上冷冽清眸,背脊一寒。 一时半刻不懂他在作何打量,她立马移开视线,只感那一双冷眸似要将自己看穿。 “大人。”一声低唤传入堂中,随侍止步于旁侧,瞥向坐于案桌边的王妃娘娘,支吾其词。 “但说无妨。”谢令桁不甚在意,示意其大可相告。 那随侍深吸一口气,正声回道。 “公主来了。” 听完这一语,孤清的面容忽地微变,像是沉寂千年的霜雪终有了冬日暖晖而照。 “本王已用完午膳,王妃可自便。” 他仅是漠然留了一言,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正殿。 昨日他去寻了公主,今时换公主来寻他,此二人情意相投,引得她不由地羡慕,至少他们还能无所顾忌地见上几面。 不像她,连与心上人道上几句话,都已然成了虚妄。 现下已无心去思索风月情念,孟拂月草草用完王府佳膳,沿着庭园内长廊而行,欲打听剪雪被带到何处受刑。 她孤独无依,那丫头是她带入王府的唯一侍婢,才刚来一日,她想尽法子也要护下安危。 “令桁哥哥,容岁沉可想你了!” 不远处的亭台内传来银铃般的欢笑,她闻声躲至一棵榕树后,静听娇俏身影欢悦又道:“我偷偷溜出公主府,就是想见令桁哥哥一面。” 庆幸及时止了步,容岁沉公主于大人心中的分量显而易见,她若打扰,必会惹上烦忧。 孟拂月侧目轻望,亭中有一少女轻灵似鸟雀,一身百花云锻裙很是艳丽多姿,身材娇小得惹人疼爱。 她清谢此女子应是那得宠的容岁沉,亦是他念念不忘的意中人。 在寒月般的清影旁转了转圈,公主唇角微扬,笑意荡漾:“谢大人放宽心,我这次出府可是极为小心,无人会知晓,父皇也绝不会知情。” “芸儿的身子可有好上一些?昨日可把我吓坏了……”那寒凉之影轻俯着身,抬手欲揉上少女蓬松发髻,又悬于半空,几瞬后放了下。 树影斑驳,她透过繁茂枝叶凝神眺望,见他原本凛若冰霜的眼眸染尽了孟柔。 世人皆道摄政王残暴寡情,却不曾洞晓那一人的至深情意。 容岁沉娇笑着傲然仰首,想到昨晚因病卧了榻,顿时又没了底气:“有令桁哥哥照顾,我自是病愈了许多。也都怪我,是我自己大意吹了冷风,才着了风寒。” “听闻令桁哥哥成了婚,迎娶之人是那孟宰相的嫡女,孟婉贤淑,知书达礼……”环顾起周遭庭院,容岁沉举目四望,似寻找着何人般好奇又急迫。 “今日正巧得空,我想瞧瞧王妃,不知可否有幸能见上一见。” 此桩婚事刻意被提及,谢令桁凝重地凛眉,清容瞬间一沉:“婚旨是先帝所赐,我是不得已而为。芸儿此番是在怄气?” 容岁沉缄默许久,面上明媚转瞬黯淡,忽而喃喃低语:“令桁哥哥为何不能做容岁沉的驸马,容岁沉一直想不明白……也曾问过父皇,可父皇说,对于令桁哥哥的婚事,他自有主意,让我莫再挂念。” “如今我倒是瞧清了,父皇是早已有了打算。” 纵使有千万般不愿,事到如今也只能忍下,恍然若失,旧梦难醒。 身前俏影如何猜想皆在情理之中,他语调稍缓,目光直落其身:“芸儿不必心伤,谢某与她仅有夫妻之名,再无其他。” “此话可为真?” 容岁沉闻言双目蓦地清亮,始料不及般一展笑颜:“令桁哥哥心里只能有容岁沉一人,切不可念着别家姑娘。” “好,我听芸儿的。” 他不厌其烦而答,似对公主所语一一应下。 院中寻人未果,容岁沉回落眸光,言外之意已无法更加清晰:“还有那孟拂月,令桁哥哥不可将她心系……” 从公主的话中听得自己的名姓,孟拂月不自觉颤上几般。 公主果然将她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除却强行夺其所爱,容岁沉公主或许还觉她是别有意图而来。 要么他呢,他所想也许和公主别无二致。 那道婚旨不仅令人可恨到了极点,还害人不浅…… 她暗暗沉思,遥望起院内各处长廊与石路,欲绕一条远路,行回偏院去。 谢令桁默了半晌,容颜上的宠溺之色无声无息地散了尽,顺其自然般挺直了身躯,蓦然开口:“谢某如此听芸儿,芸儿可要听从谢某的话?” “令桁哥哥直言便可,我定乖顺而为。”容岁沉不明其所然,依旧灿笑着而答。 他就此伫立,仿佛已思忖了不只一夜,深思熟虑过后,缓缓轻言:“往后,莫将谢某惦念,莫再寻到王府来。” “这又是为何……” 如花笑靥逐渐消逝,容岁沉尤为不解,垂目摇头:“令桁哥哥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何……” 一缕凉风刮过,花草随之摇曳,清癯身姿启唇又言,如同已下了决断:“此婚事乃是圣意,既是皇命,便不得节外生枝。公主要保重自己,不必将情念耗费在谢某身上。” “容岁沉不懂,容岁沉爱慕已久,令桁哥哥也知晓万般……” 隐约飘荡于红墙黛瓦间的对话渐远,后续谈论之语她再听不真切,孟拂月镇定走回那偏僻的院落。 纵然未再聆听,她也能猜上几许。 他不愿眼睁睁见着容岁沉死守这份虚无缥缈的情愫,为护公主安危,远离乱世纷争,才出此下策。 多年深埋在心的情思戛然而止,他已然做出了抉择,亲手斩断软肋,与公主回归泛泛之交,亦或是,形同陌路。 偏院内的几名府奴仍在忙碌,她四处张望,入了几间简陋雅房,不见剪雪踪影。 一女婢走上前来,回眸瞧了瞧还未整完的房舍, 如实道:“王妃娘娘,此处偏院还未修完毕,这几日许是要委屈王妃一些。” 此刻无暇顾念房屋破陋,孟拂月镇静少许,正色问道:“剪雪还未归吗?” “王妃莫慌,奴婢这就去打听。” 那女婢自当知晓王妃担忧的是那位陪嫁来的丫头,见势匆忙拜退,去探听剪雪下落。 竹帘四卷,天光昏暗了下,风烟霭霭,华光千里倾照。 偏院不大,却筑有一石桌,她坐于桌旁稍待了一刻,又急切起身,东张西望。 直到蝉鸣凄切,夜风寒彻入骨,她才回了里屋,始终未等来消息。 她真成了踽踽独行的一人,连唯一听她言语的女婢也被人抽了走。 孟拂月忽觉失魂落魄,磐石般的心境已被扰乱。 于轩窗前静坐良晌,灯盏不曾点亮,她闻有跫音由远及近而来,倏然站起,便见着未上锁的房门被轻盈地撞开。 闯入房中的女子双手鲜血淋漓,望见她时,哆嗦地跪拜在地,泪如泉涌。 她浑身一僵,借着月色,看清来者正是剪雪。 下跪的丫头伤痕累累,一眼便知是遭受了刑罚。 “主子!奴婢可算是见着您了!”剪雪泣不成声,边抹着泪边道,“奴婢本以为,再是见不到主子……” 来这府邸不过短短二日,然这里的一切真叫她受够了。 本以为清心寡欲,息事宁人,便可换来一隅安宁,她还是太为天真了些。 第 77 章 挣扎(1) 她故作轻巧地细思,双手理着如流云般的衣摆,未理片晌,却发觉纤指攥紧了衣袂。 心绪如同这衣袖,被揉得更皱了些。 一路心上颇不宁静,本是安宁无澜的意绪,因那一人的出现,霎那间纷繁。 直至马车停于孟府前,她如梦方醒,在府侍的禀报声中走入昔日故居。 孟府内层楼叠榭,石子漫成甬路,翠竹掩映着曲折游廊,丽日流金,映入正堂雕花长窗,与从前别无两样。 在庭院间候了少顷,她见一慈眉善目的妇人从内院正屋盈盈走出,雍容雅步,仪静体闲,乃是孟宅大夫人杨宛湩。 听得了下人禀告,杨宛湩奔走而来,握上她的皓腕便朝着膳堂走去:“拂月回来了,今日做的菜肴可皆是你喜爱的,快跟娘亲一同来用膳。” “只有你一人?” 大夫人忽感诧异,眸光时不时地投落至后方,仍不见摄政王的踪影:“谢大人未曾跟随着来?” 孟拂月柔笑着随同在旁,挽上夫人胳膊娇然回道:“大人朝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便让女儿先回府来。” “你去了摄政王府,可有受委屈?”才刚问出口,杨宛湩便觉是明知故问,长叹下一息,“罢了,你不说娘亲也知……” “这门亲事本就非我之意,是你爹爹……”再说便要说漏了嘴,话至唇边,杨宛湩沉吟不言,“是娘亲懦弱,是娘亲做不了主,你若怪便怪娘亲吧。” 虽是顺口一提,话中之意她已猜出了不少。 想来谢大人所道不假,先帝遗诏中的指婚之事,是父亲刻意促成。 “娘亲何苦悲切,谢大人待女儿好着呢。” 孟拂月从容安抚,浅浅一笑,颊边漾出了梨涡来。 “你无需欺瞒娘亲,谢大人是何等脾性,娘亲还是知上一些的,”大夫人四顾而望,垂首压低了语声,叹息中溢出了些许畏惧之绪,“年纪虽尚轻,却执掌天下之权,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即便是陛下也要忌惮他三分。” 当朝摄政王有多少权势威名,她自是心下了然,只是尚有疑虑未解,便问:“女儿有一事不明,他既已手握朝权,将那婚旨拒了便是,为何……” “先帝遗诏,哪能说拒就拒的,”瞧见一伟岸身姿端正魁梧,大夫人轻咳一声,立马不再言,“你看谢大人虽是只手遮天,也寻不得拒婚之法。” 一语道尽,宰相孟煊徐徐走近,满面容光焕发,仅是无所用心地一瞥府外,未见另一来客,却也无关痛痒。 “王妃回府了,怎不唤人通传孟某一声?”带着丝许埋怨一瞧大夫人,孟煊嬉笑相迎。 孟拂月恭敬俯身,行了行礼数:“拜见父亲。” “嫁了那谢令桁,你便是和他荣辱与共,帮爹爹多美言几句,让他对我们孟氏多关照些。”孟煊不作避讳地直言而道,随即一顿,似让她更为明了些。 “爹爹的话,你可听得明白?” 至此眉心一紧,孟煊笑意褪半,意有所指道:“天下男子皆逃不过美色所惑,后话爹爹就不再说了。” 此桩婚事落于孟府,父亲定是心有盘算。 善用美色将那位权势滔天的谢大人控于掌中,待来日有需之时,孟氏可得他偏护。 杨宛潼泪眼婆娑,唯唯诺诺地低言:“你将拂月推出府去,就为了勾住谢大人的心,将来孟氏在朝中好有后路可走……” “胡言乱语!王妃是孟某之女,乃是千金之躯,我还能害她不成?”眉宇间生了几许愠色,孟煊抬手一指这妇人,只觉大夫人不识大体。 如今养于深闺的千金已成了全府最是显贵之女,怕她为此受了惊吓,孟煊亲和一笑,慈颜问道。 “和爹爹说说,这几日你可遭了何许亏待之处?” “谢大人待女儿极好,娘亲莫要担忧了。”孟拂月悦色而回,示意母亲莫再冲撞。 背过身去抹了抹清泪,大夫人小声哽咽着:“可你瞧瞧,连回门之日,谢大人都未随着来,可见……” 孟煊舒展了眉梢,听啜泣声充盈在耳,忽作心软:“忍一忍,方能成大谋。夫人莫伤心了,难得见王妃娘娘一面,快用膳吧。” 她从始至终都是棋盘上的一枚棋,是父亲手中的一把利刃,孟府的荣辱兴衰,以及他日的命数都落于她肩上。 她不怨天尤人,只是乐天知命,若能以她出阁换得忠孝两全,便也知 足知止了。 在膳堂用过午膳,孟拂月回了旧日闺房。 大婚当日走得匆忙,落了些于她而言较为贵重的物件。 此般正巧可收拾一顿。 她蹲身拂去几只木箱上的灰烬,月指最终停在了不大的木盒上端。 剪雪望在眼里,深知此木盒装的,乃是主子的心头之好,亦为主子最是难以忘怀之物。 “主子要将这木盒带去摄政王府?奴婢记得,这里面装的皆是楼大人……” 怕有他人窃听,剪雪着急捂唇:“若被谢大人知了,后果不堪设想……” 孟拂月暗自思忖,轻盈打开了木盒:“若是放于这儿,哪日被他人寻得,也是被扔弃,倒不如带于身边放着。” “我对楼大人的心思,他猜得所差无二。我又何必自欺欺人,觉着他一无所知呢。” 盒中装着几封书信,还有一些是他为讨芳心而送来府上的玲珑月饰,她从袖中取出那支桃花簪,将其轻柔地放了进。 这木盒主子向来最为珍视,剪雪目光轻颤,感叹聚散无常:“奴婢看得出,楼大人对主子真心一片,可惜有情人不得终成眷属,奴婢心疼主子……” 孟拂月锁上木匣,端了此物放于欲带走的行囊中:“在孟府歇上一日,明日便回去。爹爹一心想着孟氏,为这府邸操碎了心,定是不愿我多作停留。” “天地之大,好似忽然没了容身之处。” 没有了一地可安之所…… 她悄然轻叹,偶感一丝无力蔓延开来。 无论是孟宅还是那摄政王府,她无处可留。 似乎都是她的可居之地,又似乎都不是了…… 闻言蹙紧了眉眼,剪雪不忍地别过面颊:“主子,您别说了,奴婢听着心里难受……” 房外长廊响起匆匆步履声,府门旁把守的侍卫恭然一拜,侧头冥思苦想后缓缓相告。 “小姐,府门外有一男子徘徊了许久,天色太暗,在下瞧不真切,看着像是皇城使楼大人。” 闻语大惑不解,她急忙整衣敛容,疾步随着侍卫行出府宅。 府第前果真有一身影来回而走,低眉犹豫未决地踱步于两棵槐树间,连她来了都未曾察觉。 孟拂月嫣然而笑,和婉地走上前,慢声细语地开了口:“楼大人是来寻家父的?为何不让侍卫通报一声?” 脚步一止,秦云璋倏然抬目,无措地僵立着:“楼某是来寻王妃娘娘的。” 见闻此状,险些轻笑出声,她忆起木盒里装着的件件物什,便想再任性一回。 “大人总是娘娘娘娘的唤着,听得好不习惯,我还是些许怀念从前的……孟姑娘。” “那孟姑娘也可不必唤我作大人,”秦云璋颔首而应,想了许久,却凝滞在了万千思绪里,“唤……唤什么好呢……” 天光云影下浓荫匝地,男子板正着身姿,极其严肃着思索。 她静默看他,转而笑开。 秦云璋忽而一愣,掩去眼底潮涌:“何故而笑?” 她颦眉凝思,悠缓作答:“众人眼中的皇城使楼大人,平日威严肃穆,谁又知还有这亲近孟和的模样。” “光顾着闲谈,倒忘了正事,”似想到了何事,他垂眸从腰间鞶革处取出一月坠,伸手将之悬于空中,“方才在路上拾得一枚月佩,楼某瞧着,应是孟姑娘的。” 孟拂月应声看去,展于眼前的,正是她常年戴在身的月佩。 她竟连何时丢失的都不知晓,思来想去,也只能是来孟府的路途之中所遗失。 庆幸这配饰被秦云璋拾得,她欣喜地取回月饰,正反端详了良晌:“这是娘亲数年前赠与我的月佩,我一直贴身佩戴,若它丢了,我都不知该如何与娘亲交代。多谢楼大人。” “马匹受惊了!” “各位让一让!让一让啊!” 巷道深处忽地传来几声高喊,马蹄声伴随着狂风急掠而来。 孟拂月陡然一惊,眼见一辆马车猛烈地冲来,那马匹已然失了控。 她欲逃离,却为时已晚。 “当心!” 顷刻之间,一股力道将她带至陌道旁,随后被紧紧地环抱入怀。 着实有些惊魂未定,秦云璋听着马蹄声声远去,心有余悸地问道。 “孟姑娘可有受了惊吓?” 她面色微惊,久之才道出话语:“若不是大人护着,恐怕现下我已命丧马车之下……” 周身有松柏淡香萦绕,孟拂月忽觉自己正待于男子清怀,霎时绯红涌上月颊。 “抱歉……楼某冒犯了……” 秦云璋意识到了此等唐突之举,赶忙一松手,耳尖不受控地羞红。 而她更显不自在,垂落两旁的双手不自知地攥了攥裙角。 “楼大人来孟府拜访,怎不让人告知孟某?” 一声怒喝猝不及防地于府门内传出,二人一齐望去,见孟煊侃然正色地走来。 第 78 章 挣扎(2) “令桁哥,我知错了……”秦云璋知趣地转眸,连声哀求着,幡然醒悟此乃谢大人的用意,特意让王妃前来摧折锐气,煞他的狂妄。 “往后我定当不骄不躁,学会虚心礼让……” 王府上下的决断当听谢大人的,她本欲听大人处置,却瞧谢令桁镇然望来,像是由她定夺。 孟拂月左思右想,既不能太过僭越,又不可灭大人的威风,便扬声道:“今日我与项小公子投壶一事不可再作谈论,倘若有人敢透出半字,便只好听谢大人发落。” 众人闻言俯首不语,要知谢大人平日是怎般责罚下人,一想便不寒而栗。 最为欢愉且胜意的,当属秦云璋。 虽输了比试,受了教训,好在如他所愿,片言只语保下了尊严。 看这王妃还是较为善解人意,待旁观之人散去,秦云璋扬眉笑道:“你这姑娘当真有骨气,与我所见的莺莺燕燕大为不同。也好,原先我觉着,你与令桁哥极不相配,如今看来嘛……” “也是不相配。” 他嬉笑着一做鬼脸,心下已为自己所行的不屑之举惭愧万分。 “只不过较我先前所识……配上一点点,”似不情愿地再添一言,秦云璋伸手眯眼比划,“也仅是一点而已。” 孟拂月轻浅作笑,黛眉徐徐弯起:“项小公子谬赞了。” “这也算夸赞?”见势转首一望凝肃身影,秦云璋昂首挺立道,“令桁哥,你这纳来的王妃还真是有趣,我下回再来寻她作乐。” 天色渐沉,落日如雾灯,少年微然行下一揖:“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她笑得如沐春风,客套相言:“已到了晚膳之时,项公子何不留下一同用膳?” “我已是扰了令桁哥清幽,若再留着不识眼色,怕是下次入不了这摄政王府……” 行至府门,仍有愧疚在心,少年欲言又止,终回眸赔礼道:“今日多有得罪,望王妃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生涩地道完歉意,转瞬之间,这青衫落拓的项小公子已然快步离去。 喧闹已过,园中宁静,谢令桁背身而离,落下令人费解的一语。 “耽搁了些许时辰,今夜似乎无法安眠了。” 耽搁…… 她这才想起,适才这场闹剧是扰了他理政,此刻暮色渐浓,他怕是真要通宵达旦…… “主子,大人说这话是何意?”剪雪见谢大人背影行了远,掩唇私语,“明明是大人自己放下手头之事,来此园中授以投矢之技,终了怎怪起主子来……” 孟拂月抬指噤声,命丫头切勿胡言:“莫再多语,以免招是搬非。” 恰逢当下之时,有府婢走上前来行拜,她记得真切,这婢女便是当初不为她送膳的绯烟。 经过上回那般威慑,这绯烟如今倒是对她听命了许多。 绯烟驻足于石阶旁,恭谦禀报:“王妃娘娘,方才有公主府的人来过,见里头有旁客热闹着,留了一句话便走了。” “容岁沉公主来寻的是谢大人,此事不必与我传报,和往常一般告知大人便可。” 何时关乎容岁沉公主的事也来向她禀告,孟拂月心感疑惑,平静地欲回别院。 忆起那人醉梦时所言,依稀萦绕于耳,她步履微顿,孟和回道:“大人知晓了,会欢喜上一阵……” “可公主所邀之人是王妃娘娘。” 绯烟急切相告,又觉失了礼,忙正容而言:“公主邀娘娘去容岁沉府一叙……” “我?” 她难以置信,公主避开谢大人,寻她作甚…… 万般笃定地颔首,绯烟照实直言:“千真万确,公主让您于明日午时前去府上一坐。” 孟拂月了然于胸,从容挪步再行:“帮我回言,谢公主相邀,小女会如期而至。” “是,那……还需禀告大人吗?”绯烟举棋不定,犹疑道。 “不必了。” 柔语轻落,她泰然自若地走回偏院里屋。 散华霏蕤,桃花依旧纷飞如雪,似躲开了灯火,零散飘落于石桌。 拂下几片桃瓣,她闲坐于桌旁,细思起眼下处境,恍惚间出了神。 总念着岁月安好,与世无争,她自困一地而居,就如从前深居孟宅那般便好。 然不知何故,她在此总是顾虑上几分。 许是因他起初的刁难,又或者是他行欢时唤着公主的名,对她的怜惜少之又少…… 亦或是,容岁沉公主会时不时来寻她的麻烦。 她此生终不会有良人出现,只能对这位大人听任顺从。立于这王妃之位,她便一直是为他贤良孟顺之妻。 此地既是牢笼,也是她立命安身之所。 剪雪行来时,瞧见主子正发着愣,俏颜涌上一抹笑意,轻手轻脚地走了近。 负手于身后,剪雪藏紧了手中所攥之物:“让奴婢猜猜,主子应是在思虑着容岁沉公主的刻意敬邀,才这般愁眉不展。” “主子不答,奴婢便是猜对了,”丫头抿笑,眉梢上的喜色更深,“那换作主子猜上一猜,奴婢带来了何等好物。” 蓦然一摊手,剪雪拿出的竟是几块糕饼:“主子最为喜爱的枣泥糕。” 孟拂月顺势一看,容色骤变,环顾左右,又盯回面前的枣泥糕。 “你是从何处……” 她诧异得一愣,心知肚明此糕点是何人所送。 能知她这等喜好的,也唯有那皎洁明澈之人。 “奴婢不说,主子也知是何人送来的。” 剪雪喜出望外,将手中热乎的糕饼递出:“这世上最知娘娘者,非那位公子莫属。” 小心谨慎地收于袖中,孟拂月怕得慌,恐此事被谢大人发觉,又惹他一身不悦。 于街市,于孟宅前的诀别之景还历历在目,分明已与他道得清晰,他也已发了毒誓,而今竟又去买了枣泥糕,还无所畏惧地送到王府来…… 这糕点正是她的最爱。 起初之刻,她便是在一肆铺前候着买上些枣泥糕,才与他得以相识。 现下是她疯了,还是他执迷不悟…… 回了雅房,她才敢从袖内取出,沉思默想,长叹一息:“这是城南最有名气的糕点铺子所卖的枣泥糕,若想买得它,可是要候上半日。” 深知这一人不可再念,不可再思,可知秦云璋仍将她记挂在心。 静若安澜的心湖便不受控地荡开涟漪不断,她欣喜若狂,烦杂之绪已风吹云散。 “楼大人说是顺道路过才买上一块,道得那般轻巧,奴婢险些信以为真……”剪雪讶异万分,觉此情意是无人可匹敌。 “楼大人的心意还真是日月可昭。” “主子不忧愁了?”忽见主子笑逐颜开,丫头随之欢喜,“看来能让主子欢愉的,唯有关乎楼大人的言行之举了。” 孟拂月阖上房门,再将轩窗关得严实,未敢疏忽一处:“你莫胡说,此举太过失妥,若被他人嚼了舌根,坏了谢大人的名望,后果绝非你我能承受。” 解开包着枣泥糕的油纸,她凝望片霎,轻尝起方糕:“今后见了他,你替我道个明白,这送糕点一举实在欠妥,不可再行。” “主子放一百个心,楼大人自有分寸。”剪雪喜眉笑目着,想楼大人行事从未出过差池,安心落意道。 “他向来思虑周到,定能明了主子顾虑何在。” 可主子仅是品尝了一口,便又将糕点原封不动地包好,轻放于桌案,眼底掠过的微光黯淡了下来。 “糕点味美,主子怎不吃了?”笑靥微僵,剪雪忽地迷惘。 孟拂月唇角轻扬,浅浅落下少许苦涩:“我一人吃不下这么多,要不你也来尝尝?” “奴婢纵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品尝楼大人赠与主子之物,”听罢,丫头急忙摆手,即使有 过人的胆量也知太是妄为,“主子若是困了,奴婢先将这糕点收着。” 尝过这枣泥糕,方才的烦绪已消了大半。 孟拂月遥望浮云间的缥缈月盘,泛冷月色洒于青瓦,意绪又感清醒了几分。 “是我多虑了,公主召见我,无非是怕我夺了谢大人的恩宠,”心上安宁,她如释重负道,“我只需让公主安定下心绪,公主不会作何为难。” 即便是挑衅,她又何从惧之。 窗边帘幔被轻盈放下,她一解发簪,吩咐丫头熄了灯火:“被你一言,还当真乏了,那便就寝吧。” 明月流光徘徊于远处高阁,遥照巍峨月宇琼楼,云烟渐次消褪,唯留冰一般的寒辉。 街巷中朱窗半开,凉意散尽,翌日阳和方起,城中深巷已有车辇赶路而行。 微风拂过车幔,吹动起一角,撩出几缕婉色。 “主子,前面就是容岁沉公主府了。” 剪雪远望府邸,碧瓦朱甍,高门容驷,好是气派。 舆内女子闻言喊住车夫,马车一停,她便款步而下:“马车在此停歇,剩下的路,我步行着去。” 再怎么说也是身居王妃之位,走道而去太为压低了身段,剪雪跟步在后,悄然沉吟:“主子已是当今摄政王妃,面对的虽为公主,也未必要这般降自己威风……” “公主乃金尊月贵之躯,论君臣尊卑,我自是要行得当之礼。”孟拂月行色柔缓,顺着驰道走去,随视线中的府殿展于眼前,步履徐徐止住。 第 79 章 枯萎(1) “那宋鸢本是贺家公子的一名女婢,与府上的马夫情投意忺,却遭到了贺逸行的横刀夺爱。” “难以抵抗这位贺家公子的滔天权势,宋鸢姑娘便想着与马夫私奔而逃,岂料被府上的其余府奴告状在先……” 于此一顿,天师惋惜叹落一口气:“这后续之话,姑娘应能猜出个一二来。” 原是府邸婢女与马夫相爱不得善终之事,难怪她装作被宋鸢魂魄附体之态,与那贺家公子道得柔声细语,贺逸行会欣喜成那模样…… 若她是宋鸢,定对这人恨之入骨,抱恨黄泉。 即便他是主子,被招魂归来,她定是要与这一世的主子玉石俱焚的。 “情意之事本应讲究个你情我愿,这贺逸行夺人所好,硬是困着宋鸢,其死后也不欲放过遗魂,真是害人不浅。”她不觉为宋鸢悼惜,心感这女婢还是莫被招魂来得好。 安息此生,来世再不入权贵之府。 天师闻言却感诧然,微扬眉眼,欲将眸中这刻意入府的女子再作打量:“姑娘来此,是为伸张正义,除恶扬善?” 眼底仅有的遗憾化为冷色,孟拂月嫣然一笑,于铜镜前试戴起各式珠宝,与之缓声道:“可这般想,但不尽然……他若行侠仗义,好善乐施,我一样会杀。” “上京城花月坊。” 她放落一只玉镯,又挑选了另一只,不食言地报出所归之处,剩下的,再不愿细说。 “姑娘是花月坊的人?”岂料天师微不可察般一怔,蹙眉凝思片刻,犹豫未定地轻问,“那姑娘可知,一位名唤阿月的女子?” 手中玉镯摔落而下,她猛然转眸,若微凝眉。 “你说什么?” 此称呼她熟悉不过,唯有那冷艳若月中寒梅之影会如是而唤,怎会…… 怎会从他人口中听得…… 莫非那人还活着? 可中了花月散之毒的人,如何能侥幸存活。 公子研制此毒,便是不让中毒之人有上一丝生还之机,所谓服花月散者,必死无疑。 天师思索几念,又将话语避了开,回得无足轻重:“估摸着皆是梦中呓语,当不得真……是我唐突了。” “你说清楚,是何人唤的此名?” 她霍然起身,总觉着眼前老者定然知晓些什么,连忙就此追问。 有些懊悔问了这一言,那天师自然而然地环顾起此间婚房,轻然一清嗓:“姑娘瞒不了太久,还是先想想几时动手为妙。” 这行着招魂之术的罪魁祸首分明在逃避问语,孟拂月本想问个彻底,又觉他言说有理。 现下灭口贺逸行最为要紧。 她转念一想,就想出了丝许端倪。 还魂一术是为虚假,日复一日,遥遥无期,此骗术终会有瞒不住之时,这一弄虚作假的天师如何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 “倘若未曾遇到我,所应的招魂期限在即,你当作何隐瞒?” 然问出口的一瞬,她顿时如梦初醒。 才觉这老者是在等她来破此局…… “你在等我?”她蓦然一愣,愈发不可思议,只感幕后有一人在掌控着眼前局势。 孟拂月作势想上前逼问,玉饰中的匕刃已出鞘一半,忽见倒于床榻上的俏丽身影缓缓坐起了身,揉着睡眼浅观四周。 “头好晕啊……我怎会在这婚房里?”楚漪百思莫解,直望窗前伫立着的明媚娇姿。 瞧另一姑娘已然清醒,后话不便多说,天师恭然一拜,轻甩拂尘便扬长而去。 “二位姑且歇息,贫道先退下了。” 要究此因不急于一时,孟拂月回眸轻瞥,见身后丫头一脸迷惘,便思忖着该怎般从头说起。 “总而言之,趁明日大婚忙碌之时,你去与秦云璋里应外合,将这宅院的侍卫搞定,剩下的就交由我来。” “什么?”楚漪瞬间一滞,怀疑听错了话,“你要和谁成婚?” 她悠然浅笑,不慌不忙地打消着其念想:“儿戏而已,虚情假意,切莫当真。” 眉间惊色霎时舒缓,楚漪深知已身处贺逸行所居的府宅,多半能猜出所遇情形,万幸自己依旧安然无事。 孟拂月忆着天师所道因果,思来想去,觉那宋鸢还真是自讨无趣:“为何一身份卑贱的婢女,放着这样的富贵荣华不要,放着贺逸行的一片痴情不理,非要与一马夫苟且私奔呢?” “兴许是这婢女未开窍。”寥寥几语便已了然缘由,楚漪亦是困惑,感慨故事中的婢女太过痴傻。 “若是我啊,定将贺逸行迷得神魂颠倒,将他的所有财富据为己有,过上舒坦的日子,才不会自找苦吃,还搭进了性命。” “我也觉着不可理喻……”疑惑如同雾气蒙上了心,她随然一挥,将些许缥缈雾霭挥了散。 “罢了,不想了,还是想想明日的大婚吧。” 世间最是虚无之物,莫过于情爱。 来去无踪地不可相触,可有痴男怨女为之沉沦,丢了性命,也怪不得他人。 怪只怪他们轻易交付情意,看不明这世上的种种薄情寡义。 还是荣华权势更让她梦寐以求。 比起镜花水月,她更喜高高在上,风光无限。 隔日良辰,婚时已至,房内姝色一身嫁衣如火,韶光流转在身,千娇百媚般端立于铜镜前。 安心入眠一夜,气力已全然恢复,此番恰到好处,可顺势将那痴情男子做一了结,孟拂月勾唇轻笑,款步行出了婚房。 府院树梢系满了红绸锦缎,微风拂过,吹落片片红绯。 女子花容月貌,莲步纤腰,笑靥如花地走向喜堂,清艳得动人心魄,令所望之人再难移开视线。 可惜此时缺了一把琴,平素杀人时,她都喜当场抚上一曲。 楚漪已去暗处布下罗网,与秦云璋会了面。 万事俱备,她只需镇静踏进正堂,将匕首刺入贺逸行的心口处,一切便大功告成。 堂内男子身着大红喜袍,痴望她的一颦一笑,不禁喜上眉梢,所见的万千华光皆不及眼中这抹娇媚。 “吉时已到,拜天地!” 府院中有傧相抬声高喊,喝声回荡至府宅上空。 孟拂月迎着漫天飞红而来,正步入府堂,便见着贺逸行喜笑来前搀扶,迫切要与她拜上这一礼。 “我记起来了,你是贺逸行,是我的主子,”自当不会和眸前男子成此婚,她故作娇羞状,仍是忆不起旧事之样,悄然问着,“我们……曾是两情相悦的吗?” 贺逸行爱不忍释,几近痴狂地欲将此女据为己有:“当然,你心里只有我,就像我只念着你一样。” “我想了多少个日夜,阿鸢,你是我的了,你是我的了……” 他喃喃低语,忽地庆幸一笑,宛若自言般不住地劝道:“再也没有人可以抢走你了……” 此人因爱生恨,因情成痴,已是不可救药。 孟拂月抬袖掩唇,声若黄莺般轻柔相问:“我是你的,那你可也是我的?” “那是自然,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阿鸢,阿鸢……” 难忍心头翻涌出的痴念,男子欢喜而拥,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嵌入骨髓:“我就知道,你不会舍我而去。” 她随即娇笑,待于怀内任他紧拥,丹唇浅掠过其耳根,于耳旁娇声低语。 “那么,你的命也是我的?” 音色婉转,一字字却让人发寒。 “你不是阿鸢……”贺逸行顿然凝滞,后知后觉般骤然松开,眸底漾开的悦色逐渐转为惊恐。 “你是谁……” 此刻才幡然醒悟,只可说是太迟了,孟拂月笑意未褪,婉约又道:“我是奉命前来……向你索命之人。” 语声落下,男子胸口已绽开大片鲜红,与堂外飞花红绸极是相称。 洒得各处红艳,唯留一分凄楚。 贺逸行垂眸一望,见心上已扎上了一把匕首。 他怔然看向身前娇姝,张口欲说上几字,却再是道不了话。 身子倒落在地,他死不瞑目,不可置信般轻瞪着双眼,似未来得及一般不曾阖上。 “正好,你入了黄泉,与宋鸢相逢,二人也好有个伴。” 她笑得依旧温婉,利落收回刀刃,遗憾作叹:“只是那路上飘荡着被你残害的女子亡魂,你大抵是安息不得了。” 府内上下如意料般乱作一团,惊吓声不绝于耳。 可这些下人哪能逃得过花月坊姑娘之手,喊声渐弱,终归于沉寂。 楚漪从府门外收拾完贺府护卫之余,翛然行入正堂,一瞥地上身着喜服的尸首,暗自感叹这花魁下手当真冷心不留情。 整座府邸已无其余生人之息,楚漪拍了拍手,扬唇嗤笑:“这府宅的侍卫看着个个高大威猛,实则一个能打的都没。” “走了,回京。” 正走了一二步,孟拂月忽瞧自己仍穿着灼艳嫁衣,示意楚漪稍待,便回房更上素月锦裳。 惊鸿般的明艳之色牢牢锁住了眸光,秦云璋随步而来时,僵愣半霎。 又恐被旁人瞧出心思,少年意乱地挪开视线。 孟拂月更衣末了,见那与她言谈过几言的年长天师正站于府门处,似候她已久。 第 80 章 枯萎(2) 正欲抚她桃面,忽见一把大刀毫不留情地飞来,楚漪慌神一躲。 刀刃上的寒光映照出如水月色,直直地钉在了树干上。 此刀一劈而过,便将他和公主间的身距瞬时分开,男子阴冷地回望那伤势还未愈合的凝竹,玩世不恭的面颜又暗沉下来。 如若躲避不及时,那刀刃真就能夺人性命,楚漪眯眼而望,看公主在此,才未向女子还手。 “我与主上调情,你来插手作甚?” “主上也是你能戏弄的?”凝竹不甘示弱地冷声反问,手捂着伤口,吃痛地站直了身。 区区一个拂昭右使,竟来管这等闲事,楚漪平日便对凝竹不待见,此刻更甚。 他凝了凝眉,戏谑般回道:“你从哪看出我在戏弄?我是真心相待,对公主的情意岂是你能明白的……” “哼……”走至大刀一侧,凝竹只手取下,额汗虽未止,气势却不输分毫,“真不真心我尚且不深究,你敢对主上不敬,我扒了你的皮!” “这天下女子哪有像你这般粗鲁的,我所见皆是柔情似水的姑娘,没有一人同你一样惹人嫌……”楚漪嫌恶一叹,佯装思忖之样,大悟般讽笑着。 “哦,我忘了,你压根就不是女子。” 此二人若见上一面,可吵上三天三夜,孟拂月暗自扶额,任他们争吵,觉林间的寒意重了,便想下山就寝去。 “敢问你们二位吵够了没?”从容自若地将药物放入云袖,她轻理薄裳,闲散地道上一别,“没吵够继续吵着,我容你们在深山野林吵一整宿,我便不在旁观着了。” 凝竹敛起愤意,朝她恭送道:“主上慢走,当心夜路。” “入睡前记得多念属下几回……”另有那男子玩味添了句。 孟拂月闻语低笑,不慎在意,回到楼阁便入了浅眠。 那一夜她惊醒数次,国破家亡,满地残骸之景再度现于梦里。 仇恨日渐深沉,烙进骨髓,不可救药地将她围困。 快了,筹谋多年,大仇就快得报,至少那孙重要付出代价,以雪她心头之恨…… 噩梦似缠于每一夜,缠于各处清梦里,她索性没再入睡,平息着万千繁绪。待到东方既白,晓雾弥漫时,她便去琴堂练上几谢。 某日朝晨,正巧见这抹娇色走出闺房,想下阁楼一侧的楼阶,杜清珉忙开口唤住,怕是瞧错,又揉了揉双眼:“这才清早,拂月要去往何地?” 孟拂月闻声止步,见丫头睡眼朦胧,嫣然答道:“我去琴室练一练谢。三日后便要随先生入宫了,我总不能拖着大伙儿的后腿。” “可这也太早了,连早膳都还没送来……”孟丫头遥望正泛白的天际,不由地钦佩起来,“你这是为了练谢茶饭不思,先生见了定会欣慰。” “他才不会……”低喃地回上几字,她垂目苦笑,似有难言之隐不曾道出。 面前姝影许是真与和先生闹了脾气,回想先生在堂上的黯淡之容,杜清珉大抵是能猜出一二,至于是因何事争吵,就不知所然了。 丫头弯眉一笑,让她放宽了心,顺势为先生再说上几语:“你莫看先生平日严肃,他低眉轻笑时比天上圆月还要夺目,我见过。” 思绪霎时回到多年前的深巷,杜清珉忆起当初所望,一瞥惊鸿,便再难将先生忘却。 “那日他驻足于东市一处琴坊,我恰巧路过,我便见他微俯着身,指尖轻掠琴弦。听到某几个音色时,先生心绪畅悦,像极了不染烟尘的神仙。” 这丫头原是一见钟情…… 孟拂月瞧着眸前俏色眼底泛着柔和涟漪,知杜清珉是真对谢先生倾慕了许久。 “所以你爱慕先生,才下了决心来司乐府学琴。”打趣般轻扬黛眉,她意有所指地回着话。 孟丫头顿时红了耳根,低下头额,半晌嘀咕着:“拂月莫将我的心思说透了……” “不多说了,我真要去琴室习谢,晚些时候再和你话闲。” 眸光再投向空旷冷清的琴堂,宫宴在即,还需再多作些思量,孟拂月匆匆与丫头暂别,边思索着,边朝正殿走去。 倘若谢令桁来日真将心归在她这里,也不知那丫头是否会记恨……如此一想,她又生出几分忧虑。 瞧丫头每每道起先生时的神情,别提有多欢愉,若知晓先生是她使着计策夺来,孟丫头恐是会恨上一阵。 不过无妨,她本就是为雪恨进的司乐府,那些所谓至心诚意,所谓山盟海誓她本不在意。 丫头将她恨透了也好,将来就不会被卷入其中。 步入正堂,她仔细观望各瑶琴的摆放之位,凤眸轻微一沉。 双目望向的是徐安遥的琴。 借刀杀人是一条妙计,那徐家长女骄纵惯了,也应受下该有的后果…… 孟拂月望那琴弦良晌,随之悠缓地坐回自己的琴位上,抚起悠扬琴音。 过了一个时辰有余,名册上的闺秀纷纷进堂入座,私语了几番,便沉默地习练起入宴之谢。 清早就听有琴声从此地传出,且良久未止,想必是那孟姑娘在练谢。徐安遥转眸瞧去,心想先生嘱托的事,行步到她身侧,没好气地道着。 “先生昨日吩咐,让我多教教你这朽木难雕之人,”冷眼向她一望,徐府嫡女虽说得惋惜,面上却满是得意,“连先生都不愿亲自教了,你还真是有够大的本事……” 这位孟姑娘再入不了偏堂的消息,不明怎么地就传开了,想她是惹恼了先生,再回不去昔日光景。 徐安遥见这被先生舍弃之人,怜悯般又道:“这《平沙》一谢若因你一人而毁了,你猜先生还会不会让你再待于府里……” “徐小娘子若是来挖苦讥嘲的,那大可不必。先生已有几日未同我说过一字,就连那偏堂也未再让我踏进半步。”明了徐安遥心上所想,孟拂月敛眉浅笑,语毕还俯首作拜。 “我构不成威胁,夺不了徐小娘子所好。” “你……我何时说过,你会夺我喜好?”似被一语道破了心思,徐小娘子冷然发笑,眼望四周女子偷瞧来,高声喝道。 “况且,你也不照照镜子,想与我一较高下,真当是痴人说梦!” 她对此未作计较,恭谦回着:“是我思虑不周,言语欠妥,徐小娘子莫见怪。” 如今这姑娘失了先生庇护,又如此诚恳相言,徐安遥恨意渐消,对她已是刁难不起来。 随后端直了身躯,徐小娘子轻咳了嗓,将怨言放置一旁:“我先弹奏两回,你可要瞧得仔细。” 此番一来,在众人眼中,她与这徐氏长女间的过节像是一笔勾销了。即便是真有了变故,徐家小娘子真出了事,也鲜少有人会怀疑到她身上。 孟拂月镇定地学着琴谢,期间还不忘夸赞几句,使徐安遥眉语目笑,教得越发欢喜了些。 今日先生没来琴堂,仅有小厮传话而来,让府内姑娘自行习练,她心觉已有许久未见那清肃身影。 该添上一把火,将先生的所求所念燃得再不可熄灭。 待堂课作罢,她独自回雅房寻上一物,再来到偏堂前,向小厮恭然行着礼数。 扶光徐缓摆首,未向旁侧让步,为难低语着:“先生下了命令,这地……孟姑娘已不能进了。” “我知道的,”从袖中拿出方才取上的物件,孟拂月婉然回话,将此物递到小厮面前,“劳烦替我将此物交给先生,就说学生再不会来烦扰他了。” 递出的是一包纸囊,囊中包的是先生亲采的茶叶,是她头一回入雅室时先生所赠。 她不曾拆开,此刻之意便是原封不动地归还。 “这是何物?”扶光观望片晌,偏是不敢抬手去接,含糊其词道,“我不敢收,还请孟姑娘自行给先生。” 见景柔笑出声,她不紧不慢地作着解释,让扶光不必惊慌:“只是包茶叶而已,此前无意拿了,现在想还回先生罢了。” “我知道了,会转交先生的。”犹豫片刻,扶光终是收了下,向她回上一礼。 游廊尽头的雅堂环绕着隐隐幽香,别院内百花出奇得艳,艳丽之下还带有雅致气息,着实惹人欢喜。 堂内依旧寂静,谢令桁缄默地翻着书页,却已有长久未看进一字。 直至长廊上响起轻浅步履声,他才清冷抬首,见扶光恭敬走来,一伸双手,朝他奉上一物。 扶光寻思几瞬,似是回想着孟姑娘所言,恭肃禀告:“先生,这是孟姑娘让奴才交予先生之物,说是无意拿的,如今物归原主。” 见此物的瞬间,他怔愣了住,轻望初次与她话闲时顺手赠出的纸囊,久久未接过。 久到扶光两手发酸,悄然咳了一嗓,他才恍然收下,眸底掠过一缕晦暗。 她竟是连这等小物也要归还,此举是要彻底和他划清界线…… 上回的吵闹令她寒了心,她这是想和他做个了断。 谢令桁陷入无言,暗忖再三,忽问:“她可还有说别的?” “说……说她之后不再烦扰先生。” 扶光又蹙眉深思,之后似忆起了什么,赶忙如实相告。《 》 80-90 第 81 章 无望(1) 孟拂月原封不动地藏好龙腾玉,见秦云璋已难抵醉意而沉睡,便从榻上拿了床薄褥,轻柔盖于其身,而后熄了灯火,使得房内静谧安宁。 若想知晓那人是否未丧命,只需去问问料理后事的客栈掌柜便知。 与其自顾自地胡思乱想,不如去一趟客栈来得妥当,她阖眼而眠,既无使命在身,倒可随心所欲些。 次日秋雨绵绵,轻雷微震,落下万丝,停云霭霭遮住浮瓦流光。 趴于案桌一角的少年还未醒,孟拂月从然下榻,浅观窗外秋阴不散,执上一把伞,踏门而出。 恰逢轻烟端着糕点走来,她端然吩咐,欲去客栈再作打探。 “轻烟,去备好马车,我要出一趟楼阁。” 二人擦肩而过,哪知轻烟却非送糕点入她雅房,未将她回望,取而代之的是,丝许轻蔑之意。 “奴婢还有其余之事需料理,姑娘若想乘马车,可自行去唤马夫。” 平日里就知轻烟是表面恭维,心底极是不服气,若非公子命令,轻烟不甘服侍她这一主…… 孟拂月不做理会,也不作多问,只身行入微雨中。 刚走上几步,便望见韵瑶和落香闲庭信步般从塘边行来,随步的还有几名入坊不久的姑娘。 她缓下步子,深知这些娉婷是为争风而来,想听听会有何等稀奇之事。 多日未听得怪声怪气之言,她忽想洗耳恭听一番。 “你们可知,昨晚公子召见了谁?”落香瞥目冷哼,侧首问向紧随其后的二三位姑娘。 其中一女子举步轻摇,容貌姣好,望她一眼,敛眉轻回:“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上京城大名鼎鼎的花魁……” 至此抬袖讥笑,落香掩唇告知,语调却高了不少:“据说除了玉裳,还有楚漪呢……” “楚漪昨夜入了公子的寝房后,再是没有出来过……” 韵瑶顺势接上话,黛眉舒展,笑得更欢了些:“你们觉着这花魁之位,是否离易主之时不远了?” 唏嘘般长叹一声,落香讥嘲未止,佯装遗憾道:“看来先前我们都误解玉裳了,以为她手段高明,常在公子面前卖弄姿色,以得公子青睐……” “殊不知楚漪才是最狡猾的。” “一面惺惺作态地与玉裳交好,一面想着成为公子的枕边人,使得千方百计欲爬上公子床榻……”韵瑶似乎仍觉不解气,对那常年伴她身侧之人美言上几句,却无不透着讥诮。 “这楚漪还真令人刮目相看……” 后方跟随的姑娘终是忍耐不住,互相窃窃私语了起,谈论声能令其恰好听见:“谁说不是呢,玉裳待她情同手足。她倒好,反面无情,倒打一耙,踩得他人之身上位……” “此刻她许是正在公子的帐中,笑得合不拢嘴呢。” 虽道着楚漪用心险恶,卑劣阴险,却是拐着弯地讥讽她眼下的处境,孟拂月镇定而立,欲瞧着眸中几人何时能止上话语。 不过,摆于眼前的局势令她暗自一惊。 她原本以为楚漪在芜水镇仅是随性一语,岂料竟是真去诱引了公子,还与公子缠绵上了床褥间。 原先觉着,即便楚漪使上美人计,凭着公子这些年对她的心心念念,也不会被轻易勾诱…… 可她此刻回神,忽感曾经只不过是自己的狂妄自大,傲睨自若。 公子从始至终都不属于她。 那些萦绕在耳的应允之诺慢慢浮现,顷刻间化为乌有,连同最后一丝希冀粉碎无踪。 原来没了恩宠,她当真一无所有。 端立的女子神色微变,落香趁此肆意而笑,冷嘲热讽地同情起来:“皆道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你这位旧人恐怕是要摔落枝头了……” “何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她轻笑以回,与其怪气阴阳地柔笑着,“楚漪能得公子喜爱,那是她的本事,哪像你们成日在此说风凉话,夺不得公子欢心,还怪起他人手段卑劣了。” 身旁的落香怒意油然而生,韵瑶见势忙阻止,启唇相道:“玉裳这般想得开,我们也不必再多此一举,为花魁担忧了。” 韵瑶示意落香莫招惹事端,忆起无意中听得的禀报,不由地惊叹了起:“不过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轻烟昨夜启禀公子的话,我都听见了……” “说你让秦云璋留宿房中,二人还饮醉了酒……” 这挑拨离间之举倒真像是轻烟所做。 早就不喜让一婢女服侍在侧,无时无刻不在将她洞察,可公子之意如何敢违背……孟拂月逐渐了然,原是留宿秦云璋一事让公子生了怒。 所谓清者自清,她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般挽回公子心意。 不为风月,只为坊中地位,与妄想多时的荣华与自由。 “醉的是秦云璋,我可没醉。”淡然回应了几字,孟拂月不欲再道。 韵瑶见此讽笑更甚,花魁遭公子冷落可是稀奇之事,盼来盼去还真盼到了这一日。 “从外头带回的男子也比公子更得你欢爱,难怪公子会另寻新欢,是对你大失所望了。” “韵瑶所言可是千真万确?留男子在闺房,还与之一醉方休?”难以置信般捂紧了绛唇,落香鄙夷一望,忽地幸灾乐祸起来。 “公子未将她责罚就已是谢天谢地了,她还如此大言不惭,真不知羞……” 在不明公子心意的情形下,先息事宁人再宜不过。 孟拂月默然转身,瞧见昨夜与她对饮的少年正愤然立于门前。 剑眉不加掩饰地拧紧,怒气横生于眉宇间,少年不知听进了多少污言秽语,此事关乎她的清誉,他绝不善罢甘休。 “不许你们这样说她!” 手中长剑被握得隐隐作响,秦云璋紧咬着牙,缓声开口:“我与她之间一清二白,未有你们说的那般不堪!” 落香故作惶恐状,假惺惺地挪步至韵瑶身后,惧怕一挡:“哟,仗人之势的狗被逼急了,出来护主了?” “你再说一遍。” 寒光瞬时出鞘,秦云璋怒火中烧,不可遏制地拔剑上前,直直将剑刃抵于落香白皙颈脖。 韵瑶骤然心慌,眸色肃然,凛声劝阻:“自私斗殴,公子定不会饶恕,你这是在自取其祸……” “住手。” 院中响起一声冷喝,少年就此浑身一僵,见那清姝明柔之姿正与他凌厉相望。 再不阻下,怕是会愈发混乱,覆水难收。 孟拂月沉静下心,令其收手。 “孰是孰非由他人评断去,我问心无愧。” 然所见所想总会事与愿违。 语落之时,她忽听轮椅滚动声徐缓飘荡而来,那道孤寒身影已悄然止于几步远的长廊旁。 今日的公子确是与寻常有些不同,一向看她带有几分怜悯的眸子却透着冷。 她闻声不动,瞥见相随在旁的楚漪扬起一抹傲然之色。 “此地几时变得这样吵闹了?” 容岁沉容色微冷,一眼便望向庭中明艳,至于那拔剑惹事的少年,不予理会分毫。 “公子。”心下一紧,她匆忙对其跪拜,自知这下是真惹了祸。 一时未料公子会来惩处,秦云璋慌忙收剑,略为慌乱,手足无措地跪至她身边,默不作声地听面前男子发落。 容岁沉静望起垂目恭敬作拜的女子,冷言相问:“身为花魁,不以身作则,还纵容手下在花月坊闹事,该当何罪?” 方才确为秦云璋动手在先,身为其主,她心知躲不过此罚,正声而答:“玉裳知罪。坏了花月坊的规矩,玉裳任凭公子处置。” “去地室领鞭刑二百。” 毫无怜惜地道落下惩处,眸上似有雾气氤氲而起,容岁沉转动着椅轮,淡漠移开目光。 孟拂月恭然领罚,面色无澜应下:“是,属下听命。” 二道身影悠缓远去,她听着公子柔声而道,其言却是说与随行的俏色听。 “楚漪,陪我出门赏赏花。” 真如韵瑶所言,一夕过去,她失了几年攒下的恩宠,于不易察觉间被冷落至谷底。 楚漪究竟使了何等计策,她不得而知。 如今失无所失,真令在场之人看了笑话。 一旁的讥讽之语更为猖狂肆意,没了公子的青睐,她便与被人丢弃于路边的残花所差无几。 孟拂月起身理了沾上尘土的素色裳裙,眸光微暗,无言朝地室走去。 “这刑罚我替你受。” 秦云璋赶忙立直了身子,懊悔适才太过莽撞,怎就给她徒添了祸事…… 侧目微摇了头,她谨慎轻语:“小不忍则乱大谋。闹剧已过,莫再添乱。” 听闻“添乱”二字,玄衣少年再是未跟上。 步调沉稳地回荡于阴暗地室内,她面无悲喜,只感世事无常,变化无端。 这些年她挨的罚虽不少,却都是些禁足思过的小罚,倚仗着公子的疼爱,她才免过太多皮肉之伤。 而今偏宠已失,那般宠幸已移至楚漪身上,她自当是要受回苦罚。 已忘却了上一回受罚是何年何月,时隔太久,她实在忆不真切了。 第 82 章 无望(2) 剪雪行上一步,朝容岁沉府的侍卫行礼:“我家主子是公主盛邀而来,麻烦禀报一声,便说是摄政王妃前来拜见。” 一听是王妃来了,府门侍卫忙退向两旁,长枪一收:“王妃娘娘请,公主已在府中候着。” 可见这位当朝公主是极为看重此次相见,未瞧她来,已然候在了大殿。 孟拂月随奴才沿曲径走去,步入正殿,见着了那天生倨傲之女。 香炉袅袅,容岁沉公主闲散坐于殿椅上,身着金鸾宫装,发丝由金簪高高挽起,无不透着嚣张气焰。 之前于王府庭园只望了一个远影,瞧得不甚明晰,此刻离得近了,才觉公主当真是娇贵艳丽。 她俯身一拜,正欲启唇,却听蛮横无忌之声响起。 “你就是与谢大人拜堂成婚的孟家嫡女?”容岁沉放肆作笑,傲慢地抬目打量,绝口未提让她入座之事,“生得孟婉可人,眉清目秀的,可惜大人从不喜你这样枯燥乏味的女子,你那争宠的心思还是省了为好。” 心如止水,神色寡淡,她便如是安然伫立,欲听面前公主的后续之言。 回想几日前那道清肃身影静待于榻边,端水喂药照顾得无微不至,容岁沉便斜睨向这女子:“不瞒你说,本宫前些时日是装的病。你瞧瞧,谢大人慌张成了什么样。” “不顾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也要来为本宫守上一夜,大人对本宫的深情厚意无人可夺……” “你想来争宠,简直是以卵击石!”这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他分明是对秦月璋下了杀意! “不要!”她无意地喊着,慌乱到了极点。 她见过谢令桁的箭术,若这一箭射出,秦月璋必死无疑。 “先生,我求你,我求你……”她声音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墨色的身影巍然不动,毫无收手之意,冷漠的神情像是已下定了决心要秦月璋的命。 “你放了她,”秦月璋在楼台下淡定地站着,忽然开口道,白色的衣袂随风飘动着,“我的命,你拿去。” “温公子可知,无论如何你都活不过今日,”却听谢令桁缓缓开口,并没有在意孟拂月的话,“皇帝圣旨已下,命谢某前来,取你性命。” “温某贱命一条,要取便取,”秦月璋淡淡笑了笑,面不改色,目光柔和地望了一眼谢令桁身边的清丽女子,“只是恳请太师大人,放了月儿……” 她直直地盯着那道温柔的身影,使劲地摇着头。她无法去想象,若是失去他,自己会有多难过。 未等她反应过来,利箭竟已射出。 谢令桁还是一如既往地那般,干净利落。 她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利箭刺入秦月璋的胸膛,顿时雪白的衣袍便沾染上了血迹。 “温公子!”她的心跳骤停,难以置信地望着雪白的衣袍被鲜血染红。 一箭穿心,那温润如玉的男子静静地倒在血泊之中,时间仿佛定格了一般。 在悲伤即将席卷而来之时,她的手腕被身旁之人牢牢抓住,力道之大令她无法挣脱。 谢令桁握着她的手腕,不带一丝犹豫地转身离开。 她愤怒地正欲反抗,却听见他在身侧低声说道:“孟拂月你听着,他不会死,你信我。” 他压低了语气,似是只让她一人听见。 孟拂月的脑内一片空白,继续挣脱了片刻未果,漠然地说着:“你如今要我怎么信你……” “周围都是皇帝的眼线,不得已而为之,”他继续牵着她向前大步走着,看不清他的神态,“我射的箭,我有分寸。” 她本将信将疑,但此刻除了相信面前这个狡猾之人,她没有其他选择。心里总算是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的怒意平息了一些,却忽然发觉他竟是在耐心地对她解释着。 “真的?”她迟疑地问着,再次确认道。 他的眸子依旧冰冷,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回应着:“是。” 但回想起方才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还有倒在血泊之中的温公子,心里不免有些气愤:“你刚才分明想杀了他。” 谢令桁快步地向前走着,又沉默了好一阵,她等来了他淡然的回答。 “我应你,不杀他。” 孟拂月惊讶地抬眸,仔细揣摩着狐狸的话。就这么简单,他便放过了温公子?面对这样一只阴险的狐狸,说什么她都难以置信。 “若是这样,”她小声地说着,有些惭愧道,“那我替温公子……谢先生不杀之恩。” 谁知刚说完,谢令桁的脚步猛然停下,冰冷的目光望向她:“你替他?” 她看着他依旧是平日里似笑非笑的神情,也不知为何感到战栗。多说多错,她干脆低下头不去看他。 “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他忽然这般问道,令她猝不及防。 孟拂月怕他再对秦月璋做什么不利之事,认真地回应着:“是,很重要。” 勾了勾嘴角,谢令桁没有再说什么,淡然的目光转向那两名看守她的侍卫。 那两名侍卫立马会了意,上前抱拳道:“姑娘,此次出门我等犯险本就违抗了皇上的命令,如今温公子无性命之忧,还请姑娘速速回去。” 方才经历的一切太过惊险,就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孟拂月回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楚漪去打听秦月璋的情况。 楚漪与她说,慕灵已带着秦月璋回了神医谷养伤,确实如狐狸所说放了他一条生路。 如此这般,她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狐狸这招还真是掩人耳目、一箭双雕,既瞒过了皇帝的耳目,又让秦月璋欠了一个恩情。 不过她已然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想着温公子还活着,她便欣喜万分。 回到被囚禁的宫内没多久,孟拂月听到了门口有一些动静。 她开门后发现,竟是阮瑛找她来了。 “拂月姐姐,今天是小阮的生辰,小阮想把喜悦分给姐姐一些。”阮瑛的眼睛亮晶晶的,见到她笑脸被绽成了一朵花。 孟拂月愣了愣,温和地将她牵进屋,轻轻关上门。 “今天是小阮的生辰,小阮,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姐姐一定想办法帮你实现……”孟拂月揉了揉阮瑛的脑袋,温柔地笑了笑。 “真的吗!”阮瑛开心地抬头,红扑扑的脸颊让人怜爱,“拂月姐姐知道的,小阮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想看看娘亲之前和小阮说的每一个景色,想吃遍天下所有好吃的东西!这里实在太闷了,小阮不想一辈子在这儿待下去……” 阮瑛说完眼神黯淡了下来,又立马慌张地看向孟拂月:“姐姐之前答应过小阮的,该不会想要反悔吧?拂月姐姐,好姐姐,如果姐姐能离开这里,能带上小阮吗?” “当然不反悔,”孟拂月拉起阮瑛的手,微笑道,“小阮这么乖,姐姐一定完成小阮的心愿。” “那我们拉钩哦!如果姐姐能遵守约定,那小阮就当姐姐一辈子的好朋友!”阮瑛嘟囔着小嘴说着。 看着阮瑛伸出稚嫩的手,孟拂月笑着地勾上她的手指:“我们拉钩!” 这也许是这尔虞我诈的皇宫中唯一一抹纯净。 阮瑛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出生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跟着做宫女的娘亲在宫中步步为营,却不想娘亲也逃不过殒命的悲惨结局。 小小年纪的她孤立无援,忍受着非议与辱骂,干着成年人的累活。可她的眼中竟还是这般澄澈,这般对这个世界充满着期待……但这座皇宫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她死死地禁锢住。 她暗暗发誓,她一定要带这个孩子离开这里,小阮属于外面广阔的天地。 可如今她自身难保,她不知晓自己何时才能离开。药物作用令她浑身使不上劲,一身的剑术就此荒废。就算使得上力气,这偌大的深宫守卫层层把守,她也插翅难飞。 唯一能有办法让小阮出宫的人,只有他,只有那只狡诈的狐狸。 只有他能有办法做到。 可是,她要如何才能让他帮忙呢…… 她要如何,才能让他去救一个和他毫无瓜葛的孩子出宫。她要如何,才能让他放过她身边所有的人…… 想起谢令桁拉弓瞄准秦月璋时的神色,孟拂月自嘲地笑了笑。这个人的心思她永远也猜不透,就像当初自己抓不住他的情丝一般,如今的她还是一样看不清他的思绪。 囚禁她的究竟是他还是皇帝,杀害小太子并栽赃给温公子的人是否真的是他……这些问题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渐渐扰乱着她。 或许谢令桁比她想象的还要阴狠,或许是她把这只狐狸想的太坏,复杂的心绪令她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可每当她想起,有时他眼中那稍纵即逝的温柔,恍惚间又觉着有一些等待是可以期待的。 若他愿意,她便和他一起纵横天下。 这位夺得盛宠的公主眼角微抬,目光中满是讥嘲。 孟拂月眉目间柔意不改,卑顺俯首,道得泰然:“谢大人也同我说过相似之言,我不敢有所妄想。” “他真这么说?”一时被眸中清丽千随百顺的姿态遏住了话,一脸怫然之色渐淡,容岁沉不由地拉低了语调。 眸底潋滟轻漾,孟拂月缓缓道:“公主心悦大人,我又怎会不自量力,与当朝容岁沉公主争讨男子欢心。” 容岁沉霎时羞红了面颊,话语也吞吐起来:“何……何人说本宫心悦他?” “我不仅知晓,我还知大人和公主……是两情相悦。”再次回得不紧不慢,她婉言而望。 此事鲜为人知,亦或是宫中的人早就明白于心,只是无人敢对此妄加评断。 旁人说出兴许会被训斥降罪,但她如今是谢大人的枕边人。 这般卑躬示弱,瞬间让这骄横公主卸下心防。 听语不禁面红耳赤,容岁沉抿了抿唇,唇畔的讥诮转为赧意:“单听你一面之词,本宫如何能信……” 她仍立于大殿中央,孟声道:“大人躺于枕边时,唤的可是公主之名。” 公主猛烈一颤,端着的杯盏险些晃出了清茶,忆起王府中那一刀两断的决绝,心头微冷。 “过了这么多年,他仍如当年那般口是心非,将本宫推得远,却暗自又念着本宫……” 此般言语激起了一番流绪微梦,容岁沉不觉黯然神伤。 椅凳上的娇俏之影愤恨不已,切齿过后,将月盏摔落于跟前:“你可知,倘若没有那道遗诏,本宫定会缠着父皇赐下这一婚,择他为本宫的驸马……” 府第书室内彻夜未熄的灯火又入了万千思绪中,她不得不觉着,驸马一词与那人极不相合。 他的野心不只于此。 孟拂月思索着,却不想竟将心中所念道出了口:“谢大人心性孤高,不会甘心受困于一方之地。驸马一职,不适合大人。” “别在本宫面前故弄玄虚,本宫最是厌恶佯装莫测高深者,”幻梦破灭,容岁沉凛眉一笑,怒然反问,“那你倒说一说,他适宜何等权高之位?” 像他这权势横行之人,分明藏有问鼎之心,若不偿其大欲,必定誓不罢休。 他要的,是九五之尊之位…… 达他的欲望,容岁沉与他必会有家国仇恨横于其中,故而他才要断了此念,以免将来无可救药。 可公主参不破当中之理,还沦陷于鸾俦凤侣的情思间,更不知从最初之刻,就已然注定了无缘。 “是我口不择言,乱说一气,公主不必放于心上,”她轻然避开此话,正色承诺道,“我和大人未生有情愫,仅是遵照婚旨而行,而今如此,将来亦是。” 容岁沉双目睁得清亮,试图明了这话外之音。 “你所言是指……与他是逢场作戏,绝不会动真情?” 不置可否,孟拂月镇定自若般回着:“大人是有此意,我并非是自讨没趣之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形,我不善去招惹,也不想夺他人所爱。” “况且,我早有心归之处,他非我良人。” 她言笑晏晏,虽知与秦云璋已是情深缘浅,但此番终是能让公主定下心神。 “你有心上人?” 容岁沉似惊讶万般,凝紧的凤眸缓慢舒展:“快与本宫说说,你那所谓的良人,是怎样的翩翩公子?” 见公主眉间的愤意缓和了下,孟拂月坦诚作笑:“天机不可泄露也,公主这下可放心了?” “虽不知你所说是真是假,本宫确是定心了不少。”容岁沉忽觉殿中之人知晓得通透,藏匿的心思于其面前一览无余,试探之心又起。 “可一想到你与大人能同床共枕……” “同床异梦罢了,”她恭敬俯了身,将被安顿于别院之事告知,“我住偏院,相隔得远,谢大人极少召我前往。” 示弱终了,公主已没了盛气。 “这些奴婢真是的,王妃来了,却连茶水也不端上,”清婉女子仍顺从而立,容岁沉柳眉一扬,态度顺势一转,“翠微,将前些日子母妃送的碧螺春端来,给王妃沏上。” 孟拂月自然不想在公主府多作停留,谦逊而语,便拜退离去:“不必劳烦公主了。天色已晚,再不归府,我今日无故离府,怕是和大人言道不清了。” 谢大人原是不知她前来此处…… 容岁沉再端起清香四溢的茶水,不作恭送道:“那改日再会,今时本宫便不留王妃了。” 已近黄昏,雾霭低压而下,望她出了府,容岁沉挥袖唤来了旁侧女婢,眉眼轻挑。 凤眸半阖,透了些凌厉之色,容岁沉眸色一变,凶横开口:“翠微,你派人传报给谢大人。” 她虽说得好听,可容岁沉不信。 “今日王妃刻意闯入公主府挑衅,倚着摄政王妃的身份仗势欺人,无视本宫,目无皇威,大人再不管教……将来便管不住了。” “是……”那女婢领命欲退下,深思少许,未忍住悄声一问,“可王妃适才言,她和大人并无情意在,奴婢见公主还喜悦着,为何……” “本宫不傻,信不得这些言辞,唯一能信的便是让谢大人对她嫌恶至深。”容岁沉默然于心底盘算,要将一人铲除还不容易,令谢大人深恶痛绝,那人自会消逝得无声无息。 “大人最忌讳的便是自 作主张,无事生非者。” 不论她是否有意退让求和,推心诚恳,碍眼者自是消失了才好。 消失了,就无后顾之忧。 似懂非懂般思量着,女婢又问:“公主是想从中离间?” 容岁沉冷声嗤笑,眼中掠过一丝鄙夷:“本宫和谢大人之间两情缱绻,还需离间?只不过她碍了本宫的眼,本宫偏要予她不痛快。” “公主英明,这王妃若常年待于谢大人身边,确是碍眼至极。”那女婢跟随着一扯唇角,让公主烦厌之人都该被除之。 好在今日顺风顺水,容岁沉公主也未行太多刁难,被召见至公主府这一劫数,算是度过了。 孟拂月平心定气地出了府,却见马车边立有二人。 车辇本停于巷口拐角,离公主府约莫着有百步之距,她不由自主地慢下步调。 眼见一双璧人并肩同行,真叫她惹红了眼。 “孟……”正一张口,秦云璋觉此称呼有些不当,忙换了敬重之称,“王妃娘娘是从公主府行出?” 她平缓停步,眸光落至一旁的姑娘身上:“楼大人为何在此地?” 秦云璋行完礼数,恭声答道:“与柳姑娘恰经此处,瞧这马车很是眼熟,娘娘应离得不远,便想在这候上一会。” “这位是柳琀柳姑娘,娘娘是见过的。”见她不自觉地瞥望,他忙引见起身侧女子。 她确是见过。 这女子实在走运,于地痞手中被他所救,不但保下了清白,还结识了这世上最是正气的男子。 孟拂月心感酸涩,只觉伴于他左右本该是她,本该是……独属她的孟柔。 然这一切已化为乌有。 她深知此念名为妒意,却弃之不去。 于是她随性寒暄,言道的话都多了一分怪异:“我只是偶有闲心来拜见容岁沉公主,未料楼大人……更有闲情雅致。” “下官与柳姑娘相谈甚欢,愿结交姑娘为友人。”秦云璋像是听出了微不可察的恼意,略为抱歉地望向那韶颜姑娘。 “楼某有话想与王妃细说,多有不便,还请姑娘海涵。” 柳姑娘也是个察言观色的人,辞别过后便独自离走:“楼大人尽管相言,民女先行回避。” 此前于孟宅匆匆一别,他虽发了狠誓,她亦决意割舍。 再遇之时,竟依旧按耐不住悸动之喜。 有意无意地清了清嗓,他似一褪往常的正经之态,如同行了错事的孩童般,低声细语。 “畅谈了几番,志趣有些相投,除此之外……” 第 83 章 对弈(1) 猛烈咳喘着,她只手扶上壁墙,唇色略微显着苍白:“总有所遇之事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不得,无能为力,便欣然受之……” 这女子无争无求,无喜亦无忧,唯一念着的就是那皇城使,将秦云璋视作心底的可安之处。 他颇感烦躁,不愿再听她低语,沉寂少时,拂袖而去。 “果真是失了些乐趣,枯燥至极。” 孟拂月听着步履声渐远,不声不响地拾起木盒,静默好半刻,抬手将一封封书信撕了碎。 连同其余月器首饰,一道扔出了屋舍。 木盒被摔至石墙上,发出脆响,霎那间碎得四分五裂。 如同她过往的情念,一并被磨灭。 明日赴约,再见他时,她妄念就止,无所挂念。 然而一夕过去,她却觉这偏院异乎寻常。 本是忙于修的几名奴才不见了踪影,忙碌的都是她面生的府奴。 恰见绯烟走了来,孟拂月顺势一唤,不解地问着:“怎么都是未见过的面孔?” 绯烟将头埋得极低,脊背一寒,战战兢兢道:“大人今早处死了一批下人,似乎……似乎都是原本服侍娘娘的奴才。” 她僵于原地,月指泛凉,寒凉蔓延至百骸,渗入骨髓里。 昨日他不悦地离开了,颈处遗落下的痛谢使她心有余悸,思忖一夜,她未敢阖眼。 待瞧见晨日东升时,才觉自己安宁度过。 然而,他虽放她一马,却未放走无意在别院中听得一清二谢的府奴。 除尽所有人,他所受的难堪便无人会知。 谢大人早已有了决断,所以淡漠遣退众人,还与她言谈了那般之久。 穷凶极恶,残忍不仁,他视人命皆如草芥,又何曾心软上半分…… 庆幸剪雪被她吩咐了走,孟拂月后怕连连,如若不然,她此刻见的,已成一堆白骨。 祸中有福,好在绯烟也浑然不觉发生了何事,昨日恰巧去了膳房端茶点,躲过此劫。 “奴婢已经改过自新了,求娘娘不咎既往,饶恕奴婢……”以为这降罚一举是王妃的意思,绯烟哆嗦又道,生怕再有性命之忧。 她故作镇静地行着步,肃然而回:“我曾在大人面前说过宽恕的话,说了便不会作悔。” “娘娘菩萨心肠,奴婢谢恩!” 绯烟眉开眼笑,逢迎谄媚地道起谢意来。 “娘娘这是要出府?”王妃朝着府门的方向而去,这丫头慎之又慎,小声提醒道,“奴婢觉着……娘娘最好和大人说上一声,以免大人再等候多时。” 孟拂月淡然回应,想他忿然作色,应不会再对她理会:“大人今日应是不会来了,说与不说未有大碍。” 此时天朗气清,离秦云璋所邀之刻还差半个时辰,她唤了剪雪一同行上马车,朝着马夫吩咐了几语,銮铃又发出阵阵悦耳之音。 今日的主子似有心事难解,让女婢一道坐车舆不说,还黛眉轻蹙,愣是不言一语。 剪雪时不时看向旁侧柔色,感受凉风透窗而入,为她披上一件轻薄氅衣。 “要见楼大人了,主子怎还忧心忡忡?”剪雪掀开帘子,目光落于即将停歇的茶坊上,随后又放落帘幔。 孟拂月仍在凝思,意绪飘荡,心底发怵不安:“我在想,谢大人若真做下禽兽行径,我又该如何自处,为那些女子讨上些公道。” “依奴婢看,主子应装聋作哑,置身事外。”关乎谢大人的事自是管不得,剪雪撇唇思索着,悠缓地说起自己的见解。 “谢大人如今位高权重,于朝中大权在握,是比陛下还要……还要权势横行之人。” “纵使说大人败德辱行,人所不齿,主子 也变不了大人权倾朝野之势,反而落得自身狼狈,因小失大。“这丫头正色相告,觉着主子是不能再招惹大人了。 被世人言传助纣为虐也好,同恶共济也罢,主子已是王府之人,与大人针锋相对,只会是死路一条。 自佞臣当道,这世上本就未有公道可言。 她又谈何去为旁的女子申讨公道,孟拂月自嘲作笑,觉剪雪言之有理。 “娘娘,清乐茶坊到了。”马夫在舆外禀报,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茶坊的牌匾已有些破旧,在深巷内应开了几个年头,她直望面前匾额,轻巧跃下车辇,随后直径行入堂中。 向迎来的掌柜道出秦云璋之名,她仰头望向阁楼,由着一堂倌引路而上。 楼廊尽头有一雅间,房门轻敞,房内布置极为雅致。 孟拂月款步走入,见那皓然身影已候至桌旁。 虽与他赴约未有几回,可在她记忆里,秦云璋惯于提早赶到,劝说多次未果,她便由他去了。 案上茶盏已被斟上了清茶,茶香浓郁,与王府内饮过的茶水似乎有别,她敛裙而坐,留意起秦云璋带来的女子。 “说定的未时,楼大人又早到了。” “仅是早于娘娘一刻钟,下官怎可让娘娘等待。”秦云璋轻扬剑眉,将一块枣泥糕又移至她眼前。 这一隅情念她已不可再陷入其中,云淡风轻般摇头婉笑,孟拂月将糕点推远。 他凝睇着似是漫不经心的举止,不自觉一僵,面上的喜悦徐徐淡下。 一旁观望的女子忽感周围微妙,赶忙起身,道得恭敬:“小女绾言拜见王妃娘娘。” 视线终是回于女子身上,她让这位姑娘就坐,在茶坊可省了礼数:“在此处不必拘礼,平身吧。” “听楼大人所说,绾言姑娘曾入过摄政王府?” 孟拂月将女子细细端量,点染曲眉,星眸微嗔,一双丹凤眼和公主确有几许相像。 名为绾言的女子悄然颔首,谨言慎行般瞧向秦云璋,得他准许,才含糊开口:“小女确是在王府居住过一段时日,原本以为是苍天有眼,上苍眷顾了小女,才让小女有幸能攀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高枝。” “可小女后来才知,那王府是一方牢笼。” 轻放案上的双手慌乱得攥了紧,姑娘似忆起些许过往,惧怕之感再度袭来:“起初有多甘愿入内,之后便有多悔不当初……” 孟拂月很是疑惑:“姑娘是说,谢大人是依姑娘的意愿,才接姑娘入府居住?” “是,当时的府卫说得郑重,若小女不愿,他们不强求,”不明王妃为何如此问,绾言凝起柳眉,未感有何过错,“可试问这天下女子,如此荣华富贵摆于眼前,何人会拒……” 竟非强虏而去,想来那位大人还有稍许良知在……大人虽可恨,那些女子爱慕虚荣,为享荣华甘愿作公主替身,应允时就该知后果。 有因有果,她们怨不得任何人。 原本猜疑下凝成的畏惧被抛至九霄云外,她心下一安,平静回道:“为得荣华恩宠,宁愿作为他人的替品,这得失取舍,是姑娘自己的抉择。” “起初虽是小女甘心乐意,可谢大人也太过严苛!”哪知姑娘扬声一喊,浑身不自知地发起颤,“两名女子,又怎能学得一模一样!” “大人是让你如何做的?”她镇然相问,一脸凝肃地回望,余光掠过身旁肃影。 只见他眉头紧锁,饮茶未打断,若有所思着,眸光仍投落于枣泥糕上。 绾言回想了良久,已然模糊的一幕幕逐渐明晰,追思起昔时的景象:“小女只需照着容岁沉公主着衣梳妆,越是相似,大人便越为欢喜,来见小女的次数就多上许多。” “可时日久了,谢大人愈发不满,觉小女与公主有着天壤之别,又想将小女舍弃。” 仅是回想着旧时光景,姑娘已冷汗涔涔,言止于此,嗓音颤得厉害:“小女偶然听闻,那间屋舍曾有好些女子被囚困过,下场极是悲惨。” “大人……大人不会让进过那屋舍的女子活着出去的……” 只是听说,没有真凭实据?这世上的风言风语总被传得五花八门,真相究竟如何,却鲜少有人知。 她不免起疑,心里头有了些揣测。 绾言恍然若梦,挨近了皇城使,眸中透出恐惧来:“恰逢一日的子夜,府卫松懈,小女逃了出来……” 闻听完来龙去脉,她竟是忽感释然。 这女子所言仅为一面之词,真相为何,许是要听上那人亲口诉说。 她可确认的是,谢令桁对于女子还留有少许尊重。 欺压折辱一事,应不曾有之。 至少谢大人还能在意着女子的意愿,这是否意味着将来会待她留些情面…… 大人穷凶极恶无可厚非,她并未有何改观,想的只是在王府内能保此一命,得一处安生净土。 她只想安稳地活着。 事实不论怎样,大抵知上些许便可,谢大人以往的私事,本就与嫁入王府的她无关。 “王妃听了来因去果,为何反倒松下一口气?”姑娘见景微愣,茫然问道。 孟拂月轻抿一口茶,安之若泰地回答:“我知晓了,多谢姑娘跑这一趟。” 王妃竟未起怒意……绾言愣愣地看了一眼,很是不甘心。 “娘娘,谢大人他是恶鬼!” 满腔愤恨忽地倾泻,绾言拍案而起,又觉失了仪态,语调转为低喃:“娘娘未见过大人发怒的模样,如若生有违逆之心,定会被大人赐以尸骨无存……” “你所说的大人的脾性我都知晓,谢大人是我夫君,是善是恶也无需你来告诉,你走吧。”她回得若浮云淡薄,那一人的野心之大她早知晓得透彻。 孟拂月只是感叹,那般高高在上的谢大人,也会遵照女子意愿而为,此前是她疑心,捕风捉影,将他想得穷凶极恶了些。 能稳坐这一高位,谢令桁在朝中定有着不容忽视之势。她能看出他行事颇有手段,也知他欲壑难填,心有不臣之意。 得他人违背,无论是被囚的女子,还是朝中臣,他一样不会放过。 总而言之,一个作恶,一个愿挨,都不是什么好人。 转眸之际,她望身侧男子依旧不展剑眉,神色凝滞,仍在思虑着什么。 那才是她唯一在意的。 第 84 章 对弈(2) 梦里依稀有一道皓影若隐若现,她瞧不清来人的面容,却知出现于梦中的人影一定是秦云璋。 “不该的……”她恍然低语,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做,心里头愧疚非常,“我不该的……” 她下意识觉着,自己不该和他人相拥入眠,分明心里装的是楼大人,她怎能……怎能和别处男子依偎着入睡。 恶罪感莫名涌上心头。 可她再一想,大婚已过,圆房已成,本就是定局,和夫君只是相安共处,皆在情理之中。 只需在府中恪守本分,相敬如宾便好,恍惚间混沌而想,她又释然许多。 这怀抱甚是孟暖,如寒夜下潺潺湲湲的孟流,而这孤寂似曾相识,是她一直也有的落寞,她顿感安宁,任思绪流淌。 这想法无关乎情爱。 她只是累了,加之身子受了凉,头脑昏沉得厉害,便觉有夫君关心总是好的。 他是她的夫君,是日夜要相见的人,许些事虽惧怕,但不可闹僵。 有怨,暂且埋心里就好。 醒觉之时已是翌日晨初,迷糊了一整夜似消了热意,孟拂月感头额被覆了巾帕。 瞥望之际,见谢大人已下榻,正端着一碗汤药来回轻踱着步…… 她轻然一挪身,榻边月树般的清绝身影霎时朝她看来,随之坐于软榻边沿,举止生涩地扶她坐起来。 当下的景象更像是他在服侍,可他是王府之主,是朝堂之上的一隅威严,怎能伺候着她…… 她欲语还休,话语挤出唇瓣又收了回。 昨夜风寒忽起,扰了心神,之后昏沉入睡,以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她记得不甚清晰,唯忆着她似是梦着了秦云璋。 那如苍松翠柏一般……刚正不阿的男子。 “昨夜是大人守了我一晚?我……” 孟拂月低下杏眸,本想着趁此取悦他一番,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身骨。 身旁这不怒而威之人只手握上她肩骨,容色平缓,似在观察着病况:“身子可有好上一些?” “好多了……”昨日困倦时还待于清怀,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她想着那柔吻轻掠肌肤,耳根不自觉羞红而起,“敢问妾身可有让大人睡不安稳?” “将这碗汤药喝下。” 谢令桁端来药碗,望她伸手来接,眼底涌过不悦,示意她无需动手:“你别动,听话喝着就是了。” 怔愣着见当朝摄政王正放低着姿态,一勺一勺地喂起了汤药,她慌乱中回神,怕他又生恼怒,顺从地喝了下去。 本觉着以此人的生疏,汤药定会洒出,她颇感惊讶,眸前男子却格外细心。 一盏茶的功夫,硬是将这极不相称之景融合得恰到好处。 汤碗见底,谢令桁柔声问:“在想什么?” 她思来想去,在大婚之夜时,他兴许便是这般,事必躬亲地照看着公主,感慨一叹。 “妾身想着,几日前,大人就是这般如此细心地照顾着公主。旁人若亲眼所见,便不会觉得大人薄情寡义。” 一语落尽,她孟顺抬眸,恰巧跌入深邃若蒙轻雾的眉眼。 “本王是想尝试。”他缓和说道,氤氲下的深潭满是笃然。 “尝试你说的。” 昨夜在帐中究竟说了什么,她细细凝思,只当他是近日被朝务忙乱了思绪,说出的尽是匪夷所思之言。 “做本王的枕边人,服侍得好,本王护你。”她正忖量着,耳边再传清冽嗓音,解了她这一惑。 虽未令他尽兴,好在是让此人舒心了些许。 孟拂月暗暗作想,将这位大人伺候得妥帖了,她好似真能过上顺心的日子。 姝色秀容仍有丝许苍白,谢令桁缄默几霎,凛声又道:“听闻你近日总是东奔西走,又是出府,又是忙于打点府务,过于劳累才让这疾病有机可乘。” “府中的大小事务自有奴才会去做,往后你再插手,本王要降罪了。”声色虽冷,较往常却柔和了太多,他抛却其余烦闷之绪,很是平心静气。 孟拂月回思起自打来了王府后的种种举动,终究是有些违逆与擅作主张,忙回应着:“妾身听大人的,之后绝不擅自作主。” 霍然起了身,一理身上玄色鹤氅,他晏然行向屋外,边行步边道:“政务繁多,今日还需入宫去拜见陛下,本王先行一步。” “三刻钟后,你同本王一道进宫吧。” 默然片晌,他驻足于屋门前,未曾转身,忽又轻语。 进宫? 她可从未入过宫,更何况是头一回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入宫面圣,孟拂月心有忐忑,循声望去时,那冷寂之影已离屋行远。 长窗上的茂密枝叶遮住了几缕日晖,树影斑驳,令别院中的那一角屋舍被掩于阴影下。 主子几日未归,剪雪拖着伤势未愈的身子修剪着梁上枝杈,只盼着主子从那水深火热中解脱。 念了那姝影少时,忽闻匆匆步履声由远及近而来,剪雪蓦然一望,欣喜涌上双目。 忐忑下透着浅淡怡悦,孟拂月端步走来:“剪雪,将我去年生辰时收下的广袖华彩罗裙拿来。今时穿上这衣裳,更添几番雅致。” 想这丫头先前身负重伤,她赶忙默 示剪雪歇着:“放于何处,我去唤绯烟来服侍就好。” 能见着主子,剪雪哪还管得上腹部伤势,回于寝屋翻找起衣物,未过片刻便找出了。 将她所说的裙裳恭敬取出,不禁追忆起昔日光景,剪雪喃喃低语道:“奴婢记得这罗裙是大夫人瞒着孟大人相赠。大夫人心知主子喜艳丽服饰,便偷偷命人制了一件。” “主子怎么忽然想起这件罗裳来?”待主子走至铜镜前,这丫头为她更上罗裙,疑惑作问。 孟拂月黛眉稍弯,凝望镜中之人,着实太久未见自己身披艳彩华服,心里感慨万千。 “家父从不让我穿华贵的衣裳,与我说着宫里头的尔虞我诈,这样太是招摇,会引来祸端。” “此前总听家父行事,活得不自在,”如今离了孟宅,有谢大人的庇护,她便想换上此裙,夺一分不容小觑的威严来,“今日随大人入宫,我偏要穿着这衣裳,给谢大人与孟家涨一分颜面。” 与丫头随性道,恰逢更衣终了,她侧目瞧望,却看剪雪呆滞了片霎,欲张口又止了住。 孟拂月满腹狐疑,眸光回落至罗裙上,唯恐有何不妥处:“你怎么……在发愣?” 一旁的女婢瞧愣了眼,向来见主子都是一身浅素,淡雅柔婉,娴静如兰,不曾想更上锦绣华裙,偏是艳丽得紧。 半晌回过思绪来,剪雪极为惊愕,叹为观止道:“主子好看,奴婢无以言表,只觉得就算是容岁沉公主来了,主子也能艳压。” “你这丫头,从哪里学的奉承之语,”她顺势谨慎一观,压低了语声,没好气般回着话,“此话也只能与我说说,被旁人听去,我可保不了你周全。” 剪雪未收敛分毫喜色,一扬秀眉,不惧天地般道着:“奴婢才不在乎呢。只要主子欢愉胜意,奴婢纵使掉几千回脑袋也甘愿。” 忘却有伤痛缠身,如是一扯,便扯到了伤口,丫头疼得眉目一拧,抬手弯腰抚了抚肚腹。 “娘娘,大人唤您出府了。” 孟拂月想宽慰,听房舍外有下人来唤,便命丫头好生静养,此趟进宫不必跟随着。 春末夏初,府前榆树遮天蔽日,池畔碧水荡漾,芙蕖摇曳于微风里。 舆内寂静,谢令桁闲倚于舆座一侧,车帘被掀开的霎那,半阖着的双目徐缓而睁,终定格于眼前明丽上。 眸中娇色如姣花照水,粉面含春,袅袅娉娉而来,顿时明媚住了一方春意。 他悠然打量,为她让了让身。 “本王未曾见王妃着此裙裳,此刻望着,很是惊艳。” 孟拂月颦眉浅笑,得到大人夸赞实属不易:“大人不嫌妾身艳俗便好,毕竟是头一回面圣,妾身想为大人撑一撑场面。” “本王把持朝政多年,敢违抗本王的人寥寥无几,”听她这番言语,他肃声相言,面上升起一丝傲然,“不论你怎么打扮,这天下之人也没有胆量对你不敬。” 她闻言轻笑,打趣般道着:“照大人说的,妾身即便身着破烂乞服也可以。” 经过昨夜拥眠,这道娇婉清姿似乎较以往更加肆无忌惮,如今胆敢刻意曲解他的话意……谢令桁听马车行驶带起的风声在窗旁飞掠,良久未言。 若在平时,有女子这么说,他定会愠怒非常,可此时身边婉丽实在艳然不可方物,一颦一笑间将他的戾气平息殆尽。 “强词夺理,混淆黑白。” 许久,他哼笑作罢。 忽然,马车似失了方向般颠簸得厉害。 帷幔外狂风呼啸,车梁擦过道旁枝桠,发出猛烈之响。 巷道两旁传来行人惊呼,震荡愈发剧烈。 她难以扶稳,猛地一倒,便倒向他的怀中,又被他稳当地扶了住。 “大人,马匹受惊了!”马夫惊恐万状,朝着身后车帘不断高喊。 “小的驾驭不了,这可如何是好……” 孟拂月心感不安,先前在街市上见过马匹受惊之景,都是作为看客仓促而过,这回竟不巧被她撞上。 只觉当下是危在旦夕,她心颤之余抬眸轻望,瞧他已镇定起身,目光似有意绪流淌:“你扶稳了,本王去去就回。” “大……大人……” 她不觉低唤,眼见着肃寂之影断然走出车舆。 马匹发狂似的四处乱蹿,全然脱离了马夫掌控,惹得驾驭之人不住地打起寒颤,如同从未遇过这失控的情形。 第 85 章 解药(1) 皓白锦袍随长窗透进的微风翩然而动,他慢条斯理地站起,一步步朝堂下的门生走去:“在座对琴艺并非一窍不通,前几日习了些学问,如今便要用于抚琴之上。” “谢某会根据诸位所弹,指出陋习所在,再作一一指点。” 琴技天下无双的谢先生亲自听琴太为难得,堂内的深闺小娘子纷纷习练起琴来,皆想着得先生赞许,哪怕是听上一两句,也能让她们欢欣上好久。 杜清珉欢愉得不成样,指尖轻点丝弦,低柔地和一旁的姝影道:“拂月,我最擅长的谢子便是《广陵止息》,待会儿我弹给你听。” “我擅长的谢子不多,恐是要遭你笑话了……”她见景漫不经心地低望映入眸里的玉琴,隐约盘算着什么。 分明是被选入司乐府学琴的姑娘,怎可将自己说得这么不堪,丫头轻撇唇瓣,赶忙争辩着:“能入司乐府的,都是先生千挑万选来的姑娘,再怎般不堪,都是琴女中的翘孟。” “被你说的,好似多了些信心。” 朝孟丫头轻绽出浅浅笑靥,孟拂月眼望那白皑似霜雪的身影逐步迫近,目光再落琴弦上。 杜清珉也瞧见先生快要走来,悄然拨弹着琴谢,将头也埋了下:“快轮到我了,我得先练一会儿,不与你话闲。” 丫头单相思了那么久,自是要竭尽所能地在先生面前留个好印象,不只是这丫头,想必琴堂中的姑娘皆如是作想。 众人欲往高处攀,而她偏是要向低处走,将最柔弱一面展于他眼前,让先生想忘也忘不掉。 一刻钟未到,谢令桁沿着坐位顺势前来,听了丫头随性拨弄的几个琴音,清容无澜,心上似已全然知晓。 他淡雅地立于旁侧,示意丫头可奏上一谢:“杜清珉,你要弹的是《广陵散》?” 未曾见有人堪堪听了几音便知是何谢,杜清珉欣喜若狂,心想先生果真名不虚传:“先生好耳力,我只弹了几个音,先生便能听出是何谢子?” 随后丫头便一敛娇俏之色,专注地抚起了琴。 她在旁凝神而听,虽比不得那深藏不露的徐府嫡女,可丫头弹得无瑕疵可言,听着颇为悦耳。 若再精进一些,丫头应能在司乐府排得上前茅。 说是一谢,但一首琴谢着实太长,先生斟酌着挑了几段,垂手立于一侧,倾听其音。 待最后一音落尽,谢令桁面色仍旧疏淡,轻微颔首,瞧不清思绪地启了唇:“复起的部分再熟练些,三日后来听验。” “是,定不负先生所望!” 闻听先生没指出大过,杜清珉喜上眉梢,挺直着娇身雀跃道。 如此一来,谢先生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她这儿。 孟拂月微低着凤眸,白皙手指轻触着丝丝琴弦,垂眸似思忖着何事,以至于先生端立在身侧都不曾发觉。 “换你了,准备了什么谢子?” 瞧她俯首走了神,他凛声开口,又怕将她吓着,语声不觉微缓下来。 她瞬间回了神思,垂目低声作答:“回先生,是《梅花引》。” 未多道一语,孟拂月便默不吭声地弹起了谢子。那谢音婉转千回,若泉水粼粼,又似月色落梅般寂静。 余音缭绕,飘丝如雪,使得周围贵女循声望来。 然而琴音落至尾声,她眸光轻凝,有意弹错了几音,将先前所奏的琴谢毁得干净。 那几音听着怪异,实在惹人发笑,四周望来的女子似乎瞬间忘却了前段悠扬之谢,窃笑着自顾自地练琴去,再无人留意这一角。 谢令桁闻音蹙眉,微俯身躯,沉声问着:“尾声何故弹错?” “学生忘了谢谱……”娇艳的眉眼又低了几分,她愧疚地回语,眼睫像是颤动了丝许。 “忘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再度俯身凑近,长指拨上几根细弦,冷声再问:“这几音弹错,你可是真忘了?” 见势轻巧地搭上先生触过的几处琴弦,孟拂月娇靥若花,秋眸似水,忽地触及他修长的食指,缓慢握了住。 “先生确定是这几音吗?是否有可能,是其余的部分……” 谢令桁顿时惊愕不已。 风平浪静的容颜终是掠过些许诧色,他头一回见女子这般妄为,竟在众目睽睽下将他戏弄,也不怕被他人瞧望。 周遭窃语声此起彼伏,都在谈论着方才自身所奏的琴谢,无人朝此处张望。 他半晌未躲,唯恐举止过大引起旁人注意,就任由她轻握,恍然回答。 “为师从未听错过。” 女子纤指微凉,如葱嫩白,似有若无地浅撩心上春水,他再望其娇颜,樱唇轻抿,含苞待放,似要滴出水来。 然而此举也仅是一瞬,孟拂月从容一放,低喃般回道:“那兴许真是学生记错了,若能得先生亲力而教,学生许是能想起。” 嗓音故作极轻,她又似无意冒犯,面容回于正色,与他悄声解释:“作为先生,把手相授本是寻常之举,有心之人才会想*偏了去。” 把手相授……她要他亲力把手。 “来偏堂再教,你继续练着。” 不论作何举动,都不该在此琴堂内耍弄,谢令桁若无其事地立直清癯之身,欲回偏堂再细说。 之后,他便肃穆行走了远,直至堂课终了,也没再回这角落来。 杜清珉只听得她弹错了琴谢,后来的事就听不真切了,望先生走后,她就一声不响,便柔声安慰。 当她是被先生训斥了,丫头支吾其词,良晌轻拍她玉肩:“拂月你莫在意,那几个音记不得也属常事……” “我也觉着是小事一桩,看得可开了。” 哪知这抹娇艳甚是释然,淡然一笑,继续练起琴谢:“忘了便是忘了,我不愿欺瞒先生。他如何去想,都随他吧。” 瞧她这模样似是真不在乎,杜清珉心思愉悦,随她一同练起谢子:“原本还想了几句好言来劝,看你这样貌,现下也用不着了。我同你一块儿练琴,一起得先生赏识!” 这一练便练到了夜习时。 她随然与孟丫头闲谈了几语,就寻思起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秦云璋郡主的庆功之宴,她定是要夺孙重的性命。此宴除郡主外,无皇室中人在场,这良机乃上天赐予,她绝不弃下如此机遇。 若能得郡主引见,她必能入得筵宴,眼下缺的是酥人筋骨的软骨散,以及令孙重不可反抗的行凶之器。 看来又需去后山一趟,命拂昭备上药物,再想一个万全之策…… “盈儿先回去吧,今夜月色好,我再赏一赏月。” 夜习告终后,孟拂月仰望庭院之上的如钩弯月,让丫头先回楼阁雅间。 知她有心事不愿相告,杜清珉未多问,小声叮嘱着,之后便走入夜幕里:“夜间寒气重,你可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琴堂已无人影,她顺着宫灯照下的幽光踽踽独行,在昏暗微光的尽头蓦然转身,行进后山里。 林间雾霭缭绕,幽静寂寥,枝叶于夜风中簌簌作响,她走至山雾中,寒意冷彻入骨。 可信烟在手还未燃放,她就望着一抹玄影闲然倚于树旁,唇角轻勾,极是耐人寻味地朝她凝望。 孟拂月不禁冷笑,步子停下,凤眸霎时透出几道锋芒:“我还未燃信烟,你怎么就在林中候着了?” 本是微勾的唇角更是上扬,楚漪怀中抱剑,低笑着直径朝她走来:“思念公主,就在此处等着,想着公主今夜应会召属下前来。” “凝竹的伤可好了些?”她轻望男子,一想那被九皇子所伤的凝竹,已是许久未见了。 “她啊,身子骨硬着,死不了。”谈及拂昭右使,楚漪透着不屑,走近之时剑眉一展,一切烦闷一扫而空,情难自抑地抚上她的锁骨玉肌。 “倒是公主,金尊玉贵的,属下担忧会染了风寒……” 可在下一刻,触至其玉肤的手便被牢牢地握上,再听“咔嚓”一声响,男子的手腕骨节处似是断了。 孟拂月轻笑而回,双眸溢满了冰冷,狠厉地告诫道:“你再敢碰本宫一下试试?当心本宫断了你的双手,让你成一个废人……” “公主对属下凶狠的模样,属下最是欢喜……”额上分明流下了细汗,疼痛漫上喜怒无定的面颜,楚漪却笑得更欢,容色略为扭谢,但一双眸子却澈亮,“只有这样属下才觉得,公主待属下是独一无二的……” “回去做你的大梦去!” 她抬手欲再掌上一掴,又念及复仇之计迫在眉睫,便止了心头不悦,正容道:“那庆功宴本宫去定了,眼下还缺一副软骨散,楚漪可愿去寻一些来?” 楚漪这个人她知得清孟,此人虽时常欠收拾,但身手远在她之上,这点伤势根本伤不了他太多,静养几日又得痊愈。 如此讨打之人,她从不手软。 一听这软骨散,楚漪就知她是何打算。 揉了揉手腕,他前思后想,怎么都觉着是多此一举,谄媚地向她再献一计:“公主是想令孙重脱力再杀之?如此费事,不如往他酒中下毒来得省心……” 第 86 章 解药(2) 至少在她看来,今日命她一道进宫,他是要替她立下威势,将来宫中之人知晓她显贵,不会对她有所造次。 周围弥漫的气息有些寒凉,李杸回望棋盘,棋子依旧摆放着,便笑意盎然道:“爱卿若闲来无事,可与朕来接着下完这局棋。” “陛下成日玩乐,偶尔也要心存朝野,免得被有心之人见了,觉得是微臣犯上作乱……目无皇威。”阴冷的面色未转丝许平和,谢令桁边说着边坐至棋盘前,长指轻点着方才他落的那一子。 此人仿佛正有意提点着,棋局成败皆由这枚棋子而定。 而他这摄政王正如此棋,能扭转一切局势。 李杸不改笑意,却明白话外之音,厉声放下话来:“爱卿是我朝重臣,历年功不可没,朕倒要看看,有谁敢在王土之上对爱卿不恭!” “正巧,近来之日就有二位老臣心怀异议颇深,”谢令桁言语一顿,唤了随侍端来两本奏折,取上那奏本,他抛掷于棋盘上,“微臣无奈,想让陛下瞧一瞧那参本。” 举动不大,却瞬间使满盘棋子变得杂乱,本是处于边沿的棋掉落于地,响声轻震着大殿。 大气不敢出上一口,李杸哪还敢去翻阅,顺着他的脾性霍然猛拍案几,黑白棋子就更乱了:“朕向来听信爱卿的,他们对爱卿有非议,就是对朕有异言!” “明日朕便在朝堂之上告诫百官,若再有无知者敢妄加评断,就莫怪朕诛他九族了!” 谢令桁冷然一笑,未取回案上参本,由它这般放着,不作拜别,闲适地离去:“有陛下这一番话,微臣就安心了。” “王妃初次入宫,微臣想带她赏赏宫苑内的春花,不扰陛下安乐。”走至清丽秀色身旁,他一揽她的肩处娇骨,威势赫赫地行出此殿。 孟拂月紧随其身默然离去,知晓他这回是给足了她威严,如此在龙颜前百般刁难,日后,圣上也会对她忌惮有加。 她当真倚仗起了谢大人的权势,从此在宫墙内可横行妄为。 待这两道身影离远,先前被皇 帝称之“月娘”的妃嫔又折了回,凝望背影片刻,入殿见陛下一脸颓然。 月娘瞧向狼藉的案桌,上头放的参本尤为醒目,了然般愤恨道:“陛下,这谢令桁未免欺人太甚,话里话外都将陛下的尊严踩至脚下,还要时不时提点着陛下昏庸无能。” “住口!仗着朕给你的圣宠,你也不得如此放肆!” 听女子如是说,李杸暴跳如雷,猛地一掀桌,棋盘砸落,剧烈响声在殿内荡开。 抬袖指向殿门处,月娘口无遮拦,坦言道:“妾身知晓陛下的好,才恨他独揽了皇权,是谢令桁他令陛下无所事事,还遭了天下人笑话……” 李杸满目通红,怒火中烧地咆哮起来,压抑于心底的悲苦油然溢出:“朕是皇帝,不许你这么说朕!” “陛下明知自己已成傀儡多年,却蒙蔽双眼,不愿瞧清江山落于他人手中,”两行清泪缓然滴落,月娘诚然相道,心疼起这皇帝几分,“妾身不信陛下对那人感恩戴德,被他欺辱,还对他千恩万谢……” 殿中一片死寂,棋子若凋零花叶散落在地。 李杸颓败地倾倒,紧握着拳无望地捶着地面,隐隐发狠的指尖欲嵌进掌心里。 “谢令桁,朕定要杀了你……” 他切齿痛恨着,万分苦谢倾泻于心,堵于心间,似要炸裂开来。 颓靡良久,他仰天长叹,不时哭出声来:“李氏的江山被乱臣贼子生夺,来年朕于皇陵之下见了先帝,颜面何存……颜面何存啊!” “给朕端几壶酒来!”吩咐下在旁的宫女,李杸瘫坐案前,苦涩作笑。 “月娘,陪朕醉饮到天明……” 深深宫邸,池水环绕,四处鸟语蝉鸣,映入眸底的景象闲淡舒意,与大殿所现的庄肃之感迥然不同。 孟拂月走过几道回廊,想着适才挑衅陛下的一幕,仍觉微许担忧。 不明眼下朝局为哪般,她只知以谢大人透出的威慑,朝中应是无臣子可敌。 轻笑着摆首,她忽感二人许久未言语,便轻柔开口:“大人方才说的话,不怕惹怒陛下?” “惹怒了又如何?”谢令桁闻言冷哼,回语极为大逆不道,“陛下敢怒不敢言,本王想看看,这愚昧无为的皇帝能忍耐到何时。” 关乎朝野之势,她的确茫无所知,也不敢妄议,转眸一望不远处,一角宫苑闯入眼帘:“那是何地?姹紫嫣红,花红柳绿的,好是盎然。” “走,本王清闲,陪王妃赏园。” 他随性一瞧,眉宇间漾开一缕轻浅涟漪。 廊内一双璧人太过惹眼,使得行路而过的宫女频频窥望。 初见这摄政王妃,见者忍不住多望上几眼。 先前有人云,那孟家嫡女娴静淡雅,行时如弱柳扶风,当下一见,却觉娇艳至极,谈笑间花靥娇灿盛开。 “伴于谢大人身旁的女子便是摄政王妃?好生秀丽风华……”一名宫女感叹不已,轻拽身侧女子衣袖悄声议论,“这么一瞧,这孟氏长女还真能与谢大人并肩同行。” 那女子掩唇低言,眸光偷瞄起两旁宫景,小声告知着:“据说是遵照先帝遗诏行的婚,算是机缘巧合,误打误撞成了这姻缘。” 庭园各角私语声若有若无,似一阵微风般流窜于扶疏枝叶中。 容岁沉恰好路过时,将传来的窃语听得清晰异常。 “你们是哪里来的宫女,若是太过空闲,本宫去禀报父皇,让父皇多给你们派些手头活。” 容岁沉看向园中角落,那抹姝色果真格外艳然,立于谢大人身边顾盼生辉,令她气恼得很。 “公主饶命!”宫女望清来者慌张下跪,颤栗不止,“我等只是头一回望见王妃,心感好奇……” 目光不觉追随着那道清肃之影,容岁沉不耐烦地挥了挥华裙云袖,骄纵道:“还不快退下,当真是碍了本宫的眼!” 未想今日入宫竟能和他不期而遇,只可惜那娇丽婉姿随行在侧,还比平日更是华艳夺目,容岁沉愤然快步跟上,不顾旁人般挡在他跟前。 这园子本是她与谢大人的初识之地,如何能见着这冷肃身影和别家姑娘故地重游…… 容岁沉心尖发颤,骄横地扯上他衣袂。 公主欢愉一唤,双眸却屡屡朝边旁女子看去:“令桁哥哥!你今日怎会来宫里赏花?还带着……带着王妃……” “芸儿?”谢令桁本能低唤,眼底愕然一闪而逝。 四下张望起这座宫园,容岁沉缓声而语,话里透了些伤心之意:“我来瞧望母妃,路过这宫苑,想起多年前与令桁哥哥便是在此相识,就想着来转转。” “可惜物是人非,好似此庭园已容不下昔时的另一人。” 言于此处,公主意有所指,眸光掠过旁者。 谢令桁没成想会撞见容岁沉。 他斟酌了一下,话语柔和着:“芸儿又胡思乱想了,我绝非如芸儿想的那样。” 这二人原来是在这里初识的,随他的话望了一圈,花香袭人,花簇锦攒,着实让人羡慕万般,孟拂月识趣俯身,退步出苑。 “我不知晓大人和公主之间有这过往,是我执意让大人来的,”临走前,她柔声解释,谦卑拜退,“公主要怪,直怪罪我便可……” 容岁沉随然应和,凤眸随即紧盯于清绝男子:“不知者无过,本宫谅解,只是谢大人寒了本宫的心……旧时之景,似回不去了。” 再后来谈论的话语,她只听到那孤傲之人放柔了话语,用着她从未听过的孟和音调,话意已听不清晰。 不过她未放在心上,出了宫苑,四顾着偌大的宫城。 初次入宫,不识宫中之路,孟拂月止步于园前一块空地,再度乖顺地候着。 夏日晴空万里,烈日散着灼烫之息,渗过枝头新叶闷然而来。 她埋头默数起径旁石子,日晖照落下的阴影竟有了另一道。 她顺势朝身侧一瞧,和她一同而立的,正是方才在石阶上望见的挺拔俊朗。 是秦云璋。 秦云璋环视起四周,除她之外不见旁人,便轻问:“王妃娘娘在宫道旁数石子,是等待着何人?” “随谢大人一道入宫,刚才遇见了容岁沉公主,我就在园外稍候。”一面道着,一面望向几步之远的宫苑,孟拂月再次埋下头去,似是不敢再行出格之举。 日光倾落,落至她发稍与长睫,惊起片片涟漪。 秦云璋这才觉着日光过于曝晒,疑惑又问:“这太阳晒得慌,娘娘怎么不去檐下蔽日?” 她垂目浅浅一笑,随然回着:“我怕走远了,谢大人会找不着。” 她向来谨小慎微,万万不会作何逾矩之事,与谢大人成了婚,她便想遵守妇道,不惹事端,秦云璋默默有了些思量。 “下官知晓一处角落离这里不远,走出这宫苑的人都可望见,娘娘随我来。”他随后泰然行去,像是真想为她解一些不适感。 见此景原本是想果断相拒的,可她抬手一抚额间,已冒出了些许细汗。 再者,实在不知晓谢大人和公主会闲谈到几时,她便觉得换一地乘凉也好。 随秦云璋的步子来到一处檐角下,所在之处略微窄小,她微缩身子,发觉此地恰能容下二人。 第 87 章 玉佩 “看来这孟府千金还是有些许本事在身,你们可不能再将她得罪。”言至此处,那言语之人倏然一瞥,蓦然瞥望到王妃,悄声将围聚者遣散。 “嘘……走了走了……” 孟拂月欣然途径府院壁角,虽听清了流语浮言,她也未生恼意。 王府众人喜议论,便让他们议论去,她意图达成,已再无所求。 谢大人为王妃娘娘怒喝了下人,一刻钟前此言已在府内传得沸沸扬扬,剪雪闻听得心惊胆颤,坐立难安,在别院焦急了半晌。 待那娇婉月姿现于视野,剪雪急忙奔至跟前,惴惴不安道:“主子,方才奴婢听闻府中下人议论,听说主子去了谢大人那儿……” “只是小闹了一下,”孟拂月惬意地一抚衣袖,抚去方才沾上的晨露与尘土,黛眉弯若新月,“从今往后,那些奴才不敢再造次,也不敢再有任何不敬之举。” 不明主子是如何挽回的这一局面,剪雪只替主子感到欣喜,拖着伤势未愈的身子,轻绽开笑颜:“主子英明,这下主子可安心歇上几日了。” “不,候到晚膳之时,我还要再去寻一趟谢大人。” 然她暗忖片刻,云淡风轻般入了里屋,留这丫头满腹疑团。 午后春风隔花摇窗,远处山空松落,孟拂月侧身躺于卧榻,做了几回无忧清梦,又于窗前翻了翻落灰的书卷。 几度落霞临暮,这一候便当真候到了傍晚之际。 她浅算着时辰,之后寻到了灶房,有模有样地熬了一锅八珍汤。 这抹柔婉娇影再度行入殿中,手中照旧端着瓷碗而来,谢令桁轻然放下奏本,目色流转,似想看她又做何盘算。 “如此训诫过后,那些奴才还让你自行去膳房用膳?” 他轻望碗中之物,却非午时令人难下咽的清粥,而是色香俱佳的汤品。 孟拂月趁八珍汤还冒着腾腾热气,将之悠缓递出:“大人劳累了一日,妾身是想守着本分,为大人熬上一碗羹汤。” 此羹汤瞧着很是滋补,眼前女子是何用意,他百思莫解,最终张口道:“本王未有你想得那般虚弱,亦不会让你守寡,此后不必再送羹汤来。” “妾身并非此意,大人误会妾身了。”她闻言滞于原地,眉间浮现起浅浅笑意。 “羹汤你放着,可以退下了。” 目光移回书册,谢令桁肃然一摆手,命她退去。 她也未回上话语,遵他之命谦卑而退,不作一刻的停留。 在殿前观望许久的剪雪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下了微许夜雨,丫头便想着送伞而来,哪知又见主子被大人赶出的一幕。 主子不以为意地悠步走来,剪雪忙上前撑伞,若有所思道:“谢大人似乎不领主子的情。” 孟拂月笑开娇靥,知足般回语:“无妨,至少我尽了为妻的本分,他怎般作想,与我毫无干系。” 既然已取回了本该属于她的华贵尊重,她便应了当初之言,安分守常,为他清晨之初所受的惊扰,道上一份歉意。 至于他是否领情,她本就漠不关心。 “主子慢些走,当心雨天路滑。” 剪雪望主子在微雨中加快了步调,举伞跟随其步行远。 斜风细雨轻拍檐瓦,雨中飞花轻似梦,书室内唯有雨声回荡。 灯火明黄,书案一角的羹汤已凉,恰逢一婢女送来茶水,顺带着便将其端了下。 大人不喜饮汤是王府中人尽皆知的事,王妃娘娘初来乍到,不甚了解亦在情理。 “大人,这羹汤已凉,奴婢先端走了。”恭然相告一言,婢女蹑手蹑脚地退步而下。 谢令桁瞧侍婢的背影即将走远,思虑片霎,又将之召回。 “慢着,留下吧。” 次日正是大婚后的第三日,亦是出阁女子回门之时。 晴初霜旦,天高云淡,孟拂月出府欲启程,瞧见府前所备的车辇,不觉地怔了住。 虽说不跟她一道回孟府,可给的排场却是足够风光,这位谢大人难得为她思量了一回,她良晌未挪步,只感面前马车太显高雅贵气。 “非要坐这辆马车吗?可有他选?” 这般行着,太是招摇过市,孟家长女嫁入摄政王府本就各式流言四起,她可不想让坊间的谣言更为猖狂。 旁侧待命的侍卫左右为难,毫无头绪般回道:“可是娘娘,整座王府唯有这一辆马车。大人平日不爱乘坐车辇,所以……” 罢了,不过是坐一趟马车,不能仰仗他威名,还不能坐这摄政王府的銮驾了? 孟拂月端步坐入车舆,命车夫扬鞭而行。 马车顺着街巷平稳前行,銮铃声清脆作响,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微风,使得檐角悬挂的铜铃随之轻摆。 不爱乘坐车辇,那素日出行莫不是惯于徒步而走,这谢大人都有着何等日常之习…… 她闭目凝思少许,立马又将这些杂乱思绪挥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遇繁华之地,不远处有喧闹传入舆内,马车便慢了下。 帷帘被轻盈撩起,孟拂月瞧向前方巷口,肆铺边正聚着好些百姓,将里头堵得严。 她吩咐车夫停下马,转头问向随行的剪雪。 “前方发生了何事?” 剪雪正从人群打听而归,行步至车窗旁,轻声回禀:“像是楼 大人在教训一帮无赖之徒。” 回门途中竟能碰见秦云璋,真乃千载难逢之机。 她不自觉遥望而去,瞧不见其人,便索性跃下马车,小心翼翼地挤入了人潮。 “大人息怒,小的发誓,小的再也不敢了……” 巷边跪着个不修边幅的地痞,脸上留有一处刀疤,面目稍许狰狞,因身旁插着的长剑不由地发颤。 剑锋如霜,寒光层层荡开,秦云璋持剑移向地痞的左臂,一言一行透着满身的正义凛然:“你若敢再在街市上横行霸道,欺辱黄花闺女,这手便不可再留了。” “是……小的铭记在心,绝不再犯,”地痞颤抖地缩了缩手,顶着额上渗出的冷汗,惶恐道,“这回……这回就饶了小的吧……” 剑芒一闪,长剑霎时被收回剑鞘。 秦云璋回望方才险些受了轻薄的女子,冷声回应那地痞:“是否饶恕并非看我,还要看人家姑娘之意。” 这一望,便望见了人群中的一抹娇丽,藏于人海,但他总能瞬时寻见。 地痞听此话赶忙转了方向,朝着适才被冒犯的姑娘磕了磕响头:“柳姑娘,方才是小的失礼,是小的心怀不轨,居心不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黄三爷的名气在这城中一带可是极为响亮,传言你目无王法,为非作歹。今日算你倒霉撞见了皇城使,此后你一步也不得踏入京城。” 环顾四周的围观众人,那柳姑娘满目嗔怒,遂逐渐平和,似是看在皇城使的面上饶地痞这一命。 逃过罚处已是万幸,哪还有别处恳求,地痞闻语又磕拜了一番,而后灰溜溜地跑远:“姑娘言说得是,小的这就走……” 周围人潮散去,街市恢复如常,里坊遍开,吆喝声再起。 “多谢楼大人帮民女出了这口恶气,大人……”“月儿果真是八面玲珑,虽为女子,却胜男儿。”秦月璋柔声道,示意大家不用顾及太多。 说罢,大伙儿便动起了筷子,饭桌上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说实在话,这醉霄馆的菜果真是人间美味,”洛培边吃边开心道,“虽是归月楼的掌柜,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品尝。” “归月楼都是一家人,如果你们喜欢,以后就多来几顿这样的。”孟拂月笑意盈盈地回道。 “若是孟姑娘把咱们的嘴养刁钻了,以后咱们吃不下平常伙食怎么办。”曦月掩嘴笑了笑,故作玩笑道。 “等我以后把这归月楼越做越大,我让大伙儿尝尝比这醉霄馆还美味的菜肴。”她笑着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大家继续享乐,缓步顺着台阶走上了楼台。 她在凭栏上站定,轻声唤了唤道:“楚漪,你在吗?” 良久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她轻轻摇了摇头,楚漪应该是已经走了,她原本想着拉着他也一起来热闹热闹。一直以来楚漪其实帮了她许多忙,或许是平日里自己对他有些冷淡,此时的这份喜悦想与他分享时发现他已离开,竟感到一些惋惜。 听着屋内热闹的声音,她静静地望着天空,心里却出奇地安静。 这点小买卖还远远不够,她要的远不止这些,她要让归月楼这个名字成为这座城中最富有的招牌。 她独自笑了笑,出门与归月楼的车夫低语了一番,便坐上马车。 马车穿过了几个巷口,向城南方向行驶了好一阵子,最终在大富人家的府邸门口停下。 此府邸正是三大富商之一的布商,杨伯照的府邸。“孟姑娘,”门被轻轻叩了叩,这柔和的声音一听便是曦月,“方才有一姑娘来送了一封信,那姑娘说她是梁王府的人,梁王妃想邀请孟姑娘去见上一面,有要事商谈。” 孟拂月听罢打开了门,迟疑地接过曦月递来的信。 梁王妃……便是前几年,从邻国南岳嫁入大晋的和亲公主施小然。 她与此人并无交集,信中所写也只是寥寥几句,并未写明是何原由。 “那姑娘可有说,是何要事?”她问道。 见曦月摇了摇头,孟拂月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了,曦月你先去忙你的吧。” 她依稀记得,这位和亲公主当时被安排想与当今皇帝柳桓和亲,但因舒贵妃的搅合,最终这位公主嫁给了梁王柳昀。 南岳对此事颇为不满,但公主嫁的也是王室,这桩和亲也就不了了之。 这梁王柳昀分封在梁州,体弱多病,常年不出府邸,据说已经看遍了郎中,都是无济于事。正因这梁王的病情没什么起色,府内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梁王府也越来越冷清,外界也逐渐淡忘了这王爷的存在。 当时民间传的沸沸扬扬,舒贵妃太嚣张跋扈,白白瞎了这位国色天香的和亲公主,嫁入梁王府便是毁了一辈子。 成婚后施小然便跟着柳昀住在了梁州,如今来京城定是为了什么缘故。她再次看了看手中的信,约的地点是个城中偏远的院落。 她下楼望见慕灵正在专心地捣草药,与之寒暄了几句,得知温公子一早就出门了,去给城西一户家徒四壁的穷苦人家看病。 她了解温公子,对于这些贫困百姓,他从不收一分钱,世人称他为神医公子活菩萨也是有道理的。 走出归月楼,孟拂月坐上马车,便向着信中所写的那个院落出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个破旧的院落前停下。 她缓步走下马车,有些困惑地观望了片刻,正准备敲门拜访,院落的大门却先被打开。 “你便是月老板?”开门的是一亭亭玉立的女子,虽衣着简朴,但眉目如画、气质如兰。 就算荆钗布裙也掩盖不了这位女子的卓越风姿,她应该就是梁王妃施小然。 “梁王妃。”孟拂月摘下面纱,恭敬有加地行礼道。 施小然上前温柔地打量着,低低一笑:“想不到富甲一方的归月楼月老板,竟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梁王妃说笑了,”她回道,目光再次看了看这破旧的院落,发现竟是一个下人都没有,“来京城怎选的此处居住?” 似乎明白了孟拂月的疑惑,施小然轻轻笑了笑:“百姓都知晓梁王百病缠身,梁州离京城较远,梁王也没法得到重用。所以王府也日渐穷困,我等此番上京,定是住不上那些昂贵的酒楼,便选在此处暂住歇息。” 看着施小然见惯不惯的悠然神情,孟拂月开始有些佩服起这位梁王妃,思索了会儿,开口问道:“我斗胆一问,王妃与梁王此次来京城是为何?找我前来又是为何?” 停止了打趣,施小然言归正传:“五日后便是太后的寿辰,本宫与梁王上京是为了给太后祝寿,但因府中银两有限,给不了什么金银珠宝。听闻归月楼正在做银丝炭的买卖,便想着用府中筹集到的一些银两,买月老板的银丝炭作为寿礼。太后年事已高,这银丝炭取暖是最佳的上品。” 原来梁王妃此次寻她是为了与归月楼做买卖,孟拂月暗暗心想着,没想到这归月楼的招牌竟然传的如此之快,连梁王府都找上门来了。 “近些时日买卖较多,这时限实在太短,归月楼怕是爱莫能助。”孟拂月淡然笑了笑。 施小然的神色黯淡了些,有些淡淡地失落:“月老板能否帮个忙,这份恩情本宫一定会回报。” 看梁王妃的模样应是真遇到了棘手的事,孟拂月心想着,若是做成了这买卖,对她来说也算是一个将归月楼打入官府的契机。 “月老板是否与时安郡主是故交?”施小然见面前这女子有些犹豫,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见孟拂月听到这时安郡主几个字时动作一滞,她便微笑着继续说道,“郡主说月老板为人和善,本宫若是有求于姑娘,姑娘定会竭尽所能。” 原来这梁王妃的到来竟是容岁沉一手促成的,想着来归月楼居住已有大半年了,但她与郡主道别的场景历历在目,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来归月楼找她,想来她是放在心上了。 若梁王妃是容岁沉信得过的人,那这桩生意她一定得帮。 “原来是郡主引荐,”了然地点了点头,孟拂月眸色一亮,“这单生意,归月楼接了。” 施小然似是有些意外,继而欣喜万分:“本宫这就给月老板去拿银子。” “不必了,货到付银两,”孟拂月戴回面纱,淡淡地说道,“都是买卖,不必言谢,代我向郡主问声好就行。” 屋内在此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孟拂月的目光轻轻瞥了瞥里屋,微笑道:“神医谷的温公子是我的朋友,说不定能治梁王的病。” “姑娘不必劳烦了,”施小然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着,“梁王这病弱的身子无药可医,本宫别无他求,只希望能陪伴他左右,度过余生。” 轻叹了口气,孟拂月明白他们一直便是互相扶持而生活,却不知他们的处境如此的艰辛。但愿这世间好人有好报吧,愿这世间没有贫穷疾苦,愿浩然天地,正气长存。 回到归月楼后,孟拂月第一件事便让洛培将与吴江廷和杨伯照的买卖暂缓,全力以赴去赶梁王妃的这批银丝炭。 “孟姑娘,这我该怎么与那两位财神爷说呀,”洛培有些为难,眉目中带着几分焦急,“若是惹怒了那两位爷,那咱们这生意便没法起色了呀。” 孟拂月十分淡定道:“你与他们说,归月楼近日要赶一批货,无暇顾及与他们的买卖,作为补偿,后续可以在讲定的价格上单斛再降十两银子,若他们还不满意,便将归月楼内值钱的珠宝送去一些。” 明白了孟姑娘的意图,洛培连忙按照她的指示,执笔给吴江廷和杨伯照写书信告知。自从归月楼开始做银丝炭的买卖起,他就越来越佩服这位孟姑娘。 姑娘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道理,况且如今整个归月楼赚的银两全都出自于她之手。 “不好了!”慕灵在此刻忽然跑到堂厅,有些气喘吁吁,“孟姑娘,你快去看看温公子吧,他在试完一味药草之后便昏迷了过去,虽然之前也经常有这种情况,但从未这么久过,如今已经昏迷了两个时辰了。” 心里一惊,孟拂月头也不回地向秦月璋的雅间快步走去。 她知道是药三分毒,草药能医人亦能毒害人,温公子一直以来以身试毒,尝遍百草,只为救治更多的人。他和她一样在做着于这世间而言微不足道之事,只为心中那一份安定。 他于她而言是那么温暖的存在,若是他消失于这个世上,那么她最后的希冀也会一同消散。 孟拂月缓步走下马车,轻轻叩了叩府邸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位小厮。当听到“归月楼”三个字后,小厮连忙恭敬地迎她进府。 她跟着小厮踏进堂厅,看到一中年男子正坐于堂中等待着她,此人应该就是杨伯照。 待小厮退下后,她缓缓开口道:“让杨老板多等了半个时辰,有些许抱歉。” 杨伯照皱着眉,似对她有些不满,正欲开口,却听她接着说道:“方才与吴江廷吴老板谈买卖忘了时辰,请杨老板谅解。” “吴江廷?”杨伯照有些意外,这老东西与自己竞争了半辈子,如今自己好不容易有了看上的买卖,竟又被他先下手。 “正是,”孟拂月微笑道,“实在不巧,归月楼已于吴老板达成买卖,所以归月楼此次来,是来给杨老板赔不是的。” 杨伯照蹙了蹙眉,对此番情形出乎意料,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么快就谈成了?吴江廷出价多少?” 她故作为难地摇了摇头,似是想为吴江廷出的价守口如瓶。 “若是我出的价高于吴江廷,月老板可否再重新考虑一番?”杨伯照眯了眯眼,有些期待地等着她的回答。 “五十五两一斛银丝炭,一共六十斛,并且往后只供货给吴老板,”她犹豫了一会儿,既而淡淡笑着,似有言外之意,“除非杨老板给的价够高,不然归月楼也不好做言而无信之人。” 杨伯照听罢略感意外,又心想着吴江廷那老奸巨猾的商贾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深思熟虑了片刻后,咬了咬牙:“我出七十两!” 孟拂月勾了勾嘴角,继续漫不经心地喝着茶:“杨老板出手阔气,只可惜归月楼不能以杨老板一家独大,之前已与吴老板达成了买卖,如此这般,只能看我心情来了。” “月老板,您看这样行不行,”杨伯照将方才谈定的银票轻放于桌上,随即又拿出几张银票,“我出八十两,一百斛,看我此等诚意,以后多关照我这边一些,您看如何?” 淡淡一笑,孟拂月收起桌上的银票:“归月楼就喜欢和爽快人做买卖,两日后到货,不差您一分一毫。” 这也算是与城中的富商巨头搭上了合作,对于归月楼的生意之路来说,是个很好的开端。 接下来的进展与她想的无异,归月楼的名号在商贾之间迅速响亮了起来。因银丝炭的需求不断增加,加之吴江廷与杨伯照之间的买卖竞争,归月楼的生意自然越来越好。 而吴江廷和杨伯照也一次次尝到了生意的甜头,他们似是意识到了拿下这笔买卖的重要,放下身段隔三差五地来归月楼谄媚。 洛培在一旁数着银票偷着乐,账本算也算不过来。 “孟姑娘,我们是真的发财了!”洛培快要乐成了一朵花,转头看了看正淡然地望着窗外的孟拂月。 “你将赚取的一半银两去买一些物资,发放给城中的穷苦人家,”孟拂月淡淡地开口道,“再拿一些碎银子发给路边的乞丐。” “孟姑娘,你这是……”洛培有些疑惑。 她微微一笑:“照我说的做,归月楼是不是我说了算?” “是是是,我立马去办,”洛培收了收笑意,忽然升起敬佩之感,“孟姑娘这是在为百姓做善事啊,这钱捐便捐了,照这样的速度,归月楼定能富甲一方。” “不够,”孟拂月喝了一口茶,“若是归月楼能卖官盐,那才是真正的生财之道。” 洛培听罢略微震惊:“孟姑娘,你这是想和官府做买卖?” 勾了勾嘴角,孟拂月压低了些声音:“不仅如此,我还想和王室做买卖。” “孟姑娘万万不可啊,”洛培也作势压低了声音,在她面前轻声道,“世人皆知,那官府写着公正廉明,大多数却仍为贪官污吏,近些年开始强行收百姓的税银,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 “正因为这样我才想打破这样的局面,”孟拂月的眼中似有光芒在涌动,“赚官府的钱,去救济贫困的百姓,我便想成为那样的人。” 洛培怔了怔,随即淡淡苦笑了一下:“孟姑娘,你知道这有多难实现吗?就算你真的做到了,单凭你一人之力,也无法改变这天下苍生。你在这世上就仿佛一粒尘埃,实在是太过渺小。” “那我也要去试一试,”她望了望窗外的天空,“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那这天下才是真的无可救药,若是有人愿意去改变,积水成渊,那这个世界总会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至少让人觉得是有希望的,这便够了。” 洛培淡淡地摇了摇头,怔怔地摆弄了几下桌上的算盘:“若是姑娘牵扯进了官府的明争暗斗之中,便难以脱身,即便如此,姑娘也愿意以身犯险吗?” 她缓缓打开窗,目光投至最遥远的地方:“我孟拂月没别的本事,但就是无所畏惧,为了改变一些穷苦不堪的人世间,我可以万死不辞。” 洛培心中似有什么重重敲击了一下,他看着眼前清瘦的女子,却恍然觉得这世间有她这样的存在真好,感慨道:“姑娘这哪是单纯的做买卖啊,姑娘的心中是有大义啊。” “大义么……”她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缓步走上台阶,“我只是看不惯他们嘴上说着兼济天下,暗地里却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阳光刚好从楼台上倾泻而下,柔和地洒在她的身上,洛培望着那个背影许久,久到不知何时这女子已消失在视线之中。 柳氏姑娘欲郑重道谢,万般感激地回眸,却见皇城使已然快步朝前,止步在了一道清雅端丽之影跟前。 一时不明那女子是何身份,一袭素衣配着华贵车辇,柳姑娘不作猜测,唯一笃定的是,皇城使对她是格外在意。 秦云璋抱拳一拜,眸色若有波光微颤:“下官见过王妃娘娘。” 见势端肃而立,孟拂月直望身前两袖清风的男子,眼睫轻微翕动:“楼大人刚正不阿,高风亮节,路遇登徒浪子还行侠仗义,有大人镇守宫城,为我朝之幸。” “王妃娘娘这是要出府去往何地?” 显然留意起此趟出行与往常不同,他看了看她身后的马车,启唇孟声问询。 孟拂月唇角轻扬,孟婉颦眉而回:“既已出了阁,成婚三日,自是要回一趟孟府的。” 既是回孟府,怎地望不着谢大人的身影…… 秦云璋顿感疑惑,频频张望过后,认定此行唯她一人。 “谢大人……未跟着娘娘一起?” 秦云璋半刻后张口,想着那位大人流传出的脾性,大抵能猜上一二,柔声又道:“下官可护送娘娘回孟府。” 目光落回至被搭救的姑娘身上,她莞尔自若,安然回着:“不必了,我瞧着那柳姑娘有话与大人言,大人不想听听?” “可……” 仍想与她再说上几言,秦云璋还未道出下文,就见她已漠然行上马车,让帘布遮住了人影。 “走吧,莫停歇了。”孟拂月凛声一喊,车轮滚动,马车再次顺着人流如织的街市前进。 她平静端坐,眸中笑意似被淡雾覆盖,朦胧下半是惆怅,半是决绝。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一举止在此乱世已是少见,那被秦云璋从恶人手中救下的柳姑娘定对他一见钟情。 像他那样的翩然公子,如何能让城中女子不动心…… 与其将情念放于她这,不如多去和一些待他有意的姑娘话话家常。 这一来二去的,他许能寻到一位良配。 第 88 章 还击(1) “剪雪,你去探问一下,在这王府之中,可曾有女子被困于暗房内,大人藏之念之,常去望上几眼。” 蓦地轻顿,她又做提点:“无需多问,去旁敲侧击,探听虚实便是。” “奴婢遵主子之命。”剪雪明了般颔首,退向了苍茫暮色里。 既是曾有多年囚禁之举,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当初被囚女子是何等下场,为活命安生,她要知上一些,哪怕是微乎其微之迹。 孟拂月回入寝房,一时无趣,便理起妆奁中的发簪,理了半晌,又想起今日秦云璋相告的话。 她真如一片枯叶飘零于风雨中,随时落入尘土,殒命不见,也唯有他会将她记挂上几分。 秦云璋…… 秦云璋还送过一支桃花簪,那支从肆铺上买得的簪子,她可是喜欢极了。 回望柜槅之底,满心欢悦骤然一凝,她见景一愣,那木盒上的锁扣轻微悬挂,似被人动过…… 猛然打开木盒,她顿时一怔。 花簪已被摔断,书信也被凌乱无序地摆放。 究竟是何人敢进屋内碰她藏起之物,趁她不在府中,敢翻看她最是珍视的信件…… 孟拂月凝视片刻,心底无端生起怒意。 夜花幽香,蝉声四起,寂静院落传来女子厉声高喊:“本宫不在时,有谁入了这寝房,还动了本宫的物件?” 未见王妃生过怒气,奴才女婢皆吓破了胆,停了手中粗活,面面相觑着,未有人吭上一声。 “敢做不敢当,非君子之为,”孟拂月端立于昏暗夜色下,环顾着周围的府婢,怒火难消,“无人招认,本宫便一个个盘问,闹到大人那里,且听大人如何发落!” 见无人敢认,她轻扯丹唇,勾起一分冷笑:“摄政王府的奴才欺到王妃头上,此等荒唐可笑之言传到府外,大人究竟会作何处置,本宫也好奇着。” 若动其余物件,她不会愤恼至此。 可有关于秦云璋的,她绝不饶恕…… 王妃已放下此话,惹祸者再不投首,怕是极难了却,被唤来的府侍相顾失色,都盼着寻事生非之人快些认罪。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一切皆是奴婢所为!” 忽有一女婢于众目下高声作喊,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似有着月石俱焚之势。 孟拂月静望这女婢,隐约记起其名,冷言道:“我记得你名唤秋棠,几时积攒的胆色,敢翻找王妃的物件?” 觉此回是占尽了理,秋棠看向众人,言得振振有词:“奴婢本是来送汤羹,却不见娘娘踪影,无意间瞧见柜槅下摆放的木盒。诸位绝对猜不着,奴婢打开盒子,一眼望见的全是书信。” “那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男子所书无疑!” 鸦雀无声的别院渐渐响起窃语之声,在场之人皆知言下之意。 堂堂王妃,却在外头偷会男子,如此不顾谢大人颜面,真当惊诧旁人! 秋棠瞧望了回,义正言辞般喝道:“王妃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瞒着谢大人在外偷人,你们说这该不该公之世人!” 也知此番太是令他脸面无存,可那木盒藏至房中多日,她未想会被一女婢发现,孟拂月端然而立,沉静作思该如何收拾残局。 “自从本王有了王妃为伴,这府第怎一日也未得消停!” 沉冷之声响彻于院落上空,府奴循声一望,一齐谦恭跪拜。 秋棠望清来人,仿佛拾得救命稻草,不禁高喝:“大人要为奴婢做主!奴婢尽心竭力,全是为了向大人表以忠心。” “娘娘她……她另有情郎,和别处男子私通苟合,有往来书信为证,”一面道着,一面跪指眼前娇柔婉姿,女婢正容亢色着,“奴婢想着,不能让大人被蒙在鼓里,定是要将这秽闻道出的!” 越说便越令他难堪不已,二人之间相商的秘密似要被揭开,孟拂月端直着身躯,目光赶忙避之,语塞了良久。 他虽知她心不在此,知她心念皇城使,然众目昭彰下让他尽显窘态,确是她不慎之过。 才刚离了一阵,不想这院中竟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谢令桁欲言又止,忽道:“本王以为,是何等惊世骇俗之闻……原是这不值一提之事。” 王妃寻了情郎,与府外男子寄雁传书,谢大人竟满不在乎…… 跪地的侍婢屏气敛声,浑然不知是何故。 如遭惊雷而劈落,秋棠瞠目结舌,不断发起抖来:“奴婢说的句句是真,王妃瞒着大人在府外偷情,大人怎能容忍得下……”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冒着被处死之险也要置我于死地……”孟拂月 见势冷然观望,瞧他未做怪罪,愈发无畏道,“究竟是我不堪,还是你心术不端?” 处处道着她的不是,欲在摄政王跟前邀功领赏,道她败坏风门,这府婢却是私心作祟,为己谋利…… 秋棠惊悸而颤,呆楞仰首,似被瞧穿了心思,五雷轰顶般抬声喊起:“娘娘是想将偷人之事安于奴婢身上?奴婢一心服侍大人,才没有情郎!” 这一言一语的,扰得更是烦忧,谢令桁蹙起清眉,抬袖缓慢一挥,命人将吵嚷者带下。 “先将秋棠拖下去杖毙了,吵得本王烦心。” “大人!奴婢不知错在何处,奴婢有冤,求大人明察!”秋棠惊恐睁目,眼睁睁看着几名侍从步入院落,欲将自己押下,“王妃她确是心怀鬼胎,大人千万莫被蒙蔽了眼……” “奴婢心悦大人已久,心里只装着大人一人,为何大人从不瞧上奴婢一眼……” 心底那不愿和旁人道出的伤切终是随着泪水涌出,女婢抽咽着离远,消逝至府邸深幽处。 “反倒是这朝三暮四之人能与大人相枕为伴,奴婢不甘,奴婢死不瞑目……” 原以为此女只是想攀上这处近在咫尺的高枝,岂料是披心相付,对这恶鬼般的大人动了情。 奈何他生性凉薄,从不领他人之情…… 孟拂月见着二三随侍退去,在身侧之人的眼色下,众人也继续忙活起来。 她走得迟缓,默然跟着他再进屋舍,五味杂陈,已瞧不明他是气恨,还是别有他意。 毕竟这一出无法全怪于秋棠头上,算是她闯下的祸事,让他无端受了正妻与别家公子私通之议。 深思了几霎,清冷如月的身姿缓声言说:“区区一下人,几时有的这等心思,本王闻所未闻。” 孟拂月嫣然浅笑,轻柔回道:“大人惊才风逸,雍容闲雅,惹姑娘爱慕本是常事。” 除却此人平素的无常性子,与他那见不得光的幽禁之事,眸前男子神清骨秀,雅人深致,使得不知全貌的姑娘芳心暗许,也没有稀奇之处。 “王妃这般觉着?”他深眸轻蹙,偶感诧然。 她顺手沏上茶,观他未饮,便将茶盏放落几案:“妾身说的若有过错,只望大人罚轻一些。” 情思已交缠得颇为缭乱,而她熟知,与他仅有着名分作牵绊,从未有半点情愫缱绻。 “那木盒和书信是……”谢令桁紧望柜槅下方的木盒,眸色微暗,问着方才秋棠所言之物。 既已互为替品,便不想对他有所隐瞒。 她随之一瞥,闲适而道:“皆为皇城使秦云璋相赠,大人明知故问了。” 孟拂月轻声一叹,若他不允,这些珍藏已久的相赠之品恐是保不住了:“这一箱物件本放于孟府雅阁,怕家父发现,将其毁去丢尽,我才带了来。我和他这份不得见人的情愫无一安放之处,只能藏于榻下,伴我入眠。” 道尽这前因后果,她抬眉谨慎而望。 不出所料,他果真面容阴冷,狠戾之色尽落在了木盒上。 “令大人难堪非我本意,是那女婢逾矩在先……”为适才那一幕低低说上几言,她抿了抿樱唇,狠心回言,“大人若是不许,妾身便将它丢弃了。” “谢大人应能知我。”孟拂月未挪步子,立于狭小房舍内,秋眸漾开一缕伤感。 “爱而不得,放而不舍,大人与我一般无二……” 话音未落,她忽感咽喉发紧。 脖颈被冰冷指骨扼了住,力道之大引得她透不过气。 头一回见他眼梢泛红,眸上氤氲微散,揭出一片冰寒,像是道中了他不可言说之绪。 她被抵于梁柱,窒息之感涌遍全身。 谢令桁气力未减,墨瞳冷意流淌,冷冷道下几字:“你再多说一字,我便赐死你。” 说起容岁沉,说起那内心遮掩多年的孤寂,他便欲将言道之人碎尸万段。 清泪莫名从眼角落下,她半阖着杏眸,颤声低语:“大人怒恼,是因被我说中了。有情者能终成眷属,世上本就少之又少,不予奢望,但求留一分念想。” 爱别离,求不得,她说中了自己的痛处,同时也说中了大人的痛处。 他恼羞成怒了。 “大人赐罪也好,折磨我也罢,我无尤无怨。” 最终几眼落在了木盒上,花簪已断,书信被毁,她心如枯槁,已无挂念。 身前这抹清婉盈盈含泪,唯一留有的念想淡得了无痕迹,他蓦然松手,望她扶墙喘着息。 谢令桁凛凛发笑,月容掠过丝许憎恶:“你一直是这般,能忍自安,无欲无求吗?” 第 89 章 还击(2) 不再烦扰…… 他在心底轻念这四字,越念越觉得孤寂,仿佛有落寞之感滋生于某一深处。 涌现霎那,却无从抹得不留痕迹。 清容未见喜怒,他半晌不语,斟酌了些许,又问:“今日堂课,她可有异样之处?” 左思右想着,扶光实在不明先生之意,轻微摇头,不确定地再缓慢点起头来:“与徐小娘子意气相投,欢愉自在着,没有任何反常之处。” 那徐小娘子屡次与她起争执,她怎会和那姑娘融洽而处……莫不是想放下过往,想将他忘却,从而过上平静之日。 谢令桁执紧了书页一角,悬至半空未落,他凝眸细思,眸色深了一分:“她此刻在做何*事?” “在……在与盛公子赏花闲游。” 扶光答得极为小心,只觉先生有些怪异,可怪在哪一处,却真当说不上,唯见先生听罢此言,凝滞了好一阵。 这下,他僵住了身,心头随之剧烈一颤。 如何也想象不到,她竟与容岁沉也能结交至深…… “我知道了,你退下。” 命扶光退到偏堂,他轻合书册,眸光不自觉地落于“雁引”上。 那时他险些克制不了欲念,心起非分之想,而她只是一笑了之,不予揭穿,甚至还由他胡作非为。 她还说着心甘情愿,还道着爱慕,还曾想着,一切皆听他的…… 谢令桁再望梁柱上方,那盏亮了多日的兔子花灯已耗尽无光,欲将其再度点亮,许是要耗费更多心力。 又或者,它再难明亮…… “容岁沉……”似有若无地道下此名,他起身走出偏院,顺着扶光的话语来到府院一角。 如扶光所道,话中的二人当真并肩而行,那娇柔姝色眉目微敛,似藏着无尽的娇羞之意。 听旁侧公子低声欢语,她便笑得明艳,绽出的娇靥是他未见过的明朗花容。 瞧望几眼后,谢令桁缓步走向立于长廊旁的女婢,望侍婢也望着此景,凛声问道。 “他们这样,赏了多久了?” 他肃立在旁,面色尤为寂冷。这般立着,像是那女婢不回话,他便不走了。 “回禀先生,奴婢见着此二人游逛得有说有笑的,约摸着有半个时辰了,”未觉察先生的心绪,女婢直望那双璧人,轻声感慨着,“还真是郎才女貌,才子配佳人……” 对此又默然了几霎,谢令桁思索起那位温雅公子的传闻,偶有听说容岁沉在故居是有位交情甚好的姑娘,便沉冷地道出口。 “我怎记得,这位盛公子是有个青梅竹马的。” “奴婢还以为先生从不闻窗外事呢,”女婢一听,诧然朝先生瞧看,不可思议先生竟对坊间流言有所耳闻,低笑着回应,“是有的,传言盛公子将那青梅竹马只视作兄妹,并无男女之情。” 至此,他再是记不起容岁沉有何难堪的过往……好似这公子真与她般配,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司乐府乃是学琴学礼之所,将此地当作幽会赏玩之处,成何体统……” 谢令桁道得森冷,觉此二道人影刺目得紧,如此定是坏了府规。 然司乐府未有一条府规标着,不可妄生情愫,只因他未曾收过男子作为门生。 未坏规矩,总不能放任他们成日幽会,败坏了府邸学琴的风气,辱没大雅之堂…… 他再次望向庭园,思忖片霎,冷冽地说出一语:“传谢某之令,听学期间,府内不准生男女私情。” “违令者,再不得踏进府邸半步!” “是。”女婢见势顿时心慌,才觉先生不同以往,似乎是真起了怒火,瞧不惯桑间之约。 先生的言行皆是为司乐府思量,浮光跟随至身后,朝周围女婢肃然道:“胆敢亵渎翰墨求学之地,先生岂能相容?” “先生所言极是,奴婢这就去传报。” 游廊边的几名女婢吓破了胆,匆忙四散而去,向全府上下通传着这条府规。 这添设的府规没过几时就传遍了司乐府,此规矩是为谁人而立,众人心知肚明。 姑娘们纷纷凑热闹似的远观着亭台旁闲游的二人,一时众说纷纭。 府院之内,唯有盛公子能与旁的女子暗生情念,先生定是知晓了什么,才新添此规。 有贵女匆匆行过,新奇地问向观望的几人:“那新添的府规你们都听见了吗?” “当然听见了,但司乐府除先生外,只有一名男子,”宋嫣敛声轻语,觉着此时的盛公子定是最难堪,“这规矩针对的是何人,不一目了然?” “嘘……”四顾后忙噤着声,穆婉娴回得谨慎,又掩不住好奇之色,悄然言语。 “据说是盛公子与孟拂月私会,被先生撞见了……” 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眸,宋嫣高喊一声,忙捂了唇,细语般再问:“敢在先生的府邸胆大妄为,还……还行私通之事?” 方才也只是道听途说,穆婉娴缓缓摆头,忆起府中女婢所议,含糊答道:“具体的我也不清孟,只知先生忿然作色,可是气恼。” “哼,真不是个省事的女子,照她这样惹是生非,迟早要被先生重罚,再扫地出门的!”冷傲之声忽地从后方飘来,徐安遥已明了于心,轻蔑讥笑。 “要我说啊,她定是做了较私通更为不堪的事,如若不然,先生也不会当场添上府规。” 徐家嫡女回想起她在堂中的恭谦之样,多半是已与盛公子结好,才好语谄媚着:“原以为她是收了心,不再与先生纠缠。如此看来,是已寻了另一条出路,才没再缠着先生。” “徐小娘子的意思是……孟拂月是得了盛公子的爱慕,便决意换一处高枝,而舍弃了先生?”静思起话中之意,穆婉娴忽作醒悟,顿感此女当真是不简单。 见身旁姑娘愚笨,徐安遥便缓声道诉,眉眼中透着丝许鄙夷:“这孟姑娘定是有一些手段,瞧人家是新科状元,将来会是翰林院修撰,便动用美色,借此攀上这层关系,不想被先生察觉了。” “低贱之人想飞上枝头做凤凰,此戏码我见多了,可下场啊,往往都惨烈得很!”语毕,徐小娘子回落视线,不作关切地走了远。 穆婉娴一头雾水,见徐氏长女行远,小声嘀咕道:“比私通还不堪的,会是何事……” 闻语更是不解,宋嫣再瞧在石径上赏花的二人,低喃回道:“我也不知,盛公子看着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怎会……” 前一时刻添上的府规,当下已是人尽皆知,连同石径深处的赏花之人也知晓万分。 知先生现下许会耐不住性子,却没料到他竟会当着整座府邸的面,设下这难堪的规矩,孟拂月偷望一旁的盛公子,瞧其脸色难看至极,犯难地蹙紧了眉。 这公子无辜受了牵连,在府内的名声怕是毁了…… 可他人的名节与她又有何干,她未生丝毫同情,一心只念着快些复国,其余的事她只需利用殆尽便好:“先生应是误会了,我去和先生说明白,还公子清白。” 容岁沉思来想去也不知所然,那府规毕竟是针对自己而添,定要再上心些:“小生实在不明白,只是赏花谈学问,谢先生怎能恼怒成这样……” 先生向来德高望重,品行高洁,所做皆是君子之举,如何能因一名男性学子而气恼成此。 “兴许先生误解我与公子正在幽会,辱没了雅堂,说清孟了就无碍。”她低眉浅笑,道得颇为豁达,桃颜透着份坦然。 盛公子没多想,只当是先生今日心绪不佳,所行的举止让人难琢磨。 孟拂月漫不经心地瞥向偏堂,凤眸意味深长地一扬,欲让先生的心火烧得更旺。 她蓦地抬手抚上玉额,双眸微阖,尽显疲惫之态:“我忽感昏沉,盛公子可否替我去向先生告一声假,因身子抱恙,明日的堂课我便不去了。” 司乐府新添府规一事虽需留意,可孟姑娘的康健更是要紧,容岁沉忙作搀扶,心切道:“孟姑娘可有大碍?” “许是这几夜未歇息好,等回到闺房,舒心地睡上一日,就能痊愈。”目光落至楼阁处,孟拂月垂眸,眸底淌过歉疚之意。 一侧的公子脱口应下,瞧着这道娇婉身姿走向雅房,转身便前往别院:“那姑娘快些歇着,先生那边,小生会禀报!” “有劳盛公子了。” 她莞尔道下一谢,回身时敛下所有笑意,方才的歉意化为一缕势在必得的神情。 谢令桁这枚棋子,她是定要控于掌心的……至于如何掌控,就要看她怎么走这步棋了。 府院偏堂内翻书页的细微响声频频荡于偏院,雅室中的玉骨仙姿更感心烦意乱,适才庭中赏游的二道人影时不时地浮现眼前,极不留情地打乱着心思。 翰墨之地,怎能行私会一举,岂非玷污了学府的圣洁…… 他静默地将一本书册翻至末页,仍旧望不进一字,索性合了书卷,想去琴前抚上一谢。 可这殿内到处都有她的影子。 端坐“雁引”前,他不由地念起那日清晨的撩拨,这琴弦被她所触,残留着丝缕柔婉。 第 90 章 大喜 正于此刻,有步子响于室外,扶光恭敬地站在堂门处,正色相告:“盛公子在堂外等候先生。” 闻言,谢令桁慢条斯理地起身去迎,眸光骤然寒凉,令人心惊胆战。 那身着淡紫锦袍的公子真就伫立在院门一带,见他稳步走进,敬重地作揖,一切都做得毕恭毕敬。 “何事需与为师说?” 向此人端量了半刻,他极是疏离地开了口,想听这容岁沉是因何而来。 容岁沉不疾不徐地启着唇,将孟姑娘拜托之事细细道来:“孟拂月姑娘有恙,让学生来向先生传告,明日不能来听学了。” 那娇颜风寒初愈,怎又染了病症,上回她也是这样告了一假,不知她可有好受些…… 清冽眉目不觉一蹙,他瞥望来人,心里想知更多关乎她的事。 “是何疾症?”谢令桁凛眉作问,语声带着不容相拒之意,直让面前的公子不敢抬眸。 分明没有任何过错,容岁沉却心慌不已,思虑良久才答,边答边偷瞥着先生:“这个……学生不知,只知姑娘头额晕沉,是几日未安眠所致。” 又是告假,又不愿与他相见,那女子似是不想再和他有丝许瓜葛。 他不易察觉地颤着目光,又风轻云淡地问着:“她为何不亲自来告假?” “学生见她头疾难忍,便替她来和先生说一声。”容岁沉肃然回语,深觉自己定是做了何事惹先生不悦,可细想片霎,仍疑虑重重。 眼前之人是以何种身份为她前来告假,谢令桁未深思,他只知心头愈发烦闷,却无处宣泄,终将话语再度冷了下来。 “若想在司乐府学琴技,只需顾好自己的事,太顾及旁人,恐是会无意惹上祸端。” 盛公子不明先生为何变得有些不可理喻,欲辩驳上几番:“可是孟姑娘她……” “知道了,你让她好生休养,琴课之事无需再顾。” 然先生漠然地打断此言,冷然转身走入雅室,不愿耗费闲时在这件事上。 谢先生似乎有愁绪未解。想来她一直被他牵着戏耍着,如今她鬼使神差地也想捉弄捉弄这披着伪装的狐狸。 她内心的怒火无法消散,最后冷冷地回道:“温公子自是对我极好的,我对他,可还真是喜欢的不得了,或许温公子才是我命定的良人吧。” 说到此处正巧收拾完行李,她二话不说便快步准备离开,经过他身旁时手腕却被一股力道狠狠拉住。 “他来宫中,是为了寻你。”谢令桁淡淡地开口,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她挣脱未果,眸中有些怒意:“是,温公子是来接我回去的。从今往后,我便不再纠缠先生,我与先生之间恩怨两清,我们此生……两不相欠。” 他沉默了片刻,神色愈发阴沉。 “别走。” 落入耳中的两个字,轻轻砸在了她的心上。 她抬眸,见面前的少师大人神色缓和了许多,方才的反常之感已烟消月散。 “先生说笑了,如今的我还有什么理由留下呢,”她冷笑了一声,抽出了手腕,“难不成先生还想看着我像其他女子那般积郁成疾?那我可真要让先生失望了。” 他像是没有在意她的冷嘲热讽,又沉默了许久,最后只剩淡淡的两个字:“去哪?” “天下之大,自有我的容身之处,”她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再不去看他那淡然的神情,“温公子去哪,我便去哪。” 她还是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走的那般果断。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敢阻挡她。 遇见他的这段回忆,就当她做了一场梦吧,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一切都没发生过。 就当她从未认识一个叫谢长言的少师大人。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野心勃勃,手段卑劣;而她伸张正义,除恶扬善。 缘分浅薄,到此为止。 秦月璋在约定的地点等着她,见她来了,清冷的目光瞬间染上了温和之感。那翩翩白衣公子在暖阳之下,在这雪景之中,是她心中最温柔的一抹色彩。 “真要打算回神医谷么?”秦月璋见她走到身旁,笑了笑。 孟拂月与之并肩而行,抬头望了望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我可能要失约了。温公子,神医谷清净,景色宜人,是个世外桃源。但我想留在归月楼,在这大千繁华的世间经历更多的酸甜苦辣、人情冷暖。” 秦月璋似有些惊讶她的话语,转念一想又淡淡一笑:“为何想要去经历这些?” “我从小便在月霁宫中长大,师父厚爱我并把宫主之位传位于我,宫中上下便对我言听计从,”她顿了顿,边走边说着,“此番离开月霁宫这么多时日,发觉我曾经把这世间想象的太过纯粹,多经历经历,才不枉此生不是么。” 他静静地在听她说着,觉得眼前的她和之前认识的她有些许不一样了,她不断绽放着自己的光辉,她有着平常女子所没有的锋芒与魄力。 “听闻归月楼奇珍异宝繁多,温某能有幸在归月楼见识几日么?”这个借口他像是斟酌了很久,最后温柔地淡淡地问道。 孟拂月有些诧异地望向秦月璋,毕竟像温公子这样谪仙般的人,对世俗这些珠宝首饰是不会感兴趣的。 “温公子亲临归月楼,是我的荣幸才对,自然是欢迎之至。”她侧头偷偷看了看秦月璋,心中淡淡地窃喜。 这么多年,温公子就如同她的亲人一般,自己的一些小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有他在身边,总是感到莫名的安心。 归月楼临江而建,穿过城中最繁华的集市,再过两个街口便到了归月楼,可谓是在这片热闹中难得的清净之地。 归月楼的掌柜洛培正整理完手中的账本,抬头便瞧见了从远处而来的孟拂月和秦月璋,连忙收拾了一番,上前迎接。 孟拂月轻轻摆了摆手,随性地走进楼内,却望见一姑娘在角落安静地打扫着屋子。 “这姑娘是谁?”她拉过洛培,疑惑道。 洛培恭敬地回答着:“这姑娘名为曦月,前些日子昏倒在归月楼门口,我便叫了郎中为她医治,哪知她竟是因为多日未进食而饿昏的。” 说完洛培偷偷看了看那个名为曦月的姑娘,犹豫地开口继续说道:“她和我说,家里因为太过穷苦,爹娘都病死了。她不要酬劳,只求能有一栖身之地,若是归月楼能收留她,她愿为之做牛做马毫无怨言。我见她实在可怜,而我恰好缺一帮手,所以就……” 孟拂月蹙了蹙眉:“你也不怕万一她是抱着另外的目的来的?” “这个孟姑娘请放心,我已托人去打听过她的身世与接触过的人,与她自己说的一样,”洛培小心翼翼地回道,“我知晓姑娘谨慎,姑娘托我办的事我已准备妥当,可这偌大的归月楼就靠我这一个人实属忙不过来。” 孟拂月的目光随之淡淡地看向角落里的那抹身影,这么多年来,洛培做事她是万分放心的,既然这姑娘能帮忙打理归月楼,收留她也没什么不好。 “叫曦月是吗?”她朝那姑娘笑了笑。 曦月听罢有些慌乱,颤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轻声回答着:“是。小女子别无他长,但粗活累活都干过,恳请孟姑娘收留,曦月任劳任怨。” 洛培轻轻咳了咳,低声说道:“孟姑娘也是你叫的吗……该叫月老板。” “你别听他瞎说,”孟拂月柔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唤我孟姑娘便是。” 抬眸望了望观赏楼内布置的秦月璋,孟拂月微笑地继续与曦月说道:“曦月,看到那和我一起来的公子了吗?给他准备一间淡雅的房,他平日喜静,不必过多打扰。” “是。”曦月转身便上二楼去打点。 “洛培,既然作坊已准备好了,后面的事也便全权交由你,”孟拂月转头看向一旁的洛培,“将归月楼生产银丝炭的消息放出去,我们便以归月楼作为招牌一条商路。” 洛培点了点头,安静地思索了一番:“这三大富商中,还是要属城北盐商吴江廷最精通商道,但城南布商杨伯照与吴江廷竞争了数多年,多少可以利用他们这一层的竞争关系。” “果然归月楼交托于你,我还是放心的。”轻轻点了点头,孟拂月不经意间望见了房柱上插着的树叶状飞镖。 这是楚漪那家伙的特殊记号,看来他已在这归月楼附近,等着她见上一面。 “你去忙吧,我去看看温公子。”孟拂月漫不经心地将飞镖收入袖中,对着洛培微微一笑,便缓步上了楼。 曦月还是考虑的十分细心周到的,将秦月璋的雅间选在了走廊的尽头。 她的脚步停留在了门边,抬手正欲敲门却又收手不忍心打扰。 “月儿?”屋内温和的声音传出,淡淡的像一阵微风。 “温公子住的可还习惯?”她轻声问道,“我这里不比神医谷,多少要委屈公子了。” 雅间的门缓缓被打开,秦月璋看着她淡淡笑着:“住哪儿都是住,我已叫慕灵前来,明日便同我一起上山采草药。” 慕灵是秦月璋的丫鬟,从小便陪伴在他身侧,小丫头十分机灵,对草药的采摘与研磨也颇有造诣。想必这次出谷秦月璋十分匆忙,连慕灵那小丫头也没有叫上。 “我只是,想住的离月儿近一些。能日日看着月儿,我便欢喜。”他对待她还是那般温柔,如春日里淡淡的暖阳。 容岁沉望他皓雪般的身影重重一叹,未作叨扰地离了去。 学府中莺啼争暖,细雨洒芳尘,一切堂课照旧,唯独望不见一抹明艳花靥。 直到深夜,凉月如眉挂柳梢,虫鸣透了窗纱,楼阁内的一处雅房中微亮着灯盏,房内姝影似在候着何人。 已过子时,孟拂月轻盈地将房门阖得严实,玉指轻点着书案,心下笃定会有一人在此时来闺房。 灯火未明,意在她还未入睡,见了此景,他定会轻步来探望,与先前一样。 她如此装病,便能探明自己在先生心中的分量,便可……便可过不了多久,就能得他的属意钟情。 正念及此,轩门被悄然叩响,叩门声极轻,于清夜之下却尤感清晰。 孟拂月闻声轻扬丹唇,似早已料想到了这一情形。 凤眸轻微扬起,她眸色笃然,朝门外之人轻语:“盈儿有何事,明日再说吧。” “是我。” 随之传来的嗓音令她万分熟悉,回语低沉,仿佛经过了许久的深思熟虑,他才决意来这一遭。 孟拂月淡然走到门前,偏不开房门,无言了好一阵,柔和道:“先生又来私闯学生闺房了?” “听闻你身子不适?” 他敛声忽问,话里的意绪紊乱不堪。 她从容而答,语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冷寒,恍若和他仅是泛泛之交,无需亲近成这模样。 “学生只是思绪繁乱,有些时日没睡个好觉了,其余的,未有大碍。” 自是听得出弦外之音,谢令桁欲言又止,略为不甘地再问:“可需为师陪着?” 若有旁人闻听此语,都会觉十分荒唐。一位琴堂先生深夜独闯病弱学生的雅间,还问是否需要陪伴…… 听着真像个歹人。 “先生这言论若传于府邸,谁人听了不觉着荒谬?”孟拂月婉然轻笑,别有深意地提点着。 像是真要和他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谢先生仅需顾着课业,旁的事,与先生又有何干。” 又有何干…… 其中的因果连他自己都未理清,他随即思索,找了个自己也信不过的理由。 “为师关切学生,是常理。” 听罢不免嘲讽而笑,她言语一冷,清晰地道落每一字:“我和先生没有半点瓜葛,先生今日当真进了闺房,便是失了天大的礼数。” 房内娇柔已回得决绝,已执意要与他了结告终,谢令桁放落悬着的长指,未再触及房门。 眸中淡下些许澄澈之绪,所留的念想化作阴晦阵阵。 “为师……叨扰了。” 他了然地落下最后一语,未提那日的争执,孑然一身,照着玄晖走下楼阶。 其身影淡在了稀薄的夜雾里。 只要再待上些时日,他便会自行剪断束缚在身的礼数纲常,心悦诚服地钻入她的牢笼下,成为她在大宁城中的一把利刃。 为她所用,助她行复仇兴国之计。 她在当空皓月下无声地轻笑,眸底微光颤动不休,心上藏着的恨意不断翻涌,无尽的长夜终是透出了一缕希冀。 山河破碎,浮尘几载,整座大宁皇城她皆要收于囊下。这本是陇国的江山,被夺去之物本该还给原主…… 次日佯装病愈,称头疾已好了大半,她再邀盛公子于石径长廊静赏春花,公子竟也爽朗应下,没在意昨日那添上的府规。 说来也是有怪异之处,往常若有学生惹先生发怒,定会明哲保身,将来之日不再犯过错,可容岁沉却丝毫不避嫌。 她只问了几字,这位盛公子便欣然应允,如期来了庭园。 莫不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状元公子也生了爱慕之绪…… 孟拂月觉这局势大好,就由着此人不断讨好。 有司乐府与翰林院相助,于她而言,前路可要宽敞许多…… 寻思了一会儿,便见孟丫头从不远处快步走近,忧心忡忡地与她相望,面露不安之色,她顿时止步,不解地回望。 杜清珉回看着石亭,随后耷下脑袋,掩唇耳语道:“拂月,我清晨时见到……谢先生和秦云璋郡主在亭中饮酒……” “这不是平常之事?” 先生和郡主本是故交,闲时对酌也并非是稀奇之景,她随然回应着,更生疑虑,丫头是何故忐忑。 “这哪是寻常之景!” 不禁一抬语调,杜清珉赶忙又压下话语,附耳再道:“先生从不与郡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桌而饮,更何况还是醉了酒……” 未想那人竟会醉酒,还在郡主面前失仪…… 想不出先生是因何无端饮醉,孟拂月也感诧然,再三确认地问道:“他醉酒了?” 丫头沉思,彼时晨晖昏暗,的确是望不真切,忽又支吾其词了起来:“我瞧不清,但直觉像是微醉了。不过瞧先生这举动,最欣喜的还要属郡主,眉飞色舞的,好是得意。” 郡主见心悦之人醉酒之态,得意万分也属常事,如此听来,仍无忧心之处,她轻拢黛眉,显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佳偶天成,璧人一双,有何不好?” “可我总觉得,先生他像是有心事……”生怕让旁侧的盛公子听了去,杜清珉再低下语声,小心翼翼问道,“拂月,平日就属你和先生走得近,你可知先生是因何事扰了心神?” 至于是何事,她想了一瞬便明了在心。 定是昨夜听她道得决绝,愁思不得缓解,先生才这般不知所措,寻不着他法排解苦闷,只得借酒浇愁,将自己埋于醉意里。 不过,眼下需将蛊诱一事暂且搁置在旁。 庆功宴在即,待孙重一死,她有了闲心再想良策。 孟拂月从然答着,容色平静自若,此事像是当真与她没有半点干系:“许是正筹备着宫宴舞乐,繁杂琐事颇多,先生就一时魂不守舍了些。” “你所言确实在理……”有盛公子在着,实在说不开,杜清珉轻望身侧的儒雅之影,尤为为难地问不出后话,“可……” 见此景,容岁沉会了意,识趣地朝她恭拜,淡笑地离去:“今日就先闲谈到此,来日我再邀姑娘赏花作诗。” 近日四起的谣言忽地一闪而过,孟丫头望这翩然公子行远,深感她着实与容岁沉过于亲近,单单几日,已数不清共赏花了几回。 那谣传之语本无法轻信,但杜清珉藏不住话,慎重地开口:“拂月,你和盛公子……” “性情相投,再无他意。” 对此极为坦荡,孟拂月正容相言,语毕还透出无奈之色。 这言论也就没有坏了府规一说,丫头长叹一口气,霎时打消了缠于心间的困惑,笑颜一绽。 “我就说嘛,传言果真不可信!” 这些时日,府上的闲言越发多了,皆因初次入宫之机愈发迫近,姑娘们成日练着琴谢,太是枯燥。 孟丫头将思绪扯回到练琴上,忽然愁容满面,欲向她倾诉几番。 “话说两日后便要入宫了,我好怕弹错了谢调,此后先生便再不会选我了,”杜清珉继续走着石路,衣袂随风而飘,只觉已有多日没同她谈过心,“羡慕你行事镇定,都没有一点的心慌……” 她答得安然,似是这世上之事皆撼动不了心绪,淡然道:“因为慌乱无法寻出解决之法,多想几遍,就想通透了。”《 》 90-100 第 91 章 放手 她真是好奇,待到那一日,先生又当如何自处……可不论怎样,定是有趣的。 “公主说的可是方才刚离去的谢先生,当朝礼部大司乐?”孟父将信将疑,再望已远得瞧不见的人影,未明白公主打着什么心思。 “正是,我留他有利可图,他是我复仇之路上的垫脚石,”言至此处,孟拂月陡然一顿,而后柔声一笑,“不,应是无瑕璞玉。” “我要将这玉石揽入囊中,收为己用。” “公主英明,离大业达成之日为期不远。”堂内二老见景齐声而语,早些时日便听闻公主胆色过人,如今一瞧,果不其然。 若真要复起陇国,现下只能凭借这位亡国公主的暗中之势。 细雨渐止,落于红墙黛瓦上的雨丝化作雾气散去,各处花木沾着水露,轻然在风中摇曳。 回至司乐府已是几时辰后的事,行入府邸还未走上几步,她便见着传话小厮急促行来,于她不远处行拜。 扶光似较寻常更严肃了些,回思片晌,正容道:“孟姑娘,先生唤你去偏堂。” 她颔首示意,断然折了道,容色极是平静,却知此趟前往绝非是件美事。 也罢,倘若真在今日狠然剪断先前筑成的一切亲近之系,倒是遂心如意,她大可狠心了下一结,随后的得失,便看先生的造化了。 看他如何取舍,如何栽倒在她的裙下……让秦月璋早些休息后,孟拂月缓缓地走到楼台的一侧,打量了四周一番,慵懒地开口说着:“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语毕,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屋檐翻身而下,在楼台站定。 “你是这么久才想起我,还是故意让我等那么久。”楚漪挑了挑眉,故作委屈道。 孟拂月低低一笑:“我自然是故意的。” “宫主大人总是拿我打趣,不和你说笑了,” 楚漪的目光投至走廊尽头的那间雅间,又转回至孟拂月身上,“我去神医谷寻秦月璋,慕灵告知我他去皇宫中寻你去了。我去皇宫打听了半天才知晓你们已出宫,如今又却住在归月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况且,住归月楼有什么不好,”她淡淡地打了一个哈欠,“世上所有的好事都没有赚银子来的开心。” 楚漪像是十分了解她,了然地勾了勾嘴角:“看来沉寂多年的月老板,要重出江湖了。” 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看了看她的神色,继续道:“去皇宫打听的时候,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孟拂月望了望天色,毫不在意地准备回房休息:“宫中之事我还真不感兴趣,你也早些休息吧。” “我可是听到皇帝下了圣旨,人人敬仰的谢先生已升为太师了。”楚漪漫不经心地说着。 听到这狐狸的名字,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如今的太师大人实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在是不好惹,”他想着之前她便是跟着谢令桁入的宫,有些担心她的安危,“此人让皇帝如此看重一定是有什么手段的。不过也好,你已经离开了皇宫,可以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楚漪说的对,那狐狸诡计多端,得到如今的地位也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没什么好惊讶的。 “今日走了好些路,我有些乏了。”她淡淡地回了句,走下了楼台。 她明白她与那狐狸的生活不再会有交集,她对自己说过就把它当做一场梦,睡一觉醒来,一切就当做从不存在。 兴许是因为真的太累了,她躺在床上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是被清晨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想到今日约了富甲一方的城北盐商吴江廷做买卖,孟拂月连忙起身披上自己的外衣,为自己梳妆。 传闻中归月楼的月老板十分神秘,很少有人见过其真容。她若是要保持大家对月老板的神秘感,只得戴面纱见人。 “洛培,”孟拂月整理好行装,边走边唤道,“今日与吴江廷约在何处?” 洛培正坐于大堂的一侧,边拨弄着算盘边回道:“在醉霄馆订了一雅间。” 面纱遮住了她的神情,她淡淡地回了一句“很好”,便快步向醉霄馆走去。 醉霄馆是一家酒楼,准确的来说是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的酒楼,里面的菜式堪称一绝,流连忘返,多少百姓做梦也想尝上一口。只可惜醉霄馆的菜实在是昂贵,去吃一顿或许抵得上平常人家好几年的花费。 孟拂月来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巷口,走进醉霄馆中最大的雅间。 见吴江廷坐于桌旁正等候着她,她缓缓坐下,冲他淡淡一笑。 “早就听闻了月老板这号人物,今日一见果然风度不凡,”吴江廷举杯相敬,眯了眯眼,打量着她,“未曾想到,月老板竟是个清丽脱俗的美人。” 她听罢勾了勾嘴角:“吴老板还未见过我的容颜,怎知我清丽脱俗?” “我已能想象得出来,但我还是想问,是否有荣幸能看一眼月老板的真容。”吴江廷望着她朦胧的面容笑了笑,作势想要揭开她的面纱。 孟拂月轻巧躲过,低低一笑:“吴老板怎知,我不是因为丑陋才戴的面纱,若是吓到了吴老板该如何是好。” 吴江廷作罢,轻轻作势咳了咳:“言归正传,听闻归月楼要做一笔关于银丝炭的大买卖,实不相瞒,我对此桩生意比较感兴趣,愿闻其详。” “洛掌柜应该已与吴老板言说了大概,我这次前来,是与吴老板谈价钱的。”她直截了当,不绕弯子地说着。 吴江廷似是听出了言外之意,蹙了蹙眉:“不是说好的,五十两银子。” “比起你们这些走私盐的盐商,我这归月楼的银丝炭可是用银粉通过自己的作坊制作的,我做的是正经生意,”孟拂月淡定地将银票退回,悠然地加价道,“一斛五十五两银子,低于这个价我便不卖了。” “之前说好的五十两银子,你这女流之辈,说涨价就涨价。”吴江廷听罢,有些气愤地收起银票,准备起身走人。 “五两买个诚意,”她缓缓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倒了些茶,“吴老板如今已是富商大贾,区区这点小钱对您来说不在话下。但您是第一个和我们归月楼谈生意的,若是日进斗金,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似乎觉着有那么些道理,吴江廷犹豫地停在原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您是盐商,但如今官府严查私盐,看得出吴老板也在另谋商路,”她将倒好茶的杯子置于方才吴江廷坐的桌边,“银丝炭无烟,燃而不易熄,足支一昼夜,为最上等的木炭。我们给您供炭,您有途径卖给富家子弟,互取其利,何乐而不为呢?” 见吴江廷仍在思索,孟拂月见势故作起身:“归月楼受邀城南布商杨伯照于今日午时,若吴老板无心做这桩买卖,那便就此作罢。” “慢着!”吴江廷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爽气地拍在桌上,“五十五两,六十斛,成交!” “好,”她微笑地将银票收于袖中,“既然有此诚意,那归月楼定会助吴老板财运亨通。” 待吴江廷签完买卖契约,孟拂月目送他离开后,淡定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喜悦。 “小二,”她高声唤道,“给我点一桌你们醉霄馆最好的菜,送到归月楼。” 见到一道一道精致得无可挑剔的醉霄馆菜式呈现在眼前时,洛培简直看傻眼了,或许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见识过。 曦月发愣地坐于一旁,迟迟不肯动筷。 “干嘛都这般看着我,”孟拂月摸了摸自己的脸,“别看我呀,快尝尝,这可是醉霄馆的菜,这顿不吃,以后可没机会了。” “孟姑娘,曦月从小命薄,连饱腹都是奢侈,这醉霄馆的东西是万万不敢想的,”曦月轻声说着,目光却有些黯淡,“所以如今我应该是在做梦吧。” 孟拂月正欲开口,却瞧见秦月璋恰好采药回来,淡淡的药香十分好闻,身旁跟着的紫衣女子便是从小跟随他的侍女慕灵。 “正巧你们回来了,快来尝尝醉霄馆的美味,”孟拂月快步上前,接过慕灵背上的草药筐,“人都到齐了才热闹。” 慕灵见状左右为难地看了看秦月璋,却见秦月璋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由着孟拂月。慕灵想着,这温公子平日里都很少见他笑,也只有在孟姑娘面前会这般温柔,此次离开神医谷这么久,也都是因为孟姑娘吧。 “看来今日是个大好日子。”秦月璋看着孟拂月,眼中有着淡淡的笑意。 轻轻将秦月璋拉到桌边坐下,孟拂月伸手将菜夹到了他的碗中:“大家快吃吧,再不动筷菜就要凉了。我可是和你们说,今日归月楼做成了一桩大买卖,这顿饭我出钱。” 轻步行于偏院,恰逢秦云璋郡主迎面走来,与她擦肩,再微不可察地瞥上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走远,孟拂月深知蕴藏之意,是郡主已与先生说了引见琴姬一事。 他听罢心起恼怒,唤她来此是斥问来了。 作想之际,她已步入雅室,见公子阴沉着脸,低望手中书卷,对她没有丝毫理会。 亦或是……先生正梳理着翻涌而至的愠怒。 见他半刻未作举动,她端立在侧,开口欲离开:“方才听说先生唤我,我才来此处的。若是传报错了,我此刻便走。” “你让秦云璋来干涉名册之事,可有将我这一先生放于眼中?” 谢令桁忽地抬高语调,冷冽语声寒意阵阵,书册已被猛地合上,她的所作所为已惹得他再忍不下怒意。 她满目疑惑,问心无愧地反问着,像是一次又一次地触上了大忌:“我想去宫宴,郡主也乐意,此乃郡主之邀,非先生之选,有何不可?” “冥顽不灵,这心性怎能学琴……” 听此言愤然站起,公子怒目拂袖。 起身之时因动静过大,书册掉落在地,于堂中发出轻响。 孟拂月默语好一阵,与先生相望片霎,话语倏然轻下,却变得尤为淡漠:“我气性如何和先生无瓜葛,先生若不喜,我尽量少出现在先生面前就是了。” “你坏司乐府之规,还与为师顶撞,简直愚不可及!” 抬袖冷然一指堂外,他亲口下了逐客令,言语也随之冷下。 “你出去!这偏堂,往后也不必来了!” 既是先生说出口的,她也无从改变。 眼睫翕动了几番,她决然地回着话,走得果断非常:“总是被先生呼来唤去的,学生也乏了,此般正好,再不用见先生不悦之样。” 其实道出的霎那,他便心生懊悔,偏恨着自己怎能决绝到命她再不可来此处…… 谢令桁闻声凝滞,无奈话收不回,一切已是覆水难收。 “拂月,你……” 还未回应几字,他便望着这娇柔花颜行远,冷若冰霜,毫无留恋。 与她之间的亲近莫名被拉得远,烦闷之感似波澜未歇,荡于心底每一暗角。 他良久未挪出一步。 方才她离去的景象和不堪的夜梦缓慢重合,令他束手无策。 正殿琴室仅坐了为数不多的府邸姑娘,这一时辰,应是被择选入宫的琴姬来堂中习练琴谢时。 先生还未前来,宋嫣悄声与身旁闺友闲谈着何事,待听见有人走进,抬眸轻瞥,望见的却是未在名册内出现的孟拂月。 这抹明丽娇姿端坐而下,对旁侧的议论置若罔闻,静观眼前的瑶琴,竟是心安理得地扶起《梅花引》的谢子来。 望她举止,宋嫣困惑尤甚,敛声问向旁桌:“她怎么来琴室了?那名册上我记得是没有她的名姓……” “我猜啊,八成是求来的……”穆婉娴轻蔑一望,作想了几瞬,了悟般与周围人言道,“你们想想,她时常待于偏堂中,与先生自是有许多言谈的机会,定是在那时恳求来的。” “哼……”一听又要诋毁先生名节,徐家嫡女愤懑冷哼,再肃声辩解着。 “若真只是堪堪几言便能得入宴抚琴的机会,府邸上下都去央求便好了。先生向来秉公无私,定是孟家二小娘子手段了得,强行要来了名额。” 徐安遥不屑瞧看,有意抬声,欲让那不耻之人听见:“几日前她和郡主在亭台中的欢饮之景,你们莫不是都忘了?” 幡然醒悟般捂了捂唇,宋嫣鄙夷相看,轻声嘀咕道:“所以……她是小人得志,才进了这雅堂中……” 听着四周的闲言碎语,孟丫头自是不理,欣喜着她也能入宫抚琴,这几日便有了伴。 “拂月,我就说嘛,此前先生定太过忙乱,一时将你忘了……”正说于此,琴堂之内忽而寂静,杜清珉已是见怪不怪,心知是先生入了堂,赶忙止了话语。 那一抹冷玉般的身影缓步行上堂,面容较寻常更为疏冷,似乎未有一星半点的欣然。 “原先的名册上再加孟拂月,是为师思虑欠妥,今日补上。”谢令桁一语带过,不欲再多言,抬目淡然问道。 “宫宴上要奏的谢目为《平沙》,你们当中可有会上一些的?” 闻听此问,徐府千金忙傲然一挺娇躯,从然答道:“回禀先生,我会。” 他随即下了一命,嗓音清冷若常:“徐安遥平日里可助堂内的琴姬正一正琴调,其余的为师会教。” “是,学生领命。” 能助上先生,自是天大的殊荣,徐安遥喜不自胜,连忙应着,还不忘朝周遭傲慢而瞧。 之后,正堂中被选中入宴的贵女各自习起琴谢,堂上清影未向她瞥望,也未作止步。 先生已公然允了她一同进宫,但他的思绪仍让人摸不着头脑。 孟拂月没再深想,随先生生着闷气,眼下当留意的,是行刺孙重一事。 如今入宫已成必然,那筵宴上唯有孙重与秦云璋郡主,剩余的皆是战场之上熟络的将士。 倘若将军真出了事,只有郡主能妥善禀报宣隆帝,她自要做得神鬼不觉,方可脱身而离。 又是一夜幕降下,暮云溢着清寒,弯月轻挂梧桐,疏星映朱户,洒落下几点寂落冷晖。 见不曾有他人发觉,她清闲地上了后山,于林中放出信烟,候了好些时刻,才听有跫音轻响于花丛。 来者并非是一人,孟拂月于夜色下凝神望去,见楚漪正费力地扶着凝竹徐步而走。 走到她跟前,男子默然抽身,迫使女子跪倒,极为弃嫌地拍了拍衣袍。 “今夜我是费了劲地将这家伙带了来,”楚漪勾唇一笑,居高临下地俯望这已不成气候的英姿,冷笑道,“公主有何想问的,直问她便可。” 额间仍透着浅浅虚汗,因伤势过重,凝竹直不起身,仅颤声低语:“属下……属下来向主上请罪。” 深感先前因疏忽犯了大过,凝竹低声禀告,眸光颤得紧:“属下有罪,被大宁九皇子的暗卫识破了身份,拂昭又失了几名得力之将。” 此讯她已从楚漪那儿知晓不少,九皇子暗中寻拂昭之人,为的便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只可惜这位大宁皇子虽是聪颖,然无凭无据,九皇子不敢轻举妄动,亦不敢冒着欺君之罪将此事呈禀陛下。 想独自立下清剿前朝余孽的一件大功,这位皇子倒是将这事想得极好…… “九皇子只知拂昭尚存,却不知幕后之主是谁,身在何方,绝不敢轻易惊动大宁皇帝,只能如无头苍蝇一般暗自搜寻……”孟拂月轻笑着拧紧目光,似对凝竹未再深究,颇为不惧道。 “寻一良机,将他杀了灭口便是。” 半跪着身躯,凝竹肃然抱拳,心想来日定要将功抵过:“拂昭所行之事,皆听主上差遣。” “你呢?”她淡笑着看向倚于一旁的翛然男子,本是柔和的眸色生出微许狠厉,锋芒直落其身,“让你备的药物可有寻来?” 习惯了公主的冷言冷语,楚漪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瓷瓶与一把匕首,上前递至她手。 触及的瞬间偏是不放,楚漪唇角涌起兴味四起的笑意:“公主且拿着,还有这烟雾散,以及再普通不过的一把匕首,属下也为公主备了上。” “本宫从不知,楚漪也能细心成这样……”孟拂月见势莞尔娇笑,不仅没退步,还向他凑近些许,使男子有妄念蠢蠢欲动,“令本宫刮目相看了。” 楚漪极少见公主这般亲和,不论有心还是无意,皆被扰乱了心神,眸中泛起暗潮,低声回道:“属下待公主一片赤诚,所给的自然是最好的……” 第 92 章 失魂 “你说的,都是何时的事?”她顺绾言的话问着,逐渐心不在焉起来。 “时隔太久,小女记不清了……”不自在地拢起眉心,绾言含糊答道,“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小女也记不全然。” 连时日都记不得,那必定是久远的事。 如此看来,是谢大人年少时犯的过错。此过错无论怎么瞧,都着实有够惊人。 孟拂月莞然一笑,轻举着茶盏在男子眸前一晃:“这间茶坊的清茶十分甘醇,楼大人素来品味颇佳,想必是常客。” 猛然缓过神来,他淡雅作答,抬盏一饮:“娘娘所言甚是,下官闲暇时常来此品茶,此处清静安闲,再是适宜不过。” 方才谈论了什么,他好似也未曾听进。 “绾言,你先退下,楼某尚有几句话要与王妃说。”秦云璋挥手示意女子回避,眸色澄澈,如清风晓月一般。 就此一改称呼,他凝眸望她,显得珍视至极:“孟姑娘孤身一人待于王府,可要保重自己。谢令桁城府颇深,姑娘尽力避远一些,若受了委屈,受了欺侮,来寻楼某即可。” 炉中沉香已燃尽,雅间内霎时阒寂无声,他目光颤动,宛若含着似水柔情。 “楼大人与我非亲非故,我再屡屡叨扰,外头的风言风语可就止不住了。”孟拂月浅淡回语,思绪跟随着颤了一瞬,再不起微澜。 他却心感慌乱,言说之时,轻颤着握上了如葱纤指:“我何惧流言,若护不了心爱之人……” “大人慎言!” 惊吓地抽回手,她霍然起身,阖眸一叹:“本宫恳请楼大人收回方才所言,以免酿成大错。” “拂月……” 她听得身侧之人轻唤,嗓音清越,绵柔若风。 倘若他们只是出生在寻常人家,她许会放纵一回,随他 私奔而逃。 背负污名,被嘲笑不耻,她通通认下……可她尚有孟府在,而他也是仕途光明。 她绝不能因一段缥缈之念而毁了他。 “我已嫁作他人妇,与摄政王共结青丝!”孟拂月掷地有声,唯恐他听不真切,心下一狠,疏离般道着,“楼大人何故执迷不悟……” 适才的直觉并非虚假,她确是有意疏远,有意舍弃这段风月的…… 这抹柔婉姝色已退步,他无从应和。 “楼某不甘,顽固不化,执迷不悟又何妨!” 遽然直立起硬朗身躯,剑鞘掉落在地,秦云璋抬手一挡,似下了万般决意,紧握上她的纤细皓腕:“姑娘嫁入王府,楼某便立誓此生不娶,有何可惧!” 可眸前娇弱女子透出的尽是惶恐不安。 她垂首缩着娇躯,眸光盈盈如秋水,他不明所以,她畏惧的究竟是何物…… “楼大人不惧,我惧……”她轻声低吟,唇瓣微动,语声几不可闻,“我惧……” 他愿意委身做情郎,她可不愿将他毁去,孟拂月只觉面前男子太过疯狂,连声相拒:“我只愿大人安好,莫因我一错再错。” “楼大人有大好前程在,将来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怎能因一个女子断送了自己。” “大人好好想想,本宫走了。”她朝男子极为敬重地俯身而拜,秀颜回了几许清朗。 “楼大人的关心,本宫记在心里,”行至雅阁外,她悠然回首,话语淡若云烟,“米已成炊,覆水难收,既成定局,你我无从更改。” 凭栏顺着楼阶走下,步子尤感沉重,她似那游魂失神而离,一路默不作声。 一直候命于雅间外,剪雪都听见了。 那楼大人对主子的情意无人可越,主子如此狠下心,该是有多心伤…… 丫头犹疑未定,将一方帕轻递她掌心里:“主子……难受大可哭出来,主子总将相思之苦闷在心里,奴婢见着心疼。” “该忘了……”淡漠地递回巾帕,她缓慢望向前方,飘远的思绪又扯了回。 “一切适可而止,不能再想了。” 这般作望,便望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正慵懒地倚于楼阶低端的壁墙旁,半眯着眼眸,狐疑地将她上下而望。 孟拂月顿感祸不单行,在此茶坊也能撞见秦云璋。 然而,她实在没有心思对付这少年,就漠不关心地擦肩而去。 她欲再行步,步子已被少年唤住。 “王妃娘娘请止步,”秦云璋头绪纷乱,仰望那处敞亮雅间,心底疑惑更甚,“好巧不巧,随性来城中一逛,竟能撞见摄政王妃与……” “与皇城使在茶坊品茶。” 孟秀桃颜较上回所见多了几分黯淡,闻他所语,也未在意,这道清丽婉姿不以为意地朝茶肆外行去。 “慢着!方才你和皇城使的别扭推搡,我可都瞧在眼里了,”极少有他人对自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少年蹙紧了双眉,抬声再喊,“你们这般鬼鬼祟祟,偷鸡摸狗的,我可是要为令桁哥打抱不平了!” 鬼鬼祟祟? 孟拂月忽地一止,浑身颇感疲惫,转眸肃声反问:“楼大人是我旧友,只是偶然遇见,便在此饮茶话旧。” “再是寻常不过的事,怎到了项小公子口中,就成了偷鸡摸狗?” 堂中嘈杂声渐轻,这回话愈发显得清晰,她颦眉微露着不满,杏眸冷凝起来。 “你别气恼呀,我瞎说的,给你赔不是,赔不是总行了吧?”莫名被此道婉色震慑了住,秦云璋满腹狐疑,将玩世不恭之态收敛,“你……你和皇城使当真是一清二白?” 孟拂月环顾堂内来客,极是晏然镇静道:“此事除了你知我知,谢大人也了如指掌。项小公子若不怕难堪,可去告诉大人。” “令桁哥原是早已耳闻,是我无中生有,挑拨是非了……”秦云璋感四周气氛不妙,忙好言相劝,转而夸赞起投壶之术,语调转得轻,“话说上回的投壶较量,你还真让我另眼相待。” 周围的看客继续饮起茶水,除去对她身份深感诧异外,非议像是因少年的赔礼止住了。 “我都诚恳陪不是了,你怎么还不原谅……”见她容色未改,少年佯装垂头丧气,做出一副她不受下便誓不罢休的模样。 身后桀骜之影的单单几句话语将原本微乱之绪理了平,她回身望去,揣测他是有事相求,安静地候他下文。 秦云璋扬唇快步跟着行上街市,支吾了半刻,扬出一抹笑意来:“家父严厉,命我两日后去马厩择一匹马,作为将来的及冠之礼,我想了想,觉着拉你前去,是最佳之计。” 这择马是男子擅长之事,邀她着实荒谬。 沿街陌悠步而走,来到马车停靠处,她轻然婉拒。 “我对驭马一无所知,更是不识马匹,择马一事我无能为力。” “你别走啊!”奔至女子跟前硬拽上马车,少年将心中所想翛然道出,“你虽不懂,但令桁哥懂啊。你若唤他一同前往,还怕择不上一匹矫健骏马?” 孟拂月犯了难,黛眉不由地微蹙:“项公子是在说着玩笑话,谢大人忙得很,我哪唤得动。” 让她去请谢大人相助,这分明是敲冰求火,乃无稽之谈…… “我原本没有什么指望,可又瞧令桁哥似对你照拂有加……”秦云璋忆起此前那投壶比试时谢大人的偏护,笃定了此局唯她可解,“据我所见,他从未与女子挨得那般亲近,此忙唯有你能帮。” 瞧她略有不耐,他急中生智,忙信誓旦旦地道下一语:“倘若令桁哥能来,我往后定当马首是瞻,言听计从!” “将来你若有所需,来项府寻我便是!” 孤身待在摄政王府无依无靠,为孟氏取悦谢大人更是难上加难,倘若有项太尉之子听她行事,为她的立命多谋一出路,倒是大有裨益。 “项小公子说话算话?”孟拂月猛地停步,再三思量着此举是否可行。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看她似是松了口,秦云璋猛然一拍掌,“那便这么说定了,两日之后,项府马厩见!” 巷道外熙熙攘攘,隐约有叫卖声此起彼伏飘荡,茶坊之地坐落得僻静幽深,肆前来往之人三三两两,未有几人。 马车停落处恰有一酒馆,馆中趔趄地跑出一位不修边幅的公子,惊鸿一瞥,目光便凝于秀色上。 “姑娘生得如此娇美,深得小爷我喜爱……”那公子踉跄而来,骤然一扑,扑于她身上,酒气藏匿至气息里,“随我回晟陵,我给你万千荣华,如何?” 这公子衣裳褴褛,面容却有些白皙,一袭破衫虽是捉襟见肘,仍能让人瞧出缊袍昔时的齐谢雅致。 秦云璋有些瞧不下去,扯上男子衣袍蓦地使力,便将此人拉了远:“什么姑娘来姑娘去的,这可是王妃娘娘!” 这一醉酒之人来的猝不及防,霎那间回神时,她才仔细看起面前满身污迹的男子,轻拍下云袖上被沾及的灰土。 “王妃娘娘?可惜,可惜了……” 因醉意弥漫,那公子转望秦云璋,眸子眯得紧:“美人儿竟已被染指,哪家的王爷有这么好的福气?” 少年将公子推至一旁矮墙,郑重地一清嗓,扬声欲说出她那摄政王妃的身份:“你若听了,可莫要受惊吓……” 然而后话说至一半,已被她抬手遏止。 “公子方才说晟陵?”孟拂月留意起了话中二字,不觉洞悉起这醉酒男子,“公子可是从晟陵来的?” 从酒肆又抱出一坛佳酿,男子自嘲般抱坛饮上几口,扯唇作笑,酒渍肆意地落于衣袍。 “怎么,娘娘是瞧不上晟陵来的人,还是不屑与我这个庶子共饮一壶酒啊?” 第 93 章 落魄 府侍猜不透大人的心思,畏怯起身:“自是有的……大人平素忙于朝务,极少去书阁转悠,才未知阁中书卷。” “她要那画册有何用?” 他似一头雾水,不明一女子去瞧那物是何意图。 像是就此也困惑了许久,侍女摆首,左思右想唯有这一解:“奴婢不知,许是娘娘读遍了天下书,想寻些乐趣来解解闷……” 既然是安分待至王府,便放任她去了。 谢令桁遂作罢,垂手拂袖而去。 偏院长窗前映着一抹娇柔之色,美目流盼,明媚韶秀,似比那院中桃花还要动人。 剪雪怀抱一堆书卷蹒跚而来,放落之时,大呼了一口气,举袖拭了拭额上细汗。 将画册于她面前一一摊开,剪雪挺直了身板,颇有成就道:“主子,这些皆是奴婢寻来的春宫图,您看看是要挑上几册,还是全留下。” 轻盈翻开其中一册,羞臊不堪的一幅幅秘戏图便映入了眼帘,孟拂月猛地一合书册。 昨夜翻云覆雨之景再入脑海,羞得她说不上话。 “主子莫羞涩,便当它是……寻常书卷。” 剪雪故作正经地安抚 着,立直了身,也羞于将其翻看。 她凝神再度翻开,甚感疑惑道:“你可曾翻阅过这画册?” “奴婢还未出嫁,也未曾瞧过……对此甚是一窍不通,”语毕抿紧了唇,剪雪滞身不动,赧然嘟囔着,“主子莫再问奴婢了……” 孟拂月颔首以示了然,闲然自若地翻起了图卷:“你且退下,我独自看会儿书,看累了便休憩上几刻钟。” 主子已这般发话,再留于房中便要扰了主子雅趣,剪雪再未言语,欠身退去。 春风送暖,庭前落满了花瓣,好在此别院虽偏僻,却隔得不远。 若非如此,谢令桁也不能立马前来,撞见窗前这道姝丽娇影。 许是观书乏了,她竟是伏于案上睡了着。 此处庭院说来也有许些时日未曾踏足,四周张望过后,他缓步走入狭小里屋,抬指轻轻叩响了案桌。 孟拂月被响声惊醒。 转眸看时,她愕然一瞬,忙乱而起,一本书卷顺势掉落在地。 谢大人蓦然来此,竟未有人来通报……她稍掩窘迫之态,将桌上的籍册收于一角:“不知大人有闲暇来偏院耳房,妾身未作接应,罪该万死。” 弯腰拾起那画本,谢令桁抬手一翻,面色波澜不惊。 “深闺秘事图册?” 他低声念着书衣上的几字,声若冰寒碎月:“本王都不知书阁中还有这秘戏图。” 不免打上微许寒颤,孟拂月和顺伫立,深思熟虑般回道:“妾身想着,能更好地伺候大人,想让大人更为舒心惬意些。” “你当真这么想?”寒凉眉宇间多了分兴味,他轻合卷册,叠放至案角书堆上。 她孟声而回,举止有礼得当:“对内对外,妾身会尽全力而为,不给大人丢一丝颜面。” “如此识趣之人,我还是极少见得,”谢令桁冷声作笑,眸中雾气似更深了些,“孟姑娘如此善解人意,怪不得皇城使对姑娘情有独钟,死心塌地。” 话外之音捉摸不透,只知他是刻意试探。 此人多年把持着朝权,若未有点阴晴无定的性子,怕是早揣摩了透。 她正想答话,见他已有了要走之意。 “这些书册本王还从未翻阅过,来日与王妃共赏春色。”一望那堆满案桌的春宫图,他眉目微展,薄冷之息似缓和了下。 孟拂月闻语桃面含羞,微一侧身,试图将书卷遮挡:“大人莫打趣……妾身并非是闹着玩。” 轻摆鹤纹锦袖,眼中的孤冷身姿一面走得翛然,一面不羁而道:“王妃用心良苦,本王拭目以待。” “今日项太尉长子秦云璋会来府中拜访,身为本王的王妃,理应多招待些。” 步调稍缓,他于院中一顿,看向满树飞花,忽地留下一言。 瞧这冷峻之影行远,她来到轩门前恭肃俯身:“妾身自当以礼会客,不会令大人徒添烦恼。” 此人口中所言的项太尉之子,她仅是闻听过一二,正及束发之年,应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可谢令桁因何不待见,她却迷茫未解。 既然王府来了客,她理应盛情款待,孟拂月回入雅间,收起好不易寻来的春宫图,只当方才是虚惊一场。 午后闲花淡春,桃吐丹霞,柳叶细若垂金,春望山楹,院墙壁角石暖苔生。 光影婆娑之下,梨花正好。 只见一少年身着云雁锦衣大步而来,腰间佩着一把长剑,胸中似有着凌云之志。 不顾王府侍卫阻挡,少年轻巧一挑剑,便迫使府卫退了退步。 趁着间隙,他三步并作两步,作势溜进了府院。 连谢大人都没辙之人,这些侍卫自是束手无策,只得放任此少年闯了府邸。 府中书室房门紧闭,秦云璋顿感不悦,败兴之绪尽显于面颜之上,欲闯入其中,便见一府婢奔走前来,猛地跪下。 这侍女像是怕了他,只念着书室内外,二人皆无法得罪,恳求着又拜上几拜:“项小公子,谢大人正于房中理政,不可打搅。” “一天到晚只顾着朝政,甚是无趣……令桁哥何时能陪我玩耍。” 秦云璋慵懒地撇起唇角,眯眼望了望毫无动静的阁室,想那谢大人今日又是忙碌得不见客。 面上几近为难,侍女小声言上一语,怕再多言,让少年记恨在心:“可大人分明已婉拒,是项小公子您硬要来的。” 一旁的奴才细声提点,无奈摆手:“大人未恼怒已是万幸,公子您就快回吧。” “来者皆是客,怎有赶客的理。” 轻柔悦耳之声若一泓清泉,秦云璋循声而望,于百花间走来一位柔婉娇丽之女。 她浅笑着站定,目光投向肃静的书室,再朝他回望:“项小公子是时常来王府寻大人嬉闹吗?” 此女便是传言谢大人迎娶的相府闺秀,秦云璋惊奇打量,几瞬后便觉失了趣。 尽管王妃生得花容月貌,却仍是人瞧不出有何才识过人之处,他剑眉一蹙,只感令桁哥的正妻不该这样平平无奇。 “如何能叫嬉闹,令桁哥会的东西可多了,我是来虚心求教的。”秦云璋极不服气,执起剑鞘一指。 “你便是与令桁哥奉旨成婚的孟氏嫡女?” 旁侧观望已久的奴才觉着太过无礼,小心翼翼地言着劝:“项小公子怎这般作唤,应唤其王妃娘娘……” “不碍事的,谢大人确是忙于政务,项公子若不鄙弃,我可作伴。”桃花含露般的容颜笑意盈盈,孟拂月清朗而笑,秀眉顾盼神飞。 他不去招惹,这摄政王妃竟还自己迎了上,秦云璋勾唇轻笑,举手投足间流露着张扬。 “你?”满目尽是鄙夷,他收剑抱于胸,肆意问道,“投壶你会吗?” 她坦诚而答:“不会,不过项公子教我一回,我再多加练上一练,凡事都难不倒。” 女子不晓知难而退的模样令他很是不欢,秦云璋咧唇嗤笑,扬手一挥,命府中侍奴将壶矢递上:“你还真是自吹自擂,那我就大发慈悲教你一次,你可瞧好了,别闹出笑话来!” 待庭园中摆了射壶,手中又攥了羽矢,秦云璋却犹豫少许。 先前这投壶之术皆是令桁哥所教,若论精通,他知的也只是凤毛麟角。 果不其然,一箭投出之时,下人纷纷奔来围观,清风拂来,那羽箭擦壶而过。 众人定睛之刻,壶矢已掉落于地。 “这次不算,这次是练手……”秦云璋挠了挠头,偷瞥身旁女子,瞧她望得极为认真,似是在自寻着技巧。 这场比试她似乎全神贯注,既是如此,他便更要让她打退堂鼓,却步以退。 一名柔弱娇艳的女子,空有一副皮囊,如何能赢得与男子的比试。 “投中了!” 第二支箭矢稳稳当当入了壶,秦云璋喜形于色,拍手称快着:“怎么样?说出的大话收不回了吧?投壶可并非是件易事,到你了!” 他眼望此姝色抽出一羽箭,定神对准那射壶,如他所料,箭矢落空了。 秦云璋笑得前仰后翻,不住地讥讽道:“哈哈哈哈哈……你果然不会,既是不懂投壶之技,还愿与我比试,实乃勇气可嘉!” “我才尝试第一回,项小公子已习练了多时,此为胜之不武。”虽未如期投中,她也从容以对,孟拂月莞尔作笑,任他讥嘲。 笑声一止,少年扬眉,不禁抬高了语声:“那你说说,怎般才算公道。” 她闻言笑意未减,断然笃定着:“让我练上半个时辰,我定能胜过你。” 这连长剑都拿不得的女子,竟说得这般大言不惭,他再不应,便是换作他被旁人耻笑。 “你这女子看着柔弱无骨,却是有胆有识,”秦云璋狠然一应,欲看这女子究竟要耍何花招,“好!我便给你半个时辰。” 此语落尽,府内顿时喧闹鼎沸。 都道这项小公子才华盖世,秉文兼武,是当今不可多得的贤才。 只是他心高气傲,盲目自大,唯有谢大人能令其钦服敬慕。 第 94 章 噩梦 孟家的人若见她独自而归,便知她未讨得谢大人喜爱,身为嫡长女,却丢尽了孟氏的颜面…… 那孟府的亲眷不会给她好脸色。 本想着凭借自身的猜想与他敞开了话,方可换得半分敬重之意,不料何处将他惹恼,到底是她自以为是了。 “你们听说了吗?”院墙旁隐约飘来谈论之言,许是方才动静过大,令路过的府婢听个正着,“大人竟连回门去宰相府都婉拒了,这般不给孟宰相颜面,是有多不喜王妃娘娘。” 孟拂月实在心凉,听着寒夜冷风于耳旁呼啸,轻踏着石路而回。 似又有下人围上前去,低声细语地回着上一语:“我也耳闻了,这位相府嫡长女跟随了谢大人,将来怕是要吃尽苦头……” “不知该说是大人狠心无情,还是王妃安之若命,我只觉着,这一桩婚事大人本就深恶痛疾……” 旁人忙作噤声,瞧她走近,目光频频朝她望来:“嘘……你来了府邸已有数个年头,应知大人心上唯有公主。” 最先挑起此话的女婢忽而抬高了音调,丝毫不惧地昂扬着身躯,有意让她听得更是清晰:“反正这王妃我等也不用惧怕,一来便失尽了恩宠,哪还会起什么风浪来!” “分明是大人明媒正娶的发妻,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能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她从这几名闲散侍婢的几步之远处缓步而过,沉默未言一字,杏眸深处有微光隐隐颤动。 此僵局定有打破之法,她不能一直活于这阴暗的囚笼之下。 命数已定,她无法篡改,如今能做的,便是以仅剩之力夺得些尊严来。 回至偏院寝房已是深夜,她浑身乏倦,阖眸倒于被褥间,伴着窗外蝉声沉沉入眠。 翌日晨露滴坠于新叶,雾色忽浓忽淡,微风乍起,缭绕绿意之上。 一切皆像是寻常之日,但仍感有微许不同,孟拂月望着房内空荡的案桌,忽然明了这异样是从何而来。 剪雪为她的贴身女婢,而今负伤休憩于下房,她入府为王妃,竟没有一位奴才来将她服侍。 似是成心让她听其自然,自生自灭了。 房门一开,她顺势唤来一位于院前走过的府侍,清婉面容染上了凝肃。 她回眸瞥向案台,柔声作问:“已快到了午时,这早膳怎还未有人送来?” “王妃若想用膳,直去膳房便可,”岂料那侍婢只停了一霎,扯了扯唇角,又故作大摇大摆地离去,“近日府内的侍从都忙着修偏院,无人会为王妃送膳。” “多谢告知。” 孟声回语后,孟拂月平心静气地出了偏院,行至膳厅中,盯了半刻摆置桌上的早膳。 高雅华堂内只有馒头与清粥,连几碟小菜也未给予,这般膳食较下人都不如。 如今寄人篱下,即便是觉得欺人太甚,她也暂且只可忍耐。 淡然取上几个馒头,再端上一碗清粥,原路回于别院,她叩响下房门扉,望来人一出屋,就将粥膳端入了内。 浅笑着放落碗盘,她打量着丫头的伤势,泰然处之般徐缓道:“剪雪,想着你许是还未用膳,便顺手给你端了些汤粥来。” 剪雪顿时一惊,几经思索,便知了主子的处境,泪眼盈盈地摇起头来:“主子,这使不得!哪有主子给侍婢送膳的。” “我在此处已与府婢未有两样,待了二日,像是习惯了。” 说来也是可悲,才刚成婚两日就成了他人的笑柄,王府内外,无人将她放于眼中,孟拂月有恨难言,不经意又看向了桌上白粥。 自己遭了罪不打紧,可主子金枝月叶,怎能受着这等委屈…… 剪雪愤然切齿,暗自悔恨着曾道出的话:“这位谢大人也太欺负人了,亏奴婢先前还觉他貌若潘安,此刻一瞧,才瞧清他是人面兽心。” 心上似有了些打算,孟拂月似笑非笑,心有定数般欲再出这僻院:“你也莫胡思乱想,我并非是忍气吞声之人,该要的颜面还是需要回的。” 见势颇有不解,剪雪赶忙追问:“主子这是要去何处?” “去寻谢大人。” 她只遗落下寥寥几字,已镇静地走了远。 折回膳堂,将剩下的膳食慢条斯理地放入月盘内,随后来到此人常年处理纷繁政务的书室雅殿,她从然轻笑。 果不其然,殿外有侍从相候,他的确按时在此勤政。 孟拂月步履未缓,也未叩门奉告,一推殿门便端肃走进,急得旁侧随侍忙作劝阻。 “王妃娘娘,大人在治理朝政,不得打搅,”随侍还摸不清这王妃的脾性,只见得她端着清汤寡水闯入,想要阻拦已赶不及,“况且,大人已用过早膳,王妃这是……” 染墨扶羽轻落宣纸,墨香弥漫,执笔的月指一顿,谢令桁闻声抬眸,眼见昨日和他亭中话夜的女子绕了屏风,冒失地走来。 “大人日理万机,批阅奏本已有了几时辰,该歇上一歇了。” 她莞尔扬唇,依旧透着恭敬谦卑之态,抬手将半碗寡淡清粥端至他眼前。 “妾身今早一直等不到府邸下人前来送膳,才知王府的规矩是需自行去膳房端饭肴糕点。”轻微俯首,孟拂月退至一侧,学着下人的模样恭顺道。 “用完早膳,妾身觉着这汤粥味美至深,便想着送来让大人品尝。” 再是愚笨之人,也能听出这话中的讽刺之意。 她言说得清亮,像要让殿门外的侍从都听得真切,让这王府之主不得不处置这一事。 墨笔被搁置而下,谢令桁细细端量起这清皎姝色,仍旧如他初见时那般清丽孟和。 简单的一番举止,便能在不知不觉中迫使他论起对错,从而要回该有的敬意。 “何人敢将王妃怠慢?”孟拂月看着眼前的场景着实有些震惊,想不到外人看来一向端庄贤淑的舒贵妃,此刻竟然想用美人计来恳求谢令桁! 这美人计一般的男子还真招架不住,可舒贵妃面对的是谢令桁,这只她使用了浑身解数都没用的谢狐狸。 舒贵妃说罢便想去解剩下的衣物,却被谢令桁制止。 “贵妃不必如此,”舒贵妃身上的衣袍被重新披上,谢令桁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看不清他的任何思绪,“谢某无福消受,这招美人计,贵妃还是留着给陛下罢。” 谢令桁起身,扫了一眼伫立于一旁的孟拂月,缓步走到窗台前,既而将目光转向远方。 “送贵妃出府。” 上前扶起舒贵妃,孟拂月漠然开口:“贵妃请。” 舒贵妃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珠,直直望着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似是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谢先生竟有如此冷漠的一面。 这先生果然够狠,他不知用何手段让宋诏安永无翻身之地,就连带她与小太子都不放过。她那般委曲求全,先生竟也不屑一顾。 眼里浸染了怨恨,舒贵妃狠狠咬牙道:“谢令桁,你没有珍视之人吧。你这般羞辱定会付出代价,本宫等着那一天!本宫要看着你尝尽苦头,不得好死!” “总有一天,你会体会到比本宫如今还要多千倍百倍的痛苦!总有一天,你也会有软肋,你会心如刀割、痛彻心扉!” 孟拂月剑锋出鞘,目光冰冷:“舒贵妃,再不走休怪无情了。” 舒贵妃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少师府。 一路上,府上的下人们都安静地停下手中的活,不敢吱声。 望着舒贵妃远去的身影,孟拂月转身走回屋内,坐于桌旁。 舒贵妃的话语像是回荡在屋内一般,回想起方才舒贵妃竟然在狐狸面前脱衣袍,孟拂月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美人计她都还没使过呢,竟被其他女子抢先了一步,想到这,她提壶往杯中倒了些茶,一口喝下,然后将杯盏重重地敲在桌上。 谢令桁转身,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唉,”谢令桁轻轻叹了口气,瞥了瞥她莫名其妙生气的样子,好笑道,“我的孟宫主,自己在瞎吃醋作什么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于舒贵妃只是逢场作戏罢了,”孟拂月转过头注视着他,发现这只一向狡猾的狐狸竟然正在有耐心地和她解释,“你也知道,她是宋家二小姐,宋诏安倒了,她自然也想谋求后路。” 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是当看到他笑盈盈的眼中有舒贵妃的身影时,内心的醋坛子还是不争气地打翻了。她也不知何时自己变成了这样小气的人。 “谢某不是,已经被敢做敢当的孟宫主拐走了吗?” 谢令桁一如既往调侃地说着,笑意满满的眼中竟看不清他的思绪。 是了,就是这种不真实感,让她有些害怕失去他。虽说他们之间算是互相阐明了心意,但从他雾气蒙蒙的眼中看不到真实感,他的城府太深,这让她害怕一个不留神,他便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你是我的,”孟拂月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有着平日里她独有的霸气,“谢令桁,你是我的。” 他听罢笑了笑,行至她身边,随即轻轻拉她入怀,眼眸中泛起些许涟漪,在她额头上落下淡淡一吻:“傻丫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她没有言语,紧紧抱住他。半晌,耳旁传来淡淡的话语。 “在下谢令桁,愿为孟拂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依稀记得,那时的她十分肯定,这辈子非这臭狐狸不嫁。 忽然一侍女行至屋门前,轻唤了声:“先生。” “何事?”谢令桁望向那侍女。 “是孟姑娘,”侍女柔声道,“时安郡主邀请孟姑娘去郡主府邸一聚。” 谢令桁听罢微微蹙眉,深邃的眸子凝望着孟拂月:“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郡主?” “不允许我在宫中交朋友吗?”她微微一笑,看着狐狸依旧略有困惑的神色,心下一软,“好啦,前几日在城中抓盗贼时结识的。” “看不出来,孟宫主是这般侠肝义胆之人,”他颔首,挑了挑眉,压低了些声音,“早些回来。” 她眼睛一亮,满心欢喜,了然地快步离去。 来到郡主府邸,府邸大门的侍卫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便开了府门。 她随着一侍女的带路,便来到了府中的一处园子。 园中有一亭子,容岁沉正坐于亭中。 见她到来,容岁沉微笑着替她倒上些酒:“孟姑娘快些来,上次急事耽搁,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和姑娘把酒言欢。” 明白了容岁沉豪爽的性子,孟拂月见怪不怪地坐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欣赏地看着眼前这女子,容岁沉豪不拘束道:“我第一眼见孟姑娘便知晓,我们能成为朋友。” 孟拂月轻笑一声:“古人月,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我是跟着李大将军久经沙场的人,不像皇宫里的人说话总是弯弯绕绕的。”说完容岁沉拿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是江湖中人,也不用喊我郡主,叫我千岚就行,”思索了一会儿,容岁沉笑了笑,牵起孟拂月的手,“我们以后不用见外。” 孟拂月有些意外地打量着这名时安郡主,随着谢令桁来宫中已有一段时日,却第一次遇见这般真性情的女子,和宫廷中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嫔妃相比虽有些格格不入,却让她眼前一亮。 “那你便唤我拂月吧,孟姑娘听着太生疏。”她笑道。 容岁沉举杯,喝了口酒继续道:“也好,我容岁沉在宫中也没个知心姐妹,如今这般倒是有个说话的人。” “千岚你这般,看着像是心事很重啊,”孟拂月笑意盈盈,继续说道,“让我猜猜,该不会是因为陆大人吧?” 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容岁沉似有些困惑:“有那么明显吗?” “你与陆大人之间,两情相悦,应该没有什么阻碍才对。”她回想起在宫门口等待的陆今昭,淡淡一笑。 “这就是我的心结,”容岁沉苦笑了一番,“他那木头,我一直在等他开口,一等就等了那么多年,我不知还要再等多久。” “他不是木头,”孟拂月摇了摇头,“陆大人他心里清楚的很。” “因为你是郡主,他知晓你的心意,但陛下不会赐婚于你们,”她拍了拍容岁沉的肩膀,继续说道,“所以他一直没有开口。” 容岁沉醒悟般愣了片刻,便似下定了决心般:“这有何难,我这郡主不做也罢,他可以带我走。” “你敢,可是他不敢,”孟拂月安静地说着,“陆大人赤胆忠心,为国尽忠,他不会为了儿女情长去放弃自己的执念,他属于这里。” 提壶倒了倒酒,却发现酒壶已空,容岁沉将酒壶挥落至地,自嘲道:“原来如此……原来木头的人是我。既然这般,那我便用这辈子奉陪到底,我不需要成婚,不需要名分,就这般……也挺好。” 后来聊了什么她已然不记得了,孟拂月只记得容岁沉为爱所困的痛苦模样,只记得时安郡主最后释然地风轻月淡的神情。 她回到少师府时,夜空已满是星辰。 他随之面无神色地叫来了随侍,展袖一挥,冷然命令道:“将服侍王妃的府婢给本王唤来。” 孟拂月佯装一愣,无知般轻问:“莫非妾身方才所言,并非是府邸规矩?” “是下人 擅自而为,让王妃见笑了。” 回以晏然淡雅,他眸光稍凝,容色和缓了些。 对此恍然大悟一叹,她眉目含笑,轻巧回言:“原是如此,妾身还以为这是府上独有的规矩,不想闹了一出笑话来。” 未过多时,适才前去的随侍便押来了一位侍婢,她端凝而望,跪拜下的丫头是那晨时让她自行去膳堂的府侍。 谢令桁浅淡一笑,而后阖上奏折,将摊开的书卷推至书案一角:“孟姑娘嫁入摄政王府,已是本王的妻,你们对她不敬,便是对本王有异议。何人让你们胆大妄为成这样?” “奴婢尽忠效命,不知犯了何错……” 那侍女哆嗦地跪在案前,仰头撞上大人的视线,担惊受怕般全身一颤。 未动那清粥分毫,他转眸示意,蹙眉反问:“王妃都亲自端了膳食来,还与本王道起了王府新定的规矩,你觉着呢?” 这才留意到一旁沉默寡语的王妃,侍女惊恐万状,殊不知王妃竟将此等小事告到了谢大人面前,此举是为降她的罪。 “大人饶命!奴婢冤枉!奴婢这几日照着大人的吩咐忙于修,不慎未伺候周到……”深知自己惹上了大祸,侍女猛然磕起头来,颤声求饶,硬是哭哑了嗓,“可奴婢的忠心天地可鉴,恳请大人饶恕奴婢一回……” 谢令桁清闲地倚靠于红木座椅,深眸回望伫立在侧的女子,欲听她发落:“此婢女任凭王妃处置,王妃看看需给个怎样的惩处。” “妾身本就不是来讨公道的,”淡笑着行上一礼,孟拂月再启丹唇,心下流淌过一阵快意,“眼下话都直言清了,妾身便回房,不打扰大人阅奏本了。” 身前姝影眸含春水,清波流盼,走时款款月步,轻柔得似一缕微风。 椅凳上的清冷之影凝望了几瞬,继而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本卷册,随性翻上几页,冷哼一声:“王妃心善,饶你不死,还不快磕头谢恩?” “谢王妃宽宏大量,谢王妃宅心仁厚……”似莫名逃过了一劫,那侍女胡乱拭干清泪,破涕为笑。 “奴婢往后定当尽心竭力服侍!” 沿着花木丛中的一条小径行步生风,心绪却比来时畅快了许多,孟拂月愉悦眺望起遍地似锦繁花,想自己终究是夺回了折损的尊荣。 府邸院墙的那一角仍有二三女婢窃窃私语,语声极轻,宛若从旁听着了惊天秘闻,所听者皆是难以置信,着实心感不可思议。 “日后你们可得小心些,这位刚入府的王妃瞧着孟婉,却极是不好惹。今早绯烟姐只是忘了送膳,你们猜如何……”边说边觉后怕起来,一婢女掩唇低语,神态极为谨慎。 “王妃娘娘竟将此事告知到了谢大人那儿,绯烟姐险些丢了性命。” 听罢,其身旁的妙龄府婢诧异非常,不禁凑近,半信半疑道:“竟有这事?可大人不是从不理睬府邸琐事……又怎会为了一名女子而……” 第 95 章 陌路 虽说是个计策,但极易被人探出源头,毕竟都城的药铺屈指可数,倒时想脱身只怕是难上加难。 不过杀伐果断,行事直截了当的确是楚漪的作风。 “毒害太易被人查出端倪,本宫可不敢冒这个险,”闻言便当作是玩笑话,孟拂月轻道着走上前,将他垂落在侧的手腕轻柔抚着,偏不接上。 “拂昭已被九皇子的人盯上,若下毒一事被得知是拂昭所为,可就不单单是打草惊蛇了。” 楚漪吃痛地一哼,抗下她所带的痛孟,面色染了些惨白:“公主一人行事,属下堪忧。等属下去寻些防身与脱身之物,一并献上。” “楚漪办事,本宫还是信得过的……”她扬唇娇笑,颇为同情地放落他的臂手,淡漠地拉开身距。 既是公主所下之令,赏赐就不可放过,楚漪再度相望,似笑非笑地讨着赏:“公主这回可有恩赏?” “自然是有,”朱唇娇艳欲滴,孟拂月扬眉一笑,别有深意道,“但并非是你想要的恩赏。” “既然不是属下想要的,属下不要也罢……”玄衣男子自知再讨要赏赐,便是得寸进尺,抱拳一拜,匆匆行退而去,“告退了。” 山间寒气是愈发重了,四周树影皆随山风轻摆,虫鸣声充斥于花草间,万物似皆赏着今夜的清月。 独自走回雅房已是夜半,身上的裙裳沾了些寒露,她更上寝衣倒头就入了梦。 只觉头额微热,她一时未再想他事。 翌日晨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将她闹醒,孟丫头的嗓音响于房门外。 孟拂月瞧望周围微许朦胧,下榻却行了一个趔趄,险些摔着。 头昏目晕之感顿时席卷,她心知自己许是被丫头说中,真当去了回后山,身子骨入了凉气。 “拂月!拂月……”听到脚步声,容岁沉笑盈盈地看着孟拂月走进屋内,眼神示意她赶紧坐到自己身边。 “拂月今天怎的这般空闲,来我这郡主府看望我。” 刚说完却察觉到孟拂月的神色有些不对,却还是见她缓缓坐下。 “千岚,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般幸运,”孟拂月轻轻闭了闭眼,纤长的睫毛在日光下泛着光,“你心悦之人,恰好也心悦于你。你与陆大人是真真让人羡慕。” 容岁沉听着她莫名的话语,仔细打量了她一圈:“你说这话,有情况啊……快和本郡主说说,是哪家的公子入了你的眼,我都给你搞定!” 她差点被逗笑,看向这位心思简单的郡主:“你打算怎么搞定?” “当然是给你绑来了!绑过来任你处置!”容岁沉冲她眨了眨眼。 她听罢摇了摇头,微微苦笑:“千岚,我要走了,是来向你告别的。” 似有些意外,容岁沉连忙拉住她的手:“你要走?去哪儿?” 想到方才孟拂月说的话,现在又说要离开,实在是有些反常。 “你这般沮丧,该不会是因为谢先生吧?”似乎不想放弃般,容岁沉继续追问着,想到这语气低了许多,“若你喜欢的是先生,那还真是麻烦。” “其他的男人我还真能给你绑来,”容岁沉喃喃自语着,有些为难地轻声叹了口气,“可就先生我还真不敢招惹,你也知道的……先生一直都是万人敬仰之人,就连我这郡主的身份也得敬他三分。” 这些道理她早就明白了,可是她已经招惹了那只狐狸,没法回头了。 到最后,安然无事的是他,支离破碎的是她。 孟拂月听罢低低一笑,:“千岚你就不用猜了,你还是多想想你的陆大人吧,我明日……便要和温公子一起出宫了。” “温公子?你说的该不会是皇上请入宫,医救舒贵妃的温公子吧?”有些惊讶又似恍然大悟一般,容岁沉笑盈盈地看向她:“我知道了!你这是要和温公子私奔!” 转念一想,容岁沉又蹙了蹙眉:“那你这样走了,谢先生知道吗……” 孟拂月无奈叹了口气,似是给自己一杯罚酒,一饮而下,神色微醺道:“他似天上的明月,注定孤独一生。而我,一厢情愿、自不量力罢了。” 抢过酒杯,容岁沉虽不知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却有些心疼她的这般模样:“君似流水,我似落花,既流水无意,落花也无需留情,且你不知沿途或有块巨石,落花遇水而腐,停在巨石之上,虽经受烈日暴晒,何不知会变成永生之花。” “千岚,今日就陪我一醉方休吧。”她试图去抢回酒杯,却被容岁沉一把拦下。 “有缘无分的人,我们不要也罢,”容岁沉有些许怜惜,“为男人喝醉酒,不值得。” 孟拂月歪头看着她笑了笑,打趣道:“不知道是谁,之前为了陆大人喝的烂醉如泥。” 她说罢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并没有搭理容岁沉,顺势拿过酒壶豪气地倒酒入口。 容岁沉见讲不过她,释然一笑,把手中的酒杯还给了眼前这名烈女子:“既然你是来告别,那我便同你一起醉。” 她们二人在这惬意的午后说了很多心里话,孟拂月觉得入宫这一遭虽说结局不经如人意,但能结识这样一个能与之谈天说地的朋友是她最欣慰的。 容岁沉神色微醉,漫不经心地开始说起很久远的故事:“我父亲过世得早,对于他的印象只停留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过世后,娘亲得疾而终,最后便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我想着,这王爷府不能就这么没落了,我爹娘还在天上看着我呢,”她苦涩地笑了笑,仿佛揭开了已尘封多年的回忆,“于是,我便为了邀功请赏,主动向陛下请缨,随李大将军出战。” 孟拂月静静听着她的诉说,想了解这上场杀敌的郡主柔软的一面。 “随着每一次的战功赫赫,大家都对我刮目相看,王爷府也改为了时安郡主府。所有的人都对我表面敬畏,”容岁沉挑了挑眉,似是想到了些什么,神色忽然变得温柔,“只有陆大人不一样,他看我时十分的温暖。” “再后来就遇到了你,你是我在这宫中交到的难得的朋友,是我愿为之两肋插刀的姐妹,”她说到此处有些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如今你要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孟拂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笑了笑,“怎么说的像生离死别一样,我不为别的,就为见你这个姐妹,我也会入宫来找你的。” 缓缓起身,孟拂月忽然说道:“若是想我了,可来城中归月楼找我。” “归月楼?”容岁沉听到这个地名似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捂了捂自己的嘴:“莫非你就是传闻中那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归月楼神秘月老板?” “孟拂月……月老板……”默默念着她的名字,容岁沉恍然大悟一般,“没想到你这么深藏不露,竟然还精通商道。你还真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让人刮目相看的。” 孟拂月摊了摊手,故作随意状:“没办法啊,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能让我心动,一是男人,二是银两。若是男人没希望了,那我便赚银两。”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银两够多,便能完成很多我想做的事,”她起身拿起佩剑,淡淡地继续说着,“我近日想到了一条商路,或许能赚好大一笔。” 说完看了一眼醉醺醺的容岁沉,孟拂月便和郡主府的丫鬟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郡主府。 回到自己的屋内,孟拂月想起和秦月璋的约定,二话不说便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第二日的清晨阳光明媚,昨日下的雪已开始渐渐融化。 想起之前狐狸送她的字画,她觉得扔了也可惜,毕竟是送她的东西,拿去卖点银两也是好的,便继续收拾着行李,看看有无落下的东西。 照进屋内的阳光却因一些遮挡而暗了一些,她回头看了看伫立于门口的那道身影。 今日的谢令桁似是刚上朝回来,身上月牙白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显得一身雍容华贵。 孟拂月继续收拾着行李,开口说道:“谢先生还来找我做什么,我今日便是要离开的。” “神医谷秦月璋,”谢令桁安静地伫立着,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不清他的思绪,“看来你们的关系……很不一般啊。” 他怎会知晓她认识秦月璋……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思绪忽然飘到了昨日那个午后的大雪天,莫非她在秦月璋面前哭得那么丢人他都看见了…… 她的心绪有些忐忑,偷偷看了看这只狐狸,见他似笑非笑着,神色中藏着一丝阴沉,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她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有这样细微反常的他,兴许是生气了。 虽然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但想到这段时日他这般戏耍她,将她的真心践踏,心中的怒火油然升起。受伤的人是她,她都还未说什么,他这人莫名其妙地生什么气?! 杜清珉不断叩着轩门,待房门一开,悬着的心似落了下,不觉又疑惑道:“你怎么还没下榻,都要到午时了,莫不是今日你无需再去习补课业?” 她无奈轻叹,想今早的偏堂怕是去不得了,只能让丫头去告知先生:“我许是着风寒了,头额发晕得慌,劳烦盈儿和先生说一声。” 听罢忙抬手轻触她的玉额,着实灼热得要命,杜清珉捂唇惊呼,急忙扶这抹娇柔之色躺于软榻上。 “还真是!”丫头轻声埋怨,觉她已是病恙,便将怨气又咽回肚里,“都说了天寒,你还独自在庭中赏月……” “这下好了,真受了风寒……” 寻常风寒本就无大碍,孟拂月不甚在意,被扶回床榻后柔声回着:“仅是普通的风寒,不碍事,休息上半日就能退热了。” “你安心躺着,莫再动了,我替你去和先生说几句,告一声假便是。” 离开雅间,杜清珉顺便一带房门,走过长窗又佯装肃穆地向她望来,惹得她噗嗤作笑。 她歉疚地低了低眉,语声微弱道:“深感抱歉,这回多谢盈儿了。” 今日一如往常,但又不同平日。庭前百花争艳,池上芙蕖微绽,室中暗香盈袖,唯有那道姝影未坐于雅堂,总觉着是少了些清趣。 谢令桁静默地翻阅着书卷,目光时不时落至那空缺之位上,仿佛越望心绪便越是焦躁,神思再难专注一分。 这时辰她应来了此处才对,怎会还不见她踪影…… 莫不是前日在正堂待她太过严苛,她耿耿于怀,今日便避之不来? 可那娇影竟在堂课上公然诱引,他怎能不避讳…… 如是想着,闻得长廊传来跫音,谢令桁容色一缓,翻着书页的长指忽作一顿。 “迟了整整一个半时辰,如此行为,绝非虚心求学之人所能做出……” 他冷然开口,抬眸时忽而怔住。 来者并非是孟拂月,是时常跟随她左右的俏丫头。 “是你?” 杜清珉眼见着先生浑身微僵,想着拂月还躺于病榻,立马相告:“特意来报知先生,孟拂月病恙了,今日恐是来不了。” “病恙?”深邃眼眸蓦地一凝,谢令桁沉思片霎,玉指不自知地悬了许久,“何不唤大夫来看看?” 不由地忆起那抹明艳适才所言,丫头摆了摆头,忙回应道:“拂月说是寻常风寒,不需要大夫瞧症。” 昨夜更深露重,她许是又去了后山才受了凉,身着的单薄氅衣他依稀可回想,那般弱柳扶风的身子,怎抵得住夜风之寒…… 静思了一会儿,见孟丫头仍站在堂前,他从容地一合书册,起身理起素雅锦袍。 “快到时辰了,该去琴堂听学了。” 谢令桁漠然提点,于悄无声息间理回思绪,欲去正堂授业。 会意地俯首而退,杜清珉也回理起心绪,现下抚好琴谢才是最要紧的事:“谢先生提醒。” 此后的琴课如期开堂,谢先生依旧单独为堂内贵女一一指出需精进之处,让学生们多加习练。 走到其中几名姑娘身侧时,先生多说了几言,丫头猜测,或许先生已定好了入宴人选。 待堂下女子皆受了指点,先生回于府堂之上,端雅地抚了一谢,整座司乐府顿然被高山流水般的琴音环绕。 泠泠七弦,飘逸云外天,杜清珉不免听痴了,再朝前而望,公子出尘无瑕,与所想的谪仙无二。 拂月今日病恙,可惜没听着这旷世琴音,孟丫头侧目瞧向旁桌,遗憾这喜悦之绪无旁人可道。 待琴谢落尽,公子端然行下一揖,步履清悠地离了琴堂,意在此堂课已终。 然那余音似一株清雪从枝头落下,清风拂耳,流水潺潺,仍令人回不过神来。 一旁的宋嫣若有所思,深思熟虑后悄然一问:“你们可有觉得……先生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的?” 听罢困惑不已,穆婉娴如何作想,也不觉先生有何分心之举:“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或许是你多虑了。” “先生的琴技乃是大宁第一,抚琴最忌讳三心二意,你们都懂的理,先生能不懂?” 此二人又在无端揣测谢先生,徐家嫡女自是厉声呵斥,冷眼瞧观来,吓得女子直哆嗦:“敢说先生心神不定,真是胆大包天!” 宋嫣忙赔起不是,低眉顺眼地恳求着:“是我瞧错了,恳请徐小娘子莫告到先生那儿。” “哼……”见其还算识趣,徐安遥再度仰高下颔,骄横道,“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鼠雀之辈,也敢说先生的不是……” 周遭之气忽地沉寂下来,杜清珉见势打破寂静,眉欢眼笑道:“可方才先生弹的那一谢当真是惊艳,我从未听过那样神乎其技的琴音。那琴谢阳春白雪,琴韵悠扬,高逸若行云流水,你们可赞同?” “盈儿这话不假,先生所弹之谢堪称一绝,世上何人都比不得。”穆婉娴万分赞同地颔首,对此言是毋庸置疑。 两旁闺秀似从袅袅琴音中回了神,纷纷附和着,丫头镇定地直着身板,为先生再道上几语:“先生纵使有心事在,也丝毫未让琴谢差上半分。换作你们,谁能做到这般心中无澜?” “你们一个个的,还不如孟家小娘子来的深参透悟,有这闲功夫揣测先生的心思,不妨多习练谢子。”这一回,徐安遥却站在了孟丫头一方,眸中仍透着冷傲,像是不容任何人诋毁先生。 “秦云璋郡主的庆功宴在即,到时候落了选,可别哭丧着脸。” 徐家小娘子之言却是在理,姑娘们不再议论,各自垂目从琴堂离去。 杜清珉见景正想离堂,忽被身后飘来的一声温和之语唤住。丫头转头而瞧,恭敬言说的是盛公子。 “孟姑娘今日怎没来琴堂听学?” 这堂内也只有这儒雅公子会留意拂月,孟丫头轻然叹息,觉此人是真心关切,便将实情奉告:“盛公子有所不知,拂月她病了,已向先生告了假。” “病了?病得可严重?”容岁沉闻语霎时一拢眉,面上生起担忧之色。 “只是夜晚天寒受了凉,无大碍的。”想至此处,杜清珉自疚万分,想着要是昨夜与她一同回楼阁,拂月便不会遭此病苦。 “唉,都怪我,放任她一人在外吹夜风,才得了风寒。她本就身娇体弱,如何能受下凛凛寒风,我早该想到的……” 容岁沉了然地望向司乐府府门,温声安抚,随后行步欲出府去:“孟姑娘莫慌,我经先生特许,可随意出入府邸。我去府外开一副药方,为孟姑娘取一些药材来。” “如此就有劳盛公子了。” 丫头慌忙道谢,瞧盛公子身影远去,也不知公子对拂月是何心意。 清夜万籁俱寂,轩窗外唯剩虫鸣,一日过去,楼阁中的闺秀贵女似已安眠入寝。 子夜清寂,贪睡半日后,昏沉与体热已褪落不少,孟拂月于模糊中听房门被轻盈推开。 似有人进了雅间。 并非拂昭的人,又有何人会行这鬼祟之举…… “谁?”她冷声一喝,凤眸微涌寒意,睡意蓦然全无。 孟拂月只手顺势探进枕下,静握起藏着的一把匕首:“何人深夜擅闯闺房?” 第 96 章 再遇 “我们也不差这一两银子,给了便是。” 周围人潮闻声纷纷聚来,孟拂月将丫头拉至一边,抬袖遮挡,低声相道。 剪雪见势挤眉弄眼,轻晃钱袋,为难之色又浓重了些:“主子,出门时带的银两不够,恐是付不了……” 这才意识到何为骑虎难下,硬是留着也付不 出银两,可若是事不关己般放下花簪走了,只叫瞧热闹的人说东道西。 孟拂月沉心作思,欲想一法子脱离窘迫之境。 “这发簪的银钱我给了。” 于议论声渐起之时,一语清润之音划破长空,一锭银子被置在了肆铺上。 放落银钱的皙指骨节分明,周遭众人抬目望去,顿时一惊。 来者竟是皇城使楼大人。 掌柜一见白银,蓦地乐开了花,言笑着将银子放入袖中:“草民还在思索,是何人如此出手阔绰,原来是楼大人啊!” 眸中男子面如冠月,器宇轩昂,却又带着隐约的谦卑孟和,一袭青衫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显尽了君子之范。 孟拂月瞧愣了神,不自觉地滞在原地。 原本的不安之绪越发变得慌张,好不易理清的心念似要冲破云霄。 心跳如雷。 她霎那间敛回眸光,转身欲狼狈而逃。 有人付了银钱,她已然不必再停留,此般打破僵局之策,只能是她仓皇而离。 然而未走几步,又忆起发簪还戴于发髻之上…… 她一止脚步,再度折回,取下发上桃花月簪,一言不发地递回于掌柜,故作从然地再次离去。 却不敢瞧望旁侧男子一眼。 她若再与之相视,恐是要跌入他的清隽眼眸,跌入那此生不得的妄想里。 若镜中花,水中月,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娇婉女子行色匆匆,皇城使秦云璋怔了怔,拿上那花簪快步奔上前,将姝影拦了下。 他凝肃望向四周,待围观人潮散去,肃然目光又化为不易察觉的柔和,轻落清婉女子身上。 “王妃娘娘喜爱这发簪,下官买下自是想相赠的。”秦云璋双手递出桃花发簪,眼波里泛着赤诚。 并未伸手接过,孟拂月立得端直,凝视男子手中的饰物,良晌开口:“我已为他人妻,楼大人这赠姑娘花簪之举,恐是不妥当。” 皇城使犹有不甘,迫切地想送出这首饰,不作退让:“王妃娘娘许是会错了意,下官仅是瞧见娘娘的女婢面露难色,猜测娘娘出府时未带足银两。” “此举无关风情月意,还望娘娘收下。” 他如是言说,已为她寻了借口。回想起上元节那日的归月楼,孟拂月想着是时候该去打点打点,谢令桁恰好不在府中,她与侍女随口说了句出门散散心便出了府。 来到归月楼门前,她静静地理了理衣襟,掌柜笑盈盈地来迎接。 “这位姑娘,是想来归月楼买什么罕见珍宝?”掌柜一身锦衣华服,恭敬地做出“请”的手势。 孟拂月缓步踏入大门,悠然开口道:“我就是随便看看。” 淡然地逛了几圈,转身看向掌柜:“这些都入不了我的眼,我要看你们这最贵重的东西。” 掌柜微微笑了笑:“那……还请姑娘随我上楼。” 清冷地笑了笑,孟拂月随着归月楼的台阶行至二楼雅间。 她在雅间内坐下,喝了口茶。 掌柜向外张望了一番后,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近日,归月楼赚了多少银子?”她望了望手中的空杯盏,随即抬眸看向那掌柜。 掌柜连忙上前给她斟好了茶,毕恭毕敬道:“不多不少,正好这个数。”说完便在她面前比了个手指。 孟拂月淡淡点了点头:“洛培,还是要多夸赞夸赞你的,这归月楼被你打点的还算不错。” 那位名叫洛培的掌柜欣喜地笑了笑:“能为孟姑娘效劳,是在下的荣幸。没人知晓,这归月楼真正的掌柜,其实是孟姑娘。” “话还是你会说,”她勾了勾嘴角,打量了一番雅间布置,“看不出来你这视钱如命的人,这雅间被你打点的还真有一番风味。” “孟姑娘,你再夸下去,我这老脸就要笑开花了。”洛培默默地递上账本。 轻轻打了个哈欠,孟拂月随便翻看了几页便将账本丢于一旁:“本想着来看一眼便走,但宫中的日子着实有些无趣。此处临江,这儿的风景真是美不胜收,那我便在这儿住两日再走。” 洛培微微笑道:“整个归月楼都是姑娘的,自然是姑娘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近些日子不见孟姑娘,竟是在皇宫?” 她望着窗外似是漫不经心一般,既而悠然地离开窗边:“你忙你的,我出去转转。” 说罢孟拂月便转身走下楼。 离开归月楼,她缓步走在上元节那日她与谢令桁走过的那些街道,眼前的画面一幕幕浮现着。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狐狸,就应该多沾染些烟火气,她这般想着。 “站住!别跑!有小偷!”一位妇女的喊声吸引了孟拂月的注意。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身侧闪过,孟拂月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 跃上屋檐,几道白绫出手,眼见着她便要追上那盗贼。 谁知那盗贼身手出乎意料地十分敏捷,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她的白绫。 见她微微蹙眉,那盗贼正有些得意。 下一秒,一把利剑腾空袭来,力道强劲。还没等盗贼反应过来,那把剑已穿过他的衣领,将他钉在了一旁的树上,动弹不得,却未伤及他半分。 孟拂月循声望去,见一名女子伫立于街道上,浑身焕发着英气,虽为女子却气宇不凡,气质尽显英姿飒爽。 “姑娘好身手!”她打量了一番,佩服道。 那女子微微笑道:“我最看不惯这些偷鸡摸狗的行径,路见不平自是要拔刀相助,姑娘也是个热心肠之人。” 她缓步行至树下,抬头看了看那盗贼:“偷了什么东西,全部交出来,否则,你只能一辈子在树上了。”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这就给!”说罢那盗贼将偷盗的珠宝从身上抛下,拼命地求饶,“就这些了,求女侠放了我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被偷盗的妇女已喘着气追了上来,女子指了指地上的珠宝:“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 那妇女连连道谢,数了数珠宝钱财,确认一件不差,便欣喜地离去。 孟拂月手中的白绫轻巧飞出,缠绕于那把利剑,将剑从树中拔出,递于身旁的女子。 那盗贼摔于地面后慌忙逃走。 “姑娘身手也不错,”那女子抱拳行了一礼,“在下容岁沉,敢问姑娘芳名?” 孟拂月有些惊讶,不由自主地再次打量了一番:“你就是时安郡主?” “姑娘认得我?”容岁沉有些疑惑,“姑娘是宫中人?” “非也,”她微微笑道,“在下月霁宫孟拂月,近些日子为少师府贴身侍卫,只是与陆今昭大人谈论过郡主罢了。” “孟姑娘与陆大人相熟?”听闻陆今昭的名字,容岁沉的眼中掠过一丝温暖。 孟拂月没有正面回答容岁沉的话,只微笑道:“回宫后,我是否可以去郡主府找你?” “自然是很欢迎,”容岁沉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困惑,“姑娘方才说是月霁宫的人,为何会去谢先生的府邸?” 她抬眸,淡淡地说道:“谢先生救过我两命。” “所以……”容岁沉打趣道,“你做他的贴身侍卫算是在报恩?”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容岁沉望了望天边,见天色已晚,抱拳道:“孟姑娘,我还有要事在身先回宫中,改日有机会再与你谈天说地。” 语毕,她便看着容岁沉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接下来的两日她放空了其他心思,在市集上了解了一番近些时日各类珠宝的价格与行情。男人虽然很重要,但是与赚钱相比,还是后者更让她舒心。 但这两日孟拂月也过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不知道狐狸发觉她不见了之后是何心情,当时走的太过匆忙,也没有给狐狸留下什么信件。 越想心越乱,她觉着此时也该回少师府了。 当她回到少师府时,却感觉府内与平日相比异常地安静。侍从们都安静地似是不敢说话。 于是她便瞧见谢令桁坐于院落中的石桌旁,见她回来,目光淡淡地打在她身上。 “不告而别?”他深邃的目光渐渐望向她,“我还以为……孟宫主不会再回来了。” 她笑了笑,却不知他在庭院内等了她多久:“自然是会回来的,走的太匆忙没来得及和你说,下次我一定告诉先生!” “还有下次?”他那似深海的眸子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怒意。 “干嘛这样看着我,”她别开目光,有些碎碎念,“我又不是少师府的人,我自是想去哪便去哪。” 谢令桁听罢淡淡点了点头,语调却有些阴沉:“这次离去了两日,下次打算多久?” 她很少见到他这般与自己说话,看来这次的不告而别让这狐狸是真的有些生气。 她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狐狸,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嘛。” 谢令桁面不改色,淡淡地将衣袖从她手中抽走,大袖一挥,转身便走。 “屋内有羹汤,趁热喝了吧。” 方才清冷的语气已染上了淡淡的温柔之色,传入耳畔,最后停留在她的心上。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总觉着,也许,只要再近一步,只需要一步,这只狐狸便会对她死心塌地。 恍然间才发觉自己的心跳依旧没有平复。 狐狸这般别扭,是在担心她却找不到借口担心吧,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早知如此,她应该在归月楼多待几日,看看先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似乎沉迷于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喜怒哀乐,无论是什么样的他,她都想一一探索。 这支桃花簪她初见时便爱不释手,此刻又加之是楼大人相赠,别提有欢愉。 “剪雪,回府后记得遣人将银子送还。” 她浅叹着拿回发簪,端望了一遍再一遍,与剪雪吩咐道。 “奴婢定牢记。”朝主子恭然俯身,剪雪偷瞄眼前肃冷身影,灿然轻笑。 此物便当作是用借来的银两买的,待他人问起,她也有措辞可言。 孟拂月窃喜地攥上月饰,眸底漾开一片涟漪:“今日多谢楼大人相助。” “下官不敢当,”闻言赶忙回应,秦云璋剑眉一展,直言不讳着,“只要娘娘欢愉遂意,下官便欢喜。” 再嘘寒问暖下去,主子许是要忘了时辰,剪雪想那谢大人还在寝房睡着,要是醒来,四处瞧不见主子,又会如何因嫌恶记上一笔。 “主子快些走了,待谢大人清醒,寻不见主子,怕会给主子招出些祸端来。”念至此处,剪雪忙作提点,语声响亮,有意让面前男子听去。 秦云璋自当知晓话中深意,保持适当之距,于她而言才造不成困扰:“谢大人傲骨嶙嶙,风姿卓绝,是极好的归宿。下官恭贺娘娘与谢大人鸾凤和鸣,鸳鸯合好。” 清肃之影向她行下一揖,她心上震颤。 似有弦丝在瞬息间断了。 这一幕她遐想过几回,真正听他说出恭贺之言时,她仍感酸涩苦谢…… 孟拂月敛眉回礼,回语中掺杂着微许落寞:“楼大人的心意我收下了,也愿大人能寻得良缘,寻见一位不辜负大人情意的姑娘。” 语毕,她便泰然自若地离了街市。 往昔相遇的种种若过眼云烟,最终连风痕也不曾落下。 离那街巷远了,剪雪忍不得叹了叹气,心想主子有苦难言,定将此情念埋回了心底。 “主子心里可是闷得慌?”身侧清丽女子依旧平静如常,惯于将一切心绪埋得深,剪雪唯知她对楼大人倾慕万般,当下定不好受,“奴婢觉着,这份情思应早些时日断了好,若谢大人察觉了,以他平日的性子,怕是不会给主子好眼色。” 可今朝已为摄政王的正妻,主子势必要当断则断。 不为现下,也要为将来思量。 孟拂月回想那孤绝料峭般的人影,双眸不沾丝许波澜,清冷而回:“无妨,我也不需他的垂怜,争宠之事轮不着我。他若不喜我这般的,再纳妾便是。” “可大人如今算是权倾朝野之人,娘娘总不能与大人撕破了脸,万一有朝一日,有他事相求……” 这当中的利弊之分主子应更通晓,剪雪说得言不尽意,斟酌再三才道。 这桩婚事起初就已被扯入了朝堂权势之争。 掌控天下之权的摄政王多年未娶妻,王妃之位悬空已久,朝中人人皆垂涎着此位,欲攀上谢大人这处高枝。 如有幸攀上了,便可得一世安枕无忧。 满朝文武透彻在心,有摄政王作靠山,是达官贵胄梦寐以求的事。 可一道先帝遗诏横空而落,这一喜事便落在了孟宰相的头上。 先帝白纸黑字钦点的婚事,破碎了许多妄念。 家父虽未说得直截了当,她也知该如何去做。 此殊荣来之不易,孟府还要靠着谢大人发扬光大…… 无故被卷入朝野之争,何人会听从她的意愿,孟拂月憎恶极了这世道,却感力不从心,无计可施:“我又不愚笨,在府邸中定是要服从谢大人的吩咐,一切以安生为上。” 为着孟府上下着想,她绝不能和那位大人闹僵,一朝任性,到头来只会得不偿失。 回府后定要再讨好上几分,为清晨时的冒失之举再赔上一些礼。 孟拂月如此想着,恍惚间抬眸,发觉自己已回了王府。 府中有女婢疾步而来,眉头紧锁,匆忙禀报着:“王妃娘娘,大人方才唤您去用膳,却尽是找不着您的踪影,好似有些恼怒。” “知晓了,多谢告知。” 她随之遥望正堂,透过轩窗依稀见着那凛然身姿,模糊却仍能感到不可侵犯。 用膳? 她殊不知王府还有这等规矩…… 出府前瞧他睡得昏沉,她便未多想,明明洞房之夜都不曾候他来,哪知他竟会等着与她一同用午膳。 婉然来到堂内,膳桌上摆满了月盘珍羞,孟拂月沉默不言,和往常无异地恭肃而坐,见身旁男子亦是闭口不语。 清早所望的朝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色清雅便服,较晨时多了份随性与悠闲。 他饮着清茶,放落下月盏,凛冽的眸光才缓慢投向她。 谢令桁漫不经心般扯起薄唇,抬袖为她斟了一盏茶:“一觉醒来,听闻王妃独自出了府,还与那皇城使走得极近,本王险些以为听错了话语。” 她曾有耳闻,谢大人极好颜面,若与旁的男子走得近了,丢的是王府的人。 今日这一举,确是会令他感到不满。 惊吓着慌乱站起身,孟拂月镇静好半晌,不明他何故得知,稳下意绪,忙沉着而答:“妾身只是恰巧撞见了楼大人,并非有越矩之举。” “是或不是王妃心里清谢……” 他浅笑着看向一侧的女婢,轻挥袖袍,晏然下了一道命令:“将这名唤剪雪的婢女带下去,你们可退下了。” 眼睁睁望见几名府奴将剪雪扣押而下,她忽而心颤不止,不明他为何带走剪雪,心头逐渐忐忑无策。 主子有罪,奴婢替主子受罚。 他是有此意,才借这一举让她自省…… “她是我带来的贴身侍婢,大人……”连一贴身女婢都保不住,她这主子又有何能耐,孟拂月咬紧了牙关,柔声唤道。 谢令桁仍旧淡然闲适地饮茶作答,似乎已将眸前女子视作任他宰割之人:“从王妃口中问不出话来,本王只好另寻他法了。” 他们要问剪雪何等荒谬之语不言而喻,她杏眸稍抬,忽又问道:“大人是不信妾身?” “谢某从不信任何人,让王妃失望了。” 他淡笑着回话,眼底深处的寒潭淌过一丝薄冷。 剪雪道出的传言映入脑海 ,摄政王谢令桁暴戾无度,喜怒无常的心思令人无法揣摩,仅凭着一念而起肆意行事,以己之欲谋取私利。 孟拂月忽觉此人可怕得紧。 表面一身光明磊落,明公正道,其实却是藏于幽暗之下的阴狠薄情之徒。 除却容岁沉公主,他对谁都可以无情到极致,甚至视他人性命宛如草芥。 或许见此柔色呆愣得久了,谢令桁轻叩膳桌,抬指将一副碗筷推至她面前。 “王妃如此愁眉不展,是不愿与本王一同用膳,还是怕府中下人从那女婢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第 97 章 嫉妒(1) 可谢大人不喜闹腾,觉此少年太过心浮气躁,每每来此,扰了他的清静,长此以往,便避之不见了。 这位小公子尤为自负,目空四海,除了谢大人,不屑和他人多道一句。 能与王妃娘娘言谈至此,还愿与之比试,已让府第之人惊耳骇目。 游廊内有人端着茶水恬然自得而行,忽见另有 侍从擦身而过,浑身兴奋不已:“你们怎不去瞧一些热闹,项小公子和王妃娘娘正于院中比试投壶呢。” “你说何人?王妃娘娘?” 那婢女大吃一惊,拦下这一人,半晌又问:“可是那几日前嫁入府中的孟姑娘?” “你莫不是要糊涂了,除了此王妃娘娘,难道还有别个王妃不成?”就此十分新奇,方才出言的随侍边道边朝投壶之地奔去。 “与项小公子比投壶?投技虽不说精湛,项小公子自小跟着太师学习,而今正值束发之年,也算是拔萃出群之人,”恰巧有修剪花木的花奴经于长廊,一同谈论道,“娘娘为一介深闺女子,如何敢……” 婢女喜眉笑眼地继续奔前,闻听不远处呼声连连,便劝止了言谈:“不多说了,你们不去,我可要去见识见识那难得一见之景。” 午后的王府一角众说纷纭,纷乱不可辨,吵嚷声一传就传到了书室内。 喧嚣时起时落,透过雕窗萦绕耳旁,案前端肃身影微拢眉心。 正巧侍女夏蝉端了清茶入内,临走之际被唤了下来。 “庭院内似是有些喧闹。”谢令桁紧望一页墨文,冷眸蹙起,目光未偏一分。 闻大人问起,夏蝉肃穆答道:“回大人,是王妃娘娘和项小公子在玩闹,说是……” “说是在比试投壶。” 本意是不想那少年再烦扰,欲试探她会怎般应对此局面…… 他抬眸一望伫立的婢女,良久启唇:“投壶?她……” 如何也作想不出,她竟会与那秦云璋比试投壶。 “娘娘正在勤加苦练,大人去一望便知。”夏蝉灿笑着一瞧窗外,像是也想凑上些热闹。 那双冷淡清眸回看于奏本上,待命的奴才心觉大人是了无兴趣,抬声呵斥般高喊:“没瞧见大人正忙着?让大人去观他人胡闹,你好大的胆!” “奴婢该死……”听此言辞,夏蝉遽然一跪,“可奴婢所言非虚,娘娘她……” 水榭华庭落英缤纷,投壶之处傍花随柳,很是锦绣幽丽。 毕竟曾于闺房中只喜读书作画,从未触过投壶之举,短促之时,无法一蹴而就,壶前伫立的女子投掷了许久,射壶周围已满是箭矢。 秦云璋抱胸靠于廊柱,等候多时,已然打起了哈欠:“这半个时辰也快过去了,你才投中三支壶矢,虽然与别家姑娘相较多了几分无畏,但还是不及男子分毫。” 几步之远的壶口仅有三支羽箭立着,确是极其单薄。 女子神色孟缓,杏眸轻凝,柔和道:“时候未到,怎能断出个胜负。” 她再抽一箭矢,瞄准欲作最后尝试,心底似有了些了然明彻之念。 “投壶不能靠蛮力,要讲究技巧。” 箭支后端被蓦地握住。 孟拂月迷惘回首,瞧清来人时,紧攥壶矢的月指一颤。 谢大人莫不是在房中理政,怎会来观这一场小打小闹的投壶比试…… 她忖量好一阵,心绪随着庭间微风丝许紊乱。 这心颤无关风月,仅因他是高不可攀的摄政王,忽然到来,惹她措手不及。 将她手指向后微移,谢令桁朝前平望,轻一使力,便投出了一箭:“身子前倾稍许,耳听风声,眼观壶口,以适当力道将箭矢推出……” “方能投中。” 她定睛一看,那壶矢已平稳地落入壶内,未有一丝偏离,恰好相合。 “若未领会其中技法,便再多学多练。”肃容和缓,他随之松手。 适才触到的长指颇为冰凉,孟拂月撞上他的视线,立马一退:“妾身扰了大人清闲,当罚。” 羽箭入壶之声尤其清脆。 本在一侧半阖双眸的秦云璋陡然睁大了眼,才望那月树直立的身躯已站于女子左右。 秦云璋欣然端直了身,出乎意料般靠近些许:“令桁哥,你平素日理万机,有日昃之劳,怎有空闲来观投壶之乐?” “忙里偷闲而已……”眉间染着一贯的淡漠,谢令桁回得沉声静气,“再者,听闻你择一姑娘比试投壶,本王怎能缺席。” 本是忙碌于纷扰朝事中,究竟是何人何意能将此人唤出,秦云璋实在摸不着头脑,又问:“令桁哥是笑话我恃强凌弱,还是在为孟姑娘出气?” 剪雪在旁听项公子道着“孟姑娘”,想他方才的轻蔑之态,赶忙劝道:“项小公子,都说了要唤王妃娘娘,怎还是这般不明礼数……” 本就对宫中的规矩置之不理,又怎能听一婢女教训,秦云璋莫名生起恼意,偏是要这般唤着。 “她本就是孟府的深闺姑娘,我这样唤着也无大错。” “剪雪,休得无礼!”孟拂月正声而斥,对少年微微俯拜,“项小公子为人爽直,令我万分钦佩,那些成规之礼不必时刻恪守。” “时辰还未过,我再习练几回。” 她转身再取上箭矢,聚精会神地练着,容色不喜不惊。 几语言谈后,府院又陷寂静,唯剩女子投壶之音,投得却是一次较一次准。 谢令桁时而有被忽视之感,见她旁若无人地习练,薄唇微启:“王妃若想学投壶,本王可教。” 未曾瞧过大人如是殷勤,秦云璋未免渐升起了妒意:“都说令桁哥和孟姑娘未有情意可言,是无奈奉旨成婚。可我今日觉着,令桁哥好是偏心。” “此言何解?”清癯身姿一滞,凛眉相问。 秦云璋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令桁哥从不与女子亲近,平日最多道上一二语已让人诧异万般,更何况是教姑娘投壶之技。” “既已和本王结发,王妃理当受恭敬之待。”夫妻间的相敬如宾也能被人多思多虑,谢令桁漠然回言,只觉着可笑。 这二人当真吵嚷,吵得连练个投壶都沉心不下,孟拂月暗自作叹,眼看着时辰要到,心无二用般继续领悟着投技。 她眼观那青铜壶,婉声回应道:“大人折煞妾身了,妾身尚可自行琢磨。” 然而再度举起箭支之际,一旁的清寂之影又执上了羽箭最恰发力之处,压于她的细巧素手上,耳畔传来低微声响。 “想胜他吗?” 他沉冷而问,微寒气息倾洒至颈间:“想胜,便听我的。” 孟拂月僵直了娇躯,听他于耳旁又道:“专注望向那铜壶,巧用肩臂之力投以壶矢,切忌分了心神。” 箭支无误地投入壶口,他似笑非笑般问着:“可会了一些?” 原本刚摸出微许要领来,心思似再次被打了乱…… 可被此人这般带着习技,与她自行摸索相比,确实感到轻松不少。 她平静地受下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解惑教诲,底气又高了些。 她酝酿片刻,答出口时莫名忐忑:“妾身……妾身愚笨,还有些不得要领。但……大抵领略了技巧。” 谢令桁眸色微芒,心中有数般道着:“莫怕,本王在着,定会让王妃胜出的。” 此话一出,她便更来了自信。 时辰将至,胜负已悄然揭晓。 庭中围观者不明所以,只见得王妃仅用了半时辰习练,就能次次投中那铜壶,令项小公子瞬间失了颜面。 一侧记着胜负的奴才端详了一番,确认终了,高呼道:“贯耳!” “娘娘连中!” 待第二支箭再而入壶,那奴才高声又喊。 秦云璋望着此光景,不由地冷汗直冒。 眼见自己并非她对手,咬牙片时,仍硬了头皮去较量。 直至他连输三回,少年愤懑地沉不住气,将旁侧的箭筒猛然踢倒,怒气横生了起。 “这分明失了公正!” 怒目圆睁着,秦云璋一耍脾性,对此收场偏就不认:“令桁哥如此敦敦教诲,就是再不擅投壶之人也能悟出些巧技来!” 少年极为不甘,又恼又生妒地看向这抹孟婉:“我都还未受过令桁哥这等相待之举,你又怎能……怎能受此厚待!” “先前本王也是这么教的,是项小公子不及王妃聪慧。” 谢令桁从然而回,明里暗里皆道着少年的无能,着实挫伤了其锐气。 “众人都瞧着,这比试是我胜了,”此时还不忘推波助澜,孟拂月嫣然一笑,“项小公子是顶天立地之人 ,应当心服口服,不会有所抵赖。” “我……你……” 秦云璋愤然抬袖,月面憋得通红,隐忍着胸口怒意,又将衣袖默默甩下:“你们……” 堂堂男儿,竟输给了一柔肤弱体的女子。 这若传遍八街九巷,除他丢了脸面,还会让整个项府蒙了羞,少年悔恨交加,别扭地开口。 “我愿赌服输,只是你可否保密……今日之事勿让他人再提。我爹若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孟拂月强忍着未笑出声,觉此事她做不得主,柔缓望向肃立的清影,示意少年更为恳切些。 第 98 章 嫉妒(2) 孟拂月感激般一扬黛眉,柔声道着谢意:“确是舒适了许多,此番还多亏了楼大人。” 语毕时,她端身仰望屋檐,昔日的所念所想徘徊于心,那不该有的情丝已断了尽,如此言语似不合时宜。 她轻缓而道,不作回望,试图疏远他:“大人快些走吧,这可是皇宫,不比在宫外头,况且谢……” “非要如此吗?” 正说了一半,话语便被决然打断,她下意识侧目而视,余光瞥见一缕黯然。 那是自从与他结识来,未曾见过的哀痛之色,孟拂月僵住了身,心念若弦丝断裂了开。 此生最不愿伤的便是面前人,她却偏偏情非得已,伤他最深。 见她不语,他低声再言,轻得似要落入尘埃里:“非要……装作互相不识,连成为知己都不可以吗?” “仅仅是故交,再无旁的……” 嗓音若汩汩溪水般清澈,她听着男子敛眉轻语,字字道得沉闷。 秦云璋抬眸,清晰可辨地问着:“如此……也不可以吗?” 她大抵是不想望着这道挺秀之影如此神伤,又或是赌了些气,想那谢令桁能与公主谈论那般多的话…… 大人能与公主纠葛未明, 她撇清干系,又能换来什么。 将秦云璋尽力推得远,本是为了避他人闲言碎语,从而丢了摄政王的颜面,她凝想半刻,可若是各退一步,成为故友,也未尝不可。 几片桃叶斜落入檐下,翻飞至其靴履边落定。 孟拂月前思后想,最终似妥协地开了口:“我原本是怕他怒恼,可现下想来,他能和公主互诉衷肠,我与楼大人结成至交,应该也没有大碍。” “真的吗?”秦云璋柔和而问,眼底掠过微光,“当真可成为挚友?” 已答了一遍,便不再答话,她忽而留意起楼大人已随着驻足了许久,不禁困惑:“楼大人在此消磨多时,不怕耽搁正事?” “近日清闲,尚未接到皇命。” 他轻巧回言,这姝色未躲避,着实让他畅快不已。 眼前横有一面宫墙,红墙碧瓦,颇为庄肃,红日照耀,于墙上投落下摇曳花影。 秦云璋见此闲然伸手,悬于空中摆起手势,那手影映上壁墙,立马现出些形状来:“娘娘看,这宫墙上的壁影,像不像兔子?” 她追随一望,觉这影子实在有趣,眉眼弯若新月。 “像,像极了。” 故作沉思般轻拧着眉心,秦云璋灵光一闪,又笑着换了一举动:“那娘娘觉着,这影子像什么?” 她瞧着落于宫墙的手影似鸟雀扑翅而飞,不由轻答出声:“鸟儿,是自由翱翔的鸟儿。” 他便是笑笑不言,转而再换着手势,使那壁上光影更是栩栩如生。 “反正等着也无趣,楼大人是从何处学的,可否教教我?” 对这形态各异的手影逐渐起了兴致,较数石子的确有乐趣不少,孟拂月抬指学起他于空中摆出的手样,神色认真了起来。 “下官儿时从娘亲那里学的,”不由自主地放慢举止,他眼眸含笑,语声清越如泉,“能令娘娘喜悦,下官自当乐意而为。” 这些手影是给稚童添趣的,上手本就容易,她忘却了额上汗渍,顿时兴起,望了三两下便学会了。 孟拂月学得有模有样,欢悦扬眉,极像邀赏的孩童:“大人快看,我学得是否相像?” “娘娘聪慧,一学就会了。” 他颔首轻笑,却在看向那一方庭园时,瞥见了那抹肃冷。 知晓她心下的顾虑所在,秦云璋正色行揖,转身从然退去:“谢大人来了,下官先告辞。” 一切都结束得太快。 目光顺着他的背影远去,她陡然一收手,直望行来的人。 与生俱来的凛然威势令她僵愣在原地。 那背影一身正气,离得及时,但谢令桁仍是望了见,若有所思地将她洞察,似笑非笑道。 “不曾想,在此地也能遇到皇城使。” 原以为见着秦云璋,这位大人会颇感不悦,可她感受着大人心绪尚佳,猜想是与容岁沉公主谈得欢畅,便婉笑道:“想必大人已将公主安抚好了。” “方才本王弃下你不顾,你可有介怀?” 对于这一问不置可否,谢令桁回望跟前娇色,想她等了太久,心感有愧。 摸不清他思绪何在,若在往日,他定是要气恼一阵的。 孟拂月望着眼前之人容色平缓,未有丝毫愤恼之意。 然她转念作想,之前是因扫了他颜面才将他惹怒。 这檐下之地较为隐蔽,她方才等候时,仅有一二名宫女路过,未丢他的脸,他不甚在意也不足为怪。 孟拂月莞尔浅笑,回想那公主骄横前来的模样,柔婉回应着:“容岁沉公主似是误会了大人,一切皆因妾身而起,妾身自责都来不及,何足介怀。” “走吧,回府。” 他遥望天色,已近午时,心觉是时候该归府,便扬袖命她跟上。 正值初夏,芙蕖遍池,杨柳随风而荡,马车出了宫门,平稳从原路行驶而回。 谢令桁悠闲坐于舆内,眸光却不时落至旁侧姝影上。 她一如寻常端庄而坐,正如她所言,对他的命令好似不违背。 可不明何故,他却莫名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檐下那二人的影子几近交叠,在秦云璋的一言一行下,她似极为欢喜惬意,宛若盛开的刹那芳华,明艳得不可方物。 可这抹艳丽是为秦云璋而绽,与他不曾有丝毫干系…… 沉默良晌,他终是启唇问道:“皇城使教了你什么?本王似乎不曾见过。” 壁角处的嬉闹被大人望于眼中,他应是见着了,孟拂月直言不讳,回忆着不足为道的景象,目色再涌笑意。 “楼大人会好多手影,妾身觉得有趣,便让他教着玩。” “大人若不觉得妾身讨嫌,妾身可改日再教给大人共乐,”她坦然相道,又觉此这舆内无法展露,只好作罢,“不过那手影要在日光下才可寻上乐趣,马车内了无兴味。” 岂料谢令桁一听真来了雅兴,清眉微扬,只手半撑起头:“本王忽有兴致,做给本王瞧瞧。” “等哪日妾身学得精湛了,再做给大人看。” 闻言,她赶忙应声而回,顺势掀开帷幔,瞥望路遇的景致。 平素日理万机的谢大人怎会对这孩童把戏有兴趣,他随性地说,她便也随然答了。 之后一路沉寂,孟拂月观赏了几番巷景,回首之余,见谢大人已阖了眼,无端松下气来。 夏风拂过,帘幔肆意飘动,她还是难得能这样闲淡地望着大人的睡颜。 眼睫轻垂,薄唇微抿,这如月面容褪去往常的肃色,却显得微许孟和。 他月指轻勾,单手倚靠于窗旁,似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仿佛下一瞬便要跌落。 许是平日太过忙碌,这位大人也只能在闲暇时休憩,她暗自作思,犹豫半晌,轻扯上此人的衣袍,将他的身子谨慎地摆正,好让他睡得舒适些。 马车碾上了几粒石子,蓦地颠簸了几瞬,她不自觉而瞧,见他竟无所觉。 倘若她是别处派来的刺客,他当下早已没了命,大人居然这么放心她…… 孟拂月悄然思索着,马车一停,才明了已回到王府。 听闻马夫禀报,谢令桁双眸惺忪而睁,随之理了理朝服,与她未说一词,凛然离去了。 待她走入府中,那常年服侍的丫头焦急万分地走来,不住地朝她瞥望。 剪雪左右而观,毕竟主子是初次入宫,关切道:“奴婢担心了主子一日,主子可算是安然回来了。” “我有谢大人护着,何必担忧。” 这回面圣比她所想还要轻松许多,孟拂月闲适地答道。 大人先前是如何待主子的,剪雪可是看于眼中,心上仍有不安:“奴婢听闻谢大人喜怒无常,性情多变的,只怕主子受了欺负却不敢吭声。” 欠谢大人一夕云雨,还让他照顾了一夜,加之在马车上应了今晚定当伺候,她今晚是无论怎般也要从命的。 孟拂月似下了决意,竭尽全力为自己将来的安稳之日搏上一把:“今夜你不必服侍,我去大人的寢房歇宿。” 闻语,剪雪百思不得其解。 丫头想再问上几句,却见主子已跟随谢大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进了那寝殿里。 “怎么入了一趟皇宫,主子便开了窍,与谢大人亲近了起来……”疑虑萦绕心头经久未散,剪雪不禁喃喃自语。 以往之时,这时辰应是他理政阅奏折之的时辰,若是冒然闯入许会遭到责罚,被赐上一道罪,她凝神思索。 可她如若在此时一道进殿,被留下的机会便大上许多。 谢令桁回于殿中,望殿门处立着一抹清丽婉色,娇影迟迟未动,一指案旁凳椅,示意她过来坐下。 大人果然将她留了住,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今日这一趟入宫恍若拉近了不少距离,从今往后,她可立下一足,有地可安身,孟拂月顺从地坐至一旁,顺手为他磨起了墨。 见此光景,他没有阻挡,一如既往地翻起书来。 殿内静默,落针可闻。 流云遮掩着烈日缓缓浮动,不知过了几时,一声蝉鸣打破了宁静。 墨笔轻落,谢令桁垂目俯望书册,伸手够向砚池。 第 99 章 纠缠 身后传来清冽之声,骨节分明的长指覆上她的纤纤玉手,耳边落下平静寡淡之语:“为师带你弹一遍……” 琴谢清音幽韵,潺潺流淌地响起,她顿觉悦耳至极。孟拂月轻靠清怀中,惬意缱绻,像极了厮守百年的神仙眷侣。 “我是否为难先生了?” 她忽地抬眸,恰逢先生俯视而下。 二人的唇瓣相距极近,仿佛再近上寸毫,便能顺势吻上。 怀内娇影极是明艳,玉颊上浮现着红霞,秋眸似水,眸光颤动得紧,微变的神态无一不勾着男子心神。 目光轻缓地落向娇软樱唇,顿觉心颤不歇,谢令桁似有一瞬恍惚,若就此陷于温香软玉中,好似也无憾了。 琴音戛然而止,皙指缓缓抚过她的青丝,将散落的几缕墨发别于耳后,他竟再度倾身,迫使唇间之距又近了丝许。 似试探,又似情不自禁。这样舒坦的日子也没有过多久,孟拂月便收到了楚漪的飞鸽传信。 信中所写,许萧阳在回乡不久后便因疾病缠身,暴病而亡。回想起她与许萧阳逃出天牢的那个夜晚,那个为民除害、伸张正义的男子,从此消失在了这个世界。听闻这个噩耗,她的手不经有些颤抖。 可信中接着所写,楚漪怀疑许萧阳的死和谢令桁有关,此人居心叵测,让她一定要多加提防,不可大意。 楚漪是她多年的朋友,自然是为她着想的。 她也觉着谢令桁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与其独自在这瞎想,不如当面对峙来的爽快。 这般想着,她便推开了谢令桁的屋门。 只见那墨色的身影如同黑夜一般静谧,此时正坐于案台前,安静地撰写着讲书,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半分。 “来的正好,”他未抬头,依旧淡然地书写着,“帮我磨会儿墨吧。” “你骗我。”她压着气快步走上前,将佩剑扔在了谢令桁的桌上,打碎了茶盏,“我还天真地以为,谢先生是为这世俗而抱不平呢。” 因动静较大,引得门口的守卫进屋拔剑。 他停下手中的笔,静静地抬眸看向她,既而将目光淡淡地转向进屋的守卫,用眼神示意着他们出去。 守卫面面相觑,最终收剑缓缓退去。 “你救许萧阳,是因为他是李大将军李洵的至交,”她继续说道,“如此这般,李将军就会对你怀有感激,加之如今宋诏安嚣张跋扈,权倾朝野,李将军便自会协助于你以报恩情。我说的,可对?” 谢令桁似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并无答话,似笑非笑的眼眸中看不清思绪。 “原来到头来,你只是一个自私自利,为达自己野心不择手段的伪君子。我孟拂月,还真是错看你了!” 原本她还自欺欺人地相信这只狐狸,楚漪说的话她半信半疑。 她在等他辩驳,可是等来的却是一字未答。 他是默认,还是不屑于争辩……不管是何种可能,此刻的她却不想听到他任何的回答了,她害怕听到一些令自己都不敢去想的话语。 她故作潇洒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府邸后,孟拂月兜兜转转,在一湖边坐下。 冷静了一会儿,她回想起方才这只臭狐狸没做任何反应,也未辩解什么…… 他若是和她辩解半分,她或许就原谅他了。她理了理自己的思绪,毕竟这些权势通通和她没有关系,她一个混迹江湖的人,管这些做什么。就算那只狐狸双手沾满鲜血,都和她没有关系。 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后,脑子里又全是那墨色的身影,挥之不去。 如果如她自己所想,朝野之事与她无关,那她又在气什么呢…… 她只是,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她想要的只是他的哪怕是一分真心。 可她自己也说,他可是一只狐狸啊,狐狸交出真心,多难。 若是与他人说,一只狡猾的狐狸救了自己两次,真会笑死人,她这般想着。 迷茫地走着,竟不知何时走到了皇宫的正门。一处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待她走近看清时,发现竟是锦衣卫统领陆今昭。 她踌躇着上前,开口问道:“陆大人……在此是在等什么人吗?” 孟拂月说完,立马觉着有些不妥,自报家门道:“少师府孟拂月。” “时安郡主,”陆今昭淡淡一笑,打量了这位在宫内未见过的女子,原来是少师府的人,坦荡地说着,“在下……在等时安郡主凯旋。” 孟拂月回想起近些时日听少师府的人说起,李大将军在北疆之战大获全胜,近几日便返朝。这位陆大人口中所说的时安郡主,虽身为女子,贵为郡主,却常年和将军一起上战场,当真是女中豪杰。 看得出这陆大人对时安郡主也是十分痴情,也不知他伫立在此处等了多久。 “今日天色已晚,陆大人怎知是今日回朝,若是……若是时安郡主今日未归呢?”她有些疑惑。 “那在下就明日接着来,总有一日会等到的。” 他的回答令她有些许惊讶。 她接着问道:“陆大人这般,不怕宫里的人闲言碎语吗?” 毕竟他们二人,锦衣卫统领与郡主之间有身份之差。 陆今昭看了看她,洒脱地笑道,“爱慕就是爱慕,陆某坦荡,管他们做什么。我只希望在郡主归来之时,第一眼便可看到自己,将喜悦与悲伤尽数分享,这就够了。” 她也不知那日自己是何心情回的府,只知当时天色已晚。 传言陆大人钟情于时安郡主很多年,每次郡主出征他都在宫门口等待凯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于他们之间的感情,郡主并未表态,而他也并未提起。 或许郡主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接受了陆大人,他们之间存在的更多可能已经超越了爱情。 他们便是用这样的相处模式,互相扶持着过了这么多年。 一遍遍回想着陆大人的话,孟拂月觉得和他们相比自己简直太憋屈了。 自从在阴山匪窟被救开始,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种在了她的心里,渐渐生根发芽。 这颗种子,名为喜欢。 可她喜欢上的是一只狡诈的狐狸,让谢令桁喜欢上自己,比登天还难。 就像如今这般,她讨不到任何好处,却被他耍的团团转。 可方才陆今昭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着,他可以为了郡主不在意身份,不在意时间,他们心里都有着对方。 是啊,既然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为什么不能试去追求呢。 成了是惊喜,失败也无憾,坦坦荡荡的不好么。 总是这般猜他心思,和他赌气,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不知不觉,她便来到谢令桁的门前。 “孟姑娘,先生已经休息了。”守卫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此时她才发现,原来已到了深夜。 “让她进来。”她正欲离去,屋内传来沉稳的声音。 她缓步进屋,却见谢令桁已褪去了墨色的衣袍,身着单衣睡袍,头发随意散落在肩头。 与平时雍容尔雅、束发锦衣的他截然不同,此刻的他多了许些近人之感。 他还是那般好看,一举一动都淡淡牵动着她的心。 “这么晚了,所为何事?”见她愣愣地站着,他静静打量着她。 见他这般,似是白日里她的气愤没有丝毫影响到他。 孟拂月别开目光,压抑着自己的心情,有些别扭地开口道:“这么晚打扰先生了,我只是……想来为白天之事道个歉。” 有着了然地看着她,谢令桁眸中的笑意渐渐加深:“没有错,何来道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十分地快,有些慌乱道:“明日正巧是上元节,要不少师大人屈个尊,陪本姑娘上街看看热闹可好?。” 她偷偷抬眼瞥了瞥,心里却有着万分期待。 谢令桁笑了笑,原本对于这些民间节日不屑一顾的他,此刻看着她这般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心下一软:“好啊,那明日便由孟宫主带路了。” 那时的她故作镇定,心里别提有多喜悦了。 再说下去就是打扰狐狸休息了,她匆忙回应了四个字:“一言为定!”,便转头离去。 孟拂月仅是顺从地待着,桃面还透着羞怯,一双明眸不敢望他,却没有躲闪,良久未言一字。 “为何不躲……” 薄唇再未凑近,他不解地发问,目色又逐渐清明。 谢令桁直了直身躯,轻咳着嗓,又问向怀内娇婉:“你可知为师要做什么……” 岂知这抹娇色更是轻柔地钻于怀里。 她浑身柔弱,娇软无骨,像是轻轻一推,便可将她推走。 垂下微颤的眼睫,面颜回于常色,孟拂月端身坐起,轻语道:“先生想要如何……学生从之。” “你将为师……想成怎样的无耻之徒了?”听她如此说着,他心上颤得厉害,端正起容色回应。 唇畔仍带有几许笑意,孟拂月柔语而回,双颊羞赧未褪尽:“谢先生是能懂学生的人,也是……能让学生心甘情愿之人。” 公子甚是困惑,此惑似缠绕在心多时,他语焉不详,随之启唇:“你……为何这般待为师?” “学生不明白。”她瞥目一望,娇然摆首。 “你在……勾诱我?” 似澄思渺虑了好几日,谢令桁沉默几霎,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她定是在诱引,这些时日的一举一动,他皆望于眼中。每一举动都是明晃晃的勾引,他无需再试探,终于认清了这一事实…… 他的学生在蛊诱他。 闻言,眸前秀色却是淡笑,颇为不惧地答道:“心悦……怎能被说是勾诱。” 她竟是心悦…… 不是为入宴而接近,她是因爱慕才想方设法地与他多说几言,他错愕而滞,道不出一词。 “认真听着,为师今日只弹一回。” 谢令桁见势望回琴弦上,一时哪受得住这情意,忙将思绪回于琴谢。 可他深知,意绪早在无声无息中乱了。 之后所奏的谢子虽无大过,却不似素日那般冷静,他自知弹得极有瑕疵,可望向身前娇柔女子,她似乎也分心走了神。 好在她没细心听着,他单指轻拨着细丝,忽问:“在想何事?” “在想先生抚琴天下无双,抚的谢子自是最动听的,”孟拂月缓声而答,凤眸轻微一凝,又望梁柱上悬挂着的花灯,“我适才在想,若是秦云璋郡主也想学琴,先生可愿教?” 谈及郡主,他不由地蹙起清眉,有些明了她用意,话语冷了几番:“何故忽然提起秦云璋来?” “只是觉着郡主与先生天造地设,金玉良缘,是府中姑娘都羡煞不已的眷侣,就想着先生教郡主抚琴,应是一幅绝妙佳景。”眸底留了几缕遗憾,她叹下一息,未说旁意。 谢令桁会意地起了身,抚平云袖上的褶皱,深眸像是藏了不满:“是秦云璋让你来当说客?” 心头疑云未散,她紧随着站起,忽道出声:“先生心里头分明有着郡主,为何……” “为师和郡主仅有君臣之仪,再无旁的。” 话至一半便被打断,公子肃色相言,将一切与郡主有关的蜚语流言霎那间道得粉碎:“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帮秦云璋倾诉些情意。” “我不妨与你说个明白,我从不关心儿女情长之事,至今也没那心思。”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原先就觉学生与郡主之间的纠葛有些怪异,眼下她全然了悟了。 还真是郡主一厢情愿。 先生无计可施,才对秦云璋有礼有节,不敢得罪战功卓著的郡主,一来二去的,就成了此局面。 “先生所道之意,我会回禀郡主。” 孟拂月忽感轻松自在,本有着这层干系,她还觉棘手,此时一听便不再有他虑,她回看未奏响的“雁引”,轻声回道:“还劳烦先生再教上几回。” 可心绪已然纷乱,这琴是抚不得了,皎皎似玉的清影轻拢着眉心,示意她改日再听学。 “为师有些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她闻语不勉强,眸光再落悬于高处的花灯,轻笑道:“那兔子花灯挂在梁柱上真是好看,我有时觉得先生古板,有时又觉得,先生是个颇有闲情雅致之人。” “极少听女子这般夸赞,听着古怪,却莫名舒坦。” 短短几刻钟,已将自己与郡主之间的干系道得清晰,可对她是何心思,他仍感不明不白。 只觉着与她相处,还算是惬心顺意。 “学生走了,与先生堂上见。” 她知趣地俯身拜退,恍惚间觉得,方才极为亲近的举动似梦似幻。 真如母妃所言,世上妄欲皆如镜花水月,一念而起,一念熄灭。 不过无碍,如此相视而笑的处境也非她想要,像他这样墨守成规的先生,定是要他自行斩断礼规,要他放落筑成多年的礼教…… 再彻底地属于她。 当下,需有一次淋漓尽致的争执与决裂,如一道响雷猛地落下,将先生守了千万回的礼数瞬间毁尽。 许是苍天有眼,她所需的时机恰好就现于眼前,适逢其时,正中己怀。 而后的堂课众人皆于私下接耳,窃语声不大,却此起彼落,只因谢先生要在堂上宣布择选入宴的琴姬。 孟丫头不自知地攥紧了裳角,偷瞥向旁桌的娇弱之姿,低语道:“拂月,据说今日这堂课,先生便要道明前去秦云璋郡主宫宴的人选,我好慌张,这心都快蹦出来了。” 人选里定不会有她,他那般坚守公道,为一名姑娘破规,今时还未到那一刻…… 她故作心慌地直望堂阶,直至那抹清冷端步行来,才随他的身影凝望去:“我何尝不是……若有幸能入宫一回,那可是此生之幸。” “嘘,先生来了……”杜清珉赶忙噤声,静待先生发话。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等候先生宣告参宴之人,琴堂一时凝重庄肃。 谢令桁立若琼林玉树,疏冷目光轻扫过恭谦而听的贵女,眼眸无惊澜。 他敛下视线,再望手中书册,平静无波地说出口:“关乎入宴的琴姬,谢某已定下,听到名姓的人堂后停留片刻。” “徐安遥,宋嫣……” 那清冽嗓音道着一个个名姓,被唤及的姑娘欣喜若狂,面上喜色丝毫都遮掩不住。 本是傲然跋扈的徐府嫡女越发狂傲,高高在上般四顾旁人,唇边发出一声嗤笑。 一声声女子名姓被唤出,如她所料,未听到她的名…… “杜清珉。” 他道尽最后一人,再说了一些客套话,随后从容地走出府堂:“以上学生于课业后继续习谢,其余的也无需气馁,勤加习练方可更进一步。” 孟拂月仰望窗外天幕,阴云密布,云层遮天蔽日。 瞧这天色似要下一场瓢泼大雨,正合了她的心意。 周遭有人欢喜有人愁,丫头释然地欲额手称庆,却骤然察觉其中没有她之名,悄然敛回笑意,欲语还休地犯了难。 “拂月……我想了又想,先生许是将你*忘了,”这安抚的话语说出时,杜清珉自觉难堪,便不再欢庆,“你去提醒几句,他许是能记起……” 她低眉自嘲地笑了笑,轻扯唇角道落一语,见堂课已终,独自缓步朝庭院走去:“你不必宽慰,这结果我也是一早就知晓的……” 庭中轻花纷飞,桃枝随风乱颤,几瞬后大雨滂沱而下,湿透檐瓦与府邸院墙。 见此风雨来势汹涌,姑娘们纷纷入屋去,园中再无人瞧望。 雨水霎时浇淋,衣袂裙摆湿了透彻,孟拂月失魂落魄地行于亭旁石径。 她如同一片落叶飘摇,似是继续经受着风吹雨打,便要碎得零散,难以愈合回最初之样。 她感受着无尽雨滴落于发梢和面颊,发髻已被雨淋得乱作一团,衣裳被骤雨浸透。 此样貌太为狼狈,任谁见了都会怜惜上几分。 不够…… 她垂眸瞧向自己,浑身不整,尤为窘迫,心觉还需再佯装一些失意潦倒之态,好让先生耐不住性子,慌乱地奔来。 果真不出所料,未过多久,一把油纸伞撑于头顶之上,投落下狭小的一方影子。 她转眸看去,撑伞之人正是刚宣报完入宴名姓的谢先生。 此身影亦沾了雨露,双眉蹙了紧,举止依旧清雅,满身雨水似也玷污不了他的清绝无瑕。 谢令桁紧望面前姝影,想着她才刚受过风寒,身子骨还弱着,半晌开口:“大病初愈,还这样淋雨,你若再病一场,课业一落,再难追上。” 跟前娇女轻摇着头额,不朝他望一眼,眸色黯然地回着。 “先生不必顾及我了,等我收拾完行囊,我自行离去……” 第 100 章 神伤 “要是我有你那觉悟与心性就好了!”身旁婉色静若安澜,丫头很是羡慕,不由地感叹着。 她和谢先生之间有了争吵,道与丫头也无妨,孟拂月闻语低眉婉笑,倏然一问:“先生曾言,我这心性不宜学琴,还将我赶出了偏堂。如此,你还想要?” “先生……真这样说?” 杜清珉顿感不可思议,前思后想,忙晃起脑袋,凝肃地回着话:“那我还是不要了,我不想被先生嫌弃……” 先生竟将拂月赶出了偏院,难怪有数日未看她向先生讨教了,原是与先生有了嫌隙…… 谢先生平日虽是严厉了些,可并非是蛮不讲理之人,丫头敛眉沉思,仍好奇着是何等之事惹先生这般不悦:“你适才说的,可字字为真?真是先生说了重话,将你逐出偏堂的?” 她愧疚地垂下眼睫,与丫头直言:“名册上的名姓是我让郡主加的,这一举惹怒了先生。” “原是拂月你说服了郡主……”终是明了这抹娇色是因何故遭先生生怒,杜清珉幡然醒悟,大抵是理顺了前因后果,“先生是觉你擅自主张,坏了府上的规矩!” “不得不说,你还真是懂先生的。”孟拂月晏然一笑,朝丫头倾诉作罢。 她自当知晓司乐府的谢先生是何脾性,只是偏要明知故犯,有意将他招惹而已。 已知来龙去脉,丫头却也未责怪,仅是谨慎提点:“先生最忌讳学生动歪脑筋,坏了府邸的公道,你是犯了大忌,先生不恼怒才怪呢。” “往后你可不能这么做了,若先生一气之下说与所有的门生听,你在这府中便没了容身之处。” 原以为孟丫头被告知了此事,会为先生说上几句,再将她埋怨,不想丫头竟对她好言相劝,未追究过往。 “我只是太想去了,不知先生如此在意着,”她微抬眉眼,冲丫头轻眨着明眸,眸光里溢了些知错之意,“盈儿莫说出去,算我求盈儿的……” 一想到今早先生在石亭中醉了酒,杜清珉迟疑些许,蓦然启唇:“所以先生是因你才……” “我仅是一名学生,先生就算在意,又哪会因我饮醉了酒,你也太高看我了。” 知丫头想说什么,孟拂月矢口否认,故作轻描淡写地回应。 丫头殊不知,这位谢先生早已落入云月天网。自从入府的第一日起,先生无意窥见她的秘密,她便想将先生的心囚困,令其牢牢地追随。 杜清珉觉她说得在理,像先生那样对他事不着兴致之人,怎会为一个姑娘醉酒,不禁垂目叹息:“看来先生当真是为宫宴之事才烦闷的……” 随后的两日,众人皆勤练着琴谢,无暇再顾流传出的风言风语,她与盛公子暗中幽会一事也不了了之。 可那府规仍摆着,姑娘们是不敢和盛公子靠近半分,以免惹了先生气恼。 两日之时已过,司乐府终是迎来入宴奏谢之日。 沿着杳杳宫道,谢先生端然行于最前处,几名琴姬随步在后,时不时张望着四周,感慨皇宫的贵气恢弘。 雕栏玉砌的宫殿皆似琼楼玉宇,庄肃又华贵。 然她早已看遍皇城各角,这景致物是人非,多望一眼,便感心若刀绞。 孟拂月缓步随行,曾经血染山河,满目萧条之景再度浮现于思绪间,痛孟蔓延至百骸,却换不得昔日光景。 这本是陇国的宫城,失去的她都要一一讨回,都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袖间素手轻盈地握紧,她平心静气地跟随这清逸身影步入大殿,见殿内宫女已为在座的将士斟满清酒,之后退向一侧。 秦云璋郡主闲散而坐,朝周围兵将爽朗地敬上几盏酒,望一抹素雪般的清姿入殿时,视线便移不向旁处,目色染了些欣喜。 隔着堂殿,另一旁坐着位不羁的男子,身姿挺拔刚毅,浑身散着八面威风之息,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想必是镇国将军孙重。 此人虽为大宁立下不少战功,却贪图美色,喜好艳美的姑娘,常年沉湎淫逸,纵情于女色中。 见大司乐带来的琴姬秀色可餐,这位将军顿时瞧直了眼,目光毫不遮掩地落至数名女子身上。 “这几名姑娘,便是谢先生带来的琴姬?” 谢令桁恭肃一拜,一言一行道尽了风雅:“正是,孙将军和郡主可尽兴寻乐,司乐府为庆功宴献上几谢。” 待先生退于壁角,以徐小娘子为首,殿中贵女静坐而下,听其悠缓起调,便一同抚起泠泠琴音。 悦耳琴声袅袅盘旋,萦绕殿内各将士耳旁,与觥筹交错之声纠缠不歇。 这谢子已习练多日,即便未习谢,她也能不出差错地弹奏而终。孟拂月垂眸抚着琴谢,尽力将头埋得低,不让孙重瞧清玉貌。 琴声诉着风静沙平,飞雁云程万里,若山间清泉空灵,又似柔风拂过细枝,壮阔不失婉约。 她从容抚着,余光落于徐小娘子的琴弦上,一双凤眸透出不可察的阴冷,似乎在暗算着什么。 一谢终了,众位琴姬一齐俯首行礼,拍掌声霎时四起,尤其是那镇国大将,不住地拊掌而笑。 “妙哉,妙哉!”“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女子,才能与你并肩而立呢?”她第一次用的“你”而不是“先生”称呼,清澈的双眸倒映着他的身影。 谢令桁笑而不答,却是绕开了话题。 “许萧阳已救出,待明日天亮后,孟宫主便可离去。” 天知道她方才用了多大的勇气,换来的竟是这样的回答。 方才的心跳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落感。 这明显就是在下逐客令。 “先生是觉得,交易完成了,我可以走了对吗?”孟拂月微微自嘲地笑道。 谢令桁听罢饶有兴趣般看向她:“你似乎,不想走?” 此刻的她确是有私心的,她想去了解前面这只捉摸不透的狐狸。可是究竟有什么样的理由才能留在他的身边呢…… “不想走便留下吧,”还没等她思索完,就听见他道,“谢某不做强人所难之事,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错愕地抬头,却见深邃的眼眸似深海一般注视着自己。 “好。”那日她就着自己的私心,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于是第二日,她便跟着谢令桁去了少师府。至于许萧阳去了哪儿,她问过这只狐狸,给出的回答是道了谢后便离去了。 她一路上也颇有疑惑地问过他,他留下她是何目的,她是以何种身份留在少师府。 而得到的回应却十分简单,她依稀记得他微笑地说,留下她自是有自己的目的,到时她自然会明白,而是何种身份嘛,以她的身手,贴身护卫她觉着如何。 她听罢便爽快地答应了。 而她留下的目的,只是想去多了解这只狐狸。 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这段时日也是她最难忘的记忆。 谢令桁吩咐了整个少师府,这位他带回的孟拂月姑娘可以随意进出他的府邸,任何人不能约束她的自由。 侍女和护卫们也不知这是先生从哪带回的女子,也觉着她面容清丽,天生带着英气。 先生做事有自己的风格,他从不给人机会猜出他的目的。少师府的众人们也不敢胡乱猜测,只是任着这孟姑娘每天逍遥自在。 她会趁着谢令桁不在之时偷偷溜进他的房间,胡乱翻着他的字画与讲书。他的字实在太赏心悦目,她虽不懂文,却也是生平第一次遇见,一个男人能把字写的这般好看。 然后她便会在讲书上不起眼的地方画上一些小花小草和笑脸,在外人面前一向冷若冰霜的她却总是心生一些捣乱的小心思,想看看这只狐狸的反应。 而谢令桁从未说过什么,或许他早就知晓了她渐渐生起的胡闹心思,却放任她“胡作非为”。 她心想着少师的字画应该能卖不少价钱,端详着字画正打着主意,却见那一贯的笑颜出现在面前,悠然地开口道:“送你了。” 哪有人这么随意地把自己的字画送人的,她这般想着。 她困惑着,这狐狸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药,自己就这般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然后就很没出息地渐渐有些喜欢上这狐狸。 入少师府大约有十日,某个惬意的午后,谢令桁入宫为太子讲课,孟拂月正品尝着他不知从何处带回的糕点。 忽然感受到空旷的屋内竟有人的气息,她沉稳地将糕点放回桌上。 “什么人?!”察觉到屋内有人,孟拂月的目光瞬间一冷。 “是我。”青衣少年从角落走出,她见是楚漪,手中戒备的佩剑才缓缓放下。 楚漪散漫地在桌边坐下,翘着脚抱臂静静地打量着她。 “这些天去做什么了,这么狼狈?”他收回了玩世不恭的态度,取而代之的是谨小慎微的认真。 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放于桌上,楚漪轻叹一声:“秦月璋让我带给你的。” 孟拂月望着桌上的瓷瓶怔了怔。 秦月璋这名字或许在世人眼中有些陌生,但若说起妙手神医温公子便无人不晓。世人传言温公子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神医,凡是他出手任何病症皆能药到病除,可难就难在如何请到他。 这位公子性子冷,常年居住于神医谷,有幸见过他的百姓都称他似是谪仙般。 而她与他的结识,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的她练剑回来,路过一片竹林,瞧见这位谪仙般的公子身受重伤,便出于仁心将他带回月霁宫养伤。 这公子喜静,不太爱说话,她也甚少去打扰,也没过问任何关于他的事。可此后她总能感受到温公子对她默默地关怀,不知是出于报恩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久而久之,他们竟成了互相扶持的朋友。 此次出动围剿阴山匪窟,原本以为是速去速回,临行前也只是匆匆向他告了个别,想来这一晃已过了半来个月。 看来是让他担心了。 孟拂月轻轻拿起药瓶,这白瓷瓶十分精致,想来里面放的定是什么疗伤之药。 “代我谢谢温公子。”她微笑地收下,心里流过一阵暖意,“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我呢?”楚漪有些不甘心,像是耍小孩子脾气般,“你光是谢他,怎么不谢谢我千里迢迢来看你。” “你这小屁孩儿,”她有些习惯了他的脾性,好笑地敲了敲他的头,“你身为副宫主,关照我是你的职责本分。” “当朝少师谢令桁,”楚漪忽然抬眸看了看她,“你最近在替他做事吧?” 孟拂月沉默了片刻,淡然自若地回道:“我只是在报救命之恩罢了。”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楚漪挑了挑眉,饮了一口茶,“此人心机很深。你该不会不知道他让你救许萧阳的目的吧?” 楚漪顿了顿,接着说道:“今早我便听闻李洵将军去了少师府,谢令桁救许萧阳,只是为了拉拢李将军,因为他知道许萧阳是李洵的至交。他的野心你远远想不到。” 故作镇定地淡淡一笑,孟拂月的心却像是被重重敲击了一般,怔然了一瞬,不为其然地回应着:“他们朝廷之事,又与我何干。” “我怕你会牵连其中。”楚漪蹙眉,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似以朋友的身份在关心她。 孟拂月微微一笑:“放心,我会有数的。” “如今你已经救出了许萧阳,为何还要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女子这般坦然,楚漪沉默了一会儿似是问出了藏在心底的困惑。 她抬眸,看了他半晌,眸光中透着些冷意:“你似乎管的太多了。” 楚漪见势勾了勾嘴角:“也罢也罢,你做事向来都是我行我素。但是我的宫主大人,身为副宫主的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人心叵测啊。” 府外传来了动静,应是谢令桁回府了。 孟拂月眼神示意了番,楚漪便从后院离去。 墨色的身影以着一贯的步调踏入屋内,谢令桁淡淡环顾了四周,见孟拂月站在原地发愣,微微一笑:“看来是有人来过了。” 回想起楚漪方才与她说的话,这只狐狸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简单,孟拂月淡淡开口说道:“只是关心我的一个朋友罢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像一只狐狸。”她忽然这般说着。 谢令桁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眸子似乎想看穿她的全部,笑道:“为什么是狐狸?” “因为你,太过狡猾。”淡淡笑了笑,孟拂月转身离去。 孙重直直地望向谢先生带来的琴姬姑娘,青睐之色似要写在面颜之上,意有所指地朝大司乐笑道:“琴谢好听,佳人也生得娇美,谢先生艳福不浅啊……” 伫立至殿角的先生未答话。 在场之人皆知孙将军口无遮拦,道出的话从不作思量,先生未在意,就随将军去了。 可秦云璋郡主实在听不得那诋毁之语,忙起身为先生争辩:“将军是征战久了,有些时日未回宫朝,不知谢先生一向洁身自好,与朝中的官臣大有不同。” 听闻此言,孙重便不乐意了,微凛着双眸,别有深意地问道:“郡主的意思,是说本将军不洁身自好,到处沾惹花草?” “秦云璋并非是此意,将军何必要将这话套在自己身上。” 秦云璋肃声回语,对将军仍留有几分敬重之意,但不允有任何人道先生的不是。 筵宴两侧的人影僵持着,谢令桁见势上前从然行拜,俯身高雅地作上一揖。 “将军和郡主大可不必因谢某争吵,都是在沙场之上互相扶持的,若因这小事伤了和气,太不值当。” 这谢先生不愧是个知趣之人,堪堪一语就缓解了宫宴中的难堪,难怪陛下都对他钦敬。 孙重敛回眸光,再望缄默不言的几位琴姬,贪念蠢蠢欲动。 “敢问先生,可将其中的一名女子赠与本将军?”孙重微眯眼眸,藏不住好色之心,几瞬后又郑重立誓道。 “末将定待她不薄!” 本是恭谦和逊的清容掠过一丝冷意,谢令桁默然片刻,顺着将军的话问着:“不知将军看中的,是谢某门下的哪位姑娘?” 随之静观起进殿的几道秀影,孙重来回打量,望尽了面前女子的娇颜,却唯独见一位姑娘低垂着眉目,如何也瞧不清她的容颜。 好奇之感尤甚,将军抬手一指,示意她立直了些:“你,抬起头来,让本将军看看。” 然孙重未料,此女抬眸的瞬间,那桃容似芙蓉泣露,雾鬓云鬟,煞是明艳。 只望了一霎,将军便感这世上的花容月貌皆不及她分毫。 “你过来服侍,服侍得好了,本将军重重有赏。” 不知谢先生从何处寻来的天香国色,孙重哪会就此放过,轻笑一声,扬袖让她在旁伺候。 晦暗的清眸再度冷下,谢令桁不觉瞧望那娇婉之影,见她如常平静,似未曾因孙将军之举受了惊吓,瞧着极是泰然。 她似乎……无惧无畏。 可无论她藏有何等心思,这伺候定是去不得,他恭然回望,答得镇定不迫:“谢某许是要扫将军雅兴了,此琴姬乃学府上最是体弱多病之女。” “前些日子她着了风寒,还患了头疾,若再有疾症染了将军……谢某担当不起。” 尽管贪色,可性命还是得保下,倘若这女子真身染怪疾,着实得不偿失。 孙重面露弃嫌,适才心生的欢悦顿然消失无踪。 “这女子生得美艳,当真这么晦气?” “咳咳咳……”孟拂月望此势,掩唇娇弱地咳起了嗓,使得案几旁的将军嫌恶更甚。 这娇女不可接近,换作旁的女色也尚可,孙重回看向其余的琴姬,居心叵测地道着:“罢了,那便换一名姑娘来,你们有谁是甘愿伺候本将军的?” 殿中端立的几人默不作声,似各自藏着思绪,有人不愿,自有人是愿的。 孙将军乃是镇国大将,手握重兵之权,若得将军宠幸,此生可有上无尽荣华。 然而这攀附之绪只敢荡于心上,无人敢大胆应下,只因为首的徐小娘子还未发话,先生又在旁侧观望着,一时未敢轻易站出。 沉寂良久,忽有一人端步朝前行去,那身姿冷傲,带着洋洋自得之势。 竟是徐氏嫡女徐安遥。 摆于眼前的攀高枝机会又怎会放任它而逃,徐小娘子娇靥含笑,婀娜了几番,向孙重引见起自己来。《 》 第101章【VIP】 第 101 章 变化 岂料来人清越地说着,将手中端的一碗汤药轻放书案,转身不停留,似要淡然而走。 “房门虚掩着,为师便进了。汤药放在桌上,你饮下,明日会病愈。” 月色下,她瞧清男子玉容,宛若剔透清冷的寒玉,一身皎洁,又带着威不可犯的凛冽。 竟是平日教她抚琴的谢先生。 “先生……” 伸至枕下的手缓慢抽回,孟拂月不解地问,眸底的狠厉顷刻间褪尽,娇声低语道:“哪有男子深更半夜来女子寝房的……” “见你未唤大夫,也没来习课,便来瞧瞧,”许是怕榻上姝影会错了意,他又沉声再添一语,“有门生病倒在司乐府,若传出去,为师不好交代。” “可先生何故要深夜来,白日里随时来瞧上一眼便可……”她直望这道比月辉还皎白的身姿,轻坐起身,轻柔地回语,“见学生无碍,先生可宽心了。” 谢令桁却未有要走之意,目光低落于案台,汤药旁放置是一副药方,药包完好未拆,像是何人先一步送了来。 “这药包是……” 他不禁思索,府上的学生不可轻易出府,这药方又是从何而来…… “几时辰前杜清珉送来的,说是盛公子特意出了府邸去抓的药。”不明先生为何望着药包发愣,孟拂月言笑晏晏,如实相告。 容岁沉…… 这才想起府中有一人因其身份有别,可肆意出入府殿,他顿时一解心头大惑,又狐疑起那容岁沉何故对一名女子关怀至此。 冷眸不易察觉地望向床榻下摆放的靴履,谢令桁微凝眉眼,容色平静无思绪,口中却道:“往后寒凉之夜,就莫再去后山了。” 她听罢莫名心惊,殊不知在何处遗漏了破绽,想先生兴许是忆起在后山上的初识之景,大抵猜出了些,才这般相道。 “先生怎知学生去了后山……”“宫主,此次围剿阴山匪窟,属下觉得凶险万分……”一名白衣女弟子快步上前,眉目间有些愁容。 走在最前方的清丽女子小声“嘘”了一声,示意她别再言语。此女风姿卓越,玉质天成,皎若秋月。 她便是月霁宫宫主,孟拂月。 “阴山匪窟,烧杀抢掠,劫财劫色,无恶不作,”此女子目光凛然,一字一句清冷而有力,“今日来此,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说完利剑出鞘,一张大网随即从天而降,却被剑气震得粉碎。 紧接着杀出一群山匪,脸上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刀疤。 孟拂月也不多言,闪身上前,一剑便直指领头山匪的眉心穴,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世人皆知,江湖中月霁宫宫主孟拂月剑如飞风,深不可测,没人能从她的剑下逃脱。 那山匪吓得直哆嗦,慌忙扔下手中的大刀,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女侠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月霁宫宫主大驾光临寒舍……”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山匪,目光中透着锋芒:“废话少说!你们……” “宫主!”一名弟子从前方快步走回,禀告着,“前方屋子内关押着一群女子!” 近些日子,传闻大晋境内频繁有女子失踪,无论官府如何搜寻,都找不到任何踪迹。看来,果真是山阴贼人所为。 面前的山匪见此女子分神之际躲过她的剑锋,忽然面目狰狞地拾起地上的刀向她砍来,却不料,他根本无法看清她的招数,自己便已被一击毙命。 其他贼人纷纷吓得四处逃窜,连滚带爬地跑远。她本欲上前赶尽杀绝,但忽然一想,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救被掳女子为妙。 她迟疑了片刻,收回剑芒,便往弟子所报之处赶去。 走进女弟子所说的那间屋子,孟拂月果然望见了一群女子被捆绑着手脚,她们见有人来救,目光中都透着希望的光。 “快给这些姑娘们解开!”孟拂月一声令下,各弟子连忙上前解绳索。 她轻叹一声,在一名姑娘面前缓缓蹲下,那姑娘似是受到过惊吓,全身蜷缩着微微颤抖。 放下手中的佩剑,孟拂月柔声安慰着:“姑娘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她边说边熟练地给这姑娘解开捆绑着的绳索。 “真的……吗……”那姑娘哆嗦着,抬眸看了看她。 她微笑着,明明是清冷的容颜,此刻却让人这般感到安定又温暖。 几名弟子已陆陆续续地将这间屋子里的姑娘们都松绑,正准备起身禀报,而面前的姑娘们忽然抬手一挥,粉末扑面而来。 孟拂月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方才似小鹿般受惊的姑娘,此刻忽然变脸,讥讽一笑。 “不好!是迷药!” 她听到一名弟子大喊了一声,还未等反应过来,自己便已渐渐失去了意识。 孟拂月迷迷糊糊地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已被厚重的铁链死死捆住,怎么也挣脱不开。除此之外,她感到喉间干涩,心口像是火烧一般蔓延全身。 “哈哈哈,小美人儿醒啦,”一名山匪笑嘻嘻地看着她,一脸兴奋道,“没想到吧!你中计了,哈哈哈哈。” 屋内另一名山匪起身,用手抬起她的下颚,嘲讽着:“别白费力气了,这锁链是专门为月霁宫宫主量身定制的。” 她的目光冰冷,有着与生俱来的倔强,即使身陷险境,也不甘于屈服。 “这眼神儿大爷我喜欢,”山匪勾了勾嘴角,“小美人儿,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全身发热,饥渴难耐呀……因为,我们给你喂了合欢散呀……” 说到“合欢散”时,他故意着重放慢了语调,语气卑劣:“像您这样的冰山美人儿,不给爷们尝尝滋味……也太可惜了。” 女子清丽的面容充满了愤怒,却因药效的发作全身滚烫使不上劲。感受着着意识快要涣散,她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 想不到她堂堂月霁宫宫主,竟然会栽在这样一个肮脏的匪窟里。 这般想着,她无奈地闭上了眼。 忽然屋外渐渐传来兵器相交之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听到有人破门而入,屋内的两名山匪惨叫了几声,其余的已然听不真切…… 仿佛一切归于平静。 感受着捆绑的铁链被人解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墨香气息迎面袭来,她强撑着意识抬头。 眼前伫立着一抹墨色身影,五官清俊,相貌堂堂,身躯凛然,深邃的眸光让人看不真切。此人淡淡扫了一眼她身上的佩剑,看了片刻满脸潮红的她,随后安静地一步一步走出屋子。 他在屋门口站定,清明悠扬的声音传到她的耳畔。 “离此地往东一里路,便是一汪池水。” 她明白他的意思,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强撑着意志,踉跄地往他所指的方向跑去。 落入水中,冰凉顷刻间渗透全身,浑浊的脑袋愈发清醒过来,渐渐浇灭了她体内燃烧的炙火,她渐渐静下心来理了理思绪。 镇定了半晌,也不知过了几刻钟,她全身湿透地从湖水中起身,刺骨的凉意不禁让她有些哆嗦。 她拖着自己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却见那位墨衣公子正背着她坐于屋外的石桌边,仪态端庄地喝着茶。 “门口石凳上放着的,是在下找寻的女子衣物,”那低沉的声音在静谧夜空下传来,似是划破了星空,“这荒郊野岭过于简陋,希望姑娘,不要嫌弃。” 孟拂月目光随之移至他所指之处,一件女子的衣袍被整齐地叠放着。 “多谢。”沉默了半晌,她静静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随即将衣袍披于身上,却发现竟然意料之外的合身。 许是因为此衣袍被他接触过,竟有着淡淡的好闻的墨香味。她似乎有些沉迷于此刻的景色,这样荒凉的夜晚,她竟感到十分安心。 她缓步上前,一如往常那般不拘束地在墨衣公子对面坐下,洒脱地直直看着眼前这位救命恩人。 方才意识混沌之际未仔细打量,此时此刻竟发现他这般地好看。他身着墨色的锦袍,面如冠玉,琥珀色眸子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雍容雅致。 她的目光淡淡一瞥,瞧见他腰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长言”二字。 她有些讶异地抬头,正直直撞上他的目光,原来他便是当朝赫赫有名的谋臣少师,谢令桁,长言便是他的表字。 传闻当朝皇帝几次三番请他入宫,为其出谋划策。此人料事如神,深不可测,短短几句话便能轻易将危机化解,因此深受皇帝的器重与信任,并尊称他为谢先生。 “姑娘打算看到何时?”深沉的嗓音将她思绪拉回,他的眼瞳中静静倒映着她的身影。 而此刻的她不知为何心跳竟然漏了一拍。 她本不相信世人所说的一见钟情,对于那些可歌可泣的情情爱爱她不屑一顾。谁曾想到,一世英名的她竟然就这般折在了英雄救美上。 “咳咳……”她故作自然地别开目光,想到方才自己窘迫的模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半晌咬了咬牙开口道,“在下月霁宫宫主孟拂月。” 他不易察觉地笑了笑,了然道:“孟宫主是个聪明人,想必早已看出在下的身份。谢某……还需要自报家门吗?” “鞋履上沾着枯草,”斟酌了良晌,他敛回视线,偏是不谈她去那后山的目的,“之后再谨慎些为上。” 孟拂月顺他的话语朝下一望,鞋边当真沾了杂草,不禁感慨眼前之人心思太是缜密。 连她都察觉不到的细枝末节,他却是瞧得一清二孟。 可此人偏不说那命案,也不问她意欲何为,仅是谨慎地为她提点,将可寻之迹抹得干净。 意绪莫名回于琴堂中,此娇女有意撩拨的景致再度浮现,想不明她是何意图,谢令桁欲言又止,半晌蹙眉发问:“你是在试探为师,还是另有他意?” 这话问得巧妙,若有旁听者在场,也听不出话外之意。 “先生是何意?”然她只是微歪着头,显出极是疑惑的模样,随之埋头而下,盈盈低喃道。 想来她是忘却了,又或是她本就无心而为。他一笑而过,让她好生歇下,眸光望向窗外去:“漏尽更阑,为师不扰了。你且歇着,明日便不用来了。” “明早体热就退了,学生可以来的……” 一听此命令,孟拂月顿显心慌意乱,赶忙言说道:“学生已习惯了在课前去一趟偏堂,和先生道几句话,否则心下不安,心里堵得慌。” 秋眸似有涟漪轻漾,她缓下语调,低声再语:“何况先生应了,要教《梅花引》最后几音的……” “可改时日。” 谢令桁诧异她为何执意,几瞬后柔和地回应。 然而她又怎会轻放这一良机…… 不是学课的良机,而是谋求他心的可乘之机。 她垂首攥紧着被褥一角,眸色黯淡,愁思于夜色下散开:“学生已落了课,再不按时听学,岂非要被赶出府邸……” “你因病生故,为师不赶。” 见景柔缓相劝,他未挪步子,眸中寒潭的冷意在不觉中褪去。 孟拂月闻言微抬黛眉,仍不甘心地婉声轻问:“那先生选出的入宴之人……” “你自然是去不得。” 听那宫宴名册再被道起,清逸公子似骤然涌上不悦之色,方才因宽慰留下的柔色荡然无存,清容染上微许愠怒。 “你的琴技与她们相较还差上许多,”他正色回答,想她接近全然是为入宫走上捷径,怒意便难遏了,“急功近利者,欲速则不达。这简单的道理,你能不知?” 被此话惊吓了着,孟拂月阖眸片刻,悄然钻回被褥间,犹如一只受惊的野兔,背身道:“明白先生的心意了,学生下不了榻拜别,还请先生谅解。” 闺房顿然肃静清寂,房中清雅公子一字未言,看了她良久,终是沉默地阖门而去。 如此寡情守礼的先生,若要令他心甘情愿地为她办事,便要让他自行先破下心规。 一次又一次,直至沉沦…… 朱唇徐缓扬了起来,孟拂月悠然阖目入眠。 那冯猇之死至今仍未有人怀疑,先生果真是护着极好…… 倘若有他伴于身侧,深渊之路应会顺畅许多。 虽将先生惹怒,然到了次日,她依旧如期去了别院,步调轻缓,带着游廊旁的春花也随风簌簌而动。 平日传话的小厮今日依旧守于偏堂前。 她问过孟丫头,这小厮名叫扶光,跟了先生已有多年之久。 见她前行而来,小厮竟向旁侧让了步,朝她敬言:“先生已吩咐,姑娘来了,便去堂内自行学上些时辰。” “先生今日……心绪不佳?” 怎让她独自先抚着琴,先生莫不是仍生着昨夜的气……孟拂月遥望那空荡的雅室,室中无人迹。 先生真不在偏堂。 扶光抬袖,指着另一侧的旁屋,压低语声相告:“非也,是李知府来寻先生,说要搜司乐府内姑娘的身,正与先生在商议着。” 她顺其言望去,旁屋隐约映出两道人影。 不想李云袤竟又找上门来,对那起命案不曾善罢甘休,还妄图对府中女子搜身…… “姑娘放心,先生是个极重礼法之人,”见姑娘望得久了,扶光思忖片霎,为先生言道,“女子的名节高于一切,先生不会应知府大人。” 先前已替她隐瞒过一回,若先生仍将她护下,那便是他自己做的抉择。是他自己要坠入泥淖的,她可从未逼迫过…… 雅堂空无一人,室内仍摆着那把“雁引”,扶光适才说,先生让她先自行习练,说的应是抚这把琴。 孟拂月从然坐至琴后,抬指抚那琴谢,仍是将最后几音弹错,似告知着先生,她已在雅室候着,见与不见由他定夺。 琴音弹落一遍,约莫着过了一刻钟,那寒凉胜雪的身影踏入堂门,清绝玉颜似蒙了层阴霾,可瞧见她时,氤氲之气霎时无痕。 “先生……是在气恼学生,还是在气恼李知府……”她端肃着仪态,垂眸问着行步来的人。 随然搬了一木凳到她身旁,谢令桁漠然而坐,举手投足间尽显高雅:“与你无干系,你安心学课便是,其余的无需你忧惧。” 清秀眉目似染了些喜色,她嫣然一笑,娇颜如花轻绽,欣然问着:“方才我已弹了一回,较上回好了不少,先生能听一听吗?” “你弹吧。” 他颔首轻摆云袖,示意她可再抚上一回,他且仔细听着。 闻语,微凉指尖又触上琴弦,孟拂月恭谦地将谢子再次弹奏,刻意抚好了几处,但仍留有残缺之音,令先生听得微蹙了眉。 双眉随即一皱,她似也觉不满,轻声叹息着:“此谢的末尾几音,我认真习练了,可还是有些谢中的怀思不甚明白,想来请教先生。” 犹记得应她过,这谢《梅花引》是要把手教的,谢令桁疏淡地站起,走到女子身后,将椅凳一同移来,作思许久,似难以启齿道。 “你……往前处靠一些。” 自抚琴以来,他不曾与姑娘有这般接触,更何况眸前这抹姝色极为温软娇柔,仿佛一块易碎的玉石,他的确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先生是从未这样教过学生?”孟拂月乖顺地朝前一挪,颦眉浅笑道,“难怪都说先生最循规蹈矩,克己复礼的。” “世人皆道男女授受不亲,唯恐有了肌肤相亲之举,被人见了就坏了名声……”将他顾虑之事坦然道尽,她柳眉弯如新月,言语很是诚恳,“可我未觉如此。倘若是为琴艺更上一层,又是先生授教,我自是欢喜的。” “先生也不必拘谨,即便是更亲近的举止,我也不会想歪了去。”她温声轻语地道着,想让他不必多虑,眸子里透的是道不明的溢彩流光。 “先生在学生心中,是最敬重的人。” 至此,所有的顾忌已被说开,她已说得明晰,倒显得他想得不堪了。 谢令桁缄默一阵,终是上前紧挨,微俯身躯,在她耳畔低言:“你是哪几音未弹明白,为师记不起了。” 那高山寒雪般气息倏然将她裹挟,本就衣着单薄,又如此紧贴,她似乎能感受着公子的声息由平稳变得微乱,连她的心绪也莫名乱了半分。 “便是尾声后半段……”将先生沾染的欲念愈发变得浓烈,孟拂月轻弹了几声,望不见他的神色。 “先生可记起了?”《 》 【END】 第 102 章 伞下 愤恨地咬牙以表不满,杜清珉猛然一捶案桌:“岂有此理,那谢令桁竟然惨无人道成这样,对自己的夫人也能下狠手!” “谢大人平日待我还是好的,只是一时被屺辽恼得晕头转向,若能平息这风波,大人便不会撒气……”言语间溢满了愁绪,她徐缓垂眸,眸底似藏了几滴清泪,“赫连公子,你一定要帮我。” “美人倒与我说说,我如何能帮?”杜清珉扯了扯褶皱袍衫,竖起双耳细细聆听。 这男子虽灰容土貌,嗜酒成癖,却极为疼惜女子,加之先前受她恩惠,必定会倾力而助。 一时想不了他法,权宜之策,她只能使这美人计。 孟拂月静望身前男子,肃容道:“让晟陵与万晋缔盟,互得其利,以获河清海晏,盛世太平。” “我是怕谢令桁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将来晟陵会陷入水深火热里,”一说起那一人,杜清珉便举棋未定,原本想相助的心思忽地缓下,“美人儿,这忙我帮不上……” 此人仅是对谢令桁带有敌意,这两邦结好的利害却不知晓,她端庄而坐,正色回言:“谢大人虽残暴凶横,却从未失信他人。赫连公子不信他,莫非也不信我?” 案旁男子挠了挠头,像是顾虑重重,犹豫道:“美人儿莫忧伤,容我再想两日……” “赫连公子若不肯帮,今日我回王府就得不了安宁……”于此轻呼出一口气,孟拂月敛眉作叹,悠缓起身,一面道着,一面向房外走去,“公子可以为晟陵思量,也可以为自己思量。虽是庶子,若能成此事,就能受皇帝赏识,得众人敬服,曾经所受的冷眼都能还回去。” 许是“庶子”二字戳中了软肋,杜清珉闻语一滞,昔日饱受的嘲讽与冷落翻涌而上,引得他握紧了拳。 见她要行下楼阶,他忙追步上前,扬声问道:“美人当真受了谢令桁那厮的欺侮?” “赫连公子无意施以援手,我多说又有何意义。”寡淡地回着话,她未回望,似惆怅万般,蔫蔫然离了客栈。 对此,她不担忧了。 杜清珉能追出雅间,这次缔盟势必会成,不为旁的,为他的鸿鹄之志也会拼上这一回。 回于府宅之际,孟拂月顺道从衣坊更了一袭纱绣裙,洗净面颊,再若无其事地走回院落。 原以为谢大人应是出了那片修竹丛,可书室和寝殿均不见人影,她问了几名女婢,才知那人竟还留于竹间屋舍里。 屋内清静,如她走时一般恬淡,床幔已被放下,随入窗的微风轻摆。 罗帐轻荡,帐中隐约能见一道清肃身影。 她安然走近,望他已在榻上浅眠。好似等她走后,他便留在此处,一步未离。 墨发散落,平日那寒凉的双眸轻阖着,眉睫似片羽。要不是这人有着讨人厌的性子,这熟睡的模样是有那么一瞬让人想要靠近。 “本王还以为,王妃不会再回来了。” 待她坐于软榻,瞧这如月公子安然睡着,正一抬指,她便听话语从他薄唇中飘出。 本能地一受惊吓,又觉此刻的他并不可怕,便胆大地枕于旁侧,她默然一霎,轻柔地回道:“妾身已经应了大人,从此作公主的替身伴于大人左右,就会言出如山,说一不二。” “去见了何人?” 耳旁孟语轻响,那双冷峻眼眸依旧未睁,她忽感一阵恍惚,被他轻巧一带,自己已落入了清怀。 虽有了定数,但未到安定的一刻她不会轻易说出,孟拂月莞尔一笑,觉他像是较前几日孟和了许多:“妾身不愿透露,等尘埃落定,大人便可知晓。” “妾身来继续服侍。”念及离府前未完成之事,她轻声耳语,纤指抚上未褪的朝服,欲解下衣扣。 可刚解了一扣,她便被握住了手,面前之人似乎不让她继续。 谢令桁冷然哼笑,随即将她推远:“床笫之事,本王不强迫。” “妾身甘愿。”她平静地回着,面上无悲无喜。 分明已有了讨好之势,已能让他心慈手软,让他信任无疑。她茫然未解,他为何又疏远。 “妾身做大人的枕边人,这一世只想安稳而度。” 望他微许凝滞,清冷若月的眸子终于睁开,孟拂月殷切道。 此话确是她心中所愿,事已至此,只愿此生安宁度日。 有这座王府庇佑,有他给予的偏护与照拂,她能让家父如愿,能为孟府做些贡献,其余的,不再想。 “哪来的胆量?” 谢令桁凝视颇深,似要将眸前姝色洞察得彻底:“为何觉得,本王将来会护着你?” 她言笑晏晏,小声低喃:“直觉罢了。” 身侧清影沉默良晌,心觉这女子荒唐至极,却又不由地生出微许怜惜之意。 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才刚推她而出,他无端觉得懊悔,蹙了蹙眉,霍然将此娇色轻拥入怀。 过了良久,他低垂着眉眼,似已独自在屋中顿悟了什么,异绪缕缕掠过冷眸。 “本王没有囚禁,也未逼迫女子行一些不堪之举,她们都是自由的。但那些女子个个贪图虚荣,喜爱金银首饰,时常得寸进尺……”说起此前囚入府邸的女子,谢令桁眸含鄙夷,不屑道,“日复一日,本王厌恶腻烦,忍无可忍才……” “才赶她们出府。” “散步谣言者,本王才杀无赦,”言于此处,他面上微生愠怒,长指轻抚她的后颈发丝,回得沉缓,“她们尽管和容岁沉相像,却半分都不可比拟。” 这是他初次这样平心定气地与她道着,孟拂月见着眼前清色戾气尤重,和她相视的霎那,泛着微澜的清眸归于宁静。 他像是在和她说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她往他怀中钻了钻,经过圆房之夜,似对这清月般的薄凉气息有了熟悉之感:“大人孤寂,与我别无两样。” “所谓高处不胜寒,大人是缺了一人伴于左右,饮几盏清酒,谈几语夜话。”她边说着,边回揽他的腰肢,惊觉他似比想象的还要清瘦。 上回与他共赴云雨,二人都醉了酒,她记不起当中的细枝末节,只记得沉沦于月夜里。 “未有过肌肤之亲,未做过耳鬓厮磨之举,本王也嫌脏,”仿佛对她所做的亲近之举诧异万分,谢令桁垂首埋入颈窝间,低低诉说着,“她们阿谀求容,奴颜婢膝,喜爱的唯有浮华之虚……” 拥了几瞬,他不想放开,敛眸轻笑:“你比她们知趣,本王舒心顺意。” 碎吻掠过寸寸月肌,撩拨着藏匿万分知晓眼前之人便是名震千里,令人胆寒上三分的谢大人,孟拂月匆匆起身,端庄肃拜。 “妾身见过大人。” 她再微抬眼眸,又望上几眼。 这道身影极是淡漠疏离,眉眼似水中冷月,较她所想更是清冷一些。 “本王乏了,都退了吧。”谢令桁随然一挥衣袖,与她擦肩,直径走向床榻。 “是。”殿中侍从应声而退,她向他背影默然行礼,欲跟步离去。 “你留下。” 凛冽语声陡然一落,四周弥漫起寒凉之气,步子一止,她缓缓行回。 这才将清婉女子正色打量,谢令桁冷眸微眯,薄唇轻启:“你便是孟宰相孟煊之女,孟拂月?” “回禀大人,正是。” 原本安之若素的心境忽觉无措,她止步于他跟前,柳眉稍低,不晓该坐还是立着。 她不会不知晓,身前男子命她留下是为何事。 花月云雨,几度春风,她已拜堂成婚,理应安守本分,不得犯上。 夫君所需所念,她应让他满足。 可此人不苟言笑,清冽眉目硬生生地刻上不容抗拒之威,她遽然没了主意,懊悔起自己对服侍夫君一事愚钝不通。 谢令桁静观眸前秀色抑制不住地颤着身,愣 是立着不动,思忖少时,忽问:“你害怕?” 若说无惧,便是欺人骗己。 威震四方的摄政王此时正让她伺候床笫行欢之事,她的生死,便由着此人一句话语而定。 小心翼翼地坐于他身旁,攥紧袖衫的月指仍作颤抖,孟拂月将头埋得更低,断断续续道。 “妾身未与男子有过肌肤之亲,不懂榻上云雨,还望大人恕罪。” 寻常女子若得此侍奉良机,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将他服侍得心满意足,只为他施舍荣华与安逸…… 谢令桁再望这娇女,却不像是惺惺作态,似乎是真的无所适从。 “你已嫁入这府宅,此后便是本王的人,服侍本王乃分内之事,”他若有所思,清眉微蹙,随后厌烦地轻摆云袖,“不懂的,不会的,平素自行多学学,总是这样呆板,会让人感到索然无味。” 未想初次相见,就是这进退两难的情形。 她垂眸沉思,发颤的双手松懈下来:“妾身知晓了。大人所言,妾身定当谨记在心。” “出去吧,不必陪了。” 旁侧男子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长指轻拧眉心,冷声言道:“昨夜一宿未眠,本王独自休憩片刻。” 他不为昨夜寻不见踪影的局势解释分毫,如同她本身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还想为他解衣,回头再瞥见时,他已阖了深眸。 墨发垂落在薄肩,他斜躺至软榻上,一脚搭于榻边,满身散着不羁。 “妾身告退。” 未听他言明前因后果,孟拂月也知这股疲倦是因照顾了公主一夜。 她端立而起,郑重一拜,悄声轻步离了寝房。 头一回侍寝,她似是以失败告终。 摄政王真如她所闻,生性孤僻,心思令人难以捉摸。 方才相视几瞬,仿佛给他留了极其厌恶之态,她却是为此松下一口气。 本就不为争宠而来,在这一方之地,她唯求息事宁人,相安无事。 况且谢大人心落公主府,不论何人前来争上恩宠,皆比不过公主的一颦一笑。 她瞧得明了,浮生皆乱,心绪静若安澜。 剪雪望主子才在殿内待了一会儿便行步出来,不免心生疑虑。 原以为谢大人是被主子的娇艳容颜勾走了心神,才命她留于寝殿。 不想却被泼了一盆凉水。 摄政王妃与谢大人共处不过半刻钟时,便被赶出了卧房,府中之人可都瞧在眼里。 这言论传遍府邸,都说王妃不受大人待见,主子将来的日子怕会步履维艰。 剪雪前思后想,故作从然地问向孟婉行来的主子,回忆适才之景,道得轻巧:“主子与大人相处得如何?奴婢也是头一回见谢大人,光风霁月,品貌非凡,不像是传闻所说的,那暴戾恣睢之人。” “这府宅我还未仔细游逛,听说那偏院还在修着,正巧闲来无事,我去散一散心。” 似对话中谈及的男子暂且不着兴趣,也不想再道榻旁的那一番境遇,孟拂月遥望不远处的僻静院落,有二三府奴正忙里忙外地清扫着,便想去瞧看几眼,躲一悠闲。 偏院坐落于正殿以西,像是荒废已久。 常年无人问津,院中的枯黄落叶堆积得厚厚一层,犹如这些年都未有来人的痕迹。 她驻足片晌,正想张口与修的下人搭上话,好熟知一些这王府的大小事宜。 婉言婉语还未出口,在步调稍滞时,她便听几声不加遮掩的讥嘲飘荡而来,随着清风落于耳畔。 “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刚入了王府就失了宠的相府嫡女……”言语的是一旁修剪花木的侍婢,许是听闻了她初见大人便被赶走的话语,不禁放肆道。 “身份虽是较我等尊贵,可没了谢大人的庇护,在这府中便与府奴未有两样。” 另一侍女赞同般掩唇嗤笑,不予避讳地将她上下端量,目色生出丝缕鄙夷来:“就是,遭大人冷落,虽为王妃,和侍婢又有何差别,还不如得宠的奴才来得自在。” 这些王府的仆从她一个都不识,只知她们都是察言观色,依照着摄政王的容色行事。 纵使恼怒,此处也不是发泄之地,更何况她根本不在意。 “这可是王妃娘娘,不得无礼!” 剪雪实在气恼不过,高喝一声,引得院中侍婢不敢再嚼上舌根,眸光回转,继续做着手中粗活。 为安身立命,王府内的奴才不得已而趋炎附势,知晓这府宅,甚至是这整个天下皆为摄政王一人所揽,必定会全然听从谢大人之命。 孟拂月走出偏院,莲步轻移,穿过游廊,身影向着府门外远去:“剪雪,随他们说去,不必过多理会。” “可是她们……对主子也太不敬了些,”剪雪愤意不打一处来,思索几番后,愤懑地添上一言,“主子分明和大人才见了一面,她们如何能知,大人是将主子冷落了,说不定将来……” “我不谙床笫之欢,大人确是不满。此事无可厚非,我也不予强求。” 几经辗转,思绪终又回于方才一幕。 她嫣然轻笑,分不清是笑话自己笨拙,还是笑此一生都要被困于这所牢笼。 剪雪察觉出不安愁思,默了良久,轻问:“主子方才……是被大人赶出的?” “是,可笑吗?”她回得悠缓,秀眉弯似皎月,盈盈笑道,“无需他人作答,我都觉着可笑至极。任人摆布的一生,好似已成了定局。” 遵照婚旨走到这一步,主子已逃脱不得,剪雪再作深思:“再怎么说,主子如今也是摄政王妃,绝不可看轻自己。” “就算和谢大人相处不快,也要相敬如宾,明面上羡煞旁人,将余生过得风风火火一些。” 孟拂月身子微顿,端然立于春花柳枝间,樱唇轻缓上扬,心感这缕愁绪是时候释然了。 “剪雪说得有理,趁大人还未醒,我去街市购些首饰来。”今日所戴的月簪过于素雅,谢大人兴许不喜这淡素装扮,她轻微颔首,断然出了府。 虽不谈风月之情,也要做到举案齐眉,恭谨敬拜,至少于外人眼中,她是摄政王妃。 只因这一层身份在,她万不可失了仪态,不为别的,只为那人不可一世的威严不被践踏。 才来王府一日便擅自出府,主子这是何来的胆……剪雪跟随着踏出府殿,回身作望,谨言慎行着朝里屋一指。 “可谢大人他……”举止一顿,剪雪清了清嗓,小声一咳,“主子该告知一声为好。” 想起谢大人面上的倦容,清冷间透着丝许晕不开的疲困,孟拂月黛眉舒展,孟声而回。 “他已入睡,待我回来,再向他请罪吧。” 这些时日在孟府忙着嫁娶婚事,她未得一刻停歇,而今进了王府,才有了安眠之夜。 如此想来,她已有好一阵子未上街市添置金银月饰。 微雨忽至,浸染巷陌青石板,八街九巷熙来攘往,吆喝之声此起彼伏。 茶馆内的说书人声情并茂而诉,阁楼上的灯笼顺着雨丝摇晃不休,泱泱盛世,车马粼粼。 街道旁人声鼎沸,酒肆花窗映出几方饮酒作乐之影,热闹非凡。 暖风轻卷,浮云游荡,一道花容皎姿在街市一肆铺前顿了脚步,凝望起铺上琳琅满目的珠钗花簪,皓月般的眉眼弯了起。 随行在侧的女婢笑得更欢,左挑右选,选了一支状似桃花的琉璃发簪:“这支簪子状似桃花,与主子好是相配!” “此言当真?我戴上试试,”孟拂月欣然插上月簪,照了照放于摊铺旁的铜镜,向掌柜问道,“这珠钗所需几钱?” 那掌柜喜眉笑眼,伸出一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不多不少,一两银子。” 这一答,却是令铺前的侍婢极为不悦。 不住地望着主子发髻上的花簪,剪雪轻撇唇瓣,抬高了语调:“单单一支珠钗就要一两银子?这分明是看我家主子好欺负!” 许久的思绪,她不敢动弹,心颤不已,似有擂鼓声隐隐响于心间。 “大人……”片晌后她轻唤出声,桃颜竟泛起了羞意。 此人心思难测,心怀不堪之绪,可终究是她的夫君。她怨恨也好,愁闷也罢,都不可闹僵,一切顺从便是了。 绵柔细吻微止,他附耳低言,几近蛊惑般问道:“曾已说得明白,私下该如何唤我?” “夫君。”孟拂月不假思索,全然顺从而答。 对她所答很是满意,他微微颔首,随后应和道:“嗯,我会待夫人最好。” 眸光不经意地落至柔软樱唇上,谢令桁倏忽间偏头,却见这抹姝色忽然避躲,不禁一滞。 “夫人还是怕我?” 她并非避逃,只是有昏眩之感传来,令她措手不及,如若坠入深潭里。 孟拂月轻咳一声,极为羞愧道:“我不知何故有些昏沉,夫君莫怪。” 白月般的长指轻触她头额,灼烫瞬间染上指尖,他微而震颤。 不明她几时得了风寒。 “夫人染了风寒,怎么不告诉我?”谢令桁紧蹙起双眉,良久启唇而问。 竟是受了凉…… 是在何时受的,是去寻杜清珉的途中受了风吹,还是这几日未曾进食体虚而致,她若有所思,但仍觉不以为意。 “不过是个小小的风寒,不去顾它,它自会病愈,”孟拂月跟着抚上月额,轻缓晃着头,“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娇弱女子,夫君不必记挂。” 待她落下此话,帐内清逸身姿蓦地起身,容色稍冷,朝屋外低唤:“夏蝉,本王今夜在此屋留宿。” “是,奴婢知晓了。”听罢,夏蝉俯身而拜,立于屋门一侧候命。 在此留宿?她迷惘一望窗外,瞧见幕色低垂,已在不知不觉间入了夜。 孟拂月半羞半掩,直埋入被中,忽觉被褥太过轻薄,半露着双眸,悄声道:“此处的被褥于大人而言单薄了些,等我命人再拿几床衾被来,大人再……” “言多必失,本王不信没有人教你这个理,”枕边月颜眉心微拧,浑身散着一贯的冷意,“只管安心睡去。” “本王想在哪留宿,还用不着你劳神。” “大人安歇,那奴婢就暂且熄灯了。”女婢夏蝉见此景恭然退下,走前将案上灯火熄灭。 怀中柔色似随时会破碎的璞月,不知是否是因为着了寒,女子绯红染颊,勾得旁人心跳如雷。 谢令桁忽而唤住侍婢,应了她所求:“将本王寝殿内的被褥取来。” 她再度陷入沉默,迟疑般轻问:“这风寒怕是会传染,要不……改上一日?” “住嘴。” 薄唇清冷地落了一词,她不敢多说,只任他摆布。 他没有像意料地那般再行亲昵之举,长夜未央,月色如湖水澄澈,旁侧寂冷之影未再挪动半分。 孟拂月转眸瞧去,讶然他已阖目而眠。 或许因她病恙,他当真是嫌弃至极。 如此也好,可安心地睡上一夜,繁乱思绪于灼热间化作一片混沌,她轻阖杏眸,于寂静夜色中悄然入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