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悔》 第一章 重逢 “先生,老夫人问您晚上有空带着小少爷回去一趟吗?” “看情况。” 项易霖刚结束会议,走进医院大厅。 秋季,小儿流感多发期,医院里到处都是吊着针的小孩,咳嗽声频频。 他挂断电话,目光逡巡,终于在蓝白等候椅上看到了输液的儿子,正要迈步走过去,却也在这刻看到了蹲在儿子身边的那个女医生。 白大褂遮不住她清瘦的身形,随意扎起的中长发。 ——熟悉到简直不能再熟悉。 尽管多年没见,但这一个影子,就足以让项易霖定住。 那女人眉眼温和依旧,轻声地问着他的儿子:“怎么又是你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输液,你家里人呢?” 七岁的斯越坐得规矩,足有少年老成之派。 “他刚到,在你身后。” 许妍微微一顿,扭头看过来,就这么跟项易霖的视线相撞到一起。 四目相对。 好像是时隔很久的对视。 她也有一瞬间愣怔,很快恢复如常,起身。 多年未见,没有寒暄,许妍只是拿出一个医生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从前的爱恨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双手抄兜:“尽量不要让这么小的孩子自己一个人输液,这样很危险,医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看顾到的。” 项易霖盯着她,没有说话。 “许主任,来一下!” 有同科医生叫她,许妍扭头过去应一声,“来了。” 说完便起身往门诊走去,她站起来不明显,但走路走得一快,就瞧出走路姿势隐约有些奇怪,右脚好像有些跛。 项易霖不动声色的眼皮轻跳了下。 神情深沉,凝重。 如海平面的一阵的浪,突如其来。 — 医院急诊,来就诊的发热儿童大多是孩子和一个妈妈。 这是最常见的配置。 而且每个妈妈都带着一个大包,包里有保温杯、湿巾、抽纸等一大堆小孩子会用到的东西。 但显而易见,这个黑长大衣衣摆凌厉,犹如从浴血黑帮走出来的男人没有这个准备,以至于旁边的斯越只能拿着一次性纸杯喝医院里烧开的凉白开。 一大一小,两人的神情如此一致。 项易霖眉骨深邃,气质很独特,不规矩,不冷清,给人一种近乎本能的危险性。 而他带出来的儿子,脾气秉性倒是相差许多。不同于项易霖给人厮杀狂妄的气场,这孩子斯文,冷清,带着这个年龄段罕有的沉稳内敛。 “你们有没有见到,外面那个小男孩的爸爸是项易霖诶。” “见到了,我刚还刷到他的采访呢。” “是不是我的错觉,怎么感觉他一直往科室里看……” “我天,真的,看谁呢?” 项易霖,医疗器械行业里的大人物,各大报纸版面头条的常登选手,手段杀伐果断,行事狂妄嚣张,没有任何准则,从野路子一步步爬上来的,鲜少有人听说过他的私人消息。媒体只知其有个儿子,却从未爆出关于这个孩子其母的任何消息。 如今,居然就这么随意地带着儿子出现在了医院里。 神秘驱使好奇,几个医生都好奇他在看谁。 优秀的副院爱徒赵明亮赵医生? 还是出身好又长相漂亮的隋莹莹隋医生? 然而,一道冷不丁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没准儿是在看我呢。” 几人齐刷刷看过去,却只看到熬了个大夜班,没洗头随意扎成鸡毛掸子,往嘴里塞着盼盼小面包的不修边幅许妍许主任。 “……” 众人收回视线,用干笑掩饰尴尬。 许妍一口气把面包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囊囊,不甚在意地抄抄手:“开个玩笑。” 大家当然知道这是个玩笑。 许妍是医院里最年轻的科室副主任,从英国请回来的高端人才,医院医师介绍牌上,就数她和几个主任院长副院长的履历最长,字句都是丰功伟绩。 大家折服于她的专业能力,却绝对不会把她和项易霖联系到一起—— 毕竟她不够漂亮,还是个瘸腿。 所以,也没人会相信她是项易霖的前妻。 这是偏见,也是世俗。 等会儿还有一台手术要做,那一天半没洗的头被许妍重新拢起,随意扎了个低丸子头。 外面雨下得依旧很大,她坐在医院走廊的等候椅,等患者去取丢落在病房里的片子,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这么多年过去,许妍该承认,她对这道脚步声的熟悉程度并没有减退分毫。 “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妍似乎真认真想了想,轻歪头,习惯性地双手揣兜,“有小半年了吧。” 沉默几秒,对方又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勉强能活。” 两人平和到像是故友寒暄一般,一问一答。 但当年分开闹得其实挺难看的,甚至算得上是痛彻心扉。那个从小明媚开朗的许妍被磋磨得只剩下半条命,几度陷入崩溃绝望。她泪都流干了,眼红肿无神,从头到尾只麻木地冲他说过一句。 “我想走。” 她恨他。 不仅恨他,也恨雁城,恨这座城市带给她的所有。 青梅竹马十几余年,曾经有多爱他,后来就有多恨他。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患者家属还没下来,许妍索性去住院部找,刚起身,潲进来的雨水使她脚底稍稍打滑,不由踉跄了一下。 但在触及腰身的瞬间,却被许妍如避蛇蝎般猛然避开,眼底那一瞬的嫌恶转瞬即逝,她很快又恢复了随和淡然的表情。 甚至冲他轻笑。 “谢谢啊。”她说,“走了。” “许妍。” 身后传来沉硬的声音,许妍脚步都没停一瞬,仍没回一下头,径直走了出去,连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消失不见。 医院墙壁上的电视机里仍播放着项易霖两个小时前在会议上的发言,男人在媒体前从容不羁,气度非凡。 然而只过了几十分钟,此刻的他,背影凝重深沉。 …… 深夜。 今天是初一,进门口的玄关就是佛堂。 威严神圣的关二爷像手持大刀,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堂前,眼中肃杀强悍。 项易霖在接过管家手中的香时,一个不经意,手中香折断了两根。 管家问:“先生今夜有心事?” 电闪雷鸣,别墅外雨下得猛烈。 英俊高大的身影立在堂前,项易霖的侧脸几次被照亮,明明灭灭,他淡漠又平静,“遇见了一个故人。” 一个,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他身边的、作为他妻子的故人。 项易霖稳神后,重新再燃上三炷香。 敬关二爷,薄烟缭绕袅袅,蔓延于顶,香燃成林。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香燃尽—— 身后出现一道脚步声。 小小的斯越站到他身后,安安静静开口:“父亲口中的那个故人,是我的母亲吗?” 第二章 爱恨纠缠 斯越长到七岁,人生里都没有母亲的存在。 外界有太多的猜测,也有太多的流言蜚语传到这个孩子耳中,项易霖不是不知道。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答。 斯越没再追问,懂事道:“父亲早些休息。” 斯越默默转身离开,身后的男人才终于开了口。 “不重要。” 斯越的脚步停在原地,顿了几秒,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了,父亲。”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 因为许妍恨他,也会恨他的儿子。 所以,他不会给她任何伤害斯越的机会。 项易霖的黑眸如深潭静水,在那个佛堂前负手伫立了一整晚,青灰色的阴雨隐匿在他身后,经久不消。 — 隔天,许妍轮到了门诊。 “主任,昨天连着做了几台手术,今天还不在家多休一会儿啊。” “没办法,闲不住。” 停好车刚进医院的许妍轻耸肩笑笑,和同事隋莹莹碰上,两人一同往科室走。 许妍身上有一种亲和随性的气质在。 刚听到她要转来的消息时,大家一听那些长长的名衔,就知道这位从英国回来的副主任肯定派头十足,绝对不好招惹。 没想到当天等了许久,等到的却是与患者一同从救护车上下来的许妍。她风风火火地跟着推车快步走进来,跟闪现似的,将手上的戒指和腕表随手一扔,给患者做紧急止血处理。 半扎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棉麻衬衫的袖子高高挽起,肩上就背着一个无品牌的白色针织包,迅速精准地跟医生做患者情况的口头交接。等移交给手术的医生进抢救室后,她才再次从包里掏出那半根长法棍接着啃起来。 周围路人提醒她的戒指和腕表落下啦。 她一脸懵,噢噢两声,赶紧绕回去找。 也是那时候,成功让五院认识了这位新来的骨科副主任。 跟隋莹莹一同路过输液大厅,许妍察觉有道视线正注视着自己。 她转过头,和那边的斯越对视。 对方飞快地扭过脸。 隔几秒,又小心翼翼看回来,然后再次飞快地避开,耳尖轻微泛红。 “……” 许妍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了。 换好白大褂,例行检查了圈,许妍再次路过输液大厅,不由多看了眼这孩子。 他坐在输液室里静静输液,低头敛眸,旁边放着他的小书包。 有些孩子刷着爸爸妈妈的手机解闷,短视频的嘈杂声没影响到他,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很乖。 正准备收回目光,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走过去一看,才发现项斯越右手手背肿得老高,竟是跑针了。 她迅速抓住他的手蹲下处理,取了针,关切低声:“不疼吗?” 斯越身体有些僵硬,“还好。” “疼怎么不说?” 斯越低声道:“可以忍。” “……”许妍轻轻蹙眉,“这不是可以忍的事,孩子,你再忍也还是会疼。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记得找医生,知道吗?” 斯越盯着她严肃的眼神,慢慢点了点头。 “可能会肿几天。”许妍耐心替他热敷了片刻,放轻语气,“你的手很好看,要记得好好保护。” 一个孩子单独输液本就容易有意外发生,许妍不得不叮嘱值班护士多看顾,确认没问题才转身离开。 斯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鼻息间还残留着她轻盈的发丝香气。 那一整个下午很忙,许妍没再从门诊里出来。 项易霖来的时候,两个医生并肩从他身边走过去。 “主任又不去食堂啊?她今天一天都没吃饭了吧。” “你还不知道咱们主任,吃饭就是维持生命基本体征,抽屉里除了盼盼小面包就是桃李面包片。” 骨科门诊的门没关,许妍正耐心地让就诊的小朋友抬起胳膊。 小朋友不配合,哇哇大哭。 她依旧温和地轻声哄着,双手摊平翻来翻去:“不会疼的,你看阿姨手里连针头都没有,阿姨只是想看看你的手。” 她变了很多。 和项易霖记忆里那个娇生惯养长大的许妍不太一样。 她那时候是高高在上的千金,而他只是个被许家资助收留的穷小子。 他曾在许家宴席的桌下被她十指相握,在许家长辈以为补习功课的时间被她压在衣柜里亲得难压低喘,被她用牙齿在身上留下印记,宣告所有物。 她是天之骄女。 所有人都喜欢她,但只有项易霖讨厌她、恶心她。 如果不是带着目的接近,他根本不会碰她一下。 那时项易霖唯一能报复她的机会,就是在做那些事上。她哪里都是一碰就红,像是娇弱的豌豆公主,正好遇上项易霖的年少轻狂,他的滚烫和汹涌时常让许妍招架不住。 许妍笑眯眯地勾着他的脖子亲他,叫他小项下次轻点。 她眼底浓情蜜意,带着爱和骄矜,说他是她的,这辈子只能做她的人。 然而现在—— 她弯腰给孩子看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到了门外的他,和昨晚的那种眼神一模一样。不是最初的炙热,也不是后来发现被欺骗被背叛的痛,而是一种平静的随和,像在看这里来来往往人群中的任何一个人。 没有爱,没有恨。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这种目光几乎要把项易霖灼烫。 第三章 弥补 “父亲。” 直到斯越的声音在后响起,“我结束了,走吗?” 他声音沉郁低哑。 “嗯。” …… 下了门诊,许妍回到科室,目光瞧到科室桌上摆满了港式茶点的外卖保温盒。 “主任,回来了,快来吃!” “好香。”许妍反手带上科室门,“今天谁点餐,怎么买这么多。” 值班的隋莹莹拆着一盒盒外卖:“是患者家属请咱们吃的,就是那个……项易霖项先生。有钱人出手就是不一样,我记得这家菜很贵,一个虾饺都能卖到98。” 许妍关门的动作一顿。 “主任你吃什么,虾饺还是肠粉?” “不用。”也不知是不是过于疲惫,许妍的声音听上去淡了些,笑,“你们先吃吧,我不怎么饿。” 医生都聚过去吃,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写报告,中途有医生放轻动作往她手边放下一盒肠粉,她低声道谢,但始终没碰那东西一下。 科室里不知何时没了人。 屏幕泛着昏黄的冷光线,许妍将眼镜往上拖了拖,挽起袖子,从抽屉里掏出半袋吃剩下的桃李面包片胡乱塞下,把剩下的报告赶工完成。 等彻底写完后,已经将近凌晨了。 深夜的雁城又下起一场大雨。 她按了按疲惫僵硬的颈椎,准备要走,才再次注意到桌上那盒放凉的肠粉。 放凉的肠粉坨成一团,油凝固在表皮,却不难看出是哪家的。 港粤记,许妍曾经最爱吃的一家港式茶餐厅,当时雁城还没有分店,唯一一家店开在六环,开车过去要三个小时。 怀孕那段时间,她别扭得厉害,一周七天有五天都得吃。 就是不吃也要在餐桌上看到。 往返三个小时,项易霖几乎天天去,无一句怨言。 那时候,许妍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有最疼爱她的父母,有青梅竹马的丈夫,也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后来,这场美梦破碎。 她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些爱和那些誓言也全都是假的。 沉默良久,许妍低眸,自嘲弯了弯唇,将这盒凉掉的肠粉扔掉。 沉重的盒子砸进垃圾桶,叮呤咣啷发出重响声。 下班,走去停车场,上了自己那辆沃尔沃。 前座靠背里塞着很多小男孩玩过的玩具,断臂的奥特曼,只剩下零件的变形金刚,还有半包没用完的湿巾、刚拆封的抽纸,和一个里面还剩一点水的儿童保温杯。 车行驶在路上,手上那枚崭新的订婚戒指在路灯下闪烁。 八年过去。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新家庭。 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就永远留在过去吧。 — 忙起来的时候,一切繁杂的事都能忘记。 许妍超负荷运转了一周。 每天照旧的疲惫、凌乱,坐在科室椅子上那一刻才算重生,桌子上偶尔倒是会有不知谁送来的一根香蕉,或者苹果。 她疑惑:“是谁送的?” “不知道啊。”周围桌子上都没有,隋莹莹道,“是不是哪个小朋友送来的。” 不知送礼人是谁,许妍也就没吃,放到了导诊台。 趁着终于一个不怎么忙的早班结束,去给住校的妥妥送了点东西。 妥妥翻着袋子里的速食:“怎么全是鸡胸肉和面包,薯片呢?还有我的喜之郎果冻呢?” “你已经超重了周妥妥同学,所以只有鸡胸肉。”许妍摸了下他小老虎似的脑袋,“如果还不减肥,我就只能带你去我们那减重科上强度了。” 妥妥不愿意听她说自己胖,努努嘴:“臭许妍。” 当年许妍孤身离开雁城后,去了英国。 在国外不幸染上肺结核,过得最惨的时候捡过破烂、睡过桥洞,最后被中国救助团救下,那几年帮助她最多的是一个律师。后来,他和前妻争儿子抚养权,许妍也因此回报帮了他一把。 两人相依相偎,就这么走了过来。 正好今年他们因工作转回国内,他出差一段时间,许妍则负责照看妥妥。 “跟你爸说话。” 她举着电话给周妥,周妥不情不愿听了几句唠叨就把电话还给她。 “妍妍。”那边传来周述温和的声音,她应了一声,然后也跟着听了几句唠叨,无外乎是一些天冷注意穿暖,不要拿面包当饭应付,给她在楼下粥屋充值的卡记得用。 许妍习以为常:“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周述轻笑了声。 “我会的,但还是很想你。如果这个案子能尽快完成,我会如期回去见你和妥妥。” 两人对话惹得妥妥浑身掉鸡皮疙瘩,嫌他们腻歪。 现在这个时间点刚好是走读生进校的时候,周围好不热闹,妥妥恍惚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在注视着这边。 他看过去,那辆商务车旁,一个穿着同样的私立学校的灰色西装校服的小男孩正盯着这里,气质出众,俨然彬彬有礼小王子。 “喂!你看什么看!”妥妥大声冲对方喊道。 许妍拍了下他的脑袋瓜子:“你的礼貌呢周妥妥?” 妥妥不情不愿嘟囔:“……那小孩刚刚一直盯着你,莫名其妙得很,我喊他两句怎么了。” 许妍转过头,看清是项斯越后略显意外,客气地向他轻点了下头,斯越也礼貌地回以微微一鞠躬。 而后接过司机递来的书包背上,往学校里走。 妥妥语气酸溜溜的:“就没见你对我这么温柔过,你究竟是我妈还是他妈。” “你是我祖宗行吗?”许妍整理着他的衣领,“到学校记得多喝水,别上火。” “知道啦,跟我爸一样唠叨。”周妥临走前还是给了她个熊抱,还敷衍地说了句爱你,这才心满意足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宿舍了。 许妍目送他离去后,正欲转身离开,却见刚才送斯越的司机下了车,目光怔怔地盯着她,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道:“……小姐?” 许妍动作稍顿,淡淡一笑。 “王叔。” 司机眼睛唰的红了。 第四章 再婚 校内的上课铃响起,校门外没了多少人。 许妍脑袋里想着等会儿要去买点什么吃的,才能熬过未来三天忙碌的夜夜夜班,但哽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老夫人心里念了您多年,要是知道您回来了,指不定会高兴成什么样。” 年纪大人也容易性情,司机抹着泪掉个不停,“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我现在就带您回家……” “就不了,王叔。” 她太平静,对比潸然泪下的司机而言,“现在回去,让对方都挺尴尬的不是吗?” 更何况,那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许妍当了二十多年的许氏千金,突然被告知自己是个假的。 爸爸不是爸爸,妈妈不是妈妈。 就连青梅竹马的丈夫项易霖,也只是为了她的许氏千金身份才接近她。 一场意外的大火烧了整栋别墅,孕中的许妍是第一个发现着火的。 她冒死救出了父母,自己却被压在着火的房梁之下。 隔着熊熊燃烧的火海,许妍看到父母抱着那个被第一时间救出来的刚认回的亲生女儿许岚痛哭,一家人劫后余生,紧紧相拥。 而她,则成了唯一一个被遗忘在里面的人。 火势弥漫了许妍的身周,吸入烟尘过多,她视线朦胧,整个世界都就此黑了下来。 那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但父母误以为亲生女儿是纵火凶手,在面对警察盘问时,包庇了对方。 并且软硬兼施,半恳求半逼迫躺在病床上刚清醒的许妍别计较,毕竟是她抢走了原本属于女儿的人生,他们的女儿才会因心里不平衡做出这样的事。 而项易霖…… 她的丈夫项易霖,那时候正在受许父许母的要求,在外调查许妍。 他们怀疑,许妍早就知道自己是假的,这些年却为了继续享受荣华富贵隐瞒下这件事,让亲生女儿在外吃苦受罪。 等项易霖回来的时候,险些被烧死的许妍仿佛死过一次。 她是抢走别人人生的坏人,是处心积虑的贱人,是被父母和丈夫猜忌的恶人,是什么也好,她只想走。 但项易霖不肯,把她关了起来。 也是在那时候,一墙之隔,她亲耳听到了项易霖和许岚的对话。 “你心疼了?项易霖,别告诉我你真的爱上她了。” “你究竟有多恶心她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每次亲完她都恨不得把嘴擦破一层皮!” “别忘了你的初心,你从十岁起进入许家步步为营委身于她身边,不就是为了今天吗?现在我认回了我的亲生父母,我会跟你结婚,整个许氏一样为你所用……”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许妍在那天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作爱恨只在一瞬间。 原来那些温暖的、热情的瞬间全都是假的,她人生前半载的所有幸福时光,不过是项易霖的一场阴谋。 她紧紧捂着腹部,身体止不住地发寒发颤,跌在了地上。 血流满地,难产,孩子也没了。 她情绪几度崩溃,痛不欲生,拿着碎玻璃渣捅进项易霖的肩膀,在人群混乱中,逃离了这座城市。 那天的事情终究未能被掩盖。所有人都得知风光了二十年的千金许妍竟然是个冒牌货,还因为受创过重流产,精神崩溃成了个疯子,逃走后下落不明。 再然后,取而代之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是真正的许氏千金,许岚。 现在,八年过去了…… 站在司机面前的,只有一个神情随和平静的女人。 司机难言道:“当年的事,老夫人心里懊悔,一直想要弥补您……” “其实没什么需要弥补的。” 许妍盯着地面爬行的蚂蚁许久,笑笑,“毕竟是我偷走了别人的人生,白赚了二十年的好日子,有什么需要弥补的?作为既得利益者的我感谢还来不及。” “当时年纪小不懂事,或许,我该谢谢他们,给了本不属于我的优越生活。” 她真的变了很多,和司机记忆里的许妍截然不同,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起球的毛衣,洗到发白的牛仔裤,素面朝天的一张脸。 来给一个小胖子送吃的。 司机突然想到什么。 “……您,再婚了?” 提起这个,许妍不自觉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求婚戒指。 今年四月份,她答应了周述的求婚。 “嗯,不过正式的手续还没办法走。” “正好您提起,也麻烦您帮我给项易霖捎句话,什么时候去离个婚。” 当年项易霖把她关起来,她逃得那样狼狈,又哪来的机会找他离婚,所以两人现在在法律上还是夫妻关系。 如今这么久过去。 这段陈年积怨,也是时候该画上句号了。 许妍疏离客气道:“我看项易霖的孩子也挺大了,尽早把手续办了,别因为我这个事影响到彼此。”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们都有自己的新生活了,一直影响着对方也不是一回事。” 司机终是没了话再说。 那夜,司机去接项易霖时,原模原样把这些话复述给了他。 项易霖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 晚上的酒局,却几次心不在焉,攒局的东瑞王老板上前:“项先生,是觉得菜不合口味?” 淡灰色的烟雾遮住了项易霖的脸,他向来令人琢磨不透。 王老板的女儿刚巧从附近逛完街,被自家老爹有意图的叫过来,看见项易霖愣了愣,惊讶之余有点害羞,低着头不敢看。 女孩刚做完保养,从头发丝到皮肤都透着精致。 不过是刚成年的年纪,青春,稚嫩。 “你不是天天念叨着项先生项先生,说项先生是你的偶像,今天见到项先生又一声不吭了。”王老板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腾给女儿,摁着她坐下,“懂点事儿,没看见项先生酒杯空了吗?” 女孩小心翼翼地拿起项易霖面前的酒瓶,动作带着几分生涩与紧张。 项易霖:“王总,没必要。” “哪能。”王老板笑眯眯的,“能给您倒酒,是杨杨的福气。” 女孩屈身,往他的酒杯里倒酒,直到倒完,王老板又急不可耐把她往项易霖的方向推了推:“趁着这机会,还不抓紧跟项先生讨教点经验,项先生随便说两句你的毕业论文就够写了。” 项易霖身子轻微向后靠,那被推过来的女孩才不至于跌在他身上,而是用手撑住了桌子。 “是让她抓紧,还是你想抓紧?” 阴晴不定的语气,令现场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王老板刚想笑着缓解气氛。 项易霖起身,随意抄起大衣。 “不用送了。” 王老板忙追出去:“您这就要走了,不再多坐一会儿,这菜您可都还没……” 被项易霖的秘书陈政拦住,“您留步,我们项先生已经没胃口了。” 王老板堪堪停下来。 回头,恨铁不成钢看了眼女儿。 “爸,你刚刚推我干嘛。”女孩反而很别扭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被推出去的货,“项先生又不是那种人,你这样做只会把我拉得很廉价,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家。” 王老板不虞:“什么叫廉价?我只知道有机会还不把握住的叫傻子,项易霖身边的那个位置多少女人都盯着,你这次不给他留下个深刻印象下次见还不知道到哪年哪月。” “圈里都在传他就要订婚了,我总不能去给他当情妇吧?而且他还有个儿子,我也不想当后妈,要当你当,我才不。” “这不是还没订,再说只是订婚又不是结婚。”王老板叹气,“我怎么就有你这么个不上进的闺女。” 女孩趁他不注意,偷偷翻了个白眼。 王老板还在不停地发消息给项易霖秘书,三番四次道歉,说自己今天招待不周。 …… 雁城的夜晚,街道车水马龙,霓虹夜景。 项易霖坐在车后排闭眸休憩,车子在某个红灯口停下,秘书陈政不知看到了什么,不太自然轻咳了声。 项易霖缓缓睁眼,注意到对面便利店里的那道身影。 第五章 居心不轨 女人站在货架旁,往购物篮里装着各式各样的面包,都吃速食面包了,还不忘看着背面的商品配料表,挑拣一些防腐剂少的面包买。 她从前也像那些女孩一样,做着保养过的长卷发,镶钻的美甲。 如今,白净细腻的脖颈上空无一物。 没怎么打理的头发有些枯燥,泛黄,那双黑框大眼镜遮住了眼神里的光彩。 有人给她打视频,她接通的瞬间打了个喷嚏,那边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露出那副无奈的模样,弯着唇点了点头,像是在听家人教导。 项易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她的这种表情了。 很久很久之前,她怀孕那段期间脚肿得厉害,却还是总要背着他偷偷出去玩,被他发现后,他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她就是这样,露出这样近似无奈撒娇的表情。 “错了,真错了小项,下次我再偷跑出去玩你就打我行吗?别不理我……” “小项小项……” 她撒起娇来挺黏人的,是那种只要不消气,就一直能磨到人把气消了为止。 项易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有几分是真生气,有几分是演出来的。 但能清楚的是,许妍那时候想哄他的真情。 是有十分的。 项易霖从记事起,教会自己的第一个道理就是断情绝爱。他不是一个会怀念过去的人,也绝无可能会对自己做过的事后悔,从来不曾。 此刻,却莫名感受到心脏某处麻木的神经似抽动了下。 很短,像被针尖扎。 他收回视线,眼皮底下的锋芒尽敛,不再看给他带来这种情绪的那个人。 付账时,许妍扫到货架旁的口香糖,顺带买了一盒。提着购物袋走出便利店,因为一直在下雨的缘故,她今天没开车,撑着伞往地铁的方向走。 跟周述的视频仍没挂断,他那边很忙,交谈的声音纷杂。 “电话挂了吧,你先去忙。”许妍无奈道。 “没关系,也没有很忙。”仗着周围都是外国人,周述睁眼说瞎话,“等你到家再说。” “我就要坐地铁了,真的不用打了。”她没再给周述说话的机会,将视频挂断。 周述发来一条语音,三秒,都是沉默,最后才无奈叹了口气。 【周述:那你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妍妍。】 许妍知道,如果自己回家不给他发消息,他今晚能有十几个电话等着自己。 周述,是这个世界上许妍遇到过最好的人,最温柔也最体贴,是他给了自己再爱一次的勇气。 她很感谢他,也很信赖他。 “许主任!” 快到地铁口时,一个穿着三十多的中年男性大走过来,笑起来挺朴实的,“是您吧?我就说是,没穿白大褂我还真一时间没认出来。” 许妍对他有些许印象,某位骨折孕妇患者的家属。 “您是要回医院吗?能不能捎我一下……刚给媳妇买了东西,忘带伞。”男人是来雁城打工的民工,憨厚内敛,朝她的方向走了一步。 许妍下意识戒备性地后退半步。 男人一顿,有些尴尬,刚想说自己没恶意,许妍已经将伞递给他,“拿去吧。” 到地铁也就五十米的距离,她径直冒雨走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哪能叫您淋雨,那您去哪我送送您……”男人语气实在,又撑起伞撵上她的步子,试图给她分一半伞,“这大雨天,淋回去可就感冒了。” “不用,只是去地铁站。” “就几十米,我送您过去,正好我想问问我媳妇的情况……” 许妍简单跟他讲了几句后叮嘱道:“她属于高危妊娠,现在正处于最关键的时期,马虎不得,需要你悉心照顾一些。” “我已经够细心了,谁知道她天天麻烦事那么多。”男人嘟囔,“生个孩子事大得很,我妈生我的时候也没她这么多毛病,一天吃好几个鸡蛋,一个不顺心就哭哭哭,我真是看她都心烦。” 男人目光偷偷偏向她,看着她疏淡的侧脸,“哪像许主任脾气这么好……” 她总是穿得很简单。 黑外套,修饰腿型的铅笔裤。 明明很严实,可大雨滂沱的夜,总会叫人生出点别的心思。 “许主任,其实我刚刚都听到了。” “你老公是不是已经好久都没回来了?”他目光向下,看见她露出的颈部皮肤白嫩如豆腐,晃得人眼疼。肾上腺素的冲动让男人一时动了念,试探道,“……你一个人工作又忙又没人照顾……你要是寂寞的话,你看咱俩舒服舒服行不?” 许妍步子停下来。 看向他。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妻子还有十几天就要到预产期了吧。” “……就是舒服舒服,你不说我不是,谁也不知道。”男人心虚,“而且,我以为你是知道的呀许主任,这几天我给你送的水果你不是都吃了吗……你肯定也是对我有意思的是不是……” 想起许妍平常温淡随和的性格,男人摸准了她力气没自己大,抓住她的手臂就往旁边树林里带。 心底那股恶心劲泛起,许妍举起手中的购物针织袋狠狠地砸向男人的脑袋,男人一个踉跄,栽倒在大雨滂沱的地上。 针织袋里有桶装奶,重,沉,砸起人来跟石头块似的。 她动作没停,雨点大滴砸落在地上,四处飞溅。 下下砸在眼睛上,男人被砸得睁不开眼,只得吃痛闷哼抱头求饶。 在那某一瞬间—— 周围雨好像停了,许妍喘匀呼吸,停下动作,一滴雨从她的睫毛坠落下去,她抬头,看到了站在她面前替她撑伞的项易霖。 他的气场带着一种镇定的凶狠凌厉,此刻却又平静如坐山雕,只是这么伫立着,替她撑着一把伞。 她没管,又用尽浑身力气往那人身上砸了两下,才彻底松了手。 “告诉你,我没吃。”许妍低眸俯视着他,语气冷静而干脆,“东西都让导诊台的护士拿去喂流浪狗了。” 等项易霖的保镖将男人拖拽走,周遭万物仿佛都静了。 许妍呼吸刚平稳下来,正要弯腰捡起地上的针织袋。 项易霖屈身,捡起来,用拿着皮质的黑手套将上面的泥点和雨水擦拭干净,递还给她。 许妍静了下,接过。 “谢谢。” 项易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未偏挪。 看她将自己碰过的地方一一再次擦了遍,他静默不语。 许妍表情淡淡的,将包擦完重新背上身,转身就走。 “雨大,地铁已经停运了。” 项易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许妍。” 又是这种熟悉的、莫名其妙的不容置喙语气。 许妍转过头,在黑夜里和项易霖对视:“上了你的车就很安全吗?” “被我打的那个男人深夜邀约是居心不轨,那你呢?你是什么?你深夜出现在这里‘英雄救美’,又邀请我上你的车——” 她眸光很亮,仰视人的时候,带着清晰的透彻。 眼底,带着淡淡的讽刺。 “怎么,难道堂堂项先生,也想跟我这个瘸子舒服舒服?” 第六章 尾随 项易霖面色无波澜,掌权惯了,也习惯藏匿情绪,此刻却还是没抑住眼睑那微薄的抽动。 这话太刺耳了。 她永远知道怎么能让项易霖听着刺耳。 “一定要这么说话。” “那你想让我怎么跟你说话?” 四目相对的对峙。 从前的一条野狗和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如今颠倒过来,她一朝从云端跌倒泥地,而他则成了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许妍眼底仍是熟悉的无爱无恨,有的只是那一抹讽刺。 “项先生!” 就在这时,左侧道路上一辆粉色超跑响起喇叭。车窗降下来,刚才在酒局上的那个女孩挥了挥手里的文件,“您的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许妍看过去,收回视线,她又恢复了那种随和的态度,仿佛刚刚的咄咄逼人不过是幻觉。 “我不想知道你深夜跟着我的原因,毕竟曾经的一切都只是过去式了,但希望项先生以后还请自重,别自降身份。跟我一个瘸了腿的女人沾上关系,说出去,是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不过,无论如何,今天还是谢谢你。” 她面无表情弯了弯唇,从那袋针织袋里抽出一瓶纯牛奶递给他,“算作我的谢礼,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撑着那把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孩刚把车停稳,抱着文件小跑过来,又朝不远处那个普通女人的背影看了两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没认出来:“东西送到我就先走了,天寒,您小心感冒。” 项易霖神情晦暗不明,似乎还在盯着那道远去的身影。 地铁的确停运。 许妍走出路口之后,打了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随口聊着,“今年雁城这天儿可真是够怪的,前几天还穿短袖呢,这几天街上都有穿大棉袄了。” 她侧过目光,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象,“嗯”一声。 其实已经习惯应对刚才那样的场景。 刚去英国染上肺结核那段时间,流浪街头,很危险,时不时就会被男人尾随。 许妍手上紧紧抓着碎酒瓶子,咳得厉害,还不得不强撑着凶神恶煞的样子去吼那些人。她瘸着腿向后退,在空中乱挥舞,像个疯子一样试图把他们逼退。 那样的时候都过来了,就没什么再可怕的了。 霓虹夜景,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映出缤纷光影,车淌过划出水声。 那辆出租车的后面,始终跟着一辆不近不远的商务车。 时间久了,就连司机都瞧出来,“后面那雷克萨斯干什么呢?这么大个老板车不去忙一直跟着咱们干什么。” 许妍清清淡淡一句:“没准儿是看上我了,想尾随吧。” 吓得司机集中精神,连绕了三个路口,直到看到那辆车不跟了,才继续往目的地的方向驶去。被尾随可怕,被雷克萨斯尾随更可怕。 车子停到文苑小筑,女人下了车。 街对面的远处,那辆雷克萨斯LW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那,把掉头要走的出租车司机吓了一大跳,踩着油门就走了。 那辆车停在原地,不知待了多久。 手边放着一瓶违和的牛奶,项易霖的目光隐在车厢内。 “那个人。” 前排秘书陈政会意:“法治社会,我们会依法处理,先生放心。” 项易霖却淡淡抬眸,看向他,似有别的意思。 夜深人静,那个男人被灌了很多酒,快醉成一滩烂泥,项易霖阔步走到他面前,漆黑的皮鞋定在他眼帘下的地面。 他迟钝地抬起头,还没看到眼前人的面容,只感受到腹部一道重击,拳头仿佛铁锤般砸进他的胃里,剧痛令他脑仁几乎炸裂。男人痛苦闷哼,夹杂着凌乱的风声,落叶簌簌响起。 项易霖面不改色,一手叩住他瘫软下去的肩膀,深棕色大衣的影子斜映在路灯下。 这是陈政认识项易霖有史以来,第一次见到他亲自动手。 他一时愣住,连上前处理都忘了。 项易霖松了手,那男人一下滑落栽倒在地,痛苦的呜咽声像某种老机器摩擦,他平静地将手套丢下。 …… 兴许是吹了点冷风,许妍那几天头有点疼。 秋冬季骨头脆,摔伤骨折的人多,科室里忙疯了。 两周又这么匆匆过去。 又轮到周一,她带着几个医生去查房。 432床,这个床的患者是个孕妇。骨折的位置靠近骨盆,危险难度较高,前段时间麻醉科骨科和产科联合手术,万幸无大碍,孩子也保了下来。 刚进她的病房,就听见吵声。 “你发什么疯?这两周你干啥去了,电话也打不通人也不见影,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你媳妇就要生了你突然要转什么医院,还有你这脸咋回事,去哪摔得摔成这样?” 孕妇母亲气不打一处来。 无论怎样,男人都只是咬牙低头说:“走,赶紧走,换一家医院……” 许妍跟着几个医生走进来。 男人脸上青青紫紫,淤青很重,腿也不知为何瘸了。 看见她身子又抖了下,拖着病床上的孕妇就往床下拖拽,也不管孕妇身上的支架,疼得原本就虚弱的孕妇直冒冷汗,抽噎哭着说不走。 “这是医院,你干什么呢?”隋莹莹冷着脸上前去拦他,“我警告你,我们是有义务报警的。” “报警?!你凭什么报警,我不住了要带我媳妇走还不行,你们是什么黑心医院……” 这两个字眼似乎戳伤了男人,他脸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气急败坏要动手。 许妍走上前,将隋莹莹护在身后。 一看见她,男人心虚得不敢跟她对视,又低下了头。 “如果发生任何暴力行为,强制报告是我们的义务。当然,如果你觉得我们是黑心医院,你也可以报警,这也是你的义务。” 许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她马上就要生了,转院对她而言风险很大,所以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如果真出了点什么问题,二次手术能恢复的概率没人能向你保证,而且恢复期有多漫长且耗钱你应该比我了解。同时,你也要考虑她肚子里的孩子还能不能保得住。” 孕妇母亲终于绷不住,哭着上前捶打他,一个劲儿骂他疯了。 “你们都不走是吧,那我走!我走行了吧!” 他气愤地砸门而去,留下正在哭泣的妻子和岳母。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明明他才是伤害别人的那个人,现在却比谁看起来都羞愤恼怒,好像他才是受伤那个人似的。 许妍目视着他离开。 查完房,坐电梯往下时,隋莹莹道:“刚才三楼的王医生跟我讲,那男的是跟一群狐朋狗友喝多了打架,刚在局子里蹲了十几天这才出来,怪不得这段时间没见他。” “要不是刚才主任拦着我,我就上去跟他打一架了。” “这种男的也就是个窝里横,什么狗屁的男子气概全都用在自己老婆身上了,真傻……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妍手动闭麦。 电梯门开,许妍一边捂住隋莹莹的嘴,一边看向门外祖国未来的花朵,问:“你是要上住院部吗?” 项斯越的病已经好了,也很久没来输液了,许妍此刻看到他还挺意外的。 他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摇了下头。 许妍:“那你是?” 斯越抬起头望向她:“来找你。” 许妍轻顿。 第七章 糯米 一楼,许妍带着斯越往大厅的位置走,听见他问:“前段时间,我父亲回家时带了一瓶奶,是你送的吗?” 他问的有些突兀,也有些奇怪。 许妍安静几秒,才问道:“是觉得好喝吗?” 斯越摇头:“还没喝到。” “那,”许妍猜测,“你也想喝吗?” 斯越这次没摇头了,仰起头,漆黑的眼睛望着她:“可以吗?” 许妍轻笑,“在这里等我。” 斯越两周前在家里餐桌上看到了一瓶很大的桶装奶。 保姆也不知道那瓶奶是哪来的,看了看牌子,还以为是哪个干活的把自己的东西落在这了。 不是说奶的牌子差,而是主家给小少爷进口的食材用料会格外注重,牛奶都是常用的那几个牌子,这种东西只能是别人带进来的。 保姆要拿下去时,秘书却拦住了,特意叮嘱不要碰。 这两周,斯越每天出门,都能看见那瓶奶依旧放在那里。 他无端的很想尝尝这瓶奶是什么味道。 没过多久,许妍出来了,拎着一袋子盼盼小面包:“奶喝完了,只剩下面包了,也很好吃,你可以尝尝。” 斯越低下头,从口袋里将自己攒下来的钱拿出来,是折成团的几张百元大钞。 “谢谢,这些够吗?” “不要你的钱。”许妍弯腰,摸了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请你吃。” 她身上的味道很香,像是某种沐浴露的气息,但斯越没闻到过,他更觉得像太阳的味道,暖洋洋的,热烘烘的。 斯越被她摸着脑袋,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 当天中午输完液回家,斯越回到别墅,坐在沙发上把小书包没拉好的夹层用力拉紧。 但夹层太鼓,仍是只拉了一半。 厨房的保姆叫他:“小少爷,做什么呢?该洗手吃饭了。” 那夹层一半露出充气的黄色透明包装盼盼小面包样式,斯越偷偷红了耳朵,低声道:“嗯,这就来了。” 可等他洗完手,书包里的东西也消失不见了。 斯越刚擦干净手,回来看着平瘪的书包,心下一凉。 “阿姨,我的东西呢。” 保姆面露难色,正想着该如何解释。 “我扔了。”许老夫人的声音自餐厅响起,斯越循声望去,许老夫人正坐在餐桌旁。 斯越猛地低下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姥姥。” 许老夫人今年五十有三,精致盘头,休闲又大气的水墨竹棉麻裤装,眼尾有隐隐细纹,气质非凡,年轻时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 她语重心长地开口:“斯越,你已经长大了,七岁,不能再跟小孩子一样,那些垃圾食品里防腐剂很多,不是你该吃的东西。” 许老夫人对斯越的要求向来严格。 斯越站在原地,罕见的没有乖巧应下,而是选择沉默不语。 保姆一道道上菜,看到门外英俊高大的男人回来,“先生。” 斯越也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父亲”。 项易霖刚开完会,身上西装革履很正式,许老夫人看他的眼里仍是欣赏居多。 医疗器械这圈子水深,许氏一家独大多年,各方势力早已蠢蠢欲动。 只不过当年家里只有一个闺女,许父便不得不早早物色起继承人。 一大批孩子从十岁起就被许氏当作继承人培养,项易霖是从十几个顶尖的对手中冲出来的一匹狼。事实证明,许家也的确押对了宝。 项易霖接手后,成功替许父守稳了擂台。 他是继承人,也是许氏夫妻当初给女儿选的夫婿。 女儿…… 想起记忆里那张青涩明媚的脸,许老夫人执筷的手不自觉捏重了下,转而提道:“易霖,这些年辛苦你了,忙完这段时间,你也该给自己休个假了。” “正好再过些天,等小岚课业结束回来,你们的婚事也就可以提上日程了。”许老夫人恩威并施,“如今斯越越来越大,需要一个母亲,许氏也需要一个太太。这是给斯越的一个交代,也是给我们的交代。” 无论许老夫人说什么,项易霖都只在安静用餐。 反倒是斯越:“那父亲呢?”他抬头问,“既然是给父亲选妻子,父亲自己难道不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吗?” 许老夫人表情有些许不悦:“娶许家的女儿,就是你父亲这辈子给自己的交代。” 项易霖这辈子,都只能娶许家的女儿,无论这个许家女是谁。 否则,他们凭什么把许氏交给一个外姓人。 “我知道你迟迟不肯和小岚定下婚期的原因是什么,但是易霖,那个人心狠,这么多年她但凡还肯再记一点情分,也该回来看一看。没回来,就代表她根本不想认我们……” 许老夫人终于还是提起了那个人。 那个养了二十多年,只因为让她受了一次委屈,就离他们远去的女儿。 养狗尚且能摇摇尾巴,养了她那么多年,即使发现她不是亲生女儿,许母扪心自问对她也没少过吃的喝的,甚至仍决定让她继续当自己的女儿。 她却以德报怨,离开了这座城市,寒了所有人的心。 项易霖的筷子在碗边一撂,“还有事,您继续吃。” 斯越也立马站起来,拿上自己的书包:“父亲,我要上学,顺路的话您送我一趟吧。” 父子俩就这么从面前离开,只剩许老夫人面对着空荡荡的饭桌。 这些年来,总是这样。 也就之前那个人在的时候,还稍微热闹点儿。 其实算得上是很热闹了。 小时候家里人都给她起外号叫开心果,她也总要撒娇黏着人不放,甜甜叫两句妈妈,后来长大些也还是一样,每次手里提着一大堆购物带回来,又亲这个又亲那个的。 连家里那只狗也不放过,每次一回来就得捧着那团毛茸茸、脏兮兮的东西亲上一会儿,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可爱的。 三令五申让她离那狗畜生远点,她也不。 “糯米才不是畜生呢。”她脸贴在小狗脑袋上,贴得紧紧的,笑眯眯的样子俏皮可爱,“糯米是妈妈送给我的成年礼物,自然是我的宝贝。” …… 许老夫人不知想起什么:“那狗呢?” “狗?家里没有狗啊。”保姆愣了一瞬才明白是在问什么,“您在问糯米?糯米两年前不是就已经走了吗?” 那只可爱的小毛团,到了年纪,寿终正寝。 到现在,阁楼上紧锁的房间里,箱子里还放着那些旧照,都是那个小毛团和一个女孩的旧照。 为数不多的几张里,还有项易霖的影子,不过他总是被逼着拍照的,被那个人搂住脖子,笑靥如花拉着他强硬拍下来的。 唯一一张全家福,早已不知所踪。 保姆沉默许久,眼瞧着老夫人不说话,试探地再次开口道:“菜凉了,您都没吃什么,给您再热热吧?” 许老夫人却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吃饭的兴致。 “收了吧。” 没坐多久,老夫人就走了。 保姆自然明白她是在想谁,默默地叹了口气。 — 当天,有场医学论坛会场。 项易霖作为主办方出场。 到场的宾客众多,邱明磊端着一杯香槟走到他身侧。 “哥。这两天去哪了,连影子都见不着。” 项易霖:“去死了。” “……” 察觉出他有些脾气不对付,邱明磊也没敢惹,躲到一边去。 等论坛快结束的时候,几个圈子里的旧友凑了一桌去二楼包厢。 邱明磊坐在落地窗前小沙发的位置,正随意听着他们闲聊,目光突然定到一楼的那两道身影上。 或者说,是檐下长廊,右侧那道纤瘦身影。 邱明磊的表情都变了,眨了好几下眼,还以为自己是看错。 许妍今天依旧没化妆,一身气质立领的灰色呢子大衣,原本那种温淡的气质更加凸显,像是素净的乌木淡玫瑰。 她怀里抱着一本书,跟对面的中年男人在聊天。 中年男人不知提及了什么,她笑起来,眼睛轻弯,看起来心情很好。 风轻轻起,吹动她的头发丝儿。 邱明磊突然就明白项易霖说的那句去死了是什么意思。真是见鬼了,可不就是去死才能见着鬼吗?!! 许妍……活着的许妍! “明磊哥,你看什么呢?” 几个人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都统一看到了那个女人。 “我没看错吧,是不是她啊?” “肯定是她啊,长相都没变,绝对是……” “许妍?真是她?” 第八章 离婚协议 一提到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神色各异。 从前的许妍是金字塔顶端,大家趋之若鹜,所以即使她没有释放恶意,也会招来很多人的眼红。 如今看到她沦落成这样,那些人像是自动划分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把她隔绝开外,隔着玻璃居高临下打量的眼神,奚落的语气。 ——廉价的外套,满是磨痕的布包,还有那脸上的素朴无华的素颜。 都无疑彰显着,她如今过得很粗糙。 “她这些年去哪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是都说她当年流产之后疯了吗?” “瞧你这话说的,要我我也疯啊,当初风光了那么多年,结果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这落差感谁能受得了……” “你看她旁边那老头,她不会是傍了个大款吧?”一声嗤笑,“天啊,得有六十多了吧,这也能下得去口?太惨了,不然咱们一人给她捐点得了,好歹相识一场。” 霎时间,引得哄堂大笑。 下一秒,包厢的黑暗处,一声声响。 看清那坐着的人后,场子里顿时寂静下来。 “易霖哥……您什么时候上来的?” 项易霖坐在暗处,点着支烟,没什么表情,静默的气息蔓延。 如今,金字塔的顶端易主,成了项易霖。 没人会再像从前一样提及他孤儿的身世,也没人会再背后偷偷嘲讽他是赘婿。 在绝对的权利前,所有的话都是经过打磨的。 男人悄悄打量着项易霖的神情,察觉他没有反感之后,顺着刚才的话继续恭维道:“她肯定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冒牌货,许家人和易霖哥都是受害者,被她蒙在鼓里骗了那么多年。尤其是易霖哥,幸亏最后发现她是假的,不然这么一辈子就赔进去了。” “她还想用孩子套牢易霖哥呢,最后还不是流掉了,这就是老天爷有眼,给她的报应。” 这话说完,包厢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男人莫名有点心慌。 邱明磊跷着二郎腿,剥着个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抬眼,一副“你自求多福”的样子。 “兄弟,话密了。” 男人嘴角的笑意微僵:“为什么明磊哥,那女人当初多傲慢啊,根本就不把我们这群人放在眼里,从来也只把易霖哥当她的一条狗,她这种女人就缺练,当冒牌货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现在还不是要给老男人当……” 邱明磊眼都没眨,猛地一撂,一个烟灰缸砸在了对方脑袋上。 血顺着额角流出来,男人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邱明磊依旧不紧不慢,把剩下的几瓣橘子全塞进嘴里。 “你瞧你,急得,都没听我把话说完。” “我这不正要说呢,许妍再怎么样,也轮不上你来说啊。” …… 许妍今天是来跟着隋院长一起来开会的。 隋院拿她当自己的得力干将,见人就跟他们介绍:“这是我们院里杰出的青年才俊,骨科科室的副主任,年轻有为,年中和人民医院联合的那个双侧全髋关节置换手术就是她主的刀。” 而作为亲生女儿的隋莹莹,则显得像个来填数的。 不过隋莹莹也不在乎这些,跟在两人身后,低头偷摸玩着大鱼吃小鱼的游戏。 好不容易熬到隋院被人叫走,隋莹莹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主任,你跟这群人怎么就有那么多共同话题要聊?为什么我一听他们说话就打瞌睡。” 许妍轻抬眉:“你如果把眼睁开,把耳朵打开,也许是能听进去一些的。” 隋莹莹痛苦呜呼:“我想去休息室找个椅子坐会儿,主任,等我爸回来你单独跟着他行不行?问起我的话,你就说我正在角落默默努力。” 她央求着:“拜托拜托。” 许妍双手环臂做出傲娇的模样,隋莹莹抓着她的手臂不停撒娇,她被这模样可爱到,轻笑,不再逗了。 “知道了。”许妍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道,“去坐着吧,等下结束叫你。” 隋莹莹立马像个小猫似的蹭蹭她的手心,“谢谢主任。” 许妍看她往屋子里一进就打算窝在椅子上睡一觉,是真累了,准备去车上拿自己备用的外套下来给她盖。 “您好?” 一道声音,许妍循声看过去。 周述的忘年交,赵科长,刚被调到雁城的卫健委,她去年跟周述参加过他女儿的婚礼。 认清是她,赵科长脸上带笑,正从楼梯往下下,“还真没认错人,好巧。” 但许妍却恰好在仰头的瞬间,看到了二楼的两个人。 邱明磊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着她。 时隔多年跟她再见面,邱明磊心跟被揪起来一样,是真受不了,毕竟是从小到大像供公主一样疼过来的妹子,后来又闹出了那些事,她走的时候不人不鬼,此刻再看见她是百感交集。 最后,他动了动唇,强扯出来个笑,隔着透明玻璃冲她摆摆手。 许妍静两秒,点了下头,收回视线。 赵科长阔步走到她面前,跟她握手,寒暄道:“好久不见了,周太太,您先生最近还好吗?” 二楼的邱明磊嘴里那口香槟一下子喷了出来。 虽然隔着一层楼,但二楼的窗户半开着,是能听到些许动静的。 赵科长还好奇哪来的声音。 许妍却置若罔闻,回握的同时报以礼貌微笑:“劳您记挂,周述前几日还向我提起您,如果今天知道我在这里遇见您,他一定会很开心。” 两人边说边朝展区的方向走去。 邱明磊抹了把嘴,心底的讶然快要到顶了。 周太太…… “什么情况。”他爆了句粗口,“妍妍再婚了?”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不可能啊,你俩离婚证不是还没领呢……”沉默几秒,又自言自语道,“哦,倒是也不影响,反正你跟许岚日后也得照样订婚结婚,表面功夫有了,谁还在乎那两张纸。” 他一个人把话说全了。 嘴里跟个快板一样,说来说去根本没停过。 项易霖看着窗外,盯着那个穿着简单随意,连妆都没抹一点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就是这样才让邱明磊更怕。 这些年来,邱明磊跟在项易霖身边,知道往他身边送的女人不少。 有主动的,有送过来的。 穿得少的也有,穿得纯的也有,但他一个没要过,一个也没碰过。 这样的人,不是身体有问题,就是心理有问题。邱明磊更倾向他哥是第二个,不然项斯越也不可能长这么大,还长这么帅。 而能让项易霖心里有问题的,说到底,也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哥,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怪心慌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俩当年咋了,但你现在早已经不再需要靠着许家,也就不需要跟许岚结婚了……咱们不如把妍妍抢回来。” “她就是在英国找了个野男人也没关系,毕竟你才是她老公啊,你可是法律钦定的大房,咱们有手段有资本有颜值,还不怕抢不过一个洋鬼子?” “哥,你吭声啊,你得告诉我你现在心里是咋想的……” 邱明磊把话快说废了,口干舌燥的,对方愣是没回一句。 阴了多天的天气终是又下起雨,项易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项易霖在今天收到了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是许妍早晨寄到公司前台的,十几页文件,拟定的法律条款各个正规严谨,她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结尾处是熟悉的娟秀字体,写着——“许妍”。 八年不见,再见,没有重逢的难言,也没有他预想中那深恶痛绝带着满满恨意的报复。 居然,只是一份平静的离婚协议书。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还是跟以前一样,说什么,做什么,都带着那股干脆劲儿。 大概是站了太久的缘故,项易霖手上的烟快要燃到底,满地烟灰。他丝毫不觉自己被灼到的指腹,静默着。 第九章 唯命是从 项易霖是十岁那年被许家挑中的。 一千多个没有背景、父母离世、学习成绩优异的孩子里,他是被挑中的第十一个。 破格录取的那一个。 被带到许家接受各种繁重商业知识学习,出了每天的八小时睡眠之外,面前只有数字、算盘和各种晦涩难懂的商业案例,有八个孩子熬不住,哭着中途退出。 只剩三个。 这三个被带去许家,和小姐一起学习,一同生活。 那是项易霖第一次见到许妍,她穿着白纱裙,坐在后院跟一个老师学钢琴。 或许是慕权的本性,那四个孩子都无一例外对许妍表示了好感,想跟她一起玩。 只有项易霖无动于衷。 让许妍歪着头,多看了他一眼:“他们都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你呢?” “项易霖。” 项易霖。 许氏前员工项氏夫妻的儿子项易霖。 和许岚相依为命长大的项易霖。 许岚六岁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从孤儿院逃出来,想去认亲却被许氏那些捧高踩低的人打了出来,说她是痴心妄想。 项易霖的父母看她一个人被赶到公司外,心疼怜惜,就把她带回了家收留。 许岚成了项家的孩子,成了项易霖的妹。 许岚乖巧懂事,只是常爱说胡话。 毕竟没人会相信,她才是许氏的千金。 傻是傻了点,但没关系,项氏父母对有这样一个女儿感到幸福,想着,把这孩子养大。 但还没等孩子长大,许氏内部出了足以让整个企业倒台的大纰漏。 作为那件事的核心人员,项易霖的父母成了背锅的。 面对着巨额的赔偿款和法院强制执行拿走的房子,令清白了一辈子的夫妻二人崩溃,等项易霖带着许岚回家时,只看到了乌央乌央的人群和警察。 他们开了煤气自杀,只留下了一封遗书。 那一幕,直到现在项易霖都没能忘记。 他来许家是为了报仇的。 他不会杀人,因为犯法,他只是会把那对夫妻所看重的一切,一步步全部毁掉。 比如许氏…… 再比如,许妍。 他开始主动靠近许妍,帮她逃课,跟她钻狗洞,给她买许母不让吃的糖葫芦。 俗套又无聊的青春爱情故事,项易霖看着许妍在图书馆轻轻碰上他的手,又害羞地飞快抽走,面无表情,强硬将她的手反握。 许妍小脸红扑扑的,咕哝道:“……项易霖,轻点啊,你捏橡皮泥呢。” 项易霖头也没抬继续看着书,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十几岁的年纪,许妍很招人。 她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类型,短头发,齐刘海,嫩得像抽条的芽儿,带着一种亲和力,很多人都想跟她做朋友。 但她身边总有一个项易霖,很烦。 所有圈子里,她的那些朋友都瞧不上项易霖,当着面叫他赘婿。 说他是许妍的一条狗。 项易霖没有反应,但许妍反应却很大,拿着东西冲他们砸过去,小小的个子起势很凶:“再胡说八道把你们舌头剪了!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人啊,我骂你是狗你很开心吗?” 项易霖没忍住轻嘲笑了。 她确实从小被保护的太好了,连骂人都不会,一点没威慑力。 那群人却还是施施然闭了嘴,因为许妍是站在金字塔顶端上的人,象征着权利。 高考那年,隔壁班的有个不长眼的追她,她走到哪跟到哪。 许妍为此很头疼。 项易霖去把那人解决了,但自己也没占到什么好处,嘴角都是血。 许妍踮着脚尖给他上药,心疼得眉头皱起:“你说你,干嘛跟他打架……” 项易霖不说话,把她逼到器材室角落,强势吻上她的唇,他亲起人来很强硬,凶的,不会温柔也不停。 滚烫炙热的温度,汹涌的攻势。 许妍拍了拍他,没拍开。 被亲得时间久了,手没力气,那支药膏掉在了地上。 分开时,她趴在他肩上,将脑袋埋进去,心跳扑通扑通。 “他不该缠着你。”他这样说。 他听到她的心跳声更快了。 项易霖被她抱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面无表情用力擦了下嘴。 那人不该缠着许妍的。 许妍身边的那个位置,只能是他的。 这样才能报仇啊。 后来,许妍越来越喜欢他,她的小小世界都被项易霖占满。 她总是很小孩子气,连妈妈买回来的蛋糕都要给他留一半,抱着糯米坐在别墅等他,还美其名曰:“小项吃一半,把脂肪分走,剩下的一半都是0卡。” 她总是很呆,教她补习功课,他都坐在她卧室里写了三张卷子,她才懵懵起床,揉着眼打着哈欠问他等会儿吃什么。 她可真好命。 过得这么幸福,有疼爱她的父母,富裕的生活,还有一条对她唯命是从的狗。 而他,却要从小被那个疯子亲戚逼着去上街乞讨,被打成断腿断手的样子去扮可怜要钱,甚至在深夜要带着许岚躲在衣柜里,才能躲避那个疯子的敲门。 见父母的最后一幕项易霖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们笑着给了自己一百块钱,让他带妹妹出去买喜欢吃的关东煮,笑着笑着,却遮不住脸上掉下来的泪。 …… 项易霖在深夜点了支烟。 抱着西瓜来找他的许妍看到了,微微惊讶:“项易霖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项易霖没说话,清淡矜漠的眸子在夜里挺勾人的,他没常日那么板正,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静静看着她。 那是十八岁的夏天,是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 她穿着吊带裙,头上扎着高高的丸子头,光洁细腻的额头露出来,那双算不上惊艳的圆圆脸很嫩。 她对他全然没有一点戒备。 不然也不会在夜里穿成这样给一个男人看。 项易霖让她过来。 她慢慢趿着拖鞋过来,嘴里还在说:“好热呀,进去吹空调吧,我找了电影我们一起看……” 话音未落,那青灰色的烟被恶劣地吐到她脸上。 烟雾缭绕,许妍被呛得咳嗽起来,在迷雾之中,看到了项易霖那双深邃如猎狼一般的眼,她的唇就这样被封缄,呼吸也全部被侵占掠夺。 她甚至感受到那束在她颈部的掌在缓缓收紧。 一种窒息感,油然而生。 有那么一瞬间,许妍甚至觉得项易霖对自己起了杀心。 快要呼吸不上来,他凉薄而汹涌的吻掠夺了所有呼吸,她忍不住挣扎,拍他的手,连视线都黑了。 在真的感受到眼晕的那一刻,项易霖松了手。 许妍小小的身子软进他的怀里,他顺着肩带,脊背,叩住她的腰腹,咬了她一口。 他不想承认,他对许妍有反应。 这种实质,令他有点恶心。 好恶心…… 第十章 他无悔 大学四年,项易霖跟许妍都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学院的不同专业。 他学的是医疗器械与装备,许妍学的是临床。 许妍性格太好,到哪都很热情,对朋友出手又很大方,被更多人追了。 光是他知道的,跟她同一个实验室的就有三个。 许妍对那些追求者都很客气,礼貌地说自己有男朋友,谢绝他们的邀请和礼物。 有一件生日礼物,是一个富二代送的,六万块的高跟鞋。 听说是澳洲的货,就那么几双,很难买到。 看得出来许妍很喜欢那个款式,但还是还给了对方。 项易霖为此,那半年里打了三四份工,白天给高考生补课,晚上去静吧端酒擦桌子,后来终于攒够了那些钱,却没买到相同的款式,只买到了同一个品牌的。 他在她的生日宴上送了出去。 在那堆礼物里,那份礼物不算贵重。 但许妍爱不释手,单独把它拿了出来抱在怀里,晚上结束还要拿回家给爸爸妈妈炫耀:“是小项买给我的!妈妈看呀,真的好漂亮。” 趁着她跟父母吃饭,项易霖短暂离开。 去了趟雁城某个远郊的小破楼房,一到阴天下雨潮湿泛着青苔的墙壁就会闷出潮味。刚打完工的许岚坐在马扎上,拿圆凳当桌子吃着六块五一碗的蛋炒饭。 看到他来,很惊讶:“哥,你怎么来了?” 项易霖将那部手机放到桌上,“生日礼物。” 许岚愣住,先是惊喜,而后小心翼翼拆开那个手机,声音都不自觉放轻:“要花好多钱吧……” “不贵。”项易霖说,“没多少。” 许岚沉默几秒,把手机放回盒子里:“其实我的手机还能用,要不退……” “已经打开,就退不了了。” 许岚这才终于肯收下,眼睛里泛着屏幕的光,眼里都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与雀跃。 明明已经上了大学,许岚此时此刻才拥有自己人生中第一部新手机,之前都是被人用到淘汰,才放在二手店里促销卖出去的。 项易霖还给她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六寸的。 许岚在他的注视下,许了愿望:“希望……我哥能尽快实现自己的愿望,希望我能尽快回到许家,希望我们都能过上本该拥有的生活。” 本该拥有的生活…… 听着轻松,却真挺难的。 项易霖被碎发遮住的眼底情绪不,轻扯了下唇。 那天没陪许岚待多久,就回了许家。 许妍正坐在客厅里,周围堆满了生日礼物,她跟着保姆一个接一个的拆,那些朋友甚至给她的狗送了爱马仕狗链,小毛团狗糯米兴奋地汪汪直叫。 “项易霖你回来啦。” 她笑靥如花,身上繁重的公主裙还未褪去,拖着疲惫的声音撒娇,“快来陪我一起拆快递,拆的我手好疼。” 项易霖走过去,蹲下,接过她拆了一半的包装盒拆。 许妍忽地靠近,勾住他的脖子,趁保姆阿姨不注意,悄咪咪亲了他一口,那股唇釉的香甜味道使得她像一个清新可口的苹果。 “你刚刚去哪了,都没跟我一起吹蜡烛。” “猜猜我许了什么生日愿望?” 项易霖看向她,“什么。” 许妍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我说,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得到幸福,包括我们。” 她真天真,也真烂漫。 她是在爱中呵护浇灌长大的孩子。 ……她凭什么? 后来项易霖才知道,她的鞋柜里其实有一双同款的鞋。 但她钟爱自己送的那双,穿到底都有些破损也不舍得扔,最后项易霖修补好,她又满心欢喜穿了好久,直到真的一点穿不了,才小心翼翼收到鞋柜里。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双鞋,我要好好珍藏,等我们都老了、头发花白之后再来看,我一定会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她一个人望着那双鞋畅想,项易霖靠在柜子旁,静静看着她的感动。 后来,他们结婚了。 是隐婚,因为许氏父母仍对他保留着一丝戒备,不想公开承认他已经正式成为许氏的继承人。 再后来,许妍怀孕了。 她的肚子一点点圆润,项易霖每天工作回来之后,都能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落地窗,昏暗的落地灯,她靠在沙发上等他等睡着了,头发挽起,那模样温婉如水。 项易霖走过去抱她,她醒来,小声含哝着:“宝宝说明天想吃冰淇淋。” “是你想吃还是它想吃。” 许妍一口咬定:“是它。” 项易霖轻哂,做出一个丈夫该有的温柔,吻她的额心,低声让她睡吧。 连他都不清楚,刚才那笑究竟是演出来的,还是真的。 他在用自己的一生来演戏,演到最后,他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厌恶许妍,还是爱许妍。 直到,在商场打工的许岚目睹了许母和孕中的许妍逛街。 那一幕深深刺痛许岚,她没有按照原计划等项易霖正式成为许氏继承人再动手,开车撞了许母。 许母车祸受伤,但后续感染严重,需要骨髓移植。 要到移植的时候,抽血才发现许妍不是亲生女儿。 而那个时候,作为肇事者的许岚出现了,在所有许家的亲戚注目下,跟医生说:“试试我的,或许,我的骨髓可以。” 再后来,许岚成功被认亲。 成了真正的许氏千金。 一起,都好像如他们计划的那样进行。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 至于许妍…… 手上的烟被摁到烟灰缸里捻灭,冒出青灰的烟雾。 耳边是那群旧友的热闹与狂欢,项易霖将抽回思绪,不再想下去,阔步转身离开,眼底无一丝波澜。 “哥。”邱明磊注意到,跟他往楼下走,“这就走了?不再待会儿,妍妍不是还在这儿呢……” 秘书陈政上前,将手机递来:“先生,岚小姐的电话。” 邱明磊听到这个名字,唇角抽搐了下。 “那妞不是在澳洲又惹了什么麻烦让你处理吧?好事一样不做,坏事一样不差。” 项易霖侧眸:“要多少给她。” 他步履沉稳,径直迈步往前走。 走到某个展厅时,许妍正跟赵科长等几个领导一同在聊天。她怀里那本书是一位业界前辈编纂的,刚拿到了签名。 在听前辈讲话时,许妍总是很认真,而且也很会说话。 她骨子里是被那些金钱浸养起来的,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是规矩与修养。 有个老领导要给她介绍对象。 赵科长笑了:“我跟许主任的未婚夫认识很久了,他们感情很稳定,明年年初大概就要结婚了。” 许妍也笑:“如果有机会,婚礼您一定要来。” 两人在某刻擦肩而过。 他走过的瞬间,风轻浮起她的头发,发丝轻扬。 她依旧在笑,他也没回头。 两人像是不认识一般,就这么经过又离开。 项易霖这辈子冷心冷血、无情无义,为了复仇不择手段,商场厮杀打拼到如今做过太多肮脏龌龊事,向来问心无愧,也不曾对任何人有悔。 不曾,从不曾。 所以也绝不会有任何人能影响他的心神。 无论是谁,都不行。 第十一章 你不是她的儿子 他离开后,跟上去的邱明磊回头望了眼许妍的位置。 等二人都走后,许妍挂在唇角清浅的笑慢慢收回。 那天研讨会开到很晚。 研讨会位置较偏,周围都是大型的工业园区居多,饥肠辘辘的隋莹莹拉着许妍绕了一圈也没找到便利店。 最后只能在旁边的会所中心,斥巨资买下一份果切。 所中心装潢低调奢华,整体黑金色调,象征着昂贵与奢靡。 会所中心前台旁有几个大货架,价格自然也很对得起这里的装潢,外面两块钱一瓶的水,在这里卖16。 隋莹莹看着许妍又转身到了面包区,无语:“我真的好奇,主任你活到现在身体里是不是没有血液和脂肪的,只有不健康的面包渣。” 正在挑面包片的许妍微微一顿,“你提醒我了。” 然后转身,去挑了更健康的全麦谷物面包片放进购物篮。 “……” “主任,你知道我刚刚在会场里见到谁了吗,邱明磊诶……” 她歪着脑袋,跟许妍分享所见所闻,“你刚从英国回来,应该不知道,邱明磊就是那个巨巨巨纨绔的公子哥,之前在微博晒自己给家里狗四只脚买了苹果手表的邱明磊,当时还闹上热搜了呢。” 许妍在货架里挑东西的手没停顿,随意回着:“是么。” “是啊,而且我还发现他跟项易霖居然认识,真是次元壁破了……” “邱明磊这种混不吝跟在项易霖大佬身边,我都怕他把周围空气染上烟酒臭了。” 正在一楼拐角处对账的邱明磊唇一扯,偏头问身边侍者:“我很臭?” 侍者一顿,不敢言语。 两人买了点东西去结账,前台小姐却说:“不用结账了。” 隋莹莹一愣:“为什么呀?” “我们董事长说了,这位许小姐的账记在他那里。”前台小姐用手虚抬,示意了下许妍脖子上挂着名字的工作牌。 隋莹莹更疑惑了:“你们董事长叫什么?” 前台小姐晦涩:“邱明磊。” “……” 隋莹莹机械眨了几下眼,看向许妍,突然感觉天有点塌了:“所以,我刚刚是在你面前骂了你的朋友?” “已经不算朋友了。”许妍将东西全都拿到自助结账区那边挨个扫码,“所以没关系,你可以骂,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是,你真认识邱明磊啊!” 隋莹莹脑袋眩晕:“我想起来了,难怪之前在医院那次项易霖往科室里看呢,原来是在看你!”她点串连成线,福尔摩斯一般回忆了全部,“我就说从英国回来的大佬怎么可能是个普通人,你果然不一般。” “巧了。”许妍看向她,抬了下眉,“我还真是个普通人。” 一个长相普通,家世普通,吃得也普通的普通人。 “不对不对。”想到这儿,隋莹莹忍不住提了一嘴,“许氏的许好像跟你的许一样。” 她眯了眯眼,“很小的时候我隔壁班同学的发小去参加过许氏千金的生日宴,我没记错的话,好像也叫什么许yan。” 话没说完,隋莹莹一看,身边已经没人了。 再抬头,提着大购物袋把所有东西连同她的一起结完账,站在十米开外正往嘴里塞着新买的谷物面包片的许妍冲她道:“愣在那干什么,走了。” 隋莹莹:“……” 她就说,主任一定会闪现。 回去的路上,隋莹莹搜了搜,才发现许氏千金叫许岚,叹了口气。 “怎么听上你还挺失落的。” “当然失落啦,错过了一个我认识的人变成雁城首富的机会。”隋莹莹语气幽幽,还是没放过重点,“但是,主任你居然认识邱明磊和项易霖,还是很幸运啊!” 许妍拨了转向灯,打转方向盘。 “幸运吗?” 她笑笑,“这幸运,应该没人会想要。” — 周二,许妍迎来了一个久违的全天休假。 她本想一觉睡到下午,可生物钟令她七点十分准时醒来,许妍在床上依依不舍闭了会儿眼,才起来把家里收拾了一番。 这个周五下午,妥妥会放两天假回来住。 这几天许妍快被他儿童手表发来的消息围攻。 【妥妥我绝不妥协:许妍许妍,在干嘛呢许妍。】 【妥妥我绝不妥协:许妍许妍,我好想你,我们在上体育课~】 【妥妥我绝不妥协:许妍许妍,这个周末放假,回家你给我炖猪蹄吃好不好。】 还发了十几个可爱的小猪拱屁股表情包。 妥妥几个月的时候,周述就在和前妻诉讼离婚,因为女方出轨。 那时候,许妍就经常被周述麻烦上门带妥妥。 第一次给孩子喂奶粉,第一次换尿布,许妍跟妥妥经历了太多的时光。 与其说是她照顾妥妥,不如说是妥妥治愈了她,将她从丧子之痛拉了出来。 她也和周述谈过这个问题,谈好以后不会再要孩子,这辈子有一个妥妥就够了。 给他全心全意的爱和付出。 不会再有别的孩子。 她低眸回复信息,【收到啦,周妥妥小盆友。】 …… 收到消息的周妥妥很开心,哼着歌将儿童手表熄屏。 “喂!快点起来,接着打啊!” 篮球被他一次又一次拍打。 几个同学对视一眼,一起上。 奈何小胖子是个小霸王,蛮横得要命,拿身体去撞另一个羸弱的小孩,对方摔倒在还没干的泥泞地上,噗通溅起泥水,他将球投掷进篮中,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玩到最后,同学们都气喘吁吁说不玩了。 “切,没意思,每一个能打的。” 他兴致缺缺,“今天就放过你们吧,我妈说等我回家给我炖猪蹄吃,我心情好,今天就放过你们。” 有个被他撞到的小孩气不过:“你牛什么牛!学校让填信息表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那不是你亲妈!” 周妥妥脸色骤然冷下来。 那小孩往回缩了缩,周妥妥蹬起一脚泥水往他身上甩:“谁跟你说那不是我亲妈?她不是我亲妈还是你亲妈啊,我妈给我炖猪蹄炖的可好吃了,你就是吃不到,羡慕嫉妒恨!” “再敢胡说八道,我真打你啊!”他胖嘟嘟的小脸凶起来,真像个发飙的小老虎,拳头一紧,样子还挺唬人。 几个小孩终是搀扶着跑了。 周妥妥仍蛮不高兴翻了个白眼,坐在原地嘟嘟囔囔,像在给自己洗脑:“就是我亲妈,就是我亲妈,许妍是我亲亲亲亲妈。” 斯越出神地盯着操场的方向,盯着这个小胖子目不斜视。与周围叽叽喳喳、嬉笑打闹的孩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又是你,你看什么看!” 周妥妥察觉到他的视线,握紧拳头凶他,“不准看我!” 斯越站在那个地方没动。 “喂!说你呢!你还看!” 周妥妥走过去,凶巴巴的,“干嘛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啊。” 斯越盯着他的脸:“你跟她长得一点都不像。” 周妥妥一顿,皱眉,拎起他的衣领:“你有病?!” “绿豆眼,蒜头鼻,香肠嘴。”斯越小王子一般文质彬彬的脸上面无表情吐出这几个形容词,“她很漂亮,这样的你,不可能是她的儿子。” 周妥妥一拳打了上去。 第十二章 报警 当天下午,许妍刚下手术台。 连续做了四场手术,急需一瓶冰可乐解解渴。 拧开瓶盖还没来得及对嘴喝,周妥老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妥妥妈妈,您现在有时间吗?来一趟学校吧,妥妥打人了。” 许妍忙得头昏脑胀:“打人?” “对,具体情况等您来了再跟您讲吧……” 老师说的是打人,而不是打架,那就算做是周妥单方面的欺凌,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许妍脱下白大褂,请了半天的假匆匆赶过去。 班主任来楼下接许妍,顺便跟她讲明情况。 “其实之前就已经有好几个学生反映过妥妥欺负人了,但都还只是发生口角,这次竟是直接打了其他班的小朋友,很多同学都看到了。” 班主任大概知道周妥家里的事情,也知道许妍不是周妥的亲妈,很多事情肯定都不方便讲,毕竟不是亲儿子,“您看您好不好解决,实在不行等妥妥爸爸回来再处理也可以。” 没想到,话还没听完的许妍突然开始扎头发,撸袖子。 脚步加快往楼上走。 班主任慌了:“妥妥妈妈……这是干什么呀……” 许妍面无表情:“以暴制暴。” 走到二年级的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了在那罚站的小胖墩,许妍抓着他就开始往屁股踹,毫不吝惜。 学医的知道往哪踹没事还最疼,踹了没两脚妥妥就开始捂着屁股哀嚎。 “……疼疼疼!我疼啊许妍!” “你也知道疼?你打同学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别人也会疼?” 妥妥气得眼红直跺脚,“是他先来莫名其妙来找我茬的!” 许妍问:“他为什么找你茬?” 妥妥不吭声了,抿着唇垂下脑袋。 许妍一直觉得他性格虽然顽皮了点,但本质上还是个好孩子。 可是老师也说过了,不止一个学生曾反映过妥妥欺负人。 这哪是好孩子,简直就是魔童降世。 许妍耐心告罄:“打人不够,现在还不肯承认错误,周妥,你确定还要再这么一错再错下去吗?” 妥妥心里憋屈,声音哽咽:“别人不信就算了,许妍,你怎么能不信我!我都说了是他先找我的茬,我才是受害者!” 许妍转过头看向老师。 “老师,请问孩子和对方家长在哪?” “学校医务室。” 许妍拽着周妥就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这所私立学校分南、北,两个校区,用天桥连接,北校区主课外活动场地,只有一个简易的小医务室。 一进去,里面有两个上了年纪的穿着白大褂的校医。 周围只有几张床,用挂着靛蓝色的围帘遮挡分隔。 按照校医的指引,许妍走进去,隔着最里面那道帘,郑重地道:“您好,我是周妥的家长,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很抱歉,我带周妥来向您道歉。” 许妍说着,把周妥的脑袋按下去。 周妥噙着泪,憋着哭声抽泣,哭声委屈得像个小猪崽。 “关于具体的赔偿方案和弥补措施,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带孩子去医院进行脑部检查,所有相关费用由我来承担。” 里面迟迟没有人说话。 “这种外力对于一个头颅尚未发育完善的孩子来说,会有导致轻微脑震荡的可能。简单包扎是不够的,应该先确保孩子没有脑震荡或其他潜在危险。这也是我对您孩子需要负起的责任与义务。”她诚恳地低声说,“希望您能理解我的做法,同意我们先带孩子去做一个全面检查。” 许妍也正要弯腰向下的时候,那道帘被拉开—— 一双皮鞋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她抬头,看到了神情矛盾的陈政。 陈政……? 许妍像是意识到什么,往后面的病床一看,上面坐着的正是刚简单包扎过的项斯越。 周妥打伤的孩子,竟然是项易霖的儿子。 陈政真正看到她的这一刻,不知为何,脸上的神情更加凝重。 下一秒,许妍就知道了为什么。 一位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步入了房间:“您好,我是项先生的代理律师。” “如您所提到的,孩子的头部非常脆弱,虽然刚才已经检查过只是皮外伤,但小心之见,我们还是再次安排了专家团队会诊。同时也跟取得了警方联系,稍后可能要麻烦您和您的孩子随我们去警局,希望您能配合。” 听到报警,身后的周妥一个激灵,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 陈政快步走出混乱的医务室,给项易霖打去了电话。 项易霖那侧正在开会,手机递了三个人才终于递到他身边。 他双手交叠,仔细聆听着台上的发言,直到助理将手机放到他耳边,陈政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无措。 “先生,许氏的律师来了,还报了警。” “谁报的?” “许老夫人。”陈政说,“不知道许老夫人哪听到的消息,很生气,说一定要追究绝对不放过。” “嗯。” 项易霖按了按眉心,“报就报吧。” 项易霖是知道儿子在学校里被人打这件事的。 开会前收到的消息,也听说了只是皮外伤。 所以安排了陈政去处理。 既然许老夫人如今知情,并且插手这件事,那依照她的性子势必是要给对方吃点苦头的。 终究是对方孩子做错了事。 报警,也没什么错。 陈政那边沉默几秒,终于再次说话:“但刚才对面孩子的家长过来了,……是小姐。” 项易霖按捏眉心的手微微一顿。 第十三章 和从前一样 自从得知了对方要报警的消息后,周妥被吓得厉害,一直缩在许妍车上的副驾驶抹眼泪,抽抽搭搭的,气都喘不上。 许妍把外套披在他身上,靠在车外,接通了周述的电话。 她简单讲事情讲给对方听。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周述理性分析了下,“周妥未满十四周岁,不承担刑事责任,也不会给予刑事处罚,大概率只会批评教育。对方家长请了律师,说明一定也明白这个道理,大概率只是想讨要一个说法。” “你都不知道他下手多狠,一拳直接给对方孩子额头都打青了,谁看了不心疼?连我都心疼。” 许妍睇了眼在车里偷听的某人,“我是支持报警的,给他点苦头吃。” 车内的周妥明显听到,将外套蒙上脸,委屈巴巴哭得更狠了。 “是他的不对,他自然要承担相应责任。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赔偿和弥补,咱们都尽量满足。”周述叹了口气,“只是辛苦你了,妍妍,工作这么忙还要麻烦你处理这混小子的事。” “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许妍看周妥哭得厉害,终究还是心软,开车门进去哄了哄。 周妥像个小猪仔一样窝在她怀里哭。 “知道事情严重了才哭,你这是懊悔的哭吗?你这是害怕的哭。”周述在那端语气很冷,“欺负了同学,你还好意思哭?” 周妥哪听过自己爸爸这么凶,更是害怕。 “我知道错了……”他吸吸鼻子,“我以后不会打人了。” 许妍拿抽纸给他,才发现那一盒已经空了。 她下车,开后备箱,去后面拿一盒新的。 正好在这个时候想起什么,顿了顿,说,“对了,周述,有个情况我想我应该要跟你说一声。对方孩子的家长,是项……” 还没说到后面的话,许妍便看见了不远处走来的人。 “先不说了,年级主任和对方家长都来了,我先处理。” 周述稍怔:“好,你慢慢的,别着急。” 许妍将手机揣进兜中,向项易霖和年级主任的方向走去。 年级主任带两人到了个会议室,忙介绍:“斯越爸爸,这位就是周妥同学的监护人,周太太。” 项易霖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审视着她,锋利的视线像一把刀,他说:“监护人?” 他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能是他的监护人。”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年级主任有点愣。 但许妍却听懂了。 他们两人还没离婚,在法律上,仍是夫妻。 许妍,是没办法作为一个无血缘关系孩子的监护人的。 年级主任看出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两位,认识?” “很多年前认识过,不过都是旧事了,没想到项先生还能记得我,荣幸。”许妍开了口,“我的确不是妥妥的监护人,但他的父亲在国外回不来,所以这件事由我作为代表全权来处理。” 认识过。 只是旧事。 这些词,从许妍口中道出,项易霖的手掌不自觉麻了下,很轻微的不适。他良久,绅士将手抬起。 “许小姐,久违。” 记得前不久,他们在医院的第一次重逢,许妍就让他的那次抬手落空。但这次,迎着年级主任的目光,许妍不得不伸出手,回握。 “幸会,斯越爸爸。” 她的手指带着些常年工作的薄茧。 和从前那种纤细柔软感有些许不同。 但却带着种温暖的熟悉,像是从前在浴缸里十指交握,与她抵死缠绵时的那种熟悉。 指腹触碰到项易霖掌心那一刻,便被对方握住,缓缓收紧。那种宽厚的触感将她的五指全悉包裹,甚至不礼貌地触碰到了她的戒指。 她盯着项易霖那双深邃的眼睛,试图往回抽,却感觉被握紧了下。 许妍轻拧眉,正准备用些力气抽回,这次却轻轻松松瞬间抽了开来。 项易霖已经收回手。 仿佛刚才对方的用力不过是她的错觉。 “是这样的,周妥妈妈,刚才斯越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大碍。因此斯越爸爸的意思是,就不报警了。” 年级主任和校方听到这消息后,都瞬间松了口气。 毕竟真要是在学校里报了警,说出去也有损学校名声。 “您看您二位都是老熟人,私下解决,对孩子也不会有大影响。”年级主任说。 “还是报警吧。” 许妍突然开了口,语气始终保持着平和,“做错事就该得到惩罚,这也是给项斯越同学一个公平的交代。更何况,我和妥妥爸爸都还是希望他能因为这次事件得到教训,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年级主任:“……?” 他给过她一次情分,但她没要。 项易霖也不是菩萨救世主,没那么多善良的心肠:“你决定了,就听你的。” 年级主任不理解,无奈叹气,走出去跟校领导请示。 会议室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安静地有些可怕。 许妍起身,抽包要走,他的声音再次自后响起。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项易霖太了解许妍了,共同生活过太多年,他很清楚许妍身上的那股气节,知道她是不想跟自己有半分的纠缠,所以选择用最果断、最干脆也最正式的方式迅速解决掉这个矛盾。 上次深夜拒绝了他送她回家。 包括这次,也拒绝了他的人情。 她太想急着跟他一刀两断了。 她难道不清楚,只要结婚这个关系一天不断,他们就永远不可能两清么? 许妍脚步停了下来。 “是吗?” 她回眸,看向他,“你倒是变了挺多的。” “从一个骗子、一条踩着我往上爬的狗,变成了连我都认不出来的‘项先生’。”许妍的长相太过温柔,却在此刻慢慢道出与她形象不符的刻薄的话。 “项先生能有今天的成就,真得归功于从小就努力奋斗的自己。” “斯越爸爸,妥妥妈妈,我们副校长来了,跟您二位一起去警局做个笔录——” 年级主任的声音在门外不远处响起,越来越近。 “好,来了。” 许妍回应完后,回头再次看向项易霖,礼貌客气地邀约:“斯越爸爸,走吗?” 项易霖目光淡沉,摩挲着指节上的戒指。 良久,气笑了。 气人的本领,也依旧没变。 第十四章 我不愿意 当天凌晨,周妥退烧。 许妍靠在病床旁睡了十几分钟,睡得不太沉,怕妥妥想喝水。 她趴在床边,听到震动声,就知道手机又响了。 此时此刻许妍已经不想再接到任何电话,她太疲惫,也太累。 但那电话始终不停,一直在响。 她强撑着力气坐起来,看向来电人。 周述。 “妍妍,怎么了?”周述的声音是熟悉的温润,“怎么一直不回消息。” 许妍此刻听到这道声音,居然莫名有点眼酸。 很疲惫,很累。 “什么都别问。” 她再次趴下来,脑袋埋在手臂里,听着自己和妥妥的呼吸声,轻轻道,“陪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周述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从会议室走了出来,到一个安静无比的地方。 他静静陪着她。 陪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潺潺流水一般,平和静谧:“一个月之内,我一定回去。” 许妍闭眼,“你别急着赶回来,你忙你的,我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 那边笑了声,“你想我,就有事。” — 第二天一早。 周妥退烧后,许妍带他出院。 ——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选择。 “等下把你该说的都说了,知道吗?”许妍严肃教导,一边把围巾给他系好,“认识错误,承认错误,当即改正。” 周妥妥现在哪还能看出半分从前的雄赳赳气昂昂样子。 刚退烧,脸还白着,都瘦了一圈。 再加上被吓得,整个人乖得像是从东北虎退化成了动物园里给肉就乖乖吃的小老虎。 “嗯……” 他拿着自己的检讨书,颤着牙,径直走进了警察局的大门。 “警察叔叔,我来自首。”他话一出口,怂得眼眶就红了,一边大声念着自己的检讨说明,一边抽抽搭搭。 在场警察都搞了个懵,还有个被他这样子逗笑。 在得知了事情原委后,警察联系了校方。 因为斯越的伤甚至没办法被判为轻伤,再加上周妥的年龄确实不够。 警察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孩子,同学之间有争执很正常,但绝对不能用暴力解决,虽然你还小,但不代表欺负人不用负责,希望你这次能够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哭到眼睛红肿的周妥从嘴缝里漏出一句:“对不起。” 等出了警察局,许妍给周妥擦了把泪。 驱车又带着他到了某家拜访,她让周妥提着那些礼品,去敲门。 “……婆婆。” 赵科长的妻子一见到他,心疼得眉头皱起:“诶呦,妥妥,这怎么瘦成这样了,小脸就剩一点点了。” 一听这,周妥委屈的又开始小猪崽式抽泣。 许妍:“……” 赵科长妻子抬头看向许妍,招手:“妍妍,快,进来坐。” “就不坐了,还得去医院。”许妍轻轻叹息,“这段时间可能得麻烦您教教这臭小子规矩了,不懂事,在学校惹了麻烦,我是管不了他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之前你们家周述帮了我那不争气的弟弟多少忙。再说了,我们可是真喜欢妥妥这孩子的,有他在,我这段时间可就不孤单了。” 赵科长妻子看向妥妥,眼底又是一片怜惜,“今中午就给咱孩子炖点猪蹄补补,瞧瘦得。” 许妍这就点头,要走了。 刚还抱着水果狼吞虎咽在啃的妥妥追了出来,连嘴都来不及擦干。 “许妍……” 他局促又小声,“你还要我不。” 许妍看他。 他撇撇嘴,又想哭出来,“你不会不来接我了吧,我已经知道错了。” 许妍冷了他好几天,他是真害怕,也是真委屈了。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终是放软了语气,“会来接你的。” “你还是我妈吧?”他不懈追问。 “……是。”许妍被他磨得没脾气,“我再生气,也是你妈。” 妥妥这才肯放她走,“我会想你的啊许妍,记得来接我,不要把我忘了……” 周妥是个很没安全感的孩子。 从那个牙牙学语,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团子开始,就会伸手往她的怀里扑了。 五岁那年,他眼睛亮晶晶的,吹着蜡烛许愿,说想让许妍当他的妈妈。 她和他拉钩,也是那天之后,她成为了他的妈妈。 她也承诺过,会做他一辈子的妈妈。 正是为了保护妥妥,她才会把他送到赵科长的妻子这里来。 商不斗官,许老夫人就算真的有意报复,也不会动在赵科长这里的妥妥。 忙完这一切,许妍驱车回了医院。 因为几乎两天没合眼,许妍状态有些差,查完房刚走出来一阵头晕目眩。 “主任,主任。” 隋莹莹扶住她差点栽倒的身影,她清醒过来,“嗯。” 看她这种状态,隋莹莹眉头紧皱,“下午的门诊我替你,你快去睡一觉。” “好。”许妍没硬撑,也知道自己这种状态很危险,还是强撑着弯唇抱了抱隋莹莹,“谢谢,改天补给你,请你吃饭。” 她说完,下楼把东西放回科室。 但走的路上脚步虚浮,很累,眼前恍惚。 许妍实在是没力气,只能就近扶着走廊的等候椅坐下。 缓缓,她用仅剩的意识想着,就缓缓。 头昏昏沉沉,一个轻晃。 “嘭”的,脑袋栽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隋莹莹刚想过去扶,在看到男人之后,微微愣住。 项易霖一手叩着她的肩膀,宽阔的身形这么被她靠着,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娴熟,以至于这么稳稳接住她。 男人神情平淡,叩在她肩膀的手却微微收紧,将她要掉下去的位置调整了些。 斯越则站在两人身后,捡起许妍掉在地上的病历纸,递还给隋莹莹。 “……” 隋莹莹被这架势搞蒙了。 从前没觉得什么,如今三人站在一起,竟猛然觉得像一家人。 隋莹莹逐渐意识到自己这想法来源于何。 因为,斯越的下巴和嘴跟许妍有点像。 或者说,仔细看,其实很像。 “项先生……?” 项易霖淡淡看向她,“久违。” 她忙收起这种惊悚的想法,抿唇,“久、久违。” …… 许妍不知道自己这觉睡了多久。 她睡的时候,一直能听到周围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但眼皮实在太沉,抬不起来一点。 像是有意识的闭上眼呆了很久。 等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病房的病床。 她抬起眼,看了眼周围环境,是五院的病房。 许妍偏头,却只看到了背对着她,站在窗户旁的项易霖。 什么情况? 项易霖…… 她摁了摁胀痛的额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输着液,用几秒时间镇定下来,问。 “你怎么在这?” “来给斯越换药,你晕在我身上了。”项易霖声音淡淡,“为了那个小孩,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确实挺能耐的。 真没来找他。 自己径直解决了这件事,还把那小胖子藏了起来,让那小胖子现在又大口啃上了猪蹄。 面对他淡淡的嘲讽,许妍没什么反应,将自己的头发拢了拢重新扎起来。 “他是我的孩子。” 一声很轻很淡的,带着讥屑的呵声。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这声音出自项易霖之口,恐怕无人会相信,这位素来低调内敛、不显山露水的掌权者,会表现出如此清晰的讽意。 “你孩子?” 他看着医院外的景象:“我是不是该提醒你一句,我们还没离婚。” 他们两人还没离婚,在法律上,仍是夫妻。 许妍,是没办法作为一个无血缘关系孩子的监护人的。 “你倒确实提醒到我了。” 许妍拔了针,从病床上下来,“既然你人在这里,我们现在就去把婚离了。” 她的脚步声仍然是一轻一重,像带着某种旧时的疤痕。 项易霖静默许久,转过身,看向她,他的模样平静清冷。 “如果我不愿意呢?” 第十五章 食髓知味 夕阳下沉,窗外的火烧云形成一片艳丽的画作。 这好像是重逢以来,两个人第一次单独面对面的时刻。 “我似乎没答应过要跟你离婚。” “也没有什么必须跟你离婚的理由。” 他语气平淡依旧。 “为什么。”许妍他在三步之外的距离,她的眼底闪过片刻茫然,“我对你而言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她问得太想当然,没有任何犹豫。 以至于,项易霖的眼皮颤动了下。 “像我这样一个没权没势,还瘸了一条腿的人,应该对项先生没什么价值了。”她思索了一下缘由,“如果你是怕我会报复你,你放心,我没这个打算。” “我回雁城来,只是因为想重新开始。” “所以也请您和家里那位高抬贵手,放过我。” 她说她没打算报复他。 回来只是想重新开始。 让他高抬贵手,放过她。 重新开始? 和谁,和那个男人。 他查过那个叫周述的男人,一个平庸、无用,甚至有些废物的律师,资产不多,名下更是没什么东西。做了这么多年,连在伦敦立足的资本都没有,要跟她回国来发展。 急着跟他离婚,就是要跟这么一个人结婚? “你看男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这个我承认。”许妍赞同点头,几近自嘲似的笑笑,“不过总会越来越好的。至少,再差也不会差到和从前一样,一骗就被骗十几年。” 从前的那些事就像是一道疤。 不疼,但只要一触碰到,就会感知到它的存在。 项易霖眸光深邃,步步朝她的方向走近,他身上的那股气场太过压人,许妍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她的下意识动作全被项易霖看在眼里,他将她逼近病房角落,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神情不明。 “怕我?” 他盯着她的脸,“怕我还骂我。” “这样就算骂?”许妍轻挑了下眉,“那项先生还真是被恭维惯了。从前你被叫做是我的一条狗的时候,也没见你生过气。” 那段被人贬低,蹂躏,踩扁的日子。 恐怕是项易霖最不愿意提起的日子。 那些纨绔子弟很过分。 趁着许妍不在的时候,往他摁到厕所里打,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往他身上倒脏东西,还有人让他钻狗洞。 项易霖却并没有许妍想象中的愤怒。 甚至没有她提起自己被伤害的事来的情绪大。 项易霖气压如岳山倾倒,用手叩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靠近自己,“如果你一位这样就能激怒我,这样就能让我跟你离婚,那你错了。你这样,我反而不想离婚了。” “只要一天没离婚,你就一天都是我的妻子。” “我的妻子怎么骂,我就怎么受着。” 许妍搭在腿侧的手蜷了蜷。 “你是有病吗?” “你不是很早就知道了。”项易霖叩着她脖颈的手摩挲着她的皮肤,“从前我做你狗的时候,你就应该已经知道了。许妍。” 这几次碰面,他们和平的充当陌生人擦肩而过,让她错误的以为他们可以干脆的结束。 但项易霖没变,还是那个项易霖。 蛰伏许家十几年,精心做了一场骗局,就是为了让许岚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就是为了图名牟利,这样的项易霖,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许妍被他困在逼仄的区域。 项易霖低眸,盯着她的唇。 樱粉的,柔软的,湿润。 之前似乎也是这样的。 他穿着校服,低眸,捏住她有点圆乎乎的脸,往起抬的瞬间亲下去。 只亲一下,她就会害羞地耳朵红起来,用校服袖子捂住脸。 那时候,项易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面无表情观察她的反应。 几乎没有入情的时刻。 但后来,后来,他就分不清了。 好像食髓知味了。 失控的画面越来越多,纷沓至来。 她怀孕的时候,最敏感的时候,最温柔爱笑的时候。 …… 项易霖低眸盯着眼前女人的唇。 近在咫尺的距离。 仍是一低头,就能贴上她的。 在即将要碰到唇的那一刻,项易霖却停下。 因为他看到了一双,清明、冷静的眼眸。 和从前那个害羞的样子截然相反。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对我有生理性厌恶,被我亲会很恶心、反胃,对吗?” 许妍的声音像是一盆凉水浇下来,没有多冷,却很刺人。 “所以,还是别让自己的胃受委屈了,项先生。” “既然不愿意签离婚协议就算了。我会起诉离婚,分居八年,证据理由充分,你收到判决只是时间的问题。” 许妍走出病房,把又散了的头发再次扎起。 从走廊尾走到走廊头,她整理好了情绪。 但不知道为什么,路过的几个医生眼神都有些怪。 许妍回了科室,往常热闹的隋莹莹抱着保温杯坐到她身边一言不发。 “怎么了。” 隋莹莹沉默几秒,“主任,重婚罪是犯法的。” 什么跟什么,许妍一头雾水:“嗯?” “你不是说要等周律回来就结婚吗?!” “是呀。” “那你怎么会跟项易霖是夫妻关系!!” 许妍扭头看了眼电脑上的病历表,就明白隋莹莹知道的原因了。 她坐在等候椅上睡着那会儿,怕是被误会成了晕倒,所以项易霖给她办了住院手续,自然也就亮明了夫妻关系。 “已经在谈离婚了。”许妍淡漠收回视线,隋莹莹却依旧很亢奋。 “那你怎么不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隋莹莹怎么也没想到,这俩人会是夫妻的关系。 “说了。”有点吵,许妍不得不从口袋里拿出个面包塞住她的嘴,“但没人信。” 就是在医院第一次遇见项易霖的时候,没人相信她和项易霖认识。 隋莹莹把面包从嘴里拿出来,穷追不舍地继续追问重点:“那项易霖那个儿子……” 第十六章 消失碍眼 许妍喝了口水,淡道:“不是我生的。” 隋莹莹愣了下,刚才的八卦热闹劲儿一点点减弱下来。 “不、不是啊……” 他们还没离婚,项易霖却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隋莹莹想起这几次见到项易霖时,许妍那仿佛面对陌生人的反应。 “怪不得主任你当初说认识项易霖,不算是幸运。” 隋莹莹嫌弃抿抿唇,“原来男人都一样,婚内出轨,还有了个私生子,难怪主任你要跟他离婚。” 隋莹莹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 可觉得已经不适合再深问下去,及时收住了话匣子。 但即使这样,隋莹莹还是后知后觉吸了下鼻子,“对了,我知道了这么多项易霖的秘辛,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许妍看她:“说不准。” “……”隋莹莹被吓得打了个嗝。 许妍轻笑,不再逗她:“放心,这是法治社会,你会平安活到九十九的。” 这些不算是什么秘辛。 这世上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有痕迹,藏是藏不住的。 就像项易霖在她身边蛰伏的那十几年,也不是完全没有破绽的,只是那时候的许妍被信任和爱蒙蔽了双眼。 直到后来血淋淋的现实摆到她面前,她才彻悟。 被迫接受了那一切。 接受了,爱她的父母突然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甚至怀疑她的居心。 接受了,她丈夫的爱是假的。 接受了,腹中那个孩子的离去。 她就像是一棵浮萍,自以为生活在温暖如絮的春风里,直到一场洪水降临,一切消失,她才知道只能依靠自己。 就像现在,回到雁城,也是她自己做下的选择。 曾经那些痛像是深深扎进她的骨髓里,早已狠狠融进她的身体内。 只有亲自解决掉这一切,抹去这些痛,才能真正开始新生活。 许妍将视线重新定在电脑屏幕上,整理着起诉离婚的文件材料和起诉状。 …… 周末,给某个髌骨骨折的孩子做完手术,孩子从手术室被推出去的那一刻,一堆家长紧张地围了过去。 孩子的母亲却走到她身边,欲言又止。 许妍摘下口罩,轻声道:“放心吧,没事了。恢复没问题的话,一年之后就能继续踢球了。” 母亲霎时红了眼,嘴里只剩下说谢谢。 许妍看着他们温馨的相处,不由安静几秒,驻足下来多停留了一会儿。 换班,下班,她驱车去了赵科长家里。 寂静的小院,夜深下来,院子里还有赵科长养的麻雀在叽叽喳喳乱叫,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菜香。 是周妥给她开的门,眼睛一亮,猛地扑进她怀里。 “许妍!” 后坐力有点强,许妍后退半步接住他,蹭蹭他的小肉脸:“有没有好好听婆婆的话?” “有,我最近可乖了,可懂事了。”周妥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进,“婆婆天天夸我呢,说我是全世界最听话的小孩。” “是吗?这么厉害呀,我们家小孩,全世界最听话的呀。” “是呀是呀。”周妥嘿嘿一笑,“我最听话了。” 许妍看到了厨房里正在忙活的赵科长妻子,走过去,挽起袖子洗手,“王姨,我来帮您吧。” “你那手是拿手术刀的,能不拿菜刀就不拿。” 许妍失笑,“没事的,能拿菜刀,也能拿手术刀,这两者不影响。” 许妍跟赵科长不算太熟,但跟他的妻子王婷倒是关系亲近。 当年王婷弟弟在国外惹了事,案件就是周述全程接手办理的,而王婷弟弟的手术恰好也是许妍做的。 吃完饭,许妍坐在沙发上教周妥题。 没过一会儿,两人都睡着了。 感觉到身上有什么重量,许妍轻轻睁开眼,是替她盖被子的王姨。 王姨轻声道:“这几天,总问我你什么时候来,看来是真的怕你不要他了。” 许妍侧眸,看着旁边熟睡的小妥妥,眼底透着温意。 “抱歉了王姨,可能还要麻烦您一段时间。” “我是真喜欢妥妥,你就是让他住在我这都没问题,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有个孩子说话,高兴还来不及。这段时间上学我就让老赵开车接送他,把妥妥放在我这,你放心就好了,尽管去做你自己的事。” “谢谢您,王姨。” 许妍说,“给您配的膏药我放在桌子上了,两个疗程,您记得按时贴,别又忘了。” 王姨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别总是关心这个关心那个,瞧瞧你自己,怎么几天不见,又瘦了。” “我没事。”许妍弯唇笑笑,低垂着眸子,神情温淡随和,“我就是个闲不下来的性格,您知道的。” 她总是很随和平静,但王姨从第一见到她,就感受到她身上那种沉寂。 像是经历过很多创伤过后,透底的沉寂。 明明还是个年轻的姑娘。 “妍妍。”王姨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所以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慢慢来,慢慢做,也能做好的。” 许妍眼睫颤了下。 良久,轻嗯。 “我会的。” - 周一,许妍拉着周妥去了学校。 于情于理,周述都还差斯越一个当面的道歉。 年级主任看到她过来,很惊讶:“真巧,项斯越同学刚写了谅解书交过来,您就过来了。” 谅解书? 许妍轻轻眨眼。 她确实没想到斯越会写谅解书。 明明是被欺负了,却还要主动谅解。 项易霖教出来的儿子,性子居然如此温和善良。 项斯越额头的伤口还贴着绷带,穿着灰色的运动校服,是刚从操场上过来的。 他进来之后,先看了眼许妍,才看向年级主任。 “老师,您找我。” “是周妥找你。”年级主任说,“周妥同学说要向你道歉。” 周妥明显乖了很多,一板一眼像在念演讲稿一样,冲他鞠躬。 “项斯越同学,对不起,我为我的行为向你道歉。” “没关系,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项斯越平静地回答。 两人在几个校领导的注视下,握手,和解。 周妥甚至主动伸出戴着小天才电话手表的那个手:“我们碰一碰吧,以后有事你找我微聊,我罩着你。” 许妍给他小脑袋上来了下,他更改措辞。 “我们……一起交流学习经验。” 项斯越点头说好。 两人加了小天才电话手表的好友,有了联系方式。 许妍看向项斯越,蹲下来,轻声道:“斯越,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阿姨,或者想让妥妥给你做的都可以说,发生了这么样的事,阿姨想要尽量弥补你,也很感谢你的善良与大度,愿意原谅妥妥。” 斯越盯着她,沉默几秒。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许妍:“可以,你说。” 沉默几秒,斯越碎发下的眼睫眨了下,又摇头,“不问了。”他换了个话题,说:“周妥说,你做的猪蹄很好吃,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尝尝。” 许妍看着这孩子,轻轻应下。 “好。” “还有。”斯越蓦地仰起头,也抬起手表,“阿姨能也添加我的微聊吗?” …… 许妍走后,斯越和周妥也往教室回。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路,始终安静。 上课铃响起的那一刻,周妥冷声说:“你给我老实点,别骚扰我妈,我妈可是医生,没工夫跟你聊天。” 斯越面容平静,不说话。 “还有,谁允许你找我妈要猪蹄吃的,你这个人真的、真的很讨厌。”周妥气得小脸都要狰狞了,却还是要在监控底下表现得很镇定,“我警告你,以后见到我绕道走,别让我看见你,不然我还揍你。” 斯越停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碍眼,很希望我消失?” 周妥愣了下,咬牙道:“当然了。” “好巧。” 斯越斯文地理了下校服外套,抬头看向他,说:“我也希望你消失。” “但我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阿姨会很难过,所以,我放过你。” 第十七章 起诉离婚 夜里放学,项斯越回到别墅。 他回了房间。 坐下,拿出了自己的日记本。 他经常会写随笔,似乎只有在这个本上才能透出他孩童的几分样子,字迹端正,一字一句写着日记。 写到最后,斯越按照着自己的记忆,画了今天那个人的简笔画。 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眉眼间带着温淡,却又有一股随和。他不敢一直盯着她,只能偷偷去瞧她一眼。 她叫—— 斯越打开小天才手表,看了眼她的名字“妍”。 许妍,原来是这个妍。 他一笔一划,把她的名字用马克笔写在简笔画右下角的位置。 即使父亲不说,他也知道,她就是他的母亲。 是他的母亲。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 从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斯越看着微聊的聊天框,想要打字说些什么,可斟酌许久,还是关上了屏幕。书桌的正中间位置还放着那些连没也碰过的小面包,塑料袋也没丢。 “小少爷,先生回来了,您下来吃饭吧。” 保姆敲了敲门,斯越忙将日记塞进旁边的书柜里:“嗯。” 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拐弯看到了项易霖回来,乖巧叫了声:“父亲。” 项易霖淡淡颔首,将脱下的大衣递给旁边保姆,“拿去干洗。” 他挽起黑衬衫的袖子,手臂线条凌厉,斯越还是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并且混杂着某种淡淡的香水味。 父亲不喜欢香水。 但有时候,身上会带有些许香水味道,邱明磊叔叔告诉他,是因为总会有很多女人想靠近他父亲。 这些年,斯越却没在父亲身边见到过什么女人。 那个人……除外。 斯越主动地舀出来一碗汤,放到他面前:“父亲喝些汤醒酒。” 起身的瞬间,儿童手表屏幕亮起,上面的“妍”发来了一条新讯息。 项易霖看向他。 斯越心虚,不自觉将手往回收:“今天周妥来找我道歉了,他家长就加上了我的……” “项斯越。”项易霖打断他,“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斯越呼吸放轻,沉默许久:“我只是想要离她近一点。” 他只是想要,离他的母亲近一些。 “你写谅解书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项易霖嗓音沉淡,陈述着他这个儿子的行径,“让她感激你,好跟她走得更近。” 斯越摇了几下头。 “没有。”他说,“我不想看到她难过。” 她在医院晕倒的时候,看起来很难受,应该是因为那个周妥的原因。如果他不追究,或许她就不会那么忙,也不会那么难过了。 项易霖看着他的神情,最终什么都没说,抽开凳子,转身走去阳台,点了根烟抽着。 他今天瞧上去兴致不高。 出了这事儿,瞧起来模样更是冷清了不少。 陈政犹豫一会,才上前开口道:“先生。” “岚小姐给您发了很多讯息。” 项易霖掸了掸烟灰,接过手机。 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 其中还有一条语音,点开,那边是一道疏懒明媚的女声,透着满满的亲昵与撒娇:“哥,我下周三六点到,你一定得来接我。” 陈政道:“岚小姐的旅行提前结束,订了下周的机票回来。” “另外,老夫人那边问您明天有没有空,跟她一起去给岚小姐挑些生活用品。” 良久,男人熄屏,漠不在意,淡然疏离的口吻。 “随她定吧。” 陈政颔首说是,又走去正在吃饭的斯越身边,将话原模原样转达:“小少爷,岚小姐说给您买了很多礼物,说您一定会很喜欢。” 斯越听到这个名字,将头埋下去,径自吃饭没吭声。 别墅里始终横亘着淡淡的沉默的气息。 这么多年来,每一天,始终如此。 - 项易霖回了主卧。 卧室里,是基础的黑白灰三色基调。 床头上的墙壁曾有一张画,是婚纱照,后来摘了,现在改成了带着礁石的滔浪画。 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女人生活过的痕迹。 气息、装潢,连她习惯性往床头放香薰的木托盘也消失不见。 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她身上总是有一种魔力,能让所有人喜欢她,这么多年过去,也依旧没变。才多久,就能让斯越对她产生这样的感情。 许岚用了七年,也没能让项斯越喜欢上她。 许妍…… 许妍。 项易霖这些天的耳边充斥着无数这个名字。 她就像是一道魔咒,再次出现。 项易霖拉开衣柜,在衣柜里角落的衣挂上,摩挲着那件真丝睡裙。 柔软的,顺滑的,像女人肌肤一般细腻的触感。 她怀孕的时候很敏感,哪里都是一碰就软。 身上很香,很滑。 最喜欢穿着睡裙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说这样有安全感,但这样其实很危险,因为很容易激起男人的欲。 她的耳垂,到脸颊,嘴唇,哪里都是甜腻的气息。 被他亲也不老实,总说爱他,笑嘻嘻的,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从厨房到客厅,再到主卧。 某种诡异而冲动的感觉又再覆起,项易霖阖上眼。 抓着那件睡裙的手不自觉收紧,手臂的肌肉收紧,青筋脉络分明。 直到—— 手机一个新消息提示倏地响起。 项易霖睁开眼。 是公司法务发来的,告诉他,他收到了起诉书。 成了被告。 原告,是许妍。 她的确起诉离婚了。 和从前一样,够干脆,果断,说做就做,毫不犹豫。 项易霖目光幽深,冷冽的眉眼比月色冷淡。 …… 许妍做完手术,开着自己的沃尔沃到了家楼下。 本来都要进家了,突然想起家里好像没什么面包库存。 倒是不是说有多爱吃,主要是方便。 她就步行走去小区楼下商店买了些,买完提着袋子进小区。 寒风吹得人脸疼,许妍将外套裹紧一些,上了楼。 开门的时候,隐约觉出有些不对。 许妍停了要插钥匙的动作,觉得周围好像有什么人。 楼道的灯灭,她手放下,咳了一声。 灯“唰”的亮了。 那道颀长的,高大的身影,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第十八章 跟你拼命 许妍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又看了看外面已经黑透的夜色,轻扬了下眉,“项先生这是……来串前妻的门?还是来送签字的离婚协议书。” “现在送也不晚,和平分开,我倒是可以主动撤回离婚起诉。” “为什么回来。” 很低,很沉,很淡的一句。 项易霖靠在窗台,手肘着栏杆,神情淡漠沉寂,手里掐着半截燃烧的烟。 许妍安静几秒,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酒味。 “原来是来耍酒疯的。” 她道,“这倒真不像是你的做派。” 项易霖又抽了几口烟,便将那烟捻灭,他吐出烟雾的同时静静抬头,盯着她:“不是跑了么,怎么不跑彻底点,还回来算什么。” 被他关起来那段时间。 她像是失心疯,见人就咬,连跟人最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 怕她伤人,也怕她自伤,项易霖才把她关起来,二十四小时严加看管。 那时项易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本该对这个已经利用完的女人弃之如敝履。可他却没做到。 或许是因为——她的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他时常会带些东西过去,坐着,坐在床边。 她也不说话,只流泪。 项易霖等她哭完,拿纸擦干净她的脸,喂饭。 她故意恶心他,往他身上吐。 项易霖也无动于衷,把她嘴上的残渣擦干净,继续喂。 直到那天,他和许岚的话被她意外听到,她跌倒在血泊里,捂着肚子,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眼眶泛着死死的红。 项易霖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情绪,一种前所未有的疼痛,压抑,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扯着心脏。 他每往她的方向走一步,她眼底的恐与惊惧就加重一分。 看着他的神情早已没有爱,只有恨。 后来,她得知了自己流产的消息,拿着玻璃渣捅进他的肩膀里,从二楼跳了下去。 跳了下去…… 项易霖派人找过她,很多次,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 明明都跑了,却再次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出现在他儿子斯越的口中。 出现在雁城的所有…… 她的回来让他想起了曾经那为蛰伏伪装而所做的一切。 想起这个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曾经是如何被他掌控,被他利用,爱他如痴如迷最后却红着眼说恨他,一走了之的情形。 或许是占有欲,或许是别的什么。 项易霖很清楚的知道,他的情绪乱了。 每一分,一秒,都在被一个魔咒似的名字牵扯着,让他心神不宁,极其烦躁。 许妍抬起头,眸子在再次暗下来的漆黑无比的楼道里显得异常清亮,她问,“我为什么不能回来?难道就因为你在雁城,我就要像个小偷一样在国外躲一辈子?” “我又没做错什么。” “从头到尾,我都没做错过一件事,我凭什么不能回来?” 许妍看着他,“真正问心有愧的人应该是你。因为你就是个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歪头,随和笑了下,“不是吗?项先生。” “叮——” 电梯门突然开了。 一个提着菜筐的老太太走出来,在两人脸上扫过,瞧着许妍觉得眼熟:“04的姑娘?” 许妍点了下头。 “大晚上怎么在外头吵架,多冷啊,有什么事不能进去谈。”老太太看着项易霖多说了句,“你是她老公吧?她搬到这儿这么久我都没见过你,可见你做的多不称职。她一个人带着儿子不容易,你要知道宠人的。” 老太太一边念叨,一边拿着钥匙往回走,说完的同时也开门往里进。 根本没给别人开口的机会。 项易霖的神情在光影下变得琢磨不透。 手机铃声倏地响起,许妍刚要低头去看来电人,纤细的手腕忽然被人狠狠扼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揉碎,项易霖将她抵在楼道的阴暗处,欺身将她压在墙角。 “为什么总想着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么。” 项易霖抓着她的手,举起那个电话,看着来电人,替她挂断。 呼吸几乎贴着她的。 “别说只是一份起诉书。”他淡着张脸,低眸,盯着她的唇说,“就算是明天离婚,今天,此刻,现在,我都还是你的丈夫。” “即使我是个骗子,也是你的丈夫。” “所以,别让我看到、听到你身边有别的男人的一点东西,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除非你是觉得他活得太舒服了。” “啪——” 一道用了十足十的力气,那力道火辣辣的,砸得人耳鸣,项易霖没躲,脸被扇偏了过去,五个指印极其清晰。 “如果你敢碰他,我会跟你拼命。”许妍语气不再似刚刚平静,终于有了泠然的气势。 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 项易霖走后,手机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许妍接通。 那边是隋莹莹的声音:“主任!我在你家楼下,你猜我刚刚看到谁了!” 许妍看向楼下那辆离开的车,“鬼。” “还不如见鬼呢!我居然看到项易霖了!我现在觉得他就是个渣男,看见他都没办法正视了,他是不是来找你的主任,你还好吗?” “还好。”许妍深吸了口气,仰头,望着头顶的白炽灯,“就是有点饿,需要点动力。” “太好了,我就是来找你吃肉蟹煲的!我们出发吧!我在楼下等你。”隋莹莹语气兴奋。 许妍一笑。 坐在暖和的饭店,许妍一边吃饭,一边又再次开起了女狂人模式。 “周三下午那个手术别忘了跟麻醉科沟通好。” 隋莹莹手上拨着虾,点头如捣蒜,又悄悄看着她的脸色,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主任,你真的没事啊?” “没事。” 许妍脸上只有随和,弯了弯唇。 在英国变成流浪汉,快要饿死那段时间,让许妍明白了很多道理。 比如,白天不会真的塌下来的,但人是真的会饿死的。 无论如何,饭总要吃的。 隔天早晨,许妍一下子做了三台手术。 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人都麻了。 她轻轻慢慢叹了口气,回到科室看到满桌的外卖,挑了下眉。 隋莹莹神神秘秘一笑:“猜猜谁送的?” 许妍笑了下,“你这个表情,就差把周述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替我们谢谢姐夫呀。”隋莹莹故意提高声调,故意让科室外路过的其他医生听到,“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些人被淘汰将要成为前夫不是没有理由的——” 许妍弹了下她的额头,“医院禁止喧哗。” 而从走廊经过的许老夫人听到科室里的声音,皱眉,“现在医生都这么聒噪?” 跟着她的助理不敢乱说。 隋莹莹听见外面有人吐槽自己,顿了下,不好意思捂住嘴。 但还是歪着脑袋出去,好奇看了眼对方。 第十九章 一时新鲜 她一歪头,就跟外面站着的那个贵妇人打了个正照面。 隋莹莹歉然一笑:“抱歉啊女士。” 贵妇人瞧她语气和善,微蹙的眉头也算轻松了些。 坐在位子上的许妍轻侧眸,顿了下。 她从电脑屏幕旁抬头,看到了那个妇人的背影。 也看到了旁边助理的正脸。 许妍静静看了几秒,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拆外卖。 又给周述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 两人最近总是没办法实时沟通,一是时差问题,而是他不忙的时候她忙。 短暂聊一会儿都是少之又少的情形。 就像昨晚,等她再给他回去电话的时候,那边已经无人接通了。 叫号轮到许老夫人,她走进旁边的骨科门诊看诊,坐诊的瞧上去是个年纪尚轻的男医生:“你们这儿都有哪些医生?” 男医生看了她一眼:“您要是觉得我资历不够,可以明天上午再来,明天上午是许主任坐诊。” “就没有一位姓隋的医生?” 许老夫人提着包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男医生又看了她一眼:“如果您有预约或者联系方式,可以直接找,如果您是单纯来看病的,我就可以给您看。” 许老夫人敛神,不再多问。 男医生检查了大概情况:“初步判断是炎性关节炎,先去三楼拍个X光吧。” 助理接过单子,扶着许老夫人往外走。 恰好有个女医生擦肩而过,从许老夫人身边擦着过去。 “老赵。” 女人的声音平和随性,“明天下午三点那个腰椎滑脱的病人手术暂时做不了,得往后延,你看你周四周五哪天能挤出来……” 她带过一阵风,发丝轻扬。 许老夫人又再次顿住,停在原地。 又是那道熟悉的声音…… 她刚要回头看,诊室的门已经被关上。 许老夫人驻足几秒,皱眉,按了按肿胀的太阳穴。 车行驶在半路上,许老夫人闭目养神,病历被随手放在一边。 “老夫人,查出来了,是有一个姓隋的医生,叫隋莹莹。”助理说,“刚才跟您道歉的那个医生就是她。” 许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想起那个姑娘的面貌。 长得是还算清纯。 但也不过就只是清纯而已。 “易霖昨晚就是去见的她?” 助理沉默几秒道:“看起来不光是昨晚,上次的研讨会,包括前段时间小少爷也在这家医院就诊。” 昨夜深夜,许老夫人赶到项易霖的别墅,却只看到了独自一人的斯越。 项易霖不在家。 项易霖的所有行程都是为了许氏,所以对许老夫人而言自然也是全透明全公开,包括每一场酒局。 但许老夫人却不知道他昨晚还有什么其他安排。 找了人去查,才查到车的定位在一个陌生的普通居民楼。 而且,这不是项易霖第一次去那个居民楼了。 前段时间的深夜,雷克萨斯的定位就出现在这里过。 助理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有个女孩鬼鬼祟祟的躲着项易霖,等他走后才猫着腰偷摸上了住宅楼。 像是在偷晴一样。 “岚岚就要回来了,这段时间我不希望易霖被别的什么女人缠住。”许老夫人语气淡然,“那姑娘瞧着也不是什么精明的,估计易霖也就是图个一时新鲜。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 助理颔首说是。 许老夫人重新阖眸,息神。 脑海中却不停回荡着刚才那个医生的声音。 真是疯了。 怎么现在听谁都像听那丫头的声音。 许老夫人的心久久静不下来,从包中拿出药,磕在手里两粒,径直咽下。 心底那种情绪总算是平复下来。 …… 第二周周一,正是忙碌的时候,来医院的隋莹莹瘸着一条腿。 许妍去扶她:“这是怎么了,怎么摔成这样?” 隋莹莹哭丧着脸:“我开车来上班的路上被人追尾了,那司机是个二把刀,我都下车了他还接着追,我下意识用脚刹车,结果脚就直接扭了。” 许妍叹了口气,查看了下情况。 “倒是没什么大事,但看起来得肿几天了,这两天别乱跑,没事的时候就坐在科室里休息吧。” 隋莹莹很委屈,窝在她怀里求安慰。 “我说主任,莹莹每天往你身上贴得频率快赶上你家妥妥了吧。”同科室的医生调侃。 许妍习惯了隋莹莹的撒娇,娴熟地默默她的脑袋。 “好啦好啦。” “知道你疼了。” “来我家,给你炖猪蹄吃。” 手机倏地弹出一条消息。 是小天才手表微聊的提示音。 许妍下意识以为是妥妥有什么事,拿出手机一看,才看见是斯越。 【斯越:阿姨,您最近哪天有空的话,可以给我做炖猪蹄吃吗?】 许妍思索了下。 周三周四有手术。 【周五可以吗斯越。】 【斯越:可以。】 【斯越:那我等阿姨来。】 【斯越:红杉路372号溪山别墅。】 许妍看着熟悉的定位地址。 回复,【好,周五晚上我给你送去,斯越。】 斯越发来一个乖乖的,小小的抿唇笑笑脸。 - 周五当天一早,斯越就早早期待着晚上的到来。 他醒的很早,还把自己的头发打理,换上了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衣服。 下楼时,保姆笑他:“小少爷这是知道岚小姐要回来了,特地穿成这样去迎接。” 斯越下楼梯的脚步慢下来。 “她回来了。” “还有三个小时,岚小姐就下飞机了。”保姆说,“老夫人等会儿就来接您一起过去,中午您几位去老宅吃饭。” 斯越抓着楼梯扶手,抬头问:“那父亲呢。” “先生还在忙,忙完应该也就过去了。” 许老夫人没过多久提着大包小包过来,看着项斯越这身装扮:“怎么没穿你妈给你买的那身?” 斯越抿唇,没说话。 “斯越。”许老夫人叹息,“又哑巴了?等会儿到你妈面前高兴点,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她不是我妈。”斯越别开脸。 许老夫人眉头攒起,听见这句话就头疼。 旁边的保姆忙跟着劝:“老夫人别着急,这大人还得有个适应期呢,更别说孩子了,叫了这么多年阿姨,您这突然让斯越改口,斯越肯定不习惯。” “现在不改过来,以后就更改不过来了。”许老夫人说,“当初就该让他们早点结婚,让斯越认妈,哪还有现在这么多事。” “那不是顾忌着先生和那位还没离婚……”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拖到现在不也还是离不了?总不能把那人捆回来。”许老夫人摆了摆手,“横竖一张纸的事,以后再谈也不迟,婚礼尽快办了,把亲认了就行。” “还有你,斯越,把衣服换了,穿上你妈给你买的那身。” 斯越安静低着头,良久才不大情愿转身往楼上走。 许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乖巧懂事的,犟起来是真犟,真跟他那妈一样。” 保姆听出来此“妈”非彼“妈”,忙禁言,不敢说话,怕说多错多。 斯越重新换好衣服,被许老夫人带着去了机场。 第二十章 他喝醉了 许岚的航班延迟,晚了半个小时才落地。 她穿着正红长裙,小高跟,外面套上最新款市面上还订不到货LV风衣,拉着行李箱出现,唇红得很艳丽:“妈,斯越。” 她变得和从前一点也不一样。 刚被认回许家的时候,穿着nika的运动鞋,起球的毛衣和束脚裤,许家的除草工还把她误认成了来上班的佣人,让她帮自己拿喷壶。 如今被金钱滋养,又受到了教育和知识的熏陶,许岚的气质和形象都有了全新的蜕变。 每一次回来,每一次都变得更加精致。 许老夫人看她的眼底有欣慰,笑:“岚岚。” 许岚在四周张望了下,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许老夫人解释道:“易霖突然有个会,等会儿直接回老宅见他吧。” 许岚笑着点头,上前抱了抱许老夫人:“妈,好久不见。” 许老夫人拍拍她的肩:“在国外没有偷懒,有在好好学习你的课业吧?金融知识可不能丢。” “放心好啦,我又在认真学呢。”许岚无奈弯了弯唇。 她又转身去抱斯越,语气亲昵。 “斯越,有没有想我?” 斯越眼睫很长,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安静乖顺。 没得到反馈的许岚明显笑意僵了下,但还是牵起他的手,“我给你买了特别多的东西,一起回去看看?” 那顿饭斯越没吃什么。 因为桌上很多都是西餐,许岚吃惯了洋人餐,买了很多美食带回来。 斯越一是没胃口,二是真的不想吃。 项易霖也因为公事缠身,没能及时回来。 许老夫人下午拉着许岚去看了套房子,斯越也被带着不得不一同前去。 眼瞧着距离晚上的时间越来越近,斯越开始有些焦灼,小声地问跟随的保姆:“什么时候能回去?” 眼瞧着两个主家还正在斟酌,保姆低声道:“小少爷要是累了,就去旁边坐一会儿。” 斯越失落垂头,走到一边。 手表在这时候收到消息。 他看到消息后,直接狂奔了出去,保姆扭脸只看到他一个影子:“小少爷,小少爷,您去哪儿,您的外套还没穿呢……” 斯越只穿了件毛衣,用最快速度跑去路边打车,还不忘给许妍发消息。 【斯越:阿姨,等等我,我很快到。】 【斯越:马上的,很快就到。】 【斯越:等我。】 【斯越:一定等等我。】 许妍刚拿起卡槽里的水杯喝水,看他急急忙忙发了好多条消息,不由回到,【不急,斯越,我在等你,慢慢来。】 刚结束了几场手术,她坐在车内,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正好趁着这段时间休息一下。 目光不由看向旁边近在咫尺的别墅。 曾经最熟悉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那样熟悉。 进门前从前还有颗石榴树,上面刻着许妍的名字,每年都能结出石榴,颗颗晶莹果实爆出汁水,每年结下来的第一个果子也一定是给许妍的。不过后来被那场大火给烧没了,所有东西都被重建,但那棵树没有。 因为那时候,许家已经没人再会在意那棵树了。 许妍听着车载广播的音乐,等了很久,渐渐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音从附近传来,越来越近。 许妍缓缓睁开眼,从车窗看到从远处跑来的、只穿了件毛衣的斯越,他不知是从哪出现的,但不会是别墅里面,额头都出了汗,看样子是跑了很久。 “阿姨,没有等很久吧……”他在黑夜里细细喘气。 “没有很久。” 许妍下车,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你怎么穿这么少,不怕冷?” 奈何她这长款的大衣披在斯越身上,衣服都拖了地,斯越像是套了件深黑色的大斗篷,许妍忍俊不禁,轻轻笑了声:“凑合一下吧,总比冻感冒强。” 斯越看着她弯起的笑眼,搭在腿侧的手蜷了蜷。 许妍挽起袖子,从后座拿出了手提袋。 她隔着袋子摸了摸里面的铁盒,刚做完还是热乎的,现在等的时间有点久,已经变温凉了:“猪蹄拿回去热热再吃吧,斯越。” 斯越小心接过:“没关系的。” “要热一下,不然吃了胃会不舒服。”许妍提着大衣衣摆攥到一起塞到他手里,“衣服抓好,回去别用跑的,容易岔气。” 斯越点点头。 许妍转身要上车,就听他突然轻声问:“这个东西,要怎么热?” 许妍停下来:“可以让家里的阿姨帮你热,你别碰火。” “家里现在没有人,只有我一个。” 就在此刻,斯越肚子不合时宜响了下,尴尬地抿唇别过脸。他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才终于鼓足勇气,“阿姨……能帮我热一下吗。” 许妍安静,看向不远处那熟悉又陌生的别墅。 …… 锅升温,香气十足,红烧猪蹄的味道溢了出来。 斯越站在许妍身边,脸因为室内温度骤然升高而变得脸也红扑扑,像挂了两块高原红。 斯越捧着米饭,没等热完就先吃了块许妍夹给他略下层熟透的猪蹄吃起来。 他平时很少吃这种东西,因为过于荤腥油腻的会影响健康,许老夫人对他的饮食管控很严格。 但如今一吃,真的很好吃。 “今天一天没吃饭吗?” 斯越点头如捣蒜。 看他吃饭简直可以用狼吞虎咽的样子来形容,许妍无奈弯弯唇,不知道这孩子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项易霖难道不给孩子吃饭的吗? 许妍又给他舀了两块猪蹄进碗,还顺带放了几块胡萝卜进去。 斯越却没碰胡萝卜,小心翼翼拨到一旁,扒着饭吃。 许妍问:“你也不喜欢吃胡萝卜吗?” 斯越猛地顿住,像是做了错事一样,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咕哝一声:“嗯……感觉味道有点怪。” 但怕许妍因此讨厌他,又尝试着把胡萝卜吃下去。 “不想吃就不用吃。”许妍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轻声道,“真的没关系,阿姨也不喜欢吃胡萝卜,觉得有怪味道。” 只是因为妥妥爱吃,所以许妍才习惯性在炖猪蹄的时候加一些。 听到这话,斯越虽然温吞点点头,但还是把她夹的胡萝卜都吃了。 许妍心中暗自轻叹息。 不知道这孩子的性格为什么会这样。 实在是有些小心过头了。 “斯越还有什么不吃的吗?阿姨可以记下来,下次不给你做。” “还会有下次吗?”斯越仰起头,漆黑的眼睛望着她。 “有的。”许妍弯唇,“以后如果想吃,可以来家里,阿姨跟妥妥一起招待你。” 斯越咀嚼着嘴里的饭,慢慢点头:“我什么都吃的,只是不喜欢吃胡萝卜和木耳,然后有一点点海鲜过敏,其他都可以。” 许妍顿了下。 倒真是跟自己出奇的一致。 她又给斯越炒了个很快的绿青菜,放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 随即解开围裙的绳带,洗手,轻声叮嘱道:“你慢慢吃,不急,我先走了斯越。” 斯越噎了下:“等等。” “嗯?” “阿姨,等等……就等一下。”斯越嘴里塞得满满的,往楼上跑,“等我一下就好。” 许妍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等了一会儿斯越还没下来,许妍想起他刚才穿得太少,就切了些姜丝,帮他煮了些姜丝炖蛋。 深夜结束酒局的项易霖阔步往别墅进。 耳上还挂着正在通话的蓝牙耳机。 耳边那端的实时翻译正跟他翻译,他偏过头,一个不经意,看到了不远处开放式厨房的许妍。 柔软白毛衣,套着深棕色围裙,唇红齿白。 厨房的灯光搭在她脸上,睫毛形成小扇的阴影。 她切着细细的姜丝。 酒意朦胧,昏黄的暖灯让人的情绪无限放大,有那么一瞬间,项易霖几乎快要分不清这是现在还是曾经。 第二十一章 一点没变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性地、演戏后遗症地、错误地以为这是八年前。 夜与日交替,曾经每次从许氏回来后的情形。 她缩在沙发上昏昏欲睡,项易霖一手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她眸光熠熠,勾着他的脖子撒娇。 偶尔有那么几次,她兴致来袭,要给他下厨做菜。 做的很难吃,但项易霖硬着头皮都吃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 因为酱油加多,苦涩的、黏稠着,带着有些糊底的土豆片。 …… 如今时过境迁,曾经的画面像是蒙上一层灰雾,在项易霖眼前消散。 许妍手上的动作顿了下。 抬起头看他。 项易霖也在这个时刻清醒过来。 明明清醒了,可盯着她,却仍是没能挪开眼。 眼定在她身上,挪不开,撤不走。 他的语气低哑淡然,“你怎么在这。” 许妍兀自将围裙解了下来:“为了替我儿子给你儿子还债,深夜冒昧打扰,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先走了。” 刚好斯越这时候抱着自己的一大罐巧克力跑下来。 看见父亲,他步子迟疑半拍,还是小跑到许妍身边:“这些,是小面包的回礼……你上次好像低血糖了,吃巧克力,就不会晕。” 许妍轻声问:“都给我了,你吃什么?” “我可以不吃的。”斯越不敢抬头看项易霖,“父亲不让我吃,我不会吃的,这些都是慢慢攒起来的,我一粒都没有吃。” “项斯越,上楼写作业。” 项易霖说罢,看向许妍,“跟我去书房。” 许妍不明白他如此理直气壮的原因,面无表情忽视了他的话,冲斯越笑着低声道:“谢谢你的巧克力,阿姨先走了。” 项易霖就那么看着许妍往门口走,等斯越上楼离开,等她脚步都迈出台阶那一刻,才开口。 “你要的东西签好字了,在书房。” 许妍回头看向他:“方便的话拿下来吧。” 项易霖盯着她,沉淡的眼底闪过讥屑。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淫魔色鬼?会对一个即将要离婚的前妻有什么想法。”他收回目光,径直往楼上去,“如果你要就上来,不要就扔了。” 他都走到楼梯拐角处,楼下的许妍依旧没动弹一下。 “就算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许妍平声道,“辛苦项先生替我拿下来一趟。”她停顿半秒,“扔下来也行。” 两秒后,项易霖漠然收回视线,阔步上了楼,连点影子都不见。 没人敢使唤项易霖,也没人敢同项易霖说过反话。 地位象征着话语权,项易霖登高至此,不过就是给了自己一个居高临下,像其他人曾经看自己那样的位置。 而许妍,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公主了。骨子里那点傲气倒是一点没变。 既然她愿意等,那就让她等着。 许妍也就在楼下安静等着,始终站在玄关的位置,没往客厅进一步。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站了良久。 “咯噔”一声,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是项易霖出现在刚才楼梯拐角处。 他走下来,将那份文件递给她。 许妍接过的时候,对方却没撒手,那份文件在两人手中拉扯。 许妍疑惑抬眸,跟他对视上,看到他那双眼底带着平静的威慑。 “你以为,如果我真的想对你做什么,在这里做不了么?” 项易霖居高临下看着她。 气息慢慢靠近,如一道危险的气流,将她包裹。 那气息灼烫着她,许妍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对方握住,缓缓收紧。那种宽厚的触感将她的五指全悉包裹,甚至不礼貌地触碰到了她的戒指。 许妍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深邃不可琢磨的东西。 她眉头皱起,试图往回抽,却感觉被握紧了下,于是蓄力,狠狠甩开了他的手:“多谢提醒,项先生金口玉言,一定牢记于心。” 许妍将自己被碰过的手用力擦了擦,这才打开那份离婚协议书,谨慎检查着里面的内容有没有被更改过。 项易霖看着她的动作,声音响起。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许妍检查到最后一页,闻言淡淡顿了一秒,确认最后“项易霖”三个的字迹没问题,的确是他亲笔所写后,无事道:“是吗?” “你倒是变了挺多的。” “从一个骗子、一条踩着我往上爬的狗,变成了连我都认不出来的‘项先生’。”许妍的长相太过温柔随和,却在此刻慢慢道出与她形象不符的刻薄的话。 “项先生能有今天的成就,真得归功于从小就努力奋斗的自己。” 她将文件整理好,目光平和,“没什么问题,文件拿走了,下周工作日民政局见。” - 她骂完他就走了。 客厅仿佛还停留在她在的情形,空气中萦绕着一种素净的木质淡兰香。 被骂是狗,被骂小时候努力奋斗,项易霖冷淡的神情甚至没有一瞬间崩塌,依旧是那样平静,挽起衬衫袖口,走到开放式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白饭。 那锅猪蹄还剩下一大半。 还有清炒蔬菜和炖蛋。 他吃着。 如从前一般,挑拣里面的胡萝卜全部放进碗里,一块块吃下。 吃完饭,将碗和锅放进洗水池,洗干净。 水哗啦啦的流向池里,项易霖手撑在洗手台一侧,盯着水流,突然很长一段时间忘了该做什么,因此没了动作。久违迟钝地感受着那种奇怪诡异的感觉再次泛上来,涩、酸,像根刺扎着肺管,一阵又一阵。 …… 许岚今天跟许老夫人在外面看了一天房子。 终于在晚上定了下来。 许老夫人付定金的时候,许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直频频盯着手机。 “岚岚,看什么呢?”许老夫人问。 许岚说:“不知道哥在干什么,一直没回我消息。” 许老夫人叫来助理,问了问:“他刚才的酒局应该结束了,但等会儿还有个项目要谈,你要是不急就明天再找他?” 许岚咬了咬唇,没吭声。 许老夫人轻笑:“也是,你们俩这么长时间没见,现在去找他吧。” 许岚登时笑了:“谢谢妈。” 她匆匆道别,提着包去门口找司机。 第二十二章 好久不见 许岚去附近的港粤记餐厅打包了一些项易霖爱吃的。 去到别墅,只有两个刚好回来的保姆。 “岚小姐。” “易霖呢?”她从鞋柜里拿出新拖鞋换上,“还没回来吗?” “先生应该是回来换了身衣服,我们进来的时候,先生刚走。” 许岚点了点头,扭头看向楼上:“斯越下课了吧?让斯越下来吃饭。” 她让司机提着那些吃的送进来,目光却意外看到洗水池那边还剩下些米饭。 果不其然,保姆上楼问过之后下来回答:“小少爷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就不吃了。” 许岚想起今天中午斯越什么都不怎么吃的样子,反倒是回了家就吃上了,她没什么多余表情:“知道了,留出来一碗粥放着,他夜里学习饿了就出来吃。” 许岚在这里是没有房间的。 她这些年一直被送到国外培训各种金融知识,几乎没怎么回来过。 为数不多回来的几次,许老夫人也是让她去老宅住。 但现在,她都要和项易霖结婚了。 “这些东西先收着吧,我等等哥。”许岚温声道,“帮我把我的东西放到主卧。” 那夜一直等到凌晨,靠坐在沙发上的许岚才终于听到门口传来些许动静。 黑暗中,她缓缓睁开眼,听到大门被打开。 窸窣的声响。 许岚放轻动作走去玄关,猛地环住那人的腰身:“……哥。” 男人坚实的腰身被她环紧。 项易霖脱外套的手一顿,他抬手,开了旁边的夜灯。 女人的脸在柔光下被照亮,她笑语盈盈。 “这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项易霖拨开她的手。“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在你身边,我一直就是个孩子。”一年半不见,许岚望着他,唇角漾着笑,“饿不饿?是不是忙了很久,我给你热点东西吃吧。” 项易霖臂弯还搭着西装外套,转身往旁边的衣架去放。 “不用。” 他淡声,“吃过了。” 许岚怔了下:“不是说了我会回来吗?为什么不留点肚子跟我一起吃。”她有些失落,“一起吃一点吧,喝点粥也好,港粤记,你最喜欢喝的,我还买了肠粉。” “不了。” 项易霖再次拒绝。 “今天太晚了,让刘妈给你腾出一间房。”他摁住她要起来的肩,清淡的神情没什么过多的情绪,嗓音淡哑,“你一路奔波,早点休息。” 他说的很明确,是腾出一间房。 明明他们都要结婚了。 是可以睡一间房的。 许岚想说什么,却看着他有些疲惫的神情,知道他忙了一天,终是没再说什么,目送着他上楼。 他们之间,根本不像是即将要结婚的夫妻。 更别说亲密了。 记得从小的时候起,她对这个沉默少言的哥哥就有点害怕,或者说,是又敬又爱。 但他会给自己买很多好东西,还有生日蛋糕。 他对自己很好。 她知道,她爱他,是那种不同于亲情上的爱。 他们本来也不是亲兄妹。 许岚以为,走到今天这步,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隔阂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他们这些年见得太少,他们之间总是疏离冷漠的,像隔着一块寒冰。 …… 深夜,许岚去了酒场。 一伙子朋友在替她开回来的欢迎会,一直喝到清晨六七点。 “岚岚,这是怎么了,怎么看着今天不大高兴?” “就是啊,都是朋友,你要是看不惯谁我们帮你。” 许岚喝着杯中酒,没说什么。 “岚岚。”有个男性朋友坐到她身边,“到底怎么了,跟兄弟们说说,是不是因为许妍?” 许妍。 这名字像什么奇怪的触发按钮,许岚那口酒呛在嗓子眼,被咳得脸都红了。 她捂着嘴,有些震惊地看着对方,问:“许妍?” “看来就是因为她。” “她是不是欺负你了岚姐?” “我们上次就见她了,没想到她还敢回来,一个冒牌货,要是我,我早就灰溜溜把自己藏起来,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许岚眸光微动:“她回来了?” “是啊,上次我们还见她了,那次明磊哥和易霖哥都在呢……” 怪不得。 她不自觉攥紧杯子,沉默,突然看向进来送酒的女服务生:“没记错的话,你叫杨澄是吧?” 女服务生沉默不语,将酒一杯杯放到桌上。 “喂,没听见问你话呢。”有个男人直接揪住她的头发,“哑巴了?你家都破产了,要不是明磊哥看你可怜让你在这赚个钱,你还不知道得去哪给人玩呢,别人问你你就老实回。” “别动手行不行,你是莽夫吗?” 许岚皱眉,让他松手,又看向杨澄,“抱歉吓到你,我没别的意思,你还能联系得上许妍吗?我想跟她见一面。” 杨澄从地上坐起来。 看了她一眼:“联系不上。” “但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毕竟你们之前关系那么好。”许岚温声说,“怎么说她也算我半个姐姐,我好久没见她了,很想她。” 周围几个朋友忍不住替她说话。 “你就是太善良了,她霸占你的身份这么久,你还叫她姐姐。” “就是啊,你们俩都有没有血缘关系,理她干嘛。” “别这么说。”许岚将酒杯放下,语气轻慢,“她毕竟被我爸爸妈妈养了那么多年,也被我哥照顾了那么久,我心里是拿她当家人的,等到时候我和易霖哥结婚,也想请她来。” …… 许妍正坐在科室里,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主任,你是不是感冒了?”旁边的隋莹莹转了下椅子过来关心她。 “没有,我没事儿。”许妍将她的椅子手一拨,给她推了回去,温和道,“傻丫头,目前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隋莹莹一提这个,哭丧起脸来。 谁知道她这几天怎么遇事不顺,今天出门还被司机开车从脚上压过去。 脚直接肿得穿不上鞋了。 早上开例会,微瘸腿许妍扶着严重瘸脚的隋莹莹走过去。 赵医生是病毒感冒病原体,呼吸的鼻音很重,戴着口罩也没能遮住厚重的声音。 另外有两三个医生也被传染,有咳嗽的,有吸鼻子的。 刘主任看着骨科科室这一棒子老弱病残,头疼:“都是年轻人,你们骨科能不能有点活力?怎么看着一个一个比来看诊的病人还像病人。” 隋莹莹心虚别开眼:“……” 许妍尴尬轻咳。 例会结束,交代了简单事项,各自回到岗位。 看着科室里的患者们,许妍双手插兜,轻叹口气:“今天我去坐门诊吧。” 瞬间收获了一堆感恩的眼神。 许妍去门诊看诊,接到的第一个患者。 她看向电脑上的信息表,愣了愣。 门被敲响。 “请进。” 许妍看向电脑旁,从门口走进来的杨澄。 第二十三章 假戏真情 许妍稍怔,很快恢复如常,“哪里有问题,片子拍了吗?” 杨澄右臂无力抬起,只能将带来的包放到地上,勉强用左手将片子递给她。 “夜黑,昨天晚上走路不小心摔了。” 许妍接过片子检查——标准的尺骨骨折。 因为骨折的位置比较特殊,摔跤一般不会让这个部位受伤,大概率是经受过殴打所造成的伤害。 但许妍没有多问什么无关的话题。 “尺骨骨折,没移位,下尺桡关节稳定,可以不用做手术。” 她抬起杨澄的手臂,检查她的手臂可转动程度,“不过需要做个石膏或者支具。” 杨澄低声问:“哪个便宜。” “石膏。” “好。”杨澄点点头,病房内安静的只有打印机在运作的声音,沉默良久,她起身,“我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许妍看向她,直白说:“我也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杨澄,许妍曾经的闺中密友。 两人高中时期好到连上厕所都要作伴。 她家破产时,许妍接济了不少,但后来许妍自身难保,也没了帮她的能力。 许妍被项易霖关起来的那段时间,曾联系过杨澄求救,但杨澄置之不理,甚至直接拉黑了她的电话。 杨澄离开后,许妍继续接诊,叫了下一位的号。 这不过是一个插曲,忙碌的看诊和手术是能让人持续保持着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从而忘却其他所有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到了周二,许妍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工作日了。 她可以和项易霖离婚了。 许妍跟陈政问了项易霖日程表,然后选了双方都空闲的时间,约了明天下午和项易霖去民政局的时间。 那个晚上,许妍去隔着栏杆给学校的妥妥送了一大堆好吃的。 妥妥疑惑:“事出反常必有诈,突然给我这么多好吃的,不会觉得我重量到了,要把我宰了吃了吧?” 许妍惊叹于他的想象力,严肃点头。 “被你猜对了。” 隋莹莹还给妥妥带了三根烤肠,摸小狗似的摸摸妥妥的毛:“乖孩儿,姨给你的,你在学校记得好好上课。” 那天晚上,许妍开着自己那辆沃尔沃带着隋莹莹逛了大半个雁城。 两人最后在山脚歇下。 “主任到底有什么好事儿,今天这么开心。” 许妍双手撑在身后,望着无边的夜色,淡笑:“终于要了结了一桩很久未完成的事,算不算。” 隋莹莹明白了什么,双手一拍:“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了!这不得必须放个烟花庆祝一下啊。” 许妍挑了下眉。 隋莹莹:“……真有啊?” 许妍摁了下车钥匙上的后备箱按键,隋莹莹看着那几箱烟花,噗嗤笑出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烟花易逝,烟花短暂,烟花永恒。 城市上空绽起层层闪烁烂漫的彩光。 斯越坐在车内,抬头望着窗外的烟花,看了很久。 这是正去宴会的路上,许岚也穿了盛装出席,今天是她回来后第一次作为项易霖的女伴出现,从头到脚都写满了精致。 “斯越,饿吗?如果饿的话车里有小点心。” 斯越摇头。 到达目的地,三人下车,斯越踩上红毯却依旧不忘仰起头看烟花。 许岚挽住项易霖的胳膊,温笑:“瞧着斯越很成熟,其实心底还是个孩子,对着个烟花也能瞧个不停。” 项易霖将手边的外套递给她,口吻清淡:“披上,夜里降温了。” 许岚温温应下,接过给自己披上。 “哥,你还记得吗?”她一边提着裙摆,一边跟着他往里走,“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学校成人礼,我也是这么挽着你的手走过红毯的。” 那时候,她就在想。 总有一天。 她会这样,挽着项易霖的手,走进婚礼。 宴会到一半,不知道陈政在项易霖耳边说些什么,他神情很淡地颔首,没过多久,走去了后面的廊亭。 他站在那里抽烟。 雾霭沉沉的夜色,廊亭之中,长腿劲腰,他高大的身形伫立着。 项易霖身上有股油然透出的痞性,明明脸淡着,情绪沉着,却总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威慑力,对他敬而远之。 许岚走过去,走到他身后,轻声吓了他一下。 项易霖见她过来。 “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哥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许岚语气放轻,“这次我回来之后,就感觉到你情绪不太对,是不是最近公司太多烦心事,让你太累了?你可以告诉我,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帮你的。” “不用。” 他低声,语气比平日平和了些许,“没什么事。” “真的吗?” “嗯。” 许岚看着他,舍不得挪开眼。 好像只有这样盯着他,才能得到些许心底的慰藉。 才能感觉自己这颗心是满满当当的。 十八岁的许岚,最高兴的事,就是见到项易霖。 但他总是有很多事,忙着学习,忙着讨许妍的欢心。 她为数不多见到他的机会,就只是在出租屋里,还要避开许家人的追踪。许岚太想他,没办法,就只能趁着偶尔放学去到那所私立高中偷偷看他。 他穿着运动服在体育馆打球。 周围的女孩们都穿着啦啦队服,像是电视上看到的场景一样。 项易霖动作迅猛,每一次进球,观众坐席有个女孩就会兴奋地站起来,替他高呼加油。 “小项!厉害!” “小项牛!!” 许岚知道那个人叫许妍,也知道就是她霸占了自己的身份,享受着自己的人生。 她很讨厌她,幸好项易霖也讨厌她。 他只是去报仇,只是去为自己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 许岚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有次她去他的学校想给他送一份煮好的冰糖雪梨水。 却在那里看到了许妍被一个男孩表白。 许岚站在树后,看着许妍很温柔的拒绝了对方。 她穿着POLO衬衣和白色短裙子,马尾辫轻轻扬起。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明明不漂亮,却显得那样青春洋溢,像颗熟透的水蜜桃。 许岚看着自己这身洗到掉色的T恤和牛仔裤,沉默抿唇。 后来,过会儿,项易霖出现了。 许岚看着许妍正想跟他讲什么,项易霖却没有要听的打算,扼住她手腕把她往储物间里带。 许妍被抵在门上,声响很重。 “项易霖你干嘛……我知道我今天很可爱,但你也不至于见我就亲……” 下一秒,无声。 许岚只听到了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吻声。 好像吻得很用力。 那无限遐想的,纠缠的,啧啧水声,几乎是在许岚耳边响起的。 她抱着怀中的梨水,心像是被重锤一记记硬砸下来。 项易霖明明是她的。 从几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她的哥哥了。 这一辈子,明明都只会是她的。 吻得那么用力,真的、真的只是在演戏吗? …… 脑海中的思绪飘散,许岚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由自主又向他靠近了一步。 夜风很冷,即使裹着一件大衣也还是会觉得冷,她攥紧衣服。 项易霖眼都没抬一下,侧了下身子,用身形替她挡住寒风。 这种细节令许岚心动不止。 他还是关心她的。 也是在意她的。 四周无人,这样深的夜色,气氛都染上一层旖旎。 许岚倏地拽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往他唇的方向贴近。 项易霖没躲,低眸看着她的距离直线靠近,几乎快要挨到自己的唇,他冷冽的,疏离的气质透出,没任何反应。 许岚弯了弯眼,终是忍不住吻下去。 吻下去的那一刻—— 想象中柔软又冰冷的触感没有,只擦到了他的耳垂。 他偏过脸,夹着烟的手递到嘴边抽了口,侧着将烟吐了出去,雾气消散,项易霖口吻淡漠,“这儿冷,进去吧。” 第二十四章 恭候多时 许岚的指甲快要嵌进肉里,却不敢忤逆他半分,只能平和点头。临走前,还是不确定的叫了他一声:“哥。” 许岚仰着头,看着他,可项易霖的眸中好像什么都没有,似乎也没什么能值得被他铭记的。 ——这样的男人很令女人着迷。 一种摸不透,看不穿,抓不着的感觉。 “我们会结婚的对吧?” 她固执地再问,“……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想着要嫁给你了,我们,一定一定会结婚的对吧?” 项易霖将烟在旁侧捻灭,最终,什么都没说。 …… 十一月二十三号,黄道吉日。 诸事皆宜。 许妍开车自己的宝贝沃尔沃,到了雁城市民政局。 这车是她回国后周述给她买的礼物。 周述其实是要给她买一辆新款的,方便上下班,也方便偶尔带妥妥出去玩,但许妍是穷过的,做事习惯精打细算,直奔二手车行。 最后看到这辆窝在角落,可怜巴巴的沃尔沃,就一眼敲定了它。 她坐在车内等了会儿,却依旧没等到项易霖。 许妍给陈政打去电话,竟也成了无人接通。 许妍直直等到中午,也仍没人来,她知道今天是等不到了。 ——项易霖,放她鸽子了。 骗子。 果然不能相信骗子的任何话。 【还来吗?】她给陈政发去消息。 【陈政:抱歉小姐,先生这边临时有会,可能要改天了。】 发完消息,陈政看着正坐在老板椅上盯着监控视频的项易霖,默默给自己说胡话的嘴来了一巴掌。 项易霖正在看许妍那天来别墅的监控视频。 从她出车门,再把外套脱下给斯越,再把东西递给她。 还有,进了别墅之后,她给斯越烧菜的画面。 一帧,一段,一分一秒。 别墅里的摄像头只有一楼的公共区域有,所以项易霖可以清晰的看到他回来后,他的注视,他的眼神。 还有,他扼住她手腕时的那种反应。 他当时离她离得太近了,以至于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那种气息令他冲动。 项易霖不是一个重欲的人。 他甚至会恶心亲密,因为年少的他曾在破旧的出租屋里时常能听到一对男女在放声大叫。所以本来就很恶心许妍的他,连亲她都会感到想吐。 可后来,在面对许妍那些年,他像是着了魔。 对她的身体,对她的气息。 迷恋她的柔软和温度。 包括现在,他一靠近她,那种熟悉的反应又来了。 项易霖试图压下那种纷杂的情绪,却再次不由想起昨夜和许岚的接触。 他分明是有在尝试让许岚靠近的。 却没办法。 他好像接受不了,除了许妍之外人的靠近。 - 被放了鸽子,许妍打算驱车回医院。 结果手机卡2的工作号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原以为是要看诊联系的病人,接听,那边却传来杨澄有些虚弱的声音:“……许妍,是我,杨澄。” 红灯停,许妍下意识看了眼屏幕的来电号码。 “有事吗?” “下午两点,能不能来之前经常一起吃饭的这个会所来找我,我有事找你……” 杨澄的声音不太对劲,带着些痛苦的喘息。 许妍,“你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么。” 杨澄闭口不谈,只是艰难地说:“就算看在曾经我们的关系上,求你……” 许妍安静两秒,“地址。” 挂断电话,瘫坐在地上的杨澄无力将头靠在墙上,男人将她挂断电话的手机收走。 许岚加了块竹笋放到杨澄面前的盘子里。 “地上凉,快起来吃饭吧。”许岚神情平和,“我也没想到妍妍姐居然还会答应来见你,毕竟当初她有难求你的时候,你可是想也不想就把她拉黑了。” 杨澄低垂着眼,一语不发,只是紧紧抓着手里那五千块钱。 没过多久,包厢外就传来了动静。 许岚抬起头,就见包厢外的侍者急促敲门走进来:“许小姐,咱们包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几个友人视线交换,将地上的杨澄扶起来坐到座位上,才有人去开门。 “没,都在吃饭呢,怎么了?” “门外来警察了,听说是有人报警了。” 报警? 男人扭头,冷冷看向杨澄,“你可真不识好歹,敢报警,咱们好朋友之间聚个餐吃个饭,看你日子过得不好还给你了一笔钱,你有什么可报警的。” 杨澄摇头。 “不是我。” “你再说不是你……” “行了。”许岚打断男人粗暴的行径,“的确不是她。” 许岚能猜得到,这个报警的人是谁。 那场局散后,杨澄抱着怀里的五千块钱,一瘸一拐往外走。 于那些人而言,五千块不过是一个羞辱她的数字,但对杨澄来说,这笔钱是救命钱。 将钱冲到银行卡之后,她给许妍打去了电话。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她说:“我以为你会来的。” 许妍那边转了下椅子,按动圆珠笔的声音,口吻清晰冷静:“我只是认为,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什么事,警察会比我有用。” “但在这件事上,你比警察有用。” 隋莹莹在外面喊她,许妍将圆珠笔卡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杨澄,我不是救世主,你的苦难也与我无关。曾经帮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早已没什么情分,我自然也没有必须帮你的理由。” “帮你叫警察,是出于人道主义,希望你别误会。” “也别因此缠上我。” 杨澄动了动唇:“许妍,你太冷血了……” “是吗?是吧。” 许妍静静自言自语,接受了自己冷血的事实。扭过头,看了眼窗外的晴空,“曾经,我也希望有个不那么冷血的人会来帮我一把。” 哪怕就一把。 在她得知被欺骗的真相,被项易霖关起来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候,她也曾有过希望,也还热血着。 如果最后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她不会跳窗。 跳下去的那一刻,到底是求生还是求死,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也许那一刻后,许妍就不再是许妍了。 …… 夜里,许妍换班,才有时间看妥妥发来的语音消息。 “许妍许妍,替我谢谢小姨,这个巧克力好好吃啊,没想到出了伦敦我还能吃到。” “许妍,她真是你亲妹妹吗?为啥她长那么好看,你俩是一个爹妈生的嘛……” “许妍,好多零食!你看!都是小姨送的。” 小姨? 许妍眉头轻皱,打电话过去,半晌那边的妥妥才接嘴里塞着东西:“喂,怎么啦许妍。” “小姨?你说的什么小姨?” “就是你妹妹啊,许岚姨,今天下午来学校看我了,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东西,她长得可有气质了,我同学都以为她是明星呢,我咋没听你说过我还有这么个小姨……” 许妍将电话挂断。 她盯着外面已经变暗的夜色,眼底染上些深夜的浓墨。 深夜,许妍出现在了杨澄说的那家会所。 她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套了个白羽绒服马甲。 一点妆都没化,还因为连续加班手术,看上去,带着些打工人的倦怠。 走进包厢,坐在最边上那个男人不由多打量了她几眼,好像才认清她是谁,嘴里的酒喷出来:“……许妍?” 因为他的声音,包厢内所有人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包括恭候她许久的许岚。 第二十五章 跪下道歉 十年前的局面好像彻底翻转。 那个穿着nika板鞋的许岚,如今光鲜亮丽。 而曾经的千金小姐许妍,变得泯然众人平庸普通。 许岚扬起一个笑容:“好久不见,许妍姐,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是必须要来了。” 许妍神情淡定,“你明里暗里找了我三四次,我要是再不来见你,估计都要被绑着摁到你面前了。” 从杨澄的电话,再到妥妥的消息,均是许岚所为。 如果是想见她,那么她来了。 许岚安静几秒,笑了笑:“许妍姐别多想,我只是听说你也有了个孩子,所以顺路去看了看他,毕竟他也算我半个外甥。这么多年,在我心底,也一直拿你当我的姐姐,毕竟你陪伴我爸妈的日子,比我这个亲生女儿还多。” “所以,听说你也在雁城,就想着跟你吃顿饭,喝杯酒。”许岚提杯,往她的方向敬,“只是喝杯酒而已。” “许岚,你别太给她脸了。” “就是啊,她抢了你那么多年的位置,是她欠你的,应该让她给你敬酒赔罪才对。” …… “欸,少阳,你之前不是还追过许妍呢?现在看见你白月光什么心情啊?” 被调侃的男人脸色不虞,像是受到了羞辱一样,“闭嘴吧你,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现在嫌丢人了?当初你不还写着大横幅表白呢,说什么此生誓死追随许妍,现在一看许氏千金换了人,就立马追随许岚了……?” 一阵稀稀落落的笑声。 男人脸色阴沉,急于从许妍身上找回面子,冷脸看向她:“你,三杯酒,敬许岚,道歉说自己错了。说自己不该抢她的位置,不该抢她的爸妈。” 许妍淡淡看向他。 男人被她盯着,脸色更冷,“怎么,你不觉得自己错了吗?不让你跪下道歉都是轻的,别不识好歹。” “我也很想问你,我做错什么了。”许妍淡声道,“是没有从出生那一刻就给自己抽血做基因检测,还是不该二十年都没生过一场大病,因此没有靠着基因检测查出我不是许家的孩子。” “……你简直强词夺理。” “三杯酒,我可以喝。”许妍目光转向许岚,“算作那些年乌龙给你造成伤害的歉意。但造成乌龙的人不是我,我也没做错什么,不会给你赔礼道歉。” 白酒腥辣,许妍仰头喝下。 许妍要倒第二杯,旁边人却摁住她的杯子,从酒杯换成了长筒的果汁杯,“酒足,诚意才足。” “行了。”许岚象征性的道了一句,“许妍姐还有孩子要照顾呢。” “许妍都有孩子了?她凭什么有孩子啊,在许家祸害了二十多年,让亲生女儿流落街头,现在自己倒是开启幸福新生活了,她凭什么啊。” 满当当的白酒倒下去,许妍再次喝下。 “第三杯——” 许岚再次开口:“两杯就可以了,之前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你别劝了。”许妍轻嘲掀了掀唇,淡道,“你再劝下去,今晚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出这个门。” 许岚沉默地看着她。 第三杯喝到一半,那种腥烈的酒意反上来,快要涌到喉咙,许妍将剩下半杯喝完。 “三杯。”她将杯子放在桌上,抹去唇角的酒渍,“喝完了,告辞。” 她提着包,转身离开。 许妍去卫生间全都吐了出来,走出来,站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 湿润的水珠顺着面颊滑落,她强撑着清醒,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出来擦手。 安静的高跟鞋声自旁边响起,许岚慢慢走到她身边,看向镜中两人的对比。看着许妍狼狈憔悴的醉态,看着妆容精致的自己。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许岚轻声道。 “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不能回来。”那股强烈的酒劲再次涌上,许妍缓了下,口吻冷淡干脆,“酒我喝了,气也给你撒了,以后如果再找我麻烦的话,我会还手。” 许岚将她的话听进去,但没回答,只是说:“你走之后,这些年,易霖哥身边总是也会有些不长眼的女人出现,但我都没能让她们坚持过三个月。” “易霖哥都知道,也纵容着我,因为他在乎我。” “我和易霖哥现在就要结婚了。” “是吗?”许妍转身看她,“恭喜。” 许岚看着她的眼神,那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只有醉意,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嫉妒,没有恨,甚至毫无波澜。 许岚几乎不确定她是装的还是真的不在乎了:“真的恭喜吗?你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报复我们的吗?” 报复? 许妍平静道:“你想多了。” “你真的不恨我?”许岚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眼底看到真正的情绪,却依旧没有。 这样的反应令许岚不甘心,她压抑积攒了多年的报复怎么可能让许妍就这么轻飘飘的抹去淡忘,她一步步逼近,“你应该恨我的,许妍,你应该像我恨你那样恨我不是吗?” “毕竟,你的孩子因我而死,而我的孩子长大了。” 许妍平淡无波的眼底终于有了起伏。 “你那个孩子因为我而胎死腹中,而我和易霖哥的孩子长大了。”许岚慢慢道,“他叫斯越,你见过的对吧?很高,很帅气。如果你的孩子能活下来,应该也跟斯越差不多吧?” “长得应该也会差不多,毕竟他们是同一个爸爸。” 像是平静的湖平面被人投进去一颗石子。 激起千层浪。 八年前的情景仿佛再现。 许妍流产后,许岚来找到她,和她说没关系,她的孩子流掉没关系,因为项易霖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许岚甚至偷带她出去,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别墅外。 那个别墅里有月嫂,有育儿师,坐在车内的许岚对她说:“那里面,就是我和易霖哥的儿子。” 项易霖深夜也出现在了那个别墅。 许岚叮嘱司机看好她,自己走下车,进了别墅里。 他们一家三口,和美幸福。 而许妍的那个孩子,却早已胎死腹中,医生告诉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孕。 恶心、愤怒、无数种交杂的情绪上涌,许妍的手紧紧抓着车窗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盯着那座透出温暖灯光的别墅,眼底透出濒死的绝望。 也是那夜,项易霖深夜赶回了关她的地方。 她情绪崩溃,砸醉了许岚差人安排在那里的玻璃花瓶。 那个花瓶是许岚让她用来自残的,但她却用那个玻璃渣扎向了项易霖。 恨,痛。 那种情绪经久不消。 “啪——”的一巴掌。 许妍挥手干脆,扇了过去。 “如果你说这些是想激怒我,那你成功了。” “你……”许岚捂着自己泛红的脸,没想到她会真的动手,她抬起手要打回去,被许妍扼住手腕。 许妍脸上的神情冷若寒霜。 “你好像对我很有危机感,这个危机感是因为项易霖吗?”她一针见血,“因为你怕项易霖不娶你,怕他对我还有留念,所以迫不及待来刺激我,想让我恨你也恨他。” “那我可以告诉你,不用在我这里白费工夫,如果你希望我们离婚,你该去刺激项易霖而不是我。” “他肯离婚,我随时恭候。” 第二十六章 做错了什么 高浓度的白酒打乱人的神识,许妍强撑着意识走出会所。 她在手机平台叫了个车。 等车的功夫,有个会所包厢的员工看她眼熟,一步三回头。 直到确认了,才给自家老板打去一个电话。 邱明磊正在玩麻将,听到电话的时候还没多在意,让员工给自己发来照片,直到看到那张照片,才顿了下。 他正准备起身去接人,可转念一想,又坐下了。 把那张图片转发给项易霖。 还顺便带上定位。 然后直接给他设置了免打扰,把手机往口袋一塞,继续玩起下一把。 二十分钟后,已经不省人事的许妍坐在出租车内没了动静,出租车司机按照导航到达目的地停了下来,叫了她好几声。 “姑娘?姑娘?” “下车了,姑娘。” 后排的人无人应答。 出租车的门被人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突然出现,将车内醉酒的女人打横抱起。 司机师傅愣了下,问仔细情况,“等等,别走,你们确定认识哈?” 许妍已经陷入昏迷,无法回答。 “是的您放心,我们认识。”项易霖身后的陈政发了条微信给许妍,许妍的手机提示音响起,他又将名牌递上:“这是我们先生的名片。” “哦。”司机师傅接过名片嘟嘟囔囔了一嘴,拍照片给了平台,“我不看,拍给平台做个备案,万一真有什么事还能追溯。” 项易霖抱着怀中的女人往小区里走。 她轻了很多。 比记忆里感觉更瘦了,真的抱在怀里才有实质。 许妍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眼睫闭阖。 项易霖阔步向前走:“她跟谁喝的酒。” 陈政沉默两秒,“岚小姐。” 两人步入到电梯,陈政没再跟上去,停在了原地。 电梯门开,电梯门关住。 项易霖抱着怀中的女人到了二十七楼。 她那个朴素的帆布包里沉甸甸的,除了各种钥匙就是湿纸巾、糖,还有几张购物小票。 钥匙太多。 项易霖最后抓着她的手,摁开了指纹锁。 门就此打开——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是开了地暖的缘故,家里一种淡淡的如同她身上玉兰香一般的香气也在萦绕。 很小的布局,很普通的生活居宅。 仿佛多走几步,就走到了头。 处处都是狭窄的。 项易霖目光所及到玄关那双崭新还未开封的男士拖鞋时,眸色黯沉。狭窄的、无法迈开腿的房间只有两室。 一个是儿童房。 另一个,项易霖推开门,看到了一间很明显是留给双人居住的主卧。 视线所到之处,都在给一个男主人的回归做着准备,连同那一套情侣款的睡衣。 搂着女人的手臂不自觉收紧,肌肉绷紧。 醉得很沉的许妍不适地干呕了两声,从他怀里挣扎开,却一个腿软滚到地上,她手撑了下床,没力气撑住,就那么半倒在床侧。 项易霖俯眼看着她的醉态。 她跌在那里很久都没动静,像是摔疼了,又或是怎样。 “许妍。” 一声低而淡的口吻。 趴在床边的女人没有回答,肩膀隐隐约约在轻微发抖,好像在哭。 项易霖眉头轻蹙了下。 半晌,蹲下,终是扳起她的肩:“摔疼了?” 许妍低着头,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她有些轻闷的含混“嗯”了下。 像是和从前一样,跟他撒娇毫无保留的样子。 大概是太久没见到这样的她,项易霖的印象里几乎快要只剩下那个对他疏离抗拒,总是带着淡笑的许妍。 项易霖有那么一瞬间莫名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 项易霖垂眸看着眼前的人,用手贴着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后,“哪疼。” 良久的缄默,就在项易霖以为她又要醉死过去的时候,许妍低低吸了下气,突然朝他靠了过来。 柔软纤细的身子倒进他宽阔的身体。 项易霖手掌住她的腰身,忽然感觉到肩膀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下口的力气很重。 几乎要咬掉他的肉,让他也尝尝皮肉分离的痛。 项易霖的呼吸被她的气息包裹,他没有阻止她的动作,也没有推开她。 直到空气中蔓延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女人才终于松了口。 许妍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张白皙柔淡的面庞上没有泪痕,眼底却有些红,她淡淡地问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项易霖压低眉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下。 “……你告诉我。” 她白皙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领,沙哑开口,“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放过我……”许妍濡湿的泪终于顺着眼睫落下来,她平日毫无反应的脸上也终于有了控制不住的破碎。 她被迫承受了太多。 她跑了八年,如今只是想回来重新开始,为什么,每个人还是不肯放过她。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提醒她过去的那些事。 都要让她一遍遍去回忆那些痛苦的事。 她那个失去的孩子,她那不属于自己的父母,还有那个欺骗了她的丈夫…… 她的前半生就是一场闹剧。 经受了这些痛苦,甚至到现在,这些人也不肯放过她。 她好疼,心疼,哪哪都疼,浑身像是被一根针管扎着,一抽,气泵在压迫收缩,整个人像真空袋一样吸走所有空气。 他们的距离太近,项易霖甚至能感受到许妍的脸几次蹭过他的脸。 那湿热滚烫的泪沾到了他的脸上。 几乎快要成为他的泪。 项易霖任由她发泄,一下下砸在自己身上,似痛似狠。 他跪在地上,下颌贴着她的脑袋,感受着她无力瘫软在他怀中,按着她仍有些在发抖的肩膀,沉默良久,沉寂的声音终于响起。 “你什么都没做错。” …… 深夜的许岚坐在别墅客厅的沙发上。 她的半边脸肿着,正在用冰袋冰敷。 斯越放学回来,看到沙发的她,低下头,抱着书包准备往楼上走。 “站住。” 许岚语气疲惫,“见到人不知道叫吗?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斯越停下来,头低得更甚,但是依旧不吭声。 保姆见形势不对,忙走过来:“岚小姐,粥热好了,您要不要……” “我在管教孩子,你在干什么?”许岚看向她,连一个下人都要跟她对着干,她声音冷下来,“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 保姆知道她的脾气偶尔会不好,连话也不敢说了。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门突然打开。 许岚抬头看向外面的身影,微顿:“明磊哥,你怎么来了。” 邱明磊看了眼斯越和保姆,笑笑,转眼冲许岚勾了勾手。 “妹子,出来,找你有点事儿。” 第二十七章 不想离婚 许岚被邱明磊自从别墅叫出去,好几个小时,都没得到一句准确的回答。 “明磊哥,如果你再不说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就打车走了。”许岚眼底的不耐烦已经显而易见,邱明磊不紧不慢,看着手表的时间。 “不急,静候。” 等到了时间点,一个熟悉的男人被丢到这片空旷的地面上,被丢到邱明磊的迈巴赫面前。 那男人看到副驾的许岚,屈辱地低下头。 他拿着一个酒杯,一瓶酒,跪坐在迈巴赫前。 明晃晃的大灯照着,像是在为他拍摄着这一场有趣的戏。 “第一杯,我敬我自己嘴贱,该磕头认罪的人是我……” 洋酒的度数过分高,男人忍不住干呕,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接下来的话。 “第二杯,我敬许岚姐,如果不是她总说自己有多可怜,我也不会为了想替她抱不平去找许妍的麻烦……” 许岚懒得再看这一切。 “明磊哥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我怕我说真话,你承受不住。”邱明磊笑了下,“许岚,你在国外这么多年,惹了多少麻烦事,你哥顾不上管你的时候,明磊哥也帮了你不少忙,我自认为咱俩还算老相识。” “所以有些话,我想我该给你好好说。” “做人做事,都最好留三分。” “什么事做的太过,都会物极必反。”邱明磊提醒道,“你真把许妍逼急了,第一个跟你撕破脸的人,兴许不是她。” “所以为了保护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还是尽量少作妖。” 邱明磊手中那根烟抽到一半,用灭烟器灭掉,他开了口让许岚在这儿下。 许岚沉默几秒。 “她比我好在哪?” “明明我是真的,她才是假的,怎么偏偏现在变成我作妖了?那本来就是我的一切。”借着天快要破晓的时刻,许岚语气带着偏执的低声,“明磊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我理解,但你也不能太偏心了。” 邱明磊叹了口气。 “那就随你吧。” …… 凌晨四点。 许妍睡着了。 项易霖将她抱到床上,扯来旁边的被子盖上。 她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是哭着睡过去的,头发上都带着潮湿黏腻的感觉。 项易霖站在床前,俯眼看着她的睡颜。 凌晨五点。 她起来吐了一次。 他照顾着她,娴熟拍她的背,照顾着他的这位还没离婚的前妻。 项易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或许是出于人道主义,又或许是什么别的。 她吐得很厉害,呕声不停。 项易霖攥住她的那头长发,缠绕握在手掌中,没让她的头发沾到污秽。 吐完,许妍翻身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周述,我渴。” 抓着她头发的手忽然用力扯了下,牵扯感令许妍吃痛。 “我是谁。” 深夜的房间里,他的声音冷冷淡淡的。 许妍疼得皱了下眉,抬头,朦胧又困倦的醉眼倒着在看坐在床边的男人。他黑衬衫袖子挽到手臂,西装裤管包裹着有力的腿部线条,整个人透着往日罕见得几分淡懒,却又莫名阴着声音。 沉默几秒,许妍再次道:“周述。” “渴着吧,别喝了。” 项易霖真不管她了,松了她的头发,走去阳台。 夜色浓重,单手抄兜,在这个狭小到不足以容纳多少人的拥挤阳台上抽着烟。 旁边的晾衣架上还挂着一件女士内衣。 很素净,很纯洁的白。 她跟周述进行到哪一步了? 她刚才哭的那么惨,有几分是因为他? 有太多、太多的疑团围绕在项易霖脑袋里,他神情清淡,一根接着一根抽下去。那存放着一个陶瓷的男士腕表展示盘,全新的。 项易霖拿他当烟灰缸用了。 抽着烟,又想起刚才许妍哭的那个样子,找周述要水喝的样子。 她这样的样子,那个男人都见过? 那个曾经柔软又明媚的许妍,也会抱着别人撒娇,也会被别人亲到大腿处时发出敏感的声音? 猩红的烟灼到手,项易霖神识挥散。 放在客厅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接着一声,项易霖没管。 但那电话持续不断地打过来,像是只要不接,就一直会打一样,主卧里的女人因为这噪音翻了个身。 项易霖走过去,看了眼来电人,周述。 接通,那边有些关心的语气传来:“妍妍,怎么回事,这么久都不回消息,是在做手术吗?” 项易霖淡声道。 “她睡了。” 空气中有长达十几秒的凝滞。 - 许妍是在清晨五点四十醒来的。 昨夜喝的酒太多,她按了按胀痛的额头起身,走去客厅喝水。 温甜的蜂蜜水入喉,丝丝缕缕,温暖又清甜解渴。 许妍喝了大半杯,才反应过来,这里怎么会有一杯水。 她一顿,抬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项易霖。他好整以暇看着她,似乎已经恭候她多时。 昨晚是喝了,但还不至于到断片的程度,许妍慢慢回忆起那一切。 而项易霖只是看着她,“现在认清楚我是谁了么?” 他坐在那里,无时无刻不带着上位者居高的姿态。 许妍将蜂蜜水放在桌子上。 “在我喝醉的状态下,非法闯入我的住所,项先生应该不会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吧?” “是你自己指纹开的锁。” 项易霖双手交叠,淡道,“我们还是夫妻关系,只要这个婚姻还存续一天,我就一天都是你的丈夫,我来我妻子的家,有什么不对。” 他平淡的话刺耳无比,落在许妍耳中几乎有些生理性作呕。 “你明明已经答应了离婚。” “这也是我想告诉你的。”项易霖将烟捻灭,“如果你真的想跟我离婚,就不该回来。” “你该躲着我,别让我看见你,忘记你的存在,直到彻底忘却和你有关的一切,然后才会签下你的离婚协议,随便你和谁都无所谓。” 而不是出现在他面前。 出现在他儿子斯越的口中。 出现在雁城的所有…… “但你偏偏回来了。”项易霖站起来,步态从容平稳,“你昨晚问我你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的回答是没有,你又问我能不能放过你,我现在给你答案。” “我试了试,好像不能。” “我似乎,真的放不开你。” 他的眼神低而淡,带着许妍看不懂的情绪和那种男人劣根性里的霸道占有欲,“所以,我突然不想离婚了。” 第二十八章 你的坦诚 …… 又是忙碌的一天看诊日。 许妍的额头还有些痛,她轻按着太阳穴,中午也没怎么吃得下饭。 下午,急诊接了一个尺骨粉碎性骨折的病人,伴有血管损伤。 送过来的时候已经陷入昏迷了。 许妍接到病人的那一刻,看到熟悉的那张脸,没有任何迟疑,迅速推进急救室,“小隋呢?叫小隋来。” 骨头碎成了十多块。 一场手术下来,四个小时,术后杨澄被送到PACU观察。 许妍隔着玻璃看了眼病房里的她。 “患者家属联系上了吗?” 护士:“只联系上一个在外省上学的弟弟,说已经在订车票往回赶了。” 许妍点头,没多说什么。 回了科室,听见外面有人吵闹。 刚手术完回来的隋莹莹叹了口气。 “刚手术完,听见这些声音,吵得我头嗡嗡。” 许妍问:“外面怎么了。” “老婆大战小三,把小三腿打折了,小三哭着要说法,那男的现在是又心疼,但横说竖说也舍不得跟老婆离婚。” “你说他到底图什么,既然都出轨了,还不离婚耗着人家干嘛。”隋莹莹一个没结过婚,连恋爱都没谈过几次的表示不理解,“总不能既要又要吧。” 许妍淡淡,“这世界上的正常人不多了。” 隋莹莹突然想起,“对了,主任,你婚离成了吗?” 许妍起身泡咖啡,顺道给她接了杯水放在她桌面:“已经在写起诉书了。” 隋莹莹:“?啊。” 想起项易霖那个疯子,许妍搅和着冲泡的咖啡,神情平淡:“分居八年,他还有一个非婚生子,起诉离婚没什么问题,他收到起诉书只会是时间问题。” 他不愿意离就算了。 总之这个婚她一定会离。 项易霖就是个傻逼。 “这个傻逼。” 许妍喝了口咖啡,面无表情突然吐露出来这么一句,把旁边隋莹莹吓得疯狂咳嗽起来。 顶着隋莹莹震惊的眼神,许妍摸摸她的脑袋,给她顺毛:“没骂你,好宝。” 隋莹莹撇撇嘴:“我真的差点就哭出来了哦。” 下午手机弹出消息,是周述发来的,问她还有没有不舒服。 她回过去,【没有,别担心。】 【你今晚尽量早点休息,别再担心我了。】 周述昨夜给她发来几条消息,也打了几个微信电话,但她都没接到。 她醒来后给周述回了个电话。 没想到周述秒接。 要知道那时候,那边可是凌晨。 她不确定地问:“怎么不休息?” 周述平时的休息时间只有五六个小时,有时候项目忙起来,可能两天才能睡四五个小时,忙得连消息都顾不上回,如今秒接,或许是因为她的原因。 那边的周述沉默了许久,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惫态,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关心她怎么醒的这么早。 许妍也同样沉默了会儿,问他什么时候能抽出半个小时的时间,想跟他聊聊。 周述说现在就有。 看着墙上的钟表,许妍简明扼要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跟他讲了一遍,什么都没遗漏,包括项易霖那个疯子。 或许是经历了曾经的那些事,许妍一直觉得伴侣之间应该坦诚。 她也从没想过要瞒周述什么。 只是介于他太忙,不想让他分心。 但现在,是个说出来的时机,说完之后,周述的声音依旧温和疲惫,但却笑了声。 许妍问他:“你笑什么?” “谢谢你对我的坦诚。” …… 下午又零零散散聊了几句,但大部分是不同步的时间,相互充作留言板。 眼瞧着要到六点半,许妍跟他说先不聊了。 今天是大周,妥妥小朋友要放假了。 这小孩一大早就用手表报了一堆菜名,什么鸭肠、鱼丸、毛肚、高钙羊肉……等一系列火锅料。 她得急着去接这小孩放学了。 周述那时刚跟案件当事人见面,等待对方考虑的十分钟时间,他站在窗边眺望着伦敦的夜景。 他微抬手,示意助理进来,“帮我订下周三的机票。” “去雁城。” 秘书愣了下,“但是周律,下周三您有五个会……” “能延迟的就延迟,延迟不了的,就推。” 十分钟的最后三分钟,妥妥用微聊给他发来一张照片,是许妍提着他保温杯和一大堆袋子走在前面的照片。 本来打算先放完东西去超市买食材。 但妥妥一出校门口,就在附近的美食街走不动道了,许妍正在给他买烤鱿鱼。 【妥妥我绝不妥协:许妍是大力士!】 【周述;?】 【周述:你长了两只手是拿来干什么的。】 妥妥我绝不妥协不回消息了。 隔了十几秒,才发来一条语音。 妥妥我绝不妥协:“我把运动鞋穿烂了,许妍这个坏女人要捶我,我把东西都给她,她俩手占着就打不了我了!” 那边还传来许妍的声音,“周妥妥,你再敢胡说八道试试!” 周述垂睫,盯着屏幕,笑。 秘书提示他当事人已经决定好,他轻点头,将手机放进兜中,阔步走回会议室。 在还有几步回会议室的时候,他不由再次拿出手机。 【妥妥我绝不妥协:爸,你真要回来了?!】 【妥妥我绝不妥协:我好想你啊爸……太好了。】 【妥妥我绝不妥协:那你给许妍准备好惊喜了没?这次少送点花吧,不然她一定又会哭的稀里哗啦停不下来,太吵了。】 【妥妥我绝不妥协:我没告诉许妍你要回来的消息哦,这是咱们父子俩的秘密。】 【周述:懂事。】 【周述:回去给你肉吃。】 【妥妥我绝不妥协:那倒不用,许妍虽然老让我减肥,但是我一哼哼,她就心软了,没委屈过我这张嘴。】 【妥妥我绝不妥协:不过你回来得给我炖个猪蹄,我好馋你做的菜,许妍根本没学会你的精髓。】 妥妥打字打得手都快打出残影了。 忽的,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如鬼魅般,阴森森。 “周妥妥,你干嘛呢。” 周妥一个激灵,把手往下一垂,把小天才电话手表藏起来,表情心虚,“没干嘛。” 许妍眯了眯眼,盯着他。 周妥更心虚了,眼神飘忽:“……” 许妍开口道:“你是不是又跟你爸说我坏话呢。” “……”周妥暗暗松了口气,“真是的,居然又被你发现了。” 许妍一记暴栗锤在他身上。 第二十九章 项斯越 斯越今天值日,放学晚了点。 走出校门口,看到许氏的车停在门口,他攥着书包带上车。 车右侧的许岚连眼都没抬一下,翻着手里的购物袋,从里面抽了条围巾出来:“给你买的。” 斯越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许岚没什么表情。昨夜没睡好,又被邱明磊拉出去威胁恐吓了一顿,她心情本来就不怎么好。 到了酒店门口,她让他把围巾裹上。 斯越说:“只有几步路,不用了。” “话真多。”许岚眉头轻蹙了下,“让你戴就戴,天冷,戴上不屈你。” 步入订好的餐厅包厢,她先一步挽起斯越的手臂,等进了包厢看见许老夫人,扬起一个笑容:“妈,我跟斯越来了。” 许老夫人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招手让斯越过来坐。 “到了室内怎么还不把围巾摘了,不热吗斯越?”许老夫人看他脖子上那厚厚的围巾。 斯越闻言,先是抬头看了眼许岚。 许岚笑容微微一僵:“看我干什么,姥姥不知道还以为是我不让你摘呢。是我刚给斯越买的,他应该是想让我开心,就一直戴着。” 许老夫人替斯越把围巾摘下来:“看见你们母子两人过得融洽我也就放心了。” 饭吃到一半,项易霖过来。 许岚放下筷子,“哥。” 她招呼服务生给他上了一副新碗筷,又起身主动给他舀了碗粥:“天冷,你先喝点热粥驱驱寒。” 许老夫人劝道:“易霖,工作再忙也该注意劳逸结合,岚岚都回来了好几天,你也该抽出点时间陪岚岚逛逛。” 项易霖神色看不出情绪,将外套递给侍者,冷不丁问了句。 “这几天都去哪逛了。” 许岚一顿,语气低了些:“也没去哪,就是逛逛街,跟朋友们吃吃饭,我在雁城待的不多,也没什么能去的地方。” 项易霖大掌托着那碗粥的碗底,随意吃了几口,没再说什么。 回程的路上,车内一片安静。 车外开始下雨,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玻璃上,许岚看着让司机往一个宴会厅拐弯的陈政,不由抬头望向身旁的项易霖:“哥今晚还很忙吗?” “嗯。” 许岚沉默几秒,“斯越还想今晚让你陪他一起画画呢。” 项易霖正在看平板的眸子轻掀,扭头,看向车后侧安静坐着朝外看雨的斯越,淡道:“他已经过了看雨的年纪。” 许岚垂眼:“那如果我是说我想让你陪我呢。我回来这么久,你都没怎么陪过我,我一个人很无聊。” “是么。”项易霖口吻清冷,“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也不是很无聊。” 许岚眨眼的速度慢了半拍,听见他有点淡,却带着掌控的语气,“跟你那些朋友折腾人的时候,不是挺热闹的。” “……” 许岚终于明白邱明磊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无论她做什么,抑或是这些年在国外惹的祸,又或者她昨天对许妍做的那些,项易霖都知道。 都知道,只是看他愿不愿意管罢了。 许岚也没打算瞒:“我只是听说她回来了,很惊讶,想跟她叙叙旧。” “你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的。” “那哥你跟她就有很多旧可以叙吗?”许岚执拗的在黑夜里盯着他冷硬的侧脸,“当年妈都说了可以让她继续留下来当许氏的女儿,是她自己不识好歹,把你伤了之后又跑掉,这能怪谁?” “你本来就不爱她,这么多年过去了,桥归桥路归路不好吗?” “我想不到你们现在再见除了离婚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谈,为什么要见那么多面,你花那些时间见见我不好吗?我被送去伦敦学金融这么多年也很想你……” “许岚。” 项易霖神情倦冷,他的眼神里只有漠然和冷淡,叫停了她的话。 许岚眼底的情绪摇晃,意识到还有斯越在场,堪堪收回视线,心中烦闷抑郁。 项易霖离开后,车内又只剩下她和项斯越。 许岚回去之后又灌了很多酒,换班的保姆出现时,就看到满地的酒瓶,保姆暗暗心惊,走过去小心翼翼将垃圾拾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收拾瓶子时,却不小心将一个瓶子砸在了地上。 许岚看过来,对上她的视线,她扯了扯唇:“什么表情,连你也觉得我精神不正常是吗?” “没,没有。” 许岚回来时,老保姆特地叮嘱她,要对待这位小姐万般小心谨慎。 许岚看着她惊恐的眼神,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起,拿着手边的抱枕砸了过去:“滚!” 保姆仓促退下去。 许岚在国外这段时间粘上了很多坏毛病。 喝酒就算一项。 尤其喜欢在喝很多药之后喝很多的酒。 她以为,她已经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她以为年少所期盼的一切终于可以得到。她会有一个圆满的家庭,善全的父母,对她好的丈夫,还有一个听话的儿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有。 就连她期待了多年的妈妈,和她相处时也好像隔着一层壁垒,从她回来那天,给她准备的东西也全都是许妍喜欢的。 包括这些年,也急于让她出国补足她的学业,连面都没见过多少次,更别提什么感情。 而项易霖…… 许岚闭了闭眼,又喝下半瓶酒,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斯越看到底下这一幕,停住了脚。他收回,想转身上楼,但还是晚了一步。 “站住。” 许岚将酒杯放下,“过来。” 斯越停了几秒,许岚的声音再次响起,“难道要我去把你拎下来吗?项斯越,你知道这样会把局面搞得很难堪。” 斯越垂眼,终是走了下来。 许岚在落地灯下淡淡看着这张脸。 这张,几乎和项易霖幼时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或许该庆幸项易霖的基因强大,才能让许妍的五官在这张脸上没能太明显。 但仔细瞧,也还是能瞧出些眉目的。 眼睛,鼻子,还有那敛眸时的神态。 许岚将杯中酒递给他:“尝尝?” 斯越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杯中洋酒,没有动静。 下一秒,那杯酒就被泼到了他脸上,冰冷的液体和细碎的冰块全都泼了上来,斯越下意识闭上眼。 液体顺着他的下巴往衣服里渗,冷得人刺骨。 躲在暗处的保姆看架势不对,忙给待在这里多年的老保姆打电话。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害怕我。”许岚带着些许醉意,“为什么怕我,我这些年对你不好吗,斯越,你告诉我,我到底还要怎么对你好你才能像对待别人一样对我。” 斯越被冷得仍闭着眼,拳头微攥,肩膀也不由自主抖了两下。 许岚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扯到自己面前,“我扪心自问这些年对你简直不能再好了,我从小没得到过什么母爱,所以我把我能给你的一切都给你,我吃到什么好的我都会寄给你一份,可你呢?除了哑巴着一张嘴,和一张臭脸给我,你还给过我什么?” 许岚眼眶湿润,说到这里呼吸都有些激动:“你为什么就看不到我对你的好呢?项斯越,你到底想干什么……” 斯越被她紧紧攥着衣领,眼眶也有些红,身体被拽得有些晃。 “难道,难道就因为那一次的事,你就要记恨我一辈子吗?”许岚眨眼的瞬间泪掉下来,她太渴求爱了,可这些年什么都没得到过。 她太害怕了。 看着一直无法走进的母亲,看着对她若即若离的项易霖,看着小小的,那个女人生出来的项斯越,她太恐慌了。 她在斯越五岁的时候,做了一件错事。 她掐了斯越的脖子,想让他死。 只要他还在一天,许妍的影子就一直不会消失,项易霖就永远都会记得这个叫许妍的女人。 那时候的斯越已经她掐的脸色苍白,连自主呼吸都做不到,眼睛的瞳孔散开。 手里的玩具掉在地上。 在最后的时刻,一个保姆走了进来,吓得惊呼。 劫后余生的斯越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呼吸。 而许岚也像是才恢复神识,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紧紧抱着斯越哭泣:“对不起斯越……对不起……阿姨不是故意的。” 从那天之后,项斯越跟她的距离就更远了。 他害怕她。 一直到现在,都还害怕。 许岚紧紧攥着他,那种无力感侵蚀着身体,她流着泪忍不住逼问:“你就不能叫我一声妈吗?就算是在人前演,就算是装给别人看,项斯越,你知不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的母亲只会有我一个人。” 斯越被她拽倒,一个踉跄跪在地上,旁边的酒渣嵌进了手掌心,溢出了血。 “岚小姐……” 保姆得到消息赶过来,忙扶起斯越护在身后,“您这是干什么呀。” 许岚眼底闪烁着泪光,抹了把泪:“我和我的儿子说两句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保姆把斯越护得更紧:“……说什么都不能这么说啊,小姐,小少爷已经受伤了。” 许岚低下头,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我知道了,今天是我情绪不对,你带斯越下去吧。”她说,“今天的事,别让我从老夫人口中听到,不然你知道下场。” 保姆:“……是。” 斯越被带到楼上,包扎了下伤口。 保姆眉头轻皱,眼底带着心疼替他吹了吹伤口:“不是亲妈,就是不知道心疼。” 斯越没说话。 等保姆走后,斯越的房间又静了下来。 外面仍然下着雨,他扭过头,看着窗外。等夜色深下来后,趁着无人注意,走了出去。 淋着雨走到医院,浑身湿透。 他在医院找了圈,最后在骨科科室门口停下来。 刚加完班的隋莹莹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走过去。 都走了几步,又突然一个机灵,倒回来,歪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孩:“项易霖的儿子?是你吧?” 斯越眨了两下眼,蜷长的睫毛轻动。 “嗯。” “你怎么在这儿?” 还不等隋莹莹说什么,医院尽头想起周妥妥埋怨的声音。 “我都要饿死了,许妍。” “对不起,乖宝。”许妍也很无奈,正打算带他去超市买火锅食材呢,谁知道医院突然打来电话说杨澄自残了,她急忙赶过来,现在才解决,“等下给你买两个冰淇淋,算作我的赔礼好不好?” “算啦,你也是治病救人嘛,我不生气。”周妥抱着她的大衣,“但是今晚上我还能吃得上火锅吗?超市应该都关门了吧。” “总会有二十四小时的店,今天必须让我们妥妥少爷吃上,我说的。” 许妍语气懒洋洋的,跟周妥打着包票。 两人说着话,许妍一个侧头,才看到隋莹莹身边的小男孩。 浑身湿漉漉的,零星额发也湿哒哒的塌在头上。 许妍顿了下,轻声:“斯越?” 周妥也愣了:“项斯越你这么大了还玩水啊。” 第三十章 她做了一件错事 斯越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杯中洋酒,没有动静。 下一秒,那杯酒就被泼到了他脸上,冰冷的液体和细碎的冰块全都泼了上来,斯越下意识闭上眼。 液体顺着他的下巴往衣服里渗,冷得人刺骨。 躲在暗处的保姆看架势不对,忙给待在这里多年的老保姆打电话。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害怕我。”许岚带着些许醉意,“为什么怕我,我这些年对你不好吗,斯越,你告诉我,我到底还要怎么对你好你才能像对待别人一样对我。” 斯越被冷得仍闭着眼,拳头微攥,肩膀也不由自主抖了两下。 许岚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扯到自己面前,“我扪心自问这些年对你简直不能再好了,我从小没得到过什么母爱,所以我把我能给你的一切都给你,我吃到什么好的我都会寄给你一份,可你呢?除了哑巴着一张嘴,和一张臭脸给我,你还给过我什么?” 许岚眼眶湿润,说到这里呼吸都有些激动:“你为什么就看不到我对你的好呢?项斯越,你到底想干什么……” 斯越被她紧紧攥着衣领,眼眶也有些红,身体被拽得有些晃。 “难道,难道就因为那一次的事,你就要记恨我一辈子吗?”许岚眨眼的瞬间泪掉下来,她太渴求爱了,可这些年什么都没得到过。 她太害怕了。 看着一直无法走进的母亲,看着对她若即若离的项易霖,看着小小的,那个女人生出来的项斯越,她太恐慌了。 她在斯越五岁的时候,做了一件错事。 她掐了斯越的脖子,想让他死。 只要他还在一天,许妍的影子就一直不会消失,项易霖就永远都会记得这个叫许妍的女人。 那时候的斯越已经她掐的脸色苍白,连自主呼吸都做不到,眼睛的瞳孔散开。 手里的玩具掉在地上。 在最后的时刻,一个保姆走了进来,吓得惊呼。 劫后余生的斯越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呼吸。 而许岚也像是才恢复神识,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紧紧抱着斯越哭泣:“对不起斯越……对不起……阿姨不是故意的。” 从那天之后,项斯越跟她的距离就更远了。 他害怕她。 一直到现在,都还害怕。 许岚紧紧攥着他,那种无力感侵蚀着身体,她流着泪忍不住逼问:“你就不能叫我一声妈吗?就算是在人前演,就算是装给别人看,项斯越,你知不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的母亲只会有我一个人。” 斯越被她拽倒,一个踉跄跪在地上,旁边的酒渣嵌进了手掌心,溢出了血。 “岚小姐……” 保姆得到消息赶过来,忙扶起斯越护在身后,“您这是干什么呀。” 许岚眼底闪烁着泪光,抹了把泪:“我和我的儿子说两句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保姆把斯越护得更紧:“……说什么都不能这么说啊,小姐,小少爷已经受伤了。” 许岚低下头,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我知道了,今天是我情绪不对,你带斯越下去吧。”她说,“今天的事,别让我从老夫人口中听到,不然你知道下场。” 保姆:“……是。” 斯越被带到楼上,包扎了下伤口。 保姆眉头轻皱,眼底带着心疼替他吹了吹伤口:“不是亲妈,就是不知道心疼。” 斯越没说话。 等保姆走后,斯越的房间又静了下来。 外面仍然下着雨,他扭过头,看着窗外。等夜色深下来后,趁着无人注意,走了出去。 淋着雨走到医院,浑身湿透。 他在医院找了圈,最后在骨科科室门口停下来。 刚加完班的隋莹莹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走过去。 都走了几步,又突然一个机灵,倒回来,歪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孩:“项易霖的儿子?是你吧?” 斯越眨了两下眼,蜷长的睫毛轻动。 “嗯。” “你怎么在这儿?” 还不等隋莹莹说什么,医院尽头想起周妥妥埋怨的声音。 “我都要饿死了,许妍。” “对不起,乖宝。”许妍也很无奈,正打算带他去超市买火锅食材呢,谁知道医院突然打来电话说杨澄自残了,她急忙赶过来,现在才解决,“等下给你买两个冰淇淋,算作我的赔礼好不好?” “算啦,你也是治病救人嘛,我不生气。”周妥抱着她的大衣,“但是今晚上我还能吃得上火锅吗?超市应该都关门了吧。” “总会有二十四小时的店,今天必须让我们妥妥少爷吃上,我说的。” 许妍语气懒洋洋的,跟周妥打着保票。 两人说着话,许妍一个侧头,才看到隋莹莹身边的小男孩。 浑身湿漉漉的,额发也湿哒哒的塌在头上。 许妍顿了下,轻声:“斯越?” 周妥也愣了:“项斯越你这么大了还玩水啊。” 第三十一章 回信 窗外雨声依旧很大。 项斯越身上很湿,外面裹着许妍的外套,坐在这辆有些狭小老旧的沃尔沃里。 他没做过这样的车。 印象里,车应该都是很宽敞,内饰也大差不差是通体黑或棕。 但这辆车,显然跟他印象中的所有车都不太一样。 很小,很拥挤,靠背里还塞着些杂物。 出风口轰出来的暖风却是暖洋洋的,不是记忆里那种恒温的温度。 “妥妥,先把你的水杯倒点热水出来给斯越喝一点。” 许妍倒着车,嘱咐后排的妥妥,又温声冲斯越道,“先忍一忍,等到了家拿妥妥的衣服给你换上,一直湿着身体会不舒服的。” 周妥不情不愿用自己的奥特曼水杯倒出来些水在杯盖,递给他。 斯越看着有些掉漆的杯盖,沉默良久,没动。 “还嫌弃我啊,嫌弃我算了。”周妥妥同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我还没嫌弃你呢。” 许妍从后视镜轻瞪了他一眼,妥妥努了努嘴,把那口水自己喝下,盖上杯盖。 “话说你怎么一个人大晚上在医院?” “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周妥妥促狭,“喂,项斯越,你不是乖小孩吗,老师不是都夸你是年级纪律标兵吗?三好学生也会离家出走?” “周妥妥——” 前排传来许妍提醒的声音,周妥妥终于老实了,不再吭声。 斯越手掌冰凉,握拳,低头。 文园小筑。 电梯到了二十七层,周妥妥娴熟跑进楼道,喊了声“灯!” 然后颠颠去开门。 “你小子有福了,你可是第一个进我家参观的人。”周妥妥打开门,“登登登!我家是不是特别好看!” 他一副炫耀的语气,给斯越展示自己温馨的小家。 许妍在后面一脸黑线:“……” 没想到,斯越注视着这个总面积甚至还没自家别墅一层大的小屋,眸光微动,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很好看。” 他道,“打扰了。” 许妍眉眼收拢:“不打扰,你先去进去坐,阿姨给你拿衣服。” 斯越从一进来,就被妥妥带着分享自己的东西,比如窗台旁那一大排泡泡玛特展示柜,“这些都是我跟许妍去抽的盲盒,她手气可差了,你看这一排,全是重复的。” “看就行了,你别碰,这些可是我的宝贝。” “还有这个。”他又带斯越去看,两个小人猫着腰看植物架,“这个是婆婆给我的,叫捕蝇草,特别神奇,手一放上去就会叶子就会咬你,你可得小心点!” “你吃过麻辣王子没?老好吃,鉴于你今天看上去有点惨,我可以把我的辣条分给你一根。” 许妍抱着衣服靠在门口,看着两个小家伙热闹的样子,不忍失笑。 斯越人生中第一次吃辣条,刚一入口,就被呛得咳嗽起来。 “妥妥,去给斯越拿牛奶。”许妍走近刚要递给他外套,才看到他手上的包扎绷带,因为被雨淋湿已经湿透,还洇出了浅浅的血痕。 许妍眉头轻皱。 …… 二十分钟后,斯越吹干头发,换上了周妥的毛衣,被许妍重新包扎伤口。 室内温度暖和,温差让斯越脸上出了两团高原红,给他平日斯文的模样增添了几分憨态可掬。 因为尺码不对,斯越那件毛衣松松垮垮,快要包住他的膝盖。 “衣服可能洗大了,你尽量先穿一下。”许妍语气温和。 她没有说是因为周妥胖的缘故。 斯越看着旁边因为说到体型问题,有点心虚不自在的周妥,“谢谢。” 衣服很香,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干净的,暖洋洋的。 许妍没问伤口是怎么来的。 也没问他为什么深夜出来。 “你在这里稍坐一下,阿姨让人把你接回去好吗?”许妍只是轻声道,“你这么晚不在家,家里人会担心的。” 斯越轻偏开脸。 安静良久,他低声道,“不会的。” “嗯?什么?” “不会有人担心我的。” 许妍眨了下眼,看向他。 沉默片刻,许妍拿起手机,给陈政发去了两条消息。 【斯越在我这里。】 【明天再来接他吧。】 她回过身,看向斯越:“吃饭了吗?” 在晚上十一点半,周妥妥终于吃上了期待已久的火锅。 连带着斯越也尝到了自己第一次品尝到的火锅,很多都是他从未尝试过的食材,比如鸭肠,比如贡菜、脆骨丸。 他脸被火锅熏得红扑扑,脸颊右侧塞着半颗鱼丸,鼓鼓囊囊说:“阿姨做饭很好吃。” 许妍笑,“好吃就多吃点。” “什么呀,火锅需要做什么,直接煮着吃,又不需要许妍加工。”周妥妥说,“许妍做饭可没我爸做的好吃,什么时候你尝尝我爸做的炖猪蹄,那才叫香撅了。” “周妥你不拆我台心里不舒服是吧。”许妍受不了他这个小东西,周妥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 两人的行为被斯越看在眼里,闻着火锅的烟火味,冰橙汁,他突然也觉得浑身暖烘烘的。 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暖和。 两人玩到半夜,在周妥的房间睡着了。 许妍走进去,收了两人的玩具,替他们盖上毛毯。 斯越睡觉时候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眉头轻皱,白净的小脸五官都快攒到一起。 许妍蹲下,抱臂,轻轻叹了口气,试图抚平这小孩的眉头。 也不知道这孩子发生了什么。 看起来总是心思很沉。 即使知道他是项易霖和许岚的孩子,说实话,许妍也不会对这个孩子有任何偏见。 更何况,他真的很乖。 她放轻动作,起身,替两人关上灯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闭着眼的斯越慢慢流出一行泪,顺着脸颊掉在地毯上,融进去。他蜷起身体,把那块小毛毯抱得更紧一些。 直到凌晨一点,许妍也没收到陈政的回信。 第三十二章 安全 陈政还正在跟项易霖处理公务,到凌晨一点,都没顾得上看手机。 是项易霖的电话响了,陈政率先听到,快步将电话递了过去。 “先生,电话。” 项易霖侧眸,贴向电话听筒,“说。” “先生……小少爷不知道去哪了,我们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找到,您快回来吧!” 项易霖签字的动作一顿。 - 陈政留下继续处理公事。 项易霖回了别墅。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许岚,身披毛毯,那头卷发有点凌乱,看起来像是醉酒状态下刚清醒不久的。 许老夫人脸色微沉,“已经在安排人找了,你先别急,下这么大的雨,斯越应该走不远。” 项易霖:“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向许岚,许岚吸了下鼻子,眼底微红:“我也不知道,我回来之后有点睡不着,就在楼下喝了点酒,那时候斯越状态还挺好的,等我睡着之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孩子就不见了。” “监控是瞧见小少爷出门口往西走了。” 许老夫人的助理说,“其他道路的监控我们还在安排联系,半个小时左右应该能调出来。” 项易霖看向还在哭的许岚,“别墅里的监控呢。” 旁边的保姆微微低头。 项易霖目光绞着保姆,“低什么头。” “坏了。”许老夫人突然开口道。 “坏了?” “对,坏了。”许老夫人说,“已经拿去修了。我知道你找斯越心急,我比你还急,但这事不是刨根问底就能在别墅里找到的,你要做的是现在抓紧去外面找你儿子。” 项易霖神情冷淡,盯着保姆不放。 时间一久,保姆有点抖,把腰弯得更狠。 许岚才开口:“哥,先去找斯越吧,其他的事回来再说。” 项易霖收回视线,阔步走了出去,身边人替他撑起伞。 他一身黑大衣,在夜里严肃凝重。 许岚目视着他离开的背影,那种暗暗绷着的情绪终于落了两分。 许老夫人在她身边坐下,她垂下眼,语气软了些,“妈。” 许老夫人没说话,侧过脸看她。 那眼神,看得许岚有些心惊。 “小岚。”许老夫人语气还算淡定,叫保姆给她送来一盏热茶平心,“你是我的女儿,我肯定护着你,但同样的,斯越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希望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 许老夫人一番话,让许岚的心更是静不下来了。 她知道,许老夫人一定是看到了监控的内容。 许岚垂了垂眼,唇间绽出一丝苦笑:“您也知道我是您的亲女儿。” 既然她才是亲女儿,那为什么从小娇生惯养的是许妍,而她被认回来之后却只能遭受到各家亲戚的鄙夷。 说她没规矩,说她没形象,说她哪哪都不像是个富家女。 许老夫人也心狠的直接把她送出了国培养规矩。 规矩刚培养完,又让她学习各种金融知识,说是为了给以后掌管许氏打基础。 这么多年,甚至没去看过她一次。 她就像是被放养到国外,依旧过着没有父母,没有家的生活。 到现在,居然因为一个丝毫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孙,来提醒她。 “有时候我真的在想,你们是不是觉得还不如一辈子都不知道我是亲生的,这样就能养一辈子许妍,也养一辈子许妍的儿子了?”许岚反问。 许老夫人姣好的面容终于有了起伏:“许岚,你这么说就太伤妈妈心了。从你回来到现在,我们想把最好的全都弥补给你,给你最好的教育,给你最好的一切,如果不是当初想认回你,我们也不会和妍……” 提及往事,许老夫人太阳穴痛,她按了按眉心。 “算了,你喝了太多酒,今晚先好好休息。斯越能安全回来最要紧。” 后半夜,许岚心神不宁,始终睡不好觉。 她去了楼下,坐在沙发上。 正想喝杯水,像是有心神感应似的,许岚扭过脸,却蓦地看到了站在窗台前的男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本该在外面找斯越的项易霖突然出现在了这里,他点着根烟在抽,余烟袅袅,窗外的电闪雷鸣映亮他淡漠的脸,颀长优越的身形。 许岚的心慢了半拍,坐起来:“哥,你怎么回来了,斯越找到了吗……” 半晌,他掸了掸烟灰。 “嗯。” 项易霖转过身,单手抄兜,看着她,“你如果介意斯越,可以直接告诉我。” 许岚笑:“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一个U盘被丢到她面前。 许岚剩下的话说不出口了,她低头,盯着足旁的U盘,缓缓攥紧睡裙。 “没人会大度到,对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做到完全没有异心。”她抬起头,迎着窗外惨淡的光,直视着项易霖,“而且这些年,对待斯越,我问心无愧。” 她是真的有在好好对待斯越。 是他自己不知好歹。 她对他好了这么久,他却像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人都是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刻,她也不例外,总之她没有对斯越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项易霖看向她。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一直都是这样,变的明明是你。”他眼底的情绪刺痛了许岚,她的泪夺眶而出,“……我一直都是这样,小肚鸡肠,很小心眼,你明明是我的哥哥,你从前明明只对我好的……” 可这一切,从他留在许妍身边后,一切都变了。 到现在,许妍走了八年,他的心好像也跟着走了八年。 她越来越看不透他,也猜不透他。 许岚眼泪婆娑,轻轻吸了口气,“……我就问你一句,你带着她的儿子养到现在,在许家这么多年认贼作父作母,你还记得要给爸妈报仇这件事吗?” 项易霖按灭了烟灰。 “你以为我现在都在干什么?” 他的眼神冷淡,看着她脸上晶莹的泪花,“以为我在玩?还是在替他们养老?” 许岚抹去脸上的泪痕,“如果你真的想尽快报复就该娶我,这样你才能名正言顺继承许家,但是你没有,你从当初一直拖到现在……” “这些就是你对斯越动手的理由。”项易霖打断了她,“因为我对你疏忽,所以你要从斯越身上找回来。” “不。”许岚摇头,“要怪,就只能怪他是许妍的儿子。” 项易霖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底的情绪掺杂着淡漠与寒冰,他静默许久。 “她没做错什么。” 他当初以身入局,讨厌她,恶心她。 甚至无法接受和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但却不得不承认,她是无辜的,她只是被他利用的一颗棋子。 “她怎么没错,她抢走了我的人生,抢走了你,就是她的错!” 许岚执着地盯着他,强忍着绷紧唇畔,“哥敢说,你跟许妍睡的那些年里,对她真的全都只有恶心吗?” 窗外暴雨瓢泼,一道惊雷从空中劈下来。 项易霖面孔平静,独裁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以后少喝酒。” 他平静地揩去她眼角的泪。 “我纵容你一次两次,但不会有三次四次。” …… 门铃深更半夜响起,许妍还以为是陈政。 打开门,就看到了一身黑大衣,形如鬼魅似的出现在她门口的项易霖。 许妍现在根本不能看他,“擅长民宅,我报警了。” “诱拐未成年儿童,我应该比你要先报警。”项易霖说。 四目相对,都在僵持。 他不肯退,她也不让他进。 项易霖低眸瞧着她,“我总要知道我的儿子在你手里是否安全,项太太。” 第三十三章 混蛋,我认 项太太。 这称呼让人有点恶心。 之前许妍是许氏千金。 没人会把她成为项易霖的妻子,或者什么项太太。 毕竟,那时候大家只会对项易霖有称谓——许妍身后的一条狗。 “接儿子就接儿子,恶心人就是你的不对了。”许妍冷淡的眼神回视着他,“恶心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只是实话实话说。”项易霖好像习惯了她这样的态度。 抵触、嫌弃,甚至有点厌恶。 总比从前装出来的随和强。 总比之前装出来的随和,显得生动一些。 项易霖目光朝向她身后看过去。 许妍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斯越。 斯越睡觉很轻,听到外面有动静,就从房间里出来了。此刻他注视着两人,好似没有听到两人刚才的对话:“父亲,你来接我回家吗?” 项易霖:“嗯。” 两人都刻意的在孩子面前把这种话题收住,许妍温声道:“你的衣服我帮你吹干了斯越,你可以再拿上妥妥的外套披上,外面冷。” 斯越小脸被室内温度热得红扑扑,他揉了下有些迷糊的眼睛,点头道谢。 都转身要走,又扭回来头,冲着许妍说了声。 “谢谢,阿姨。” 许妍温笑:“不用。” 目送斯越进屋后,项易霖的声音突然轻淡响起。 “你对他做了什么,让他这么喜欢你。” 窗外的雨势一点没减,暴雨的阴影从窗外泄进来,在地面像墨点。 “倒是没做什么,给了点小面包,带着吃了顿火锅,算不算?”许妍淡淡收起唇角的笑,低声说:“放心,我还没那么无耻,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成年人之间的恩怨,没必要牵扯到无辜的孩子。 哪怕,这个孩子是许岚和项易霖的。 许妍说不上来在医院第一眼看到斯越的感觉,就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再加上他输液那几天都是独来独往,许妍也多关注了他一些。 后来才知道,他是项易霖的儿子。 或者说,是当年她在别墅外看到的那个,许岚和项易霖的儿子。 这么多年对外宣称无母,自然是为了掩盖许岚未婚先孕的消息。 “我带斯越回来纯粹是因为他自己,而不是因为你,所以你也不用多想,我们之间的账是我们的事,我和这孩子无冤无仇,不会对他做什么。” “与其考虑我做了什么,不如考虑你这个做父亲的少做了什么,才能让这孩子看起来总是阴阴沉沉的。” 项斯越的状态许妍很熟悉。 很像她刚逃出雁城,去英国的那些时候。 患有抑郁倾向,沉闷,不爱说话。 “你很会教孩子?”项易霖神情平淡,“也是,名义上,我们的婚姻关系存续,你的确算是斯越的母亲,多关注他一些也没什么。” 心底某根被尘封的伤口突然被揭开了层皮似的,许妍静静盯着他。 “说你是个混蛋,还真是不假。” 拿许岚和他的孩子来恶心她。 他怎么可以? 项易霖没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只是向她的方向靠近,许妍后退了半步。 她的下意识动作全被项易霖看在眼里,他更进一步迈进了她的领地里,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神情不明。 “怕我?” 他盯着她的脸,“怕我还骂我。” 许妍面无表情轻扯唇:“这就算骂?那项先生这些年还真是过得太舒坦了。从前你被叫做是我的一条狗的时候,也没见你生过气。” 那段被人贬低,蹂躏,踩扁的日子。 恐怕是项易霖最不愿意提起的日子。 那些纨绔子弟很过分。 趁着许妍不在的时候,往他摁到厕所里打,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往他身上倒脏东西,还有人让他钻狗洞。 许妍的手腕忽然被人狠狠扼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揉碎,项易霖将她抵住带进玄关,欺身将她压在玄关的那处壁画上。 “嘭——” 传来重响,屋里正在穿袜子的斯越顿了下。 屋外的许妍怒目而视,瞪着他,巨大的力量悬殊令她根本挣扎不开。 项易霖气压如岳山倾倒,用手叩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靠近自己,“如果你激怒我,就是为了让我跟你离婚,那你错了。你这样,只会让我更不想离婚。” “至于你骂我混蛋。” “我认。” 项易霖叩着她脖颈的手摩挲着她的皮肤,语气低而轻,像是很温柔似的,“从我做你狗的时候,你就应该已经知道这一点了,不是么,许妍。” 第三十四章 太善良 是了。 蛰伏许家十几年,精心做了一场骗局,就是为了让许岚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就是为了图名牟利,这样的项易霖,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这几次碰面,他们和平的充当陌生人擦肩而过,让她错误的以为他们可以干脆的结束。 但项易霖没变,还是那个项易霖。 许妍被他困在逼仄的区域。 项易霖低眸,盯着她的唇。 樱粉的,柔软的,湿润。 之前似乎也是这样的样子。 他穿着校服,低眸,捏住她有点圆乎乎的脸,往起抬的瞬间亲下去。 只亲一下,她就会害羞地耳朵红起来,用校服袖子捂住脸。 那时候,项易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面无表情观察她的反应。 几乎没有入情的时刻。 但后来,后来,他就分不清了。 好像食髓知味了。 好像失控的画面越来越多,纷沓至来。 …… 项易霖低眸盯着眼前女人的唇。 近在咫尺的距离。 仍是一低头,就能贴上她的。 在即将要碰到唇的那一刻,项易霖却停下。 因为他看到了一双,清明、冷静的眼眸。 和从前那个女孩害羞的样子截然相反。 “我记得许岚说过,你对我有生理性厌恶,被我亲会很恶心、反胃。” 许妍的声音像是一盆凉水浇下来,没有多冷,却很刺人,“所以,还是别让自己的胃受委屈了,项先生。” 或许是月光的映射,她眼底有了浅浅淡淡的湿润感。 项易霖停住,看着她。 她眼底的湿润感转瞬即逝,就这么消失。 “不亲了是吧?” “不亲,我就打了。” “啪”的一巴掌,惊到了正在屋里套外套的斯越,也惊到了正在打呼噜呼呼大睡的妥妥。 妥妥一个机灵,在地上滚了圈,懵逼坐起来。 “什么情况。” 斯越淡淡抬起头,看向卧室门的方向。 “不知道。” 然后继续低头套妥妥的外套。因为两个人的尺码相差过大,本来妥妥穿着合身的冲锋衣,到斯越身上大的像是采蜂人的外套。 “……” 周妥妥声音里泛着困倦,不耐:“谁让你穿我衣服的。” 斯越没说话,低头拉拉链。 他不说周妥也知道是谁。 臭许妍。 “这次是看你可怜才让你来我家,下次不准你来了。”周妥小朋友的占有欲又犯了,一副少爷语气,“别以为我会可怜你,我还是很讨厌你,以后离我妈远点。” 周妥妥看斯越坐在地上穿袜子的样子,又忍不住多睇了他袜子两眼。 “喂喂喂,很明显那块还没干,你穿什么穿。” 斯越没说话,把袜子卷起边。 “哎呀算了算了,给你一双我的算了。”周妥妥撇撇嘴,嘴硬心软,小胖墩从地毯上爬起来,去自己的衣柜里翻了双还没摘标签的,“二十块钱一双啊,周一带给我,只要现金。” 看斯越接过穿上,妥妥一脸无奈叹了口气,拨了拨自己不存在的斜刘海。 “我这个人啊,真是太善良了。” 斯越将袜子穿好,站起来,低声道:“你睡吧,再见。” 妥妥舒坦“嗯”了一声,仰头要睡,忽然反应过来,愤愤怼了句:“谁要跟你再见,再也不见!” 斯越额前的黑碎发显得他很乖,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走出来:“父亲,我好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面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项易霖神情清俊冷淡,“嗯。” 许妍语气温和,“路上慢点斯越。” 项易霖转身朝外走的时候,迎着楼道昏黄的光线,斯越蓦地看到自己父亲左脸上好像有一道红印,他愣了愣,抿唇。 最后选择什么都没说,跟许妍道别。 许妍正要关门的时候,斯越却突然折返,“阿姨。”他停了停,“下面锁门了,打不开。” 许妍看着后面的项易霖,真想说你这个无所不能爱闯人家的爹总有办法能大啊开,但看着斯越,还是安静几秒。 “我送你下去。”她摸摸斯越的脑袋。 斯越说:“多穿点,阿姨,你手很凉。” 三人处在电梯间往下下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安静气氛。 许妍刷开了楼下的门锁,大门也要刷卡,她裹紧身上的外套,三人的脚步声在黑夜里很清晰。 原来三个人一起走路,是这样的声音…… 踩在落叶上,脚步声错杂。 他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像一家三口。 斯越慢慢垂眼听着,觉得跟他学过的一首钢琴曲有些相似,他手垂在裤缝旁边,用指尖轻轻敲着节奏,鼻子却忽然一痒。 “阿嚏。” 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而跟他几乎同时打喷嚏的,是在正在开大门卡的许妍。 两人的动静同时响起后,旁边的门卫大爷乐了声。 “都冷啊。” 斯越抿了下唇,仰头看上面树上不知道大冬天结出的什么花,解释道:“没有,爷爷我有点花粉过敏。” 许妍脚步一顿。 “车来了。”项易霖已经开口,手掌着项斯越的脑袋,将他往前推,“上车。” 大门对面,停着的迈巴赫亮着明晃晃的大灯。 迎着柱状的大灯光线,许妍看到斯越的侧脸,那一瞬间恍惚,看到了年幼时自己的样子。 同样的花粉过敏。 某些奇怪的、连她自己都反应不上来的情绪翻涌,像是波涛骇浪。 许妍心跳漏了一拍,嘴比大脑先反应。 “……斯越。” 第三十五章 你的孩子 斯越整个人回过身,稚嫩青涩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瞳仁注视着她,声音轻轻地。 “怎么了,阿姨。” 项易霖的神情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许妍攥着外套的手缓缓松开。 “没事。” 说话的时候,哈气在空中凝结成雾,她很淡的弯了弯唇,“下次再来家里玩,阿姨欢迎你。” 斯越唇角也微微掀起弧度,很重的点头,“嗯”了一声。 “你爸就不用来了。” 许妍又补充了一句。 …… 上车后,斯越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刚才在外面还不怎么样,如今到了密闭的空间里,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香味很凸显,很浓郁。 斯越悄悄将头低一些,闻着这个味道,很安心。 项易霖将斯越深夜送回家后,许老夫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去哪了?” 斯越沉默几秒,不吭声。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妈你就别问了。”许岚也主动迎上来,满脸关心,“斯越,冷不冷?饿不饿?” 斯越被她抓着手,将头垂得更低。 许老夫人眉头轻皱:“项斯越,你是哑巴了吗?家里人因为担心你到现在都没睡,你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 他们越逼,越急,斯越就越说不出话。 越抬不起头。 “时间不早了,先去休息。”项易霖拍了下斯越的肩膀,斯越从许岚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和几人道别后走上楼梯。 回到房间,他又小心翼翼拿出那个日记,画画。 这次…… 他花了一个圆圆的东西,叫火锅。 还有丸子、宽粉、鸭肠…… 还有,许妍。 门突然被从外敲响,斯越猛地心跳加速,将书本藏到身下,门外的人没再继续敲门。斯越迟疑几秒,把笔记藏回去,才打开门的一道缝。 看到是项易霖,他瞳仁收缩,顿了顿。 “父亲。” 不怪斯越意外,项易霖很少回来他的房间。 或者说,几乎没来过。 项易霖将一杯牛奶递给他:“早点休息,今晚的事不会有人怪你,也不会再有人问你去哪。” 斯越有些愣,仰起头:“父亲不气我离家出走吗?” 项易霖深邃的眸子黯淡,静静盯着他良久。 “这周周末的兴趣班我帮你推了,好好过个周末。” 斯越接过杯子,小声道谢。 幸福一下子来的太突然,斯越第一次有了一整个周末的空闲时间。 关上门后,他突然不知道明后两天该干什么。 思来想去,早上去看书,下午练一会儿钢琴好了。 嗯,就这样。 斯越给自己规划好后,心满意足上床睡觉。 熄灯,闭眼,隔了半晌。 斯越又睁开眼,拿出了小天才电话手表。 第一次主动给周妥的微聊发了一条消息。 好不容易刚熟睡的周妥被微聊吵醒,他不耐烦睁开眼,眼半眯半睁,一副烦躁样子,眯了眼好几次才终于看清消息内容。 【项斯越:你家洗衣液是什么牌子的。】 周妥:? 他是不是有毛病。 他指定有点毛病。 周妥忍着烦躁爬起来,打开门。 刚回来不久正给自己接水喝的许妍跟他碰了个脸对脸,她迟疑。 “你怎么醒了。” 周妥实在困得厉害,一脸麻木,头发乱糟糟的,就问:“咱家洗衣液是什么牌子的。” 许妍:“……嗯?” 当天晚上,许妍的腿疼又犯了,折腾到凌晨终于勉强睡着。 睡是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梦到了很多曾经的故事。 梦到她和项易霖恋爱,梦到他给自己买的第一双小皮靴。 也梦到她孕期,第一次去做B超。 看着肚子里那个小东西渐渐成型。 那些天,那些月,她和那个孩子同生长,那个孩子身体里流着的是她的血。 许母买了很多的小衣服,有男有女。 保姆在旁边笑称:“要是一口气生两个就最好了,儿女双全。” “算了。”许母皱了下眉,“就妍妍这个娇气的,生一个就够疼了,生俩得多受罪。无论儿女,这一个就够了。” 许妍将脑袋搭在她的肩头上撒娇:“妈妈催我跟小项备孕的时候,不是说生孩子不疼吗?现在知道心疼我啦?晚啦。” 许母嗔她,“呸呸呸,什么晚不晚,嘴里没一点吉利话。” 就连一向少言寡语的许父,也加入到了给宝宝挑衣服的队列里,一家人围着几件衣服挑选。 到了晚上项易霖回来,她靠坐在床上,刚孕吐完很难受。 并且腿还跟着抽筋了,神情恹恹。 项易霖没换衣服,西装外套脱下,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袖口,来给她按揉小腿。 许妍窝在他怀里难受地直抽气。 “跟爸爸妈妈说,以后少让他们给你安排公司的活,你每天都好辛苦。” 项易霖神情倦淡,低头吻她冒汗的额头,“不用。” 折腾到后半夜,他一直保持着那种难受地姿势抱着她,许妍熟睡了一觉,莫名在浅眠中感受到了胎动。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动。 她在黑夜中“噌”的睁开眼,眼睛亮亮的,声音也很俏,“项易霖,它动了。” 项易霖看她上一秒还因为难受小脸紧皱,这一秒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无声笑笑,依着她的意将头低下,耳朵贴到他的肚子上。 也许是感应,也许是巧合。 她的肚子再次动了下。 项易霖有些愣怔,几秒后,才道:“确实动了。” 许妍那晚是带着高兴入睡的,睡前跟项易霖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说以后她的宝宝可以不用强制上兴趣班学什么钢琴画画,也不用很乖很文静,只要开开心心,白白胖胖的就好。 项易霖始终没说话。 她闭着眼,迷迷糊糊的说:“为什么不应我的茬,难道你希望你的孩子变成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人吗?” 第三十六章 逼婚 头顶的男人很久没回答。沉默良久,他屈指,拨去她脸颊的碎发。 “没想过。” 没想过,他和她的孩子会是怎样的。 那时候的项易霖要做的事有太多,根本不会去设想未来。 更不会去设想,他和许妍的未来。 “没想过,那你从现在开始想,要答应我,以后别把咱们孩子养得跟你似的,它愿意做什么,就让它去做才最重要。” 项易霖说好。 …… 等早晨醒来后,许妍整个人醒来很迷糊。 她抹了把脸,才发现满是湿润。 已经很久没梦到过这些了。 许妍前些年心理疾病挺严重的,甚至会出现幻觉,或者自己跟自己对话的场景。后来是靠着周述给她请的心理医生,一步步走到如今好转。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如果不是昨夜斯越的花粉过敏和那瞬间的相似,许妍不会想起这些,更不会想起那个她没留住的孩子。 如果,那个孩子能长大,或许也会和斯越妥妥这么大了。 “许妍——” 外面的周妥一早嚎叫,正刷着牙跟她喊,“快点啊,你今天不是说下了班要陪我去看电影的吗,别墨迹,快起来上班,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许妍无奈叹息,走出去,歪了他一眼。 周妥看着镜中鸡窝头似的她,嘴里的泡沫满满:“你好粗糙,真不知道我爸喜欢你哪点。” “我哪点你爸都喜欢。”许妍趁他不备,偷亲了他一口肉肉的右脸。 像肉包子的口感,又软又绵又香喷喷。 许妍轻啧,“我家小孩真香。” “啊!!!!我不干净了,我脏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屋子都能听到周妥妥小朋友的咆哮声。 许妍哈哈大笑。 早晨开例会,周妥就在科室里待着。 大家都跟妥妥很熟,他一来,全都在逗他。 尤其是隋莹莹,rua着他的脸:“我的小宝贝儿,有没有想姨姨。” 许妍看她一脸苍白,“你怎么了,莹莹。” 提起这个,隋莹莹叹了口气,“我这段时间估计是水逆,今早吃东西食物中毒了,上吐下泻的。” 许妍眉头皱了皱:“你最近这运气也太背了。” “就是说,最近诸事不宜,谁也不要让我帮忙替班,一下班我就要回家躺着。”刚说完,隋莹莹就开口道,“欸主任,对面开了家烧肉店,明天跟妥妥咱们一起去吃吧。” 许妍无奈看她。 她讪笑:“只是过个马路,应该没事。” “可以,我来请客。”许妍道,“明天我约了律师,你下班先带妥妥去,我后跟上。” 明天,她约了律师谈跟项易霖起诉离婚的事。 隋莹莹明白她的意思,比出一个“OK”的手势。 周妥妥:“你们在背着我搞什么鬼!” 下午三点,杨澄醒了。 许妍只是作为主任医生照例去看了她一眼,检查了下她的情况。 又问:“你弟弟还没来吗?” 躺在病床上的杨澄唇色很白,看向她。 “别误会,不是在关心你。”许妍道,“是你的手术费该交了。” 杨澄低头不语。 没过多久,正在逛街的许岚就收到了杨澄要借钱的短信。 她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将手机往后一丢,继续逛街挑衣服。 “这件……这件和那个西装是同色对吧?” 许妍挑好衣服后,去见了许老夫人。 许老夫人正在喝下午茶,她半跪坐在旁边,笑,“妈,我给你挑了很多件衣服,你等会儿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许老夫人明显对她还有意见,不咸不淡的。 许岚叹了口气:“母女哪还有隔夜的仇,妈,我真知道错了,别跟我生气行吗?” “我不是在跟你生气,岚岚。”许老夫人放下茶杯,语重心长,“我和你父亲为了弥补你,真的把我们能做的一切都给你了,我们不需要你图回报,毕竟我们是亏欠了你的,但我们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 “理解理解。”许岚说,“当然理解。” 许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说吧,又想要什么。” 许岚笑得更深:“真的没想要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也可以管理一些许氏的杂事了,总不能一直让哥帮忙。” “他忙就让他忙,这是他该做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备婚,其余的不要想。” “我倒是想安心备婚,但到底什么时候这个婚才能结上?”许岚问,“妈,哥推了八年,您不会看不出来。如果我现在不去公司,再过几年,这公司我就更进不去了,到时候如果哥再继续推下去,我也要空手白身的继续跟他耗着吗?妈,我已经不年轻了,也等不起了。” “更何况。”许岚轻别开眼,“也不知道哥最近怎么了,对我很冷淡,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什么不长眼的女人有了瓜葛。” 她的话,让许老夫人眼皮都轻颤了下。 许老夫人这些年对项易霖是百分百的信任。 毕竟是从小养到大的,一天天亲眼看过来,从没觉得他会有过二心。 但…… 权力在身,难免。 如今的项易霖,的确和八年前刚接手许氏不久的项易霖截然不同。 “你说的确实没错。许氏你该进,婚期,也该明确定下来了。至于他身边的花花草草,我替你除,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婚事,放心。” 许老夫人叫人拿来日历本,挑了挑,“一月十三是个好日子,就这么定下来吧,还有两个月,你们好好准备。” 助理迟疑了下,“先生那边……” “告知他一声就行了。”许老夫人说,“许氏的婚礼,自然是许氏的主场,他人到了就够了。” 项易霖接到电话,收到这个消息,倒并不意外。 反倒是他身边的邱明磊无语了:“搞什么?玩古代那一套,逼婚啊。”他嘟嘟囔囔,“这许岚怎么变成这样了,前些年刚认回来的时候不是挺乖的吗,这些年在国外玩得就够过分了,回来不安生点就算了,怎么还更夸张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总裁办的门被敲响。 陈政的内线电话同时打进来,“先生,岚小姐到了。” 第三十七章 亲子证明 一大堆购物袋被送进来,都是许岚的东西。 陈政下楼,去给商场领班付款,付许岚购物的钱。 邱明磊啧啧两声,双手环臂。 “所以你怎么想的,真要跟她结婚?” 项易霖面如寻常。 “不跟她。”他说,“跟你。” “……”邱明磊懒得听他这样的冷笑话,“老项,说实话,我真有点搞不懂你了。” “你跟在妍妍身后那么多年,她身边当初那个小子被你揍得够呛,我靠近一点你都跟我臭脸,后来好不容易跟她结了婚,我以为你是真喜欢她的。” “但后来,发生了那档子事儿,妍妍跑了,没过多久外面都在传你跟许岚要结婚,我真不相信。” “结果现在到这地步了,我没看出来你一点要反抗的意思,你别告诉我你是真打算娶许岚,你图什么?真就跟外头说的一样,图她许氏千金这个破身份?” 办公室的光影落在项易霖脸上。 难以令人琢磨透。 “不是有那么句话么。”项易霖沉淡的面容透着股隐秘,压抑,不明,“我,是许家的一条狗。” 项易霖是许家的一条狗。 谁是许氏千金,就给谁做赘婿。 这话没人敢在他面前说,邱明磊从前在两个混不吝的公子哥口中提起过,他那时候听了,无由来一股无名火。 拿着酒瓶去摔了那两个人的脑袋。 但现在看来,好像事实的确如此。 或许是阶层不同,邱明磊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了碎银几两委身这么多年,贬低自己是条狗的想法。 并且,也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会能为了钱真的把自己当成是一条狗,让娶谁就娶谁。 “你真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邱明磊扯扯唇,“也是,没了许家你算个屁,你当然都得到死黏着许家,管她什么许妍王妍,只要你老婆是姓许的就行。” “那既然如此,最好你也别去招惹妍妍,反正你都要跟许岚结婚了。” “人总不能既要又要。”邱明磊起身,都走了,又转过头回来语气不爽地撂下一句话,“项易霖,你最好别后悔。” 邱明磊出门走了。 刚接完账走上来的陈政一愣:“小邱总,会议马上开始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走了。” 邱明磊摆摆手,看着另一个电梯正在向上走,“我先走了,我跟这位岚妹妹向来不对付,还是别留在这儿了,省得说点难听话让双方都难堪。” 许岚上了电梯,陈政还站在门口,一副有点难办的样子。 许岚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到,径直走进项易霖的办公室。 她是许氏千金,更是项易霖的未婚妻,没人敢拦她。 办公室内无人。 两人前后脚,刚好没撞上。 许岚也就坐在沙发上等了会儿他。 三十分钟后,项易霖结束会议,步态沉稳,身周围着几个正继续汇报的人员,推开会议室看到许岚坐在沙发上,那几个董事会的人都停住,不再往里进。 金钱、权利,滋生人的气场。 项易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莽头小子,步态从容,气场压制,冷,硬,让人无法忽视。 而她也从那个小姑娘变成了如今的许氏千金。 他们都拥有了曾经期待的人生,一切也都在按照计划往前走。 “哥,我下周就要入职许氏了。”许岚试图跟他缓和关系,把昨夜的一切只搁置于昨夜,弯了弯唇,“刚才去购置了点儿东西,也给哥你买了些。” 她指着右边那几个袋子,“那里是妈给咱们挑的,说是结婚之后可以放到主卧里用。” 安静几秒,许岚又说:“如果爸爸妈妈还在就好了,这些事,依照妈妈的脾气,一定会……”许岚摇摇头,“不说了,哥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提前告诉我。” 男人坐在总裁办的椅子上,“看你。” 得到回应,许岚的态度显然更高涨了,说了很多。“婚期紧,我又要入职,所以可能一些东西要抓紧买了。” “对了,哥,晚上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吗?我顺便跟斯越道个歉,昨晚上我情绪激动,可能有些吓到他了。” 项易霖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半瞬。 就那么淡淡看着她。 许岚被他盯着,心跳莫名的有些快。 “你不用这样。” “哥难道是担心我对斯越做什么吗?”许岚愣了下,眉头轻皱,“我真的只是想对他道歉。” “没这个必要。” 项易霖将签完字的钢笔丢撂道桌上,“我说过,答应过你的会给你,除此之外,没必要,许岚。” 他起身离开,许岚坐在原地,好半晌都没能明白他的话。 她有些无助地望了眼陈政:“陈政,哥……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她对斯越道歉这件事没必要。 陈政低头:“老板的想法,我们不敢猜。” 许岚心中有一种想法,却不敢承认—— 婚会结,答应过给她的也会给。 但是和斯越维系关系没必要,因为那是他的儿子,不是她的。 而这次结婚,只是一场形式。 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许岚闭了闭眼。 — 天气回暖,温度高了不少。 又是一个夜班熬到凌晨,许妍吃着个面包片无精打采去烧水室接水喝,就正好碰见杨澄弟弟赶回来。 和许妍印象里差别挺大,那时候虎头虎脑的一个小家伙,现在又瘦又黑,看起来大概是吃了很多苦。 男孩应该是刚刚看完姐姐受苦,红着眼,抬头的瞬间认出了她,愣怔道:“许妍姐?” 许妍点头。 今夜医院的凌晨走廊有些安静,安静到科室里的医生们几乎听了好几个小时男孩在给不同的人打电话借钱。 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到最后,拿着好不容易筹来的三千多交了上去,还刻意避开许妍,大概是自尊心,又或者不想麻烦她。 日出,许妍快要换班下班,她双手抱臂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突然扭头去窗口那问了嘴。 “21床还差多少?” “两千多。”护士愣了下,托腮望着她,了然于心笑,“我们白衣天使许主任,这是准备大公无私了?” 医院里也不缺乏有医生会拿自己的工资给比较困难的患者筹钱。 许妍扯了下唇:“当然不。” 她只是猜准了,那个小孩一定会来找她借钱。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提着小米粥从食堂回来的杨澄弟弟就叫住了她。 “许妍姐……能不能,”沉默几秒,杨澄说,“能不能借点钱……” “自古都是借急不借穷,我从前接济你姐的也不少,我其实是不想借的。”许妍将头发扎起,“不过看在你的份上,借钱可以,欠条,利息,合适归还必须写的一清二楚。” 杨澄弟弟鼻头一酸:“谢谢你,许妍姐。” “别谢我,谢谢你自己曾经的善良吧。” 最难的时候,她求助杨澄,杨澄拒接她的电话。 后来深夜,电话突然被拨回来,那个小声音在问:“你是许妍姐姐吗?你怎么打了这么多电话,是不是也遇到困难了,我姐姐刚挣了六百块,我可以叫她拿给你。” …… 从医院下班,隋莹莹率先带着妥妥先去餐厅占位置。 许妍拐弯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将自己的离婚起诉书送过去。 跟她对接的律师看过后,说道:“离婚的几率很大,不过前提是,你要有对方有非婚生子的明确证据,比如出生证明,比如亲子证明,证明那个孩子的确不是你所生,而医学上的父亲又的确是你丈夫。” 第三十八掌 姥姥好 那天吃烧肉,隋莹莹看着许妍一脸心不在焉。 “主任,你怎么了?” “你说,怎么才能让一个孩子合法、合理的跟我去做个亲子证明?”许妍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 隋莹莹一愣:“主任你有小孩了?” 正在埋头吃烧肉的周妥妥一抬头:“许妍你有别的小孩了?” “……不是。” 许妍摁下周妥妥的脑袋,跟隋莹莹私聊片刻。 隋莹莹这才明白:“……这可能性几乎为零啊,项斯越诶,项易霖的儿子,许氏的宝贝,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答应你去抽一管子血。” “现在可以拔头发了。” “难道拔头发就不离谱吗?” “哦。”许妍点点头,“也是。” 但许妍目前确实想不出其他的任何办法,如果想跟项易霖结婚,就最好得到斯越的亲子证明。 而且必须是在对方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 许妍心不在焉吃着烧肉,到最后,掏出手机,给微聊里的斯越发去消息。 【斯越,在吗?】 对方三四分钟后就回复了消息,【怎么了,阿姨。】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些冒昧,但是斯越,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陪阿姨去抽一管血吗?或者拔一根头发也可以,具体原因阿姨等见面再告诉你。】 沉默几秒,觉得这消息实在是太冒昧。 许妍又发,【算了斯越,阿姨没事了。】 对方秒回,【斯越:可以。】 【斯越:阿姨有时间,就可以,我随时。】 “……” 许妍皱了皱眉,看着那边还在冥思苦想替她想办法的隋莹莹,“那个什么。” “啊?” “虽然的确有点离谱,不过我确实约到了项易霖的孩子出去抽血。” 隋莹莹:“???” 听说过约饭,约酒,约着打球,没听说过约血的。 关键还真约到了。 无论怎样,事情终归是好的。 因为又一个大周来了,许妍想着等这次大周结束再说,别因为这个影响到孩子的学习。 周一周妥妥去上学,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烧肉的原因,有点闹肠胃炎。 下午,让许妍去给他送胃药。 许妍去送了一趟。 结果没多久,说是更严重了,难受地上吐下泻,让许妍去接他回家。 刚好那会儿许妍正在手术,没看到消息。 周妥蜷缩在校门口里面的石墩子上,周围都是放学的走读生,他一个人弯着腰,捂着小肚子,脸色苍白,手里还抓着老师给的假条。 周妥疼得一直乱哼哼。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他有气无力,“喂。” 因为声音太小,这会儿放学路上又吵,对方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项斯越!” 周妥使出吃奶的力气又喊了声,项斯越终于回头,他清俊的脸上写着微怔。 周妥妥低声咒骂:“长得还真是该死的帅。” “我那二十块钱呢?”他喊问,“前天不是说让你拿给我。” 斯越思考了几秒,从口袋拿出一张红票递给他:“没有多余的了。” 周妥妥立马接过,恢复了点活力。 斯越看向他,“你怎么了。” “快死了。”突然想起许妍说过,不能说这种丧气话,他恹恹的呸了下,“快疼屎了,等许妍来接我回家呢。” 斯越下意识朝外看了眼,周妥妥虽无力但冷飕飕的语气:“别看了,没来呢。” 斯越好心地说:“我可以陪你等。”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怀好意。”周妥妥实在没力气跟他说话,蔫蔫躺着不再动弹。 没想到,还没等来许妍。 倒是先等来了许氏的专车。 车门打开,斯越看到车上的贵妇人,抿唇。 这段时间,以防斯越再偷跑,许老夫人会亲自专车接送他上学。 周妥问:“这谁啊?” 斯越:“我姥姥。” 许老夫人的助理下来请,“小少爷,上车吧。” 助理又看了眼旁边的小胖子,语气温和:“您是小少爷的好朋友吗?一起上车吧,我们夫人说要请您吃饭。” 周妥摆摆手:“好意心领了,但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您不用担心,我们夫人只是想了解小少爷在校内的近况,没有别的意思。”助理说,“等会儿您想吃什么,都可以。” 周妥捂着腹部,随意问了句:“猪蹄龙虾大鲍鱼也行?” 助理淡淡一笑:“都可以。” 周妥猛地坐起来,抓着斯越的手就往车上拽:“那还等啥,走啊,项斯越你说你家里每天吃这么好干嘛还不想回家,赶紧走,等会儿龙虾该不新鲜了。” “……你不是快疼死了吗。” “你听错了,是疼得想拉屎,拉一下就好了。”周妥大步带着他往车上走,胃虽然有点疼,但什么都不如肉重要,上车后,他乖巧冲着许老夫人道好,笑。 “姥姥好。” 第三十九章 抱着斯越的女人 许老夫人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妥有点尴尬,车内的气氛也很奇怪,他乖乖坐正。 斯越从上车就低垂着眼,坐得很直。 “喂。”周妥有气无力冲他低声道,“你在姥姥面前平常都是这么安静的吗?” 斯越看他一眼:“难道你不是么。” 周妥摇摇头,自以为很小声地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姥姥。” 许老夫人从后视镜又轻轻看了他一眼。 桂芳园是许氏的产业。 看着一道道被送上来的膳食,周妥自小在伦敦长大,哪见过这么多地道的国内美食,不由咽了咽口水,但还是疼痛难忍。 于是直接先一溜烟窜了趟卫生间,出来后奇迹般的不疼了。 回到位置,他忍着馋嘴,跟斯越一起坐正,直到许老夫人动筷,才跟着大快朵颐起来:“真好吃……这可比我妈做的饭好吃多了。” 许妍会做的菜就那么几种,还都没传到周述的精髓,这大鱼大肉有滋有味的可真是不一样。 许老夫人喝了口茶,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你在家,家里人都是这么教你吃饭的?” 周妥脸塞得鼓鼓的,“没有,我妈说要等长辈先吃才能动筷,还说筷子不能竖在碗里,那样是给神明吃的,还有举杯的时候不能高过其他人,那样不礼貌。” 这话说的还像那么回事,许老夫人淡颔首。 下一秒,周妥就忽然又道:“不过我妈还说,规矩事小,吃饭事大,能吃上一顿饱饭不容易,如果怎么都没办法让别人舒服,那就让自己吃得舒服一点。” 许老夫人微不可查皱了下眉。 什么歪理邪说。 助理眼瞧情况不对,出来开口道:“是这样的小同学,我们老夫人想问问你,斯越在学校里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许老夫人怀疑斯越那天离家出走的叛逆,包括他这些天的情绪不对劲,是因为他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事,比如,依旧被那个横行霸道的同学欺负。 正在吃饭的斯越不自觉咬了下筷子。 想起曾经几次跟周妥挑衅,说他和许妍一点都不像…… 周妥看了眼斯越:嘴里大口咬着鸡腿,沉默几秒,“没有啊。” 斯越一顿。 周妥说:“项斯越在学校里人缘可好了,大家都喜欢跟他玩,放心,没人欺负他,我罩着他呢。” 工作人员又陆陆续续上了几道菜。 其中有道菜的装饰上摆了几朵花,一进来,斯越就开始打喷嚏。 助理这才注意到上面的花,忙差人送出去,斯越的喷嚏却依旧没停。 “你花粉过敏啊?” 周妥说,“我教你个偏方,往小拇指头的中间贴一节膏药,立马就没事了。虽然听着有点离谱,但真的很管用。” 许老夫人撂筷子的手停住,几乎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他,眉头轻攒起:“你怎么知道这法子?” “因为我妈也花粉过敏。” 许老夫人眼底闪过半分茫然。 这法子,是个土法子。 小时候,每次许妍花粉过敏一打喷嚏,她也会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 “妈妈,眼睛痒痒,鼻子也痒痒。”许妍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的,小小的一个站着,很委屈的样子。 许老夫人缄默,侧头看向旁侧有些不舒服的斯越,让助理买张膏药来。 周妥没吃一会儿,肚子又疼了,去跑了趟厕所。 因为找不到回来的路,还拉着斯越一起出去了。 包厢里只剩下许老夫人和助理。 许老夫人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道:“他就是欺负斯越那个孩子?” “是。”助理道。 和许老夫人想象中的混世小魔王不同,这小胖子,虽然没礼貌没规矩了点儿,但也还算个正常孩子,没那么野蛮。 “他好像还跟那位隋莹莹隋小姐有关系。”助理说,“昨天我去替您取文件的时候,瞧见这孩子被隋莹莹带着在一家烧肉店。” 一些事情萦绕在许老夫人心头,她似乎明白项易霖究竟是怎么认识这个叫隋莹莹的女孩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两个孩子的相处才认识上。 许老夫人蓦地想起跟他母亲通话时,那个无能到有些蛮横无礼的母亲…… 许老夫人捏了捏眉心,“这样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怪不得。” “上梁不正下梁歪,身边没什么好教养,教出来的孩子也没什么礼貌。”她摆了摆手,“易霖和岚岚就要结婚了,这段时间,我不希望任何事情出差错。多少让这孩子吃点苦,也让那隋莹莹跟着安生一些时日。” 助理:“您的意思是……” “小惩,别伤了性命就行,终究只是个孩子。即使是他家大人不懂事,我也没必要对一个孩子下死手。” 周妥上完厕所,回去跟许老夫人道了别后,就在门口等许妍的车。 斯越走出来,陪他一起等。 等的过程中,周妥肚子又疼了,他“嘶”一声,捂着肚子,“不行不行,你替我等一等,我肚子疼,我得再跑一趟厕所。” 他都跑出去,又跑回来,把书包丢给斯越。 结果又跑回来一次,把最外面的厚重羽绒服脱下来,“进厕所费劲儿,替我拿着,谢了。” 被他盖满身的斯越:“……” 去公厕上完厕所出来的周妥浑身舒爽,刚打开卫生间门,恰好和对面街道口的许妍对上了视线。 周妥讪笑:“嘿嘿。” 找了好几条街才终于找到这里的许妍面无表情,用手横着在脖子上抹了下,做出一个“你死定了”的动作。 正要往他这里走。 大道路上,一辆似刹车片失灵的车突然疾驰而来。 许妍听到声音转过头看,看到了站在路边的斯越。 飞驰的车辆如离弦箭,而这辆车摇摇晃晃要撞的目标,好像就在这边—— 他背对着,低着头,没看到。 “项斯越!” 周妥疯狂大喊,冲他招手呼喊。 斯越迟钝的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 下一秒,整个人被大力抱进怀里,熟悉的、柔软的馨香充斥进鼻腔,斯越被带着后退两步一个踉跄跟对方同时倒在地上。 他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许妍紧紧抱着斯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旁带。 飞驰的车辆咫尺距离,躲不及,避不开。 许妍和斯越在同一时刻闭眼。 设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袭。 一辆不知从哪出现的雷克萨斯“嘭”的一声,撞上了这辆失控的车。 巨大的碰撞重力令两辆车被甩到旁边的路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在上空划开,四周人声尖叫嘈杂,两辆车迫停。 许妍余惊未落,喘着气,抬起头,看到了那辆雷克萨斯后排的男人。 项易霖神情阴郁冷漠,不似平常那样什么都不在意的冷淡,带着股不知名的狠劲儿和紧张,目光紧紧盯着她和她怀中的斯越,没挪开半分。 也是在这个时候,听到动静的许老夫人从桂芳园走了出来。 看到了站在路边的斯越。 还有,抱着斯越的那个女人…… 第四十章 刻板印象 寒风之中,女人两侧的发丝随着凛冽风被吹起,后脑勺扎着有些松散的低丸子头,她淡寂的脸上没有一点妆,素气,微微喘着息。 身上是件白色的羽绒马甲,浑身上下的装扮超不过三位数。 和怀中的斯越面容不大相仿,但却神似。 许老夫人几乎是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她年迈带着细纹的眼角轻微抽搐了两下,不自觉攥紧手中精致昂贵的皮包。 周妥这也才回过神来,看到这一幕忙跑过去:“妈……妈。” 赶来的交警将事故现场横起来,疏散周边的人群。 刚才的撞击过于猛烈,两辆车的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两辆车的司机均陷入昏迷。 许妍松开怀中的斯越,把手机丢给周妥:“打120。” 然后迅速跑过去,跟交警沟通过后,配合交警将昏迷的司机搬下来。 项易霖坐在后排,没有司机那么严重,但也有撞击伤,额头上的伤口缓缓溢出血。 救护车赶到,赵明亮跟许妍询问情况的同时,许妍打开后车门,冲着项易霖简短而干脆说了句:“你也跟着上车。” 直到现在,确认她和斯越没事后,项易霖好像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 “不用。” 即使,他的额头还渗着血。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许妍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因为我出事,我这辈子都会被你讹上。” 她上了救护车。 从头到尾,许妍只看了那边的许老夫人一秒。 在人命面前,什么都显得没那么重要。 两个小孩明显都被刚才的一幕吓到了,尤其是周妥,在他的视角看来那车几乎是贴着许妍了,他眼眶红了,坐在救护车里呜呜呜不敢哭的很大声。 救护车开走,刚才的一切好像都从未出现过。 周围的行人也逐渐走的走,散的散。 而许老夫人仍站在那里地方,心跳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敲打,脑袋乱成一团,盯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没撒。 是许妍…… 是许妍。 那个小胖子的妈,是许妍。 许老夫人心神不宁,仿佛丢了魂,被助理叫了好几遍都没反应。 那她这些时间都做了什么。 对许妍和那个姑娘……都做了些什么。 - 雷克萨斯的前排司机王叔倒没什么,只是肋骨轻微断裂,韧带撕裂。 项易霖给了他七位数的补偿。 但另一辆车的司机有点狠,还陷入昏迷当中,需要手术打钢板。 交警目前对车祸事故排查,确认只是一起意外—— 一次因刹车片失灵,而导致的意外。 至于其他的,还在等待问话。 项易霖留院观察,陈政跟一排来汇报的许氏员工站在病房的沙发前,而斯越则站在他身边。 项易霖额头的伤还没被处理,处理着公务。 病房门拉开,穿着白大褂的许妍拿着托盘走进来。 那一排许氏员工里有三四个都认识她,均露出那种震惊的反应。 许妍看着这一大排人:“这是医院,不是文艺汇演,人可以散散了。” 陈政先回神的,很有眼力见的带着那群人往外走,斯越也跟着往外走,许妍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你可以去科室找妥妥,晚上让他带你去吃食堂。” 斯越闷声不吭,突然抱住了她。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许妍骤然一顿。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脑袋,听见这孩子说了句:“谢谢。” 许妍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客气。阿姨要谢谢你的地方也有很多,谢谢你的善良,也谢谢你肯原谅妥妥,愿意和他做好朋友。” 斯越的情绪好像低了点,但还是松开了她,乖乖走出去。 病房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妍将铁盘放下,递给他,“简单的伤口处理,你自己应该会来。” 项易霖眼眸静静映着她的面容:“白衣天使应该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的前提是,对方得先是人。”许妍毫不吝啬自己的刺。 明明该是剑拔弩张的气氛,项易霖这厮却总在最该对峙的时刻变得神经起来,他瞧着她有点生气的样子,甚至微抬了下眉。 “又骂我。” “为你受了伤,还骂我。” 许妍:“骂的就是你。” 项易霖站起来,高大的瞬间笼罩住她,他给人的那种压迫感又起来。 许妍已经先一步拿起了托盘里的剪刀,对着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就不是意外,你儿子拿着的书包是妥妥的,那车原本想伤的人是谁你应该比我清楚。” 她声音里泛着冷意,“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项易霖,如果不是你三番四次的来纠缠着我不放,这祸端也不会引到妥妥身上。” “所以。”项易霖低眸,看着她手上的剪刀,“你要报复我?” “是你应得的。” 项易霖那双眸子拿来看她的时候,眼眸底下好像洇着深沉的情绪,“你不会对我下手,许妍。”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你是医生,这是你拿来救人的东西,不会拿来伤人。”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 一阵尖锐的疼痛来袭—— 尖锐的医用剪刀刺进男人肩膀,扎得不深,但也渗出了血。 许妍仰头,看着他的神情。 看着他上一秒还毫无波澜的脸,此刻因为剪刀刺破皮肉而带来的疼痛,跟着微抽动的眼睑。 “别刻板印象,我是医生,但也是人。”许妍手上握着的那把剪刀还扎在项易霖肩膀上,“项易霖,如果我儿子有任何危险,我真的会跟你拼命。” 她柔丽的面庞上带着硬,带着不容置喙。 那微紧绷的唇,那坚毅的眼神。 她是在说真话,是真的会为了周妥跟他拼命。 付出生命的那种拼命。 项易霖忽然被她的这种眼神刺痛了一瞬。 人都是会有嫉妒,有比较,她对那个男人的儿子看的这么重要,对她的亲生儿子呢。 斯越都不曾得到这样的待遇。 斯越,甚至都不能叫她一声母亲。 如果是斯越,她也会这样的付出生命?不是像今天这样,不经过思考的下意识反应保护,是毫不犹豫,与之付出一切的决绝和干脆。 “你儿子?” 那种嫉妒令他变得无法冷静思考,项易霖眼眸深沉,问,“你说的是你哪个儿子。” 丢四十一章 差一点失去至亲至爱 许妍听得出来他是在说谁。 他们好像是在说同一个人,却又不完全是。 他说的是活着的斯越,她想的却是那个死去的孩子。 被他激怒,许妍扎得更深了些。 项易霖坚实的肌肉就那样被刺破,嵌进皮肉,湿热的血黏在了许妍的指节上。 她的指尖好像被烫到,蜷了蜷,但冷厉的眉眼并不惧,反倒多了狠:“你不配提他。” 门外的楼道传来脚步声。 许妍毫不犹豫抽出了那把剪刀。 一种剥离感和空虚强烈侵蚀着项易霖的精神,甚至超越了疼痛带给他的本身感受。 在门外那伙人要进来的这半分钟,许妍有条不紊擦拭好了剪刀上的血迹,放回消毒铁盘中。 又强势扒开他的衬衫,用绷带快速缠绕了几圈。 她扒他衣服的动作简直像是在对待菜市场上的猪肉,麻木又迅速。 项易霖的脸淡的,冷的,肩膀上坚硬块垒分明的肌肉是她曾摸过亲过千百次的,如今却视若无物。 门被敲了两下,处理事故的交警进来。 房间内一片平静—— 只剩下处理完伤口的医生和正在给自己穿衣服的病患。 交警抬头看了眼两人,“没什么事,照旧问一下刚才的情况。”说着,他看向资料,顿了秒,“你们是夫妻是吧?” 项易霖淡淡“嗯”了声。 交警似乎是想成了丈夫为保护自己妻子和孩子,才去用车拦截住那辆失控车的案件,对项易霖的态度极为和蔼。 许妍为了配合警方,硬是等问完话才走。 她冷着一张脸走了。 交警看着这位极不关心丈夫伤口的妻子,顿了顿,深有同感的感慨叹了口气,跟项易霖道:“好好养伤,你媳妇估计也是担心你,因为担心你才生气。” 项易霖笑了声。 或许吧。 项易霖的检查在当天晚上出结果,腰椎骨裂,需要留院。 许妍没来一下,相关工作也都是由隋莹莹来开展的。 隋莹莹对他态度也不好,是既看不惯他,又有点害怕他。 最后还是赵明亮来的,打量了他好几次,悄声问:“您真是我们许主任的老公啊?” 隋莹莹:“赵医生!” “……知道了。”赵医生不再八卦,将输液瓶调到合适温度。 当天晚上,项易霖在病房办公,邱明磊到场,就看见他肩上的伤口,啧啧两声。 “你说你,千里迢迢过来送身子,就为了挨一刀捅?” 说完,邱明磊冻得哆嗦,“你这屋子比外面可冷多了,什么情况。” 项易霖不咸不淡:“特殊关照。” 邱明磊懂了,立马就乐:“还是我们妍妍心疼你,温度低,更利于伤口恢复。” “啧。”邱明磊举起手机,“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对称伤,挺好,不赖,我们妍妍就是有艺术感。” 当夜,病房的温度也未回温。 还是陈政来送文件时察觉到这个温度不对劲,去找了护士,护士进来调温度的时候也傻了,忙调成暖风。 许妍今夜是夜班。 病房外,时不时能听到她跟其他医生快步经过,对话病人情况的声音。 项易霖坐在病房内,久久静不下心来。 他另一个肩上那道曾被许妍用玻璃渣捅进去的陈年旧伤早已结疤,疤痕带着瘢痕的纹理,还有缝过针的痕迹,很细。 很像许妍剖腹产的伤口。 项易霖看过她肚子上那道伤口。 在她自以为流产,实则诞下斯越的当夜,医生推着她从手术室出来的那一刻。 她昏迷不醒,医生说她情绪不稳定,大出血,那个孩子能保下来是不幸中的万幸,现在被送去吸氧室吸氧,情况很危急,到底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那个夜晚项易霖整夜没睡。 他坐在许妍的床前,看着她的脸。 麻药劲儿过了,腹部的伤口扯痛,她发着高烧,睡觉时额头都沁着冷汗。 项易霖在那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心像是被利刃插住横在半空中,悬着,浮着,胀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明明不是爱许妍的。 但在得知她发现了一切后,他还是有种莫名的慌。 他突然不希望她明天醒来。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会对峙,许妍会再用那种恨他彻骨的眼神看着他,会躲他,会流泪。 或许……会掐死那个或许能生存下来的孩子。 到那时候,项易霖都对那个孩子没什么情感,他没当过父亲,也没想过要当许妍孩子的父亲。 直到后半夜,那个孩子被带了过来,小小的一个,脸色煞白,丑,像个没长毛的猴子,眼睛都睁不开。 医生说:“你是他爸爸吧,给孩子起名字没?” 然后一把把孩子塞进了他怀里。 很轻一个,西瓜?哈密瓜?最小最轻的哑铃? 项易霖想象不到这个孩子的重量像什么,但就是这么小的一个东西,居然会在他怀里嗷嗷大哭,哭起来的样子真吓人。 项易霖抱过他,忽然就不想让他死了。 他把这孩子送了出去,让他们把孩子放到一个别墅,请了最好的月嫂,最好的保姆。 后来,许妍也的确醒来,她哭肿的眼睛像两个核桃仁,宛若死过一样。那天项易霖被私人医生打了好多个电话。 赶过去,她坐在床边,一脸平静,平静到死寂。 项易霖心底那种莫名的恐慌和不适又来了。 私人医生要他安抚孕妇的情绪,项易霖照做,说了很多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居然能说这么多的话,他记不起详细的,只记得叫她许妍,过来。 许妍,许妍,他不曾叫过她什么亲密的名字,譬如妍妍,宝贝这些都没有。 许妍对他的称呼有很多,小项,霖霖,霖宝,还有各种很奇怪的东西。 项易霖忽然发现许妍好像很爱他。 ……曾经很爱他。 而那时候的许妍却只是面如死寂地看着他,麻木地说,她想走。 项易霖不准。 他一辈子感受到过的爱太少了。 父母短暂的爱,许岚时不时的爱慕,好像只有从许妍这里,他才感受到过完整的、强烈的十多年的爱。 他不想失去这份爱,无论是什么原因。 那个时候,项易霖就是这么想的,他不想失去这份爱。 但许妍却捅伤了他,跳了下去。 那个场景在项易霖的脑子里刻了下来,仿佛铭文,带着凹凸的字,深,狠。项易霖时常能想起那个时候的许妍。 后来,项易霖那道伤口被缝上,日子一久,瘢痕上带着淡淡的白痕,和许妍肚子上的那道疤很像。 她现在肚子上的那道疤应该还在。 大学时学过,剖腹产手术需要切开皮肤及子宫肌层,会深度损伤,形成瘢痕组织,属于永久性疤痕,会在她的肚子上留一辈子,和他那道疤一样。 他们身上都有彼此留下过的一道疤。 都有…… 项易霖感觉到自己的身上有点烫。 学过不少医理,清楚这是伤口发炎,导致发烧。 烧得有些过分,项易霖的神识像是一个长长的走马灯,闪过很多个画面,比如父母临终前的微笑,比如许妍抱着那双鞋说要跟他白头到老,比如她被他压在学校的器材室里强吻。 再比如,她跳了下去。 她瘸着腿,穿着白大褂,站在斯越的面前。 她紧紧抱着斯越在路旁,飞驰来的车时速开猛,将她的发丝吹得纷飞,仿佛毫米距离。 差一点,许妍和斯越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他们。 项易霖从噩梦的神识从醒来,听到外面过路的声音,是许妍在叮嘱护士对另一个病房的病人注意事项。 项易霖打开门,走了出去。 护士和许妍都同时抬头看向他。 第四十二章 DNA检测 护士想起医院里的传闻,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没想到许妍根本不关心眼前这人,置之不理,淡淡收回视线,跟着护士往下一个病房走。 项易霖目视着她离开。 查完房。 许妍回了科室,看见正在分配肉包子的周妥和斯越。 “你一半,我一个,你一半,我一个……”周妥妥小朋友用“公平的方式”给两人分着肉包。 许妍看着桌面上的惨状,扯唇:“你吃三个半,斯越吃一个半?” 周妥大口塞着肉包子,囫囵道:“他不饿,少吃点,我饿,多吃点。” 许妍最后还是收走了他一个,没让他吃撑。 今晚许妍要值夜班,周妥陪着她不肯走,打了个哈欠就去值班室睡觉了。 斯越也回了项易霖的病房。 深夜,他小小一个人提着暖水壶去热水室接水,接完水因为太沉,他吃力地提着壶来回晃荡。 一双手替他稳稳接住。 斯越抬头看见许妍,微顿,“谢谢。” “想尝尝牛奶吗?”许妍弯了弯唇,“我那里有了。” 斯越点头。 斯越还是第一次喝到这样的牛奶,用好大的一个桶装着,比他平时喝的要淡一点,他小口抿着杯沿,一点点往嘴里喝。 她托腮,提起要跟他去做DNA检测的事,“斯越今天白天有空吗?” 斯越仍是乖乖点头。 让许妍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引诱小孩的坏人。 许妍出去帮了隋莹莹一趟忙,回来的时候,斯越已经趴在她桌子上睡着了。 许妍想叫醒他,怕他感冒,但拍了俩下都没拍醒。 只好将外套盖在他身上。 趴在桌上的斯越在梦里呢喃:“……母亲。” 许妍的手动作一顿,沉默下来。 母亲……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否知道,许岚是他的母亲。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父母辈的恩怨,殃及到这孩子身上。 她抬手,替他掖好被角。 门外,项易霖的身影在看着这里,隔着一道缝隙,看着门里的景象。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个小孩。 一个胖嘟嘟,拉拉着脸,有点生气又有点郁闷的小胖孩。 周妥仰起头,看着项易霖,不爽地问:“你们想干嘛?” 项易霖对这个孩子没什么好感,“怎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鬼主意,我告诉你!”周妥气鼓鼓:“我已经忍你和项斯越很久了,你们别太过分,等我爸回来,小心让我爸给你写律师函。” 项易霖看着他。 他气场挺强大的,至少在周妥眼里跟那种通缉犯、杀人犯还有收垃圾的叔叔没什么差别。 ——这三种,都是他最害怕的人。 项易霖也属于他害怕的范围内。 这个“通缉犯、杀人犯、收垃圾的”人眉梢轻扬。 “怎么写。” “写你惦记有夫之妇,写项斯越惦记有儿之妈!” 项易霖阴鸷轻淡呵了声。 真是倒反天罡。 究竟是谁的妇,又是谁的妈。 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项易霖说:“到时候,倒是可以委托你父亲,把律师函写给他自己。” “你什么意思?”周妥古怪皱眉。 “意思是,夺人妻子的人,一直都是你父亲。” “我才不信!” 周妥慢慢后退两步,转身往回跑,“许妍就要跟我爸结婚了,当然是我爸的妻子,怎么可能是别人的!” 他往回跑的空当撞上了陈政,陈政的手机被他撞倒掉在地上。 周妥下意识看了眼,屏幕里的照片居然是一堆年轻的男女,穿着校服。 男的神情冷淡,是年轻的项易霖,而旁边歪着脑袋笑得像朵花似的女孩,眼角眉梢面孔都带着青涩……和现在的许妍有七分像。 陈政从地上捡起来,抬给项易霖:“先生,您的手机。” 周妥眼底的错愕和恍惚弥漫:“……” 憋着气,一溜烟跑了回去。 跑得失魂落魄,路上撞了好几个医生。 “哎呀,妥妥,跑慢点。”隋莹莹被他撞得不轻,“……大晚上不睡觉在走廊跑酷,你小子梦游啊。” 项易霖收回视线,脸上的神情更冷淡下来。 在收回手机的那一秒,不受控地多看了眼屏幕上的照片。 这是他的备用机,大概是许妍还在的时候就用的备用机。 手机上的照片也是她来换的。 那时候,阳光正好,她脸上的笑也是正好的。 和项易霖刚才那个梦境的初始撞上,项易霖捏了捏眉心,却始终压不下那种隐隐的起伏烦躁感。 只要一梦到许妍最后在他面前跳下去的场景。 那么他这几天一闭眼,就一定会想起这幅画面。 如同梦魇。 如同幻影。 如果,一根深深刺进他眼睛里的针,一触碰就会疼。 明明已经在越来越减淡了,但在许妍回来之后,这种疼痛好像又加深了,也更强烈了。 - 清晨,许妍带着斯越去做了DNA检测。 做的是抽血。 做完检测出来后,许妍带他在路边买了油条,还给人在睡觉的妥妥打包了一份。 斯越第一次尝试油条,他仰起头,看着这长长的东西,不知从何下口。 “这样吃,看我。”许妍教他,为了教小孩,夸张地啊的张大嘴,呜的闭上嘴,咬下一大口酥脆的油条。 斯越有模有样,学着啊呜一大口。 那种酥脆的感觉进到嘴里,他愣了下,跟着嚼了几下,陌生的口感在嘴里绽开。 “好吃。”斯越淡淡地轻声说。 许妍被他逗笑了。 这孩子,怎么什么时候都是淡淡的,跟个小人机一样。 再然后,或许是斯越以为油条只能这么吃,又把嘴长得很大,机械地萌萌咬下一大口,咀嚼咀嚼咀嚼。 许妍又去旁边打包了三份豆浆。 “一份红枣一份原味。”她看向斯越,“斯越你喝什么的。” 斯越:“豆浆还可以有红枣味的吗?” “是呀。”许妍将师傅装好的红枣豆浆递给他,“可以先尝尝我的,如果觉得好喝就给你买红枣。” 斯越有点错愕,但还是小心接过,顺着杯沿抿了口,归还给她的时候用纸巾擦了擦杯沿。 但许妍不甚在意,径直接过继续喝。 “好喝吗?” 斯越耳尖有点红,“嗯。” 许妍就又替他要了杯豆浆。 卖豆浆的师傅认识她,看了眼旁边斯越:“这是你二小子?” 许妍正在扫码付款,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师傅又说:“你平时带着的大胖小子今天怎么没来?那老大是不是随他爸?反正这老二长得像你,真像,一看就是你儿子。” 许妍听他这样说,又看了眼旁边的斯越。 笑笑,“不是我儿子,您认错了,那大胖小子确实是我儿子。” 或许是种种巧合的原因,带着斯越回医院,看着电梯的反光板,有那么一瞬间许妍甚至也觉得斯越很像她。 很像,她的儿子…… 刚才卖豆浆的摊位,多了一个贵妇人出现。 许老夫人看着医院的位置良久,才捏紧手提包,像是下定决心:“上去吧。” 第四十三章 相安无事 vip病房里,项易霖正在办公。 “嘎吱——” 一声酥脆的声响,斯越啊呜咬下一口快比他手臂还长的油条。 项易霖敲键盘的手顿了下,继续办公。 “嘎吱——” 又一声,“嚼嚼嚼嚼嚼。” “……” 项易霖侧过头,跟斯越对视,斯越咀嚼着嘴里的大油条的动作停下来,看向他,两侧脸颊鼓得像仓鼠。 项易霖跟儿子单独相处的时间很吵,说话也很少。 他不大会跟孩子相处。 所以也只能是直说:“你很吵。” 斯越眨了下眼,慢吞吞点头:“我注意。” 然后小心咀嚼着嘴里已经软掉的油条。 声音是没有了,那股松软蓬松的油条味道弥漫着,还带着点油味,让人不适。 项易霖停了手,叫了门口的陈政,进来开窗散味。 斯越好像明白自己有点碍事,但是又觉得油条真的很好吃,只能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把脑袋底下,然后把嘴长得很大,啊呜一口那样往嘴里塞油条,一塞就是一大口。 项易霖看着他眉头微皱:“不怕噎?” 斯越话说不清楚,囫囵的,只能一味摇头。 病房门在这一刻被打开,许老夫人走了进来,斯越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油条往身后藏,跟小仓鼠护着自己摘来的坚果那样。 许老夫人是看到了,但没工夫管他。 她昨天一夜未眠。 “陈政,你带着斯越先出去。” 陈政没敢动,许老夫人看向他,“怎么,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吗?” 陈政还是没动,他跟着的人从来都不是老夫人,为谁效力,自然就该听谁的话。 项易霖这时才终于发话。 “出去吧。” 陈政点头,带着斯越出去,斯越又小跑回来抱着桌上那杯没喝的豆浆走。 房间静下来,许老夫人看着沙发上的项易霖,看着他那张沉稳而阴鸷狂肆的一张脸,和小时候初见,在那堆小孩里的项易霖有些不大一样了。 那时候,许老夫人在那批孩子里最欣赏的就是项易霖。 因为他人狠,话少。 别人干两周才能干完的事,他一个下午就做完了。 甚至毁坏了另一个人的成品。 当时那个孩子骂他出阴招,管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请她来裁判留谁走谁。 许老夫人看着被几个孩子群殴过的项易霖,满脸是伤,却仍站得很硬。 就让他留下了。 用手段,使阴招,也是商场上站稳的手段之一不是么。 他们要挑的,是能守住许氏的、忠诚的狗,又不是真的在找一条憨厚老实的狗。 要有脑子,有狠劲。 而现在,这条狗似乎有点不受控制,许老夫人看着他,语气冷了下来:“许妍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项易霖没看她,淡淡的一声。 “母亲。” 从手边,斟了杯茶,递给她,“先静下来。” 许老夫人狠狠打掉了那杯茶,滚烫的茶水洒到地上,声音更是严肃。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母亲?如果你真的知道我是你的母亲,许妍回来你就该告诉我。” 许老夫人虽然年迈了些,但威严不减,许老先生赴美这些时日整个许家都是她在打理,她仍然是一家之主,仍然是最掌权的人,不容旁人半点隐瞒。 更何况,项易霖隐瞒的甚至是许妍…… 许妍回来这么久,她甚至一点都不知道,竟然还……竟然还险些害死了她。 许老夫人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对项易霖的愤怒更多,还是无措更多,无数种情绪交织,她只得把这种情绪全部宣泄到项易霖身上。 项易霖盯着地面那杯被打碎的杯子。 掀起眼皮,沉静深谧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您年纪大了,比不得从前,还是少动怒为好。” 许老夫人端着姿态,语气不善地:“你如果不气我,我就不会动怒。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从没想过你会对我有什么隐瞒,但这件事如果不是我发现,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项易霖将茶杯放下。 “您真的有把我当过人?” 许老夫人紧皱的眉头一怔,“你什么意思。” 或许是打压式教育,也或许是他们太想把这条狗养的忠心。 在许妍看不到的地方,年少的项易霖时常真的像一条狗一样被对待,被殴打,被许父请来的保镖压制,磋磨掉他的最后一分锐气。 就像在打一条有反骨的狗。 棍棒、鞭子,皮带。 直到彻底不敢叫,不敢还口,才能放出去,给大小姐许妍当跟班。 为了不让许妍担心,他们说项易霖是去练防身的拳。 然后在某个许妍睡着的深夜,再次叫来项易霖,对他进行屈辱式欺压,直到他彻底服从,对主人没有二心。 项易霖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看着许老夫人,看着这个他隐忍了多年的,曾害死他父母的妇人。她头发有了些花白,精神气也不如从前,以前那样严肃的样子,如今微小得仿佛一手就能掐死。 但项易霖不希望她就这么死。 他要让她和那位许老先生,亲眼看到许氏易主。 项易霖高大的身形笼罩着窗外的光,他脸上阴晴不明,晦涩,暗沉,像是一道暗无天光的乌云。 “我庇护着许氏,撑着许家半边天,想得到的不是您来我这儿胡乱发泄一通。我敬您,所以也请您说话问话前斟酌一番,相安无事,我们和睦了,许氏才能变得更好。”他很淡的牵了下唇,眼神冷淡,“不是么,母亲。” 许老夫人看到他的眼神,忽然觉得陌生。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项易霖……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正因为我记得我是谁。” 项易霖口吻冷淡薄情,侧眸,叫来陈政,“时间不早了,母亲,该休息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项易霖这里得到这样的“待遇”。许老夫人脸色不佳,不动,站在请她的陈政面前,看着项易霖,“你这是要造反?” 项易霖面无波澜:“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许老夫人冷着脸。 许老夫人走出去,大门一砸,连陈政都没让跟,“滚开。” 许老夫人都走出去了,还是走回来,扭过头。 “我知道我今天说话难听,你人大了,要面子,今天是我不对。但是易霖,我希望你记住自己的本分。” 语气凝重,不失威严地多叮嘱了一句,“你娶岚岚,是板上钉钉的事,除此之外无论是谁都不行。……该断的缘分,也趁早断了。” ——许老夫人是最清楚许妍和项易霖是怎样相爱过的。 现在许妍回来了,项易霖的心似乎也乱了。 ……但不该如此。 不该是如此的情况。 因为许妍已经不是许家的女儿了。 没有血缘关系,这就意味着她不可能继承拥有许氏的任何一丁点财产。 项易霖作为要辅佐许岚的人,和许妍的感情和纠缠就必须断。 而且要断得干干净净。 项易霖,是他们精心培养了这么多年的继承人,是许岚的未婚夫,绝对不能因为这种事而影响再生任何事端。 他们老了,也再经不起什么波动了。 许老夫人语重心长说完这些,走出去,正要下楼,却蓦地跟抱着病历从科室走出来的许妍撞了个正照面。 许老夫人刚才还冷着的神情变得怔忡。 喉咙艰涩,她微启唇。 “妍妍。” 许妍看过来,眼神和语气里只有疏离与客气:“您有事吗?” 第四十四章 阴魂不散 旁边的隋莹莹诧异,歪头又多看了许老夫人几眼,觉得这老太太有点眼熟。 许老夫人在面对许妍的时候,那种严厉的形象减弱了不少。 “你这些年去哪了,过得好不好,妈……” 说到这里,许老夫人欲言又止。 许妍将病历递给隋莹莹,温声冲她说:“你先走吧。” 然后她双手抄兜,再次看向许老夫人。 “您是来看项易霖的么,他情况不严重。” “妈妈是来看你的。” 许老夫人声音也变得轻了些,盯着她的脸,像是在看待一个走丢的孩子一样,手却紧张的不自觉收紧。 “你当年一走了之,妈妈找了很久,也找了很多地方,很多天都睡不好……” “项易霖是没事,但两位司机都受了伤,尤其是另一位。”许妍打断了她的怀念,跟她各说各的。 她想起肇事者的那个车牌号,那辆车的车牌号甚至是当年许老夫人带着上小学的她去抽的号。 那位司机,也是许妍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的许家的司机,“那位司机,右腿大概一年动不了了。” 许老夫人却仿佛置若罔闻,对这些人的生死都看得很淡。 反倒是想着解释自己的意图,不想让她误会:“妈妈不是故意的,你要相信妈妈,妈妈不知道那个人是你和斯越,如果知道是你,我一定……” “一定不会让人开车撞过来是吗?” 许妍甚至觉得有些可悲,“您还真是一点没变。” 依旧的冷血,自私,只看中自己想看重的。 就像曾经,二选一里,她是被抛弃的那个。 许妍没觉得许老夫人当年有做错什么,人都是自私的,她好不容易找回亲生女儿,想护着女儿很正常。 但在火场之中,把她救出来的许妍重新晕倒在火场的那一刻,感受着大火弥漫吸入烟雾,感受到过那种深刻的疼和自己被灼烧的感觉。 醒来后,又听到许老夫人让自己隐瞒凶手时,心也的确疼,疼得快要死了。 因为她是被妈妈丢下的那个。 被自以为是妈妈的妈妈,丢下的那个。 人都是感情生物,所以许妍注定做不到完全理性地思考这些。 或许曾经有痛,也有过恨。但是许妍发现她其实连恨都不配恨。 因为她没有资格。 所以她不敢再恨,也不敢再痛。 “妍妍,妈妈……” “您不用向我解释什么,我也知道您给了杨叔王叔各一笔很丰厚的补偿,能让他们的女儿缴学费,儿子买房子,他们也甘愿受伤为您卖命,你情我愿的事,即使道德法律上有问题,也轮不到我来谴责您。” 许妍说:“我也很感谢您曾经对我的养育之恩,如果没有您,或许我这个孤儿早就饿死了。” “当初年纪小不懂事,一走了之,也许寒了您的心,我向您道歉。” “但我想说的是,”许妍顿了顿,疏离的口吻依旧,“妥妥是我的儿子,他还小,如果有做错的地方您可以惩罚我,毕竟您也有孩子,我保护孩子的心情就如您当初保护孩子的心情是一样的,希望您可以理解我。” 饶是许老夫人,威严的脸上也多了些茫然:“他是你的儿子……你现在再婚了?那个人对你好吗?” 她的眼里带着母亲的关切,像是在对待一个离家出走了很多年的闺女,又担心又紧张,想多知道她的近状。 “公事繁忙,多的就不闲聊了,我先走了。” 许妍静默,客气的保持边界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许老夫人想拦她,却不知如何该拦。 站在原地,扭头,这才仔细瞧见墙上贴着的医生简历,看到了许妍那一栏,看着上面长长的履历,感觉心底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她回来这么久,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或者说,是知道了,却始终不敢去面对…… - 车程很久,许老夫人心不在焉。 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于是开口道,“不回老宅,去别墅。” 但到了别墅,许岚不在家,电话也打不通。 许老夫人坐在沙发上,很久都未能心安。 正在楼上收拾的保姆带了堆杂物下来,许老夫人瞧见,“站住。” 保姆一愣,听她说,“手里拿的什么,拿过来。” 那两箱照片被重新放在许老夫人面前,许老夫人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到照片上抱着小狗笑的女孩,眉头紧皱:“谁让你拿下来的?” 保姆是新来不久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忙道:“是小姐……小姐说那屋子空的太久,杂物太多灰尘也多,让我们腾了过段时间做成衣帽间。” 许老夫人怎么能不知道许岚的想法,将相片放在桌上。 “那么多空房间,怎么偏偏就容不下这一间,留着,东西全都放回去。” 她看着那张照片里女孩的笑颜,又想起今日见她时,她遮不住的憔悴,忍不住闭了闭眼。 “去查查,许妍这些年在外头都做了些什么。” 助理转身要去查,她又道:“等等,重点查查她现在的那个伴侣,还有那个小胖子,我要一五一十全部知道。” 助理前脚刚走,许岚就进来了。 许岚在外面宿醉一整夜,刚知道项易霖受伤的消息,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回来急急忙忙要换衣服去医院,看到许老夫人在这里,忙问。 “妈……哥怎么了,什么情况,现在还好吗?” 她失魂落魄,跑得很急。 许老夫人看起来脸色有些沉,闻到她身上刺鼻的味道,脸色更是不好,疲惫地叹了口气:“他没事。” “嗯好,那妈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就下来,您等我一起去医院。” 说完许岚就慌里慌张上楼了。 她看着镜中疲惫醉态的自己,懊悔咬了咬牙,花最快的时间把自己收拾好,下楼轻声道:“妈,我好了……” 一楼却没了人。 “妈呢?” “走了。”保姆说,“老夫人说她今天身体不好,就先回去了。” 回去了? 许岚诧异,从楼梯往下下,余光瞥到桌上那张照片,脸垮了下来。 许妍…… 阴魂不散,真的是,阴魂不散。 第四十五章 恶不恶心 斯越带着油条和豆浆去了休息室。 没想到不知道什么情况,刚睡醒还泛着懵的周妥看见他,突然很生气,拿旁边的羽绒服砸他。 “你走,别让我看见你!” 项斯越被他砸,“你干什么。” “你个烦人精!和你爸离我远点,离我妈远点!”周妥气呼呼,拿着东西一直打他。 斯越手里那杯豆浆被他打洒了点儿,斯越好看的眉头皱起,那平日斯文有力的脸上带着点愠色:“你再打我,我就反击了。” 周妥被他的声音吓到了点,一缩,不知想到什么又立马奋起,继续打他:“我怕你吗?!快滚!跟你那个坏蛋爸一起滚!” 项斯越把东西放到桌上,终于还击,狠狠把他推到地上。 “我不允许你说我父亲。” 周妥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地上,揉着屁股,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也还要强撑坚强:“就是坏蛋!你是小坏蛋,你爸是大坏蛋!你们都要抢走许妍,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们这么坏的人——” 斯越一怔。 沉默几秒,他说:“别哭了,你好吵。” 周妥继续哭。 “别哭了!” 他的喊声把周妥吓了一跳,周妥短暂的闭了下麦。 斯越又轻飘飘地说:“不是还没抢走吗。” “……”周妥被他气得眼睛瞪直,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在地上翻来滚去像个扫地机器人。 斯越有点头疼。 等许老夫人走后没多久,斯越就又偷溜跑了回来。 他又坐到沙发上,继续啃着宝贝的油条,吃的嘎吱脆。 “……” 项易霖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些许无语。 斯越乖乖的看着他,又乖乖看了眼手里的油条,才依依不舍递出来,“父亲,要吃吗?” 项易霖,“不用。” 斯越又低头吃起来。 屋里的热度上来了,斯越的小脸通红,热得将外套脱了下来。 因为袖子的袖口比较宽大,有些碍事,怕毛毛会吃到嘴里,斯越将袖子挽起来。 项易霖看到了他手上的针孔。 他看着斯越,斯越下意识就把袖子放下,但放完才意识到这是在掩耳盗铃。 “是坦白,还是我问。”项易霖目光淡淡,“你自己说,项斯越。” “……” 斯越眨了几下眼,“这是秘密,我不能说的。” “许妍告诉你不能说?”项易霖看着他手里仅仅只剩下一小点的油条,“所以这是收买你的贿品。” “不是。”斯越争辩,“只是单纯买给我的。怕我饿。” 项易霖几乎要被这小子气笑:淡呵一声,“跟我争辩这些有用?” 贿赂给他的,和单纯给他买的有什么区别? 后者难道是会对他更重视,更在意,更喜欢一点? 斯越一向害怕父亲,听见父亲笑,就更害怕了。这是比父亲生气还可怕的事情。 他终于还是没能保守住自己内心的底线,妥协,把许妍带他去的地方交代了。 或许是,在心底,斯越有那么一些隐隐的期待,也会觉得许妍是认为自己很像她,才会想要带自己去做DNA。 项易霖神情淡漠,戳穿了他:“你以为什么,以为她能看出你是她的儿子?” “项斯越,你过于天真了。” “她跟你做DNA,只是为了想证明你不是她的儿子,好跟我离婚。”他语气冷淡地厉害,说到最后,不知道是说给斯越,还是说给自己。 总是,说得脸色也暗着,漆黑的眸光带着隐的锋锐。 …… 许妍那边教训不老实的周妥。 但周妥实在闹腾,不知什么原因,对她也带着情绪化。 “你这是叛逆期到了?”许妍无奈,不得不请了一会儿假带这孩子出去吃了顿麦当劳,周妥的情绪才好点。 “我还要吃两个冰淇淋!” “知道啦。”许妍去给他点单的时候,看到旁边小孩游玩区有个正在蹦蹦跳跳的孩子。 那孩子身形有些像斯越。 都是那样清瘦的模样。 她再一次想到电梯反光挡板里那一幕,想起她穿着白大褂闲散靠在电梯厢壁上,双手抄兜,左脚靠在右脚后,视线垂着盯着挡板。 旁边的斯越垂着眼睫,也用类似的姿势靠在电梯厢壁上。 神态,姿势,都是那样的相仿。 相仿到,连许妍也会恍惚。 太多的巧合重叠在一起,所以明明知道斯越是谁的儿子,许妍也还是会有一丝的怀疑。即使那丝怀疑或许连她自己都知道不可能。 点完单,她低头,跟检验科的同事打了个招呼,出结果后第一时间告诉她。 “许妍许妍,我要冰淇淋——” “来啦来啦。” 她接过前台的冰淇淋,递到周妥嘴边,看他大口吃下。 许妍忍不住托腮:“少爷,能告诉我今天在闹什么脾气吗?” 周妥不吭声。 回去之后,周妥又磨了她好一会儿,才肯让她去医院。 “我答应你,等会儿夜班一结束,明天早上就回来送你去学校好不好?”许妍捏捏他的脸脸蛋,“我们妥妥是全世界最乖的小宝,不会让妈担心对不对?” 周妥像一只傲娇的小猫,对这种哄嘴硬但很受用。 他嘟囔:“知道了。” 许妍摸摸他的脑袋,“走了,我回医院了,你把作业写了,晚上洗个澡就睡觉啊宝,明天还得上课呢。” 周妥目视着她离开,继续埋头写着作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闹。 大概是觉得只有许妍哄他的时候,才能更感受到许妍对自己的爱。 去医院的路上,周述打来了电话。 许妍正好这几天事多,听见他的声音一扫疲惫,开车路上都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到了医院,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从包里找文件,一边低头回复着周述:“我到医院了,你要是有事你先忙。” 周述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安静了好久才道:“不忙,你这周的工作排班是什么,妍妍?” “我的?”许妍说,“怎么啦,又要给我点外卖吗?你夸夸我,我就考虑告诉你。” 周述笑,“夸夸你,漂亮的许妍,能不能告诉我。” 许妍跟着弯了弯唇,和周述说话,总能让她心情舒畅,“知道了,等下日程表发你,不过不要点太多,吃不完就浪费了。你知道的,粮食浪费了我是会很心疼的。” 挂断电话,许妍将手机撂在桌上,弯腰靠近工作台,一手戴上眼镜,一手翻着病患的病历。 第四页刚翻过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整个人忽然被大力推到墙壁上。 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就这样毫无征兆映入她眼帘。 项易霖的手掌叩着她的腰,强势的力量轻而易举将她抵在角落,他垂睫,淡淡审视着她。 “心疼?”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我买给你的,你扔起来倒是也没瞧见有多心疼。” 他指的,大概是他们重逢后,他买的那次港粤记。 许妍对这个疯子简直忍无可忍,挣扎未锅。 她越挣扎,他就像是一条浸了水的麻绳,绞她越紧。 “这是医院,你不强迫人就不会说话是吗?” “如果我不这样对你,你会跟我说话?”项易霖同样沉着声音淡淡问她,对比起她的愤怒,他的情绪简直是太过稳定。 正是因为太过稳定,才显得更疯。 他像是一座大山,颀长的影子包裹着她的身影,不断地逼近,“许妍,你除了捅我,就是躲我,是觉得我看不出来。” 从他到医院这里,除了她捅他那一次,再没来过一次。 连换伤口都是让别的医生帮忙的。 “你就这么怕我,这么恨我。” 项易霖的口吻淡哑,他那种强制的、隐隐恶劣的、不加掩饰的本性在她面前暴露无遗,他捏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之前不是很爱我,说这辈子都爱我,现在怎么变了。” 许妍眉头紧皱:“你恶不恶心。” “我恶心。”项易霖陈述着,若有若无点了下头,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看着她脸颊因为他用力捏下去而凹下去的凹陷,很漂亮。 从前他就觉得这样很漂亮。 她被亲的很用力时,脸颊也会这样。 明明从前她是很愿意被自己这样碰的,但现在如果旁边有一把能让她反击的武器,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再捅他一刀。 项易霖的眸色变暗,语气变得更低,格外冷,格外沉,像阴沉湿热的蛇,危险的逼近,“他呢?你觉得他恶心么,跟你那个周述进行到哪一步了。睡了?” 科室外,不远处听到陈政的声音:“岚小姐。” “哥呢?哥在哪儿?” 第四十六章 他有点想她的爱了 许妍听到了许岚的声音。 她面无表情一笑,即使被他捏着脸,也仍带着不服输的挑衅目光:“你未婚妻来了,还不打算放过我么。” 项易霖只是仍然捏着她的脸。 “我在问你话。” “你问我就要答?谁定的规矩。” 许妍毫不避讳他的眼光,“项易霖,别装久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不过就是一条靠着女人爬上来的狗。我是冒牌货,而你是比我还不如的狗……” 他手上的力道使劲,收紧,许妍没有一点要服软的气势。 “怎么,一说这个就破防?”许妍继续笑,“当狗的时候你不是也当的挺爽的,成天成夜对我摇尾乞怜,如果你有个尾巴,那时候为了勾引我是不是都要摇起来了。”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这么大胆。 连当年的许老夫人,如今也要礼敬他三分。 可只有许妍不是。 许妍从没有过。 许妍曾经爱他,黏他,如今恨他,恶心他,唯独没有怕过他。 “你说的没错。” 项易霖的眼底风云起,带着波涛,他的鼻息沁着她的,感受着她因被挤压而喘息伏的身体弧线,“曾经当你的狗,确实很爽。” 他摩挲着她的唇畔,重重按压,感受着那片唇瓣因按压而无血色。 门外的许岚还在找人。 而项易霖注视的目光仍放在许妍唇上,这个曾经专属于他的地方。 但有了八年的空白期。 这八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八分钟都可以发生很多,曾经学校里狭窄的器材室,许家她柔软温馨房间里的书柜,还有楼梯拐角处堆放着一堆杂物箱的地方。 项易霖最是知道那个感觉。 柔软的,湿热的,亲密的。 她身体的芳香,像是无骨绵软的,一手堪可握。 仅仅是八分钟,就足够做很多事。 更别提八年。 项易霖突然有点不受遏制的嫉妒那个叫周述的男人,不单是嫉妒他可能拥有过许妍,更是嫉妒他拥有过自己没有的那八年时间。 八年,可以做很多事了。 她的八个生日,她从不会做饭到学会做饭,她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等人回来的时光…… 好长,好长,好漫长。 项易霖一直觉得这八年过得很短,想要吞下一个存在了多年的许氏不容易,太不容易,他步步经营,精心谋划。 但这一刻,他才忽然发觉原来时间过了这么长。 项易霖一再加深摁在她唇上的手。 许妍咬了他。 她每一次对他动手,都是用了真劲儿的。 十指连心,钻心的痛从手臂蔓延扎到心肺,项易霖面无表情,没缩,甚至耳返莫名从痛感中感受到一丝熟悉的瘾。 这是这几次她见他,都曾给过的痛。 这种痛,令他上瘾。 令他感觉她是实质存在的。 而不是他幻想出来的一场梦。 项易霖眸色深邃,指腹按着她的唇不退反进,向她的口腔深处捅进去。 许妍下意识的干呕,项易霖宽大的身形罩着她,一手叩着她仍在挣扎的肩,像是在对着妻子做着温柔的爱抚。 在门外许岚听到科室好像有动静时,停下脚步,盯着科室的门。 旁边的陈政动了下:“岚小姐。”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许岚立马明白。 当即走过去,打开了科室的门。 门把手被扳动的那一刻,项易霖掐着许妍的脸,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吻了下去。 他几乎是生猛地撬开她的齿关。 许妍毫无防备,被他这汹涌,恶劣的吻冲撞。 许岚打开门,科室里空无一人。 许岚还要往里再走,陈政道:“先生不在这里。” 路过的医生看了她一眼,许岚沉默几秒,这才退回步子,把门关上。 靛蓝色的帘子后,女人被项易霖强制抱按着扣在墙上。 蛮横,霸道。 和他的人一样。 莽撞的气息碰撞,交缠。 快要让人窒息。 这种感觉让许妍忍不住的恶心,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挣扎,最后死死咬住他的唇,血腥味在两人之间绽开。 项易霖吻她吻得反而更用力。 他像是感知不到疼似的,发着狠,辗转着她殷红的唇。 如同标记领地,抹去或许另一个人曾留下过的痕迹。 “……你这个疯子!” “我是疯了。”他喑哑低声说,“是该疯了。许妍,我的脑袋里,梦里,全都是你。你让我怎么才能不要疯?” 吻在血腥中结束,项易霖箍着她的腰,感受着她的喘息。 许妍狠地推开他,奔到垃圾桶旁边吐起来。 恶心,反胃,大脑不受控制的想吐。 项易霖抹去唇角的血,看着她蜷缩蹲在地上,抓着垃圾桶在吐。 不停地呕吐。 她在吐,甚至也在抖,像是被应激到了,难受地要命。 项易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觉得我恶心?” 许妍身形颤抖着,恶心地厉害。 “那就是对我还有感觉,很好。”项易霖淡淡地说,“恶心,总比连恨也恨不起来好。” 他不想否认自己的冲动,也不想用失控来形容自己的欲。 他很清楚,他不再是十八岁分不清性和冲动的少年。 因此更明白,刚才的一切不是冲动,而是本能。 他对许妍,本能的想要靠近,本能的有欲,本能的想要占据她的一切。 包括,她的爱。 “许妍。”他如同一个掌控着生杀掠夺的神,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恨他彻骨的眼神,淡声道,“我们之间注定断不干净的。” 许妍呕吐得眼尾很红:“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项易霖替她擦拭着眼角的湿润,“不干什么,只是想要在以后想见到你的时候,都能见到你。” 他和她有这世上最深的牵扯。 他们的儿子留着两人共同的血液,那孩子身体里,生生世世,都流淌着他们彼此的血,交融,纠缠。 他们之间,注定断不开,扯不断。 他放过她走的。 但她偏偏回来了。 她那么会爱人,不妨再试着来爱他。 他有点想她的爱了。 第四十七章 惊喜 项易霖从手边接了杯水递给她,许妍恶狠狠打掉他的手。 “滚……” 项易霖缄默不言,又去接了一杯,放到她身边。 才从科室走出去。 一开门,就看到了站在了门外的许岚。 许岚不知在这里听了多久,看着他唇上的血迹。 沉默良久,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笑。 “哥,我给你买了港粤记,回病房吃点?” 项易霖面无波澜,将许妍正在不适呕吐的模样侧身挡住。 人走后,独自留在科室里的许妍静静擦了很久的嘴。 几乎快要搓下来一层皮也没停。 恶心,反胃,那种不适的感觉一直横亘在喉咙,难咽难吞。 还不如被狗咬了一口。 被狗咬,至少能打狂犬。 被项易霖咬,真是……恶心透底。 - 深夜,许岚从病房走出来。 许岚刚走出没几步,就看到了站在旁边的许妍。 四目相对,盯着她红肿的唇也如此清晰明显的咬痕,许岚伪装出来的平和快要坚持不住,眼睑微跳。 “站在这里干什么,来跟我宣战?还是炫耀。” 许妍道:“来跟你合谋。” 许岚几乎被她的话逗笑了,冷着一张脸:“许妍你是不是疯了,还是烧糊涂了?别以为被我哥动了下就真以为自己能怎样。” 许妍的脸匿在走廊楼道,声音淡着。 “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我要跟项易霖离婚,而你希望我跟项易霖离婚,不是么?” 说完,许妍转过身,“如果不做就算了。” “等等。” 许岚沉默几秒,“你想干什么。” “我要跟项易霖起诉离婚,但是需要一份斯越的出生证明,来证明他是非婚生子。”DNA结果是私人的,无法作为证据移交法院。 能最快、最迅速和项易霖离婚的方式。 就只有拿到斯越的出生证明。 到法院起诉他。 她不想再跟他浪费任何时间了。 许岚静静盯着她:“只需要这个?能离婚的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百。” 许岚一时没了话。良久的安静之后,她呵了声,“我现在相信,你对我哥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东西明天我就能给你拿来,你的离婚起诉,尽快。” “放心,在离婚这件事上,我的急迫度不比你低。”许妍转身走人。 路过检验科的时候,检验中心的同事叫住她。 “欸,许主任,这是你要的DNA报告,我们加急提前给你出结果了。” 许妍微顿,接过,“谢谢。” 那份报告放在桌角旁,许妍居然会有些紧张,不敢打开看。 她埋头写着病历,直到过去很久,看向那份报告,仍是没打开。 隋莹莹进来,抱着大堆外卖:“主任,吃哪个。” “粥吧,谢谢。” 等喝完了粥,隋莹莹下班,科室的其他医生也都出去忙了。 科室又剩下许妍自己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寂静漆黑的夜色,终于,拿起桌角的那份DNA鉴定报告单。 “综合上述检验结果分析,许妍的基因型不符合作为项斯越生物学母亲的遗传基因条件。因此,排除许妍是项斯越的生物学母亲……” 其实在看到数据,许妍已经得知了结果。 但她还是选择看到结论。 许妍安静几秒,笑笑,笑自己脑袋里一丝可笑的痴心妄想。 她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斯越有可能是她那个流产掉的孩子。 期待斯越真的是她的儿子。 连许妍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变得这么糊涂,甚至会对一个已定的结局产生怀疑。 她将报告重新放在桌上,走出去查房。 检验科的几个下班较晚,有个收拾垃圾时瞧见了靠近垃圾桶旁的一份报告。 “这是谁放在这儿忘了的吗?” “不能吧,放垃圾桶干嘛。” “这应该是许主任的报告单。下午来了小孩,把报告单搞得有点乱,许主任那份报告找不到了,我们就又打了一份。” 检验科医生点点头,毕竟是DNA检验报告单,很重要的东西,总不能丢了,她下班时路过骨科,瞧见许妍桌面上还放着一份报告,就顺手把那份也放在了上面。 许妍回来后,全然未觉,将两份报告单收起,正准备放到桌子里,结果发现里面满了。 她就随手放在了立着的书立里。 下班,回家。 寒风凛冽,天已经蒙蒙亮,许妍快步在外面买了个早晨,回家。 然后把正在睡觉的妥妥叫醒,亲亲他的脸颊,“乖宝,该去上学啦,行李给你准备好了,天气预报说快下雪了,我给你往书包里塞了把伞,到学校别忘了。” 周妥睡眼惺忪,抱着奥特曼保温壶坐上沃尔沃后座,被她带到学校。 周妥妥突然冷不丁问了句,“许妍,你还会跟我爸结婚吗?” “这什么问题。”许妍从后视镜看了眼他,“我跟你爸感情这么好,不跟他结跟谁结。” 周妥妥思索几秒,“那你可要说到做到,说好了跟我爸结婚,就必须得跟他结。” 许妍笑了:“替他逼婚呀。” “嗯。”周妥妥很重的重音,“逼婚。” “知道了知道了。”许妍催促他下车,在校门口又恰好看见了从商务车上下来的斯越。 斯越站在不远处,冲她轻轻鞠躬。 许妍也冲他淡淡笑了下。 许岚的确很守信,当天就把快递寄到了医院,的确是项斯越的资料,足以证明他不是自己的孩子。 许妍就将资料递送给了律师,协同律师一同递交给了法院。 当天下午,回到家,许妍补觉。 这一觉睡得依旧不太好。 梦里都是项易霖吻她那一幕。 他吻得很凶,很用力。 许妍的耳边却全都是许岚那道声音:“你心疼了?项易霖,别告诉我你真的爱上她了。” “你究竟有多恶心她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每次亲完她都恨不得把嘴擦破一层皮!” “别忘了你的初心,你从十岁起进入许家步步为营委身于她身边,不就是为了今天吗?现在我认回了我的亲生父母,我会跟你结婚,整个许氏一样为你所用……” …… 许妍在梦里好疼,感受到自己的身上一会儿仿佛被火烤,一会儿是从而楼跳下去,腿上传来刺骨的疼痛。 她明明想要忘记这一切。 他们却都要让她记起。 一切的一切,不断地要让她记起。 记起她不被爱,记起她被背叛,记起她被抛弃,被欺骗…… 感觉心脏被敲砸,被蹂躏。 许妍从梦魇里清醒,坐起来,清瘦纤细的脊背浸了细密的汗。 她微喘,呼吸吹动着眼前的发丝,睫毛轻颤。 只是梦而已。 只是梦,许妍,别怕…… 门外,突然听到有隐隐约约的声响。 她不自觉绷紧身体,慢慢看向门的方向。 外面的声音还在不停响动。 许妍撑着身子。 从枕头下面,拿出了那把防身的,或者说是她拿来准备防项易霖的水果刀。 “咯噔——” 门开了。 许妍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光着脚下床,一身松垮的睡衣挂在身上,身形薄得像一张纸。 她的长发倘在颈后,几丝腻在脖颈上,带着湿热的汗。 许妍胸口起伏,紧紧抓着刀,唇微抿,打开了门—— 和玄关处的男人对视。 昏黄的玄关灯隐隐照着,拓下的光影将男人的身形映亮,他一身西装革履,面孔斯文俊朗,不同于项易霖的冷硬。 是周述。 他蓦地出现在这里,披星戴月,身上带着寒气。 手边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周述有些无奈的淡笑,低沉温和的声线悦耳。 “不会开门,折腾了好一会儿,是不是吓到你了。” 许妍眼睛倏地酸了,吸了吸鼻子,表情懵懵的,“不会。”手上的刀落在地上,光着脚朝他抱过去,猛地埋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身。 屋子里光线太暗,周述听到刀落的声音,才知道刚才她手里拿了什么。 “……周述。”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 周述一愣,低头回抱住她。 “抱歉。” 他低声道,“本来想准备惊喜,但现在好像变成了惊吓。” 第四十八章 项易霖很可怕 许妍没说话,整个人抱他抱得紧紧地。 直到周述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一刻,她才终于卸下了满身防备,如惊弓之鸟一样躲在他怀中。 周述被她抱着,从手轻摸了下她的脑袋。 “怎么了?” 许妍一个劲儿往他怀里缩,“做噩梦了。” 周述陪了她多年,知道她的恐惧好和噩梦是源于何,于是也没急着推开她,任由她抱着。 她穿得很单薄,纤细的两条长腿被睡裤包裹着,裤管里空得进冷风。 周述将自己的大衣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外面下雪了,妍妍。” “我回来的路上看到楼下有两只很胖的流浪猫,想来,应该是你和妥妥的杰作。” “家里很温馨,很好看,你选的地方很好。” 他也不等许妍回话,只是一味地出着声,说着话。 等心底那种阴霾逐渐消散,许妍才终于有力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案子结束了。”周述低声说,“而且,答应过你的,说要回来,就得回来。” 许妍沉默几秒。 “那阿姨呢?阿姨那边也答应你回来吗?” 周述用下巴轻蹭她的额头,“不管她答不答应,我都已经在这里了,他还能把我拐了不成?” 周述留在伦敦迟迟没来的原因。 一个是因为工作。 另一个是因为父母。 周母不接受许妍,也不怎么喜欢前妻留下的孩子周妥,一直等着周述回来给他找个良配,所以盯周述盯得很紧。 倘若让她知道周述就这么回来了,怕是会难办。 “不用想这么多,我会来解决。”周述看着这个温暖的小窝,眉梢轻扬,“眼下,是不是该先给我介绍一下咱们家?” 许妍这才想起来,拉着他,跟他介绍自己的布置。 周述听着,走到卧室门口时,将那把刀捡起,小心封上。 他是长途飞行,有点疲惫,但更担心许妍的情况。 所以耐心听着她不停跟自己分享每一处的装潢,还有她和妥妥一起去拆过的盲盒。 看她情绪有所变好,周述眉梢眼角染上温笑。 也觉得一身的疲惫都被扫光。 周述去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面。 许妍吃完,趴在周述腿上就那么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后,天已然大亮。 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睁开眼,温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地面波光粼粼。 原本狭窄到有些凌乱的布局如今被收拾得整洁一新,感觉地方都变大了不少。 她平时急着出门上班,不上班的时候也忙着补觉,来不及仔细收拾,就只能把物品大致归放在能看到的地方收纳。 但如今,真像是全然变了个样子。 许妍从沙发上直起身,腿上的毛毯滑落到地上,看向那边正在厨房的周述。 周述长腿窄腰,属于比例很好的那类型人,整洁到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黑西装裤,一身板正严谨的衣服被他穿出居家人夫感。 他的性格很好,是许妍见到过最好的人。 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是一群流浪汉在桥洞下的住所,许妍也住在那里,身上盖着一件捡来的毛毯,整个人脏脏旧旧,完全融入了那群流浪汉里。 有个小女孩饿得生吞下半条鱼,被鱼刺卡住,许妍用学过的急救知识救了她一命。 小女孩吐出来的呕吐物满地,又腥又臭。 也是那个时候,周述走了过来,毫不嫌脏地蹲下,给小女孩从口中取出鱼刺的残骸,给她擦嘴。 许妍眼瞧小女孩没事,拖着自己那条废腿又回了自己脏兮兮的位置上。 那堆流浪汉里哪个国家的都有,周述看向许妍,试图跟她用英语交流,许妍不理他,拖着残腿往后退,她脸上的表情麻木机械,头发乱糟糟,衣服领口都是破烂的。 周述静默很久,将自己的外套留了下来,留给她。 后来,他带来了医生。 给小女孩检查了肠胃,也检查了她的腿。 许妍听着周述跟那个中国女医生的交流,听着医生说自己的腿已经残了太久,治不好了。 周述却没死心,用英语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许妍没理他。 下次他又学了韩语和日语,最后又学了手语。 总之把亚洲人可能会的语言都学了一通。 每次来都是那么两句,问她要不要去看看腿。 不知道第多少次,许妍终于回答了他的话,她的声带因为长久不出声,变得沙哑喑哑,她用标准的中文说:“别多管闲事。” 周述顿了瞬。 “原来你是同胞。” 旁边有朋友看许妍这么不识好歹,有点生气,拉着周述要走:“周述帮了你这么多次,你不说一句谢谢就算了,还说这种话。” 周述却还是每次不厌其烦地来,买什么,都不会忘记给她带一份。 周述,是救了许妍命的那个人。 也是她见过最温柔、最善良,最最好的人。 …… 许妍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正在切姜丝的周述微微一顿,声音带着温和,轻轻笑:“之前不是还总嫌我黏人?怎么自己撒上娇了。” 许妍将脑袋埋在他背上。 好一会儿,才不舍道:“刚回来,是不是还要有很多事忙?你要是有事你先走。” 他这么突然地回来,国内律师事务所分部应该会忙着交接。 “再忙,送你去医院的时间也有。” 周述的身上是干干净净的气息,很清爽,能让她短却忘记掉那个人侵略的、冷冽的气息。 - 周述的秘书下周到国内。 订购的代步车还在路上,所以白天,周述不得不开着那辆小沃尔沃送许妍去了医院。 顺带买了很多咖啡给她的同事。 隋莹莹看他的眼睛里简直有星星:“总算是见到周律师真人了,天啊,比照片上可帅多立体多了,看着都觉得养眼,整个医院都因为周律师的存在变亮了。” 赵明亮:“隋莹莹你什么意思?” 隋莹莹看了眼他:“唉,又暗了。” 赵明亮:“……” 许妍无奈失笑:“习惯她就好,她一直这样。” “不会,隋医生挺可爱的。”周述温声,手搭在坐在办公椅上的许妍肩旁。 周述点的咖啡太多,就跟她一起送去别的科室。 一些不大熟的医生在周述身上扫视。 “许主任,你这……也太幸福了吧。” “你男朋友也太帅了……” 走到哪,都是这样惊讶错愕的目光,加上震惊的声音。 “有这么帅吗?”许妍皱皱眉,觉得他们夸张,主要是她自己看习惯了真觉得没什么,她偏头,看了眼周述。 周述冲她温温笑。 好吧…… 的确帅得有些出众。 至少是那种平时很少能看到的帅哥。 不得不说,长得一副好皮囊也是上天的恩赐。 尤其是在英国伦敦,那有不少英国女人都喜欢这类的斯文绅士。 家世好,职业好,长得也帅得有些过分,当初许妍在国外跟他确定关系后,同科室那个金发碧眼的混血儿同事震惊万分,“YAN,你究竟是什么好运,得来这么个极品。” 还是那句话,在这个看脸的时代,许妍的长相和周述站在一起,会有不少人觉得不般配。 只能说,许妍胜在身材姣好,有气质,两人站在一处勉强靠着氛围感足够搭配。 许妍自己也明白。 而且是最清楚的那一个。 不过她才不会因为这个内耗。 长得不够漂亮怎么了,有鼻子有眼就已经很幸运了。再说,长成这样还能谈到一个周述,她做梦都要笑醒好不好。 她催促周述走,向外推着他,叹口气:“你再待下去,就要成我们医院标本了,快走吧。” 周述亲了下她的额头,好脾气道:“等我,来接你下班。” 许妍敷衍着说好,三推四推才把他推走。 正要往回走,听到刚才那个科室的医生们在讨论。 “项易霖前脚刚出院,许主任就把男朋友带过来了?看来他俩还真的……” “之前挂号的小刘都知道了,婚姻关系就是夫妻,就是不清楚怎么结着婚,项易霖那边还时常有个女人来,咱主任这边还有个男朋友……” “哎呀,豪门嘛,乱的很,都是这样的,各谈各的,彼此互不干涉。” “咱们主任真是深藏不漏,看着平时粗糙得很,没想到有个有钱老公,还有个帅男朋友,简直是我们女人的理想……” 许妍听得唇角微抽,有点无言。 她推开那个半掩的病房门,例行查房。 看到了正坐在病床上的杨澄。 她刚手术完,如今能坐起来了,靠在病床的靠背上,淡淡看着她,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声音。 走廊本就狭窄,两边都开着门,听到也不稀奇。 她说:“听说手术费里有你的一部分,谢谢。” “不用谢,不是借给你的。”许妍淡道,“是借给你弟的,你该写你自己还有个这么好的弟弟。” 杨澄沉默不语。 半晌,她道:“项易霖这个人很可怕,你当初既然逃走了,就不该回来的。” 第四十九章 疯起来不要命 可怕? 是挺可怕的。 为了许岚,为了许家的权势,能够蛰伏在她身边十几年。 忍着恶心,在她身边演戏。 “我总不能因为他,一辈子像个老鼠一样藏在外面,我没做错什么,就算逃,该逃的人也不是我。” 许妍替她检查伤口的恢复程度。 不小心触碰到伤口,杨澄皱了下眉。 “你真的不该回来的。” 许妍继续检查着她的伤口,解开她的衣服,波澜不惊地道:“你是复读机?”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蠢,走了却还要回来,甚至还带了个男朋友,依照项易霖的脾气,怕是不会让他好活。”伤口传来锥心的疼痛,杨澄皱着眉。 “谢谢你替我担心,不过现在,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许妍替她的衣服系好扣子,“伤口恢复得不怎么样,后续的住院费需要你再多努努力了。” 停顿几秒,许妍保持微笑,纯属礼貌:“不过你可能找不了许岚了,因为我不会再陪她喝酒,所以你也不会再利用我从她那里赚到什么钱。” 许妍将托盘收起,转身要朝外走。 杨澄的声音自后响起,“对不起。” 许妍停在了原地。 她看着半掩的病房门,静了会儿,这么回答这句沉重的对不起,“其实没什么需要道歉的,人都是自私的,你在那种自顾不暇的情况下选择明哲保身,我不怨你。” “但同样的,我也不会说没关系。” “因为你的冷漠,的确伤害到了那个时候的我。”许妍回头看她,“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最好的朋友,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朋友。 许妍那时候就是那么对待她的,把自己的包、首饰迅速找二奢低价卖出去接济她。 也找了很多路人一人一百块,拜托他们去她的地摊上买画。 赚到钱的杨澄表情终于有了点松动,她站在暗处,又拜托旁边饼店的大哥以做多了为由,给她送些饼。 看着杨澄大口吃起来这些天唯一的饱餐,许妍也会心疼。 她做了这些事,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以为她们是朋友。 哪怕在逆境中不能伸出援手,也不会冷血漠视的朋友。 杨澄被她直白的眼神盯着,眸光暗了暗。 最终低头抿下唇,又说了句。 “过去的事我很抱歉。我也知道你的性格,这辈子都不会再信任我。”杨澄顿了顿,“但我还是一句话,离项易霖远点,他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 “他对你的感情,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深。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倘若他真的意识到……” 不知想到了什么,杨澄说,“他这种人,疯起来,是不要命的。” 疯就疯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没把她生吞活剥了,她还有一口气在,就得跟他把这个婚离了。 许妍转身走了出去。 已经在走离婚起诉的流程了,相信再见,就会是收到法院传票的项易霖跟她在法院见。 …… 许岚入职许氏。 是许氏这几天最大的新闻。 不少老员工都是知道真假千金这件事的,不过跟他们也没多大关系。 公司就算是易主了,他们工作该干还是得干,更别提只是换了个千金小姐。 只不过,许岚这位千金的脾气倒确实不小。 来许氏没两天,惹得整个团队都颇有异议。 茶水间里更是不能待,一过去就是吐槽重灾区。 许岚不是不知道这些声音,但她并不在意,她买了只波斯猫放在工位,随手摸着猫的毛:“我不在意这些,因为他们没本事到我眼前骂。” 权利决定地位。 就是再看不惯她,也还是要对她俯首。 这就够了。 许岚在国外的好友回国内来找她,笑着说:“我还没见过你那位准未婚夫呢,什么时候带我见见?” “不是准未婚夫,我们不订婚了,直接结。”提起项易霖,许岚垂眸,想再多说些什么跟朋友炫耀,可却发现没什么能值得炫耀的。 最终,用一句,“我哥,对我挺好的。” “你变了,之前你在澳洲的时候,可是经常跟我们炫耀,说他小时候攒钱给你买手机,还给你买衣服,慢慢把你养大的,这么深的感情,就不能多跟我们说说?好让我们酸一酸。” 经朋友这么一提,许岚有些失神。 是啊,小时候明明这么好。 明明是项易霖一手把她养大的。 那时候,项易霖靠着在外面兼职的钱,给她交学费,给她买生活用品,时不时还会关心她的钱够不够花。 项易霖的心底从小都是有她的。 如果没有她,项易霖也不会容忍一个女人在他身边这么久。 只是,她想要的远远不止是这些…… 她想要像小时候一样,项易霖的世界里只有她,也只疼她。 他们如今,总是若即若离。 朋友敏锐察觉到她情绪的转变,知道两个人的感情多少是出了点问题,“是感情不和还是身体不和?” 身体不和? 许岚无奈轻笑:“我从回来到现在,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几面。” 他们之间,好像也从未有过什么更亲密的举动。 她最怕,项易霖一直还拿她当妹妹看。 朋友确实惊到了。 愣了下,再说:“男人嘛,时间久了都会有疲倦的时候,想找点新鲜的。只要你也能让他感受到新鲜感,他自然就安稳下来了。” 许岚没立即回答,倒是多问了句。 “你说,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会放任她自己在国外流浪八年吗?” “流浪?”朋友皱眉,“当然不会啊,别说人了,我家猫跑丢我都心疼,前几天失魂落魄哭着找了它好多天,你说那种情况,只能是不爱。” 许岚若有所思。 “也是。” 项易霖如果真的有多爱许妍,不会让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那么多年。 他对许妍的或许只是执念,或者占有欲。 东西永远是在即将失去的时候最好。 也许,就是他对项易霖的依赖太明显了,让他熟悉了自己的存在。 因为太熟悉,所以忽视。 许岚这么想着,问朋友:“约翰森是不是跟你一起来中国了?” “他?是啊。”朋友挑眉,“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提起他,当初他追你那么久你都没理他。” “毕竟是朋友,晚上约出来见一面,喝杯酒。” 许岚好整以暇。 夜里,会所包厢里的气氛升至顶尖,律动的音乐狂躁不停,气氛暧昧、旖旎。 许岚穿着平时根本不会接触的包臀裙,胸前的汹涌几乎呼之欲出,香肩半露,被身形差异较大的外国人搂在怀中,抱着她往她嘴里喂酒。 她其实有点抗拒这种亲密,这个外国男人身上也有些体味,但随着酒灌的多了,神识也含糊了。 包间的领班看到这情况,给邱明磊打了个电话。 邱明磊听完都无语了,“以后别给我接她生意,真要在我店里出点啥事,许家那位老太太能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领班问:“那您看,这情况该怎么解决?” “解决什么,成年人在我的地盘上喝点酒,我难道还要拦着不成?” 邱明磊看不惯许岚。 原本想冷着脸把电话挂了,但突然想到什么,又补了句,“真要是看情况不对,就给项易霖打电话。” 他阴阳怪气道,“毕竟,岚妹妹可是他的未婚妻,真出事人家不得心疼死。” 第五十章 她在干嘛 许岚原本没想喝这么多,只是想醋一醋项易霖。 可真等喝多了,身体不受控制,那洋老外愈发大胆,用学了没多久的蹩脚中文口音亲昵叫她岚。 许岚想要推开他,身体却软绵无力。 是酒劲儿上头了。 她神识恍惚,想要抬手叫旁边的朋友,但对方跟男模亲密着,丝毫没注意她。 抱着她的男人突然开始吻她,贴着她的脖颈,下巴。 许岚竭力推开,却推不动。 吻密集的涌上来,细密的遍布许岚最敏感的肌肤,她起了鸡皮疙瘩,身体也有了奇怪的感觉。 许岚没跟人真亲过做过,这些年在外面玩到最疯狂的程度,也只是一些边缘行为。 因为她有生理性需求。 但她更爱项易霖。 可此刻,大脑的意识紊乱,她抗拒了两下就抗拒不动了,身体最原始的本能似乎被唤醒,她甚至想起了那天在门外听到的声音。 是项易霖在吻许妍的声音。 他吻得好狠,好凶,好用力。 即使没有亲过他,许岚也很熟悉他的吻,因为她听过很多次。 小的时候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许岚身体燥热不受控制,眼尾却渗出了泪。 她有点愤懑,有点无力,为什么从前到后,被项易霖吻的那个人都不能是她…… 她甚至亲眼看到过那种场景。 刚被认回许家的那段时间,发现自己不是亲生女儿的许妍如遭重创,很久都没缓过神来。 直到许岚正式被认祖那夜,看着他们的热闹,许妍独自枯坐在卧房。 许岚也在那晚被认祖归宗。 她浅笑着,和楼上失落的许妍是两种心境。 要给父母认祖,却发现项易霖不见,许岚四周望了望。 项易霖跟她说过,要她在许家不要表现得跟他太熟,他们曾经只是邻居的关系,这样许家才不会怀疑他们的居心。 但许岚此刻刚靠着努力被认回来,她太高兴,太激动,太想要跟项易霖分享这个喜悦。 许家很大,宅院大,楼上也大。 许岚扶着楼梯一步步往上,在寻找项易霖的踪迹。 不知哪里,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声响,许岚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那是个女孩的卧室,房门细微半掩着。 消失不见的项易霖和许妍都在那里。 许妍坐在床角,双手撑着被子,低着脑袋,有些落寞的样子。 项易霖蹲在地上,微仰头看她。 他们在说轻轻的悄悄话。 “小项。”许妍的声音好轻好低,“我不是许家的女儿,以后还有资格待在许家吗?” 项易霖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她,陪着她。 许岚从没见过那样的项易霖,在她的眼中,她哥向来是个冷淡漠然的性格,她却在那一刻看到了一个有点不寻常的项易霖。 许妍伸出手,摸着项易霖的头发,捧着他的脸,眼眶也有点红,“为什么……为什么爸爸妈妈突然就不是我的爸爸妈妈了呢?” 声音微微地哽咽。 那样子大概是很让男人心疼,就连项易霖也不能免俗。 低声道,“别哭。” 许妍那时候太需要慰藉,所以试图用亲密关系来填补内心的欠缺,她亲他,咬他,去啃他的喉结。 项易霖任她咬,等她咬够了,抱着他哭起来。 他才低头。 回吻的却也那样温柔,他骨干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外套从腰腹向上。 亲吻,黏腻。 房间里的声音开始变得暧昧。 许岚就是那样眼睁睁目睹了这一切。 目睹着,项易霖吻着许妍掉下来的泪,目睹着他甚至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柔情的一面。 许岚闭着眼,此刻同样流着泪。 吊带被挑开,身上的男人痴迷地叫她“岚”。 在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的时候,包厢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一阵刺眼的光亮闯进来。 整个房间迷魂七彩的灯光霎时被人关闭,音乐熄掉,刚才还纸醉金迷的房间变得冷清无比,慌乱,失措。 酩酊大醉的朋友冷冷地望向门外,“谁这么没礼貌?我花钱叫的包厢,就这么随意开了门是吗?!” 许岚泼墨般的头发在沙发散开,她被刺眼的光搞得睁不开眼,适应了几秒,才去看门外。 是陈政站在那里。 许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头也跟着瞬间清醒了。 前来的保镖将许岚身上的洋老外架起,许岚慌张坐起来,给自己脱落的肩带扶起来,陈政将那件大衣递上来,给她披住。 “先生在外面等您。” 许岚身体很麻,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跟那人做到那部,她慌了下,声音沙哑,“你听我解释陈政……” 陈政后退一步,“岚小姐,我只是个秘书。” 许岚怔了怔。 旁边喝醉的朋友甚至笑了下:“岚岚,成功了。” 许岚不自觉攥紧那件大衣的衣摆,喉咙里的血腥味都要涌上来了。 成功,什么成功。 她刚才到底干了些什么…… 身上这件大衣是项易霖的,身上也有他的气味,许岚平日最喜欢他的外套,如今披着,却觉得心神不宁。 她坐了很久,才终于肯站起来。 夜里的寒风凛冽,项易霖是从酒局上赶过来的,他也喝了不少酒,但理智很清醒。 没穿外套,只有一件黑色衬衫,包裹着肩膀紧实的肌肉线条,他点着支烟在抽,脸上没什么表情。 整个人,似乎融在了这寂寂夜色之中。 冷,淡,沉静。 雁城前几天下了场很细微的雪,似雨,不到地上就化了。 今天却终于算是下了一场算雪的雪,零星的小碎白点在空中向下飘落。 “哥……” 许岚一开口,声音就颤着哭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没想跟那人真发生什么,就是想气一气项易霖。 就是想让他在乎自己。 就是打心底里气他和许妍在医院的那个吻,就是气他曾经对许妍的一切,气他对许妍的依恋。 她真的没想把事情搞成这样。 项易霖淡淡侧眸,看着她。 眼底毫无波澜。 甚至伸手,拽了拽她身上那件大衣,替她裹得更紧些。 替她裹住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 “先上车,外面冷。” 许岚摸不准他的想法,只是哽着声音跟他讲:“你听我解释,今天的一切我都可以解释,我……” “先上车。”项易霖说。 陈政走过来:“先生给您预约了专家号,为以防万一,您还是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那个喝的醉醺醺的洋老外也被保镖架了出来,像是要一起带过去体检。 “为什么?”许岚唇蠕动,“嫌我脏吗?” 陈政低眸解释道:“小姐,您误会了,先生没有这个意思,先生是担忧对方有什么传染病。带您体检,也是为了您的身体健康着想。” 项易霖手里那根烟抽完,他捻灭,到此为止,眼底都没有一丝波动起伏。 像是来处理一个鲁莽小辈的事情。 置身事外,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风大了,许岚没眨眼,泪却从眼眶掉了出来,哀莫大于心死。 她好像有点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如果是许妍,如果今天是许妍这样,哥你也能这么理智地做这一切吗?”许岚执拗地问着,鼻头通红,她的一切解释都没必要了,因为这对项易霖而言不重要。 他是在意她的,关心她的。 却好像不爱她。 …… 项易霖是中途从酒局出来的。 夜里冷风寒,他又不得不回酒局去。 可能是因为穿的少的缘故,项易霖有点头疼,让司机在某个便利店停下。 给他买酸奶。 喝醉酒,要喝酸奶,是某个人常爱说的一句话。 那个时候他刚承担起许氏,要应酬的太多,许妍就会往家里备很多奶。 他的生活里,好像有很多她的痕迹。 项易霖不禁想起刚才许岚红着眼问她的那一幕。 如果是许妍…… 如果是许妍今天这样,他也会这么理智的做这一切? 陈政买好酸奶送过来,沉甸甸冷冰冰的手感握在手里,项易霖神情淡漠。 “不回去了。” 前排司机闻声抬头,从后视镜看向他。 “去文苑小筑。” ——想要在以后想见到她的时候,都能见到她。 项易霖现在,忽然很想知道,她正在做什么。 第五十一章 有些可笑 许妍正在家里跟周述准备火锅的食材。 她向老师请了一晚上的假。 等会儿去学校把周妥接回来。 毕竟是半年未见的亲爹回来了,一家人团聚一下,少上一节晚自习也是没什么的。 许妍一向是个开明的母亲,大概是从小被许老夫人半逼半催促的学了很多钢琴画画等课程,到现在也没能变成艺术家,让她清楚童年的时光会比某些课程更重要。 至少…… 比一晚自习重要。 许妍跟老师沟通完,咬着清甜可口的梨子,囫囵地喊了句:“周述。” “在呢。” 他的声音自厨房传来。 许妍趿着拖鞋过去,随意举起自己啃到一半的梨子喂给他吃,低头看他准备的食材,“鸭肠、毛肚、虾滑……” 周述咬下。 “等下再给你买瓶酸奶?” “嗯,要草莓味的。” 夜深人静,雁城的雪飘得更大了。 周述披着大衣下来,他还没太适应雁城的习惯,里面穿得单薄了些。 刚走出去没几步,许妍追出来。 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头发随意绑着,瘦瘦薄薄的一个人。 周述的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怎么穿这么少出来?” “给你披上围巾我就回去了。”许妍垫脚,让他弯腰,给他捆围巾。 她一边绑,一边说话,哈气在空中凝结成雾:“别带周妥妥乱逛乱吃,他明天还要上课的,如果他找你要学校门口的烤肠千万别答应他,一吃就肚子疼,明天上课准哭。” 周述捂热她的手:“知道了,快上去。” 许妍确实感觉好冷,冻得在原地蹦了两下。 不远处,一辆车打着明晃晃的远光灯,停在路边,看着这一幕。 司机是新来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只知道,位高权重的项先生突然不去酒局了,来了这么一个有些老旧的小区门口。 车厢内有恒温系统,即使穿着一层衬衫也不会觉得冷,项易霖手里那支烟燃到了底部,只剩烟头。 他的目光锁在那两个人身上。 锁在那个穿得和他一样少的女人身上。 差不多的穿着,她却很冷,身子止不住的发抖,搓着手,送着那个男人走。 明明冷成那样,脸上却还有笑。 笑。 灼热的火星烧到了指腹,猩火在一瞬间滚烫,又灭。 项易霖现在没见她这样对自己笑过。 周述开车要走,催促她上楼,许妍点头,叮嘱他别忘了自己的草莓酸奶。 草莓酸奶。 项易霖现在手边也有这样一瓶草莓酸奶。 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 很厚重的草莓香精味道,还有果粒。 项易霖的头忽然更疼了。 那种阵痛一阵阵传来,刺着,扎着。 他面无表情淡着一张脸,试图用理智压制住这种情绪,却似乎被汹涌的情绪反噬,那种剧烈的头疼再次翻涌。 看着眼前在路灯下的两人,忽然觉得眼睛被刺了一瞬。 放射的光线如细密的针,根根扎进他的眼里。 项易霖闭了闭眼,感受着那股如潮水上涌的刺疼。 周述,周述。 微蜷的指节在缓缓收紧,用力。 …… 项易霖最后还是去了酒局。 见他折而复返,几个领导和合作老总都显得格外惊喜。 毕竟他们以为,项易霖一走就不会再回来。 “项先生,您坐……” 项易霖坐下,淡淡看向圆桌最左末的那个人,“刘先生。” 喝醉的刘先生意外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一顿,慌里慌张道:“项先生。” 在别人的推搡下给项易霖匆忙敬了酒。 “衡阳律师事务所是您的产业?” 刘先生忙不迭点头,“是。” 项易霖若有所思,淡颔首。 - 自接到儿童手表的电话后,周妥同学表现得非常趾高气扬,边走,边举着小手表在楼道喊得震天响:“什么?爸,你等会儿要来接我回家?啊,我妈要给我煮火锅吃啊。” “那行吧,我就勉为其难早点放学等你们吧。” 几个小孩看着他嘀嘀咕咕。 周妥觉得自己有点像神经病,默默缩减声音。 目光一定,看到前面的项斯越,他咳咳两声,猛地鼓足声音:“爸!!我妈呢你让我妈接电话!” 然后自动播放之前许妍发给他的语音。 【喂,妥妥。】 【喂,妥妥。】 【喂,妥妥……】 一遍又一遍播放着。 小胖蛋周妥把手表举得高高的,跟举着块什么神圣的奖牌一样从斯越身边路过,还冲他挑衅的抬了下下巴。 背着书包的斯越安静看着他。 终于,不知在播放到第几遍的时候,斯越开了口。 “再这么放下去,你的手表会没电的。” 周妥:“……” 周妥:“你少管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斯越:“我不吃萝卜。” 周妥简直跟这人无法沟通,觉得他一定是脑子有泡。 “不是我说,项斯越。”周妥每天这么担惊受怕的也不是回事,跟他挑明了,“你没妈吗,你爸没老婆吗,干嘛一直抢我家许妍啊。” 斯越淡淡停了几秒,看着他,不说话。 周妥被盯得瘆得慌:“……干嘛。” 斯越收回视线,“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 周述到了校门口,“妥妥。” “爸!!!” 周妥兴奋地跑过去,书包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他甩着手跟个小狗一样跑,“爸!我好想你!” 周述摸他的脑袋,看向不远处的斯越:“你的朋友吗?” “才不是。” “长得很帅呢。” “都说了不是我朋友!” “也很文气。” “我们俩不是朋友不是朋友!”周妥气得快要跳起来。 周述终于结束对斯越的夸赞,“知道了,你急什么?” 周妥的表情怪异:“你要是知道原因,估计得比我还急,不过为了家庭和睦,我还是先不告诉你了。”他幽幽叹了口气,抹着自己不存在的刘海,“我真是承担了太多啊。” 周述发现对面那个孩子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他礼貌冲对方一笑。 斯越一顿,攥着书包带,转身走人。 “没礼貌。”周妥翻了个白眼,“两面派,他对许妍可不是这样。” “可能是因为我们妍妍比较讨人喜欢。”周述没觉得有什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像安抚炸毛小狗,“走了,回家吃火锅,你妈等着咱们呢。” 慢半拍才走的斯越坐上了车。 回到家,空荡荡的别墅,只有保姆和刚回来不久的管家在。 管家问他:“小少爷,想吃什么?” 斯越安静几秒,“火锅。” 管家不由皱了下眉。 几个保姆也都不忍皱眉,有些迟疑。 许老夫人的性子,大概是不会让他吃这些的。 看着他们的目光,斯越收回视线,声音淡了下来,“粥也可以。什么都可以。” 他回了房间,将外套脱下。 打开日记本想要画画,却不知道画什么。 最后又翻到前面的页面,看着火锅的那张画像,忍不住摩挲…… 斯越瞧着瞧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趴在书桌上,小脸压着胳膊,那本横在页面上的日记本露在外面。 项易霖走近,翻开了那本日记。 一页,一页,看着上面的字迹,还有画。 这里面带着小孩子最稚拙,可爱,懵懂,包括对妈妈的一切幻想。 项易霖从前不知道,斯越原来会是如此的怀念母亲。 如此怀念。 许妍的一颦一笑,一点模样全都被刻画在这个小小的日记本上。 有铅笔印留下的黑墨痕迹。 粗糙又有心意。 项易霖将日记放下,替他放平。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场面有些可笑。 丈夫和亲生儿子在这里,而妻子,已经在和别的男人过日子了。 他面无表情,眼睑微动了下。 斯越睡得很熟,呼吸平稳,小脸上带着些淡淡地红晕,闭着眼睛,很乖的样子。 一块毛毯披在他身上,斯越抖了下,在梦里不知梦到了什么,才再次睡过去。 他的旁边被放下一瓶草莓酸奶。 斯越的卧室被重新关上,那瓶冒着冷气的草莓酸奶正随着室温缓缓趋热。 而日记停在的那一面,恰好是斯越稚拙的字迹—— “父亲带回来的那瓶奶看起来很好喝。” “会是她送的吗?” “想尝尝。” “如果能尝尝就好了。” 歪歪扭扭的几排字,最后还画了一个哭哭的颜表情。 …… 翌日一早,项易霖临出门前,收到了一份文件——是一份离婚起诉书。 起诉人,许妍。 第五十二章 隐瞒隐私 陈政看到离婚起诉书,是真的错愕了。 “小姐居然真的起诉了您。” 陈政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许妍会将离婚这件事闹到法院。 不过细想来,这的确是个尽快解决离婚的好办法。 项易霖并不意外,“她不这么做,反而不像她。” 小时候有个跟许妍玩得很好的朋友,因为一次打雪仗的时候恶意砸伤了她,后来无论之后怎么道歉,许妍都不跟这个人玩了。 项易霖低眸瞧着手上这份东西,面上的情绪不显。 早晨,别墅里的早餐非常丰盛。 斯越迷糊着揉揉眼,下楼,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他还以为是错觉,走进才看到,真的是火锅。 斯越半眯的眼睛微微瞪圆。 管家道:“这是先生给您准备的,小少爷。” 斯越着实有些惊讶,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在餐桌旁坐下,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许雀跃的看着满桌子菜。 管家看到他的目光,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平常人家随便都能吃到的东西,在这里却显得如此不易。 用餐过程中,斯越依旧保持着安静。 但刚还没吃几口,许岚就回来了。 她不知从哪回来的,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外套,整个人凌乱,精气神也显得没那么好,眼尾似乎有红。 四目相对,斯越顿了下,低下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还是晚了一步。 许岚抬着步子走到他面前,神情颓靡地垂眼盯着他,“怎么还不去上课。” 旁边管家忙道:“小少爷吃完饭这就去了。” 保姆也如临大敌,不自觉往斯越的方向走。 许岚看着这一个二个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无力轻哂一声:“我难道是什么豺狼虎豹?能吃了他?” 她看着桌面上的火锅,只是淡淡撂下一句,就转身上了楼。 “大白天吃这种东西干什么?让他吃点别的去。” 斯越面前那碗芝麻酱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碰。 斯越站在原地,踌躇,低头,眼睁睁看着火锅被一点点收走。 许岚起身上楼,褪下了那件较为暴露的衣服,去洗了个澡。 看着反光镜中有些狼狈的自己,她无神而麻木的望着,突然有点崩溃,捂着脸深吸了几口气。 检查结果是当天下午出来的,没有感染任何隐性疾病。 坏消息是,那个洋老外真的有点脏。 许岚的朋友打来电话,关心她的情况。对方现在已经是清醒的状态,也知道昨晚玩脱玩大了:“岚岚……抱歉啊,我昨天喝多了,也不知道你们俩咋就真……真到那步了。” 许岚没有回应。 安静了几秒之后,朋友小心翼翼地又问,“你跟你哥怎么样了?” “岚岚,你说话啊,你哥是不是跟你生气了……我可以向他解释,就说是我……” 许岚终于开口了:“他没生气。” “没生气?”朋友松了口气,“没生气就好,没生气就好。” 许岚想起昨夜项易霖漠然的眼神,忍不住自嘲掀了掀唇,“他难道不该生气吗?” 朋友一时间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她都和别的男人这样了。 但凡有那么一丁点的感情,都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下午,许岚听说那个洋老外被人揍瘸了一条腿,伤得很重,朋友发消息来问。 【是你哥做的吧?】 【你看,他还是在意你的。】 许岚有点没办法再自欺欺人,昨夜项易霖的冷漠伤破了她的自尊心,她这些年来虚构的温情与爱,都被昨夜那个意外击垮打碎。 她宁愿项易霖生气,宁愿项易霖骂她。 宁愿,项易霖像对待许妍那样强势凶狠。 但是什么都没有…… 晚上许老夫人得知了这件事,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许岚一个没接。 打不通电话的许老夫人来了别墅,瞧见她又陷在沙发里,萎靡不振。 许老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站在玄关处,静静看着她,良久,叫了一声:“许岚。” 许岚息神不宁,眼皮也不抬一下的。 “妈也是来谴责我的吗?” 听到她的语气,许老夫人皱眉:“难道我还说不了你,你是做了什么让我高兴的事儿吗?许岚,我让你出国供你上学是为了你能变得更好,不是让你去沾染这种事。你把许家的颜面放在哪儿?把我们放在哪儿?” “说到底,妈不过就是生气我玷污了许家的名声。” 许岚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既然这样,您不如把许妍认回来,反正她干净,清白,不染尘埃。” 许老夫人变了脸色:“许岚!”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妈难道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您去见过许妍吗?”许岚呵笑一声,“您既然那么喜欢那个女儿,那么觉得我一无是处,不如不把我认回来。” 许老夫人深吸口气,那口气差点没喘匀,头晕目眩。 “……老夫人。” 管家和保姆也忙去搀扶,许岚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过分了,坐起来,要搀扶。 许老夫人推开她的手,面露疲惫:“算了,就算我今天多管闲事不该来,你好好休息,这两天就待在家里别乱走,易霖会把外面那些传言平干净的。” 许岚愣了一瞬:“传言?什么传言?” “你以为你大张旗鼓的在会所里跟男人做到那一步,不会有多嘴的人传出去?现在外面全都知道了,不光笑话你,也笑话易霖,更笑话许家。” 许岚愣怔。 许老夫人叹气,转身离开。 车子开到CBD中心,许老夫人坐在商务车后排,看着不一会儿,从楼上下来的一群人。 男的女的均是西装革履。 这层楼上,律师事务所居多,来返的也都是精英。 那几个里,有个人模样长得格外出众,笑容也很是体贴。 他提着公文包,走在那几个人的最后,但周围人都在回头跟他聊天。 看起来人缘不错,性格也不错。 就是长得太温柔,像个白面书生。 有个年纪稍长些的女律师慢几步,停下来拿着手机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大概是想给他介绍相亲对象,周述神情温和,晃了晃自己手上的戒指。 许老夫人看着那个男人几秒,问:“他就叫周述?” “是,”助理说,“本家还可以,但是听说前两年跟家里闹了点矛盾,就没再回去过,结过婚,至于那个叫周妥的孩子……是他和前妻的。” 许老夫人眉头攒了下,“结过婚?” 那小胖子,还不是许妍的儿子。 许老夫人对这个人的印象分减了点。 结过婚就算了,还有孩子,这样的人…… 许老夫人想起许妍,这些年也不像是享了多少福的样子。 大概是他们停在路边太久,那边的周述看了过来,和后排的许老夫人对视,他微微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等他们走后,走过来。 “您是在找我吗?” 许老夫人看着他,“大街上这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找你。” “最近收到了一些消息,说是有人在调查我,也查了妥妥,但是唯独没有查妍妍,我想,应该是妍妍的亲人。” 周述语气温和,“妍妍曾经跟我提起过您,看到您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应该是您。” “随意对他人的身份信息进行调查是违法的,如果您想问什么,可以直接向我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为您是妍妍的长辈,所以我也不会对您有任何隐瞒。” 第五十三章 来找我 许妍那边收到了法院的反馈。 后天,就可以进行起诉。 有着非婚生子的从出生证明,也有分居八年的证据,这个婚即使项易霖不肯离,大概率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许妍正在上夜班,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接到周述的电话,问她想吃什么。 许妍听出他是刚下班,在转椅上转了两下,终于想到:“吃……馄饨吧。” 周述说:“我包的?” “不要,随便一家路边店就好啦。” 周述做菜是真的一绝,但他这刚到事务所,也忙了一天,再让他帮忙做什么,许妍是真的会觉得在压榨人。 挂断电话,许妍例行查房。 周述却折去了超市,买了包馄饨的食材,回了文苑小筑包起馄饨。 包完馄饨,焯熟,装到小饭盒里。 正准备带去医院,外面夜间天变凉,周述就走去主卧替许妍拿了件厚衣服。 又顺手把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晾到阳台。 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装满烟的烟灰缸。 许妍很少抽烟,但在情绪压力很大的情况下偶尔会焦虑性的抽几根,周述看着,低低轻叹口气。 走过去拿起来,刚要倒掉,才发现那不是烟灰缸。 ——是一个全新的陶瓷的男士腕表展示盘。 而且烟灰的气息,也不像是许妍会抽的烟。 很烈,很浓重的男士香烟。 周述不由想起那夜电话里,来自于那个男人对他的挑衅。 他作为一个律师,其实有很多方式可以让他们离婚,但他答应过许妍,这件事,要许妍自己做。 只有许妍自己解决,才能真正解开这个心结。 周述低头看着这个被用过的“烟灰缸”,也很清楚,这也是那个男人对他的挑衅。 但可惜了。 周述并没有被挑衅到。他将那个东西清洗干净,不留一丝烟草气味,将自己的腕表一一仔细摆放上去,还将这个表示盘放在了玄关处最明显的地方。 拍了张照片,发去给许妍,【有在好好用。】 【妍妍:奇怪了,我还以为找不到这东西了呢。】 【妍妍:等等,你怎么在家?】 不一会儿,许妍就收到了周述送来的还热乎的小馄饨。 忙碌了一天的手术之后,喝上这一碗热汤是真舒服,她轻轻喟叹一声,“真香。” 周述噙笑,替她揩去唇角的湿润,“慢点吃。” 许妍又挖了一个出来,喂给他吃。 然后又挖给自己吃,一边看着电脑上的屏幕,瞧着今天病人的病历。 在伦敦时,他们过着也是这样的,平淡的,静谧的,小日子。 “又要过年了,周述。” “嗯,今年想怎么过?” “怎么过都好,就是想跟你们一起过。” 许妍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埋进周述怀里,好像在这个时候才能透出她的半分依赖和女儿娇憨。 她对周述的依赖和敞开心扉是日积月累的。 也是谁都无可替代的。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许妍没什么大愿望,只是希望安安稳稳度过后半生。 要爱她的人,她爱的人,都好好的。 哪怕只有十几分钟,许妍也仍是疲倦得没忍住在周述怀里睡着了,他放轻动作,不舍打扰到她,时间久了,左手手臂麻掉,也没动一下。 他的手机里是多条未读消息,事务所的主任刘先生发来了消息,委派给他了一个重要项目。 这个项目能做下来,他正式转回雁城的这件事,也就能稳稳落地。 …… 周述暂时出差三天,许妍也趁着这个时候,向法院递交补充了一些证据。 第三天很快来到。 陈政也主动跟她联系上了。 许妍在电话里没有多说的意思,只是淡淡道:“法院见吧,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聊的。” 陈政欲言又止,叹气。 到了法院门口,许妍下车,简单的针织衫,套了个白羽绒服马甲。 她一点妆都没化,还因为连续加班手术唇色发白,所幸是洗过头发的,没让自己看起来那么不修边幅。 不过跟项易霖站在一起。 好像怎么比都是不修边幅的。 进了调解室,项易霖却迟迟没有出现。 终于,等到时间来临,那个眼熟的、曾经管理过斯越和妥妥欺凌时间的许氏律师出现在这里。 “您好,许小姐,因不可抗因素,项先生无法到场,我作为他的代理律师来向您沟通。” 许妍神情淡漠。 她不知道项易霖在耍什么花招,但无论如何,离婚这件事似乎都没别的可能了。 随着调解员进来,双方的证据也被拿了进来。 “抱歉,许女士,因为被告方于昨日递交的新证据来看,您二位是不满足分居两年条件的,而至于您口中的非婚生子项斯越,因为是作为领养身份寄于项先生名下,所以也无法成为‘非婚生子’的条件。” “介于您送来的第三页,孩子的出生证明,我们调查过有关信息,项易霖雨项斯越的领养手续是完全合法合规的,不存在于私生子的可能性。” “因此,您的离婚起诉,因证据条件不足,法院选择驳回。” 许妍迟钝眨了下眼。 她的确低估了项易霖的手段。 或者说,低估了权利。 这世界上,没什么是用钱权办不到的事,只要足够的权,亲生儿子都能变成假的。 可…… “分居八年是属实的,为什么说我们不满足分居条件?” “是这样的许女士。”调解员将被告方的证据递送来,“被告方有进八年来往返英国伦敦的记录,也有和您接触的证据链,的确是不满足分居条件。” 许妍不可置信皱了皱眉,接过那些文件看起来。 2017年11月6日12时,雁城飞往英国伦敦…… 2018年6月3日07时,北城飞往英国伦敦…… 2019年3月7日06时,雁城飞往英国伦敦…… 2019年11月6日03时,雁城飞往英国伦敦…… 这些真真实实存在过的飞机票记录,是不能造假的。因为一旦调查出来是假的,很容易被戳穿。 所以,项易霖是真的来过多次伦敦。 在这些年里。 许妍看到了后面的那些照片。 有一张里面竟然有她的背影,她在伦敦的大本钟下,穿着厚重的大羊羔毛外套,肥肥大大的,蹲在地上拿着面包屑喂鸽子。 项易霖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一身深棕呢子大衣,肩宽背阔,目光深沉幽淡,被大本钟映照下的日光照亮了侧颜。 映亮了,在看她的目光。 抓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攥紧,泛白,许妍盯着这一张张一幕幕的照片,确认不是照片合成技术。 因为确切的,都是她曾真的出现过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八年来,项易霖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见了她多次。 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意义是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许妍几乎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翻涌的情绪,她无法理解项易霖做的这些举动,这已经不能足以用一个占有欲来形容了。 至少,一个人不会单纯为了一个离开的前妻,多次去往她的城市,不联系她,只是那么在背后看她一眼。 许妍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将那沓文件放在桌子上,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你告诉我,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政沉默许久,似乎已经料到了是这个场面,也似乎是已经被项易霖交代过了。 他还是选择开口,“先生,要您主动联系他。” 出了调解室,许妍坐在那辆雷克萨斯车内,拿着陈政的手机给项易霖打去电话。 “嘟——嘟——” 两声之后,接通。 空气中,有很长很长的安静。 终于,项易霖低沉淡缓的声音响起,带着些不咸不淡的口吻,“我以为,你会厉害到绝不联系我。” 许妍:“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要做什么,揪着我不放是能满足你什么卑劣的占有欲吗?” 那端沉默了很久。 “许妍,我说过,我只是想在能见到你的时候见到你。” 许妍一声冷笑。 “说这话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你事业有成,权利在手,都快要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还可笑的说要见我,要见我做什么,怎么?要我给你当情人?当小三?” “还是为了报复我之前对你的踩低,也要让我当你的狗才心甘情愿。” 项易霖避而不答她有些偏执的话语,他依旧是如此的情绪稳定,在她面前,像是个掌控一切的神:“来找我。” 许妍:“凭什么?” “凭你还想见到你的周述。” 第五十四章 曾经有多喜欢 许妍没去见他。 而是先确认了周述的位置。 对方那边却显示占线,无人接听。 许妍给他的秘书也打了过去,也是忙线。 时间一点点静悄悄过去,雷克萨斯的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香水气息,也或许是项易霖常坐的缘故,这种气息跟他身上的气味很像。 闻久了,会有一种窒息的包裹感。 电话始终没人接通,许妍坐在后座。 中途,陈政下车给她买了杯咖啡来,热的,暖手杯。 “小姐。”陈政没有催促,而是低声道,“喝点暖暖身子。” 许妍掀起眼看他。 陈政最初是许老夫人给许妍请的秘书,起初是打算辅助她更快适应集团的一些基本工作。 但许妍大学学的是临床,毕了业之后也只想去医院,对公司的事一概不感兴趣。 时间久了,这个秘书就成了项易霖和许妍共用的。 如今,时过境迁,许妍缄默片刻,试图打个感情牌:“陈政,我们也认识很多年了吧。” “是很多年了小姐。”陈政一如既往地嘴严,“但我只是个秘书,什么都不清楚,小姐。” 忠人之事,尽人之责。 陈政没办法做背叛项易霖的事,即使这个人是许妍。 “我还没问是什么。” “您问什么我都不能答。” “那项易霖对周述做了什么能说吗?” “这就更不能说了小姐。” 许妍闭眼,轻靠在椅背上,觉得有些呼吸不通顺,降下车窗吹着外面的风,望着逐渐降下来的夜色。 “知道了,走吧。”她极轻地口吻。 陈政体贴开了车内的热风,然后吩咐新来的司机启动,带她去见项易霖。 “等等。” 许妍倏地再次睁开眼,“找个便利店停下。” “您是需要什么?我帮您买。”陈政问。 许妍说:“刀。” “……” 陈政不知道这个东西该不该买了。 趁着许妍不注意的时候,陈政给项易霖发去了消息询问。 对方的回答也只有精简短练的几个字,【给她买。】 还真是一个愿捅,一个愿挨…… 陈政想起项易霖身上那个到现在还需要换药的伤口,抿了抿唇,最后进店找了一把看起来最不尖锐的水果刀去前台结账。 结账时,还不确定的问前台:“这刀利不利?” 前台凭着卖钱的打算,想也不想推荐道:“利啊,削铁如泥。” “那不要了。” “……?” 陈政说:“给我换把不利的。” 十分钟后,陈政上车,拿着把还未拆封包装的小刀递给许妍,手里还叮呤咣啷提着一堆止血的东西。 许妍看见了,没说什么。 买这东西,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安心。 车子缓缓开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许氏集团。 许妍看着眼前这栋林立的大楼,高耸入云天。 小时候,她坐着爸爸妈妈的车来这里时,仰起头看,总会觉得高得眼晕,然后把头埋进许母怀里,怯声说着晕。 如今走到这里,仍会觉得这里很高很大,压迫感十足。 许妍重新出现在这里,一步步踩在地毯上,走进许氏。 她本身并不引人注意。 引人注意的是陈政——项易霖的专属秘书。 连许岚来,都不曾被陈政接待。 大家纷纷看向这个人,探究着这个普通打扮的女性是什么来头。 上了电梯,有两个干了多年的老员工认出许妍,不敢认,偷偷看了又看。 许妍清清瘦瘦的,头发盘着,整个人看起来跟从前比瘦了很多,脸上偏圆润的婴儿肥也褪去,变得更冷清些。 清晰冷白的下颌线,柔软的天鹅颈弧线。 羊羔毛棕高筒靴,束着舒适的加绒直筒裤。 她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平平淡淡。 看了好久,才终于认出真是许妍。 许妍许岚,一些老员工隐约是听过些真假千金传闻的事的,这天地下没有密不透风的事,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两个人在眼皮子底下调换。 如今,许岚可还在楼上。 王不见王,谁知道要闹起什么轩然大波? “叮——” 电梯抵达楼层,门开,许妍跟着陈政走向会议室旁边的房间。 那是一个带有单向玻璃的房间,能看到隔壁会议室的情形,会议室那边却看不到这里的情况,这是项易霖偶尔会来的地方。 陈政走出去,带上门。 许妍在那把椅子上坐下,看着那间会议室里,坐在主桌的项易霖。 他们隔着一扇玻璃门,一张桌子。 却像是坐在一张桌子的两个对立角。 那边有员工在汇报。 项易霖端坐着,看着手里的报告,他低眸,目光气场沉淀,像是有着超越一切的从容。 许妍也隔着长桌的距离,淡淡目视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员工汇报完的那一刻,项易霖放下文件,忽然抬起头,看向她。 仿佛是能注意到她的视线的。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对视—— 会议结束,会议室的人稀稀落落散了出去,许妍起身,走进那间会议室。 “如你所愿,我来了,你对周述做了什么,能说吗?” 她开门见山,问了周述的下落。 项易霖身子靠在后背椅背上,淡淡看着她,“你应该铺垫几句再问他的,这样至少不会让我觉得他在你心里很重要。” “没必要。”许妍大方承认,“他在我心底就是很重要。” 她说的太直白,也太干脆。 干脆到让项易霖心肺那根深埋的针又硬生生被戳深了些,是连项易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几乎没能稳住面无表情。 交握的十指有些僵硬的摁压。 许妍也说:“你知道我的,在感情方面我一向直白,从不弄虚作假。从前喜欢一个人能出来十分,现在也依旧可以。” 项易霖当然知道她在嘲讽什么,表示什么。 ——从前有多喜欢他,如今就能有多喜欢周述。 第五十五章 我们回去 项易霖忽然有点想中断这场对谈。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走去阳台,点了支烟抽着。 身形隐匿,斜斜的影子落在地面,蓦地显得有些抑沉。 良久,他静谧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颗粒感,“我目前没对你那位周述做什么。” “我要听实话。” 项易霖笑了瞬。 他侧过身子,看她,“如果我真的对他下手了,你身后那把刀子现在应该已经进到我肚子里了。” 许妍,“但他电话打不通。” “如果不把他支开,你肯来?”项易霖掸了掸手里的烟灰,青雾色的烟气弥散开,“我说的只是目前,以后做什么就说不准了。” 许妍觉得这件事几乎进到了一个死局。 她真真实实的被项易霖缠上了。 从最初的答应离婚,到现在三番四次逼她,放她的鸽子。 或许以后,会无数次被他这样戏耍。 他不想离婚,就有千万种方法让他们离不了婚。 许妍真的有点力竭,也真的不明白项易霖到底想要什么,想图什么,但绝对不只是想见她这么简单。 “项易霖,我们都摊开讲明白吧。”她的肩慢慢松下来,声音也透着些许的疲,说,“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然后我们一拍两散,你放我走,行吗?” 她又这么问了项易霖一次。 要什么,图什么,为什么不肯答应她离婚。 项易霖的思绪似乎也一次比一次明朗。 不单是放不下,不单是占有欲、身体的欲望。 他清晰地知道了自己想要在许妍身上索取什么。 像是往年那些炎热的盛夏,她囤积的大桶哈根达斯每个口味拆封后,永远要把第一口挖给他。 像是在学校里,她第一次来生理期时,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颤着声音哭着给他打电话说自己肚子快要疼死了,要他给自己买红糖水热水袋还有学校门口的小圆子。 还有,她怀孕期间,那无数次依赖他的模样。 他就那样静静注视着她,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淡声道:“我要你的爱。” 说完这句话,项易霖清晰看到了许妍脸上的情绪转变。 错愕,不解,眉头紧皱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 太可笑了。 一个骗子,一个演了十几年戏的骗子,居然在大言不惭的说这种话。 许妍冷着声音,带着对他毫不掩饰的抵触:“你要我的爱,那你的许岚怎么办?” 烟抽到最后,火星燃燃,项易霖捻灭了那支烟。 “这不耽误。” 要她的爱,和同许岚结婚不耽误? 许妍是真忘了,他本来就是没有任何底线的。 多说无益,许妍淡呵,“你自己疯吧,别逼着我跟你一起疯。” 跟一个疯子谈是探不出任何结果的。 许妍在那几瞬已经想了很多。 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与其被这个疯子这样缠上,不如再次一走了之。 这的确是个没出息的方法。 但,很有用。 至少,她可以和周述周妥,继续安安稳稳过他们的日子,不用担心被这个疯子威胁。 天南海北,无论去哪里,一辈子都不回来。 总有一天,他会再次淡忘掉她。 许妍转身要走,身后的项易霖再次传来声音。 “我给你十天的考虑时间。” “这期间,我不希望看到你跟周述有什么亲密接触。” “不然,你的担心有可能会变成事实。” 许妍继续向前走,没有因为他的话停留:“我凭什么要这样受你胁迫?” “你可以不用认为这是胁迫。”项易霖的声音沉静,“只要你爱上我,就不觉得这是胁迫了。” “曾经你爱我的时候,不是也觉得很幸福么。”他视线沉压压的,却又好像很云淡风轻,盯着许妍脸的时候,像是在平和的跟她讲等会儿吃什么。 许妍着实是被气走了。 气得连那把小刀也不要了,扔地上就走。 仿佛多呆一秒,就会被这个偏执的疯子传染。 临走前,还骂了他一句两个字的国粹。 这无疑是项易霖这辈子听到过,骂他骂的最脏的话。 但许妍骂的很娴熟,或许在心里、背后骂了他很多次。 许妍走出去后,某个不长眼的东西就走过来了。 许岚本来就气不顺,此刻听到她来的消息,并且真切看到她从项易霖的会议室出来,几乎快要克制不住那种溃堤的愤怒。 “你不是告诉我说你能离婚吗?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她连最基本的装都不装了,走近许妍,压低声音质问。 她花大功夫费力换来的出生证明,就这么给了她。 可她呢? 许妍理都不理她,要继续走。 许岚拽住她的衣袖。 “滚远点。” 许妍甩开她,平等得骂了所有人,“你也是个傻逼。” 被骂的许岚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 许妍走后,陈政进来拾起那把刀。 项易霖又点了根烟抽着。 今天那份补充的文件也被陈政原模原样带了回来—— 飞往伦敦的航班是真的。 那几张照片也是真的。 七八张许妍的单人照,是每年陈政差侦查了许妍的所在位置,拍了她的照片发送来的。 项易霖每年想起许妍的次数不少。 尤其是她刚离开那段时间,连睡觉,梦里都是她跳楼的画面。 她刚走那天,他就找人跟着她。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提起了这个人。 听到了陈政汇报,许妍的下落。 后又在某个忙碌的夜晚,突然去了趟伦敦。 其实直到落地那一刻,项易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他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对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妻子,或者说棋子,不该再浪费任何时间。 这么说或许有点冷血。 但他就是这样一个冷血的人。 可真的见到许妍瘸着一条腿,发了高烧蜷缩在桥洞下跟一堆流浪汉住在一起的时候,项易霖不得不承认,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智都瞬间崩塌。 那种不受控制的心情又涌了上来。 他越压制,这种情绪就越重。 他站在那,先是食指疼,到后来半条手臂都在发麻。 像是陷入了泥沼,挣扎越狠,就陷得越深。 那个时候,已经烧到不清醒的许妍根本分不清人,眼前是浑浊的,只是感觉到有人站过来,下意识抓起手边的碎玻璃渣,整个人如临大敌紧紧弓起背。 那一幕,连旁边的陈政都忍不住红了眼。 项易霖在她面前蹲下,抓住了她乱挥舞的手。 “许妍。” 听到熟悉的声音,许妍不受控制抖了下。 “我们回去。”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但许妍已经烧得糊涂,大概是以为在做梦,用力抿着唇后缩,像个刺猬一样抱住自己,紧紧蜷着,摇头。 第五十六章 你的爱真胆小 那天项易霖把许妍带到了医院。 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太好,无论是身体,抑或是精神方面。 她甚至染上了肺结核。 项易霖负手站在病床前,伫立着,借着月色看她。 那是她逃走后,他第一次认真看清她的脸。 苍白,疲惫,憔悴,像变了个人似的。 任谁,也看不出是曾经那个娇生惯养的许妍。 那个曾经怀着她的孩子,叫他小项的,千金小姐许妍。 他叮嘱了医生治疗。 坐在那里呆了一宿,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动。 直到天亮,才因为公事出去了一趟。 当天早上一回来,就听到许妍跑了的消息。 陈政问他要不要找回来。 他站在那个地方很久,看着床上还留下她睡过的痕迹,“不用了。” 他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她再要走,他不会再用心思留。 他不会对一个棋子再有过分的流连。 不会因为许妍,再让自己的心思被分走半分。 那时候的项易霖,的确是这么想的。 当晚飞回雁城的项易霖还是找了人寻她的下落,不过项易霖不允许他们再报细节,只报生死。 这个要求就导致项易霖很长一段时间没了许妍的消息。 后来,某个深夜,项易霖想起她那条残障的腿,不知道是不是跳楼摔的,但大概不好受。 清醒后,去开会的路上,他又淡淡吩咐陈政,去开设了哥基金会,以基金会的名义组织了个中国救援团,在伦敦的那附近进行救援。 陈政说她的肺结核痊愈了。 还给他拿来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在医院的大厅里。那里的病患太多了,走廊过道都是人,她用外套铺在地上,就那么趴着,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旁边有个很瘦很瘦的,黑皮肤的小女孩,看起来病的很重,缩在妈妈怀里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珠看她。 许妍趴在地上,掰着一根根的手指教她学数学。 她就是有这样的生命力,无论到了如何绝境,都能像一块顽石一样存活下来,然后变得更妍丽旺盛。 她不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 只是是被爱浇灌长大,所以勇有一个完整、勇敢、无穷尽力量的灵魂、 第一年就那么过去… 他平时很忙,忙到不肯想起她。 但还是会有想起的时候,比如那个终于会开口叫爸爸的小奶包斯越生日了,穿着背带裤,鼻头上蹭着一块奶油,扶着客厅许妍曾经提前准备的包边泡沫轴,因为点蜡烛被吓到,哇哇大哭。 哭得一直停不下来。 肩膀抽抽搭搭,一直在抖。 别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哭了会喊妈妈。 他不会。 也不知道什么是妈妈。 更不依赖他这个鲜少亲近的爸爸,只知道哇哇大哭,哭得人心疼。 所以他那夜又去看了她。 落地是天亮的伦敦。 她正在考英国的行医执照,在此有了一份暂时稳定能活命的新工作,面包店新员工,每天晚上都有很多吃不完的废弃面包可以吃,每顿都可以吃得饱饱的。 她融入新生活很快,头上戴着个很丑的棕色帽子,扎着马尾辫在给一个小男孩切磅蛋糕。 那个小男孩祝她圣诞节快乐。她笑,给了小男孩一块糖。 她甚至开始跟那些救助团一起去帮忙救助流浪汉。 潮湿寒冷的丧冬,夜里大雪飘着,许妍裹着厚厚的羊羔毛从面包店出来,肩上扛着一大袋面包,一路迎着风雪小跑去了桥洞下,给那边的流浪者分发。 项易霖坐在不远处的车内,看着她精气神似乎好些了,甚至会笑了。 面包送的差不多,她给自己留了一个最难吃的最硬的大法棍。 嚼到最后,腮帮子生疼,许妍托着腮叹口气,到了大本钟下,用面包屑喂鸽子。 也是那天,项易霖站在那里看她的画面,被一个白胡子的外国街头摄影师拍下,碰了碰他的肩,递给他照片的瞬间操着一口流利的伦敦腔问他:“她知道你来看她吗?” 项易霖看着那张照片里的她,“大概不知道。” “你的爱,可真胆小。” 是爱吗? 项易霖不觉得这是爱。 他也不会爱人。 他花了十几年时间留在许妍身边,假装自己爱她。 又用八年时间,接受她的离开,证明自己不爱她。 但如今八年了,许妍回来了。 连项易霖,也看不清自己这颗心,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只是知道,他有点需要许妍的爱。 她的爱很明媚,像一道光。 他机械、冰冷的人生,需要那一份光。 他的前半个人生都在欺骗,伪装之中度过,只有这么一刻,是他动了私心动念的。 - 回到家的许妍终于联系上了周述的秘书。 他们正在跟客户了解情况,所以一直没有看到手机的消息。 在大过的情绪下,身心都有些力竭,许妍挂断电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枯坐着,什么都没做。 原以为能离婚,结果没离成,反倒被胁迫了。 她不是担心项易霖对周述做什么。 只是担心项易霖会出阴招。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项易霖,应该称得上是这片区域的强龙。 离又离不了,总捅他也捅不死,真捅死也不是回事。 第二天到了医院,许妍顶着眼下淡淡的乌青。 刚忙完一场手术。 上一秒还雷厉风行快步走过通道,跟身后的病人家属简短迅速叮嘱着术后事项,下一秒,一回到科室,关门。 坐在位置前,许妍从抽屉里拉出盼盼小面包,大口啃起来。 把面包捏攥成一小个,两口一个,往嘴里塞。 就这么吃了三四个。 ——她的独特压力排解法。 顺便瞥了一眼想从自己工位整包偷走纸抽的某位隋医生。 隋莹莹缩了缩手,从偷拿一整包改为偷抽几张:“主任,心情不好啊。” 第五十七章 化被动为主动 许妍咬着小面包,不知在想什么。 “你说,有没有什么合理弄死一个人的办法?” “……” 许妍又开始了自己一贯的语不惊人死不休,隋莹莹呆滞,刚进来要拿东西的赵明亮止步,那眼神像是看到了案发现场,飞一样的速度就窜了出去。 “嚯。” 隋莹莹惊奇,“咋跑那么快,咱赵医生不是有腰间盘突出、膝盖关节炎、跟腱炎吗?” 许妍歪头,“这样就吓到他了吗?” “不。”隋莹莹严肃答,“是治好他了。”隋莹莹竖起一个大拇指,“妙手回春啊许主任。” “……” 许妍继续平静地吃自己的面包。 无论怎样日子都还要过,许妍正要去看下场手术的排表,微信联系人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一个陌生人加了她。 头像是黑白的竖线。 名字也只有一个【.】 不知道是谁。 就在这时,折而复返的赵明亮突然推开门,语气雀跃地说:“慕尼黑那个顶级的骨科团队就要来了,我的腰间盘突出、膝盖关节炎、跟腱炎就要有救了!” 隋莹莹:“主任刚才不是给你把这些毛病都医好了吗?” “……” 很冷的笑话,三人,包括隋莹莹自己在内,都同步被这个冷笑话冷得无语。 许妍走出去,跟院长对接,来访的慕尼黑团队代表人见面的情况。 为了这个团队,院里已经组织了一个半月,就等这一天。 临下班,收到了要去三楼开会的通知。 她将手机揣进白大褂,去了阶梯会议室,走到后排坐下。 大批工作人员涌进,十几架摄像机被一一放置,看起来场面隆重。 “果然是‘神兵’天降,慕尼黑那个团队居然真来了,你说咱们院哪来的资本请来的?” “听说是靠着个大人物介绍来的。” “什么样的大人物,能请来他们?”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阵阵声音,越来越近,众人都或有或无盯起门的位置,直到被推开,直到那个男人被众星捧月地迎进来。 刻板严谨的黑色大衣穿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沉寂的狂,他阔步走进来,气息压制了全场,连副院长也为他做配,紧随其身后。 他的出现像是在提醒她—— 那十天的期限,是认真的。 许妍坐在最后一排,仿佛隔绝掉了这些哗然的声音,自顾转着手中的钢笔。 请来慕尼黑团队的人是项易霖,自然也就不稀奇了。 大家却都在某一刻不约而同偷偷看向许妍。 许妍就自顾自转自己的笔,像小时候在学校上课那样。 慕尼黑的顶级团队还在空中,暂时先委派了几个代表人来向院方表示合作的诚意,看起来是花了大价钱和大心力的。 项易霖坐在第一排,她坐在最后一排。 她始终没抬起头。 却能感受到,最初,某个目光看向她的那几瞬。 课程讲到一半,隋院长单独把她叫出去:“妍妍,恰好趁着这次机会,咱们院里和他们团队联合为你的腿……” “不了,院长。”许妍婉拒,“我的腿不影响正常生活,多余的钱不想花,再说还能不能治好不一定,赔钱赔时间赔精力,还没办法做手术,你这比要我命还难受。” 隋院皱眉,是心疼又无奈:“你这姑娘,怎么跟别人一点不一样,要是换做别人,听见自己的腿能治早就治了。” “所以我才是许妍,不是别人呀。”许妍淡淡一笑。 愣是把隋院那股无奈的火给莫名压了下去。 隋院脾气横,像小孩:“我不管你是谁,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跟你通知,这个方案是我们做了近一个月才做出来的,成功几率很大,也包含了咱们院每个人的心意,你真不能拒绝。” 许妍这才看到那个方案角落上,除了许多英文名之外,还写着很多熟悉的中文名,比如隋向国,比如赵明亮…… 还有最后角落里那个超小的签名,“记录人,隋莹莹。(不重要,但位置我得要)” 许妍看着这份方案,忽然觉得有点沉,也有点烫手。 会议结束,散场,同事们也一个个走了。 项易霖一就是被众星捧月的存在,身边围着许多人,也有不少其他楼层科室来见他真人的。 他们没有对视。 他只是从她身边轻轻擦过,连身体都没碰到。 其中有个慕尼黑的代表人正在跟他交流,流畅的德语交流,他简短地回复。 在擦过她的瞬间,突然很淡地开口说了句。 “还有九天。” 许妍仿佛置若罔闻忽视了他的。抓着方案的手不自觉按压向下,在纸张上起了褶皱。 她不是个被动的性格。 化主动为被动。 再试一次。 项易霖行不通,许岚太蠢。 那就再换个人,作为切入点。 - 这些年来,许父一直在美国,官商两道都走。 自当年经历过许妍和许岚的事后,就多年一直留在美国,没怎么回来过。 许老夫人心里怨他,赌气,也不联系。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愈发感觉到危机感。 或许是人到中年的多虑,也或许是上一次项易霖对她说的那些话,总之许老夫人终是按捺不住,给许父打了电话,催促他回来。 许岚和项易霖的婚事还要继续。 可偏偏许岚前几天的丑闻越闹越大。 许老夫人这几天出门逛街,那些从前的小跟班都是趁她不注意偷偷交换眼神,说不准背后在说她坏话。 许老夫人一连几日心情不佳。 人老了,没事干,就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儿干。 瞬即又想起自己那个少言寡语的外孙。 看着快到中午,淡声道:“拐去接一趟斯越吧。” 车到了斯越的学校门口,许老夫人又不知想起什么,“把那个小胖子也叫出来,他……叫什么来着。” 助理道:“周妥。” 许老夫人忍不住皱了皱眉,真俗的名字。 真不知道家里人什么学历,能给孩子起这种没水平的名字。 不一会儿,斯越跟那个小胖墩,名字又很俗、家里人学历不高,水平也很差的周妥小朋友一起出来了。 周妥听到是许老夫人邀请,其实不愿意出来,但是天天在学校清汤寡水,着实想改善一下伙食,才出来了。 “姥姥好。”周妥是个特别会来事的小朋友,哪怕上次许老夫人对他态度一般,他也还是记得要礼貌。 但不知为何,这次许老夫人听到他这么叫自己,神情明显比上次复杂很多。 沉默半晌,“你这么叫没错,也确实该这么叫我。” 她也就是这么感慨这么一句,知道俩孩子都肯定听不懂她说的话。 没想到吧,这俩小孩的反应一个比一个奇怪。 斯越低着个头,神情有点阴郁。 周妥脸上本来还有点礼貌地笑,听完她说的话,立马连笑也没有了。 在得知周妥是许妍养大的之后,许老夫人对这个孩子的态度有了点变化,也是的确想看看许妍带出来的孩子是怎样的。 毕竟,她对许妍有愧。 她不敢见许妍,却又心里念着她。 “上次,是我没招待好你,让你们受了惊吓,这次你说,你想吃什么,我请。” 周妥一听这个,立马问:“啥都行?” 助理如上次一样点头。 周妥却盯着老夫人的脸,“我想尝尝你做的菜。” 这话一出,就是连斯越眼皮也颤了下。 第五十八章 我妈没有妈妈 斯越一直是很害怕许老夫人的。 对她有着天生的畏惧。 况且,斯越也从未吃过她做的菜,因此听到周妥说这话,除了震惊就是震惊。 但更让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许老夫人竟然带着他和周妥回了老宅。 许家的老宅是个有些年代的老宅院子,位居于雁城的老城区,院子是徽派装潢,假山流水,偶有鸟鸣。 一个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小孩在此刻像是发现了新鲜事物。 “哇,这是家吗?家里也能种树吗?”周妥惊讶了,“哇哇哇,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哇。” 他看什么都很好奇的样子,但从不上手碰,只是凑近看。 许老夫人看着他虎头虎脑的样子,蓦地想起小时候那个精灵古怪的许妍。 又偏头看了眼旁边安分不说话的斯越。 反倒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胖子,更继承了许妍活泼,这个亲儿子的性格却是如此。 果真是造化弄人。 如果斯越是许妍带大的,性格或许会变得开朗一些…… 如果,如果…… 许老夫人曾想过,倘若再回到当天,事情是否还会有更优解。 一边是她养了多年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假女儿,一边是她刚认回来、满怀愧疚的亲生女儿。 她到底会先救哪个? 答案连许老夫人自己也不敢肯定,人都是会有私心的,她是疼爱许妍,但那时候也的确对许岚这个亲生女儿有愧。 所以在当下的情况,是没办法做出更理性的最优解,而是下意识偏向更受委屈的那个人。 毕竟,许岚才是亲生女儿。 却吃了二十几年的苦日子。 想起往事,许老夫人眼神黯淡些许。 她很多年没下过厨了。 随意做了两道菜,鱼香茄子,土豆炖牛腩。 都是按照小时候许妍爱吃的口味去做的,周妥吃得香喷喷,斯越吃得很斯文。 “这个菜好香啊。”周妥抹了把嘴,大口把米饭吃完,拿着空碗举起,“我还想要再来一碗!” 许老夫人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你妈在家没给你做过这个菜?” 周妥两颊塞得满满的,“没有啊,我家都是我爸做菜,我爸不在家的话,我妈都是带我出去吃,要不就是吃火锅。” 斯越低头吃着,耳朵却微竖着,在听。 许老夫人眉头轻蹙了下:“少吃点那东西,都是垃圾。” “火锅才不是垃圾呢。”周妥辩驳,小嘴叭叭的,“我去上学的时候,我妈一个人吃的那些东西才叫垃圾,各种面包片,我最讨厌吃,干巴巴的没味道,而且一吃我就好几天拉不出屎。” 话有点粗俗。 斯越埋着头,忍不住笑了声。 许老夫人神情更凝重了些:“面包片哪能当饭吃?” “能啊,咋不能,那些可是我妈的宝贝,我妈一忙起来,一天三顿,一周七天,能吃十几顿面包嘞,我们家楼下的超市叔叔每次补货面包都得问我妈想吃啥品种的。” 小嘴叭叭了很久。 周妥吃饱后,咕咚咚把小碗里的粥仰头喝完。 站起来,微微鞠躬。 “谢谢您的款待,今天我吃得很开心,就先回去了,下午还要上课呢。” 许老夫人让助理把他送出去。 周妥都站起来了,却又回头。 一直看着她,看得连许老夫人都有点疑惑。 “怎么了?” 周妥才终于开口:“你是我妈的妈妈吗?” 许老夫人一顿。 周妥收回视线,大大咧咧开口:“没事儿,不想说就算了,我也就是好奇问一句。” 许老夫人:“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项斯越爸爸跟我说过,我妈是他的老婆,还是项斯越的妈妈,那既然项斯越叫你姥姥,所以我猜,我妈应该是你女儿。”周妥直白地说道。 旁边正在扒饭的斯越也慢下了动作。 场面气氛变得有些安静,安静到窒息。 周妥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他问完这句话后,这位“姥姥”的脸上会浮现出那样的神情。 等的时间太久也没得到回答—— “那可能是我听错啦,没事。”周妥给自己找台阶下,摆了摆手,解释道,“因为小的时候,别人说我没有妈,我妈就会帮我怼回去,说她就是我妈。但是那些人又说我妈也没有妈,我妈就不吭声了。” 周妥想了想,用自己的小小世界观,解释阐述着自己听到那些话的心情,“所以,我还挺希望我妈有个妈妈的,这样别人骂她的时候,她就可以怼回去,晚上回家也不用躲在房间里自己一个人坐着了。” “她还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就扒着门缝看她呢。” “但是她也不哭,也不说话,每次这种时候我爸就让我出去,然后他自己进去哄我妈,我妈才会好受一点。” 他虽然有点胖胖的,但说话的声音很清楚,带着这个年纪小孩子特有的可爱认真。 许老夫人一字一句听着。 良久,她道,“明天中午你还想来吗?” 周妥小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如果吃火锅的话,我就来。” 许老夫人第二天居然真的准备了火锅。 保姆有些郁闷,“小少爷想吃那么久了,老夫人严厉得很,连碰都不让碰,怎么这小胖子说一句就真给做了。” 另个保姆拽拽她的袖子,让她别说了。 中午放学回来的斯越还是听到了,安静将书包放下。 一边又出现的周妥啧啧两声,傲娇得双手环臂:“居然也有你被嫌弃的一天,今天真是我周妥妥的幸运日啊。” 斯越看他:“你很神气?” “当然。”周妥挑眉,“所有人都喜欢我,许妍也喜欢我,这下连你亲姥姥也更喜欢我,看见你不高兴,我就高兴。” 斯越收回视线,面无波澜的脸上没有一点起伏。 许老夫人叫了声周妥的名字。 “来啦!” 周妥神气得像个小公鸡一样,撅着腚从斯越面前走了。 斯越唇角抽搐。 第三天,中午,住宿生和走读生一起放假。 许老夫人在门口照旧等着斯越和周妥,看到了不远处驶来的一辆沃尔沃,意外瞥到驾驶位的女人有些眼熟。 而斯越和周妥这一刻从门口放学出来。 就见周妥对着那辆沃尔沃招了招手,又蹦又跳的:“妈!” 第五十九章 溺爱孩子 许妍从沃尔沃的主驾驶走下来。 手里还拎着刚给周妥去买的热腾腾的烤红薯,她先是看到旁边的斯越,笑了笑,再往前走的时候才看到一旁的许老夫人。 许妍身上是没有牌子的素色羽绒服,一笼统的休闲裤。 许老夫人则是从头到尾都精致的贵妇。 在校门口,一个如此华丽的贵妇紧紧盯着一个普通女人不撒,有点引人注意。 许妍还是客气的点了下头,才走去周妥身边,“走了,回家。” 周妥已经迫不及待伸手从袋子里掏烤红薯。 烤红薯的香气四溢,很浓郁。 斯越也看了过来。 许妍是买了两个的,打算自己和周妥一起吃一点,暂时垫一下。 因为晚上,周述就会回来了。 他们一家人打算去找个餐厅吃饭。 此刻看到斯越的眼神,她下意识想拿出来分给斯越一个。 却在看到旁边的许老夫人时,顿住了,收回了手,礼貌客气道:“我们就先走了。” 她扶着周妥的圆脑袋瓜往车上走,身后传来许老夫人的声音。 “妍妍。” 许妍脚步微停。 许老夫人看着她,“这两天周妥都是在老宅吃饭的,今天也给他准备了。如果你们中午就吃这些的话,跟我回老宅一起吃点吧。” 说完,又补了句,“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许妍轻皱了下眉,低头去拍周妥的脑袋,低声斥责:“你一个住宿生中午不在学校吃,跑到别人家吃午饭干什么?” 在听到别人家三个字的时候,许老夫人有些不是滋味。 曾经叫妈妈的女儿,如今被称作是别人家。 周妥被她打,吐了吐舌头,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这个许妍在装什么。 明明他每天都有用微聊告诉她他在项斯越家,和项斯越的姥姥一起吃饭,她每次也都还拽拽的发一个“OK”表示知道了,现在却装不知道。 臭许妍。 打得他后脑仁好疼啊。 周妥在这里越想越偏,许妍已经疏离开了口,“就不麻烦您了,我们随便吃点就好,晚上还有事。” 周妥扬起脑袋看她:“啥事儿?” “你爸回来。” 一提周述,周妥眼睛唰的亮了。 立马连烤红薯都不吃了,塞回她手里,“我要留着肚子,等晚上吃肉。” 放学的时期,人流蜂拥,一直堵在门口不像样。 许妍也没打算多留。 再次礼貌地道别后,带着斯越上了车。 从始至终,许妍都没有表现出对许老夫人抗拒或是逃避,她的态度就像是在对待一个不太亲近的长辈,保持着距离的客气。 距离,客气? 这些词,是许老夫人从前绝想不到会用在许妍身上的。 斯越静静看着许妍把周妥朋友似的拉进怀里,拉着声音亲昵问他小乖晚上到底想吃什么。 周妥左歪一下脑袋,右歪一下脑袋。 “吃烧肉吧,带我爸尝尝,我爸还没吃过那家呢。” “不不不,还是吃自助吧,我都好久都没吃自助了。” 斯越眨巴了下眼。 在别人没看到的视线里,用唇齿慢慢碾磨着下唇,无声重复了遍这个称呼。 小乖。 她叫这个称呼的时候,声音好轻,好听。 - 许妍下午推着周妥小朋友去洗了个澡。 趁着他洗澡的功夫,许妍补了会儿觉。 天色慢慢沉下来,距离落地时间差不多,她伸了个懒腰,慢慢道:“走啦,妥妥,出发。” 周妥嫌冷,裹着浴巾在浴室门口磨蹭半天才迈出脚丫子来。 许妍去机场时,准备了一束花。 周妥啧啧啧声音震耳欲聋。 结果没想到,等接到周述时,他也带着一束花。 很大,很鲜艳,是许妍很喜欢的那种艳丽的花束。 许妍抱着花束挽住他的手臂,忍不住闻了又闻,感慨一声:“啊——香。” 在伦敦的时候,周述就很喜欢给她送花。 是那种,在很平静的一天,深夜下班,给她带一束,或是一朵。 周述也有模有样拿着她的花,在鼻子前轻闻,“我这束更香。” 唯一一个没有花的周妥小朋友双手环臂,跟在他俩身后,亮得像一个大灯泡。扯唇,撇嘴,翻白眼,“切,切切切,切切切切。” 许妍回头看了他一眼,“周妥,漏气的声音麻烦小点。” 周妥吃醋:“根本没有人在意我!” 周述轻笑,他身着版型规整,熨帖有度的墨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修长笔挺。 又因为五官过于出众,在航站楼里属实有点扎人眼。 许妍的衣服其实也不少,周述很喜欢给她买衣服,出差时看到适合她的就会全部买下,在伦敦时的家里有一个很大的衣帽间,里面百分之八十都是买给许妍的衣服。 但许妍很少穿。 她穿得最多的也就只有那么寥寥几件。 哪怕是身上现在这套,有些洗掉色的牛仔裤,都还是五六年前她刚发工资买的那件。 她不是勤俭节省,只是在上班时,习惯性穿这些扔掉也不可惜的衣服。 舒服,方便。 时间久了,也习惯性穿得简单了一些,不想再去碰那些华丽的衣裙,尤其是那种漆皮高跟鞋。 她讨厌高跟鞋。 也不想再去穿那种漆皮的小高跟。 所以周述买给她的衣服,也大多是简约派的。 等到了航站楼外,许妍将自己的小花分给周妥几朵,小胖墩立马乐得差点把口水流出来。 三人去了周述预定好的西餐厅。 周述的最新项目做的还不错。 目前,他所在的、刘先生助资的这家事务所,也算是国内屈指可数的顶尖事务所。 其实以他的能力和资金足够可以自己开一家律师事务所,但周述是伦敦独立律师,如果想要回国开设独立国内本土律师事务所,就必须依托国内律所做够三年。 自两年前首次回国办理案件到今为止,还剩下一个多月,才能满三年。 届时,才有独立开所的权利。 所以到现在,他还不得不做好最后的项目。 餐厅是单点自助式,周妥上来就点了二十份鹅肝,十份波士顿龙虾。 吃得小脸圆滚滚,毛衣下的肚子也肉眼可见鼓起来。 因为临近圣诞,餐厅里的氛围浓郁起来,放着舒缓节奏的音乐。 许妍无奈,给周妥擦嘴:“小孩,咱们能不能显得不要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一样。” 周妥:“许妍就是虐待我,就是不给我吃饭!爸,你快管管她!” 周述用刀叉给虾剥剔:“你的体格,饿几天不算虐待,算优待。” 许妍桌子下推了推他的腿,低声说:“你别这么说。” 周妥被爸爸侧面说胖,蔫着脑袋,吃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周述将虾仁放进许妍盘子里,温淡道:“不这么说的话,他还要再点二十份鹅肝,晚上肠胃炎犯了哭着喊你的时候,你又要心疼得睡不好。” 许妍:“……” 好吧,许妍承认,她在某方面的确有点溺爱孩子。 不过还好,周述虽然温柔,但完全理智。 能管控住她的所有不理智。 “对了,妍妍。” 周述温声问,“那天在忙,没接到你的电话,是有什么事么。” 第六十章 熟悉的气息 因为太忙,所以秘书一直没来得及给周述说。 等飞回来的航班上,秘书才跟他说,他刚出差那天,许妍打了好几个电话。 许妍看着正在大吃大喝的周妥。 “等回家告诉你。” 周述笑,“好。” 吃到最后,许妍和周妥都吃得很饱,到了路边,一人突然拉着周述的一边袖子。 周述回头,看向拉着他的一大一小。 两人都用那种眼神看他,然后指着那边……街边的冰淇淋。 “……” 周述无奈。 两分钟后,一大一小在寒冬腊月的冬天,在街边吃着牛乳冰淇淋。 许妍坐在大爷的摊旁,因为被冰淇淋冻到,孩子气的哈出口冷气,嘶嘶哈哈的。 周述仔细听着她跟自己吐槽遇到一个病人,很安静的聆听,时不时回应。 周妥也正吃着冰淇淋,旁边有个小妹妹一直馋,看着他。 他把脸扭过去吃。 两大一小,在冬夜的街边,吃着不恰合季节的冰淇淋。 许妍比中午见时,脖子上多了个条纹围巾,手上也多了个毛茸茸的粉色手套。 包括耳朵上,也有和周妥同款的毛茸茸牛奶配色耳罩。 像冰天雪地里的一个雪人。 本来素气普通的白羽绒服加裤子,被这些配饰装饰的丰富多彩了起来。 都是品牌的,看起来也是新的。 应该是刚收到的礼物。 许妍脸上,也有了不同于中午的疏离和客气,有一种只在亲近人之间才会有的熟悉的亲昵。 街边坐在车上的许老夫人望着这一幕,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她本意,只是想看看许妍晚上会去哪。 兴许是那天周妥的话被她听进去了,她有点无法想象,那个被自己娇生惯养长大的姑娘,是怎么一日三餐用面包熬过去的。 结果没想到,就看到了这里。 ——看到了那个上次跟她义正言辞说,调查人犯法的“白脸书生”周述。 许老夫人对他的初印象不大好,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看周述的心理还是带着一丝母亲看待女婿的挑剔感。 但在这寒冬腊月。 车窗摇下来。 冷风沁进来,吹得人凉丝丝的,许老夫人心也跟着有点凉。 许妍,已经不再叫她妈妈了。 她好像也没有资格,挑剔这个有儿子的二婚律师。 她其实真的看不上这个小子。 甚至觉得不如易霖。 可是…… 可是…… 许老夫人看着许妍脸上露出那种自发的亲近,忽然觉得心头涌上一阵酸涩。 那边正在吃冰淇淋的妥妥似乎察觉到目光,朝这边看来。 许老夫人收回视线,阖了阖眼,“走吧。” 车刚开出去,助理用余光更是瞥到一辆熟悉的车,忍不住开口。 “老夫人……” 许老夫人的视线随着看过去,在这个地方,看到了那个不该出现的车,和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许老夫人脸色不太好。 “他来这儿干什么?” 按理来说,现在应该是他在开会的时候。 跑来这里干什么? 跟踪许妍? “他吃饱了闲的?” 许老夫人语气不善。 助理想起这辆车来这的目的好像也同样,忍不住尴尬咳一声。 许老夫人却顾不上在意这些,太阳穴都跳起来,闭眼,不想让事态走向更失控的一步。 “去告诉他,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见合适的人。” 许老夫人说着,语气更不虞了些,“他这一定不是第一次来跟了,让他后天回家,跟小岚一起回来,我有事跟他们谈。” 助理迟疑了下,“那这位周述周先生这边……” 许老夫人往刚才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暂时不用管了。只要他没做什么违法的事,就不用查了。” …… 陈政那边转瞬就收到了许老夫人发来的提醒。 他想要开口,可看着后排项易霖的模样,愣是半晌没敢吭声。 本来是要去开会的路上,这不无意瞥到了街边的三人,车子才这么停了下来。 后面的人不发号施令,车子不敢走。 项易霖靠坐在后排,无声无息。 面无表情看着街边那一幕。 吃完冰淇淋的许妍拿纸给妥妥擦拭着手。 两人的样子着实可爱,周述忍俊不禁,从口袋掏出手机给他们拍照。 妥妥立马比起一个耶来。 “别乱动!” 许妍嗔了下他,转头看向周述镜头时,立马露出一个笑来。 笑得浅浅柔柔的,唇角两个不太清晰的梨涡露出来,衬得面容多了些粉嫩。 俨然幸福的一家三口。 不知看了多久,项易霖收回视线。 陈政噤若寒蝉,忙用手示意司机开走。 车内仍横亘着一股男士的古龙香水。 但或许是因为前几天,她曾经坐过一程。 这里沁着她身上些许淡淡的香气,柔和的,柔软的,那种舒馨的气息。 像柔软的鸭绒被,蓬松暖和。 周述将新买的车开了过来,暖风已热,许妍拉着周妥上车。 目光看了眼刚才那两辆车待过的地方,看上去心情莫名好一些,甚至跟周妥轻声讲:“晚上再请你吃个冰淇淋,小乖。” “真哒!太好了!” …… 周述晚上临时收到客户的约见。 到了宴会厅,才知道是约酒,不是约谈。 一切如往常一般。 只是这次多了几个女性。 这些女性也是酒场的老手,知道周述是被请的,要伺候好他。 周述在国外也不是没碰见过这种情况,绅士地回绝,脸上没笑的时候,要比平日看起来更冷淡一些。 他不抽烟,也不爱喝酒。 递烟递酒都不接,女人笑说:“这位律师可真是个三好男人。” 周述语气淡沉:“个人喜好,跟好与坏谈不上关系。” 他气质挺冷的,跟这里见到过的男人不太一样,长得又帅得像个演员,正所谓斯文人才是最好玩的,女人的挑战欲被激起,看到他手上的戒指,笑道。 “我之前也见过几个像周律师这样的,看着严谨端正的,玩起来的时候才凶呢,一般人都受不了。” 那女人一边说,一边往他怀里在。 周述连最基本的绅士都没有了,侧身,那女人一个踉跄栽到了侧边的沙发上。 “你很需要这份钱?”他淡声问。 他的语气有点冷,没给女人一点面子,女人悻悻坐起来,理了理自己的外套。 客户一看这情况,也忙道:“行了,让你来是陪周律开心的,越陪越不开心,你还不下去。” 女人起身走了。 周述神情平淡,没有被这个插曲过多影响情绪。 只是交谈结束后,他走去卫生间,将外套脱了下来,丢掉。 他有点洁癖。 水流声哗啦啦,在洗手台前洗了三遍手。 擦拭过后,才整理了许妍刚送给他的领带。 恰好,走进来一位男士,跟他擦肩而过。 周述因为不抽烟,对烟味格外敏锐。 所以也清晰的闻到了这个有些熟悉的烟草气味。 像是,他亲手倒掉的那堆烟灰的气味。 他脚步一顿。 第六十一章 久仰大名 周述回眸,望向那个身后那个跟他擦肩而过的男人。 男人进了抽烟室。 背影高大颀长,烟点燃,被慢慢升起的烟雾氤氲了侧脸,但仍能瞧出优越而深邃的皮相,气质狂妄而静谧。 视线在某一秒中相撞。 冷,硬。 这人的目光像是一道利刃。 斩着,搓着,躏着他。 “周律师。” 客户叫他,周述淡淡收回视线,往包厢走。 那夜酒局过半,又来了几个在雁城的老总,愣是到凌晨两点也没散场。 周述没怎么碰酒,但出于礼节,喝了三四杯左右。 那些客户本来一听周述是从伦敦回来的独立律师,都没过多重视,但在听到王总说了他的本家后,均表现出了更多的关注和更隆重的礼节。 周述是来谈案子的。 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意酒局,也不大愿意接受他们在得知身世后对他的特别关心。 包厢里有些闷,他又走出去透气。 微信聊天框里一片寂静。 周述给唯一置顶发去一条消息。 【周述:1】 三秒之后—— 【妍妍:2】 周述轻笑。 【周述:怎么还不睡,在等我?】 【妍妍:没啊,熬夜呢。】 【周述:为什么熬夜?】 【妍妍:别管,就想熬。】 口是心非。 周述知道,许妍是担心他刚回雁城来,不适应,想要等他回家。 这里和伦敦确实挺不一样的。 无论是天气,还是生活习惯。 周述从小就是在伦敦长大的,接受着那边的教育长大,又在那边工作了多年,如今回国,多少是有不适应的。 但因为这里有许妍,有周妥,所以也并不难熬。 知道许妍在等他回家,刚才那张堵塞在心口淡淡的郁涩感好像也随着夜风被吹散。 周述没回包厢,差秘书去说一声自己走了。 结果这群人却送到了停车场来。 “周律,实在抱歉……今天招待不周了。” “周律师,这是我的名片,您收下,听说您刚来雁城,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周律师。”刘总哂笑了下,伸出双手恭敬跟他握,“如果有机会以后一起再出来喝杯酒,我五年前曾经有幸听过您父亲的演讲,大受震撼,您父亲近日身体还好?” 周述神情清淡,客气回了句。 “还好。” 他们想要恭维的哪里是周述。 真正想要恭维的,不过是周述这位华裔议员父亲。 父亲威名在外,连他这个私生子也免不了备受瞩目。 人是无法选择自己身世的,正如周述也无法选择不让自己成为一个私生子。 但他至少可以选择,跟家里那些糊涂事断清干系。 秘书替他打开车门,几人忙恭维着,送周述离开。 周述刚要上车,忽然听见刘总突然冲那边看过去,抬了下手,喊道:“项先生!” 周述要上车的动作一顿。 抬眸,再次看过去,又和刚才在抽烟室遇到的那个男人撞上了视线。 项先生。 项先生。 那个站在那边人群最前端,被众星捧月着的项先生。 夜晚淡淡的月光将地面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两拨人,就这么在停车场相遇。 周述突然收了要上车的心思,侧眸问旁边的刘总:“这是哪位项先生。” “项易霖,项先生,咱们雁城医药界的大拿。”刘总很有眼力见,以为他是需要引荐,“您刚回国,不如过去见一面,交个朋友。” 周述盯着不远处的项易霖,面无表情笑。 “也好。” 他阔步走过去。 没了西装外套,身上只着一件衬衫,领口上的领带还被许妍很贴心的夹好了领带夹。这是许妍的小习惯,习惯性斜夹,向下一些。 走到项易霖面前停下,修长笔挺的腿稳住。 他主动伸出手,“久仰大名,项先生,幸会。” 周述回伦敦前就听说过项易霖的名字。 不光是从许妍口中。 他所听到的项易霖,心狠手辣,手段狂妄。 有人说他像土匪,有人说他像黑帮,执掌风云,模样雷霆。 项易霖的目光在他的衬衫上落定,半瞬,没有伸出手。 目光沉淡,“你是?” 旁边的刘总忙道,“项先生,这位是刚从伦敦回来的周律。” 周述的手一直横在半空,不前不后。 半晌,那只有力的手才终于握住了他,带来的力量不容小觑。 手骨微微发力,周述抗衡,云淡风轻:“项先生没听过我的名字?” 项易霖以四两拨千斤。 “你听过我的名字就够了。” 两人好像都在暗暗使力,让旁边几人有些摸不清楚头绪。 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像认识,却又陌生。 告别后,从停车场驶出,周述坐在后排,将跟他握过手的手又用酒精湿巾擦了两遍。 秘书:“……” 秘书又递来第三张酒精湿巾。 周述,“谢谢。” 然后继续擦拭起来。 车隐着光,周述面容清俊,随意淡声问道:“那边什么情况。” “妍小姐起诉离婚了,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法院那边驳回了。”沉默几秒,秘书如是说。 周述尊重许妍。 所以不去插手这件事。 更何况,只有她亲自解决这件事,才能彻底解开这个心结。 从前,周述是这么想的。 但在看到项易霖的这一刻后,周述忽然改变了这个想法。 或许是来源于对手的敌意,他的潜意识里明白,这个人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再这么纠缠拖下去,许妍会更难受。 不如他来,一刀两断。 周述侧眸,“一次驳回,就走二次上诉,我让你准备的资料带了么?我做这件离婚案子的代理律师,你去申请,尽量三天之内,辛苦。” …… 到了文苑小筑楼下。 这里的夜风很清凉,就是设施环境不太行。 周述已经安置了一套新的更大的住宅,还在做最后的装修。 没告诉许妍,一个是怕她心疼钱,二是想给她个惊喜。 那住宅离这里也不远,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住起来,也更宽敞些。 英国独立律师还算挣钱,像周述这样多少挣出些名堂的,说夸张些,时薪也算得上是金条。 足以,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静谧的夜里,楼下的便利店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厚重的长款黑色羽绒服,怀里还提着个塑料袋子,正在啃雪糕。 便利店的灯光下,女人看了过来。 光照亮她的脸,许妍大口啃着随便雪糕,右脸鼓鼓。 看到了周述,她踮起脚,忙给他招手,因为嘴里的雪糕太大块,她含混不清地哼哼喊了两声他的名字。 周述笑了。 走过去,低眸轻声问,“怎么跑到这里一个人偷吃?” 雪糕太凉,许妍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能嚼了咽下去。 “来给你买酸奶的,感觉你应该喝酒了。”她打开袋子给他看,里面是草莓酸奶,“晚上没吃尽兴,还想再吃一个,回家吃被周妥看到肯定又要要,我就说等吃完再回去。” 说完,许妍才发觉不对劲,仰头看他,“你衣服呢?” 第六十二章 谢谢你 周述神情温和,“路边看到一只小狗太冷,送给它了。” 许妍才不信。 周述是的确能做出这样事的人来,但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撒谎时习惯性盯着她看。 “是不是被人碰过,所以不想要了?”许妍一语中的。 周述弯了弯唇,没回答,只是冲她张开双臂。 “抱一下。” 许妍别开脸,“不说实话不给抱。” 周述轻歪脑袋,“真不给抱?” 他掀了掀唇,故作叹息,“我好可怜,忙了一天,回来还要受冻,好累,心口还好疼。” “好了好了。” 许妍傲娇了几秒,终是张开双臂给他抱,下一秒周述的重量就压了上来。 他得逞似的轻笑,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头发和温热的耳朵轻蹭她的。 许妍还在吃那个冰淇淋,开始惯常地絮絮叨叨:“被人碰过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啊,一件衣服多贵呀,你拿回来洗一洗嘛,你要是不愿意碰,就我洗。” “那么贵的衣服,你得干几个小时才能买一件同样的,你以为钱很好挣吗?知道你挣钱容易,但是也很累啊,该省的地方就得省,下一次必须拿回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 周述低低应了声,嗓音有些懒洋洋的。 许妍拖着他的腰,“哎呀你好沉,自己站稳一点。” “不要。”周述抱紧她,闻着她身上柔软而暖和的香气,闭着眼,“妍妍。” “嗯?” “过完年,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许妍被他抱着,耳边是他细腻温柔的语气,明明是很冷的天气,心里却像是被小太阳照着,慢慢暖化了一块,她摸摸他的脑袋,像在摸小狗一样。 半天得不到回复,周述碰碰她的腰。 “好好好。”许妍很轻地回复,“知道啦。” 等两人回楼上,突然发现家里大亮,刚睡醒眼睛还迷糊着的周妥双手环臂,小胖球一脸气鼓鼓的。 “我刚才一睡醒,发现家里没人,一往窗外看你俩居然在外面谈恋爱!”周妥气愤,“你们还在乎不在乎我了!” 许妍双手举高:“冤枉,宝宝,我是下楼出去吃雪糕的。” 周妥妥更是气到咆哮:“你居然背着我吃雪糕,许妍!!你不爱我了!!” 下一秒,周妥被自己亲爹手动闭麦。 周述往他脑袋上丢了块毛毯,摁着他的脑袋,轻皱了下眉,“清净了。” 许妍忍俊不禁。 在这么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还挺幸福的。 或者说,好幸福。 因为周述,也因为周妥,更因为这个,家一样的小家。 - 第二天许妍去医院忙碌。 照旧的工作,照旧的繁忙。 看了眼电脑,距离上一次跟项易霖的那次见面,已经过去四天了。 想起他那个恶劣的十天期限,许妍没由来的有些牙痒。 她从抽屉里又拿了袋全新的桃李面包啃起来。 堪比啃项易霖一样泄愤,嚼嚼嚼。 许老夫人大概已经发现了项易霖对她的留恋。 按照许妍对许老夫人的了解来看,许老夫人是一定不会同意项易霖有这样左摇右摆的心思的。 ——毕竟这些年,许岚和项易霖要结婚的消息一直存在。 许老夫人打的主意很明显。 让项易霖成为许岚的丈夫,继承许氏。 恐怕许老夫人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和许父精心培养了这么多年的继承人,居然到现在都还一心想要搞垮他们,吞下许氏。 许氏不好吞,但依照项易霖现在的权势,速度恐怕也不会太慢了。 许妍对这些事没有太多感触,也不想参与。 她早已是局外人了,没必要。 他们斗他们的。 她一个小医生,最后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她要做的,就是借助许老夫人让项易霖收心的意图,脱离项易霖。 许妍从右下角收回视线,继续填写病历。 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隋莹莹一直偷偷瞟她。 许妍嚼嚼嚼,嚼,顿了下,看向自己桌面上新拆封的一包抽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马抽走。 隋莹莹:“……” 眼瞧隋莹莹还盯着她,许妍嚼,顿住,开始低头看自己怀里这大包桃李面包。 沉默两秒,抓起一大把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的。 隋莹莹:“………………” 隋莹莹抿抿嘴:“主任,慢点吃,别噎死了,我不抢你这吃了拉不出屎的东西。” 许妍咀嚼着嘴里的面包,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喝着顺下去,“我总算知道妥妥那些粗俗的词是跟谁学的了。” “哦,那不是跟我。”隋莹莹,“那应该是跟你。” 许妍:“?” 许妍想起几次忍不住口出狂言骂出的国粹,想一想,也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好吧,错怪你了。”她摸摸隋莹莹的脑袋,“所以你一直看我干嘛。” 隋莹莹嘿嘿一笑:“秘密,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没过一会儿,赵明亮敲敲门说主任外面有人找。 许妍还以为是谁,一走出去,看见走廊跟隋院对话的人,肩膀塌了下来,叹气,双手揣兜。 “隋院,您说您,至于把周述叫来吗?” 隋院冷哼一声:“也就只有他能制住你,别人我们谁说话你听?” 周述一来,许妍就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因为得知了她右腿能治的消息。 周述这些年来为她的腿折转了很多次。 去了很多家医院,得到的结果也还是一样。 最尤其许妍开始还配合,到后面直接摆烂不去。 即使周述不说,许妍也能看得出来,他一直在担心自己这条腿。 就像此刻,周述看她的眼神也要比往日多些凝重。 他想劝,却也不好劝,因为只有她自己肯迈出那一步才行,别人的劝阻对她而言也只能算作是一种精神逼迫。 许妍曾经的精气神儿太差了。 如今好不容易好些,周述不想逼她,但又真的希望她能捡起自己这条腿。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大概还在逃避记忆里最痛的那些东西。 所以一直在想:只要不碰,不动,就这么将就下去,得过且过。 也能过。 看着周述,看着隋院,还有后面那个正在歪着脑袋从科室里偷看她的隋莹莹和赵明亮,许妍低垂着脑袋,思绪发散。 突然在一个瞬间,有了点别样的想法。 既然能治。 不然,就试试看。 彻底剔除掉,也是在跟过去的一切道别,说再见。 “现在治,明年开春能好嘛?”她蓦地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 几个人都微愣。 隋院说:“你说呢,傻子问题,你是干医生的你不知道吗?” 许妍持续低着头,用鞋碰碰地面一团被黏住的白医用绷带,又发了会儿呆,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那就……试试?” 空气中一阵静谧。 兀的—— 一声很轻的笑。 许妍抬起头,看向周述。 看向他的笑。 周述其实一直没敢开口,是怕自己的任何语言对她造成压力,也会让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信心退缩回去,所以他堪堪收住了想要说的话茬,愣是没敢说一个字。 他只是这么看着她,看着她笑。 隋莹莹倒是不管这些,兴奋地冲了上来,抱住许妍:“啊啊啊!不容易,主任,你终于想通了!太不容易了!” 隋院也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赵明亮也笑,收回身子,回科室继续工作了。 隋莹莹兴奋的声音仍在继续。 “太好了主任!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有时候有的病人来用那种奇怪眼神看你的腿的时候,我都想把他们眼珠子挖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能治就好了!” 那种好奇的、诧异的、异样的眼光。 骨科医生还是个瘸腿? 医术能行嘛。 你瞅瞅,那医生居然是个瘸子,咋进的骨科,关系户吧…… 转院!我们要转院!我儿子咋能让一个瘸子来手术,你们不怕我还怕呢! 那些纷纷杂杂的,来自于外界的声音好像倏地收音,一瞬间真空,耳边只剩下隋莹莹叽叽喳喳热闹的声音。 许妍被吵得闭住一只眼,笑,“好啦好啦。” 抬起头,看向周述。 他仍有在笑。 但眼睛也有点红。 心疼的、欣慰的、感谢的……如此复杂交织的情绪,许妍却感受到了。 像是在说,谢谢你。 谢谢你,肯捡起自己。 第六十三章 陈年往事 许岚因为前几天的那些传闻,被迫老实了一段时间。 在许氏做着枯燥乏味的工作。 她从毕业后就没工作过,虽说小时候穷,但如今也算是富过来了,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如今到这边上班,久了自然有些烦闷。 哪怕从未正常上下班打过卡,也还是觉得烦闷。 因为她在国外这些年并没有好好学习,什么金融管理,没认真看过。 除了享受最基本的有钱生活,喝酒购物做保养,就是涉足一些曾经没涉足过的有钱人乐趣。 有钱,有权,和从前是根本不一样的。 她甚至在国外偶遇过一次高中同学。 对方根本没认出来她,还是她先叫出对方的名字,对方才看了她好一会儿,震惊得叫住她的名字。 那个错愕的眼神,那个惊讶的感觉,还有对她现在模样的惊艳,是藏不住的—— 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感觉。 虚荣心得到无限的满足。 可如今…… 许岚接到了许老夫人的电话,说要她中午回去吃饭。 许妍有点不想见她,她厌烦于从许老夫人那感受到自己不被爱的感觉,她们之间根本不像母女的角色,倒像是老师和学生。 一个严肃教导希望好好学,另一个说话前时常要看脸色。 但许老夫人的助理来说,项易霖也会回来。 许岚放下手机,走出办公室,去了楼上。 项易霖不在总裁办。 她本以为来到这里,可以和哥时常见面,没想到项易霖经常不在,更多的时间是去各个地方开会工作。 她想了想,还是去给老夫人回复了一个好。 中午,许岚提前回去换了身衣服。原本打算挑那件艳丽的红裙,可不知怎的,手一偏,看中了旁边那一件淡灰色的大衣。 很浅很淡,很俗气的颜色。 许岚视线在大衣上流连几秒,最后挑了这件大衣。 回到老宅,刚进门,却只见到了许老夫人。 “妈,我哥他……” 许老夫人脸色不大好,“坐吧。” 找了项易霖几次,他竟然连来都不来一趟,次次推掉。 “他忙,回不来就算了。”许老夫人淡道,“本来也没别的事,婚期既然定了,差不多也该到时候公开。时间紧迫,但该有的东西不能少,下午去选件婚纱。” 原来是因为这个。 发生了那样的事,许岚甚至以为结不了婚了。 她心底的欣喜多了些,弯了弯唇,真心实意地道了句,“好的妈。” “对了。”许老夫人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怎么总叫易霖哥。” 许岚微顿:“易霖哥不是比我大一些,当初总叫易霖哥太生疏,所以,就只叫了个哥。” 许老夫人淡颔首,“知道了,你先走吧。” 许岚走后,许老夫人又给项易霖打去了电话。 对面是陈政接的。 惯常推脱的词,“老夫人,先生正在忙……” “不用让他过来了,只是电话里说几句,如果这样也做不到,他是不是过分了点儿?”许老夫人声音冷静清晰。 那边暂时挂断,十三分钟之后,才回了过来。 电话那端没有开口,但许老夫人知道,是项易霖在听。 “过不了几天,你父亲就要从美国回来了。等着参加你和小岚的婚礼,尽快把心安下来,别去做你不该做的事。” 许老夫人搬出了许父。 是在告诉他,许氏还是她做主的。 如今许氏,大部分的股份都还掌握在许父手里。 只要许父还在一天,项易霖就翻不了台。 所以。 话必须听,婚也必须结。 那边沉着静了很久。 “您指的不该做的事,具体是什么。” “难道你要让我说明?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去撵着许妍做什么?你居然还反过来问我?”许老夫人眉头紧攒,第一次把话明牌,撂在明面上。 “她当年走的那么干脆,现在回来也没找过你一次,你还不知道为什么?” “你倒好,一个快要结婚的人了,不想着赶紧把事情断干净离婚,反倒是深更半夜跟在许妍屁股后面,项易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项易霖站在窗边,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景象。 干什么? 他挺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的。 项易霖的神情看上去没有过多情绪,很淡地说了一句,“母亲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好,如果身体不适,最近就在老宅好好休养生息。” 许老夫人眉头竖起,“你什么意思,这是要关我?” “只是希望您注意身体。” 他的口吻听上去挺尊重的,可表情、话语,没有一个是尊重的意思。 挂断电话,许老夫人气得头晕目眩。 更可气的是,项易霖居然真的请了几个医护人员来给她检查身体。 她的贴身助理也被留在了这里,许老夫人血压都高了。 助理忙给她倒了杯茶。 “老夫人,先消消气……” 许老夫人闭眼叹了口气,只是不明白,她养大的这群人们怎么就没有一个是能真心待她的。 “那个周述那边的手续准备好了?”许老夫人问道,“哪怕是绑,也要把项易霖给我绑去法院,让他把婚给我离了。” 助理点头:“已经准备好了。” 那天,许老夫人跟周述聊了很多。 她虽然不大喜欢这个周述,但也知道,周述是希望许妍和项易霖离婚的。 既然目的同样,许老夫人就帮了他一把。 只要项易霖能离婚,和许岚结婚,这一切就可以重归稳定。 至于项易霖的野心…… 她不怕他有野心,用一个有才干的人,就是野心与能力并存。更何况,最大的股份还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项易霖就是再狂,也只能为她所用。 “对了。” “替我查,许岚曾经被认回来之前,到底在干什么。” 许老夫人怀疑,许岚在孤儿院长大,后被一户人家收养的身份是假身份。 她不是看不出来,这些年许岚对项易霖有着过分的亲近。 不像是一时半会儿,或是这八年偶尔的接触下,能产生的感情。 停顿几秒,许老夫人又道,“还有,再查查看,当年,许妍到底有没有去查过自己的DNA。” 或许是最近年纪大了,人回忆的也多了。 一些陈年往事,总是萦绕在许老夫人心头。 折磨着。 不如,查个清楚明白。 第六十四章 她一向很敢 婚纱店里。 几长排婚纱被送来,包括试纱穿给vip顾客看的模特。 许岚坐在沙发上,却思绪纷杂。 和vip室外那些新娘不大一样。 她心事重重,导购询问了几件,都不大喜欢。 给项易霖打了几个电话,终于接通。 她小心翼翼地问:“哥,我现在婚纱店试婚纱,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来跟我一起挑一下?” 项易霖的声音无波澜响起,“都可以,你定。” “那你的西装呢,不看看了吗?” “随意。” “……” 挂断电话,许岚深吸口气,继续试婚纱。 那边,刚开完会的项易霖,坐在会议室中心,侧颜清冷寡淡,手指骨节微曲,双手交叠。 他不是没去过婚纱店。 之前去过一次,不过看的是另一个人试纱。 她很有活力,每换一件,都要拎着裙摆小跑到他面前,问他好看吗? 项易霖坐在沙发上,西装裤被她厚重的婚纱裙压出褶皱。 他低低地嗯一声。 女孩像是得到了什么很幸福的夸奖,很高兴,看着镜中的自己:“你真是太好命了,能跟我这么优秀聪明且貌美的女孩结婚,项易霖你说你上辈子到底积了什么德。” 她说话总是这样,傲娇的可爱。 婚纱店几个导购都被她的话逗笑了。 项易霖也是。 很淡的笑,手掌拖住她的腰,防止她穿着高跟鞋穿着这样蓬蓬比蛋糕还篷的裙子栽倒。 她最后选了三件婚纱,要他从里面挑一件。 说实话,项易霖看那三件都一样。 都没什么区别。 她皱起眉:“你仔细看看好不好,有很大区别,这个钻多,那个钻主要集中在胸部,最后这一件多了缎面。你要认真挑选,我想穿上你挑的这件。” 项易霖再次看过去。 看着那套在人形模特身上的三件婚纱。 想象着,她刚刚穿上的样子。 良久。 那是他第一次说出自己认为更喜欢,更好看的时刻。 “第三件吧。” “您真有眼光。”导购离店时悄悄告诉他,“您妻子刚才在试衣间里穿第三件时拍的照片最多,时间也最长呢,果然是心意相通。” 不过是婚纱店提供情绪价值的基础方式。 可不知怎的,项易霖看着在那边哼着歌,吃着店内果盘的许妍。 甚至觉得有那么一分庆幸。 庆幸还好在这么重要的时刻,选到了她最喜欢的。 后来许妍穿着那件婚纱嫁给他,他们步入殿堂,宣誓,亲吻。 许妍这个情绪很丰富的女孩儿又当场哭的稀里哗啦,拿纸擦了又擦,哽咽的跟他说:“我都不能看爸爸妈妈,看他们一眼都想哭。” 项易霖一遍遍替她擦泪。 许妍的泪还在不争气的流:“我们要好好的,要过一辈子,要一直一直幸福。” 然后用项易霖的西装袖子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净。 妆化了一大片,化妆师在后台差点昏过去。 那晚婚礼结束,她穿着那件婚纱骑上他的身。 对他上下其手。 又啃又咬,又抱又亲,毫无章法的在他身上占便宜。 像是一只小猫,喜欢人喜欢极了,乱亲近乱蹭。 “项易霖……” 记忆的最后,是她轻轻的喘息,黏腻的,温柔的,可人的。 “我好喜欢你。” “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她的爱,她的吻,她的全部都是那样热切。 明明过了八年,可项易霖却仍是如此记忆犹新。 这是他枯燥漆黑人生中,不多的一点热情的颜色,像是蜜桃的肉粉色。 但不知怎的,染了墨。 这团肉粉色被融进了黑,一点点、一点点的变深,成了一团浓郁闷涩的深红棕,抹不开,化不掉。 项易霖每每想起,那团墨色就会更深。 深得,将他的心也蒙蔽遮盖。 - 许岚过了一会儿又打了电话过来,情绪状态不大对,似乎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嘴角甚至带着些苦笑,“我们真的是在结婚吗?哥。” 项易霖听着她的声音,淡道,“如果你不想跟我结,我也可以替你把那个约翰森找来。” 这话像是刺痛了许岚,半晌,她才道:“我只是想要你多陪陪我。” 婚纱店的灯光是暖色调的。 周围新娘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总裁办里的光却是冷色调的,拓在项易霖身上,显得那样无情,那样淡薄。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平静地回复着这个曾经的妹妹。 “许岚,你想要的太多了。” 他可以给她一段婚姻。 在彻底结束和许氏父母的这段恩怨之前,他会跟她做名义上的夫妻。 不是因为只有这样许老夫人才会放心的放权,不结婚,项易霖依旧可以拿下许氏。 只是他答应过她。 许氏千金的位置、钱、权利,还有这段婚姻。 他曾经答应过他,所以会给。 人是要承担自己犯下过的错误的,说过的话也算。他的确有想过要尝试着接受许岚,所以给了她承诺。 但他做不到,他无法爱上许岚。 但承诺要做。 哪怕只是一段短暂的、无爱的婚姻。 他也只能给到她这里。 许岚听着他的话,又笑了声,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他,“真的是我想要的太多了吗?” “哥那天在医院逼着让许妍爱你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想要的太多了吗?” 提及此,气氛在一刹那间冷固下来—— 挂断电话。 关了灯,会议室的灯光彻底暗下来。 项易霖静静地坐着,很久没动静。 她在干什么? 在手术?在吃面包? 还是,在跟那个叫做周述的男人亲昵。 还有五天的期限,他说过,不知道她还是否记得。 项易霖不是不知道她爱人时候的样子,那个周述应该得到过她的许多爱。 许多许多的,炙热的、温暖的爱。 项易霖有点想象不到他们亲昵的样子。 想象不到,那张曾经亲吻他的唇,会去亲另一个男人,甚至在那个男人身上喘息,说那样的情话给那个男人听。 说喜欢他,好喜欢他。 说他真幸运,和自己在一起上辈子是不是积德了。 项易霖真的有点想不到,但他敢肯定,许妍已经做了。 她一向很敢。 没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做了,但具体是做到哪步了?八年……好像没什么不能做的了。 项易霖的太阳穴突然有点胀痛。 大概是最近没睡好的缘故,胀起来,像是被人摁着扎了一剂针的感觉。 他试图不让自己去想他们亲近的画面。 不去想,许妍吻另一个男人的画面。 但他越想避开,那些画面就不断地再次涌上来。 项易霖交叠的十指感受到了手上那枚戒指的存在。 像是找到了慰藉物,他持续地继续搓着指节上那枚泛旧的戒指,无意识地、机械地,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像是某种僵硬的刻板行为。 摩挲着上面曾被人手工刻下的“X&X”,那地方几乎快要被他焦虑性地磨平,快要不见踪迹。 他深深闭眼,感受着身体带给他的奇怪的,凌迟的某种痛楚。 …… 潦草的选完婚纱,许岚回到别墅。 许老夫人已经把两人要结婚的事公开了出去,圈里很多人都知道。 朋友打来电话恭喜。 她努力平复着情绪,挤出笑,一个个道谢。 斯越放学回家,从许岚身边略过。 许岚淡淡看了他一眼。 等电话结束后,斯越已经不见踪影了。 “项斯越呢?” 管家答复,“小少爷在房间写作业。” 因为许岚在楼下,所以斯越连饭都不下来吃,这已经成了一个既定的习惯,保姆之间也都心照不宣,所以厨房甚至没有斯越的碗,只有许岚一个人的。 看到餐桌上的这一个碗,仅仅只是一个碗,许岚的情绪突然就有些收不住了。 起身,走上楼,进了他的房间。 斯越正在写日记,听到她的声音,忙把数学书拿上来,盖住。 许岚却还是看到了,“书底下是什么,拿出来。” 第六十五章 遗留下来的麻烦 斯越紧紧压着书本,不敢动,头低得很往下。 他越是这样,就越有鬼。 许岚扯他的书本,斯越失措伸手来护。 一看这样,许岚来了脾气,拎起他的袖子把他往后拽:“你到底在藏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那本日记本就这样被甩了出来。 摊在地上。 书页面向下,“啪”的一声。 斯越的脸色霎时白了些。 许岚捡起来,在打开这本日记之前,她根本没想过斯越会在上面写什么,她真的以为只是简单的孩子青春期的随笔。 或许,会在笔记里写讨厌她,不想让她当自己的妈妈诸如此类的话。 前几页都还很正常,只是生活的小事。 可从第四页开始,许岚的眼神微变。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女人的速画像。 和一个规整的,用铅笔写下的名字—— “许妍”。 许岚神情阴沉,一页页的向后翻着,力道也越来越大,几乎快要扯烂纸张,斯越听着纸快要被扯烂的声音,紧紧攥拳,闭着眼,连呼吸都不敢再放大。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看着这满本里,一个孩子对于母亲的期盼,拿着书本的手不自觉收力。 她一直以为项斯越没怎么感受到过母爱,所以会跟她一样,欠缺对亲情方面的寄托,所以才会对她产生抗拒和抵触。 但原来,他很会爱啊。 很会想念,他这位所谓的亲生母亲。 他不是不会爱。 只是不想爱自己。 只是,仅仅不想爱自己而已。 “你知道了。”许岚的声音有点哑,心底像是被一股气流横冲直撞,堵着,她道,“原来知道许妍是你妈,所以才这么对我是不是?这么久以来,连一个正脸都不肯给我。” “不,也不对,她才回来多久……” “你就是单纯的不喜欢我,单纯的在想她。她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她在过她的好日子,你想她有什么用,你以为她还会记得你吗……” “为什么不说话,哑巴了?你在这本子里不是很会说、很会写吗?” 她的情绪越大,他就像是蜷缩的刺猬,躲得越狠。 许岚将这本日记撕了。 七零八落的碎纸片缓缓落在地面,像纷飞的蝴蝶消亡。 这张和项易霖相仿的脸在她眼前。 斯越的唇色苍白。 头紧紧低着,身体抖着,有些僵直。 许岚抓住他的肩膀,带着自己都不理解的伤感,无力质问着他,“你写这些是为了什么?你以为她会想要认你吗?她现在早就有新儿子了,哪还看得上你……” “你在她眼里,就是个累赘,一个曾经遗留下来的麻烦!” 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快要濒临崩溃,她的一切,一切的人生,都被这个叫许妍的女人毁了。 毁了她的前半生还不够,现在还要来毁掉她的后半生。 她所努力为之构建的一切,都被许妍的再次出现给搞砸了。 斯越紧缩着肩膀,死死咬住唇瓣,许久,硬生生挤出一句,“她不讨厌我。” 许岚顿住了。 笑。 笑项斯越的纯真,笑项斯越的傻,笑他居然敢在她面前说许妍的好话,“不,你错了。” 许岚叩住他的肩膀,一字一顿,明明白白的告诉他,“知道为什么你爸不肯让你认她吗?因为连他也不能保证,许妍知道真相后会不会伤你。” “如果她知道你还活着,我猜她会弄死你,因为她恨你爸,也恨我,只有弄死你才能彻底斩断这些孽缘,才能去重新开始她的新生活,你能明白吗?” 斯越不说话。 倔得像一头驴,愣是不屈服一下。 哪怕连骗,都不肯骗她。 “很好,不信是吗?” 说着,许岚站起来,拖拽着他往楼下走,“那你就去亲口告诉她,你是她的儿子,你看她会怎么做。” 斯越的衣服被她扯得凌乱,快步踉跄着被她扯拽往楼梯下。 他步子迈得太大,一步两三个台阶,好几次都险些踩空。 保姆和管家看见这一幕就知道又要麻烦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管家还是忙上前去先安抚许岚的情绪:“岚小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小少爷穿得少……” 话还没说完,许岚直接拉着斯越走出了家门。 斯越还穿着一身薄薄的居家服,袖子被许岚高高拽着,费力被半拖半拽者向前踉跄。 挣扎不开。 有点疼,有点冷。 说不上具体是哪疼,但哪里都好疼。 他有点恐惧这样,也有点恐惧要去见许妍说那些话,他现在好狼狈,他不想让许妍看见,不想让周妥看见,可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 许岚拉着他快走到停车场时,冷不丁的,身后小小的突然响起一句很嗫喏的轻声。 许岚一怔。 险些以为是听错了。 风声传来,那道小小的,嗫喏的声音又再次开了口,带着很轻的颤音,冷得甚至咬到了舌头,有些磕绊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不写了。” 许岚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斯越。 他小小一个,站在这样的寒冬腊月天气里,身上薄薄一层的居家服根本不足以驱寒,身体颤抖着,瑟缩,恐惧,却连哭都有些不敢哭。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许岚站在原地,蓦地有些失神。 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的愿望。 她太渴求亲情,甚至试图从福利院的老师们身上找到,后来又在得知自己身世后,想去寻找自己的亲人。 却被保安赶了出来,让她滚。 许岚那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她当妈妈了,一定要把儿子照顾得很好,给他全部的爱,给他所有的温暖…… 许岚松了抓着斯越的手。 看他始终颤抖不止的肩膀,回过神来,忽然逃避似的转身离开。 - 斯越感冒了。 起先是头有些晕,埋头吃饭时一直在用鼻子用力呼吸。 保姆喂他喝了感冒药。 但深夜,又开始发烧,烧得度数有点高。 管家担心出什么事,给项易霖打了电话。 更深露重,项易霖从外面赶回来。 斯越小小一个蜷缩在床上,嘴里不停呢喃着什么。私人医生给他打了一针,烧是退了些,但人迟迟不肯醒。 项易霖站在床边,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小脸。 “怎么突然发烧。” 保姆低下头,不敢说话,怕到时候被许岚知道是自己告的密。 还是刚送走私人医生上来的管家开口道:“不知道跟岚小姐发生了什么,岚小姐……看样子有点生气,拉着小少爷在外面冻着,回来就成这样了。” 项易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下。 “她人呢。” 管家:“还没回来。” “那就不用回来了。”项易霖声音平淡冷薄。 保姆起先还没明白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紧接着,就收到了陈政的指令,要她把许岚的东西全都扔出去。 保姆先是愣住,再是心底瞬间解了口气,忙不迭应声,出去叫上另外几个保姆说干就干。 许岚大大小小的东西就这么被放到别墅外。 有几个保姆受过她不少的怨气,放置那些贵重物品时故意磕得很重。 几个保姆接二连三的把她的东西往外搬,有的衣服和首饰甚至还没摘吊牌,放在别墅入口的大院,很是壮观。 第六十六章 僵尸项斯越同学 斯越后半夜的烧逐渐退了。 体温也恢复正常。 项易霖替他掖被子的时候,看到了那一地的碎纸片。 还有一个熟悉的,被丢在角落的日记本。 原本可爱的笑脸封皮因为被揉折,那个笑脸变得歪歪扭扭,几乎快要成了哭。 残存的页面斜倒,看起来很可怜。 - 许岚去外面找了个酒店休息了一晚。 白天刚醒来,就被十几个电话炮轰。 她心情不佳,昨天那些零散的郁闷情绪还未完全消退,没管这些电话。 可仍然有不断地电话打进来。 许岚终是接听了电话,听到的就是一句问:“岚岚,你还好吗?” “我怎么了?” “……没事。”朋友听她语气还好,就道,“你昨天才跟我说你要去挑婚纱,结果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我还纳闷到底什么情况。” 情况? 许岚更是不解:“你在说什么,说清楚。” “就是今天啊,项易霖参会的时候,有记者说听到传闻,问他是不是要和你结婚了,他否认了。” 一句话,给许岚砸得头晕眼花。 她坐起来,晃了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给项易霖打去电话。 对方却是无人接听。 她收拾好东西回了别墅,就看到自己的东西全都放在了别墅大院外。 许岚眉头紧皱:“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无人敢应话,许岚抓住旁边一个保姆,“问你话,谁准你们把我的东西都拿出来的?” 她纠缠着保姆不放,屋里的管家终于走了出来。 “岚小姐,您别为难她了,这事也不是她能做主的,都是先生的意思。” 许岚走后没多久,斯越醒了过来。 他走下楼,管家看他一醒,忙道:“小少爷,快先上楼休息吧,我今天给您请了假,您再上楼睡一会儿。” 斯越轻抿唇,环顾四周。 他有些累,也有点困,但却隐约记得,昨晚在发烧的时候,好像有一个人在他身边。 他那时候做噩梦了。 在梦里很黑,很怕,哭了。 也是那个时候,有只宽厚而温暖的大掌抚住他的额头,试探着他的温度。 而后,又拍他的肩膀,像在做安抚。 那种气息很熟悉。 像……父亲。 斯越开口问:“昨晚上,有人来过吗?” 这问题模棱两可的,管家没听明白,还以为他是在问外人:“没有,怎么了,小少爷?” “没事。” 斯越收回眼底的失落,摇头,上了楼。 他不想在家休息,他要出去上学。 在家里,他怕会看到那个人。 斯越下意识眨了眨眼,想起自己那本被撕的日记本,心骤然空了一块,想下楼去找保姆问,却怕会被那个人知道…… 算了。 斯越安慰自己,算了,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没有日记也没关系。 没关系的,没关系。 斯越一边安抚着自己,一边收拾书包。 却在一堆书本里,突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笑脸。 斯越微怔。 拨开那一堆书本,看到了那个笑脸的全貌,的确是那个熟悉的日记本。 还残有些许折痕,斯越小心翼翼翻开封面,第一页,第二页…… 他看到了一本“完整”的日记本。 或者说,是一本被拼凑过的,完整的日记本。 那些被撕碎的纸屑被人用胶带粘好,重新黏在了日记本上。 斯越的心如同被什么东西给锤了下,他呼吸放轻,看着这本日记,想到了什么,小跑着下楼,喊:“管家爷爷,管家爷爷……” 管家哪见过斯越跑得这样快的时刻,忙抬头看,“怎么了小少爷。” “父亲……父亲昨晚回来了吗?” 斯越轻轻喘息,几乎是冲到一楼的,盯着一双眼睛直灼地问他。 管家点头:“是,先生后半夜回来的。” “那……”斯越拿起手中的本子,问,“这个,是父亲粘给我的吗?” 管家没见过这个本子,也只能是实话实说:“这个不清楚,小少爷。” 斯越微微眨了下眼,“好,我知道了。” 好像只能是父亲。 就是父亲。 他书桌里的小胶带被用光了,昨晚也只有他和管家爷爷进过自己的房间,既然管家不知道的话,就只能是父亲给自己粘的。 斯越小心翼翼,捧着怀里的本子又往楼上跑。 颠颠颠跑得很快,全然没了平日的稳重。 他虽然不写了。 但这个本子,他要好好留着。 因为不仅代表母亲,也代表了父亲。 斯越回到房间在想把东西放到哪,本来拉来凳子,垫着脚藏到了第二个的柜子里,可又想了想成年人的身高是可以轻而易举拿到的,又踩着小凳子拿下来。 猫着腰,低着头,到处在房间找。 最后,终于选择把其藏在了床垫地下。 做完这一切,斯越累呼呼的,瘫坐在地上,擦了把汗。 又连打了两个喷嚏,才想起来自己还生着病。 斯越揉了揉鼻子,站起来,去上学。 一整天都有点浑浑噩噩,还有两三个老师在偷偷看他,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聊八卦秘辛。 斯越置若罔闻,蹲下,给自己系鞋带。 “喂!给你分享个好消息,我要转走读了!” 一道听着就敦实的小声音颠颠从后传来,周妥“啪”的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骄傲地分享道,“我爸瞧瞧告诉我他给我们买了个新家,离学校很近,所以我爸先给我办了走读,以后咱俩放下学没准见面的机会就更大了。” 斯越抬起头,看向他。 这脸色苍白的把周妥吓了一跳,“我嘞个妈,鬼啊你!” 斯越不语,也不理他。 系好鞋带,径直往前走。 “干嘛摆个臭脸,给你打招呼也不理我,真讨厌,我还不理你呢。” 身后的周妥妥在抱怨。 等到了快放学的时候,斯越感觉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老师讲的课程好几次听不进去。 到了放学,大家一窝蜂走出去。 斯越淹没在人群中,走路比平时慢了许多。 妥妥正吃着周述买给他的糖葫芦,就看见从学生的人群里慢慢走出来个四肢奇怪的,步履蹒跚,走起步来很像他用平板玩的植物大战僵尸里那个带着头盔的“僵尸”。 项斯越有病啊,学僵尸走路干嘛。 但还挺好玩的,周妥嘿嘿一声。 把嘴里糖葫芦的籽冲着项斯越的方向虚空吐过去。 仿佛射中他一样。 Biubiubiu。 但是,越来越不对劲。 项斯越好像真的被他“击中”一般,摇摇晃晃得更厉害了。 “……” 他硬生生咽下那个糖葫芦籽,扯扯周述的袖子,“爸。” 周述又买了串草莓的打包准备带回去给许妍,刚给老板结账,“怎么。” 周妥指着那边,“那有个僵尸,好像快被我KO了。” 什么乱七八糟。 周述皱眉:“什么?” 话音落下的一秒,那个被KO的“僵尸”项斯越同学噗通一声,在人群中倒下了。 第六十七章 你别死 “哇呀!”周妥一个激灵,赶紧跑过去,手上的糖葫芦都被甩了出去。 “你别死啊!” “你死了,我还跟谁炫耀我新买的泡泡玛特去!” …… 消毒水的气息浓重,耳边还有滴滴的心跳检测仪声响。 斯越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好像是在一个医院里。 却又比医院简朴些。 他还正在思考自己身处何处,但下一秒,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章熟悉的胖蛋脸,“你醒啦?” 好胖,好大的脸。 像肉包子。 斯越轻蹙了蹙眉,意识缓缓回笼,别开脸。 “爸,他醒了!他醒了!”耳边聒噪的声音不断地响起,随之,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踏进来。 周述走到病床边,神情温和,问他:“还好吗?” 斯越看了他几秒,试着慢慢坐起来,才发现手上被吊了针。 “这是在学校旁边的诊院,你刚刚晕倒,情况有些紧急,就不得不先带你就近就医看看情况。”周述平声解释道,“你还有些发烧,也有点低血糖,所以才会晕倒,不过没什么严重的情况,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一条涓涓溪流。 斯越撑着小身板靠在病床上,脸色仍有些白,沉默几秒,才道:“谢谢。” “是该谢谢了,因为你,我的炫酷七彩菠萝山楂草莓糖葫芦就吃了两口。”周妥不满轻哼一声,被周述轻飘飘看去一眼,才噤声。 周述轻声问道:“方便说一下你家人的联系方式吗?我替你向他们报个平安,也需要把你现在的地址告诉他们。” 一提及这个话题,斯越小脑袋低着,一声不吭。 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 最后,才轻声报出了一个手机号码。 周述打过去电话,对方接电话的却是一个老人家。 管家老爷子接到电话,马不停蹄就往这儿赶。 但人岁数大了,近些年也老花眼,开不了车。本想给司机打电话,但想到小少爷既然没联系,一定是怕被先生知道担心。 情况紧急,又不会用手机叫车,街边也打不到车,就忙不迭从路边骑了辆小电车,让好心人帮忙扫了码,给了一百元现金,赶过去。 一路上老爷子风尘仆仆,历经沧桑,快赶上过五关斩六将了。 斯越身上披着厚重的羽绒服,站在诊院的门口,望着外面的雪花。 雁城下雪了。 “你刚刚给谁打的电话呀?”周妥妥试探问了句,“不会是你爸吧。” 斯越微顿,摇了下头。 父亲这个时候正在工作,他不想打扰。 也不想给姥姥打,她大概率会责怪自己不好好吃饭,斯越有些承受不住。 而那个人…… 他,有点害怕她。 他轻吸了下鼻子:“是给管家爷爷。” 管家爷爷,周妥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也不清楚管家是什么,还以为是他爷爷的名字。 “哦。” 只要不是那个黑帮头子就行。 周妥害怕他,他人太坏了,说话还那么刻薄。 最重要的是,还想跟他抢许妍。 周妥百无聊赖,站在原地陪斯越一起等这位管家爷爷来。 过了快半个小时,打远瞧着,一个穿着斯文板正,虽年迈但很有气场的老爷子穿着西装骑着电车来了。 “小少爷……” 斯越一顿,看着这辆小电车,因为没坐过,不知道怎么上,摸了摸鼻子才选择艰难从侧面爬上去。 他背着小书包坐在后排,“我坐好了,爷爷。” 然后转头,跟周妥道别。 “再见。” 周妥还在看着老爷子和粉色小猪电车的奇妙配置:“哦,再见……不对,拜拜。” 管家一边给斯越脑袋上戴头盔,一边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斯越又轻吸了下鼻子,不知小声报出个什么。 管家老爷子拒绝了,“不行,您还是喝粥吧。” 斯越也没再要求,小手攥住管家爷爷的衣摆,低着头,等车驶出出发。 老爷子突然启不动车子了,花掉的眼睛眯着,看着,试了好几次也没能行。 斯越也没反应,依旧像个木头一样坐在后排。 老爷子吃力拧着把手,快要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车子也没能动一下。 “是不是坏了?”老爷子思考,下了车,看了看斯越,有点尴尬地轻咳,“不然小少爷在这里等我会儿,我去招招手,看能不能叫到出租车。” 周妥莫名觉得项斯越好可怜。 生病要喝粥就算了。 现在回家都回不了。 “不然,你上我家吃晚饭吧。” 周妥承认,自己那伟大的善良的品质又开始作祟。他舔了舔嘴巴,还能舔到糖葫芦残存的糖霜,表情拧巴古怪。 “我让我……爸给你做猪蹄吃,项斯越。” 在诊院前台结完账的周述刚好走出来,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过来。 - 雪花越飘越大。 周述给老爷子叫了辆车送他回去,这才驱车将斯越还有周妥都先送到了文苑小筑。 然后又去接刚下班的许妍。 周述出门的时候,给许妍打去电话,许妍刚忙完一台手术,声音里透着高度精力后惯常的疲惫,在慢慢的叹息,缓缓地撒娇。 “周述,想喝冰可乐——” 斯越抬起头,听着电话里那一闪而过的许妍的声音。 周述开门的同时温声应下:“没忘记,拿上了。” 门被周述带上关住,许妍短暂的声音消失不见。 斯越又重新低下了头。 周妥妥很仗义,为了招待斯越,主动拿出自己珍藏的奶昔给他喝:“这个是我妈买的奶昔,可好喝了,喝了说是可以强身健体,你刚晕倒了,喝了应该会变强壮吧。” 可惜周妥妥还小,看不懂配料表上的很多字。 不知道他所谓的强身健体奶昔,其实,是许妍买来给他当减肥轻食用的酸奶奶昔。 ——喝了会拉肚子的那种。 没过一会儿,许妍和周述回来了。 许妍在玄关处跺了两下脚,脱掉鞋子,去换拖鞋。 “小乖,我回来啦——” 周述在她身后,替她把换下来的鞋子整理好,又将她随手丢放在柜子旁的大衣挂起来。 周述跟许妍讲了斯越来的事情,但许妍一路上有点犯困,左耳进右耳出,把这事抛之脑后。 她慢慢伸着懒腰,“小孩呢?我家小孩呢?” 周妥妥幽幽说了句:“这儿呢。” 许妍扭头,看到沙发上突然多了个小孩,毫无形象地懒腰伸到一半停顿,愣了下。意识到这动作有点不够雅观,她抄了抄衣服,轻咳一声。 “斯越来了。” 斯越看到了她的所有反应。 也清晰看到了她刚才亲昵喊周妥,和如今对待自己时客气的对比。 斯越轻轻点了下头,“打扰了。” 他忽然很后悔自己出现在这里。 也许他不该过来。 不该打扰她。 这样,刚才她就可以伸完一整个懒腰了。 今晚是周述掌勺,许妍帮忙,因为时间紧迫,周妥也被迫成为剥蒜的小打杂,来招待斯越小朋友。 他们一家三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妥妥,往旁边点儿,你有点碍事。” 蹲在垃圾桶旁的妥妥不满:“我刚被我爸赶过来,你也嫌我碍事,小心我不干了!” 许妍抽出一只手,摸摸他的小肉脸:“别生气别生气。” “哎呀,你手上的油都抹到我脸上啦!” 斯越独自坐在外面。 “阿嚏。” 他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望着玻璃门内厨房的温暖,感觉有点冷。 于是用小手把自己的外套裹得更紧,孤零零的,坐在小板凳上,等开饭。 第六十八章 这孩子很像你 那顿饭,斯越吃得很饱。 许妍给他夹了好多菜。 他从小口吃着,到后面实在饿得受不了,开始狼吞虎咽。 妥妥一看这人吃起饭来突然加速,简直要跟自己旗鼓相当,生怕没饭吃,也埋头加速苦吃,像开了小马达,开始比赛。 两人都吃了两碗饭。 斯越吃饱了,等着管家爷爷来接他。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许妍和周述的相处。 许妍对这个人很依赖,他从没见过许妍有这样的表情,她总是温暖的,平和的,而如今……好像有些可爱的。 在这个人面前,展露出了可爱。 许妍在跟周述套被套,整个人都钻进了被套里,“妥妥,你抓那边,让你爸抓这边,然后一翻,就翻好了。” 她说这是她在网上看到的方便套被套法。 结果被套一翻过来,静电起了,她的头发全都炸毛飞了起来,妥妥毫不客气大笑。 那个周述也低声轻笑。 许妍在客人面前有点没面子,表情略显丧,“别笑了周妥。” 周述走过去,很温柔地替她用修长的手指梳理抓笼发丝。 他低声哄着,“没事,被子已经套好了,非常厉害。” 周妥似乎已经习惯父母亲昵的一幕,没觉得什么,只是被自家老爹瞪过后不敢再笑,撇了撇嘴,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笑。 但斯越却一瞬不瞬盯着周述。 盯着他对许妍的温柔。 周述察觉到他的目光,看过来,斯越瞬间手忙脚乱把头往下低,避开了视线对视,耳尖微红。 …… 管家不知道什么情况,说要晚来一会儿。 斯越和周妥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周述走过去,一人给盖了一块毛毯上去。 许妍刚洗完手,被周述强行抓着抹了护手霜,替她把手保护好。 许妍感受着自己的手被从里里外外,十指交叠搓揉个没完,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歪着头叫了声,“周述。” “嗯?” “我想我要跟你讲件事情。” 周述头也没抬,温声道:“你是不是要说,外面那个孩子是项易霖的。” 许妍一顿,“你怎么知道?” “姓项的并不常见,更何况,那孩子长得的确跟他很像。”周述替她抹完护手霜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掌,低声道,“他只是个孩子,不参与大人的任何恩怨,所以我不会觉得有什么,你放心。” 许妍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好。” 周述失笑:“这跟我好不好没关系,只是因为我是个正常人,妍妍。” 如果他连一个无辜的孩子都要计较介意,那成什么了。 “不管,你就是很好。”许妍认真地说,“各种意义上的都好。” 他照顾了自己八年,又放下一切陪自己来到国内,而她甚至无法给他一个正式的身份。 或许,爱就是会有亏欠,她总会觉得给周述的不够多。 还有……四天。 如果能让许老夫人出手,那么能成功离婚的几率有百分之七十。 这也是目前许妍能想到的,几率最大的方案。 如果这次不行,她再想别的办法,一定会把这个婚离掉。 许妍不是神,已经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离婚了。 她得和周述结婚,得给予他婚姻的一切,包括那两张纸,这是周述理应得到的,也是她想给的。 周述看着她有些游离的模样,无奈,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在想,明年婚礼在哪办……” 这话成功让周述认真了起来,他的脸上露出沉思,在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 “你更喜欢哪里?南方还是北方?或者去草原也好,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喜欢斑马,我们边旅行边结婚,肯尼亚好不好?” 提起肯尼亚,许妍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被迫想起了一些,沉在回忆海底的东西。 她已经很久不再主动回忆起过去的痛和伤,但那些伤疤并不是真的消失,一颗石子投进去,溅起波澜,那些埋进沙底的回忆还是猛地浮了上来。 砸进她的心口。 有点疼,但还好没之前疼了,所以能忍。 她弯了弯眼,轻声道:“好啊。” 管家打电话,说自己到了楼下。 许妍拍了拍睡着的斯越,“斯越,醒醒。” 斯越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她,有些晃神,感觉到两个人的距离有些太近,忍不住屏息凝神,支支吾吾低声“嗯”了句。 正要站起来,但因为睡觉的姿势不对,腿麻了,一个腿软。 许妍忙扶住他。 斯越就这么从沙发跌到蹲下的许妍怀里,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种馨香柔软的气息几乎放到最大,像是暖洋洋的,太阳的味道,将他整个人包围。 许妍还没来得及扶稳他,这孩子就突然仓促地推开了她。 许妍没防备,被一下推倒在地上。 斯越看她摔倒,眼底闪过慌张,下意识想要伸手扶,可手都伸到半空,还是猛地收回,攥拳,握紧,隐忍低下头。 “……对不起,阿姨。” “怎么摔地上了?”周述眉头轻蹙,走过来将许妍扶起来,关心问:“疼不疼?” 许妍摇头,“没事。” “斯越,我没事。”许妍看到他的反应有点大,安抚道,“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斯越呼吸有些急,低着头,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一样,好像在害怕什么,嘴里一直低低说着对不起。 许妍小心碰了下他的肩膀,他猛地后缩。 许妍一顿,和周述对视了眼。 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送斯越下电梯的时候,是许妍和周述一起的。 斯越独自一个人站在电梯最角落,低着头,半晌都没有反应。 等出了电梯,斯越没有回头,只是在夜色里,很轻的问了一句:“……阿姨,是不是讨厌我了。” 许妍微怔。 “不会,怎么会。”她轻声道,“阿姨没有讨厌你,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斯越,你不要放在心上。” 斯越好像在用袖子抹了把脸,他小小的影子走出去,走去了管家那边。 这次连一句礼貌地道歉都忘了说。 管家看清他脸上的泪,有些错愕,抬头,跟这边的许妍对视上,看着和周述相依的许妍,他眉间带着复杂,微点头道别离开。 斯越被管家爷爷拽着袖子,慢慢从文苑小筑离开。 老爷子的身影,和他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 走到快门口的位置,斯越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许妍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划过淡淡思绪。 她知道,她不该多想。 但很可耻的,在某几个时刻,她在心底不自觉卑劣的把他恍惚认成了自己那个已逝的孩子。 这样是不对的,这样对三个孩子来说都不算尊重。 但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的。 她越压抑,这种想法就越朝她飞来。 她只是在想,如果有百分之一的几率,如果这孩子真的是当初的那个孩子,他在许家,是不是过得很难,很委屈…… 许妍闭上眼,克制住自己这种离谱的想法。 但下一秒,周述的声音响起:“妍妍,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某些地方跟你很像。” 他转过头来,神情带着些许思考和凝重。 和眼底情绪还未完全消散的许妍对视。 第六十九章 妈妈老了 那辆雷克萨斯停在文苑小筑的对面。 眼睛有点红的斯越和管家正在过斑马线,往这边走。 一老一小,走得步伐有些慢。 项易霖坐在车内,看着小区里,那对相依似夫妻的一对人。 许妍的身体是下意识向男人的方向倾斜的。 周述不知在低头说着什么,许妍仰头看着他,听着,很认真。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第六感。 周述抬起头,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明明雷克萨斯的车窗户上镀着膜。 可周述好像看就是到了后排的那个人,于是跟他对视。 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两个男人的视线相交。 下一秒—— 周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下头,继续跟女人说着话。 他轻声细语,太过温柔。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十指交握牵着女人的手,小区里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整个人的身子替女人挡着风,遮蔽着,柔肠百转。 女人主动踮起脚,抱住了他,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得到了慰藉。 是自愿的。 项易霖的眼睛骤然被什么东西给刺痛到了。 利刃,利剑,尖刀。 不足为过。 骨节微微泛白,手上的戒指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感受得到,那个男人是在挑衅他。 他也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妍的爱他是感受到过的,只要肯给一个人,就一定会给全心全意的十分,不会留出半分再给别人。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因为他曾深深感受到过。 感受到过她拥抱的温度,她的身体,她的爱。 他所空缺的,没有爱的那八年。 许妍正在爱一个别的男人。 该是有多爱,能让她看得上这么一个穷酸的、二婚的、带着一个胖子儿子的白面书生。 他们一定有过更亲密的时刻,一定,项易霖敢确信了。 项易霖感觉眼睛在剧烈疼痛,也或许是手在疼,说不清是哪里了。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从这对壁人身上收回视线,他不想把场面搞得太难堪,至少是现在。 至少是现在,是现在。 至少是,在他给许妍的这十天期限里。 他不想把她逼得太紧,所以连靠近都不曾靠近她,他不是完全不讲道理,所以给了她十天的时间,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但看起来,许妍好像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她好像还在过自己的生活。 全然忘却了他说的话。 项易霖有那么一瞬间,想让司机开车撞过去,撞到那个男人身上,让许妍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 但是这样不行。 这样,许妍就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男人。 生生世世,她的脑海里都会留下这一幕,项易霖不能这么做。 斯越和管家上了车。 斯越的眼睛有点肿,又跟着吸了两下鼻子。 项易霖将自己的情绪压在那个密封罐头里,努力克制着把它压得死死的,不让本就破碎的儿子感知到他任何的情绪。 斯越怕父亲会关心,主动说:“有点花粉过敏,鼻子很痒。” 良久,后排的黑暗静谧中,传来一声沙哑的,低淡压抑的“嗯”。 四天。 只再等四天。 …… 许老夫人找项易霖找了一天,都没找到他的半分踪迹。 最后,只找到了一个陷入颓靡的许岚。 她也联系不上项易霖,回到老宅的时候,整个人像丢掉半条命。 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该戒酒了,每次在喝醉酒后,都会做出一些失控的事情。 许老夫人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 许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妈……你帮帮我吧,我没办法了,哥现在根本不接我的电话,还说不回和我结婚,你帮我劝劝他,我真的没有对斯越做什么,真的没有……” 许老夫人脸色阴着,“这些年,我一直念着你在外面吃了苦,回来还得养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儿子,所以我心疼你,你怎么胡闹我都由着你纵着你,你几次欺负斯越我都在安慰自己,你没什么坏心思,你只是心里难受,发泄出来就好了。” “但是许岚,你对斯越发脾气,和想让斯越死,是两种概念。” 许岚愣了下:“……我没有,我没有想要斯越死,我只是想拉着他出门,我没有伤他……” “你还想骗我?保姆都跟我说了!”许老夫人脸色唰的冷了下来,“你当初差点掐死斯越,你告诉我你没想过要他死?” “我就说为什么这些年斯越独独对你这么害怕,我想过是你讨厌他,但唯独没想过你居然真的对他动过手?!” “许岚,他还只是个孩子!” 许岚的泪簌簌掉下来,她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她以为,至少会等到结婚之后。 等一切落地。 许岚抹了把泪:“可我没掐死他,我有理智,我是真的把他当自己的亲儿子,这些年我对他的疼爱都是真的!” “这话说了你自己信吗?”她在许老夫人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信任可言,“这次,易霖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如果不是你又做了什么,他会平白无故找你的麻烦,甚至说不跟你结婚?!” 项易霖怎么会不知道,现在绝不是翻脸的好时机。 现在公开宣布说和许岚不结婚,无疑是在打许老夫人的脸。 连最基础的表面的和平都不打算要了。 “不……我真的没做什么,这次真的没有。”许岚哽咽的解释着,“是斯越,斯越知道了许妍是他妈,所以才对我冷落,那本子里写满了他有多想许妍,我也是人,我怎么能不生气,我只是想吓一下他,最后也没真的对他做什么……” 许老夫人面色冷凝,听到这话,沉默了下来。 知道了…… “那毕竟是他亲妈,他就是想,也正常。”许老夫人沉沉道。 许岚不可置信抬头,莹润的眼眶里又噙满了泪,“妈这话是什么意思?斯越是我的儿子,他当然只能念着我想着我,他跟许妍早就毫无关系了!这不是您早就答应过我的吗……” 斯越刚出生的那个晚上。 许妍情绪状态很差,濒临崩溃。 许老夫人忍不住过去看了眼在床上的她,眼底是止不住地心疼。 毕竟是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一点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怀孕生产,怎么能不难受。 但许妍早已不认她了。 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晚一步才救出火场的她,就怀恨在心,连话也不肯跟自己说,情绪状态越来越差。 医生说,担心她有轻生的倾向。 身体也很差,求生意识不强,精神也紊乱。 在那种情况下,许老夫人只能保护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让这个外孙受到伤害。 许妍逃走后,斯越理所当然的被继承给了许岚。 许老夫人一直都觉得自己做的没错,她在每一步,都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是人,做不到事事两全其美,只能在当下选择最优选。 但此刻,许老夫人想起斯越这些年的性格,想起他总是低着头惊恐如鼠的样子,闭上了眼。 “我是答应过你。” “但是如果知道今天会是这样一个模样,当时,还不如把孩子留给许妍自己。” 把孩子留给许妍,不让她们母子分离。 哪怕许妍要这个孩子死,也好过活下来,在她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许岚险些掐死。 他还那么小。 该有多痛,多怕。 许岚身子胶着在原地,搭在腿侧的指节动了动,整个心脏被这两句话戳得稀碎。 像是被自己的母亲再次遗弃。 她的唇瓣止不住地颤动,泪流满面:“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如果真的能早知如此,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妈难道不该想着如何把我找回来,不让我去外面再吃那些苦,受那些罪……” 许老夫人头一次感受到窒息的无力。 她对这个女儿说再多,做再多,也抹不去她心底的偏执与痛。 “是我对不起你。”许老夫人叹息,“你想要的,我都会尽量弥补你。只是以后,就离斯越远点吧。” 许岚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哭了太多次,可身体里的水却像是流不完似的,始终在流。 等泪流干了,流到眼睛都在痛。 她抹掉眼底的泪,心里痛着,语气还要干脆道:“好啊,我没什么想要的,我就是想要我哥跟许妍分开,让我哥娶我。” “只要您能做到,我保证以后离斯越远远地。” 许老夫人疲惫靠在沙发上,全然看不出昔日的雷厉风行来,年迈沧桑得只是一位佝偻的妇人,连点头的速度都变得缓慢。 “两天之内,他会和许妍离婚。” “至于能不能让他和你结婚,要看你自己。” “许岚,”许老夫人声音哑了,说着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话,“妈妈老了,如今易霖他的能力足以和你父亲抗衡,甚至快要高出一截。你不要把他逼得太紧了,他不爱你,倘若你把他逼急了,真的对你做了什么,妈妈怕……” “妈妈怕自己护不住你。” 许岚听不进去她这种自以为很伟大的母爱,冷笑一声。 “就不用您操心了,我和我哥的关系,远比您想象的要深得多。全世界都会伤害我,包括我自己的母亲,但唯独他,不会。永远不会。” 第七十章 决定离婚 降落在雁城的雪势慢慢消褪了。 黑夜渐渐过去,天气晴。 但化雪后的地面更冷,雁城空气中透着一股砭骨的寒冷。 项易霖在今日收到了两封离婚起诉书。 一封,是来自于许妍自己的。 一封,是来自于她的委托律师,周述。 今天注定是不太寻常的一天。 因为他还收到了一份股权转让书,来自于许老夫人。 许老夫人把自己名下的百分之十股份自愿转让给他,有了这股份,项易霖将成为除许父外,许氏最大的股东。 许老夫人给出的话也很简短。 放过许妍。 放过许岚。 ——和许妍离婚。 ——原谅许岚这一次的莽撞。 冷空气在本市蔓延,项易霖主动打去了那个电话,低淡道了声:“母亲。” 那边的许老夫人静了几秒:“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还肯叫我一声母亲。” 许老夫人在三天前,都还对项易霖有着高破天的掌控感。 她相信,项易霖就是再有野心,也翻不出任何天。 但就在当天下午,许老夫人收到了许氏自己曾培养的三位元老齐齐离职的消息。 这三位,是她用毕生心血培养出来的精兵。 开一间餐厅,不难。 培养一个厨子,却需要十好几年的功夫。 项易霖却能让他们三位好厨子在许氏如今大换血的风云里自愿离席,还是在许老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做了这样的一件事。 许老夫人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曾经被她视为棋子的男人。这三位元老的离职,不仅仅是对她个人的打击,更是对许氏根基的一次动摇。 电话那头,项易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您养育我到大,如今,也的确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该休息了。” “多说无益,易霖,无论这些年你是怎么看待我的,我对你的培养是真心实意的,如今也没有闹到必须鱼死网破的阶段。” “如你所说,我该休息了,许氏在你和你父亲的带领下,相信能走得更好。” 许父就要从美国回来了。 她抓不住的人,只能靠许父了。 “但是如今,我也希望你能放过许岚和……许妍。” 许老夫人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之前的恩怨,都过去太久了,是该有一个了断了。我见过妍妍的那个人,各方面是差了点,但对她是真心的。” “你和妍妍也是一同长大的,算她半个哥哥。” “她如今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做不成夫妻,也没必要做仇敌,不如放过彼此,好聚好散。” 哥哥? 项易霖凛镇的神情隐着,几乎快要笑了。 哥哥? 他曾几何时,当过许妍的哥哥? 什么样的哥哥? 小时候被她压在衣橱里,和那些衣服一同栽倒在昏暗没有光亮、连氧气也稀薄的柜子里,被她骑着,手伸到衣服底下,咬着他的肩膀在他肩上做标记,喘成那个样子还不忘含糊着说他是她的,是她的人的哥哥么? 还是怀着他的孩子,因为孕吐神情恹恹,抓着他的胳膊,难受到眼角渗出泪,哼哼唧唧好不委屈叫他亲亲自己的哥哥? 她被他进入过。 他被她热切拥有过。 怎么做哥哥。 放过彼此,好聚好散。 除非他死。 但这两份离婚起诉书拿住了他的命脉。 那个周述和许老夫人密谋的,他不是不知道。 他们那份起诉书里拿着让他和许妍必须离婚的证据。 换句话说。 目前。 现在,他们必须离婚了。 - 邱明磊正在会所里忙着装修,最近营生扩大了好几倍。 他是个钱多到花不完的二世祖,对赚钱没兴趣,开这个会所就是为了花钱,在无聊的生活里找点乐子。 谁知道他妈的越开越大。 越开越上瘾。 竟然给他开出一种责任感。 真他妈的服了。 邱明磊一边被迫牺牲掉睡觉时间盯装修,一边咬着牙骂骂咧咧的骂,冷不定就听到员工接了个电话。 然后和前台说,“哥,730留个包厢,项先生等下有局。” 项易霖要来,邱明磊挑了挑眉。 好久不见,真想他了。 而且,他还有八卦要听呢。 项易霖的局到了凌晨三点,等人一散场,邱明磊这个八卦大喇叭都不等收拾,就进去了。 项易霖不在包厢里。 但他的位置上,空着两个酒瓶。 呦嘿,喝醉了。 让他猜猜,是为了哪位许家妹妹。 他妹子。 还是岚妹子。 邱明磊的看笑话时间没看太久,因为在外面的廊亭看到了项易霖的存在。 他在抽烟,身上的酒味浓烈,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清冷气场,眉眼深邃,下颌线冷硬。 邱明磊最初也很讨厌项易霖。 觉得他就是许妍身边的一条狗。 许妍小时候简直就是小公主啊,谁不喜欢,邱明磊也喜欢,是那种喜欢珍珠喜欢钻石喜欢球鞋的喜欢。 觉得她像一只机灵的雀儿,可爱,俏皮。 讨厌的是旁边杵着条臭脸狗。 后来,后来是怎么改观的来着? 邱明磊自己都忘了。 项易霖身上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气质,连邱明磊这样的劣童小时候都愿意跟着他混,甚至叫他一声哥。 他喜欢看许妍和项易霖在一起的感觉。 就像是,太阳在慢慢融化冰块的感觉,让待在冰块身边的他也感到余温,暖和,舒适。 到现在为止,邱明磊都觉得项易霖是无辜的,是这场真假千金里较为无辜的那一个祸端,如果真要说错,就错在爱财。 不肯舍弃钱,去找许妍。 “如果你在这儿难受是因为许岚,那我还能陪你喝两杯,毕竟我哥被洋老外戴绿帽子这事儿整得我脸上也没光。” “但如果是因为许妍,我劝你去洗把脸,醒醒酒。” 邱明磊看着是个什么都不在意的,但实际上是挺关心许妍的。 他独生子,小时候就特希望有个妹妹。 真拿许妍当自己妹,现在这么多年过去,心底也还是有这个妹子的存在,时常找人去她的医院看病,偶尔看她一眼,给自己拍个照片。 也不是为了想干什么,就是想看看许妍。 看看,这个自己曾经的妹子。 “让你放弃许家的财产你不肯,现在又在这儿缅怀许妍,你说你自己是不是贱?”他没吝啬自己的毒舌。 项易霖的那支烟点到一半,他的背影匿着,隐着,忽明忽暗。 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风云莫测,看不透猜不穿。 半晌,一句沉敛的嗓音,“我决定和她离婚。” 邱明磊傻眼了。 “你想通了,肯放过她了?” 项易霖偏过眼,那淡冷,沉寂,蕴含着浓重情绪的眼眸像是海平面,深沉万分。掸了掸手中的烟灰,烟灰落在地上。 “不。” “是换一种方式留住她。” …… 距离项易霖说的期限,倒计时还有一天。 许妍医院还有些遗留下的工作没处理。 于是,清晨提前了两个小时去医院。 周述把她送到医院门口才肯走,打算回去补一个小时的觉,然后再去律所。 许妍无奈,却也没辙,和他摆摆手道别,从停车场往医院后门走。 停车场很大,这里的车永远是拥挤满着的,像一个迷宫宫殿。 许妍将身上的手提挎包向肩上背了背。 蓦地,脚步停了下来。 凛凛的微涩寒风,空气中好似都还带着雪融化过的,潮湿的冷潮。 她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那个男人。 风吹过,树叶上残存的几片薄雪淅沥沥掉下来,在两人之中落地。 在许妍的印象里,他们已经十天没见。 他依然冷,戾,带着沉静的宛如高山倾倒的狂,那身黑色大衣将他的宽肩衬着,他在她不到几米之外的距离,静静看着她。 向她走了一步。 许妍后退了两步。 项易霖停着,看着她,“就这么怕我?” 第七十一章 谎言 迷宫一样的停车场,他们站在两个停车的中心点位。 像是横亘着一道安全警戒线。 项易霖能清晰看到,她眼底的警备。 和对待那个男人温柔的笑意时,是完全不同的。 这种幼稚而登不上台面的较量欲又占据了项易霖的心口,他声音沉淡,又问了句:“这么抵触见到我,是因为讨厌我这个人,还是我定给你的十天期限?” 许妍的头发被风吹下来一绺:她漠然的神情,微浅的唇色衬得她人淡如菊,“我是想过要放下的。是你,逼我讨厌你,恨你。” 这八年,她一直在努力试着放下,试着走出来。 她以为,他也一样。 毕竟过去的那些是是非非,跟她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 所以她以为,他们可以迅速的结束。 哪怕不够和平,项易霖也会像扔垃圾一样把她迅速甩开,解决掉她这个陈年遗留旧物。 可是,偏偏他不肯这么轻松放过她。 是他,说什么狗屁的不想离婚。 是他,说要她再次试着爱上他。 如此可笑、离谱、令人恶心。都是出自他项易霖之口。他高高在上、大名鼎鼎的项先生之口。 “你错了,许妍。” “不是我逼你恨我,而是你本身就还恨着我。” 项易霖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语气平定深沉,冷静剖析着她的弱点,“你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曾经的种种,包括你对我的爱,和对我十几年倾注的一切,你不可能完全放下。” “哪怕你恨我,厌我,都不可能对我毫无感觉。” “你的冷静,沉稳,全都是装出来的。你的心底还是恨我的,恨我当初欺骗你,恨我让你和你的孩子分离,恨我骗了你整整十几年。” 风一阵阵吹来,吹得人脸生疼。 许妍在风中看着他,头发被风吹得愈加凌乱,指节轻动了动,蜷曲,但眼神里那种坚定和韧劲却没撼动分毫。 “就算我恨你,然后呢?” “你要干什么。捆我?绑我?还是再把我关起来,关到一个小地方,看着我发疯。” 项易霖沉默注视着她,漆黑沉郁的视线里倒影出她的脸,曾经跟他朝夕相处,出现在他每个夜晚柔软而温淡的眉眼。 他的确有想过更干脆的方式。 像从前一样,把她强制留下来。 但,就在昨夜会所里,想到这个念头时,项易霖指节夹着的烟头掉了下来,落在地面,滚烫的猩火瞬间被地面的温度冻灭,奄奄一息。 多年前的画面重现,那满地的血,和她哽咽时眼底的恨。 如几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 也扎进他的心肺里。 这些场景经久不消,刻在他的脑袋中,项易霖的心静不下来,也停不下来,但他面无波澜,没有让许妍看到他脸上有任何思考的痕迹。 “不。” 寂寂冷风中,项易霖沉静的声音如松石落地,泠然,低沉,“如你所愿,我会和你离婚。” 许妍细眉轻轻蹙了下。 她已经做好了跟项易霖打持久战的准备,不理解他突然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不用怀疑我是在骗你。”项易霖将一个放得很久的结婚证拿了出来,那真的看上去有些年代了,“现在,我就可以陪你去离婚。” 许妍审视着他的脸,盯着他的异常行为:“你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任何条件。” 项易霖道:“二次离婚起诉,我的输面很大,不过是被起诉离婚和主动协议离婚的区别而已,似乎再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走起诉,时间久,还会影响许氏和我的声誉,不如和你和平协议离婚,把影响降到最小。” 他一字一句,说得稀松平常。 好像,真的只是在为了自己的名声考虑一样。 许妍仍抱着谨慎地怀疑态度,对他的话没有全信。 项易霖再次淡道:“我不会骗你什么,民政局的路你应该也清楚,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走。” 许妍看着他良久,终是低下了头,从口袋翻找着身份证。 头顶,再次传来幽幽淡淡的声音。 “但是,同样的,我们的夫妻关系一断绝,那个孩子应该也就跟你彻底没有任何关系了。” “嗡”的一声。 许妍听到了自己脑袋传来的耳鸣声音。 很重,很响,像是弹簧拉到了最顶端,又被重重弹开的声音,弹得许妍头昏脑涨。 她蓦地抬起头。 项易霖转身已经往前走了。 “项易霖。”她站在原地,堪堪凝固,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甚至有些许颤抖。 因为他刚刚那简短的、毫无征兆、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项易霖没有停顿,径直往前走。 “……项易霖。” 许妍再次叫了他的名字,几乎咬了牙,带着颤。 项易霖如她所愿,停了下来。 “我已经如你所愿,决定和你离婚。” 许妍闭眼,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稳定…… 稳定…… 可是他妈的根本稳定不下来! 他就是个疯子。 一个彻彻底底的,能把人逼疯,把人戏弄疯的疯子。 她快步上前,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刚才的冷静、警惕、全悉不见,许妍眼眶瞬间红透了,“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那个孩子,哪个孩子?……你说清楚,什么意思,什么孩子!” 项易霖那件昂贵的高定西装被她攥得满是褶皱,他看着她的脸。 “七岁,生下来的时候大腿上有块胎记。和你一样,花粉过敏,海鲜过敏。” 他每多说一个字,许妍的眼睛就红一分。 她的瞳仁颤晃着,无数种交织的情绪混杂。 那个在她腹中的孩子,她怀胎十月,精心照顾,用心期盼的孩子。 听到他的声音继续再说,“是个女孩。” ……女孩。 ……女孩 ……不是斯越,是一个女孩,那个孩子,没死。 许妍几乎快要崩溃,紧紧抓着他的袖子,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所有精神建构在这一刻坍塌,甚至险些没了站稳的力气,死死咬着牙,泪从眼眶夺眶掉下来。 项易霖用手托住她的腰,才没让她跌倒在地上。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的声音哑了,抓着他的衣领,紧紧看着他的眼睛,质问,“……为什么?项易霖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仿佛遁入了绝望的黑洞。 不过顷刻,从即将要看到的曙光,踏进了更黑暗的坍塌。 一头栽了进去,暗无天日,好像再也见不到光。 项易霖抱着她,听着她痛苦到无力的声线,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砸了下。低垂的眉眼深沉凝重,手臂的肌肉微微发力。 但他没办法放手。 他也不会放手。 …… 项易霖中午原定有一场会。 不知什么情况,他迟到得很晚,几乎到了快结束才来。 门外两排记者举着相机候着他,疯狂提问他于昨日澄清的他和许家小姐许岚的婚约是什么情况。 项易霖没有回答,阔步走进了圆桌会议厅。 闪光灯频闪,医疗界的各位大拿均到此,包括他请来的那个慕尼黑顶尖团队。 那个团队讲了几个在国内遇到的案例。 也讲了关于许妍即将要做的那个方案。 唯有到这个方案的发言时,项易霖轻微抬眼,以示认真聆听,手在桌下双手交叠。 右手虎口处,有一块很大的,刺破皮肉的伤。 是许妍咬的。 下了死口,是真的恨他彻骨,太过痛苦,才会咬得这样凶。 会议期间,陈政不小心扫到,眉头都忍不住皱起,低声道,“先生,不然去包扎一下,打个破伤风。” 项易霖神情寡淡,盯着这块伤口。 “不用。” 陈政看着他短暂的失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刚才目睹了那一切,也听到了那一切,听到了先生对小姐的谎言。 从前,先生也对小姐说过很多次谎。 那个时候小姐太喜欢先生了,经常要缠着他,项易霖嘴上虽然不说,但有时候,回以一些理由回绝她过来。 陈政不理解为什么。 明明小姐每次来都很好,很热情,会送鸡汤和茶点给大家。 还会对先生撒娇,替他捶肩膀,轻声说;“我们小项今天辛苦啦,晚上跟小许和肚子里的小小项一起出去吃好吃的吧?” 那样温热如暖阳的时刻,先生却不喜欢。 或者说,在刻意地抵触,像是要自己保持清醒。 小姐来十次,先生要找理由拒绝她八次。让陈政编织各种谎言,比如在开会,在谈事。 而如今,先生又对小姐说了谎——说当年的孩子是个女孩。 可这次,却是为了留下小姐。 第七十二章 他的妻 那场会议结束,从会议室退场时,迎面走来一波脸熟的人。 刚好和项易霖撞上。 项易霖的周围围满了记者,嘴里仍问着他和许岚的传闻。 西装笔挺的周述看见他,带着稳操胜券的沉敛,微微一笑,主动再次走上前,握手:“又见面了,项先生,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项易霖面容寡漠平淡,目光落定在他唇角的笑上,眉梢很淡地微扬,将眼底一闪而过的讥屑遮掩。 “的确很有缘分。” “相信过不了多久,我们应该就会再见面了。”周述语中暗含深意,又看了眼周围的摄像机,故作讶然,“项先生看起来很忙,我就不便多加叨扰,先走了。” 他说着侧身从项易霖身边走了过去。 项易霖头也没回,目视着前方。 “慢走。” 走后,他拿帕子擦了擦手,径直扔进垃圾桶。 项易霖回了别墅。 他将臂弯的西装外套脱下,递给旁边的管家,“斯越呢。” “小少爷……”管家愣了下,忙得晕头转向没顾上看,环顾四看。 项易霖打断:“您先休息吧。” 昨夜,别墅的几个老人突然都被遣散走,走的时候可高兴了,说要拿着钱回去给孩子攒着。 这里唯一留下来的老人,就只有管家一个。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钱更能堵住人嘴的。 当初从小照顾起斯越的三个保姆,均被项易霖遣散走,别墅里算是大换水,管家忙着给新人重新分配工作,这时还没结束。 项易霖走进客厅,空空荡荡,没有斯越的影子。 “咯噔”。 厨房传来异响。 项易霖偏头看去,和那边踩在凳子上举着菜刀的斯越对视。 斯越眨了眨眼,慌张放下手中的小刀,扶着岛台从凳子上下来,仓促把手贴在腿上擦了擦,“……父亲。” 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项易霖:“饿了?” “……没有。” 说完,斯越的肚子咕噜噜不合时宜响了声。斯越吸了下鼻子,“有点。一点点的。” 管家爷爷今天好忙,但是记性有点差,忘了往厨房安排人。 所以斯越到现在还没吃得上饭。 好饿。 没办法,只能走到厨房来,试着自己做点饭吃。 做什么呢…… 斯越想起昨晚上,许妍做的那道菜,拍黄瓜。 许妍一共做了两道菜,烧带鱼和拍黄瓜。 烧带鱼好好吃,可是斯越只吃了两块。 ——至于拍黄瓜,周妥不喜欢吃素,所以没怎么碰过那道菜,斯越得以幸福得悄悄吃了好多。 酸酸的,辣辣的,很清爽,很好吃。 他打算做给自己吃。 斯越的学习平板里还播放着拍黄瓜的视频教程,案板上一片狼藉,蒜被拍得到处都是,黄瓜的碎末也飞溅到了很远。 包括斯越的脸上也有。 感受到项易霖的视线,他抬起袖子,慌张擦了把,怕挨骂。 项易霖瞧着他惨兮兮的小脸,将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臂上,朝他的方向走来。斯越虽然没挨过打,但好像记得许妍打周妥的时候,就是撸起袖子打。 他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项易霖从他身边擦过去,淡淡的声音问道:“想吃什么。” 斯越一顿。 他小心翼翼仰起头,看着项易霖将案板清洗干净,又从旁边拿了个新黄瓜,问:“拍黄瓜?” 斯越呆了几秒,才敢重点头“嗯”一声。 “还想吃什么。”项易霖清洗黄瓜的手停下来,看他,“总不能只吃一个素菜。” 斯越心跳得有点快,是小兴奋的表现,但他不敢表露的太明显,只是低声问:“……炒土豆丝,可以吗?” “可以。” “……红烧猪蹄呢?” 项易霖停了下,“试试看。” “还有红烧鲤鱼,盐水虾,炸带鱼,樱桃肉……” 项易霖将黄瓜放到案板上,“项斯越。” “……” 斯越立马收了嘴,肩膀都是一抖,紧紧抿住唇瓣,不敢多说。 项易霖看着他的样子,沉默,头疼。 “去坐着吧。” 那天中午项易霖做了四个菜,这是斯越第一次吃到父亲做的菜,好香,好特别,而且烧带鱼的味道和许妍做的好像。 他埋头吃了很多,仿佛生怕有人抢似的,只冲着带鱼埋头苦吃。 “很好吃?” “唔……唔,嗯。”斯越嘴里塞得满满的,解释道,“这个带鱼昨晚上……她也做了,但是周妥吃了很多,我只吃到一点。” 项易霖看着那份烧带鱼。 那烧带鱼是项易霖学着去做的。 许妍孕期很挑食,他就去学了很多道菜,包括这道她最爱的烧带鱼。 他静看了会儿,将那盘带鱼推到斯越面前,声音淡沉:“没有人分给你,就要自己抢,呛到,就能吃到,知道么。” 斯越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意外看到父亲手上的伤口,他顿了下,想问。 项易霖看出他眼底的询问,淡声:“哪怕在争抢的过程中受伤,也别放手,不然,只会功亏一贵。” 斯越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埋头继续吃着。 别的同龄的孩子到这个年纪,都有父母去一起开家长会,但斯越没有。 他也从未主动提及过,实在是乖得有些过分。 但是,他原本是有母亲的,不是么? 只是这个母亲,暂时被别人抢走了。 他会抢回来的。 毕竟,那是他的妻,是斯越的母亲。 - 周述的新项目目前进展很顺利。 结束工作后,顺便和几个同事吃了饭。 吃饭时给许妍发消息就没有回,但周述还以为是她在做手术,就没多想。 结束后,仍没能联系上许妍。 给隋莹莹发了消息才知道她今天请假。 周述来不及去接周妥,麻烦了王姨去接他,然后径直回家。在回去的路上给许妍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想起项易霖今天那个反应,周述隐约觉出有些不对,加快速度回了文苑小筑。 电话铃声不停想起,号码归属地是英国伦敦。 周述看都没看,直接拉黑,停好车后,快步走入楼道进家门。 打开门,室内漆黑一片,仿佛无人回来。 他迟疑半秒,开了手边的灯。 “唰——” 灯亮,许妍的身影被照亮。 她穿着早上出门那一身,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神识仿佛飘散,眼神毫无焦距,眼睛是肿的,人也是懵的。 第七十三章 那个孩子好不好 周述轻蹙眉。 他将公文包放到旁边,放轻声音,“妍妍。” 许妍的目光径直落在前方,听到被叫也没有反应,呆呆地,怔怔的。 模样像极了最初在伦敦见到她的样子。 周述的心微微收紧,走到她身边,担心惊到她,所以动作格外地缓慢:“是我,周述。”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 周述耐心蹲下,看着她。 他已经习惯了等待。 等待许妍第一次跟他说话,等待她肯一步步接受她的帮助,等待她从阴霾中走出来,这些年他一直在等,所以并不觉得漫长,就这么等着。 她的手很冰凉。 周述抓住她的手,她下意识缩了缩。 他却没放开,只是抓得更紧,替她焐热。 静谧的房间,有些廉价又狭窄的沙发上摆满了周妥的玩偶抱枕,许妍蓦地轻轻抽气了声,转过身,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埋进了他怀里,声音微哽。 “……周述。”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周述的心脏像是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攥紧。 他忍下这种心疼,拍她的背。 听到她艰难又断续的开了口,“……那、个孩子……还活着。” 周述的动作一顿。 孩子。 他知道是哪个孩子。 许久之前,在他和许妍还只是救助者与被救助者的关系时,周述将她送去看了心理医生。 那时候的她陷入催眠状态,被医生唤起记忆里最痛苦的画面。 她躺在椅子上,紧紧闭着眼,泪流满面。 医生问她,看到了什么。 ——令她痛苦的根源是什么。 她快要喘不上来气,痛苦地说,她看到了一个画面。 她在家里的后院,父母正在下围棋。 丈夫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带给她和宝宝的小食,还有一双刚被补好的,漆皮小高跟鞋。 她怀里抱着一个肉球似的宝宝。那是她和他丈夫的孩子。 许妍低头,亲着这个宝宝肉肉的脸颊,软声道:“小乖,快看,看你爸爸给咱们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周述站在门外,听着明明是很温馨的一幕,不明白她却哭得这样难受。 医生对他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的记忆深处,有一块疤。 这个疤痕,来自于她梦里的这些人。 ——而怀中的宝宝,在潜意识里,被医生归类为曾经存在她于腹中最后却未降临于世的孩子。 后来,周述也知道了,她是真的失去过一个孩子。 所以他很清楚,这个孩子对许妍的重要性。 她的身体难再孕。 她被养父母抛弃,被爱人欺骗,亲生父母也找寻不到。 她在这个世界上孤单活着,早已没有任何亲情羁绊。 而这个险些降临于世的、十月怀胎的、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个的孩子,也许是她唯一仅剩的血脉相连的骨肉。 孩子死而复生,却被隐瞒八年都未曾相见。 周述能切身体会到她此刻的痛苦,甚至连自己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反应,心口刺着。 “是斯越吗?” 许妍摇头,鼻音透着沙哑:“……是个女孩。” 周述缓缓握拳,被她抱着,在这一刻沉沉闭上了眼。 不得不说一句,项易霖,好手段。 这个男人的可怖与卑劣程度远超过他的想象。 周述曾经不是没打听过项易霖,却从未听说过他身边有任何关于一个小女孩的消息。整整八年都没有,可见他的心思有多深沉,为了藏这个孩子又费了多大的功夫。 如今却突然坦白。 因为项易霖知道,这孩子会是许妍的软肋,所以甚至不惜拿自己的亲生女儿套住她,让她心神不宁。 果真是,好手段,好计谋。 也足够冷血无情。 周述终于明白上午他那近乎挑衅的目光到底是何意了。 “没关系。” 周述放轻声音,缓缓抱紧她,安抚着她的情绪,“只要孩子还活着,就是好事……” “只要还活着,就总能有查到的希望。一年不行就查五年,五年不行就查十年。” “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不可能藏一辈子。” 周述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孩子的事有我,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整理好你的情绪,治好你的腿。我答应你,明年开春结婚之前,我一定会把孩子找到,带过来见你。” 许妍闭上眼,吸了下鼻子,埋进周述怀里,肩膀细微颤抖着。 周述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湿痕,将她抱起带进卧室。 本想抬手替她盖被子,许妍却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 她小心翼翼,泪眼朦胧望着他,道:“我不想一个人。” “不走。”周述温声道,“我在这里陪着你,不走。” “要一直陪着我。”她执着地继续哽咽着。 “嗯。” 周述压住心肺里的酸涩,慢慢蹲下,在她额头轻轻落下安抚一吻,摩挲着她光洁的额头,“一直。” 许妍久久难寐。 只要一闭眼,就会想到那个孩子。 那个从她腹中出来的,到现在却没见过一面的孩子。 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过得好不好? 吃饭好不好? 有没有受委屈,健不健康,快不快乐。 许岚知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如果她知道,会不会欺负那个孩子…… 项易霖。项易霖是不会照顾孩子的,那个孩子会不会也和斯越一样,沉闷,抑郁,不爱说话。 许妍只要一闭眼,这些纷杂的东西就会冲进她的脑袋里,折磨着她。 到了后半夜,才勉强闭上了眼。 周述走出客厅,看到垃圾桶里多了很多根烟头,桌面上也不小心抖洒了些烟灰。 他拿着湿巾将桌面的烟灰抹去,收拾了垃圾桶。 许妍很少抽烟,压力最大的时候,医生希望她可以找个出路来缓解,让她在吃糖、养鱼和打游戏里选一个。 她最后选择了抽烟。 周述拧了拧眉,劝她换一个,她反问:“女人难道不能抽烟吗?” “当然可以。”周述道,“但女人和男人一样,抽烟,都会对肺有很大影响。” 许妍那时候就盯着那根烟很久,说,她只是想尝尝烟的味道。 尝尝,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才能让人压制住情绪和道德,面无表情地去欺骗另一个人,一骗就是整整十几年。 许妍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 一个明明自己过得很惨,却能依旧把善心分给所有人的人。 他最先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去救了那个卡鱼刺的女孩。 善良传递,他也想救她。 看着许妍一点点振作起来,有了工作,周述问她发了第一笔工资想干什么。 她想了很久,最后的回答是,“还没想好,不过得留一笔,给那个小妹妹买条烤鱼让她尝尝,要熟的,没刺的。” 周述顿住了。 或许是从小生活的环境太过功利,他那位议员父亲的光辉太大,让他觉得活在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要有利可图才会做些什么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哪怕他只是个不见光的私生子,也会被很多人恭维。 可明明,他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也是为了这个错误赎罪,周述才会开始去救助他人,加入那些救助团。——他的本意并不算单纯。 但许妍不一样。 她本身就是一个很纯粹,很善良的人。 甚至在后来听说他和前妻闹离婚时,主动担下了那个麻烦事,说会照顾周妥一辈子。 这样的人,不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周述让秘书去查了那个孩子的情况。 合法的、不合规的路子,只要能查的都去查。 但在雁城,权比权高。 他要查一个阶级比他高出许多的人而言,并不好查。 周述查了三天,无一所获。 但凡是提到项易霖三个字,得到的不是避其名讳,就是装傻充愣。 谁不知道,现在许氏明着姓许,实际早已姓项了。 一朝改朝换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自然是谁拿权,谁名硬。 得罪一个律师,还是得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人物,大家心中自有思忖定夺。 那个英国归属地的手机号再次打来电话,周述看了过去,沉默。 第七十四章 整整八年 许妍的手术初步定在下个月。 也就是元旦之后。 她的手术难度不算高,只是骨折时间太久,骨头已经错位生长定型,能做的医生少之又少。 如今终于要做手术了,可是看着许妍的情绪好像不是很高涨。 隋莹莹咔滋咔滋啃着薯片,歪着脑袋多关注了她一会儿。 碰碰她桌上的纸抽。 没反应。 隋莹莹迟疑几秒,伸手去拉她最珍视的抽屉。 还是没反应。 “?” 隋莹莹小心翼翼,拿出她的桃李面包、盼盼小面包、原切面包片、全麦谷物面包片、法棍、牛奶切片吐司、巧克力浓心面包、紫米面包…… 隋莹莹拿累了,许妍还是没反应。 完了,坏了,这次真出大事了! 隋莹莹脸色煞白,伸出手在许妍脸前晃了晃,“主任,你咋了,没事吧?你别吓我啊……” 许妍看了她一眼,声音轻轻哑哑的,“我没事。” 隋莹莹难言,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可看她的状况实在不太好,还是闭住了嘴。 决定抱着薯片出去啃。 许妍看着电脑里的搜索记录,鼠标光标因长时间不动而消失。 “项易霖” “项易霖传闻” “项易霖女儿” “项易霖名下房产” “七岁的女孩大概多高” “七岁的女孩都会喜欢什么” “七岁小女孩的衣服尺码可能会在多少” …… 许妍静静看了很久,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班里老师发来消息,说下午有家长会。 这个群只有许妍加了,周述没添加。 她在群里回复了一个收到。 退出来的时候,在通讯录里再次看到了新的朋友里那个“1”。 那个头像和那个名字依旧静静躺在那里。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感觉都是无法说明的。 就像许妍的第六感,下意识就能察觉到,这个微信号是项易霖。 头像是很简约单调的,黑白竖线。 像斑马的纹理。 曾经,他们婚后的蜜月是去了肯尼亚,从小就崇尚自由的许妍终于靠着度蜜月暂时摆脱了许母的各种担忧,第一次出国旅行。 她向往旅行,向往自由,也向往原始的大草原。 和项易霖在肯尼亚旅行那几天,她最开心的事就是见到了斑马和大象。 她穿着波西米亚长裙,带着编织帽,举着佳能给几头正在吃叶子的斑马拍照。小斑马蹭到大斑马身边撒娇,鸣叫,在地上翻滚。 斑马是群居动物。 以家庭为单位生活。 却也是为数不多的,无法被驯化的动物。 它们拥有着独立自主的天性,不愿被驯化,也绝不顺从。 所以常常群居,和自己的家人种族在一片净土上生活。 那时候,许妍将脑袋搭在项易霖的肩膀上,环抱着他,就跟他讲:“当斑马多好啊,一辈子无忧无虑,不用被驯化,在自己的理想国度里生活一辈子。” 许妍也曾想过,如果不是从小学医,或许她会选择当一个摄像师,或者野外记录片导演。 然后,做一期关于她最爱的斑马的专栏。 那个时候,她天马行空的想法总是很多。 因为也生活在自以为幸福的理想国度里,拥有着斑马所拥有的一切,自由、幸福、家人爱人。 像是童话故事一样美好。 电脑因长时间不操作而熄屏,手机也自动熄屏,整个科室陷入了黑暗。 许妍重新打开手机,抬手,点击,毫不犹豫拒绝了那个好友申请。 童话故事终究只是童话故事。 理想国度再美好,也逃不过坍塌的命运。 瘸了腿的斑马拼尽全力逃出去,身后的理想国度轰然倒塌,只剩下了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或许,会因为听到小斑马的鸣叫而回头寻找。 但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再次留在这片废墟。 下了班,距离妥妥的家长会还有一会儿。 许妍去了那家熟悉的私立医院。 八年过去,这家私立医院装潢变得更加豪华,设备先进。 许妍没挂号,而是去前台登记找办公室。 前台问:“您要找哪位医生?” 许妍想了想当初被项易霖关在家里时,那个偶尔来给她产检的医生,在脑海中想着那张脸,转过身,目光在墙上的简介中一个个探寻。 最终,终于找到了那个看上去比之前更年迈一些的医生。 现在已经是副院长。 “何副院长。” 前台帮她打了个电话,道:“何副院长现在就在楼上,702,您可以直接过去。” 许妍点头道谢,可就在她刚走出去没几步的时候,前台手中的电话还没挂断,突然叫住她:“欸,小姐……我们副院长现在有点事情,可能要临时出去一趟,不然您留个电话,下次再来。” 许妍淡淡看了她几秒。 “我就直借用几分钟的时间。” “抱歉……”前台说,“何副院长现在就已经走了。” 许妍看了眼她还未挂断的电话,又看了眼那边的电梯,“好,我知道了,辛苦。” 前台小姐看她离开,这才又低语跟对面说了几句话,挂断。 几个拖着医疗废品的工作人员拉着拉车从侧门工作人员的电梯上去,门突然开,一个清瘦而温淡的女人走了进来。 “抱歉,”她道,“借用一下,找不到客梯了。” 大家都很礼貌地让位置,向后退。 电梯停到七楼,许妍还没走到702,就见到了端着茶杯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何副院长。 对方看见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许妍淡道:“看您的反应,应该是还记得我。” “我也是做医生的,医院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七八年,您还能记得我,是因为我给您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还是因为您本身就心虚,收了什么不该收的钱,才会还记得我。” 周围没什么人,但走廊并不隔音。 何副院长看着她,轻叹一声:“先进去吧。” 何副院长也径直开门见山:“许小姐,既然您也是医生,应该明白,我们是不能透漏病患的任何隐私,所以请恕我没什么能对您讲的。” “可我就是那个病患本人。” 许妍说,“当初是你真真切切的告诉我,我的孩子没了,并且对我宣告我的孩子死亡。” 何副院长沉默,许久:“那个孩子脐带绕颈,生出来的时候的确是窒息的状态,被送去吸氧室吸氧,但状况很不好,存活的概率的确不大。” 许妍的眼皮颤动了下。 “所以,最后还是被救了下来,对不对?” 何副院长没说话。 许妍从包里拿出了那张卡,“这笔钱是用一个新账号开户的,密码是123456,我自愿赠与,不会有人查到这笔钱的来源。如果不够,我可以再给。” 何副院长拧了下眉,把卡还了回去给她。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的事?”许妍说,“项易霖当初给了你多少钱,我也可以尽力给。我只是希望能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何副院长站起来,背过身,看向窗外。 “我只能告诉你,那个孩子最后从吸氧室出来经我手时,是有呼吸的。” 许妍呼吸有些发紧,紧紧攥住裤腿,咬着唇的牙齿不自觉发力,焦虑性地将唇咬破。 这个孩子真的没死。 项易霖没骗她。 是真的没死。 也是真的有这个孩子存在,甚至被项易霖藏了整整八年。 ……项易霖,项易霖。 他怎么不去死? 从医院出来后,许妍去了学校。 刚好下课铃响起,许多孩子蜂拥而出。 许妍走进教学楼,一层层往上上着。 有个熟悉的小身影看到电话手表里父亲发来的消息,正要下楼去接父亲。结果在这里看见了她,脚步停下来。 想开口叫,却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就那么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她。 许妍感受到了那道视线。 她看过去。 看到了那张和项易霖相仿的脸。 是斯越。 也是许岚和项易霖的儿子。 第七十五章 不舒服 匆匆人群闪过,有上,有下。 许妍驻足在原地,看着他久久没挪动。 斯越的眼底有些担忧,似乎看出了她的脸色不太好,几番犹豫之下,才终于鼓足勇气走过来:“阿姨,不舒服吗?” 许妍堪堪收回视线,顿了下,轻声。 “没。” “……哦。” 斯越听她的语气有点淡,小手拽扯着校服袖子,不知所措。 他想跟她多说两句话,却不知道说什么。 也怕说多了,她会嫌自己烦,会讨厌自己。 想走,脚步又舍不得挪走,在台阶上蹭来蹭去,好半天下不去决心走,“那我走了,阿姨。” “斯越。” 许妍的声音轻轻叫住他,他立马回头。 “我在,阿姨。” 许妍勉强弯了弯唇,温淡轻声道:“阿姨今天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有些心不在焉,没有故意冷落你的意思,也没有讨厌你,你不要介意。” 斯越眨了几下眼,也慢慢弯起唇,摇头。 “没有,不会。” 他松了口气,笑,“我还以为是阿姨不舒服呢。” “知道您没有不舒服,就好。” 很轻,很纯稚的话语。 轻得像根羽毛,刮过人心头却蔓延出一种涩感。 面对着这样一个善良的孩子,许妍刚刚那几秒胡乱闪过的念头,到底算什么。 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只要把这个孩子带回家,就可以威胁项易霖说出那个女孩的下落。 再不济,威胁许岚说出她所知道的、关于那个孩子的一切。 没有一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但斯越,又何其无辜。 许妍垂下眼睫,抬手摸他的脑袋,轻喃道:“斯越,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斯越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烫。 许妍看着他的脸,略微有些失神。 那个孩子,会不会和他有些神似? “阿姨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阿姨您说。” “你……有没有看到过,你父亲去见一个小女孩。岁数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这话让斯越陷入沉思。 他印象不深,摇了摇头,但突然想起,父亲名下有资助过一个孤儿院。 那里面,有很多跟他岁数差不多的孩子。包括小女孩。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摸着他脑袋的手就已经抬起,许妍后退,上了台阶。 脑袋顶一空。 心里也跟着一空。 斯越随着她的动作视线扭头,看过去。 看到了教学楼一楼门口,那个不知何时走进来的父亲。 他知道,父亲来了,母亲就又要走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许妍变淡的声音响起:“阿姨先走了,去给妥妥开会,下次见斯越。” 斯越微微抿唇,跟她道别。 项易霖走过来,那种侵略冷淡的气息瞬间盖过了刚才女人留在这里的清香,斯越使劲用鼻子嗅了两下也没再嗅到,他低低叹了口气。 项易霖看着女人刚才离开的方向,问他:“感冒了?还是不舒服?” 斯越摇头,“没。” 声若蚊蝇,带着明显显的失落,“不舒服的那个人,应该不是我。” 项易霖低眸,看向他。 斯越不再说话。 他只是能清晰感受到,每次父亲一来,母亲就会感到不舒服。 - 妥妥拿着球去后操场了。 课桌上,只给许妍留下一串神秘字符。 许妍没看懂,又看了几秒,才看出来是拼音,写得歪七扭八的。 【fanmianyoujingxi】 反面有惊喜。 许妍将纸张翻转过来,只看到了被胶带贴着的十块钱。 下面有写了一长串拼音。 【shouleqianjiubuzhundawolou】 收了钱就不准打我咯。 许妍仍有些心不在焉,也没太看明白是什么意思,二十分钟后,老师发下来考试表,许妍眉心跳了又跳。 因为学校规定不允许公开学生分数,所以只是用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来表示。 周妥的科目几乎全部排在年级倒数一百。 而年级前十名的名字,被放在第二页公示,做以标兵表彰。 每一个里,都有项斯越的名字。 这样的分数,那样的性格,这个孩子从小到大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连许岚和项易霖的亲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待遇,那么她的那个女儿…… 纸张被指腹轻暗,印出褶皱的印记。 老师说一月初学校会组织研学,因为后面会重新分班,快班会为重点初中做准备,所以这可能是小学里最后一次全年级的集体活动,希望每一位家长都尽量能够参与。 旁边的家长们都在纷纷抱怨,怎么一个小学现在也要这么卷。 许妍坐在最后一排周妥的位置上,扭过头,刚好,看到了对面班级坐在第一排项斯越位置上的项易霖。 她缓缓攥紧了拳。 每见到他一次,都恨不得想捅死他。 项易霖神情幽沉淡漠,没在她脸上停留,也没看她这个方向。 …… “妥妥妈妈,我邀请您进群吧,这是咱们研学班的家长群……” 家长会结束后,社交开始。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社交。 家长们明着是建群方便交流,实则是想扩大交际圈,多交友。 这样的学校,藏龙卧虎。 不少有能耐的家长也都把同班的家长打听了个差不多,许妍和周述这对夫妻没什么存在感,能力身份也不算太高,一个医生一个律师。 不过一个是医院主任,另一个,是刚从伦敦回来的。 自然也不算太差,能够进入他们这一梯队。 许妍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不用了,谢谢。” 不加群,也可以照常陪妥妥去参加。 但其他人显然会错了她的意,以为她不想去。 “妥妥妈妈,别这么i嘛。”有个年轻点的家长劝她,“这研学是一定要跟着去的,意义非凡,这次组建研学的都是咱学校的几个家长,各界名声都很大的那几位。” 想起许妍是学医的,又忙道:“项易霖您总认识吧,他也参与其中,给咱们出资不少。” “这研学是跟几个残障儿童基金会还有孤儿院协办的,一起去,收集到的家长助学款项也都是全部打给这几个基金会和孤儿院,用于孩子们的教育,这是善事,咱自然得去表示表示。” 许妍洗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从旁边抽了张纸,不动声色地问,“项易霖吗。” “是啊,”对方发觉她感兴趣了,“他能参与这种项目的次数可不多,听说这次他也会跟着去,还为表先锋,让自己的孩子做小领班,带领一队基金会和孤儿院出来的孩子代表。” 许妍转过身,抽出了手机。 “我扫哪位的二维码加群?” 对方一笑。 “我的我的,加我的。” 扫完码,两个家长亲热挽着她的胳膊,迅速跟她建立起好友关系。 刚走到楼下,项易霖站在那,身边刚好是那几个跟他同时参与这次研学资助的家长。有男有女,都是各个行业的先锋。 这边的两位家长立马松了许妍的手。 笑着过去,主动加入话题。 许妍转头走了,拿着妥妥的保温壶去给他接水。 人群之中的项易霖看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风衣,面目柔和素淡,依旧地连妆也没化。 头发兴许是被盘地太久,有了自然的卷痕,蓬松地散落在肩头,几缕卡进衣领里,缠绕着白净细腻的肌肤脖颈。 她不算漂亮的。 在这群花重金保养,妆容精致的贵女之中,素净地像一张不会引起注意的白纸。 那些人甚至都没察觉到她的脚是有些跛的。 就是这样不被注意,不被注视。 但项易霖清晰地记得,她之前也有过这样一件类似的风衣,是个牌子货,她换上的第一天,就被那群“玩伴”精准地注意到。 “妍妍,这不会是那个新款吧?我找我SA预留了好几次都没预留到,你这么快就穿在身上了。” “幸亏是给妍姐穿了,这衣服也就适合她穿,跟长在她身上似的。” “你这话说的,咱妍妍穿什么衣服不好看?” …… 项易霖没再听这边这群人在说什么。 迈步,跟着走了过去。 有个家长清晰注意到了他的步子是跟着谁的,微微疑惑,确定对方目的性明确跟了上去后,嘴都不禁惊讶张了张。只能暗道自己多想。 ……差距这样大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关系。 第七十六章 伤害过母亲 这学校没有专门的接水房,只是在一楼的拐角尽头,有一台很智能化的热水器。 水灌入杯中,许妍听到了来自身后的脚步声。 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她抓紧了杯子,望向里面冒着滚烫热气的水面。 目光,却看到热水器铁板反光处映射出来的摄像头,停了手上的动作。 “其实你也可以浇上来。”身后那道幽淡的声音响起,“至少现在,我们还是夫妻,你对我做什么,都只能算做是婚内家暴。” 许妍回过头,看着他。 倘若她真的动了手。 在校内传开,明天,她和项易霖的关系就会在学校被曝光。 所以许妍没有理会,拿着装满热水的保温杯,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很想你。” 项易霖在许妍的身侧落下了一句。 他感受到许妍的身体微微绷直。 他继续道:“日记里,都在想象着你的长相。” “整个日记本里,写满了关于你,关于我。” 许妍缓缓攥紧杯子,维持着自以为的镇定,眼睫眨的速度有些缓慢。她的呼吸出卖了她,她很在意,很在意那个孩子的消息。 “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项易霖侧眸,看她,“只要你回来,回我身边。” 手攥着保温杯。 那烫的水溢出来些,烫到了许妍虎口的皮肤。 她眼睫轻眨了下,微微侧头,回视着他,用很轻却很稳的声音回答道。 “回你妈。” “我承认我在乎那个孩子,但不代表我就不会受你胁迫,即使你不告诉我她的下落,我也会自己找。” “自己找?” 项易霖问得轻描淡写,“还是让那个废物一样的律师给你找。” 这几天那个人查了他多少,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没什么不能被查的,也不怕被查到。 根本不存在的人,怎么能被查到? 项易霖不会爱,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能有多少深刻的爱。 那个周述,能有几分爱许妍? 他的爱,能支撑他投入无尽的金钱和权力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他那个伦敦的父母给予他的压迫,又能让他对许妍的爱支撑多久。 如沙铸成的城堡,一推,就散了。 “你大概不知道什么是胁迫,许妍。” “如果我真的想胁迫你,就不会给你站在这里和我说这些话的机会。”项易霖眼底蕴含着沉思,若有所思,平静道,“那个律师叫你什么?” “妍妍?对么。” “妍妍。” 妍妍。 他慢慢念了遍这个名字。 有些陌生的字词在他口中被这么念出。 他就这么看着她,眼眸里带着透底的沉静,深沉似海,汹涌又隐遁:“如果我真的想胁迫你,会第一刻就先把他的舌头割下来,挂起来,让他亲眼看着,这个名字彻底在他嘴里消失。” 许妍面对着他的目光,定定盯着他。 一场无声的对峙。 她知道,他真的敢。 他没有什么不敢的。 他这样一个疯子,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无所不用其极。 “你还算个人吗?” 许妍的眼底带着嫌恶和泛冷的困惑,“你不爱我,骗了我十几年,现在还不允许我和别人……” “是你先说你爱我的。”项易霖打断。 在这样一个时不时有学生经过的地方,他将她堵在了热水机的铁板旁。 他们之间明明还保持着一段距离,旁人看不出异常,只觉得是在对话。 但就是这样的一段距离,许妍也依旧感受到了呼吸困难。 她别过脸,手撑着铁板,身体的抗拒和恶心几乎全部显了出来。 却也因为这样一个动作,锁骨的红痕漏了出来。 是什么时候的痕迹,许妍都忘了。 两天前,还是三天前,磕碰到的。 项易霖的眸色却骤然暗沉,发深,视线掠过她的身体,几乎要透着衣服将她审视光,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准线在那一刻险些崩塌。 “是你说你爱我的,许妍。” 他的手撑在她腰际旁边的铁板上,眼底蕴着薄冰,带着浓烈的压迫和冷沉,“你的爱给过我,是我的。我只是在讨回我自己的东西,我有什么错。” “你告诉我,我有什么错?” 窗户外是操场。 项易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胖子跑过来捡球。 小胖子正开心着,隔着一段距离,视线看过来。 球是捡到了,但人好像有点呆,看着窗户里模糊不清的画面,没动。 - 斯越刚整理好书包,抱着校服外套往楼下走,去找父亲。 脚刚踏下最后一个台阶,还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就被大力推到地上。 他吃痛,抬起头,“你干嘛。” 周妥抱着球,气势汹汹,眼神很冷。 “我爸我妈还有我对你这么好,你爸这个坏蛋凭什么欺负我妈?!” 斯越皱眉:“你在说什么。” 刚才接水的位置已经没了人,周妥也不知道人去了哪,恨恨道:“以后别再来我家了,我讨厌你!也讨厌你爸!离我们一家人远点!” 有几个同学看过来,忙起来扶斯越。 “周妥,你怎么又在欺负人了。” “是啊,周妥,小心我告老师。” 周妥冷声:“到底是谁欺负谁,他自己心里清楚!” 周妥气势汹汹又掉头走了,斯越揉着自己磕红的手腕,想起什么似得,忙去捡地上的书包。 只可惜书包里夹层的小面包被压扁了,爆了,漏了气。 斯越看着,垂下了眼。 晚上回到家, 今晚的菜单有红烧猪蹄,樱桃肉,炒土豆丝,炸带鱼。 斯越却吃得不太香。 吃了没多久,他将碗筷放下,看向坐在对面的项易霖。 冷不丁开口道:“父亲,我想问您个问题。” 项易霖抬眼。 “你说。” “父亲,今天伤害母亲了吗?” 偌大的别墅,霎时间变得落针可闻。 陈政僵在原地,额头冒了汗,想要上前阻拦这个场面。 先生今天的情绪已经很不好了。 他怕小少爷再说下去,只会惹出更多的祸端。 但斯越的话仍在无畏的继续。 眼里,有着今天许妍眼底一样的清明。 声音小小的,却很清晰。 “或者说,不是今天,是因为父亲曾经伤害过母亲,所以母亲才离开我们的,对吗?” 第七十七章 小乖 项易霖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丝不易被察觉的情绪。 像是,一张白纸,被轻轻撕裂扯开一道不清晰的裂痕。 “听谁说的?” “不需要听谁说。”斯越指了下自己的耳朵,“我的这里会听。” 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里会看。” “还有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仔细道,“这里会感受到。” 斯越能感知到许妍每一次面对项易霖时那细微的变化。 ——她已经很努力在克制,表演平静了。 大概是不想让他这个小孩子参与到大人的纷争。 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就像,她看自己和周妥的眼神,也是不一样的。 她看那个周述叔叔,也和看父亲是不一样的。 斯越记得家里曾经有一只小狗。 不对,是老狗。 很老的毛球,叫糯米,平时总是趴着不动,无聊时就自己玩。 偶尔,会卧到父亲脚边,伏着他的脚边睡觉。 但是那只狗很怕许岚。 只要许岚一出现,它就会漏出惊恐的眼神,后缩,躲在小小角落里。 所以,小小的斯越就会抱起这只可怜的老狗,一起上楼,藏在门口,偷偷露出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动静。 斯越的钢琴总是练不好,大提琴也很笨,但是很喜欢画画,也很喜欢观察一些细微的东西。 “算了,不问了。”说着,斯越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反正,父亲也不会告诉我实话。” “你想听什么实话。” “父亲有没有伤害过母亲。”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项易霖十指交叠。 粗粝的指腹触碰到光滑的金属,是那枚戒指的表面,一枚很久之前许妍特地亲手打造的戒指。 纯银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因为时间过去很久,变形严重,不得不重新去打磨,因此款式也有了细微的变化。 但也许是陈政叮嘱过店家,没碰到那个手工刻下的那两个字母。 所以它还留在这里,刻着,刻着一个人的心意。 伤害…… 伤害。 项易霖曾用自己的前半生去演过一场戏,一场漏洞百出、满是破绽的戏。 十几岁的年纪,他的演技拙劣,手段低劣,和一个人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但凡许妍能对他多一分戒心,就能发现他的秘密。 但是她没有。 真的是她傻吗? 好像也不是,只是她过于信任他,过分相信了他。 相信了,他这个满口谎言、动机不纯的骗子。 良久的沉默过后,项易霖开口道。 “有。” 一个字,低低沉沉的。 有,有过。 现在呢? 骗她他们之间有个女儿。 他知道她很在乎那个孩子。 但在看到她对那个孩子的在意那么深,在看到她会因为那个孩子而紧张的时候,他甚至卑劣地在想,那是他们的孩子。 她在意的,是他们的孩子。 “父亲难道不在意母亲吗?” 斯越的眼里有伤神。 “既然在意母亲,为什么又要伤害母亲……” 被伤害是一件很疼的事,就像每次许岚接近他,他都会很疼。 周妥今天推他那一下,也好疼。 父亲那么高,手劲也更大。 母亲该有多疼。 该有多疼,才会一走就是八年。 斯越眼睛有点红,不想再问下去,低下头,拉开凳子,“我上楼了。” 回到楼上,拆开书包,他看着那个瘪掉的小面包,试图把它复原,可试了好几次又迅速瘪掉。 斯越有点颓然,小小叹口气,搓了搓泛红的眼眶,竭力再次尝试复原着。 - 实在复不原,深夜,斯越去寻求了管家爷爷帮助。 “爷爷。”他小声,把那几个瘪瘪的小面包举起来给爷爷看。 管家愣了下,轻轻道:“时间不早了小少爷,明天还要上学,你先乖乖去睡,我来帮你。” 斯越摇头,想要一起。 东西都漏气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发霉。 但小少爷喜欢,就留着吧,能让他高兴一天是一天。 老爷子眼花,一到晚上看不清东西,拖了拖老花镜,在台灯下眯着眼,用那种医药绷带剪成小小的圆形,贴在漏气的地方。 贴了两个,眼睛就花得怎么也看不清,像是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 斯越趴在桌子旁边睡着了。 身上盖着软和的小毛毯,睡得很香。 这块毛毯还是许妍孕期时,闲着无聊织的。 后来,也不知小少爷从哪拎出来这么一块旧毛毯,说他要。 后来管家才注意到,这毛毯尾部被绣了两个字,“小乖”。 管家又艰难地贴了一个。 也就是这个时候,台灯旁落下一个影子。 他抬头,“先生。” 项易霖看着那几个瘪气的小面包,又看着熟睡的斯越。 二十分钟后,接替了老爷子的位置。 剪下一截胶带,剪成小小的圆形补丁,补在小面包的漏气位置,贴上。 小面包的香气蔓延。 旁边的斯越在梦里空嚼了两下。 过会儿,又低低呢喃了句,“……母亲。” 项易霖看着他,静默片刻,不小心被锋利的剪刀划破了指腹。他粘了个创可贴继续,直到粘好最后一个。 项易霖抱他上了楼,替他盖好被子。 他很少来斯越的房间。 因为不会跟孩子相处,也不清楚,父子之间的相处该是怎样的。 项易霖对自己父亲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了。 对那些温馨的家里的回忆也越来越淡了,有时候,项易霖甚至会在想,自己是不是就没有过父母,那些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回忆。 正要走出去时,看到床垫缝半掉不掉着一个东西。 项易霖将那本日记本塞得更里面了些。 但也正是这个动作,让项易霖看到了他床底下藏的东西。 项斯越简直了。 像老鼠。 床底下,藏了好几箱东西,藏得满满当当的。 有些连项易霖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丢了的东西,就出现在他这里。 那里还摆着一个老式DVD。 旁边还有插头,看起来,还经常会充电。 DVD…… 项易霖记得那个DVD是谁的。 他起身,要走出门,却鬼使神差折返,拿起了那个DVD。 地下一楼有个放映室,已经被闲置很久了。 两个沙发,也很久没被人坐过。 在这里的记忆不少,静谧的环境,那个人总喜欢对他做点什么,有时候看着看着电影,她就会突然来偷亲自己。 一边亲,一边还要觉得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哎呀,怎么这么香。” 项易霖导出DVD里的视频,播放在了大荧幕上。 这里面记录着她的孕期日常。 DVD里很少有许妍的脸,大多是以她视角拍摄的,记录的生活。 “项易霖——” “项易霖项易霖,看镜头——” “今天小项同学非常懂事,我一个眼色使过去,他就非常懂事的给我买了草莓糖葫芦,录个视频夸奖一下,项易霖快回头,别装!” 她的声音俏皮可爱,像是跳跳糖。 一开口,连同昏暗的放映室都被点亮了一般。 第七十八章 废物 几百段DVD视频,好长,好多,可真看下来,却又发现好短。 短到,时间是以秒流逝的。 终于,最后的视频出现了她的身影。 许妍举着DVD,拿着一杯奶茶,对着商场的镜子道:“今天跟小项来给我俩的小乖儿买衣服啦。” 她喜悦的在镜中晃晃手提袋:“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所以我们都买啦。” 项易霖高大的身影站在她旁边,被她亲密依偎着。 “你说——”许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看他,“小乖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项易霖突然被镜头“怼”上,他的神情稍顿。 “都可以。” “你看你爸多不会说话,以后小乖要是听到这种话会失落的。”许妍蓦地将镜头对向自己,脸蛋一晃而过。 蛋卷短发,刘海,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一张青涩面孔,一笑起来两个梨涡轻陷下,“你应该说,小乖,无论你是男孩还是女孩,爸爸妈妈都爱你。” “会一直、一直、永远爱你——” 项易霖的指节突然不受控制抽动蜷了蜷。 像是有根神经,在不紧不慢牵扯着他,调动着他的所有情绪细胞和神经末梢。 每牵扯一次,这些情绪细胞就像是被戳破几个,消泡,心底那片空荡的荒原很涩,很荒。 视频播放结束,荧幕的光暗下。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亮了。 项易霖闭眼,滚了滚干涩的眼,再抬眼,看到了这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折叠马扎。 他打开监控录像看。 看到了这个房间里,半个月一次为频率的,时常出现的小身影。 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折叠椅上,裹着一块毛毯,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仰头,望着屏幕。 屏幕里许妍的声音在喊小乖。 小小的身影攥着身上的毛毯阿贝贝,轻轻点了下头。 像是在做回应。 说,小乖在。 - 许岚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 许氏的考勤表里,她那一排都是“x”。 不过谁让她是千金小姐,部门的主管既不敢怒也不敢言,时不时还得走去她的办公室给她桌上那盆兴致来潮买的花喷点水。 许岚在酒吧泡了几天,几乎没出来过。 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去楼上的包厢。 玩得也越来越大胆,从一开始被人碰一下都觉得抵触,到现在,已经慢慢能够接受,被对方亲吻,伺候。 甚至享受。 人在极度消颓的时候,是需要满足欲望的,X欲也是一种。 她压抑了太多年,如今逐渐爱上这种感觉。 但她仍保守着最后一步,试图用这种最后一步的方式,来维持她对项易霖的爱。 “岚岚……” 就连平常泡酒吧的那个朋友都看不下去了,“你别再这么颓废下去了行吗?” 许岚眼都不抬一下。 “我可以不颓废,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她明明灌了很多酒,但声音清清淡淡的,听着还是很清醒。 项易霖不爱她,她已经彻彻底底的清楚了。 甚至清楚到无法再自我欺骗。 自己的东西甚至都被丢了出来,项易霖从没对她生过这么大的气。 而斯越,斯越还是很怕她。 许母就更别提了。 她一直不喜欢自己,如果不是需要她去让项易霖离婚,许岚真的不想再见到她。 她现在除了等项易霖离婚,没别的任何办法。 项易霖不肯娶她,也不肯见她。 她就是再去逼死许妍也没办法。 因为她自己很清楚。 这段婚姻里,现在在挽留不舍的一直是项易霖。 许岚眼底的湿润盈盈,她再度喝下一杯腥烈的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别喝了……你再这么喝下去不怕酒精中毒啊!”朋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抢过她手中的杯子,“所以你哥的确有别的喜欢的人对吧?你就抢回来不行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可不知道你是个任人蹂躏的性格。” 许岚淡扯了下唇,“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这世界上很多事,本质就是很简单。”朋友将杯子放在桌上,给她支招,“谁不知道你哥现在是许家的继承人,继承人不娶你,凭什么继承你家的财产?” “他否认归他否认,你让这事儿变成真的,生米煮成熟饭不就行了?” 许岚的手指顿了下。 “我不信有男人会拒绝一个主动的女人,更何况,你这身段……你哥毕竟还是在意你的,只要他心里有你,就不怕他不碰你。” “到时候,直接找个媒体,当场公开。”朋友说,“他要是到那时候还否认你和他的关系,再想继承许氏,不就被千夫指了?” 许岚心底动念,可眼神里还带着迟疑。 她只是怕,万一到了那个地步,项易霖仍然不肯娶自己。 到时候,难堪的……可就是她了。 更何况,她只是想让项易霖爱自己,却没想过要影响项易霖的事业。 抢走许氏,才是对爸爸妈妈在天之灵的慰藉…… 许岚沉默许久。 “让我想想吧。” - 许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行头,下午回了趟老宅。 许老夫人也不只是气得还是心累,真染上了了点儿病,躺在床上,病恹恹的。 “岚岚……” 许岚看着她,眼底没有太多心疼,只是面无表情说:“您答应过我,会让我哥跟许妍离婚的。” 冰冷的声音,让许老夫人忍不住闭眼。 没关心,没在意,只是一句堪比质问的冷言。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你来质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对斯越,至于让项易霖不惜撕破脸,也要对大众否认你们两个人的婚约。” 许老夫人甚至主动将股权送出,威逼、利诱,全都做了。 项易霖却没动摇分毫。 不知哪里不对付,许老夫人忍不住重重咳了几声。 助理在这时候忍不住上前:“岚小姐……”助理开口道,“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能不能请个医生上门来。” 许老夫人的病不严重,只是流感,连带着感冒了些。 但如果是年轻人,体力好也能自愈。 可偏偏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行,这一次流感,险些要了她一半的精气神,而且越来越严重。 再这么拖下去,折磨人生难受。 助理想出门,却被项易霖的人拦住。 甚至切断了一切能与外界沟通的联系,收了助理的手机。 至于许岚能进来,大概是陈政没想到许岚会来,所以没设她的关。 许岚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许老夫人,眉头紧皱,想要查看情况,但腿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沉默了几秒。 最后,终是淡道:“反正您也看不上我,既然如此,不如找您看得上的那个女儿来救您。” “我无能,就是个废物,做不到让您喜欢。” 第七十九章 他们在干什么 许岚提着手提包走了。 助理想跟上:“小姐……” “别追了。”许老夫人又忍不住重咳了几声,叫住他,“不过是个流感,我自己能受。” 许老夫人不过是嘴硬能撑,日子一天天耗着,在这么下去,怕是会烧成白肺。 这个年纪,要是得了白肺还不治。 助理不敢再想下去。 深夜,偷了外面人的手机,用紧急电话打去了120。 对面的接线人员接通,许老夫人却看着他,无声喊他挂断。 助理仓促挂断,听见许老夫人微哑的声音冷冷道:“难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被自己养的人给关了起来?我丢不起这个人,许氏也不能流出这样的丑闻。” “可您的身体……” “我说了,能忍。”许老夫人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冷吸口气,“会好的,再等等,就好了。” 助理知道,许老夫人是想等许父回来。 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 许老夫人进屋后,助理把手机还给了对方,对方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机什么时候被偷的,愣住。 助理说:“手机解开,我给你个电话号码,你打过去,我给你一个月的工资。” 那边的许妍没接到电话。 她正坐在路边,等周述给她买烤红薯吃。 - 卖红薯的老大爷挑了块烤的最软烂的出来,周述结账。 临近元旦,最近的天气又降温了不少。 许妍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双手揣进兜里,无意识盯着自己的鞋尖,看着雪地靴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旧雪,又融化造成的湿痕。 鼻息间突然涌上一股香气。 她抬头,和烤红薯一起到来的是周述。 许妍掀了掀唇。 “谢谢。” 周述将烤红薯递给她,温声道:“在我面前,不想笑不用硬笑。” “也没有。”许妍把手从口袋拿出来,接过热腾腾的烤红薯,轻吹了几下,“看到你,就会觉得心情好很多。” 天寒地冻,她吃着滚烫的烤红薯。 周述给她把围巾裹好。 “这几天就先让妥妥在王姨那边待一待,他在家很聒噪,会影响你的情绪。”他随手将她头发丝不小心黏上的那一点红薯皮拨下来,又给她拿纸擦了擦脸。 许妍有点丧。 “妍妍。” “嗯。”她闷地回应。 沉默几秒,她问,“你说,那个孩子会不会怪我,会不会恨我这么多年都没出现。” “不会,不可能,你不要这么想。”周述放轻语气,“这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是他们瞒着你,你根本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 “妍妍,没有一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同理,没有一个孩子会不爱自己的母亲。”他说,“她很爱你,一定还爱着你。” 许妍眼睛有点湿润。 但不该这样的。 她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没出息,于是把脑袋低下,埋进围巾里。 晚上回家,没了周妥,真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周述将电视打开,开得声音很大,用这种方式压住她脑袋顶上那片阴云。 吃完饭后,许妍又开始缩在沙发上发呆,微微出神。 周述从厨房刚洗完碗出来,衬衫袖口挽到手臂,擦着手,看到她,轻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蹲下,用额头贴贴她的。 许妍又冲他露出那种安抚式的、淡淡的微笑。 “有点丑。”周述说。 许妍立马不笑了,不过总算是思绪回来了。 “我知道你很在乎那个孩子,但前提是,妍妍,你要先把自己照顾好。只有你好,那个孩子见到你之后,才会开心,不是吗?” 许妍知道他说的都对。 她只是还需要时间缓一缓。 需要一点点时间,从自己的孩子还没死的时间里脱离出来…… 她将脑袋再次埋进周述肩膀上,闭眼。 周述亲她的耳垂,安抚。 许妍有点痒,躲了下,周述没让她逃,用手抚住她的脑袋,低声哄着她,一直在用那种很轻很低的语气哄慰着。 习惯性的,哄着。 许妍只是觉得心底有点空落落的,像是空了一大块。 上次有这样的感受,大概还是在她突然发现自己不是父母的女儿。 那个晚上,她也好难受。 那个时候,蹲在她面前的那个人不会像周述这么温柔,甚至不怎么说话。 但那哥时间里,他是许妍唯一的慰藉。 许妍的全世界,那时候就只剩下他。 但后来,她才知道,他从未来过自己的世界。 她的世界从始至终,都只是自己一个人而已。 许妍轻吸了口气,紧紧抱着周述,有些无助地从他身上汲取温暖,试图用这种方式感受到自己还是活着的人,还被人在乎着。 周述蹲着的时间有点久,腿有点麻,手往旁边撑了下。 俯身,被她抱得更紧。 听见她说:“周述,你是我的。” “嗯。”周述被她需要着,一手严丝合缝拖着她的腰,一手摁着旁边的沙发,温温安慰低喃,“我是你的。” 沙发的沙发罩有点凌乱,被男人的手掌按压着。 被沙发罩微盖住的那台手机不知怎么的,被按下了接通键。 助理那边愣了愣,“喂,小姐?小姐?” 凌乱的布料声音窸窣,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本就用听筒播放的电话声被淹没在家里,淹没在电视机里的声音。 助理只是隐约听到了一些声音,但不大清晰。 在叫了很多声无果后,助理急得有点崩溃。 又不敢挂电话,只能接着再问,但对面始终没有回应。 只有细微的、很细微的声音。 但接线的另一端,那个正在监听的陈政调大了环境音。 听清了这些声音—— 男人温柔似水的声音低低响着。 持续说着无比哄慰的话。 倏地,不知在某一刻怎么停了。 一阵窸窣细微的声响响起。 再就是,停了下。 甚至能听到那种两人唇分离开后,有些细喘的旖旎声音。 男人的声音有点哑,但仍在用一种温柔的口吻哄着,时不时能隐约听清他的话,好像是在说:我是你的。 应该没有女人能拒绝被这样一个无比耐心又温柔的人哄着。 连陈政都觉得,这个男人真是耐心地有些过分了。 声音,也好听地过分了。 但是…… 但是他们在干什么啊? 陈政猛地清醒过来,慌张要切断这段音频。 这段录音,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被先生听到。 他慌张的抬手要去移动鼠标光标,但就在触碰到的那一刻,他抬头,看到了面前玻璃反光板后,背后站着的男人。 项易霖脸色冷沉,神情阴云深厉,仿佛山雨欲来,而他是从阎罗殿里出来的那个阎罗。 第八十章 不干了 通话持续的时间正在增加…… 而当事人却并未察觉。 客厅内像是被温暖的炉火包裹着,许妍被亲得有些喘息,额头抵着周述,感受着他和自己同频的呼吸。 周述替她揩去唇角的湿润,眼神专注而温和。 “饿不饿?” “给你煮点面吃,妍妍。” 许妍没回话,看着他。 大概是房间内太黑的原因,大概是电视机里声音太吵闹的原因。 折射出来的光影影影绰绰,模糊了眼前人的面部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简直像极了那个人。 那个曾经蹲在地上,仰头望着她的少年。 许妍恍惚,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颤了下。 那个少年的手抬起,粗粝的指腹亲碰到她的皮肤,替她擦掉那滴掉在眼尾的泪,低低地说。 别哭…… 许妍的心骤然收缩,攥着周述肩膀袖子的手慢慢收紧。 电视机里的频道还是妥妥看的少儿台,此刻到了播放小猪佩奇的时刻,电视屏幕的画面倏地亮起来,一种很懵懂的彩色,像缤纷的七巧板,光晕绒绒暖暖。 眼前的人又变成了周述。 “妍妍?” 是周述。 只有周述,才会叫她许妍。 是周述…… 只是周述…… 下一秒,许妍再次主动亲了上来,逼着他的下巴,吻上他的唇。 周述不得不用手撑着身后,扶稳她的腰,才没能让两人从沙发跌下去。 她亲得太主动,太凶,两人都喘得很厉害。 但是许妍不想停。 几乎是有些在用力的,咬周述的唇。 想要慰藉,要发泄,要他的全部。 周述的衣服也被她扯开,他低眸,一手蜷着支撑着地,头微垂,被她用力吻着。 许妍一边亲着他,蛮横地用手扒开他的十指,顺着他的指缝向里伸,与他十指交叠,紧紧交握。柔软舒适的毛毯从沙发上渐渐滑落,砸在两人腿边,呼吸紊乱黏稠,还有用力的亲吻水声。 “嘭——” 临近元旦,不知谁在雁城上空放了几束烟花。 城市上空绽放满了五彩的烟花。 与此同时,某个地方,也传来了重响。 项易霖让人砸了那台设备。 这种恶心的、让人想吐的声音终于消亡。 他的手几乎有些拿不住烟,眼睑在抽搐跳动,脸上的阴云密布,被阴郁和一种强烈名为激怒的情绪包裹,挤压他肺部的所有空气和余地。 那台设备被砸得粉碎,连原貌都看不出来。 只剩下一堆零件躺在那里,四分五裂。 刚才陈政慌了,在极大的慌乱下,一时找不到退出键,这道声音就这么一直被迫播放着。 清晰地声音砸进项易霖的耳朵里。 一声又一声,一下又一下。 他甚至能听得出来,许妍主动亲的那个男人。 每一个吻,都是她主动的。 接吻,撬开,探进,纠缠。 他太清楚她接下来的每一步动作。他真该感谢她这么多年来吻技没有一点提升,所以把对待他的所有吻技全都放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使用。 她的唇、她的身体,她的温度。 他全部都彻彻底底感受过,这个世界上应该没人会比项易霖更了解许妍的身体,连许妍自己都不能。 他清晰她身体的每一处肌肤纹理,清晰她亲人时会有多主动,该有多用力。 那种情绪快要冲破阈值,顶破头颅。 项易霖吩咐陈政叫来了车。 黑夜中,他身影伫立在树林旁。 那辆车很快出现在他面前,只要他想,不到二十分钟就能赶到文苑小筑。 赶到那人的面前。 用名正言顺的丈夫身份,对待一个正在欺辱他妻子。 不。 是被他妻子所欺辱的那个男人。 这个意识,让项易霖停下了要上车的动作。 脑海中闪过斯越那张稚嫩的小脸,鼻尖很红,眼睛也很红,质问他:“父亲既然在意母亲,为什么要去伤害母亲?” 伤害…… 项易霖几乎可以想到他过去后的场景,许妍又会用那种恨他的眼神看着他。 去维护这个一文不值的,被她骑在身下亲的废物。 手中那刚燃起的火星被按灭,硬生生在指腹的揉捻中被搓灭,项易霖太阳穴的神经却不受克制的跳动,试图用疼痛遏制住这种灭顶的冲动。 耳边却回荡着这种恶心的喘息声,还有他们黏腻令人作呕的对话。 周述是她的。 …… 那他呢。 他算什么。 他要疯了。 快疯了,快疯了,快被她逼疯了。 但她好像没做什么,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做,他在用一种下滥的手段挽留她,用一种恶劣的方式欺骗她,伤害她。 这种痛渐渐反噬着他的身体,侵蚀着他的理智。 陈政那边喘着气跑过来,刚处理完周述那边的事,现在又来找人清理这边的残骸。 就看到了满地的烟头。 而项易霖神情阴翳,宽大的手骨节半摊自然垂落,手指被滚烫的烟灰烫得触目惊心,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面无表情地有些骇人。 ……先生这是,在自残? - 周述深夜被叫走了。 去事务所处理急事。 本来可以顺利到结束的那桩案子突然出了麻烦,委托方说查到了他的身份是伪造的,说他是骗子。 他的合作方衡阳律师事务所刘先生沉声叹气:“是这样的,周律,咱们断断续续合作了也快三年,您正式回来的这第一个案子,也许也是咱们最后合作的一个案子,我本想让您圆满收场……” “刘先生,多余的话不用说了。”周述语气沉敛,“您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刘先生看了他几秒。 周述能耐大,身份又是个谜,虽说有传言说他是议员的私生子,但毕竟无人证实,谁知道真假。 这几年虽说给律所也添了不少的光,但哪个上司,会喜欢给自己干事的人压自己一头? 而且,他的确有着大少爷的脾气秉性,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被所有人撼动。 刘先生对他有颇词,却一直也没好开口。 如今,三年之期就要到了,他自然是要离开律所,或许甚至要自己开律所成为竞争者,刘先生自然不想让他如愿。 现在,正是让他赶上了。 “周律,现在不是我想说什么,而是客户想说什么。这是我们律所多年的老客户,这个并购案多大的项目我就不用给你重复了吧,如果不是信任你我怎么会给你?你现在把案子谈崩了,给我们损失了这么大一个客户,你想让我怎么办?” “而且人家客户也没错,你的身份造假,谁敢用这么一个人?” “我是知道你身份,可不代表别人会信你。” “也别怪我做事绝,”刘先生沉默几秒,“你要是能把你身份造假的事给客户解释清楚,还能客户给我追回来,案子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完,我也不会故意找你的茬,卡着你过不了这三年的执照资格。” 周述说:“她在哪。” “客户?”刘先生说,“刚落地到西川吧,你现在要是去,应该还能赶得上。” 西川。 几千公里的距离,往返需要两天,跟那个人磨合,最快五天。 这还是在顺利的情况下。 如果对方刻意刁难他,或者听了谁的话故意要磨着他,半个月,一个月可能就这么耗尽去了。 什么时候都不出事,偏偏这个时候,在他和许妍刚回到家独处的时候出事。 这个时候把他支走,是何居心。 是何用意? “不赶了。” 周述将工牌摘下来,放到桌子上,“也不干了。” “如果这些话要给那位项先生传达的话,也请再帮我稍一句。” “他还有什么手段,可以全部使出来。” 他轻轻扯唇,“毕竟,我理解他现在的心情,连公平竞争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也就只能做这些下三滥的勾当。” 第八十一章 隐瞒 雁城晚冬的风很冷。 转向灯打着,周述停车到车位上,喝了口卡槽里的咖啡,闭眼,靠在椅背上缓了会儿。 听到消息提示音。 睁开眼,扭过头去看,许妍又给他留了几条言。 【妍妍:还好吗?】 【妍妍:发生什么事了。】 【妍妍:今晚还赶得及回来吗?】 周述临走前给她煮了面,许妍大口吃完,现如今又给他煮了一碗面。 还给他拍了张照片过来。 周述轻笑。 他发了条语音过去,嗓音温淡:“没什么事,可以解决。我到楼下便利店了。给你买了关东煮,但小哥说可能还要再煮一会儿,所以等我几分钟。” 刚跟许妍发完消息的这一秒,那个归属地英国伦敦的号码就又坚持不懈地打了过来。 周述这几天调查孩子仍是没有任何进展。 那个孩子,不知道究竟被项易霖藏到了哪去,竟然没有泄出一丝风声。 电话仍在持续响着。 数不清这是拉黑的第几个号码了,但对方总能坚持不懈的换个号码再次打来。 “咚咚咚” 店员小哥拎着手提袋出来,“帅哥,你的关东煮好了。” 周述收回视线,随意将电话拨掉拉黑,降下车窗礼貌接过。 “谢谢,辛苦。” - 许妍第二天早晨,才看到昨晚的那段通话。 来自于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号码。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接通的,还打了挺长一会儿。 她试着打回去了一次,却无人接通。 她今天有休假。 准备和周述去附近的几个孤儿院和慈善基金会看看,看看有没有适龄的孩子。 虽说这种方式不亚于海底捞针,但总比没有任何希望好。 和项易霖名下有关联的,没有几个。 两人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几乎把几个地方的孩子们都看过了,但因为数量实在庞大,筛选过后也仍有二百多个。 许妍站在孩子群里,看着周述给孩子们分发文具和零食,轻轻叹了口气。 “阿姨。”有个小女孩跑过来拽拽她的衣服,甚至还冒着鼻涕泡,“能不能给我扎头发。” 许妍温笑,蹲下。 “好。” 找了一天,精疲力竭。 准备回程,周述替她系好安全带,顺便摸了摸她的头,轻轻道:“不用急,妍妍,我让小张他们也在找了,也请了私家侦探,不会有问题。” 许妍慢吞吞点了点头。 但她不觉得,私家侦探能敌得过项易霖的手段。 周述看出她吃果冻的时候也仍有些心不在焉,静静看着她。 到了楼下,他没立即跟上,温声道:“我出去一趟,你先上楼,妍妍。” 许妍点头,走了。 留在原地的周述看着手机里再次震动的那个电话,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但他最后还是选择没接。 重新拿着车钥匙走去停车场。 打算一个人,再去刚刚那几个孤儿院全部查一遍。 外面太冷,许妍需要休息。 …… 许妍刚进小区,准备往楼道走。 突然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她看着对方,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但又不太熟悉。 正要走,却发现对方正盯着她。 这助理是刚从老宅硬闯出来的,语气磕绊:“小姐,求求您……求求您救救老夫人,她被先生关着,现在只剩下半条命了。” 许妍微顿。 如果说,人生是一颗树的话。 她没想过自己会是以这一种方式再回到自己出生的这片土地。 回到这个,她从小生活的环境。 这里很多事物都没有变化,还和她记忆中,那个小时候的家一模一样。 她淡淡注视着。 门口的保镖挡得很严实,严防死守,根本不再给人进去和出来的机会。 硬闯出来的助理干着急,急得甚至有些口不择言了:“小姐,怎么办怎么办,再进不去,老夫人真有点情况该怎么办……” “不急。” 许妍带着助理从一个小侧门进了。 那是她小时候逃出去玩时偷偷用的,很多人都不知道。 项易霖也不知道。 因为那时候,他在监视自己写作业考试,所以许妍连他也没告诉过。 还没走近熟悉的房屋,就听到重重的咳嗽声。 许妍提着紧急医药箱,走了进去。 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精神不佳的许老夫人。 ——说只剩下半条命实在是有些夸张。 但看上去,也确实少了很多精气神。 阖着眼躺在床上的许老夫人根本不知道来人是谁,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许岚。 “你又来做什么。” 她疲惫年迈的声音沙哑,“我已经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对方不语,只是径直走到她面前,检查呼吸和脉搏。 许妍虽然是骨科医生,但学临床时也学过基础的专业知识,许老夫人只是流感,并没有什么大事。 只是拖了太久,发起高烧,才会看起来没什么精气神。 许妍又测了体温。 柔软的手背贴在许老夫人的额头上探了探。 直到这个时候,许老夫人才察觉出了不对,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许妍那张温淡平静的脸。 “……” 在看清人脸后,许老夫人心都漏跳了两拍。 她蠕蠕干涩的唇,“……妍妍。” 许妍依旧没说话,只是拿了退烧药给旁边的助理递过去,让他把冲剂冲开,给老夫人喂下。 许妍又通过触诊按压,和听呼吸,简单判断了下。 “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没有肺炎,只是单纯发烧。”她的声音平静,“但是保险起见,还是建议立刻去就诊,去医院拍个片子做个血常规。” 助理听着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沉默几秒,又道:“可先生那边不让老夫人出门……” “闭嘴!”许老夫人低低呵斥了他一句,“胡说八道什么。别在妍妍面前乱说。还有你,没事把妍妍叫过来干什么,我都说了我没事。” 助理一顿,低下头,不敢再说。 许妍没什么表情,将自己带来的急救药品和急救箱全部留下。 “东西就先都放到这里了,这些药应该足够,等发烧的时候再喝,没发烧就不用喝了。”说完,她起身就朝外走,一丝回头的犹豫都没有,“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妍妍……” 那道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 却没能唤起对方半分停步的动作。 周围都是许妍熟悉的装潢,包括院子里的山山水水,是她从刚会跑时,穿着小凉拖鞋就开始踩在咯吱咯吱响的桥上欢脱跑着的时候就有的。 但此刻,没能让她有丝毫留恋。 就在许妍即将要离开时,许老夫人的声音仿佛疲惫到了极点,再次开口叫住了她,声音沙哑:“妍妍。” “我让人查过了,当年……你没有验过自己的DNA。” “也没有,去查过跟许岚有关的消息。” 许老夫人像是谈到了自己最不愿提起的话题,可没办法,她不知道何时再能见到许妍,她怕,也悔,她不得不把这个话提起,试图解开这些年留在自己心里的结节。 深深吸了口气,“你的确……一直都以为,自己就是我们的女儿。” “是我们不对,对你有所猜忌,怀疑你是为了贪图这个身份,不想让我们跟亲生女儿见面,才隐瞒了这一切。” 第八十二章 母女分离 许妍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好像以为自己听错了。 听着许老夫人的话,有种人之已病,其言也善的感觉。 她终于回过了头。 看向躺在床上,精神有些差,眼角还渗着泪的许老夫人。 旁边的助理跟着老夫人的年份不在少,听见这话,估计也有了感触,眼眶微红。 许妍静静看着两人。 沉默片刻。 “您如果再这么持续高烧说糊涂话下去,我可以帮您叫救护车。” 助理忍不住道:“小姐,老夫人是真的觉得愧对了您……” “也没什么愧对的。”她想了想,在想当初那种在火场里被丢下时撕心裂肺的难过,“就像您当时对病床上的我说的那番话一样。” “我抢了您女儿的人生,您女儿才会因为心里不平衡放了把火。” “一把火,二十年的有钱人生,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我都确实享受到了。所以其实是我赚了,没什么好委屈的,也不配委屈。” “既然我不委屈,您也没有什么要对我愧疚的。” 许老夫人眼掀动,听着她的话,几乎快要泫然欲泣。 一字一句,全部都是她当年亲口所说。 “你还是在恨我,是吗?” 许妍安静几秒,摇头。 “我不配恨。” “只是有过怨。”她的身形清瘦寂寥,在老宅的院子里,“但是,其实连怨也不配有的。” 许老夫人只觉得心疼,眼也含了泪,“为什么不配恨我?你当初不是恨我的吗?你不是哭着问过我,问妈妈为什么要这么误会你不是吗?” 许妍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的语气平静地有些过分,“年轻不懂事,说了越界的话,您别当真。” 无论许老夫人说什么,她都没掉一滴泪。 许老夫人好像一直想要证明,证明她对这个家,对自己还是有留恋的。 有什么好证明的呢? 许妍也曾试过自证,在被妈妈爸爸误解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哭着说自己没有欺负过许岚,哭着说自己真的以为是她们的女儿。 但是好像也没人信。 许老夫人表面是信了,背地让项易霖去查她。 许老夫人要查她的蛛丝马迹,查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甚至查了她的购买记录。 对她没一点信任。 她哭过,也闹过,但是没用。 没人信她。 一个人都没有。 这些往事,是说不清的。 她能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那二十年的亲情,她是人,不是冰冷的机器,不会对着一个叫了二十多年母亲的人冷血至极。 但也就只能这样了。 最多,她也就只能做到这里了。 在许老夫人不再拿自己当女儿一样真心对待的时候,也就注定了许妍无法再麻痹欺骗自己,用全部的真心还给她。 许妍转身要出去,许老夫人终是忍不住了,想出来追她。 “……妍妍。” “天冷,就别出来了。”许妍淡声道,“您早点休息。” “……妍妍。”许老夫人突然有些崩不住,病痛和最近的种种冲垮了她的精神,她面对着许妍,连最后一丝强撑的尊严都了近于无,潸然泪下,“……妍妍,你要理解妈妈,妈妈这些年是真的拿你当自己的女儿。” “你回来了,妈妈想好好看看你,想看看那个人对你好不好,想看着我的女儿以后生活的好不好,过得幸福不幸福,……妈妈不想跟你分离。” 静静地风中,许妍静默几秒。 “那您呢?” “您让我们母女分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想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的。” 许老夫人的泪痕还黏在脸上。 怔了瞬。 …… 许妍走后,许老夫人坐在院里的石桌旁,精神几乎恍惚。 她盯着石桌上,那个幼年时,小小的人儿在桌上刻下的涂鸦痕迹。 圆圆带刺的太阳,云朵一样的树木。 圆脑袋和四根竖叉的小人。 爸爸、妈妈、妍妍。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脸,每个人,都手牵着手。 许老夫人抹去脸上的泪痕,可那泪像是破闸而出的水流,怎么擦也停不下来。 她不想追溯往事。 却又不得不念起这些往事。 那时候许岚穿着在餐厅打工的工服,开着运鱼货的小货车,不小心跟许老夫人的车相撞。 在医院里,许老夫人得知许岚是自己的女儿那一天,天都塌了。 许岚躺在病床上,小脸苍白,手茧厚重粗糙,人因为常年营养不良瞧起来那么的小,那么的可怜。 面对着一个天天朝夕相处了二十几年的假女儿,和一个刚被认回来,穿着朴素又可怜的亲闺女来说。 她心底那杆秤几乎全都倾斜到了许岚身上。 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立刻全部弥补给许岚。 自然也就疏忽了许妍。 甚至怀疑了许妍的居心。 许岚是那么的可怜,又那么的小心翼翼,明明她才是亲生的,却总觉得自己比不上许妍姐姐。 许岚表现得对许妍越小心翼翼,许老夫人就越心疼她。 在那把大火烧起整个别墅后,许老夫人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被一个小小身影艰难吃力地背起,偌大的烟雾中,她是看到了背着自己的人是许妍的。 她以为许妍出来了。 所以出来后,第一时间想起的,也是晕倒在一楼的许岚。 紧接着,和许父进去救了已经昏倒的许岚。 到那时候,他们都没有想过许妍的去留。 没有想过,许妍在哪里。 等消防车和救护车赶到时,消防员问起,许老夫人顶着凌乱的头发和浑浊的眼神抬头,才蓦地想起许妍不见了。 妍妍,妍妍! 她回过神来大喊,最后才看到,被从担架上抬出来的许妍。 许妍吸入太多迷雾,肚子里的孩子是堪堪保下来的。 许老夫人心底有痛,有歉意,有懊悔。 但那个时候警察来查,她不能让许岚有事。 许岚还陷在昏迷中,真相未可知。 可许老夫人怕她真的是纵火凶手。 那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是她怀胎十月的女儿,所以她只能恳求许妍,求她瞒下这件事。 许妍躺在病床上,心如死灰,面色苍白如纸。 但许老夫人没别的办法。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恳求不行,就只能逼迫,甚至对她有怨——你抢了我女儿的人生,她才会心里不平衡,而你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就不能原谅她一次吗?只是原谅她一次啊。 ——即使你不是我们的亲女儿,妈妈也留下你了不是吗?你为什么不能对妈妈的女儿宽容一点呢,妈妈这么多年对你难道不好吗?妍妍,求求你,理解妈妈。 求求你了。 许妍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眼眶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连一句都没说。 许妍最后的确答应了她的请求。 但在那天之后,许妍也再没同她说过一句话。 一句都没有。 第八十三章 本质没区别 雷克萨斯停在了老宅门口。 陈政看向侧门的位置:“小姐刚才来过了。” 那里地下砖的几片被胶轻黏住的落叶变了位置。 项易霖并不意外。 他只是看着那个位置。 就像小时候,看着从那里偷跑出去玩的许妍一样。 小许妍猫着腰,走路走得鬼鬼祟祟,左看右看,才一溜烟跑了出去。 还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没人会知道。 项易霖站在二楼,她的卧室窗户位置,将她的动作一览无余。 他用转笔刀削着她的铅笔,看着她和几个玩伴一起跑出去玩,有男有女。 那个男孩经常给她打掩护,有时候许妍从墙上爬下来,那男的还会像狗一样蹲下来给她踩。 小小的项易霖收回视线,将卷面上的铅笔灰轻拨掉。 整张卷面再次整洁如新。 他不急,静候。 许妍总是要回来的。 那个男孩做的再卖力,许妍也还是要回来,回到他身边来的。 果不其然,晚上许妍就跑回来了,还给他带了糖葫芦,哄他不要生气,明天一定会写十张卷子。 糖葫芦很难吃,酸,涩,外面还裹着甜到发腻的糖衣。 但那个时候的项易霖全都吃完了,因为要讨许妍的欢心。 现在就不用讨了。 不过,许妍大概也不会给他买了。 他面无表情迈步走进宅院,陈政的步子跟在后头,语气有些犹豫:“依照小姐的脾气,跟老夫人见面,保不齐会问起那个孩子的事。” 陈政是真操心。 先生随便撒了个谎,他成天担心会不会泄露。 “她会问。”项易霖言简意赅说着,微抬手,撩起面前的帘子。 “那……” “但被她问的人,不会答。” 项易霖的身上带着浓重的夜色和雾气,走进了院子里:“更深露重,您就算是再热,也不该在院里乘凉。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坐在石桌上吹风的许老夫人脸色冷着,“你怕是恨不得我早死。” 项易霖没什么多余情绪,“您言重了。”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混蛋,项易霖。”许老夫人看他的眼神里都有恨,“你怎么敢骗妍妍说当年那孩子是个女孩的?你把斯越置于何地,你把我置于何地?” 她说话时言语激动,甚至想要抬手过来拿东西砸他。 陈政下意识挡在了项易霖身前。 项易霖神情平静:“当初答应藏斯越的人,也有您。” “那是因为我怕斯越受伤才答应的你!我没想过要骗妍妍,也没想过到现在都要瞒着。”许老夫人紧紧皱眉,心底有气。 “这话骗骗您自己就是。”项易霖淡道,“您见了她也不少面,如果要说,早可以说。不说,是不想说,还是瞒久了不知道怎么说。” “您和我,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个骗子。” “……你!” 许老夫人气笑:“是,我跟你一样,都骗了她,伤了她的心,你如果真有多爱她就不会答应跟许岚结婚,不会为了许家的财产留下来,所以你能有今天都是你活该。” “你以为我不明白你三番两次去偷偷看妍妍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以为妍妍还能在乎你,她现在身边有了新人,对她好,你也就只能对着我这个妇人添点堵!” 项易霖面无表情,太阳穴的青筋微涨。 …… 许妍那晚原本要回家的。 却不知道怎么,走着走着,走到了王姨那边去。 刚停好车。 就看到了远处住宅楼一楼小院里的两道影子。 “婆婆,为啥这个叫茄子啊?这不是叶子吗?”小胖墩蹲在地上,指着地上的农作物发出了质疑。 “这个长大之后,就会变成茄子了。” “叶子为啥长大就成茄子了?” “……” “回去我给你买本十万个为什么,再给你买本植物百科大全,你就知道为什么了,别难为你婆婆。”许妍将车钥匙按了下,走过来。 “许妍!”周妥颠颠朝她跑过来,一个猛扑进她怀里,“你咋这么晚来啦。” 后坐力有点强。 许妍稳住,低头,摸摸他的圆脑袋,“你呢?这么晚不睡觉,缠着你婆婆在这里干嘛。” 周妥嘿嘿一笑:“在等锅里的红烧肉熟。婆婆说能顺道给我炒个茄子菜,我们就出来拔茄子了。” 许妍无奈,转头看王姨,王姨尴尬地哂然扭头,当做自己没瞧见。 周妥仰头看着她略有些疲惫的神情,却突然一改常态:“你要是不想让我吃,我就不吃了。” “嗯?”许妍问,“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吃红烧肉吗?” “是很喜欢啊,但是晚上嘛,吃太多不好消化,最重要的是明天早晨上课还会窜稀,窜多了就又肠胃炎了。”周妥盯着她的脸,拖着长音乖乖道——“你最近心情看起来不太好,我还是让你省点心吧。” 许妍低头,看着这张小肉脸在月光下萌萌的。 她捧起他肉包子一样的小肉脸,左右晃了晃,低低感慨道:“好大儿,你怎么这么好呀。” “因为你对我也好呀,好都是相互的嘛。” 周妥缄默几秒,轻飘飘的道,“所以,遇到对你不好的人,你要远离一点哦。” 人小鬼大的。 王姨问:“妥妥怎么突然这么说,是不是谁欺负你妈了?” “项斯越!”周妥立马嗓音拔高,嗷嗷的,“有个叫项斯越的!可讨厌了,老来我家,老烦我妈,还跟我抢吃的!我的红烧猪蹄他也吃过!上次还把我拍黄瓜都吃完了!!” 王姨忍俊不禁:“那是欺负你妈还是欺负你呢?” 周妥撇撇嘴,不说话:“反正,我有那么点讨厌他。” “可你不是上次还邀请他来家里吃饭吗?”许妍想起那个孩子,静了几秒,“斯越,和妥妥你一样,都是很善良的孩子。” “嗯……应该是吧。” “但是我还是很讨厌他!” “不过……他确实有点可怜。” 周妥矛盾,他的小心脏太小了,装不下太多情绪。 一会儿讨厌一会儿喜欢的,他自己也闹不明白。 他只是有点吃醋。 吃醋,许妍对项斯越的温柔。 也吃醋,项斯越看向许妍的眼神。 那眼神会让他觉得,项斯越才是许妍的儿子,而他才是外人。 第八十四章 方向错了 周三,妥妥去上学,就又看到了斯越。 周妥杵在楼道的这一端,看着他。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狭路相逢。 斯越淡淡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走过。 甚至主动往旁边侧了些,低着头,攥着书包带离开。 “喂!” 周妥气愤,抓住他的袖子,“干嘛装看不见我。” 斯越没抬头,“我已经在理你远一点了,你还想要我怎样。” 周妥顿了下。 他这个人有点忘性大,前天说过的话今天就能忘,也没放在心上,经他提起倒是想起他爸欺负自己妈的事儿,憋了几口气,还是吐出来。 “随便你,说的以为我多想亲近你似的。” 他蓦地往斯越怀里塞了个东西,扭头就走:“蹲了你好几天,总算是蹲到你了。” “还给你的,出去别说我欺负你,也别让你姥再打电话报警要抓我!再抓我我就是真被关进监狱,也不要再写那个该死的三千字检讨书了!” 斯越微怔。 看着他怒气冲冲,撅着大腚走回去的胖鼓鼓河豚样。 低头,看到怀里那一大袋盼盼小面包。 当天中午,熬了个大夜班起来的许妍还没太睡醒,起身去找面包,就看到了一箱空盒子。 “……” 周妥妥这小孩是属猪的吗? - 斯越中午回到家,面对着桌上一大堆小面包,眼皮一个单一个双,怔忡着有点发呆。 他突然有好多,好富裕。 斯越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吃一个。 有补丁不行,这个是爷爷补得。 这个也是…… 这个,这个也不行,这个是父亲补的。 这个小面包没漏气,是周妥刚送的,但是好圆好鼓好漂亮,还是换一个吧。 这个里面好饱满,这个也不行…… 几分钟后,斯越看着被自己筛光的桌面,空荡荡,又吸了下鼻子,懵懵的。 没得吃了。 算了,不吃就不吃了。 斯越把打补丁的面包重新放回书包里,又把周妥给的那几个捧进怀里,蹲下,在床底下拉出自己的小箱子,一个个小心放进去,像是小老鼠藏东西一样。 藏完,正要推回去,蓦地发现了一件事。 放在角落的DVD…… 好像有点歪。 斯越整个小脑袋钻进床底,拱着身子,吃力把它摆的位置放正,这才出来,抱着膝盖心满意足看着这床底。 真好。 晚上放学的时候,来附近买东西的管家顺道接上了他。 斯越破天荒开了口:“爷爷,能不能给我买一个小面包?” 管家爷爷问:“家里不是有很多个吗?” 斯越摇头:“没了。” 老爷子带他去了学校附近最大的商超逛,斯越在那里选了一大袋崭新的小面包。 也在那里,看到了周妥。 准确的是,正在被许妍带着的周妥。 “能不能不要买你那个该死的面包了许妍,吃了真的不拉屎啊——” 许妍嫌他烦,随手拿了个试吃的面包往他嘴里塞:“闭嘴。” 周述推着购物车,臂弯处还搭着一件许妍的外套。 管家老爷子也看到了,下意识侧身,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装模做样挑拣着面前的石榴,道:“这石榴真不错,小少爷要不要尝尝?” 斯越道:“爷爷,我不喜欢吃石榴。” 老爷子倏地想起来:“噢噢噢噢,瞧我这记性。”他牵起斯越的手,继续遮挡着他的视线,“东西买完,咱们走吧?” 斯越乖顺被他牵着,轻轻“嗯”一声。 走到超市门口,归还购物车时,他突然冷不丁道:“爷爷,她很幸福。” 老爷子不知如何作答。 斯越垂下眼,也没再继续说,老爷子这才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出超市后,些许是迎风,老爷子眼睛也有点酸涩,问:“斯越呢?斯越看着,是不是很难过。” 看着自己的母亲,对着别的孩子这么好。 看着自己的母亲,没有自己,也过得很好。 “会难过。”斯越静静说着,想了想,又补充道,“很难过。但是斯越可以忍。”他仰起头,笑,像邀功似的,“爷爷看,斯越现在不是忍得很好吗?” 老爷子凝住,心头涌上一阵酸涩。 斯越记得,母亲说过的,肚子里这个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爱。 她爱小乖。 他应该就是她的小乖吧? 虽然周妥也是她的小乖。 但他应该算第一个呢。 斯越已经很知足了,能亲眼见到DVD里的母亲,还能吃到她送的东西,做的菜。他有时候是会有点嫉妒,会吃醋,但他会忍。忍不住的情况也有,比如他骂过周妥长得丑。 但是他会忍得越来越好的,忍住,不给她造成麻烦,不让她受影响。 因为她现在很开心。 他想她开心。 许妍跟着周述去结账的时候,好像隐约看到了外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像斯越。 但再看,就没有了。 许妍收回视线,听见周述温声跟她讲着:“孤儿院那边,我跟几个院长又做了次筛查,目前能大概匹配得上的孩子还有三十多个。” 三十多个,数量骤减,对他们而言绝对是个好消息。 许妍挽着他的手臂,低眼听他讲着。 “今晚回去先别想别的,好好休息,睡一觉。”周述捏了捏她的手心,“这三十个孩子我会逐一排查,排查完,再带你去见。” “谢谢你,周述。” “不要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许妍摇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做了,我就要谢谢你。” 周述轻笑,牵住她的手。 最近元旦将至,骨科科室里忙了许多。 许妍接连几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身体方面、精神方面都是一种极大地损耗,也尽力联系着当年知道她怀孕这件事的所有人。 周述则更忙,忙着替她找女儿。 她很感谢,她能遇到这样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真心,太难得了。 “过几天妥妥学校研学,我陪你一起去,如果那孩子真的作为代表在队伍里,我对那群孩子们记忆很深刻,也许能认出来。” 沉默几秒,周述又道,“而且,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去。” 项易霖在,他对他有所提防。 许妍将头斜埋在他肩膀上,又幽幽叹了口气。 周妥在旁边啧啧啧:“许妍,你一天要叹好多气,你要是个气球现在一定瘪下来了。” “我这是在感慨,我怎么会遇到你爸这么好的人。” 一个毫无可能,大海捞针的事情,周述竟然毫无怨言陪她来查。 她多久没睡好,他就比她更多天没睡好。 她对他心有亏欠。 晚上吃完饭,早早地,许妍就逼着周述去睡觉。 周述:“才八点,妍妍,睡不着。” “睡不着就数羊,今天我必须看着你睡。”许妍很认真。 周述没办法,只能在她的注视下闭上眼。 过了许久,从电脑挪开眼的许妍看他睡着了,也关上电脑屏幕,闭眼睡觉。 晚上十点半,许妍熟睡,呼吸渐稳。 原本熟睡的周述换掉了居家服,随手捞起一件方便的黑色冲锋衣套在身上,趁着夜色出门。 明着来,项易霖的手下太多。 他只能趁着天黑尽快多查一些。 持久战对他来说不占优势,尽快查清才是办法。 周述的秘书深夜加班来接,他上车坐在副驾驶,气息清爽,偏头看着熬夜加班的秘书,轻弯弯唇:“辛苦,小张,给你加工资。” 秘书给他准备了咖啡。 “周律您客气了,要不是您当年资助了我,我哪能有现在的一天。” 启程上路进山。 路途遥远,周述和秘书换着开。 准备换人的时候,周述抬眼,看到车前的挂饰上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小热缩片,轻松淡笑,抬手,拨了拨。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许妍就是这样一个会把爱意布满各个生活角落的人。 能被她爱上,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周述一直这么觉得。 到了孤儿院,周述从深夜查到了早晨,整整三十六个孩子,全部查完。 竟然没有一个是完全符合的。 一个都没有。 全部筛查完,全部都与许妍无关。 这几天的努力全都白费,前功尽弃,周述冷静地再三翻阅着院长给他的名单,确认无一遗漏。 周述拿着这份名单,沉吟,无法把这份消息带给许妍。 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究竟方向错了,还是在被人恶意阻拦。 回程的路上,周述闭眼沉思。 车子停到某个地方,秘书突然刹了车。 身体惯性前倾,周述睁开眼,看到了面前堵着他路的车辆。 他看向车内的对方,沉默几秒,下了车。 …… 许妍中午跟隋莹莹去一个医学研讨会。 她本意是不想参加这种会议的,但抵不过隋院以让她放松心情的名义一直参加。 “开会能放松啥心情,我爸纯属有病。” 隋莹莹在车上跟她咬耳朵吐槽。 许妍侧身听完,坐正,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前面隋院听破不说破。 许妍低头,看着给周述发送的消息还没回,兴许是在忙。 车停到酒店,许妍下车。 刚抬头的那一秒,意外在门口看到了眼熟的男人—— 邱明磊。 对方也很愕然会在这里看见她,不知为何,整个人都乱得有点慌张:“……妍妍?” 下一秒,门口传来了轰然的声音。 许许多多的记者前扑后拥闯进来,直奔酒店中心里去。 “前几天项易霖不是还否认他跟许岚的关系吗,今天什么情况……” “听说是项易霖不愿意娶,许岚这不为了逼宫,就把自己送上来了。” “该说不说,许家能有今天一大半的功劳都是他,现在还要被逼着娶千金,不就一辈子都要被许家压住了?肯定不愿意!” “行了别聊了,快上去看看,场面肯定很劲爆,绝对一手的爆稿!” 第八十五章 名声 太多的记者和媒体往场馆里进,会展一楼直接被堵得水泄不通。 隋莹莹自然听全了这些八卦,偷偷看了眼旁边的许妍,又看了眼那边的邱明磊。 她之前见过几次邱明磊。 不过对他更多的印象是在网上。 他偶尔会在微博发一些自己的生活照,二代生活日常,整个人都透着混不吝。 而如今…… 邱明磊寒冬腊月只着一件衬衫,领口敞着,发梢凌乱。 隋莹莹不由好奇多看了他几眼。 邱明磊脸色不佳,叫来助理把自己的外套拿来,披上。 路过许妍身边时,吸了口气,才继续放缓声音道:“今天哥有点事,就先走了,妍妍你联系方式发我一个,以后有事情跟我说。” “不用。” 许妍淡淡说,“我没什么需要你帮的。” 她也不想欠他什么。 她已经不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了,没必要有过多的联系。 更何况,邱明磊,是项易霖的朋友。 邱明磊眉头皱了下,显然不喜欢听她说这话。 他将自己西装里的备用机拿出来,硬生生塞到许妍手里:“没密码,里面没几个联系人,不过有我常用的手机号,有事打给我。” 就在这时,大批的记者突然开始移动。 邱明磊烦躁翻白眼,轻飘飘叹了口气:“哥今天真得走了,就这样,记得找我。” 说完,扯着眉头跟一副触霉头的样子匆匆走开。 隋莹莹愣怔,看着许妍手里多出来的手机。 “……这年头,要不到手机号就送手机啊?” 邱明磊那边还没走出去,后面的大批记者匆匆跑出来。 “在那呢!” “在那在那!” 邱明磊愣是快走,也没逃得过这群记者的围堵,瞬间被包围起来。 “邱先生,请问您对刚才的情况有什么解释?!” “许岚和项易霖迟迟不肯结婚的原因是不是就是你!” “邱先生……邱先生……” 邱明磊戴着墨镜,冷脸进了车内,无数的摄像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往将其包起来。 事件的女主角也终于在此刻现身。 许岚裹着酒店的浴袍,鼻头通红,凌乱的头发显得她像一个疯子。 面对记者的各种刁钻问题她缄默不言,只是转头看向这边的许妍。 沉默很久,声音沙哑疲惫,给了这群记者一个回答:“想问什么,就去问项易霖吧。” 而项易霖一直未曾出现。 也未给大众一个回答。 - 研讨会暂时被迫将日期后延。 回了医院。 中午在食堂扒饭,许妍正给周述发消息问他在哪。 早上醒来之后,就没看到他。 手机上面弹窗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八卦热搜。 点开一看#豪门女千金出轨富二代项易霖竟成绿帽男# 热搜打开,几张照片明晃晃亮了出来。 邱明磊衣衫不整从酒店房间出来,紧皱着眉疾言厉色,手捂着镜头。 身后的许岚同样衣衫不整。 这些小道把内容写得极其抓人眼球,甚至声称前几天项易霖突然变了脸否任何许岚的婚姻,正是因为发现了她出轨自己兄弟的事情。 “我靠……这么劲爆。”隋莹莹完全是在当网上吃瓜八卦消息看的,咬着筷子,“评论区好多人都在替项易霖说话诶。” 项易霖在外的声望一向好。 不同于那种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也许是他雷厉风行的手段,也许是他的外貌气质,抛去商界对他的好评,竟然有不少网友喜欢他。 在网友眼中,他不过是一个家庭贫困的高材生,靠着学习好且够拼搏而被富豪选中,多年来为许氏打下了半壁江山,却仍被许氏千金看不起。 【项易霖实惨,从小被当傀儡给许氏卖命,卖了十几年,现在娶个老婆还要被绿……】 【呃,楼上的,也别把他说的太可怜吧,他还有个私生子呢。都什么年代了一有事就揪着女方不放,没准儿是他先出轨了,女方才找了别人的,不知全貌不予置评。】 【别的不说,如果没有项易霖,许氏当年早被致和干掉了,现在哪还有许氏的事?他的付出是真的,他现在被绿也是真的。】 评论的走向大部分都在往一边倒。 许妍淡淡瞧着,唇角讽刺般掀了掀。 他惯会给自己包装,演戏。 就是演着演着,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 下午两点,项易霖终于公开露面。 他的唇角不知怎么有了淤血,破了一块。 参会前,被记者围堵时气场不减,站在主讲台上,分毫没有提及这些舆论。 下了会议,项易霖朝外走着,就见到了脸色很臭的邱明磊。 “你就不打算给我解释两句。” 项易霖:“辛苦你了。” “这是辛苦我吗?这他妈是苦了我啊,可苦死我了!”邱明磊咬牙切齿。 昨夜邱明磊接到陈政的电话,说许岚有事。 他还以为和从前一样,这妞又惹了事让人帮忙擦屁股,叼着根烟就打算过去帮一把。 也不是白帮的。 帮许岚一次,从项易霖那多坑一笔,他的习惯。 但这次到酒店就觉得不对劲了,还以为许岚又找了个洋老外,进门前特地支开周围的工作人员,想给许岚保留一丝名声。 一进门,可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邱明磊真皱眉,别开脸:“把衣服穿上。” 那边喝的醉醺醺已经打算献身的许岚原本都有些神志不清,看见他,红着眼:“怎么是你。” “你要找项易霖啊。你早说,我去给你把他叫过来。”邱明磊对这个姑娘是敬而远之,总感觉她有点精神不正常。 平常就够疯了,喝了酒,不得变异? 说着,邱明磊就要往外撤。 不偏不倚,门此刻被从外面关上。 邱明磊听到关门的那一声,就知道,自己着了项易霖的道。 “槽。” 他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他跟兄弟心连心,兄弟拿他当傻逼? 许岚看见这情形,就又开始沉默地倔强别过脸掉眼泪,看得邱明磊真头疼。 “今晚上是出不去了。”他认命说,“你先把衣服穿上,咱俩唠一晚上磕行不,你哭的我头疼。” “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哪知道。” “明明小时候,他对我最好。” “跟我也说不着啊,他对你好又不是对我好。”说着,邱明磊蓦地发现不对劲,“你俩小时候也认识?” 许岚面无表情盯着他,眼神漆黑幽深,整的邱明磊头皮发麻。 她抹了把泪,淡淡道:“如果是他想让我跟你做,那我就做给他看。我不信他真的不在乎我到这个程度,也许做了,他就出现了。” “……” “……?!” 邱明磊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是真没想到她会疯到这个程度,瞬间裹紧自己的衣服,连连后退三步,把自己身子贴到门壁上,“冤有头债有主,你跟项易霖的事儿别掺和上我。” “再说了我是狗吗我?又不是对谁都能发情,你赶紧把衣服穿上。” 许岚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你别逼我。”邱明磊深吸一口气,“我是不打女人,但不代表我不打疯子。” 一晚上,说是鸡飞狗跳都不为过。 邱明磊最后实在没辙,蹲在地上,系紧裤腰带,捡起自己潇洒进来时剩下的半根烟头,默默抽起来。 想起自己这么窝囊的样子,邱明磊就气。 “你怎么就能给我下套呢项易霖?” “只是借你名声一用。” “我他爹的哪来的名声?!” 第八十六章 膈应 邱明磊是名声臭,是爱玩。 但也没到了饥渴到对许岚下手的程度。 “你让我背上许岚这么个名头,回去我妈不得骂死我。” ——睡谁不好,你睡男的都无所谓,你给我睡许岚,你精虫上身了你?以后还怎么跟易霖相处,你让邱氏以后怎么跟易霖合作??? “我会替你解释。”项易霖面无表情向前走。 “你解释……你解释有用吗你解释……” 邱明磊追着他。 边说边想,好像还真有用。 他妈最喜欢项易霖这样吃苦耐劳出身贫寒又有能耐的小子。 其实就是言情看多了。 但不妨碍他妈是真欣赏项易霖。 “也就是我妈不知道你这个人的全貌了。她要是知道,你当初干的那些混蛋事,为了许氏放弃老婆,她第一个喷死你。”邱明磊吐槽。 “我放弃谁了。” “妍妍啊。” 项易霖停下脚步,目光沉淡看向他,没说话。 邱明磊噎了下,突然有点反应过来这个轴。 “哦,所以你今天把我搅进这个糊锅里,就是为了彻底跟许岚撇清关系,然后把妍妍追回来啊?” 邱明磊不由翻了个白眼,“不是兄弟给你唱衰,八年了,你现在让我想我八年前那个女朋友,我都想不起来她姓甚名谁了。” “更别提当年妍妍走后,你为了钱答应跟许岚订婚,还把斯越瞒了下来。”邱明磊细数这一桩桩一件件,“我要是妍妍,我再见你不捅死你都是好的。” “现在这情况,你除了强制把她留在你身边,我想不到别的任何法子……” 项易霖理了理大衣领子,坐上车。 他那张脸冷淡疏离的面孔里透着不明的情绪。 也是这个时候,一直絮絮叨叨的邱明磊才看清了他脸上的伤,“你那嘴,不会就是被妍妍打的吧……” “差不多。” “啥?” “那个废物。” 邱明磊越来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什么啊?谁啊,废物?” 陈政终于憋不住,说了句:“先生,早晨,……跟那位周律师动手了。” 邱明磊先是一怔,眼皮一跳,噗的一声笑出来了。自己背上黑锅这气全消了,没想到有一天能看到项易霖打架,还吃亏了。 他在车上笑了一路。 半路,被丢下了车。 邱明磊不笑了,拢着外套,把墨镜戴好,低头做贼似的匆匆叫了辆出租车。 一边上车,一边还在骂,项易霖赶紧早死吧,早死了早超生。 热搜的消息弹出来,他也看到了那个词条,#豪门女千金出轨富二代项易霖竟成绿帽男#,笑一声。 忽然觉得挺应景。 在某种含义上,这个词条还真说对了。 恨恨的找人加钱,把词条往上顶。 就膈应死项易霖。 - 许妍也是下午才在医院看到周述的。 今天是元旦,骨科科室忙成灾了。 她一下没歇,一口饭没吃,到了快换班的时候,才终于能够脚着地,去科室歇一会儿。 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几个同事起哄道:“主任,主任夫可来了啊。” “替我们谢谢姐夫的款待——” 许妍偏头:“他人呢。” 话说完,门打开,提着她保温杯的周述回来。 他穿着一件不怎么正式的黑色冲锋衣,发型也没打理,顺着毛塌在额前,多了几分干净清爽的温柔感。 “在这。” 许妍却看到了他眼角的青,皱眉:“眼睛怎么回事?” 周述笑,“天黑,没看清脚下的路,摔了一跤。” 许妍饭也没吃,拉他到了休息室,给他上药。 “昨晚什么时候出去的?去哪了?哪摔的?” 她一连三问,周述也没动,安静坐着闭眼,让她给自己上药。 “周太太,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先回答哪个?” 许妍拿着棉签的手种了些,周述轻“嘶”,许妍声音重了些:“别贫,好好说。” “昨晚想着尽快查一查,就又去了孤儿院,但因为人太多,只排查了一半,剩下一半我这几天再查,查清楚就跟你说。” 周述闭口不谈眼角伤口的事。 但许妍却不给他这么轻松揭过的机会。 “你所说的摔了一跤,是在某个人的拳头上摔了一跤?”她清晰道,“你眼角的皮下淤青这里,指节印都还在。” 周述的助理小张开口道:“嫂子……” “小张。”周述打断。 “你闭嘴。”许妍看向小张,“你说。” 周述直直盯着他。小张动了动唇,低头:“周律的工作上出了点事,被被告方报复了,打了两下,但是很快就被拉走了。” 许妍眉头紧皱:“哪有这样的人?双方的纠葛反倒打起律师来,你告诉我,我过去问问他……” “妍妍。” 周述拽住了她的手腕,温声道:“没事,真的没事,已经解决了。” “凭什么好脾气就要让他们这么欺负?”许妍气不过,“你招谁惹谁了,怎么能平白无故被打,那可是眼睛,再偏一寸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好了好了,不生气了。”周述叹息,“就说不想告诉你,你看你,又生气。” “能不生气吗?大过年的,眼睛伤成这样。”许妍是真心疼。 周述碰碰她的脸颊,“先不说了好不好,很饿,买了点粥,拿来一起吃点好不好?小张也没吃,总得让我们先吃口饭。” 许妍别过脸,叹了口气,走出休息室。 她走后,周述唇角的笑意消失。 卷起衣服,腰腹满是触目惊心的淤青,小张忍不住倒抽口气。 “他下手也太狠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周述轻扯唇:“也不算,只能算我力不如人。” 周述到底是从小享福长大的少爷,没怎么动过拳头,跟那个人动起来手的时候,却是占了下风。 王不见王,不过三两句,就动了手。 分不清是谁先抬起的手。 但都对对方积怨已深。 都带着恨不得弄死对方的心思。 他是吃了亏,但对方却也没好到哪儿。 最后谁也不肯松手,浓雾黑昼,两道高大颀长影子就那么僵持制衡着,项易霖面带风平浪静的平静:“辛苦你了,这么多天一直在找我和她的孩子。” “不辛苦,我和她之间,不分彼此。” 目光如剑,周述气势丝毫不减,眼神比对方更加冷冽:“如果你还算是个男人,就不该拿一个孩子来威胁许妍。辛苦的人应该是她。被你这样的人缠上,真是她的不幸。” 项易霖眼睑微抽动。 下一瞬,擦着眼角,周述结结实实挨了他一拳,喉头腥血涌上,偏过了脸。 他也回敬了对方一拳。 位置偏了,顺着嘴擦过去,两两负伤。 两两眼神对峙着。 “你以为她是真的爱你?” 项易霖神情却带着极致的阴森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足为惧的小将:“她的爱都已经全部给了我,你以为还能再给你什么。” “她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慰藉,你一个结过婚的男人还不清楚?” 周述顿了瞬。 眨眼的瞬间慢了半拍。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对方又一记重拳击中他的腹部,周述闷哼一声,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讨厌丑东西。” 男人的声线泠然薄淡,“伤好之前,就别恶心她了。” …… 门把手响起,周述迅速放下衣服,变成一副安静温柔到有些乖顺的模样。 许妍抱着外卖,无奈。 “今晚跨年,明天元旦,我不和你纠缠这个,过了明天我们再谈。” 周述安安静静点头:“好。” “过了明天,一五一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周述安安静静点头:“好。” “晚上吃什么馅的饺子。” 周述安安静静点头,保持温笑:“妍妍决定,都好。” 是爱又怎样。 不是爱又怎样。 或许是慰藉,或许是别的什么。 周述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许妍。 他的确分得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慰藉,正因为分得清楚,才更明白,自己对她的是爱。 他爱许妍,许妍也需要他,这就足够了。 第八十七章 跨年 本来打算在家里吃饭,可是周妥跟同学出去玩回来的时间太晚,来不及。 周述就订了家餐厅。 订了很久的位置,终于订上。 吃上饭的时候,就已经十点出头了。 这里有妥妥最爱的波士顿龙虾,小胖子一连吃了三个。 晚上,烟花纷纷。 许妍坐在观景位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快要到十二点,江边最热闹人多的位置已经开始放起烟花。 许妍望着窗外,忽然在想,现在那个孩子在干什么。 今天过得开心吗? 有肉吃吗? 有喜欢的菜吃吗? 晚上过得好不好? 许妍收回思绪,低眸,蓦地看到眼前映上了一道盈盈闪光。 她的眼眸里晃了神。 那是一道烛光,她的面前,多了一份小宝格丽蛋糕,插着蜡烛。 “当当当当!” 周妥伸开五指,横在她眼前模仿花的模样晃了晃,“这是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哦,许妍!是托老爸给我买的!” 周述轻笑,又从旁边拿出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小蛋糕,父子俩分得很清楚:“这份是我买的。” 许妍的眼眸多了两束温暖的光,心也热乎乎的。 “怎么买两份?” 之前跨年,都是吃一份的。 “今年妥妥同学长大了,强烈要求自己也给你买一份。”周述温声讲。 周妥很嘚瑟:“这些都是我自己挣的钱哦。” 许妍温温应:“嗯,我知道。” 为了给周妥的减肥计划来点动力,许妍特地给他设了一个奖励机制,每做到一周,就奖励他十块钱的零花钱。 几百块的小蛋糕,得攒了有多久。 许妍眼睛热热的,仰起头看天花板,挡住自己那点没出息的情绪。 一起吹蜡烛许愿,许妍在心中默念。 希望她爱的人,爱她的人,一切平安。 没有什么大梦想,只要都平安就好。 周述,妥妥,还有,那个孩子…… - 零点倒计时就要来临,周妥遇见了同学,两个人在江边大桥被那同学的哥哥扛起来扛到肩膀上,看得更好。 周妥因为体重有点超标,被抱了几下就又放下来。 那哥哥累的大喘气,胳膊都在猛颤,还要顾忌他的情绪,说:“晚上没吃饱饭,有点没力气,不是你的问题妥妥。” 周妥撇撇嘴,心想幸好刚刚在许愿的时候祈祷自己来年减肥成功了。 小孩子们在一起玩,许妍被周述带到了另一边。 她按压着自己的针织帽顶,才能不在小跑的时候让自己的帽子被风吹掉,毛茸茸的围脖挡着唇,呼出湿热的气息:“去哪啊……周述,妥妥还在那呢。” “等下就知道了。” 周述笑,拽着她的手腕带她穿过人群。 零星的碎发,青春气息浓郁的立领冲锋衣立到下巴,遮住冷白的下颌线。 穿过人潮,往烟花最盛的地方闯去。 有那么一瞬间,许妍真的有种错觉。 错觉到,她是在十八岁年华认识的周述。 在她高中的时刻。 遇到了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学长。 他干燥的手掌攥着她细窄的手腕,攥得很紧,仿佛生怕她被人流挤掉一样。 终于,给她带到了整个江边观景位置最好的地方。 “刚才在顶楼的时候就在观察了。”因为跑的有些快,周述低低喘息,“这个位置应该最漂亮,烟花也最灿烂。” 许妍渐渐停了喘息,听了他的话,仰头,看向头顶的烟花。 五彩缤纷烟花一束束绽开,落在空中,渐渐滑落。 “真的……” 她喃喃,“好美。” 许妍眼中散落的星光很美。 周述眼中的许妍更美。 10、9、7…… 跨年倒计时来得如此之快,许妍措不及防,忙打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记录下这一刻。 6……5……4…… 一场巨大的、热闹的烟花秀倏地开始。 “咻——” “咻咻咻——” 上空的烟花色彩繁杂,全场的所有人都在此刻倒计时,期待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3……2……1! 零点到来。 新的一年到来。 在无数的祝贺中,许妍找到了口袋里的手机,同时,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声祝福。 “新年快乐,妍妍。” 他低低的含情嗓音和他干净清爽的气息同时侵近她的身体里。 周述捧起她的脸。 鼻尖交错,温柔吻了下来。 许妍一顿,抓着手机的动作也蒙了下。 没想到周述会在这吻她。 湿润,滚烫。 她的整个人逐渐沁在这种名为周述的温柔里,放松下来,抓住他的衣摆,深深闭上眼,感受着他给予的柔情似水。 感受着,在他这里得到的可以放下所有戒备,温暖的安心。 “新年快乐,周述。” - 那场烟花一直放了很久。 项易霖终于结束了最后一场会议,在回别墅的路上,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接通后,那边是许岚的声音。 “哥,新的一年了。” “你还记不记得,往前,有一次你跨年回来给爸妈照片送饺子的时候,也给我带了一份饺子。”许岚说,“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许岚。”项易霖置若罔闻,“感情牌在我这里行不通。”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对我……”许岚不知道在哪,背景音很嘈杂,“你气我伤害斯越,我理解,你把我的东西全都扔出别墅,我也接受,你甚至单方面结束了我们的订婚,我也认了。” “……可是,你怎么能把我推给别的男人?” “你小时候答应过爸爸妈妈,要保护我一辈子的,你这么做对得起爸爸妈妈,对得起我吗?” 父母要自杀前,见他们的最后一面,不仅给了他们钱,还摸着项易霖的脑袋要他照顾好妹妹。 那时候项易霖明明是点了头的。 是点了头的。 车经过江边大桥,那边霓虹灯闪烁,烟花缤纷,好不热闹。 项易霖的目光淡淡看过去,又淡淡收回。 “说够了?”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许岚声音止不住的抖,泪也止不住的流,“……你把我推给邱明磊,真的是因为你想教训我吗?还是只是为了把我甩开,好让许妍回到你身边?” “我爱你我敢承认,我这么多年我一直爱你,我到死都会爱着你……可你呢?” “可你呢项易霖?你敢承认你的心吗?你知道自己的心吗?!” “你比我还可怜,我只是不被妈妈爱,被哥哥抛弃,但你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你把所有爱你的人越推越远,你现在想要许妍,可她早就恨透了你,不可能回到你身边,现在连我也被你伤透,你什么都不剩,你甚至快要被你自己抛弃了……!” 那通电话挂断之后,没过多久,雷克萨斯被迫停下,陈政慌里慌张下了车。 他收到消息,许岚跳海了。 车将陈政放下,又慢慢驶出,项易霖仍旧坐在那个位置。 坐在后排。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闪过一些画面。 父母笑着,流着泪,摸着他的脑袋:“好好照顾妹妹,这一百块钱拿好了,出去带着妹妹吃点喜欢吃的关东煮,听到了没易霖……易霖……” “是小项买给我的!妈妈看呀,真的好漂亮!” “希望我哥能尽快实现自己的愿望,希望我能尽快回到许家,希望我们都能过上本该拥有的生活……” “项易霖你回来啦,刚刚去哪了,都没跟我一起吹蜡烛。”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双鞋,我要好好珍藏,等我们都老了,头发花白之后再来看,我一定会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画面的最后,是他和许妍坐在那堆礼物盒子里,许妍在他脸颊处,蜻蜓点水般,落下了一个吻。 “猜猜我许了什么生日愿望?” “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得到幸福……” “包括我们。” …… 这个画面,冲击力太大,撞碎了他眼前的整个所有画面。 车光线隐着,匿着,项易霖焦虑性地再次搓着手上那枚有些老旧的戒指。 他像是陷进了深海里,挣扎不起来,心、肺,都被挤压着,承受着巨大的压强,或许下一秒,就要爆炸,淹死在这片海里。 或许如许岚所说,他的人生,本就是一片濒死的海。 车停到别墅门口,深夜的别墅灯火通明。 项易霖走进去,一阵饭香味。 管家笑语盈盈:“先生,您回来了,小少爷今天给您做了菜。” 项易霖看向餐厅。 那边桌上摆着几道看起来不算好吃的菜,菜旁边,站着个看起来有点小心翼翼等夸奖的项斯越。 项易霖陪他吃了那顿饭。 也说了“好吃”。 斯越眼睛亮晶晶的,但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扒饭把自己的脸塞得更满满当当,掩饰住自己心底的喜悦。 饭后,斯越得到了一串父亲带给他的糖葫芦。 他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但他见过周妥吃。 于是又张大嘴,啊呜一口,咬下了第一颗草莓。 裹着糖衣,酸酸甜甜的草莓很可口,很奇特新鲜的口感。 斯越忍不住眼睛又亮了亮。 项易霖:“好吃?” “唔……嗯!”斯越努力咽下,“好吃,谢谢父亲。” 项易霖看着他吃糖葫芦时高兴的样子,和许妍的眉眼过于相仿,也过于可爱。 原来这么好吃。 怪不得她一直喜欢。 他突然这么想。 第八十八章 恶龙,小小龙 那一整个糖葫芦好大,斯越吃了好久也没吃完。 脸颊塞得鼓鼓囊囊,像个小仓鼠。 嘴角带有糖渣,斯越抹去,接着吃。 一大一小,待在阳台旁,吹着风。 同样的元旦,天上放着同一场烟花,不同的人,心境也不大相同。 斯越吃着,察觉到项易霖看他的目光,顿了下,看向手里只剩下一颗的糖葫芦,目光犹疑:“父亲也想吃吗?” 站在一旁的管家欣慰,还以为斯越要把剩下的给父亲吃。 没想到下一秒,斯越就大口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吃的脸颊圆鼓鼓,声音也含糊不清:“父亲想吃的话,怎么不给自己也买一个?” 管家:“……” 项易霖淡道:“不想吃。” 项易霖不喜欢吃甜食。 人生中唯一几次吃过甜食的时刻,也都是许妍带给他的。糖葫芦、生日蛋糕,还有她喝剩下的奶茶。 除此之外,项易霖也就只有在幼年时期,在作为一个孩子的时候,过年吃过那种水果硬糖。 “想她么。” 他声音淡沉,这么问。 刚吃完糖葫芦的斯越一怔,扭头看向父亲。 项易霖没有提及那个名字,斯越却清楚他是在说谁。 “想。”斯越说,“也不想。” 想她,想见她。 但见了,回来之后又要一个人,斯越还小,不清楚什么叫落差感,只知道自己回来一个人的时候会难受。 心里头闷闷的,有点堵。 不见她,就不难受。 项易霖想着日子:“快了。很快让你见到她。” 斯越小小的脑袋抬着,又看了看父亲,低下。 “我不想了。” “父亲,不要欺负母亲……” 项易霖被他这护母的语气搞得竟然有点没辙,气得淡呵一声,将他掉在地上的糖渣捡起:“怎么,项斯越,我是你画画本子里的恶龙,见她就要欺负?” 斯越的学校教室抽屉里有个画画本子,里面是他画的连环画。 项易霖上次替他开家长会时看到了。 那里头的大反派,就是一条会喷火的恶龙。 被发现小秘密,斯越心虚,心虚得快把脑袋埋到地底下了。眼睛垂得也更低了,轻吸鼻子。 “恶龙很厉害的。”他小声争辩。 他画中的恶龙,是一条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会给小面包粘补丁的恶龙。 他昨天在学校画的那张画,就是套着围裙的恶龙正在张嘴喷火,手上还拿着铁锅。 明天,斯越还正打算往恶龙脑袋上扎个草莓糖葫芦。 项易霖问:“恶龙算反派?” “要分情况。”斯越小圆脑袋低着,用手刮着地面,划划划,三两下划出一个小恐龙来:“对小小龙来说不是,但对公主来说,好像是。” 项易霖俯眼,看着自己这位孝顺儿子。 “你在指桑骂槐?” 斯越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眨了眨眼。 “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 “我只是一条小小龙。” “……” - 早晨,天一亮。 新的一整年,新气象。 元旦这天,杨澄的手术费终于补齐,还把许妍的那份还给了她。 “她大概还要住多久?” 许妍站在门外,翻看着她的病历。 隋莹莹是负责杨澄的医生,思索两秒:“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伤恢复得还行,就是每天吃的好少,我每次来查房,桌子上都放着烧饼,连个鸡蛋都没有。” 恰好杨澄弟弟提着水壶往里进,看到了两人,主动打招呼:“隋医生,许妍姐。” 许妍颔首。 转身离开时,周妥扒在科室门口看她俩。 “哎呀,我好大侄儿咋来了。”隋莹莹立马贴过去了。 周妥妥很臭屁的炫耀:“莹莹姨,后天我爸我妈跟我一起去研学,我家里买了好多野营的东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啦,你们学校的研学莹莹姨去不了。” 说着,隋莹莹抱着妥妥,在他耳边低声嘱托,“临走前记得翻你妈的包,把她的小面包全拿出来扔了!不然她敢顿顿给你吃这个!” 周妥妥郑重冲她点了点头。 “嗯!必须滴!” 研学去两天一夜,周妥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许多东西。 许妍双手环臂,轻侧着脑袋看两人:“你们两个,又在讲什么鬼鬼祟祟的话?” 赵明亮从走廊那侧跑过,脚步声很仓促。 许妍和隋莹莹都下意识绷了下神经线,以为有大情况要处理。 没想到,赵明亮喘着气,小跑着道:“凌晨接了个跳海的,命是保下来了,腿给跳骨折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隋莹莹很配合的瞪眼好奇,充当捧哏:“怎么着?” “那女的好像是个明星还是啥的,好多记者挤进来了,安保正在疏通,我的妈呀,那些镜头一来,我差点成名人了。” “什么明星,赵医生你都不上网的吗?那是那个许氏的千金,听说是为爱跳江了。” “许氏?”赵明亮拖拖眼睛,平常对这些八卦不敏感,“跟咱们院里有设备合作的那个许氏啊。” 隋莹莹一听,下意识看向许妍。 许妍置若罔闻,只是弯腰,摸摸周妥的脑袋,轻声道:“乖宝,中午想在医院吃食堂,还是去婆婆家吃?” 王姨发了消息,说今年元旦自己过,想让他们来陪自己吃顿饭。 “去婆婆家!吃红烧肉!” 让周妥去科室收拾东西,许妍直起身,隋莹莹神情复杂:“主任……” 许妍摸摸隋莹莹的脑袋:“大乖宝,要不要我给你打包一份红烧肉?” 隋莹莹:“要!” 隋莹莹看得出来,许妍是真的对这些事无动于衷,包括今天,包括昨天。 她好像,真的对这些人无所谓。 中午炖的红烧肉,妥妥一个没看住就又吃了两大碗米饭。 许妍和周述将带来的礼盒和医院发的东西全都放在门口,王姨在里面唠叨:“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些,你们俩放在家里给妥妥吃啊。” “家里有,这是妍妍给您带的。”周述说:“您吃就是了。” 王姨叹息,继续唠叨着。 许妍将脑袋搭在他肩上,无声学着王姨说话的口型。 周述被逗笑,王姨扭头看过来,他收了笑。 王姨又扭头回去,继续唠叨。 许妍抓着周述的手,往他手上写着字:“你去忙你的,这边我来扛。” 周述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无声指指门的方向,逃之夭夭。 第八十九章 礼物 “周述呢?” “忙去了。” “哦,忙点好。”王姨又叹了口气,继续唠叨,“不过也要注意身体,你和周述都是,你俩瘦得,全家的营养都到了妥妥身上似的,以后可不能这样……” 无论说什么,许妍都是笑着点头说好。 她并不觉得王姨烦。 相反,她还有点渴望能听到这样的温暖声音。 许妍的前半生过得离奇狗血,二十年的时间,好像经历了无数的喜与悲。 到了如今。 只觉得这样平淡的小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临走前,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目前仍没查到什么情况。许妍靠在驾驶位的靠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 当天下午,周妥抱着一大堆煮熟的鸡蛋潜入病房。 正在啃烧饼的杨澄弟弟看到了他,记得他的脸,忙把喉咙里那口烧饼咽下去,腾出凳子:“小弟弟……”觉得这称呼差辈了,硬生生道,“坐。” “不坐了不坐了。” 周妥把怀里那一大堆鸡蛋倒给他。 杨澄弟弟一愣:“这是?” “给你们吃鸡蛋,补身体,你好瘦,这个阿姨也好瘦,要多吃一点长身体啊。” 杨澄弟弟皱眉:“不能收。” 靠在病床上的杨澄语气淡淡:“拿回去吧,你妈知道了,会跟你生气的。” “才不会呢。”周妥说,“我妈今中午让婆婆煮了好多,也不吃,提着个保温桶来的,我一猜就是给你们带的,你们吃呗。” 周妥很大气,又很客气,“我家鸡蛋老多了,我妈说我营养过剩不让我吃,你们不吃也浪费了。” 说完,他一溜烟钻出去。 杨澄和杨澄弟弟面面相觑。 杨澄盯着那堆鸡蛋,有些出神。 杨澄弟弟也没舍得吃,剥开一个,放到杨澄吃饭的铁碗盖子上,然后继续啃着自己干硬的烧饼,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姐,我刚才上楼好像听见有个人跳河了,刚被救下来,也叫许岚。” 杨澄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不过应该不是那个许岚,她家不是挺有钱的吗,可能只是重名……” 杨澄若有所思,深夜,趁着人少时上了楼。 病房门外有可视窗户,杨澄看向里面。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就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她承认,当年她为了自保和钱,没接许妍的电话。 因为许岚拿着一大笔钱砸在了她脸上,能还清家里被逼得最紧的那笔债,弟弟也不会被卖掉,自己也不会再被凌辱。 但前提是,断掉和许妍的所有联系。 她动念了。 她想,也不会有人能够拒绝。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在生存面前,她只是做了最原始的本能。 自那之后,许岚一直用此来讥讽她。 “你不是跟许妍情深义重吗?什么友情深重,不过是钱没给够。” “你还真挺白眼狼的,许妍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连电话都不敢接,你也算个人。”许岚拿着钱在她脸上轻扇,昂贵的香水味让杨澄有些想吐。 “今天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你没救的那个许妍跳楼了。” “坏消息,没死。” “不过瘸了一条腿跑了,跑得时候可狼狈了。” “你说,她跑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最好的朋友理都没理她?她差点死了这事儿,是不是也有你的责任。” “她真挺命硬的,这样都不死。” “你也挺命硬的,被人玩成这样了,都没得病。你们怪不得是好闺蜜,都活得像个蟑螂一样,真硬。” 许岚淡淡看着她,脚上穿着她曾经送给许妍的那双高跟鞋,踩在她的手背上,慢慢辗转发力,“……嗯,许妍应该是叫做瘸了腿的蟑螂。” “你一走,许妍大概更能明白,什么叫做众叛亲离的滋味。” “挺好的,也就该这样。”她说,“我吃过的苦,就该也让她全部吃一遍。” …… 杨澄静静看着她。 凌晨时分,两个看守的保镖不见踪迹。 躺在病床上的许岚刚做完手术,清醒过来,因为麻药劲已过,患肢剧烈疼痛。 她动了动干涩的唇,想叫人,却发现嗓子是哑的。 许岚吃力地抬起手臂,口干舌燥,身体的疼痛遍布所有神经。 她艰难地尝试着转动身体,想要去碰桌面上那个遥不可及的手机。 一点、一点,努力的去碰。 “噗通”一声。 身体随着她翻身的动作倒在了地上,许岚刚做过手术的患肢重重砸在地上,剧烈的刺痛遍布,她脸色发白,险些晕了过去。 溢出的血缓缓蔓延。 直到一个小时后,才被两个保镖发现。 …… 研学出发当天,周妥起的好早。 “出发啦!走了走了,许妍周述!快走!” 他戴着学校发的小黄帽,早早拉着两人出门。 许妍今天化了个淡妆,头发扎成低盘发,很默契的和周述选择了同样的黑色冲锋衣,像情侣装。 周述背着背包,低声讲:“夜里温度低,不知道山里的酒店是什么情况,保险起见,我多带了两个电热毯。” “好耶!出发!” 明明就要出门了,许妍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有我在。” 周述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习惯性捏捏她的手心,“东西也都带上了。” 许妍买给那个孩子的小发卡,小礼物。 还有这些年来,许妍每一年给那个孩子准备的礼物。 有徽章、也有当时最时兴的小手表,妥妥一个,那个孩子一个,许妍不知不觉囤了很多个礼物,她没想过要送出去,也已经送不出去。 只是,想给那个孩子留着。 但现在,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这些礼物也就有了更深的意义。 不清楚这次去研学找到那个孩子的几率有多大,可许妍还是抱有侥幸心理的在思考。 万一呢。 万一真的见到了,有些准备,也不至于让孩子失落。 学校的大巴车来接,车上坐了很多个家长。 这次活动主办方的几位家长则去了开幕仪式,后一步去往研学的野营地点。 坐在首排的几个小孩都是小领班,也是那些主办方的孩子。 斯越戴着小黄帽子,抓着小黄旗,从许妍上车的第一秒,视线就忍不住追随起她。 许妍正在放东西,没看到他。 还是周述先看到,用手肘轻碰了碰许妍。 许妍微愣,扭过头,看到了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正在看着她的斯越。 斯越猛地红脸,低下头。 周围的几个孩子看起来都很熟,在一起聊天,只有他一个人抓着小黄旗坐在角落。 许妍看了眼自己那边的位置,轻声道:“斯越,要不要来跟我们一起坐?” 第九十章 幸福得不知道怎么好 斯越再次抬头看她,眨了下眼。 后排的周妥冲他招手,小肉球脑袋左摇右晃,还扮鬼脸:“快来啊你项斯越!快来跟我来玩!” 斯越抓着扶手要起来,听见周述的声音,“妥妥,乖乖坐着,别乱动。” 斯越抓着扶手的手一紧,又再次坐下了。 “妥妥有点调皮捣蛋,你们别坐一起了。”周述起身,他的位置在许妍旁边,“坐我这里来可以吗?斯越。” 斯越轻轻看向许妍:“可以吗?” 许妍笑,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当然可以,快来,斯越。” 一路上,斯越都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绷着呼吸,垂着眼睫。 许妍离他好近,身上的那股香味好近。 路程到一小半的时候,有的孩子们饿了,家长们开始分东西吃。 许妍将苹果一分为二,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半。 斯越攥着苹果半晌没啃。 许妍注意到:“斯越是不想吃吗?”她下意识想拿过来,不让斯越拿着那么累。 没想到斯越倏地收紧手上的力道,许妍拿了一下没拿动。 “……不用。”斯越小心道,“等一下吃。” 斯越其实是想放到书包里藏起来,拿回家的。 但是在许妍的关心下,不得不吃了。 他小口啃着苹果,又接过许妍拿来的果汁,斯越幸福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好,心跳一直跳得很快。 大概是一直很紧张的状态,到了中途,斯越不堪重负,睡着了。 大巴车一路上摇摇晃晃,几次颠簸。 斯越的脑袋随着动作一点点偏移,偏移,栽倒了许妍肩膀上。 许妍忽然感觉到肩头一沉,侧头,垂睫,看到了熟睡过去的小孩。 小心扶着他的脑袋,回身,细声喊了声“周述。” 让他把架子上的外套拿下来,自己抬手,给斯越披在了身上。 不知是在梦中梦到了什么,斯越有点惊厥,低低哼了下。 许妍抬手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安抚,一下又一下。 才再次熟睡。 他总是看起来小小的,乖乖的。 当了母亲后,总是变得更柔软。 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被触动,许妍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斯越的顺毛毛茸茸的,和妥妥的小毛寸触感不太一样。 后排的妥妥也睡着了,仰着头,时间久了,咂咂嘴里快留下来的口水,继续睡。 “许妍,鸡腿……” 梦里这么呢喃了一句。 前后排的周述许妍同时听到,同时轻笑了瞬。 …… 下了车,斯越小脸不知为何红扑扑的,穿着学校发的小领班黄马甲,戴着小黄帽,还有小黄旗和工作牌,看起来真像小导游的架势。 一些孤儿院的老师和基金会的代表人牵着一个个孩子们从另一辆大巴下车。 斯越来了精神。 用力鼓气,吹了下口哨,憋气憋得小脸都红了:“三队!在我这边!” 许妍和周述同时去看,看着上面一个个走下来的孩子。 有小男孩,也有小女孩。 这些孩子们大多数是从福利孤儿院出来的,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出来,和学校里这些孩子们相比,一眼看上去的对比确实有些大。 许妍的心口刺了下。 为这些孩子,也为有可能是她的孩子的孩子。 周述倒是真的在这些孩子里看到了不少没见过的孩子。 项易霖,果然防了他一手。 一个队里有七八个孩子。 斯越所带队的三队里原本有七个,结果因为有一个男孩哭闹得太厉害,被老师先带了回去。 剩下的,队伍里只有三个女孩。 许妍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女孩身上,看着她们。 想起项易霖口中说的那个特征。 大腿上,有一块胎记。 “妥妥妈妈,快来,咱们一起合张影吧。” “是啊,咱们几个先合张影,等等会儿主办方那几个家长来了之后,咱们再一起合个影。” “他们到哪了?开幕式结束,是不是就要过来了。” “抱歉,你们先拍,我找我太太有点事情。”周述笑着牵过许妍的手,将她从家长群中带出来。 许妍说:“我想赶在项易霖来之前,看看那三个孩子。” 周述点头:“我知道,我不方便来,等下你来。” 因为到的时间就已经是下午,大家饥肠辘辘,准备烧烤,让孩子们自己感受做饭的乐趣。 每个孩子都带上了厨师帽,周妥在那举起两个大签子,签子上各插了一个生大鸡腿。 他嘿嘿一笑,“周厨神要开始操作了!” 旁边的斯越看了他一眼,无语收回。 “斯越。”周述突然走了过来,“这个果汁你们要喝吗?要不要照顾一下你的小队员们。” 斯越看向自己身后排排坐在小马扎上的小孩们。 和学校里出来的孩子们不太一样,无论男孩女孩看上去都有些胆小,怯生生的看着这里的一切,有点茫然。 “好。” 斯越点头,抱着大桶的果汁走过去。 小男孩小女孩都举起自己的纸杯,等着喝。 忽然任务艰巨,斯越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开始从第一个倒。 一个…… 两个…… 倒到第三个的时候,背后突然一道轻轻的力,让本就过度紧张的他吓得一个踉跄,堪堪站稳,手上的果汁却洒了出来。 全都洒光—— 刚好洒了这几个孩子满腿。 中间三个女孩和一个小男孩裤子都不幸遭殃。 斯越:“……不好意思。” 老师们看到,连忙跑过来,带着孩子们去学校准备的临时更衣间换衣服。 斯越扯了扯自己的裤腿,看到上面一片湿痕,放下小黄旗,也往临时更衣间的方向走。 第九十一章 可能性 老师给孩子们准备了应急衣物,只是有大有小,尺码不好找。 许妍轻声道:“我来。” 帮老师们挑拣好孩子们合适的衣服尺码,整齐叠好放到旁边。 前两个女孩都比较配合,许妍也并没有看到她们的腿上有什么胎记。 第三个女孩,大概是果汁黏在腿上不舒服,有点不高兴,哼哼着。 老师们轻声哄着也不肯换掉湿掉的衣服。 许妍将自己口袋的盼盼小面包拿出来:“阿姨这里有面包,你乖乖把衣服换下来,阿姨给你小面包吃好不好?” 对学校的孩子们来说,小面包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这些孩子们而言,盼盼面包无疑也是个小诱惑。 旁边两个小女孩都同时看了过来。 许妍一顿:“……” 最后那个小女孩终于肯乖乖换衣服,许妍却也没看到她身上有任何胎记…… 什么都没有。 许妍垂眼安静几秒,抬起头,努力弯出一个笑,把口袋里的小面包分给她们。 左右口袋里一边两个。 虽然给出去了三个,但大背包里还有一大堆,不至于晚上吃不上。 走出更衣室,周述在不远处看她。 她淡得摇了下头。 周述冲她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像是在安抚她没关系。 男孩的更衣室里面倒是传来了哇哇大哭的声音。 刚好站在附近的周述走进去查看情况。 那个被果汁浇到的小男孩是个有一侧耳朵戴着助听器的听障儿童,他的老师没跟来,面对着这些陌生的人,此刻哭闹不止,不肯换衣服。 斯越觉得他有点吵,低低叹气了声。 自顾走到旁边,挑了件跟自己尺码差不多大的小黄裤子。 周述掀开帘子进来,温声道:“需要帮忙吗?” 几个老师忙着哄那个孩子,正在慢慢换裤子的斯越倒是出声了,声音小小的:“要,可能需要你转过头一下。” 对着别人换衣服,他会有点害羞。 周述绅士地背过身,等待斯越把裤子换好。 裤口被脚挡住,斯越穿的时候费了点劲儿,再加之那个小男孩哭闹声音太大,以至于周述预判错了时间。 他回头的瞬间,斯越刚好在抽起裤子的那一秒。 临时更衣室是一个帐篷支成的,里面光线不大好,周述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斯越腿上有什么东西。 他顿了瞬,还没来得及看清,斯越小脸很红,唰的将裤子提了起来。 “斯越……” 外面传来了声音,是负责人的喇叭声音:“三队的小队长斯越同学在哪里呀,快来总旗下汇合,要一起拍照咯!” 斯越走得飞快,一溜烟就小跑了出去。 周述回忆着,那究竟是一块疤还是一块胎记,抑或只是一道黑暗的阴影。 他追上去要再问。 “斯越,你的腿……” 斯越好像对这个方面很敏感,听到他说自己的腿,更快步地走开。 “斯越……” 没走两步,斯越“嘭”的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人,他抬头,看到是父亲。 一溜烟躲到了项易霖身后。 项易霖今天穿的摒弃了平时的西装大衣,竟然也穿了算是偏休闲的着装,拉夫劳伦的夹克,让周述一时没认出来这人是谁。 “周律师,追着我儿子问他的腿,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项易霖伸手将斯越护到身后,平淡刻薄的嗓音响着。 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几个家长和小孩子都看了过来。 大家刚才可都是亲眼看到周述温柔地走进了小男孩的更衣室。 周述神情不变:“项先生多虑了,只是刚才斯越腿上好像黏了什么东西,所以才想提醒他一句。” “他是十岁,不是一岁。身上有什么东西,应该都与你无关。” 项易霖手掌摁下去,替斯越把脑袋上那个因跑得太快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小黄帽戴好。 “谢谢父亲。”斯越抓紧着自己的小黄帽,低头一溜烟跑了。 周述和项易霖目光对视制衡。 两人脸上的伤口都还未完全好全。 一个嘴破着,一个眼角青着。 唯一不同的是,周述的伤口被处理过,用很仔细的剪裁过的绷带包扎,而项易霖的没有。 周述话里有话:“刚好今天再次遇上项先生,初来乍到雁城,机会不易,想找项先生讨教点经验。您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除了善用手段、之外,是不是也很能言善骗?” 周述追查至今,仍没有查到半点消息。 周述不信,这里面没有项易霖的手脚。 雁城的所有孤儿院他都查了一大半,跟项易霖有关的也全都查过,竟然没有一个符合的孩子。 倘若真的有这个孩子,周述不信作为一个父亲,项易霖会整整这么多年都没去看过一次。 但如果去过,雁过留痕,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既然没有,只有两种答案。 项易霖出手拦截,周述能查的东西太少。 或者,是他给的信息有误,在混淆视听。 面对着他的质问,项易霖面无波澜:“你在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周律师有这个时间,不如给自己的伤口频繁换几次药,祈祷它能好得快,也祈祷别被她看见。”项易霖语焉不详,带着掌控全局的云淡风轻。 周述的情绪显然被波动了半分。 项易霖敢赌,周述这几天很老实。 他是男人,怎么会让自己在许妍面前表现得受挫? 也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也一定不会让许妍看到自己的伤口。 “周述。” 许妍淡淡的声音自后响起。 两个男人刚才还暗流涌动着一层硝烟的气氛好像突然全无,隐去。 周述看过去。 “妥妥在找你。” 许妍冲他伸出手,等着牵他的,“走了,我们过去。” 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项易霖一眼,自动忽视了他的存在。 周述走了过去,声音更是放温和了不少:“妥妥的鸡腿烤熟了吗?我们要不要过去帮帮他……” 项易霖听着上一秒还在挑衅自己的男人全然换了种声调,面无表情的脸上沁着阴云,盯着两人携手离开的影子,带着深沉的阴郁。 装货。 手上,又开始不自觉的攥着那枚戒指。 因为频繁焦虑性地攥着,指腹被烫伤的伤口迟迟没有,甚至越来越有了严重的迹象,每用力摩挲一次戒指的边缘,都像是被剜去一层肉,新长的皮肤再次溃烂。 - 周述被许妍牵着,不知想起什么:“妍妍……” “嗯?” 周述想了下斯越,不确定到底是自己看错还是怎样,也怕把这个尚未证实过的话题说出来会让许妍心更乱,只能问了句:“我只是做个假设。假设,斯越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孩子?” 许妍顿了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是自己曾经也带着这样的希冀,所以才会觉得这孩子某些地方和自己很神似。 可现在,没什么可能了。 她跟斯越做过DNA,她亲手做的,亲手拿的材料。 所以她也实话实说:“我跟斯越做过DNA,没这个可能。” 周述沉默几秒。 “是亲眼看着结果出来的吗?” 许妍又是一顿。 第九十二章 怕我就怕着 周述的话,让许妍陷入了思考。 那份亲子鉴定书,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完全没可能被人替换掉。 但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斯越是她孩子的可能性,也太低了。 许妍看着那边戴着黄帽子,正在试图跟一群小孩子努力讲道理的斯越,沉默地眨了几下眼。 心底的某根芽,好像在她否认中不受控制的长得更大。 到了快晚上,孩子们围在篝火堆里,开始交换礼物。 许妍拿出背包,递给周妥,才发现里面的盼盼小面包全没了。 她幽幽瞪了眼周妥。 周妥别过脸,心虚仰天看:“这天可真蓝啊。” 孩子们排排坐,交换礼物,周妥也拿出了自己的小汽车分给大家,斯越送的则是笔记本。 周妥从包里拿的时候,一个小东西不经意掉了出来。 是一个女孩的发卡。 一个排上有两个卡子。 粉粉嫩嫩的,还带着纱纱。 这什么? 许妍买给谁的?买给他的? 周妥一边纳闷,一边自己拿下来一个戴脑袋上,盘着腿跟大家玩游戏。 玩丢手绢,斯越在这方面特别迟钝,总是反应慢半拍,被人抓了也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有个小男孩说:“项斯越,你怎么跟小女孩一样啊……” 周妥托腮看着斯越,也觉得他有时候很像个小女孩,长得白白净净,说话也低低的。除了挑衅自己的时候,却是像个小姑娘。 斯越在性别意识上很清晰,着重道:“我是男孩。” 下一秒,脑袋上就被夹了个公主发夹。 一群小孩子们哄笑起来。 “笑什么。”周妥反倒觉得项斯越有点可爱,他古怪道:“谁说男孩不能戴公主卡子了?” 斯越皱皱眉,想要伸手摘下来那个卡子,就听见周妥忽的嘟囔了句:“你戴着也不适合,那许妍到底是买给谁的……” 斯越要摘下来的动作一顿,没再去动那个卡子了。 夜深了,大部队准备往酒店移动。 许妍再次看向斯越,看着他用力吹口哨,小小的声音用力喊着,让几个孩子们跟上。 老师们在最后收尾,确保每个孩子的安全。 但夜深,路上夜黑。 三队有个小女孩掉队了,不知道去了哪。 几个老师都抓紧去找。 先一步回到酒店的人也忙去找,联系山里的搜救队。 周述还不知情,突然来了个合作的电话,他接通,在阳台打了二十多分钟。 挂断之后,房间里只剩周妥。 “妥妥,你妈妈呢?” 食饱餍足正在打瞌睡的周妥慢吞吞道:“……不知道,好像出门了吧。” 家长群里发来了几条紧急消息。 斯越也丢了。 周妥突然想起来:“哦,我妈让我跟你说,她出去了,如果你打完电话,也可以跟着一起出去。” “出去干嘛呀爸?你俩是不是要偷偷谈恋爱去……” 周述抓着手机,眉头紧皱,连外套都忘了穿,急匆匆走出去。 …… 斯越没走丢,他只是想要出去找一找那个孩子。 毕竟他是小领班,要负起责任来。 那个妹妹很乖的,一定不是故意走丢,他得赶紧找回来,不然她一个人在外面会害怕。 起初只是想在门口看一看,后来看见大人都出来找,也壮起胆子往外多走了几步。 山里绕,斯越方向感不强。 当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晕的时候,准备转头回去,却发现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斯越攥紧外套,动了动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手里拿着小手电筒,举得高高的,在头顶上方晃了晃,试图引起周围人的声音:“我是斯越!我在这儿!” 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一阵丝丝缕缕的风声吹过。 斯越蓦地有点害怕。 缩了缩脖子,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恐惧,他吞咽口水,壮着胆子,又往自以为靠近酒店的方向走着。 四周都是黑的,树林茂密,空气中浮动着因子和飞虫。 他那一小个手电筒的光柱堪堪照亮前方的路。 斯越只能看得见月亮,就只能硬着头皮,奔着月亮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听到了一阵哭声。 他看到了那个走散的妹妹。 藏在一片有很多枯树枝遮盖的角落里,小小的蜷缩在底下,很难被发现。 斯越呼出一口长气,擦了下额头的冷汗:“我终于找到你了。” 斯越大概不清楚,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有多偏。 “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斯越轻声安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小女孩,“你别哭了,一定没问题的。” 夜里降温得很快,斯越脱完才发现好冷。 真的好冷好冷,他想要回来,又不好意思,只能抱着自己瑟缩。 “斯越……斯越……!” 陈政带着一大批人正在找。 出来的许妍看到了他们,别过脸,和几个一起出来找的家长走开,径直跟他们选了反方向。 站在人群之中的项易霖抬起头。 夜色越来越深,浓雾越来越重。 许妍的手冻得有些僵,一边举着手电筒来回看,一边时时关注着群里的消息。也许是山里的问题,信号越来越不好,一格格掉着。 所幸,几个家长都还在周围。 脚下踩着簌簌落叶作响,她低声喊着斯越和那个女孩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传来一声声响。 许妍停了下来,去听那边的声音。 从后面走过来的,却是项易霖。 许妍不由自主抓紧了手里的手电筒,看他身后没有别的人,明白他是跟着自己过来的,有些警惕,身子绷起,甚至比自己刚刚一个人的时候还要警惕。 再想去看周围的那些家长,才明白都走散了。 这附近,或许只有她跟项易霖。 项易霖将她的动作一览无余。 那个好不容易停止抽搐的眼睑又狠狠动了两下。 是强行克制压抑着情绪后,身体的自然反应。 他冷漠收回视线,淡道,“再怕我,也只能怕着。” “或者,你也可以长了翅膀从这飞出去。” 许妍没理会他,后退,再三后退。 确保他碰不到自己的时候,扭头要往另一个方向走,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很小的一束光。 那束光正在摇晃,好像是听到了这边的声音。 是斯越。 他用力挥着手电筒,冲这边招手。 “父亲……!” “母……” 太过急切,让他险些叫错了称呼,他硬生生咽下去那个字,改成:“许妍阿姨!” 连穿着外套都会冷的天气,斯越居然只穿着里面的里衣,把外套分给了小女孩,自己冻得都脑袋快要不清楚。 项易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裹住,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谁教给你的,舍己为人到这个程度?深更半夜不睡,自己一个人出来找,还把外套给出去。” 这是斯越第一次意识到父亲对自己发火,本就冻得牙颤,这下更不敢说话了。 小女孩已经冻得昏睡过去。 项易霖抱起那小女孩。 许妍打了几个电话,但苹果手机信号已经全无。 情况危急,许妍也顾不得别的,终于抬头,跟项易霖主动说了第一句话:“你的手机有信号没。” 项易霖神情沉淡:“右侧口袋,密码没变。” 许妍轻蹙着眉看他,仍跟他保持着距离,像是在跟豺狼虎豹维持安全距离。 项易霖只是让她看,自己双手占着,抱着那个睡着的女孩。 许妍语气冷静:“你可以先把孩子放下来。” 项易霖没动。 许妍侧头看向斯越:“斯越,麻烦把你爸手机拿出来。” 第九十三章 不如去死 斯越突然被点名,怔了下,乖乖低头从父亲西装裤口袋里掏呀掏。 掏到了手机,斯越不知道密码,茫然看向许妍。 “你如果多耗一秒,你的儿子就要多受冻一秒。”许妍显然没有要报出密码的意思,只是平淡的提醒项易霖,别威胁她。 现在,只有她威胁他的份。 项易霖盯着她沉默几秒,侧头,报出了那四个数字。 0721。 一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姑娘,每年过得最幸福、被宠爱最多的一天。 斯越解开了屏保,将手机递给许妍:“阿姨。” 不同的型号,同样的苹果,依旧没有任何信号。 坐以待毙,不是好办法。 许妍没放弃,将手机还给斯越,打着手机手电筒试图往附近的位置寻找人的踪迹。这片林子不大,只要冲着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出去的。 项易霖也没拦她,那个被他抱着的小女孩冻得一直往他怀里缩。 他不经意蹙眉。 不太习惯跟一个小孩如此近距离。 即使斯越裹得很厚,也依旧有了感冒的迹象,有些鼻音:“父亲,把她抱紧一点吧,她看起来好冷。……我是男子汉,没关系。” 说着,留下一溜清水鼻。 “……” 斯越下意识用袖子抹了下,项易霖眉头皱得更深了。 抹完才注意到这是父亲的大衣,斯越有点不好意思:“回去我会洗干净的。” 项易霖轻而易举用一只手臂抱着女孩,腾出一条手来,将衬衫领口袋里的帕子拿出来,嗓音沉淡,“擦吧。” 斯越又一条清水鼻流下来,差点到嘴边,他接过帕子猛地擤了下,然后将帕子折叠,闷闷的小声音:“谢谢父亲。” 好冷,斯越头晕乎乎的,也因为没吃饱饭,抗冻的能力更差了。 他有点想把自己蜷缩起来,一低头,却看到被人留下的一个盼盼小面包。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许妍的最后一个盼盼小面包。 是……母亲留给他的。 斯越揣在怀里许久舍不得碰,最后听见妹妹的肚子咕噜噜响了,盯着手里的面包沉默许久,才终于小心撕开,香喷喷的香气涌出。 吃了,一定会能恢复很多体力。 斯越咽了下口水,想了想,母亲,妹妹,父亲,斯越。 一共四个人。 他分成了四块,先给晕过去的妹妹喂下,然后又给父亲。 项易霖拒绝了,淡声:“你自己吃。” 斯越默了默,抿唇。 最后,张嘴,小心翼翼吃下了那块小面包。 好甜,好软,像云朵。 不能再吃了。 要留给父亲……还有,母亲。 …… 不知走了多久,气喘吁吁的许妍走回来,身上的外套沁了层霜寒。 她有些低估这个林子的大小了,她走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了树林的尽头,却发现那边是一个大山坡,山坡下是更茂密的一片树林,深不见底。 夜越来越冷,为了安全,许妍尝试原路返回,走了回来。 刚才那头是山坡,那换一个方向,或许会不一样。 看到斯越他们,就像是一个标记点,知道又回到了原位。 许妍不等缓匀呼吸,就又准备出发,去往正对面。 “再走下去,你会死。”项易霖不沉不淡的开口,那个女孩已经被他放下。 斯越也已经在一旁熟睡。 气温已经零下,失温严重会死。 许妍置若罔闻,从旁边抓起一根树杈,倔强地再走。 这座山林真的很大,许妍不知又走了多久,却又看到了一片山林。 死路,不通。 体力被耗掉一大半,最重要的是精神方面也受到了些许影响,许妍回去的时候在黑夜中用棍子探着地面,突然被石头缝卡住,她的步子来不及停,因为惯性整个人趔趄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很实。 “嘶……” 她颓然吸了口气,迅速镇定下来,在感受自己各个部位的骨头都还正常放在自己该放的位置上后,提着的心稳下,尝试着慢慢活动。 不远处,传来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该死的、熟悉的脚步声。 许妍闭眼,冷着声音:“别过来。” 那道脚步声并没有停。 “我再说一遍,别过来!” 带着狠,带着冷,带着寒风中遮盖不住冻到发喘的声音。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 “宁肯把自己摔死,也不肯让我扶。”项易霖低眼,看着摔在地上的她,语气平淡。 许妍靠着自己僵持坐了起来。 身上几个地方都还在发辣的疼痛,她不得不检查一下伤势。 手腕上两处擦痕,膝盖看样子也有淤青,但没别的事情。 “那要让你失望了,我这个人命硬,怎么摔都摔不死,又自己爬起来了。” 项易霖寡淡的脸上好像被触动到了什么,面部表情那一瞬间的裂缝隐了隐。 一阵风吹来,脚边的落叶卷起。 她好像真的麻木了,以至于说这些话时不会再悲伤痛苦,所以一次又一次借着轻松讥讽的口吻道出,一次又一次刺着项易霖的耳朵。 刺着,他的眼睛,他的手掌。 让他不断反刍着曾经那段过往。 那段被一个人深深爱过,又亲眼看着那个人是如何在他面前像一个瓷瓶一样四分五裂碎开的过往。 许妍在他的注视下,再次撑着棍子强行站了起来,打算往第三个方向走。 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淡,泛着冷。 “不要命了。” 许妍不理他,继续走。 还有最后两个方向,百分之五十的几率。 “许妍。”身后的语气冷硬。 许妍紧紧攥着木棍,继续向前走,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拽住,男人的手也冰冷得厉害,因为身上过于单薄,气息凌冽如寒冰。 强势拽住她,将她往回扯。 “放开……!” 许妍像是被什么嫌恶至极的东西触碰,要去甩开,项易霖已经先一步松了手。 “两个小时一到,陈政查不到我的踪迹,手机会自动发送定位。”项易霖最后一次冷声提醒道,“如果你现在想走,我不会再拦着你,明早我也不会替你收尸。” 冷空气在两人身周流动。 因为山林里的骤然降温,他们此刻都很狼狈。 那个随性的许主任,那个道貌岸然的项先生,全都不复存在。 狼狈,疲倦,因为身体失温而急促喘息,空气中都弥漫着阴冷的潮湿分子,冷风一阵阵,冲撞着。 两人的眼底有刺,不同的刺,却同时刺向对方。 谁也不服输,谁都在继续较着劲。 许妍冷冷看着他。 许久的静默。 收回视线,再次毅然决然选择撑着棍子往前走。 她跟这个骗子没什么好聊的。 他骗了她太多次,十几年的谎言,还有那个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孩子。 他嘴里的话好像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早已没有任何可信度。 她也不会再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与其和项易霖被困在这里一晚上,不如去死。 死了,必须是周述捡尸。 许妍恶狠狠喘着息,撑着木棍,再一次与他背道而驰。 第九十四章 骗子 一步,两步,三步。 许妍坚持朝着目标的方向走去,手颤得厉害。 连第三个方向,也不是。 心底最后一根线崩了。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能够支撑她去走那段漫长的、折返回去的路,精神方面的防线也被击垮,许妍腿软得厉害。 刚才和那个骗子的争执,也耗掉了她最后的不多力气。 最后一个方向…… 许妍艰难吞咽了下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缓匀,放平。 最后、最后,最后一个…… 眼前的画面突然颠倒发昏重叠,眼前一黑,再没了意识。 - 等再有微弱意识的时候,她在眼前看到了一片火光。 火。 这个意识让许妍呼吸微凛,下意识向后缩,才发现自己是靠在一块大石头旁的。 身上还披着一件外套。 外套,是刚才项易霖的那件大衣。 火烤的声音像树叶碰撞,噼里啪啦,一小簇火光在这个巨石下的一片阴影里细细燃着,外面下起了似雨的霜点。 还好这块巨石挡住了风,缝隙也足够大容纳。 许妍感觉意识不清楚,像喝醉的状态,头晕,人也懵,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了对面的男人。 并看到了靠在他身边一左一右,正在熟睡的两个小孩。 斯越的外套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两人往项易霖旁边埋得很近。 这团火,让周边温度暖和了不少。 她茫然地呆坐了一会儿,身体仍在止不住地发抖,机械地试图站起来,费了半天劲,一个腿软,噗通又瘫软跪坐在地上。 “失温到肌肉僵硬,全身麻木,已经算中度。”火光映在项易霖面无表情的脸上,他没抬头看她,径自拨动着火让火势更旺盛些,手臂的肌肉绷着,衬衫变得褶皱还有些黑。 淡声说着两人在学校不同班级时,上的同一节公共课基础内容:“目光呆滞,言语混乱,稍有不慎,就会转为重度,瞳孔发散放大,心脏停跳,对外界刺激无反应,多器官功能衰竭而亡。” “你最好别再随便动弹。” 许妍刚复温不久,大脑仍处于一个浑噩的状态。 项易霖掀起眼皮,看着她仍在抖的身体和意识不清晰的模样。 他起身,她却本能反应地再次往后缩。 项易霖动作一滞。 沉默几秒,走到她身边,将掉下来的大衣重新给她披在肩膀上。 按理说到现在这个情况,大概率是不太能认清人的,但许妍似乎靠着点勉强意识知道他是谁,身体在抵触,仍在本能的抵触。 嘴里好像在继续说着什么。 “什么?” 她低低喃喃,声音继续抖着,许久,项易霖才听懂她的话。 她是在骂“……骗子”。 早已超过两个小时,但是陈政还没有出现。她又骗了他。 项易霖静道:“没骗你。回来的路上,手机摔了。” 手机摔了,屏幕碎裂黑屏,定位系统失效,陈政暂时找不到他们了。 他这一生说的谎言太多,也骗了她太多次。 他这次说了实话。 她却不信了。 项易霖定定看着她,碰了瞬她的手腕。 握住,替她焐热。 她却抖得更厉害了。 试图用不清醒的意识、微薄的力气,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 他不动,看着她,看着她涣散的眼神。 好像看了很久。 等手的温度回来一点,项易霖淡挪开眼,也在同一时间收回手,将斯越留下的两块小面包全悉往她嘴里塞。 等看到许妍终于有了自主吞咽的动作,才起身,离她的距离远了些。 回过头,看着那边的项斯越和小女孩依偎在一起。 走过去,一手拎一个。 放到了许妍的旁边。 三个人围着,体温上升得更快了些。 两个孩子穿得还算厚,盖着大衣烤着火,许妍的脸色也再没有刚才那么发白,好像渐渐回温。 斯越中途醒了一次。 熟悉的香味令他睁开一只眼睛,看到自己靠着的人是许妍,吸了吸鼻子,以为自己真是烧糊涂了,居然能在母亲怀里睡觉。 于是将脑袋往她怀里埋得更紧,因为太冷,没多久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直处于半昏半醒的许妍神识终于渐渐恢复,也终于辨认清楚了那个正在烤火的男人。 天蒙蒙亮。 外面带着一层薄雾。 项易霖的衬衫快被烟熏黑,手腕上的机械表盘也碎了,他双腿微敞,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她刚才的棍子,在翻动能救人命的火势。 项易霖会生火。 这是许妍很早就知道的事情。 他们在肯尼亚旅行的时候,被不专业的向导带着去爬山,最后被困在肯尼亚山顶一整夜。 和常年温热的气候不同,肯尼亚山顶可以到达零下气温。 许妍甚至还穿着波西米亚长裙,外面只穿了个薄外套。 那时候,天真的许妍小姐真的以为他们会死在那里。 她甚至问了项易霖一个问题:“如果今天真的要死在这儿,你最后想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项易霖只给了她一个答复:“我不会让你死。” 在向导去求救的时候,项易霖已经生好了火,将自己的外套给她,抱了她一整夜,他们成功活了下来。 那是二十岁出头许妍,前半生最惊天动地的一件事。 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面对生死时不顾一切的保护。 她以为,项易霖对她的在乎是因为爱。 但如今得知一切的许妍却只能想到,那时候他不肯让她死,怕是会担心回去之后不好和许父许母交代,怕就这样彻底解决了许父许母最珍视的宝贝,未免太过轻松。 她嘲讽牵了牵唇,唇部肌肉僵硬,连动都是那样费力。 “这次不让我死是什么原因?” 她的声音响起,项易霖看了过来。 “你这个人真挺贱的。项易霖。”她声音过分沙哑,仍带着隐忍克制不住的狠,“……是不是我越恨你,你就越想像一条狗一样贴上来?” 项易霖神情平淡收回目光。 “你说的没错。” “我确实是贱。” 他大方承认了自己的贱。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是当过她的狗,被她爱过,拥有过,霸占过,宣誓过主权。 那种感受这些年来始终像一道不灭的火,炙烤着他。 她远离些,火滚烫的温度就淡些。 让他错误的以为火好像灭了。 但是她一走近,那团雄雄燃烧着的,旺盛的火焰迅速重新烧向了他,从他的手指开始蔓延,眼睛,眼皮,眼睑,逐渐向中心蔓延。 他不想否认,也不打算否认。 他几近自虐的,想要再靠近这团火源一些。 哪怕,被烧得只剩灰烬。 项易霖突然起身,不知道要做什么,许妍警惕地绷直身子。 两两相望,对视对峙。 就在这时,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声音。 窸窣的,错乱的,越来越近。 是一个老师先发现他们的,从巨石的侧边,看到了身影,慌张喊道:“……在,在这里!” 他们经过几次这个方向,但深夜雾重,很远的距离只将将看得见一块巨石的影子,错过了三四次。 大队人马急匆匆赶来。 陈政也慌张跑了过来。 无数的落叶被踩响,嘎吱,嘎吱动静极大。 周述也往这边走,他抬起挡视线的枝干,快步赶来,身上的冲锋衣爬满了雾气凝结成的水珠,湿哒哒的,像雨挂在身上,滴滴往下掉,往落叶堆里砸。 第九十五章 许妍送他的 清晨的山林里雾气太重。 周述冻得不轻,身上带着霜寒的湿气,拨开了最后的枝干。 看清了眼前的一幕。 那狭小的、拥挤的巨石群下相处的四人。 小男孩和小女孩都因为低温还陷入昏睡状态,缩在许妍怀里,他们身上披着一件深棕色的厚重大衣,很显然是来自于另一个没穿外套男人的。 项易霖的额发同样湿着,面上透着阴淡的惫色,衬衫挽到袖口上,手臂上被划了长长的一道血口子,触目惊心的。 地上也有还未凝固的血迹。 不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述缓缓攥拳,思绪涌杂,看向虚弱的许妍,勉强放轻了声音走过去:“妍妍。” 还有两三个走散的家长还下落不明,只留下了几个来帮忙的家长和医护人员,剩下大批队伍继续去查找。 周围那几个家长们看到这情况,脸上都显出了不同反应的表情。 要知道,孤男寡女一晚上,这可忍不住不多想。 而且…… 如果真的只是碰巧遇上,同时进去避雨,那到底什么样的情况,才能让一个人在如此低温下把御寒的外套拿给一个女人用。 给亲生儿子尚能理解,给一个儿子同学的母亲…… 好像,超越了“绅士”的范畴。 有个本就看到过项易霖跟过许妍的家长目光更是探寻,主动跟着医护人员过去,扶许妍起来。 许妍之前失温的状态有些严重,导致现在仍有些犯不过来劲,使不上力。 被扶起的时候腿一软,又要往下掉。 不同方向的两条手臂伸过来,同时托住了她。 一条脉络分明,因为长时间处于寒冷而青筋突显,手掌的骨节处箍着枚戒指。 一条穿着冲锋衣,黑袖子,露出的手修长,也同样戴着一枚戒指。 两个男人同一时间抬眼,看向对方。 这场面,让扶着许妍的那个家长吓了一大跳,差点松手。 许妍勉强抬起手,艰难将自己的手从项易霖手中抽出来。 疲惫和脱力不断侵蚀着她的意识,身子往周述怀里跌,周述本能接住,托住她的腰。 “就这么在我面前带她走。” 身后项易霖的声音冷着,阴着,“周述,要不要我提醒你什么。” 周述拽住许妍一条胳膊,将她背到身上,侧过身,看了眼项易霖:“多谢斯越家长对我爱人的照顾,这个情分,我会还。” “你爱人?”项易霖语调平静,“我怎么不清楚,她是你的爱人——” “……项易霖。” 许妍虚弱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 项易霖话说到一半,就这么戛然而止。脸色沉着。 周述置若罔闻,没有停下来,就这么背着许妍走上了救护车。 许妍看到了那两个被同样带上来的孩子。 斯越,还有,一个孤儿院的女孩…… 女孩,这个女孩。 项易霖昨晚对这个女孩的关照,究竟是单纯的关照,还是其他的什么…… 她冷得喘息,脑袋混乱,尽力思考着。 身后的项易霖再次开了口,冷不丁,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她不是。” 她不是。 在场没几个人能听懂他的话。 周述脚步没停,听到了他的话,却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只有许妍明白他的话。 他们共同生活了太久,久到项易霖明白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反应,久到许妍听得懂他所有的话。 ——这个孩子,不是。 许妍闭了闭眼,连再次睁眼的力气都已经没有。 项易霖盯着她被周述带上了救护车。 快步走来的陈政忙给他披上外套,身上的寒意令陈政都忍不住抖擞了下。 冻一晚上,先生都被冻得快腌入湿气了。 跟冰冻柜里硬得能当板砖的咸鱼似的。 - 项易霖没坐救护车。 雷克萨斯后排,他上了车后,情况看上去不太好,模样冷清苍白,显然也是处于失温的状态。 零下的天气,穿着一件衬衫在夜里冻了一宿,能活下来都算他命大。 更何况,手臂又有伤。 陈政让司机跟着前面的那辆救护车。 想到先生刚才在那边说的那句话,陈政这个知道所有内幕的,显然也是听懂了的,沉默几秒:“先生既然给小姐撒了这个谎,……现在又为什么否认。” 既然他撒了是女孩这个谎,就说明是不想让小姐查到孩子的存在。 如今自己否认,难道不是在给小姐排除错误选项吗? 项易霖讳莫如深,没开口。 他只是望着窗外仍在飘起的霜,回忆着,他把许妍抱回去的情形。 她好像轻了。 瘦了不少,抱起她时甚至没什么重量。 项易霖记得曾经她扑进自己怀里的时候,双腿盘着他的腰,都还是有些重量,现在轻飘飘得几乎像一张纸。 许妍,许妍。 这个魔咒一般的名字。 连斯越都不曾感受到过她的爱,他凭什么让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孩来享受? 任何人,都不该抢走许妍的爱。 包括,那个毫无血缘的小胖子。 他怎么配? 怎么能。 项易霖心底的情绪在暗中作祟,翻滚上涌着,他清晰地知道这是失温过后的正常反应,心跳加快,但好像有一种更强烈的熟悉的东西冲撞着,叫嚣着。 那个周述背着她从自己眼前离开时,这种情绪几乎要破闸而出。 他知道,他是在嫉妒这个男人。 嫉妒,这个一穷二白,没出息的私生子废物。 嫉妒她肯被这个男人碰,而自己连触碰她一下都会嫌恶,甚至在她神识模糊的时刻,被他抱起,都会下意识拿着那根棍子狠狠划向他—— 凭什么……凭什么? 他们才认识几年。 他们的感情又会有多深。 项易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冷静。 许妍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全心全意,如果不让她彻底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废物,他做再多都只会是徒劳。 他得让她知道,那个男人,就是个从头到尾的废物…… 快了,快了,就快了。 精神高度紧绷,复杂又纷乱的情绪始终折磨着项易霖,抽了烟,却未曾压制住,那种汹涌激烈的情绪快要让他吞噬,他沉着着眼,神情冷淡,面无表情将烟头压向手臂的那道口子,摁灭。 刺痛,滚烫,尖锐的疼痛能让人短暂忘却痛苦,却也能让人加剧对痛苦的深刻印象。 这道伤。 是许妍带给他的。 是许妍送给他的。 他得留着,久久地留着,留一辈子。 - 许妍这一觉睡了很久。 梦里梦到了很多,可等醒来的时候,好像又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只记得很无力,很崩溃,很难过。 她缓缓睁开眼,闻到了“家”的味道。 准确地来说,是她们医院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 “……” 原本还沉浸在难过中,许妍如今再次闭上眼,竟然有一秒的崩溃。 好的时候当牛马,病了还得住在这儿。 就不能给她换个别的医院,新鲜一点,换换环境。 下一秒,身边传来沉沉的呼吸声。 许妍手上静脉注射着药物,手上还夹着血氧指夹,她扭过头去看,看到了在她床边坐着的两个人,均以不同的姿势睡着。 周述双手揣进冲锋衣兜,头微低,额发垂着,闭着眼。 周妥整个人趴在她床边,小肉脸被床单挤压着,双手垫在下面,沉沉的呼吸声就是从他这里发出的。 许妍看了两秒,无声掀了掀唇。 第九十六章 他得找到 下午,许妍才知道,当时那个救护车不是五院的。 周述是在她情况好转稳定后,申请了转院,将她带来了五院。 许妍两个手肘都有不同程度的挫伤,白皙清瘦的下巴也有一点,被包着绷带,像个木乃伊。 周妥被老爹拉着出门买水果,路上因为心疼她偷偷哭过,现在回来,顶着大红肿眼泡给她叉橙子片吃。 “你眼睛被蜜蜂蛰了。”许妍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妥哼一声,鼻头一吸,又有点想哭。 许妍不逗了,摸了下他的脑袋,哑着声音哄他:“错了小乖,不哭,我没事。” 周妥粗鲁用刚才过鼻涕的袖子擦了把眼泪,不吭声。 他就是有点难受。 在他看来,如果许妍不是跟自己去研学,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的。 而且,而且他听同学说,项斯越的爸爸也跟许妍一起呆了一晚上。 他爸像个杀人犯,还不知道晚上怎么欺负了许妍呢。 没准儿手肘伤的伤就是他弄的。 这么一想,周妥咬牙恨恨,更气了:“长大我要当警察!” 孩子突如其来的大梦想让两人均一愣。 周述:“?” 许妍:“?为啥。” 周妥:“当了警察,把所有杀人犯都关进去!” 虽然不理解,但想法还是好想法,许妍表示支持,但说不了两句话,忍不住咳嗽起来。 周述眉头轻拧,走过来,给她喂水。 “别理他了,先休息。” 许妍在病房恢复了三天,这期间遭到了不少同院医生过来的探视。尤其是隋莹莹,快把这儿当成茶话会地点了,每次来拿着一堆薯片和饼干在她面前唠嗑,啃得咔滋咔滋,没完没了。 准备出院时,隋院讲:“要不就别出院了,把手术往前排,检查完一起做了得了。” 最后得亏是那个团队没时间,隋院才不得不放她出院。 许妍出院那天,周围风有点冷。 她被周述裹得很厚,正要从住院部往下走,看到了熟悉的人——是准备也要出院的杨澄。 两人撞了个正照面。 许妍在等周述收拾东西,因此也没有动,就站在原地,神情淡淡的。 杨澄低着头,抱着东西从她身边过,突然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句:“谢谢你的鸡蛋,还有,以前的钱。我用我的方式还给你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许妍回过头,看她匆匆离开的身影。 过会儿,杨澄弟弟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出来,也看到了她:“许妍姐。”他那时候年纪小,不太清楚当年那场真假千金事情,但隐约记得两人好像是一家人。 又都姓许。 于是关切地询问了句:“许岚姐的腿好了吗?” 腿?许妍不动声色说:“这几天没工作,没有了解。” “哦。”杨澄弟弟说,“那希望许岚姐的腿尽快好,许妍姐,我先走了。” 许妍微信上问了隋莹莹,这个八卦的小孩秒回。 【许岚啊,前几天自己从床上摔下来的,伤得有点严重,骨头二次骨折,能不能植骨成功就看她自己了。不过她转院了,说不信我们医院的技术,要去别的医院治。】 这算什么。 用许岚的一条腿,还了她当时跳楼的一条腿。 要还,最该先还的人也该是项易霖不是吗? 周述从病房里走出来,许妍收回思虑,将手机揣回口袋里,伸出手给他牵。 “走啦,回家。” 晚上周述给她炖了些汤,许妍去洗了个澡,在房间里换衣服。 睡衣领口的纽扣跟头发打结,导致好几个扣子都系不上,许妍尝试扯拽,但因为手臂包扎行动受限,试了好几次也没成功。 门半掩着,周述端着鸡汤进来,看到她艰难动作的背影。 “我来。” 周述放下鸡汤,温声走过去,“怎么不叫我。” 许妍有点无奈:“我还以为你在忙。” “再忙给你解个头发的时间还是有的。”周述温柔地将她的头发梳拢到手里抓住,放到前侧,仔细拆解着和纽扣打结的头发。 目光倏地,注意到了许妍脖颈偏后侧,那几道红痕。 白皙的皮肤上,浅显的红痕随着时间已经不太清晰。 但因为领口敞得大,还是能巧的出来,这些红痕,甚至是从颈后逐渐蔓延到肩膀后面的。 像吻痕,简直太像。 周述的动作缓缓停下来。 “怎么了?” 周述沉默两秒,眼微垂,继续盯着这几个红痕:“没什么。还没问你,那天项易霖有没有欺负你。” 从她清醒过后,因为一直有周妥陪在身边,两人还没有单独聊过的时刻。 许妍此刻回想着那天的事,实话实说:“没有。” 她一直防着项易霖,那天他也确实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她讲实话,不会无中生有。 周述又静了静,才“嗯”一声。 “那跟你们一起走丢的那个女孩呢?你觉得那个小女孩会是吗?” 许妍沉思,摇头:“他说不是。但他对那个女孩有关照不假,和对待斯越几乎是一样的,他的话不能相信。” 周述不解:“他主动说了不是?” “嗯。”许妍说,“就是那天,你背着我上车的时候,他说了句‘她不是’,你忘了吗?” 周述轻微沉默。 不是忘了。 而是根本不会想到这一点。 谁会突然领悟一个连是他/她还是它称谓都不能确认的一句话。 打结的头发跟纽扣终于分离,许妍的上衣睡衣倏地平整滑下,两三颗扣子都没系住。周述背对着她,一颗颗替她系住。 在系好那一刻,俯身,突然吻住她的后颈,将许妍环抱住。 细密的吻落下,自颈部向下,一个接一个。 温热的亲昵蔓延。 许妍感受到他不稳的气息,却也感受到他与之不符的,始终细腻轻柔地吻。 他用唇轻蹭了几下她的颈后。 随即不怎么用力的咬了下。 在松开她的时候,声音带着克制的喑哑,还有点奇怪的闷:“我有点嫉妒你对他的默契。” 许妍眨眼的频率慢了两拍:“什么?” “你好像能立刻猜到他话里的含义。” 或许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点。 许妍也怔住了,一时没了话。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 良久,她安静着:“对不起。” 周述无奈轻闭眼,笑:“你为什么需要道歉?你不需要道歉,妍妍。是我的问题。” 他觉得他需要吹吹风,才能缓解一下这种诡异的情绪。 他转身要出去,许妍却拽住他的手腕,不清楚他是去阳台,误以为他要出门,有点小心问了句,“……你今晚走了,还回来吗?” 她身体刚恢复不久,唇色也浅,面色也淡。 一副温温的样子,仰头看着他。 薄薄的月色下,她眼神里的小心询问很清晰。 这种眼神,让周述心头被狠狠砸了下。 他没了出去的力气,回过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对不起,妍妍,是我该说对不起,我最近——”他低叹,歉疚,“最近好像有点太敏感了。” 许妍被他抱着,安静了会儿,轻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为了她来雁城,为了她找一个下落不明的孩子。 还要被迫接受她和项易霖单独相处了一夜的事实。 他承受了很多原本不该承受的。 “我会替你找到那个孩子的,你相信我……”周述闭了闭眼,眼底的酸胀被他压制,他紧紧环着许妍的腰身,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那样用力。 只能不断重复着,重复着这么一句。 “一定,我一定会替你找到。” - 隔天早上,周述送许妍出门。 把她送到医院后,他坐在驾驶的位置,看着手机里又多了快上百条未接来电。来自不同的手机号。 靠坐在位置上,沉思许久,接通了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没有意识到他会接,愣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熟悉的伦敦腔英语慌张地跟有人交流着什么。 这群人,大概只是被雇来,给他用不同号码打电话的人。 很快,电话被转接到了一个地方。 那段响起了有些温缓的妇人声音:“William,youfinallypickedupthephone.” 周述无动于衷,用中文讲:“听不懂。” 那边静了几秒,像是拿他没辙,缓缓叹息,用着有些怪异音调但还算流畅的中文道:“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不跟妈妈联系了。” 周述面无表情笑了声:“如果您当初没有把我逼上绝路,我也没打算跟您做绝。” “你把妈妈说的也太恶毒了,我是什么坏人吗?我只是希望你能变好,能够幸福。”周述母亲嗓音平和,却一针见血,“现在看来,我当时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的决定是对的。因为如果你跟她一起离开真的足够幸福,也不会接我的电话不是吗?” 周述最了解自己的母亲,惯擅长温柔刀。 一个很温柔单纯的女人,是无法做他父亲的情妇的。而且始终保持了这么多年的半地下关系。连那位妻子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他的母亲,很有本事。 “我跟妍妍感情很好,这次只是想请您帮个忙。” “William,让我帮忙,是要给予我回馈的。”周母道,“我之前无条件帮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会养我老,但现在你为了一个女人离开伦敦,大概率也不会给我养老送终了,那么,我们之间是需要谈条件的,我不是你可以无限汲取的资源。” 周述:“说您的条件。” “你可以先说,要我帮你做什么,我再看看这件事值得换什么条件。” “替我找个孩子。” …… …… …… —— 深夜爬上来冒个泡啦。 其实不太习惯在连载期写作话,因为觉得大家和文产生连接就好,和我产生过多的连接反而会影响大家看文的主观想法,这篇文的题材又有些敏感,我无法确保自己的话能让所有朋友满意。 不过各平台的评论都会看,也尊重所有发言,大家是言论自由的。 爱之深责之切,很多朋友的发言也只是因为对这篇文和对许妍倾注了感情,我明白。 之所以开这篇文,就只是因为想到了这个故事,然后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讲完。文里的一切剧情都基于人物本身和故事本身,不会因为今天有朋友支持A,明天有朋友支持B而来回变动剧情走向;也不会有挡一下伤或者突然出车祸然后就感动原谅的情节,许妍就是许妍,她的性格所见即所真。 可以骂男主,实在气不过也可以骂我,这是写狗血文应该承受的代价,我承受。(划重点,标黄线,加粗加黑加下划线。) 然后,刚结束出差,更新得有点晚,明天我多更一些。 第九十七章 自欺欺人 斯越正在家里喝管家爷爷给他煨的砂锅粥。 他手背上还扎着医用胶布,小口吹着热粥,吃着。 给管家老爷子看得既皱眉又心疼,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知道这孩子过得苦。 大人的事,总这么折腾孩子干嘛。 斯越的小手表传来微聊提示。 【妥妥我绝不妥协:咋还不来上学。】 【妥妥我绝不妥协:身体这么差呀项斯越。】 【妥妥我绝不妥协:人呢。】 【妥妥我绝不妥协:怎么不说话。】 【妥妥我绝不妥协:快来学校啊,我还没来得及问你那天到底发生了啥,你爸没有欺负我妈吧。】 …… 手表响个不停,嗡嗡震动得快赶上心律不齐,把老爷子吓一跳,凑近才知道是有人给他发消息。 “爷爷。” 斯越无动于衷,捧起碗跟管家说,“还想要。” 管家忙上前,给他又舀了半碗粥。 周妥的消息仍在继续,等斯越把粥慢慢喝完,对面终于没再发消息了。 大概是没电了。 斯越这才慢条斯理回了他一条。 【秘密。】 门口传来响动,是项易霖回来了,斯越乖乖放下碗,抹了抹嘴:“父亲,身体好些了吗?” 项易霖将大衣递给管家,声音不咸不淡:“是想问我,还是问那个人。” 被戳穿心事的斯越犹豫了下,一碗水端平:“都问。” 项易霖的目光落在他仍然有点憔悴的小脸蛋,和周妥那个小胖子比起来,实在是有些清瘦得过分了。 小脸上没什么肉,只有些许这个年纪孩子的婴儿肥,但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 有点圆的眼睛,挺挺的鼻梁,习惯性咬住的小嘴巴。 他长得也看不出更像谁。 或许是更像项易霖,还有那种神似。 但眉眼很像许妍,像小时候的许妍。 一张有点阴郁冷淡的脸上长了双圆圆眼,并不为何,替他增多了几分稚气。 “她很好。” 项易霖说。 今早,还被那个废物律师安安稳稳的送到了医院上班。 斯越好像轻轻松了口气,“哦”,然后乖乖转身去楼上。 “去哪?” 斯越一愣,回头,“写作业,父亲。” 项易霖看了他几秒:“睡觉的时候,叫我。” 斯越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到了晚上九点,斯越抱着小毛毯下来,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了一圈,发现没人,又转头往楼上走。 “要睡了?”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斯越一顿,扭头,点头如捣蒜。 到现在为止,斯越都不明白父亲要干嘛,直到父亲跟他进了房间,俩人大眼瞪小眼。 斯越仰头看他,他低头看斯越。 沉默包围。 “去睡。” “哦。” 斯越爬上了床,闭眼,又缓缓睁开一只眼,偷瞧父亲。发现项易霖站在他的书柜旁,随手翻阅着一本书,然后不知道抽出了一本什么,拉来把凳子在他床边坐下。 斯越有点紧张,猛地闭上眼,紧闭的睫毛也有点颤。 好紧张,比考试还紧张。 不知道父亲要干嘛。 耳边响起书页翻动的声音,项易霖好像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有点生硬、刻板的语气淡道:“从前,森林里生活着两头鹿……” 斯越睁开眼,吓清醒了。 两人又一次对视,斯越眼里带着浓重的不解和困惑,甚至有点害怕。 项易霖双腿交叠,将那本子放在腿上:“管家说,你这几天晚上都没怎么睡过觉。” 斯越心虚收回视线。 可能是那晚睡在母亲身边的印象太深,这几天每次睡觉前,都有点想念那个气息,导致很久都睡不好。 “我会适应的,父亲,不用给我讲。”而且他已经是大孩子了,这个是很小的时候才看的绘本。 项易霖淡淡看了他几眼,将那本子阖上:“嗯。” 他起身,又把斯越吓了一跳,草木皆兵。 这孩子好像有点过分胆小。 而且,有时候惊恐时,模样甚至很像许妍。像许妍看他的眼神。 项易霖问:“你也怕我?” 斯越先是摇了摇头,又轻微点了下,然后再次摇头。 “只是不知道父亲要干什么。” 项易霖沉默地抬起手,将手掌放在他脑袋上,这样亲密的接触于他们而言也有些少。斯越眨了眨眼,感受着那只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 父亲是在摸他的头。 这个想法刚起来,那只手就收了回去,项易霖单手抄兜,语气沉淡:“休息吧。” 走出别墅,黑漆漆的夜很沉。 像极了被困在山顶的那个晚上。 项易霖点了根烟徐徐抽着,烟雾弥漫,阴沉沉的,模糊了他的侧脸。 他吩咐司机来,去了个地方。 是一家中美合作的医院,雁城临边城市里,最好的一家骨科医院。 许岚正在病房里靠着床休憩,闭眼,心神不宁。 这几天因为这条腿,睡眠不好,反反复复的疼。 察觉到病房门被没礼貌的打开,她眉梢轻拧,扭过头去,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男人,模样肃然冷淡,带着熟悉而寂静的沉敛气质。 许岚眨动了下眼。 她只是突然想起,曾经还住在那个狭小阴暗房子里吃蛋炒饭的自己,也会经常望着门口的位置,期待项易霖会像她生日那次一样,突然出现。 给她带了手机和生日蛋糕。 她的这一生都在渴求爱。 渴求亲生父母的,渴求陪伴了多年的“哥哥”的,求到最后,好像什么也没得到。 许岚穿着病号服,望向他,有点虚弱地说:“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来见我了。” 项易霖臂弯搭着件西装外套,随手放在椅子旁。 “我给你预约了一家多伦多的骨科医院做手术,那边的环境也不错,适合养伤。” 许岚低眸嗤笑了下。 扭过头,看向窗外的景象,“哥对我,还真是体贴又绝情。” 谁不知道许氏千金被爆出出轨后跳海泄愤,如今又瘸了一条腿,可怜至极。 她留在雁城已经不合适了。 把她送到多伦多,也许一辈子就不会再让她回来。 这就会是她的结局。 是她小时候追求的,当上许氏千金后的既定结局。 许岚缓缓闭上眼,躺回床上,轻轻叹息。 “突然好怀念小时候啊,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只需要拿着钱去买蛋炒饭,然后拿着你给我的手机偷偷记下你每次来的日期。那时候还有盼头,还会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许氏,当公主。” 她扭头,看向项易霖:“哥呢?如果能重来一次,哥想回到什么时候。” “让我猜猜——应该不会是回到爸爸妈妈死前,你现在更想的,应该是回到和许妍决裂之前把我弄死,然后让我一辈子保下这个秘密,你们和和美美就这么过下去。” 项易霖带着独裁的口吻。 “没有如果。” 这世界上不会有如果这种东西。 他也不会去想如果。 人是不会回头的,回头看,只会失去眼前的路,哪怕被撞都不知道因为被什么撞的。 许岚歪头看着他,有点悲伤,甚至有点可怜他了:“哥现在还是不肯承认你对许妍的感情?还是说,连你自己都不清楚。” 病房的灯光笼罩在项易霖身上,他静静站着,如无相的一座雕像,面无表情。 “那还挺可惜的,我应该很早就比你还清楚了,只是我想要欺骗自己而已。”许岚嘲讽勾唇,想了下,“我被许氏认回来的那个晚上,你们做的时候,我就已经全都清楚了。” 那个悲欢交加,记忆深刻的夜晚。 许岚会记一辈子。 她的喜、她的爱,她的期待,全都被淹没在了那个夜晚,那些亲吻和喘息之中。 也是那个晚上,她清楚的明白,不是许妍需要项易霖。 而是项易霖需要许妍。 温存的时候,他的唇轻贴着许妍的肩头,紧紧抱着她,甚至连手都不肯松一下。 从那天之后的每一天,许岚都是在自欺欺人。 第九十八章 薄情寡义 不得不承认,许妍是个很有生命力的人。 许岚应该算很了解许妍。 毕竟她像下水道里的老鼠,偷偷观察了她那么多年。 她被养得实在是太好了,身边全都是爱她的人,所有人也都想靠近她,大方,明媚,性格好,像向日葵。 许岚嫉妒她,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性格好。 刚被接回许家的那些天,是她最无措的一段时间,她以为回了许家就是许氏千金了,但其实不是。 那些亲戚们会轻蔑她穷酸的派头,会嫌弃她登不上台面。 在问各种问题,一问三不知后,发出一声叹息。 ……果然不是在身边从小养到大的啊,这孩子,算是废了。 许岚最恨许妍。 可偏偏,是那个本该对她最有危机感的许妍帮她最多。 她对自己很好,甚至有些在讨好自己,许岚看得出来。 她给自己分享很多东西,甚至主动把自己的大房间和更衣橱都让出来,无论许岚要什么,她都说好,然后还会抱抱她,深夜陪她一起吃零食看电影,分享心事。 也说过:“你才是亲生女儿,你才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孩子,放心吧,我不会抢走属于你的喜爱。我会尽我所能,把属于你的全部还给你。” 许岚笑了:“好啊,那你把项易霖给我。” 许妍怔了下。 许岚再笑:“开个玩笑,姐姐,你和宝宝要好好的,我姐夫很在意你们。” 什么叫还给她。 这些本来就是她的。 许岚不是看不出来许母在她们之间的迟疑盘旋,于是许岚动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去伪装出一个委屈的、胆小的、受尽欺负的女儿。 许母的心果然向她偏移了。 但这还不够。 她又故意用各种方式给许母上眼药,说自己之前好像见过许妍,时不时说几句曾经总是被人欺负,还被奇怪的人尾随。 许母自然而然就怀疑起了许妍。 觉得是许妍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为了贪图荣华富贵隐瞒下来。 一旦怀疑,罪名就已经成立。 项易霖被许母委派出去暗中查这件事,出门前,冷着脸看她:“你做的?” 许岚无辜问:“什么?” 项易霖走后,就剩下她和孕中的许妍。 那场火灾,的确是个意外。 但也是那场火灾,让她重新感受、收获到了全部的爱。 她知道,项易霖后续查过那场火灾,但那的确不是她做的,她问心无愧。 她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在要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但项易霖又开始了。 那段时间甚至没看过他睡觉,白天黑夜守在许妍的病床前。 这样不行,她得再做点什么。 所以她质问了项易霖,让许妍听见,又带许妍去看了那个孩子,又往房间放了花瓶。但许妍没用那个花瓶自残,反而是捅向了项易霖。 即使是这样,即使被她捅的鲜血直流,项易霖竟然也不肯放手,死死叩着她的肩不让她走。 许岚在那一刻竟然有点想笑。 笑着,泪却掉了下来。 她用尽了所有的手段,机关算尽,最想得到的却还是失去。 …… “去多伦多挺好的,那边风景优美,不仅适合养病,还适合养老。”许岚这么说着,“找个洋老外结婚,生下个小孩,让那小孩叫我妈。” 她静静看着项易霖:“我都要走了,哥,能抱抱我吗?” 项易霖转身离开,身影匿在光影里,连最后一眼都没给她看见。 许岚被从医院送出去那天,来了不少记者。 又小小上了次热搜。 画面中的包裹得很严实,撑着支架,瘸着一条腿。 瘸腿确实不好受。 确实。 许岚被送去机场的路上,仰头,望着这冬日久违的艳阳。 …… 今天又是初一。 项易霖去了佛堂,如照常一般,敬了关二爷。 门口那石榴树依旧朽败带着被火烤干的痕迹,项易霖用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这方面的农学专家,都无法让这棵树重新生长,复原。 他又不肯摘除。 这棵树就只能以这种方式,一直这么久久的留在这里。 上面还刻着稚童刻字的痕迹。 某年,许妍骑在他肩膀上,被他托着,采了很多石榴下来。 石榴的汁水丰盈,像红宝石一样,一咬就破,口齿里留着那种清甜的气息。 项易霖忽然感觉眼底有湿意,他微顿,摘了手套,摊开手掌,感觉到薄薄的雪落在手掌心,才知道下雪了。 没多久,那棵石榴树上也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项易霖注视片刻,静默。 临了,又去了趟许家老宅。 许老夫人最近身体好转些许,到了初一,又跪在蒲团前,上香跪拜。 香供到一半,身边涌上冷清肃然的气息。 许老夫人眼皮跳了下。 项易霖接了佣人的香,在她身边的蒲团跪下,跪拜。 许老夫人的佛堂是雁城出了名的。 年轻时候信这些东西,到了中年更是依托,不愿万里从全国各地请来了各种神像佛牌。 也许是真有其事,也许是许氏的能力越来越大,外界也因此传得越来越玄乎,到最后居然还有人说想得到什么,就来许家拜一拜。 烟云之上,余烟袅袅。 许老夫人静念:“不懂得感恩,不懂得因果回报,不孝的人,就是把头磕破,神明也不会庇护你。” 项易霖无动于衷,拜,起身,将香放到香炉里。 他没急着走,很有耐性,平淡看着许老夫人把经念完,冲着佛龛三叩九拜。 视线,看向那佛龛上,几个佛像旁,那两块许老夫人多年前从泰兰请来的无名牌。 “要论慈悲,的确比不过您。” “十几年来无一次断,想来,您的诚意,确是可以被桌上众位看到一二的。” 走出许家老宅,陈政来说许岚已经去了机场。 他淡嗯。 送许岚走,有私心。 她情绪不稳定,如果遇上许妍,说出些什么未可知。 从前认为,好像只要许岚还在,有父母那段回忆就不是他臆想出来的故事,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小时候对许岚这个妹妹就不太在意,他性格冷冰木然,没什么朋友,和她也不过是在同一屋檐下。 父母死后,相依为命,他照顾她。 这些年,他也做了不少,但这都是在许岚不触及到他利益的前提下。 但她做了越线的事。 又成了定时炸弹。 就只能送她走。 至于那条腿,就算让她长个记性。 杨澄的手段太拙劣,那两个保镖都是常年跟在项易霖身边的,没那么容易被支开。 他没想伤害她。 但确实从管家口中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项易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仗义、柔软,温情的。 不会每个人都会像那个人一样的。 项易霖掸了掸烟灰,那抹烟落到薄薄的雪地,融化了周围的雪,他的脚边形成了一潭乌黑淤积的雪水。 侧眸,淡声问:“她的手术什么时候做。” 陈政迟疑:“您是问岚小姐还是……” “许妍。” 第九十九章 双骗 飞机可以登机。 两个私人医护人员护送许岚上了飞机。 无法直达,需要去往一个城市中转。 要落地时,许岚忽然找来了空乘要一杯橙汁,等空乘递来时,她在对方手心里写了个SOS。 空乘一凛。 下了飞机,许岚被乘务组保护,在乘务组要报警时,趁乱逃走。 许岚瘸着一条腿,搭上了计程车。 给远在美国的父亲打去了电话。 但对方无人接通,转至语音箱,她哽咽着哭起来:“父亲,……易霖哥他反水了,把妈妈关了起来,还把我送出了国。” 一顿哭诉之后,挂断了电话。 许岚面无表情用纸巾把泪擦去。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有点惊讶。 许岚心无旁骛,吩咐司机先上高速去附近的城市,然后用最快速度订了一班飞往美国的飞机。 …… 就快要手术,许妍坐在骨科科室,啃着盼盼小面包。 常年给人做手术,轮到自己,多少还是害怕的。 一下午,已经紧张得吃了四个。 隋莹莹托腮:“要是这么害怕,晚上我们出去吃点好吃的放松一下行不行?” 许妍叹息:“晚上就要空腹了隋医生。” “哦。”隋莹莹啧啧,“可惜了我们主任,怪不得报复性吃小面包,原来是晚上吃不了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功夫,许妍没吃。 去了一所孤儿院。 那个里面,有那夜和他们一起的那个小女孩。 冬天天气冷,这里的孩子们脸上都冻得小高原红,脸上的皮肤沙沙的。 那个女孩啃着花卷,看到她来,有点眼熟,但记不太清楚,几次抬眼看了看她。 许妍找院长确认了档案。 这孩子是在疗养院门口被发现的,遗弃的,今年九岁。 只是因为小时候发烧,烧得脑袋有点迟钝,又营养不良,才看起来六七岁的模样。 那就不可能是了。 许妍冲那孩子温笑,摸摸她的脑袋,给她留下了点小零食。 也给孤儿院捐了些钱。 院长请她留个名字,她婉拒了,准备要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忽然听院长提起:“你是易霖的妻子对吗?” 易霖。 这个称谓,引起了许妍的注意,她不动声色:“不是。但您为什么这么说?” “那可能是我误会了。”院长笑,“因为我之前偶尔会见到你,易霖是被从我们孤儿院带出去的,后来上学,我有时候会看到你们走在一起。” “前些年,他经常回来,也给这些孩子们资助了不少。我看到他戴婚戒就多问了句,问他是不是和上学那个女孩,他说是。” 他…… “许岚呢?”许妍问,“许岚也在这里待过吗?” “许岚……”院长怔了几秒,“是说程岚对吧,那小姑娘是他妹妹,他俩当时一起被捡到这里来的……” 许妍沉默几秒:“那这几年,他有往孤儿院送过孩子吗?” 院长摇头。 “没有。” “那您,看到过他身边出现什么小孩子吗?” “有啊。”院长一笑,“他不是有个儿子叫斯越吗?” 许妍再次安静了几秒:“那他有跟您提过,他有一个女儿的事情吗?” “这……”院长逐渐感觉到她追问的方向不太对,隐晦笑笑,“这个都是隐私,我也不方便过问呢。” 许妍收回问题:“抱歉,是我冒昧了。” 当天下午,周述突然给她打来了电话。 “妍妍,在医院吗?我去接你。” 许妍看了下排班:“是很重要的事吗,我现在有台手术。” “那我先去医院等你。” 那台手术一做就是六个小时,困难程度远超许妍的预期,但最后还是手术成功,她从手术台上下来后,背上腻了层薄汗。 这台手术做完,自己就要接受手术了,可能有一小段时间无法上手术台。 她离开手术室前,看了眼这熟悉的地方。 刚走回科室,一打开门。 “当当当当!” 隋莹莹和赵明亮忽然一人拉开一边,搞了个大横幅。 “为我们明天就要做手术,勇敢又善良的许主任庆祝一下!!” 周妥小脑袋拱着,端着个小蛋糕:“当当当!” 许妍看着这一幕,弯唇轻笑。 周述靠在她的位置旁,也静静看着她,轻笑。 那顿在科室里吃的饭,许妍吃了好多。 吃完,隋莹莹拉着周妥要去电玩城玩,一向老干部风的赵明亮居然也主动提出要一起去。 周述则带着许妍,去了个不知名的去处。 去的路上,许妍还在思考,“是什么很秘密的地方吗?” 周述温声道:“先休息一会儿,就到了。” 车子开往山路,一路上有点摇晃。 许妍刚做完手术,的确有点累了,坐在副驾驶闭眼休息了会儿。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隐约感觉到这地方有点眼熟,等经过这片树林后,周围的景象让许妍更加感受到那种敏感的熟悉爬上身体。 等亲眼看到那个别墅的样子,她呼吸一滞。 这是…… 这是…… 当初许岚带她来过的别墅。 她清晰记得,那个窗户,那个台阶,还有那个门牌。 许妍的呼吸已经有些暂停。 周述道:“目前暂时查到了这个别墅,赶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人,但有一些孩子生活过的痕迹。” 许妍缓缓掐着指尖,到了眼前,反而生怯。 她一步步,一步步,跟着周述一起走向那个别墅。 要进去之前,她还是迟疑了下:“可以……进吗?” 周述轻轻颔首,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指尖:“可以。” 这里是有人把守,但重金之下,一所被废弃了几年的别墅,和已经有些许玩忽职守的警卫,没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打开门,一股陈年的尘土气息。 许妍看到了客厅的全貌。 摇摇床,婴儿推车,学步椅…… 许妍眨了下眼,蓦地反应过来,看向周述,摇了摇头:“这不是那个孩子。” 面对着被刺激过的场景,巨大的悲伤和痛苦会让人短暂大脑失忆遗忘,但她想起来了,这个地方,许岚说过,是许岚和项易霖的孩子。 “是,许岚和项易霖的孩子。” 许妍当时是神志不清楚的。 她只是看到了那个客厅里有很多孩子的玩具,甚至还有学步车。 但那个时候,她的孩子才生下来几天。 可如果这么说,当时那个别墅里的孩子应该已经有几个月了,也许在许岚认亲之前,她和项易霖的那个孩子就已经出生了。 所以,许岚没有任何生育痕迹。 这个话显然让周述沉吟。 他不清楚许岚的情,也没查过。 “我不敢给你打包票,也不想让你惊喜后再失望。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妍妍,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是,你的那个孩子生产后被送去吸氧室后,的确被专人送到了这里。” 许妍呼吸微停,发丝被凛冽的呼吸吹动。 沉默几秒,她再次抬头,“也就是说,现在能解释目前情况的只有两种。” “一个是,那个孩子和许岚的孩子一起被送到了这里。” “第二个……” 第二个…… 许妍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猜测让她有点无法呼吸。 周述替她说了出来。 “第二个,许岚和项易霖都说了谎。” “许岚骗你,放在这里的是她的孩子,而项易霖骗你,那个孩子是个女孩。” 第一百章 是喜欢吗 这种情况,太不现实。 却又好像,有迹可循。 也许是两人心中都暗暗有这样的猜测,所以才会同时想到这里。 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呢…… 挑食不会遗传,可以理解,有时候神似,也许是代入了结果去前推思考,那花粉过敏,海鲜过敏呢…… 种种的巧合放在一起,好像没有那么的巧合。 周述紧握许妍发凉的手心,不断地安抚着。 “这只是猜测,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已经证实了孩子就在这里生活过。至于许岚是否生育过这件事,交给我,我会接着查,一步步的查。” 许妍有点恍惚,轻点头。 她好像第一次真正的感受到,那个孩子原来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带着无数期待和爱生下来的孩子,是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的。 这个孩子和自己呼吸过同一片空气。 甚至或许有一刻,他们见过面。 这样的想法,令许妍动容不止。 如果再奢望的想一想,也许这个孩子吃过很多好吃的,喝过很多好喝的,也许现在过得很开心,很幸福,不开心也没关系,怎么样都没关系。 在彻底证实这个孩子的身份之前,许妍不想把这个孩子既定的代入成斯越。 因为如果不是,对两个孩子而言都是一种伤害。 但她的脑海中,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小小身影。 她放轻呼吸,走过去,蹲下,看向那个学步车。 上面蒙满了灰尘。 遮住了学步车上的笑脸。 她轻轻推动,轮子吱呀转起来,向前挪动了点。 上面,好像还有那个孩子待过的影子。 “谢谢你,周述。” 她蹲在那里,声音轻轻地,小小的,“谢谢你。” “我不会说不客气,”周述没有踏进这片区域,留给她一个单独的空间,静声道,“我会说,这些是我应该做的。” 明天就要办理住院手续,住院抽血做手术。 许妍却再无任何紧张的情绪。 看到那个孩子生活过的痕迹,暖意和幸福将她的心盛得满满当当。 回程的路上,她很放松,看着车窗外的星空。 “周述,你说,我要不要再买一点孩子的东西。” “可以。”周述温声应答,“但是,男孩女孩应该都要买一些了。” “周述,你说,买什么好……?” “衣服,礼物,都好。”周述道,“不急,慢慢来,把你想买的一切写到备忘录上,我们一个一个买齐。” 周述想了下买的那个新房,“也可以买些孩子的生活用品。” 提到这个,许妍心沉了下。 生活用品。 那个孩子,会愿意和她一起生活吗…… 项易霖,绝对不可能放手…… 况且,她和项易霖的婚都尚且没离成。 许妍垂了垂眼,周述道:“不用考虑其他任何事情,妍妍,在找到孩子之前,一切为了孩子的安全考虑,不和项易霖提离婚是很正确的选择,而不是你摇摆不定。你不用考虑我的感受,我没关系。” 项易霖的性格,不易被激怒。 现在提离婚,确实不是好时机。 “等孩子找到之后,你们离婚的事,我来。” 许妍静了几秒:“可是我答应过你,过完年结婚。” “要办,婚礼我们先办个小的。”周述抓住她的手心,放在唇边轻吻了吻,轻声玩笑道,“如果觉得对我亏欠的话,等之后可以再补给我。” 许妍沉甸甸的心又重了一块。 到了家门口,刚停稳车,许妍就抱了上来。 趴在周述的身上,脑袋搭在他肩膀,吸取电量。 “……你怎么这么好,周述。” “因为你对我也同样。”周述手叩着她的腰,轻声呢喃,“我对你的感谢,远比你对我的感谢多得多,妍妍。” 私生子几乎是鄙视链里最严重的那个。 周述从小受到的不是冷视,就是别有用意的靠近。 只有许妍,只有许妍不一样。 没有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轻视或者高视。 “人是不能选择自己出身的。” “谁想成为私生子?” “如果能决定,世界上应该只剩下千亿富翁了。” …… 许妍低头,又想去亲他。 周述不知怎的,轻别开脸,笑了下,“别总是在这个时候亲我,妍妍,会让我觉得你想用这种方式报答我。” 许妍轻蹙了蹙眉。 “没有,并没有。” 她对这个问题有点较真,“我只是在表达我的喜欢。”她的逻辑很清晰:“因为喜欢,才想跟你肢体接触,才想和你亲昵。” 她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周述耳垂,很痒,很轻。 “是喜欢吗?” 周述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呼吸也有点变。 都在一起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许妍不明白这个傻子为什么还在跟她纠结这种问题。 “周述,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不是一个会将就的人。” “如果我对你没有感情,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你能明白吗?” 心底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揉揉扫着,剐蹭着,周述安静几秒,低“嗯”。 他感受着她的亲吻,被她带着节奏亲吻,低低地哑声说。 “我明白,妍妍。” “你喜欢我。” “你心里有我。” 她的吻很轻,周述这次清晰感受到了,这个吻不是报答,是带着喜爱的,甚至可以说是嘉奖。 许妍亲他的喉结。 许妍在嘉奖他。 在夸他。 他慢慢牵着许妍的手,想要得到她嘉奖自己的更多。 外面薄薄的一层雪仍在下,风扫落叶,一片寂静。 万家灯火,居民楼上,他们的小家亮着,居民楼下,车内,也有一盏灯是为他们而亮的。连灯光也偏爱他们,连雪也偏爱他们。 周述感觉到自己的心不见了,他掀眸,在亲吻他的许妍眼中,看到了自己的一颗心,像星光一样亮,像太阳一样温暖。 …… 第二天,许妍正式住院。 空腹,抽血。 抽血时,刚查完房的隋莹莹还跑过来,抱臂盯紧抽出来血的针管。 许妍看着她,抬眸:“怎么,隋医生现在的眼睛都已经厉害到可以顶替血液检测了?” “不是。”隋莹莹瞪大眼睛用力看,“我只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面包屑。” “……” 第一百零一章 怪物 周述往病房里搬了些生活用品,包括许妍的东西。 发现少了包东西。 少东西不要紧,但是没了许妍在家里会用的那款电动牙刷。 他看了下附近有个大型连锁商超,来回二十分钟的路程,跟许妍说过之后,走出去买。 “你先去病房休息,等下我回来顺便把验血报告拿了。” 许妍摁着止血棉,点点头。 许妍换上了病号服,披着外套。 倏地,手机铃声响起。 许妍愣了下,接通。 …… 那是一家咖啡店,靠近江边,风景很好。 许妍走进去,有个服务生带她往二楼包厢走。 打开门,看到了一张不算熟悉的脸。 许妍:“阿姨。” 对面的妇人温温一笑,声音依旧带着有些怪异的腔调:“你记忆力很好,我们就只见过一面,你却还能记得我的样子。” “我记忆力不算好,只是因为您是周述的母亲,所以印象深刻。” “请坐,要喝些什么吗?”周母看到她外套里的病号服,“给你上杯水吧。” “谢谢。” “不用客气,也不用太过紧张,William喜欢你的程度远超我的想象,如果我敢对你做什么,他这辈子估计都要恨上我了。”周母说,“我来这趟,他不知道。所以,我也不希望我们今天的对话,会让他知道。” “那您还是别跟我说了。”许妍起身道,“我不会对他隐瞒什么。” “别急,先坐。” 周母不紧不慢的,温声说,“我要告诉你的一些事,是他知道,而你不知道的。准确来说,是他隐瞒你的。” 许妍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位女性。 如果说许老夫人一生在商场上杀伐果断,那么可以说她其实会缺少一些在相处中的说话方式和技巧,甚至在情感方面,有些莽过头了,总是直来直去。 但周述的母亲不一样。 一个情人,也能混进那些太太圈,几乎快到了跟正妻平起平坐的位置。这些年随心所欲,能哄得周述父亲一直纵着她,也跟那些太太们相处有佳,不是一般人物。 周母将文件放下:“我猜,你应该不知道,周述丢了在雁城律师事务所里的职位。” 许妍轻顿。 周母满意微笑:“你果然不知道。因为你是个好姑娘,如果你知道她因为你丢掉了这些,一定会觉得愧疚。” “那我猜,他应该也没告诉你,他为了给你找孩子,甚至求到了我这里。” “想猜猜我给他的条件吗?” “你应该猜到了,我让他去见一个姑娘,跟那姑娘一起吃顿饭,约个会。”周母说,“那个女孩,父亲是伯克利的教授,书香世家,最重要的是,没有孩子,而且未婚。” “您说这些,我确实会觉得抱歉,也真的觉得拖累了他。” 许妍轻轻抬头,“但是,我不觉得我该为我现在的境况感到羞耻,因为我不是做错的那个人。” “至于您说孩子这个问题,周述也有孩子,您也有孩子。” “我也不觉得孩子,会让我低人一等。因为如果是这样,我们都低了一等,我、周述、还有您。” 周母看着她,保养得很好的精致脸上没了表情,真的被她说的话气笑了。 但周母还是从她的口中找到了破绽,“妍妍,你也说了你有孩子。那平心而论,如果你的孩子也因为一个女人变成了这样,你会怎么做?” “我要告诉你的是,一段真正好的感情是应该互相成就的,而不是拖累。如果你真的在意周述,就该看看他现在因为你变成了什么样。工作没了,家人也不要了,带着那个小胖子来到雁城,和一个还结着婚的女人纠缠不清,甚至替她找孩子。” “我相信全天下没有一个父母会忍心看自己的孩子变成这样。” “你,不也应该最清楚吗?” 空气中带着至死的静谧。 一段很长时间的安静。 许妍低头,忽然想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周述见不到她或许在找她,可低头,手机全无信号。 “只是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我们的对话。”周母淡声解释,她再次道,“其实我理解,你们现在正式互相喜欢的阶段,我强行分开你们,你们反倒想要至死不渝。周述就是这样没理智的,他一动感情就是这样。” 周母笑笑,“我已经经历过这样的一次事了,你也知道,他结过婚的。” “但你应该有点理智,妍妍。” “如果你想找孩子,我就可以帮你找。还是说,你忍心看着周述被我一步步逼着去跟另一个女孩约会,然后拿着从我这得到的消息去讨好你?” “你知道的,至少现在他很喜欢你,喜欢到会用尽全力讨好你,不死不罢休。” 许妍身上还裹着前几天她跟周述一起去逛街时买的羽绒服,白白的,周述说她穿着很可爱,像小白熊。 她沉静眨着眼。 …… 周述发现许妍消失不见的消息。 打电话也不通。 他快步走去找了医院的监控室。 也同时联系了秘书小张,去临近的几个地方查看。 另一边,陈政放置在医院,等着许妍做手术的人也传来了消息。 陈政先安排了人手,把周边几所建筑楼的监控都调了出来。 两方几乎是在同时进行。 最后,先抵达那个咖啡馆的一辆车在门口停下。 “先生,喝咖啡吗……” “先生,请问您找谁……” “先生,先生……” 服务生捉急快步想要跟上去,被对方的秘书硬生生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先生进了二楼那位出手很阔气的贵妇人的包厢。 门开,坐在沙发的贵妇人先抬起了眼。 项易霖整个人带着说不出的戾气,阴晴不定,视线逡巡,这房间里除了她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人。 转身要往外走,身后的妇人响起声音。 “这么贸然闯入,这位先生不坐下喝杯茶?” “威逼你的儿子就够了,其他的人周二夫人最好还是别乱碰,这是雁城,不是你姘头的老窝。” 项易霖抬腿迈出去,侧来的神情半隐着,“不是劝阻,是忠告。” 周夫人捏紧杯子。 …… 那辆雷克萨斯在路边寻到了正在往路边的许妍。 许妍好像在跟什么人通着电话:“我正在往回走,没事的,你放心。” 电话打到一半,面前,横下了一辆雷克萨斯。 许妍挂断电话,径直绕过这辆车,去江边最近的打车点叫车。 身后的车门开,项易霖下了车。 “听说,他已经要跟别的女人去约会了。”他声音沉淡,顺着江边的风一起吹来。 许妍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那个女人说话挺过分的。” 江边街边的车有点少,许妍快走到打车点,要打开手机。 “他也骗了你。” 身后,那道又沉重又黯淡的声音再次响起,“许妍,他也骗了你,他和我没有什么不同。” 这话让许妍几乎觉得可笑,她紧紧攥着羽绒服,迎着很大的海风,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之极,终于,冷笑,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道:“你不配跟他比。” “你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如果不是你瞒着我那个孩子的消息,如果不是你到现在还不肯跟我离婚,他根本不会变成这样,我也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他骗我,是因为他有难处,而你。” “……项易霖,是你,你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在江边,在街道,隔着一条路,她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感情,爱没有,甚至连恨都不想再有,“你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怪物。” 第一百零二章 从未见过 怪物。 怪物…… 项易霖第一次从许妍口中听到这样的形容词。竟然是对他说的。 木头,呆子,小项,项易霖。 现在却说他是个怪物。 她骂他是个怪物,骂他无情无义,骂他是迫使他们两个人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江边的风像冲撞来的巴掌,扇得人脸生疼。项易霖矗立在那,整个人一点点,一点点停下来,密密麻麻的涩顺着神经走线往身上爬。 “怪物。” 他神情沉着,念着这个称呼,“在你心里,是这么想我的。” “难道不是吗?”许妍面无表情,“现在想来,我应该早就发现了。” “从你开始靠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该发现了。” “发现你唯利是图,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甚至自私自利,无情无义,连人最基本的感情都没有。” 她每多说一个字,每多说一句,都像是砸在项易霖脸上。 “你之前没这么骂过我。” 他不经意摩挲着指节上那枚粗糙的戒指,低低淡淡道,“你就是再恨我,也不会当着我的面说这么过激的话。因为你怕我,怕我对你做更过激的事。” “那现在呢,为什么敢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项易霖步步逼近。 每走一步,身上的冷漠、寒就多一分,昭然而显。 “因为他?” “仅仅只是因为他,受到了威胁。” 他叩紧那枚冰冷的戒指,隐忍得额头青筋有些暴起,“可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丈夫,我才是跟你生活了多年的人,我才是那个和你有一个孩子的人。” 风声戾戾,她的发丝几缕被吹到面前,那张凄清平和的脸模糊,脸上的情绪不辨。 “不要了。” “什么?” “我说,那个孩子,我不要了。” 许妍毫不避讳直视着他,“一个被父亲当做筹码,拿来威胁母亲的孩子,注定是痛苦的。如果连你这个养了多年的亲生父亲都不在意这个孩子的痛苦,我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一瞬间,项易霖好像凝滞住了。 许妍清晰地看到了这个“怪物”脸上的情绪,怔滞,停顿,错愕,茫然,眼底似有波涛骇浪在翻滚。 下一秒。 一把叩住她的肩膀,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力道大的几乎快要把她肩膀揉碎。 情绪抽动,眼底是被激怒的狠,声音低哑冷厉,“你为了他,连我们的孩子都不要了?!” 许妍被他扳着肩膀,眨着眼,缄默不言。 他紧紧叩着她的肩,甚至已经分不清她那些话到底是为了刺激他还是真的这么想,他的脑海里已经全然被嫉妒和愤怒包围。 她为了一个男人,甚至肯放弃掉他们的孩子。 她不是最爱那个孩子么。 那个会在孕期满心欢喜记录着它成长,小心翼翼保护着它,每一次胎动都会显得格外喜悦珍惜的被她爱着的孩子。 ……如今也不被她爱了? 凭什么,凭什么。 “你就这么在乎他?”他的声音哑地厉害,抬起眼皮,紧盯着她,因为疲惫眼皮一单一双,层层褶皱。 “说话。” “许妍。” “……说话。” 许妍对比他的情绪而言,表情漠然得过分,无动于衷,她的沉默像一把利器。 不说话,无论怎样都不说话。 像极了很久之前,她醒来后以为自己流产,撕心裂肺哭着质问他孩子,他也是这样的沉默。 无论她怎样哭,怎样闹,都没开口。 时隔多年,这样的痛楚像一道回旋镖,冷不防深深捅进项易霖的心口。 手臂上那道伤口好像又在疼了。 或者说,已经分不清哪里在痛。 如此清晰,如此剧烈的,闷涩的胀痛。 明明紧紧叩着着她,却好像根本抓不住她。 “和周述无关。” 江边有渔船鸣笛声,她微微失神放空,看着那边的江面,沉默片刻,“是因为你自己。” “你不爱那个孩子,还不肯让我去爱,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都只是因为你。” 许妍缓慢眨着眼,语气轻缓,说出的话在空中凝结着热气,“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我一定会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毫不犹豫捅死你。” “或者,我该说,我宁愿我们没有遇见过。” …… 江边没有下雪。 江边没有雪。 那个无情无义的怪物,却好像感觉到脸上又有了什么湿痕。很淡,凌冽干涩的风吹来,转瞬即逝,好像从来没有过,只是他的一种错觉。 不应该的。 不该是这样的。 许妍走了。 江边又剩下了项易霖一个人,他穿着那件深棕色大衣,伫立在江边栏杆的街上,寒风狂肆,带来一阵风沙落叶,还有湿咸的江水气。 他放在口袋,戴着手套的手仍在抖。 轻微的、持续地,抖着。 - 许妍走到五院附近的时候,看到了正在慌张找她的周述秘书。 “小张。” 她叫了声。 对方看见她,狠狠松了口气,“嫂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片刻后,收到消息的周述也赶了回来,将她浑身上下紧张得看了个遍,确认安然无恙后松了口气,低喘问道:“去哪了,妍妍。” 许妍想起刚才和周母的那些对话。 看着周述。 还记得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温柔。那时候的周述意气风发,年轻帅气又多金的独立律师,有钱,有能力,有资本,即使知道他有女朋友,也有一个孩子,在伦敦的追求者依旧很多。 如今六七年过去,依旧是帅气俊朗的模样,看上去却好像疲惫了些。 当初来雁城,好像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该和过去做个了断,只是觉得,在伦敦会被周母逼得太紧。 只是觉得,来到雁城,可以开启一个他们全新的生活。 工作上出了问题。 周述却也没跟她说过。 替她向周母求助。 也没跟她说过。 许妍安静几秒,弯了弯唇,实在无法对这样的他说谎:“秘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周述好像很担心她刚才去见了什么人,但看她的样子,却又不像是有事。 快要进手术室,周述的手心比她还凉。 许妍握了握他的手,反而还要安抚一下他:“别紧张。” 周述反应过来,无奈:“我会试着尽量不紧张的。” “真的没事,手术难度虽然高,但就是纠正不回来,也不会有生命危险,顶多就是更瘸……”许妍用一个医生的基本知识跟他讲。 周述听得眉头却越来越皱,到最后,直接捂住她的嘴,“好了我知道了,别说话了。” 送许妍进手术室的时候,隋莹莹跟周述在外面送她进去。 “路上堵车,周妥应该来不及了,等你出来,再跟他见,妍妍。” 许妍笑,“好。” 被推进病房前,许妍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突然轻轻问了句:“周述,你有没有后悔过,跟我来雁城。” 正在替她整理病服的周述轻顿,很快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说。 “没有。” 像是心有预兆的默契,周述心跳得有些快,主动道:“是我主动提起,要你跟我来雁城的,妍妍,不要怀疑自己。” 被送进去,许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他继续轻声说,“永远不要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向前看,总会有明天,这是你跟我说的。我一直记着。” “我在外面等着你,等着跟你一起过明天。” 许妍轻轻应了一声。 来给她手术的是隋院和慕尼黑团队。 打麻醉的也是熟人。 对方弹了弹针管:“许主任,好好休息,等下见。” 许妍温温一笑:“等下见。” 她缓缓闭上了眼。 …… 第一百零三章 倒计时 周妥没多久,从学校赶过来。 身上还背着小书包,气喘吁吁地:“老师拖堂,我又没看表,谁知道小张叔叔到点也没叫我!” 秘书小张哂然挠头:“我以为上课不能打扰,就等上完课才接的。” 周述笑笑:“没事,都先坐。” 周妥坐下来,摘书包,仰头往里看:“我妈呢?在手术呢?” “嗯。”周述示意他看上面的“手术中”标识。 “大概需要多久呀。”周妥仰着头,望着那个牌牌。 “精细手术,两三个小时左右。”周述拿着许妍刚才安慰他的话安慰妥妥,只挑了部分,“放心,不会有生命危险。” 周妥这才放心下来,松了口气。 扭过头,看到周述放在休息椅上的手机,“爸,有人给你打电话。” 周述站着,看过去,“不用管。” 电话一直在响,周述让周妥帮他关了机。 没想到,下一秒,秘书小张的手机倒是也响了。 周述看过去。 不等周述说什么,小张看了眼陌生号码,已经很自觉的关机。 “谢谢,抱歉,得让你关机一会儿。”周述歉声轻轻道。 “没事儿,周律,反正这个点也没人找我。” 走廊安静了一会儿,这次,竟然换周述的小天才电话手表响起电话了。 周妥眨眨眼,纳闷。 “别接。”周述眉头轻蹙,忙先他一步开口。终是将自己的手机开机,走去走廊外,给那个人回过去了电话,“您到底想干什么?” “给你打打不通,给我孙子打个电话怎么了?William,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您有把他当过孙子吗?” 周述现在不想跟她谈这些,“还有事,先挂了。” “你如果敢挂电话,我就敢让许妍的手术失败。” “你知道的,往这种小医院里赛个人,甚至不用权,用钱就够了。” 倏地,周述的手僵住。 他知道,非常知道。 她这位母亲一定干得出来。 周母轻轻慢慢叹了口气,仿佛刚才那句恶毒的话不是出自她口,无事发生般,温柔道:“William,你知道的,妈妈不想这样,但是你偏偏要让妈妈生气,你不是答应过妈妈的吗,要去见小雅。” 周述绷着一条线:“不会是今天,更不会是现在。” “为什么不能呢?现在去,是不让妍妍发现的最好时机,你们可以在外面渡过一个安安稳稳,没人知道的约会。” 周述神情泠然。 “您别逼我。” “是你别逼我,既然答应了我,就该说到做到。不然,你觉得你在我这里的可信度还足以支撑你下一次来向我求助我吗?” 周述缓缓握紧手机,向来温柔的脸上毫无温度。 “您帮我查个人。” “您帮我查一个叫许岚的人,有没有过生育记录,国内,国外,都要查。我答应您除了跟那女孩约会之外的另外两个要求。” “但今天,绝不可能。” 他绝不可能在许妍做手术的时候,去和别的女人约会。 “你没有跟我讲条件的机会,William.”周母缓缓叹了口气,“一个小时内,我需要在那个餐厅看到你的身影,不然,你会失去联系我的机会。” “我到底有没有在吓唬你,你比我清楚,William.” 说罢,周母倏地挂断了电话。 周述闭眼,心头一股无名火,烦躁,气愤,被自己母亲玩得团团转。 三秒之后,他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知道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查看着这里到那家餐厅的路程,去程五十分钟,如果以最快速度能达到四十分钟。 周母只说要见到他的身影,那就只让她见到,然后就走。 往返八十五分钟,应该来得及。 应该来得及在许妍清醒之前回来。 这么想着,周述快步回到手术室前的走廊,“小张,辛苦照顾妥妥,我先出去一趟,一个半小时之内会赶回来,手机一直开机,这边有任何情况都记得联系我。” 小张点了点头。 周妥抱着书包,坐在椅子上,用小张的手机玩大鱼吃小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头顶的“手术中”仍亮着灯。 隋莹莹中途来看过一趟,在外面绕了一圈,又穿着无菌服去里面绕了圈,才出来。 看着周妥瞪着两颗大黑豆眼珠望着她,安抚道:“目前状况良好,放心,而且进展很快,应该能提前出来。” 周妥放心了,点点头,又开始玩大鱼吃小鱼。 没过多久,隋莹莹拿了点吃的过来,分给小张和周妥吃:“先垫补一下。” 小张本来不饿,也不好意思吃,但闻见香喷喷的包子味,还是没忍住拿了,道谢。 又等了一会儿,就感觉不对劲了。 先是周妥的肚子有点疼,他表情古怪:“姨……我不是肠胃炎犯了吧?” 有点想吐的隋莹莹也不太舒服,上前关心他,伸手摁他的肚子:“这里疼吗?还是这里?” 话音刚落下的那一秒,小张就奔向了厕所。 周妥才知道自己肚子疼是因为想拉屎,飞速也跑过去。 隋莹莹还没到那一步,只是一直想吐,“……难道包子有问题吗?不对啊,我今天中午刚买的。” 一边说,那股劲越往上泛,隋莹莹也跑去厕所开始吐。 周妥上吐下泻好几次,最后被同样难受地小张带去急诊,挂了两针屁股针。 要打针的医生却迟迟没来。 周妥躺在小蓝床单上翻来覆去,哼哼唧唧的:“我不打了,要去看我妈,要等我妈。” 护士安抚他,“快了快了,就来了孩子。” 刚才那个手术室前的等待椅上,空空荡荡。 从院外走进来两个人,一大一小。 一对父子。 斯越牵着父亲的手,不明白今天为什么要来医院,仰头看他:“父亲不舒服吗?” 项易霖淡道:“是你陈政叔有事。” 后跟来的陈政一愣,忙嗯嗯啊啊道:“是,那个,小少爷,我有点事。” 斯越关心地看着他:“叔叔要保重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政也不知道自己该哪里疼,找了个借口暂时开溜。 项易霖带斯越到了走廊的等待椅前:“坐着等吧。”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在手术中的牌子,眸色幽暗深沉。 而与此同时,已经到了餐厅的周述,看到了角落那个打扮精致的女人。他不动声色离开,迅速再次转身上了车,往医院回。 想给小张打电话询问情况,对方却无人接听。 一个不接,两个不接。 周述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开车的速度更快了些。 趴在病床上的周妥,也终于被打上了屁股针,他哼哼唧唧趴了会儿,胃里那种疼痛终于减轻,慢慢爬起来,提起裤子。 “小张叔叔……” 话音到一半,他看见旁边脸上血色全无,因为晕针逼退缩到角落里,还没打针的秘书小张。 “……” 周妥咂摸了两下嘴巴。 红灯,绿灯,绿灯,红灯—— 19,18,17,16…… 周述从未觉得,红灯的时间如此漫长。一分一秒,都显得那样漫长。 许妍的手术也到了收尾阶段,开始缝针。 斯越这时仰起头,看到了上面的“手术中”牌子,好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此时,世界好像被分割成两半。 这两半,都在等待不同的倒计时。 又好像是在等待同一个。 第一百零四章 满汉全席 “叮——” “手术中”的红牌暗了下来。 许妍被从病房推出来,隋院下意识朝门外的方向扫视,却没看到周述和周妥。 项易霖向前,将斯越轻轻往前推了一把。 斯越微顿,这才看到病床上躺着的是母亲。 隋院对他们不太清楚,却又好像有点清楚,因为记得之前传过一阵许妍和这位项先生的传闻,沉默几秒。 斯越小心翼翼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眼隋院,眼底透着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鼻头一酸,被这幅场景吓到了。 直到隋院说:“手术很成功。” 斯越才意识到母亲不是出事了,而是做完手术了,轻轻眨了两下眼,那滴因为恐惧担心的泪延迟砸在了地上。 项易霖的目光注视着尚在昏迷的许妍。 她安静躺在病床上,阖着眼。 斯越被父亲又牵出了医院,他小小的脚踩在地上,一步一下。 又轻声问:“母亲以后的腿,是不是就好啦?” “嗯。” “父亲带我来,是想偷偷让我看母亲出来后的第一眼吗?” 隔了几秒,“嗯。” 斯越踩着影子,脚步都轻快了两分:“谢谢父亲。”他慢慢弯起一个淡淡的笑,“我今天很开心。” 牵着他的人却没有再开口。 只缓缓地、缓缓地握紧斯越的手。 斯越的声音还在继续,“回家之前,我可以申请买一个糖葫芦吗?” “想吃……草莓的。” …… 周妥坐在病床上等小张叔叔打完屁股针后,抬起头,好像隐约看到了窗外熟悉的身影。 好像项斯越…… 旁边那个,好像他那个杀人犯爸。 妥妥眨眨眼,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又揉了揉眼,那两个人的身影已经没有了。 门口有护士敲门,“妥妥,你妈妈做完手术了哦,很成功。” 周妥一听这个,一个激灵,蓦地坐起来。 颠颠就往走廊跑:“妈——妈——” 那个兴奋的劲儿,几乎快把麻醉劲还没过的许妍给叫醒了。 隋莹莹冲他“嘘”了下。 周妥“哦哦”,也抬起手,“嘘”了声。 手术速度很快,过程很顺利。 六七分钟后,周述赶了回来。 他气喘吁吁,喘个不停,因为跑得太快,喉咙里一股血腥味。 “爸。” 周妥看他,“你咋才回来。” “你妈呢。” 周述抬腿就要往手术室的方向走,周妥赶紧拦住他,“我妈出来了!手术做完了!老成功了!” 周述停了下,紧绷了很久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松下来,狠狠喘了几口气。 他快步走回病房,看到了安然无恙躺在病床上的许妍。 他扒着门框,悬浮着的心脏慢慢恢复寻常的跳动。 “没有发生什么事吧,妥妥。” 周妥摇摇头,又皱了皱眉说:“隋姨拿包子给我们吃,搞得我跟小张叔叔都拉肚子算不算?” “……” 周述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无奈笑了下。 “真的,还让我和小张叔叔屁股挨了一针。”周妥想想就撇嘴,“我这辈子不会吃姨送来的任何东西了。” “知道了。” 周述摸摸他的脑袋,“走了,再去开点药,你应该吃坏肚子了。” 给周妥开完药回来后,周述替许妍将被角掖好,抬手,拨掉她脸上的碎发。 …… 没多久,麻药劲消退,许妍就醒了。 她刚睁开眼,周妥和隋莹莹就忍不住叽叽喳喳在她耳边分享她手术很成功的消息。 有点幸福,又有点吵。 她淡淡一笑,尚且没力气说话。 最后这两位都被周述以拉开和请走的方式,请了出去。 给她留下一室安宁。 周述在她旁边坐下,轻握住她的手心,低声道:“再睡一觉吧,我在旁边陪着你,妍妍。” 许妍没力气出声,只是没什么力气的点了点头,渐渐熟睡过去。 等彻底清醒过来,已经到了晚上。 身上的麻药劲已经褪去,身体也有了力气,许妍靠在床边,小口的喝着水。 周述正在听隋院讲术后的注意事项。 “这两天仔细观察着伤口,尽量不要碰水,也尽量不要动那条腿,得做一小段时间的轮椅了,方便术后修复……” 许妍喝着热水,无缝衔接地慢慢道,声音有点哑:“注意观察感染迹象,保持伤口部位清洁干燥,如果有肿胀现象是正常的,不用过于惊讶,抬高患肢,再冰敷,如果实在不行要立刻联系医生。再过段时间,就可以进行恢复训练,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可以下地……” 隋院无奈:“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许妍:“都是。” 也许是因为腿被治疗好了的原因,许妍的心情都跟着变好了好多。 病房里暖洋洋的,她捧着那杯热水,穿着病号服,脸上也被温热的温度搞得脸有点红。 隋院这也是才发现,她好像比前段时间有点肉了。 至少,脸上不会再是一点挂不住东西。 “可是周述回来了,脸都有肉了,不用再一天三顿吃面包,改成一天两顿了。现在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了。”隋院笑,看向周述,“这段时间给她多补充点营养,盯着她,别让她再吃面包。” 周述轻颔首:“回去就都扔掉。” 许妍:“……周述你浪费粮食。” “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也不能浪费粮食。”许妍试图跟他各退一步,“你把东西放着,等我养好伤了,再给我拿出来。” 周述没有往常一样的百依百顺:“看情况。” 许妍知道自己那些宝贝少不了要被大挪移,多少有点崩溃,低头,恹恹,轻轻叹气,又喝了两口热水。 她在医院这几天,周妥愣是跟着被迫瘦了好几斤,因为吃的没什么油水。 这个年纪的小孩,瘦几斤就能看出来有变化,许妍摸摸他的小脸,心疼道:“再瘦下去,脸上就该没肉了。” 周述看着周妥那从大肉包子变成小肉包子的脸,实话实说道:“那倒是应该不会。” 周妥撇嘴,讨厌老拆自己台的老爹。 一月初,大街上已经有了点年味,许妍的腿恢复得很好,被周述裹得很厚,中午终于出去透了透风。 许妍坐在轮椅上,脑袋上套着帽子,脖子上裹着围脖,外面套着棉羽绒服。 手上还戴着周述买给她的手套。 今天没下雪,但前几天的雪下得很厚,地面上还有很多积雪。 同样裹得很厚的大胖团子周妥颠颠跑到被环卫工爷爷扫到一堆的雪堆前,用手抓起一把里面最干净的部分,重新跑回许妍面前,攥成团,放到她带着手套的手心。 “许妍,看,肉丸!” 许妍摊开手,看着毛茸茸的手套上多了枚“肉丸”。 “看,包子!” “看,饺子!” 不一会儿,许妍摊着手,看手上的满汉全席,忍俊不禁。 周述及时叫停,拦住了周妥这个幼稚的举动,温声道:“好了,你妈手上就要放不下了。” 第一百零五章 糖葫芦 早餐吃得有点饱,那顿中午许妍没吃多少。 周妥就要放寒假,这段时间学习比较紧张,虽然对周妥而言来说没什么区别,但是老师抓的比较紧,也要各个孩子们提前到校多学一会儿。 放学后,他会直接回王姨家,因为知道这段时间许妍和周述没精力照顾他。 把周妥送到学校后,周述就带着许妍回了医院。 两人开始合计年后婚礼的准备。 因为在雁城认识的人不多,他们也只想找亲近的一些人来,所以场地不用定太大。 莹莹、隋院,明亮,王姨,小张…… 算到最后,许妍掰着手指:“能请来的人好像不算很多。” “但每一个人,都于我们而言很珍贵。” 周述约了几个场地,又开始陪许妍挑婚纱,他其实在伦敦时请人做过一件重工的婚纱,但现在这种情况,没办法运送来,但还是想给许妍最好的,所以找了国内首都最好的几位师傅名下的现有品。 许妍一件件挑着。 她曾经也有过一场婚礼。 那场婚礼很小,因为是隐婚,所以其实到场的没几个人,只有朋友和亲人。 那也是她自以为很幸福的时刻。 但其实现在看来,那个婚礼上,真正付出一颗真心的,也就只有自己而已。 项易霖对她没有爱。 朋友们对她的好不过是因为她是许氏的千金。 许父许母…… 许父许母洒泪当场,但他们,爱的也只是那个女儿,而不是许妍。 那个婚礼上,说到底,真正为自己流泪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她低眸,自嘲笑笑。 忽然被周述熊抱住,这个抱有点出乎意料,许妍没反应过来,微顿:“怎么啦。”她轻声问。 “亲爱的许妍女士,请问你是否愿意,跟你面前这个男人走入婚姻的殿堂。”周述的语气轻轻地,耳朵轻蹭着她的,好像在撒娇。 “干嘛……” “愿不愿意。”周述用耳朵蹭她,执意要她回答这个问题。 丝毫不提,他刚刚看到了许妍的失神。 他只是觉得,许妍现在需要这个拥抱。 就像,他一直需要许妍一样。 许妍垂睫,弯唇:“愿意,我愿意,不是很早就答应过你了吗?” 周述不说话,抱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身体都沁上了她的香气,他喜欢许妍的气息,留恋这种气息,温暖而舒适。 下午时分,周述出门了。 许妍躺在病床上待了会儿,某位刚做完手术的隋莹莹女士就拉着大堆零食准备进来跟她扯闲篇了。 “……” 隋莹莹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她分享这几天医院里发生的事。 许妍淡淡看着她:“你有点吵,莹。” 隋莹莹顿了下,改换成吃辣条。 浓郁的香辣味包围了整个病房,许妍默默再次盯着她,捂住鼻子。 隋莹莹又顿了下,改换成吃盼盼小面包。 “你是怎么敢在我面前吃面包的隋莹莹!!”许妍气得要死要活,给她楼到怀里威胁,“而且吃的还是我的!” 隋莹莹震惊瞪眼:“你怎么看出来这是你的,主任。” “你会认不出来桌子上的纸抽是谁的吗?永远不要低估一个爱面包人士的直觉。”其实是许妍看到了生产日期,刚好是她新囤的那一波。 隋莹莹笑得更欢了,在她面前吃着她的面包挑衅。 许妍闭眼。 崩溃了。 下午,隋莹莹出去给患者换了次药,等再回病房的时候,病床上已经没人影了。 街边,许妍独自坐着轮椅出行,吹着有些舒爽的冷空气。 从回来过后,好像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她不算娴熟,用着这个电动轮椅慢慢逛着,期间遇到了几个好心人帮她上下台阶。 她抿唇微笑:“谢谢。” 街边有很多摆摊的小摊,许妍停留下来,看向摊上的小摆件。 都是泥捏的小人,有各种ip的小人物。 许妍买了一个周妥会喜欢的奥特曼,视线在摊子上目光逡巡,最后指着角落那个小王子,轻声道:“麻烦帮我把那个一起包起来,谢谢。” 那个点刚好是学校放学了的时间。 许妍在学校门口停下来,看着大批人流从学校里往外出。 每个年级放学的时间不太一样,现在这个点,低年级的几乎都已经全部走光,只剩下高年级的。 一片落叶落在脚边,许妍在树荫下,静静看了会儿。 刚学习完的斯越终于从学校里走出来,最近他忙于学习,低着脑袋走路,脑袋里都想的是今天下午错的那道算术题。 学校离别墅不远,大部分斯越是步行回去的。 如果父亲来接他,陈政会提前给他发消息,今天没发,就是不会来接他。 斯越脑袋里想着那个算术题,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算术题终于想通,斯越一抬头,发现自己方向走反了。 就又掉头,往正确的方向去。 有两三个小男孩勾肩搭背从他旁边过,斯越主动侧开一点方向,给他们让道。 “项斯越。” 有个小男孩认出他,喊他的名字。 斯越停下来,回过头,看对方,是三张不太熟悉的脸。 他眼神困惑:“怎么了。” “你是项斯越吧。”为首的小男孩朝他走来,斯越不知道对方要干嘛,下意识后退,就见对方举起手,冲他扬起手表,“咱俩加个碰一碰吧!年级第一,我妈老想让我跟你玩!” 斯越一顿。 “呃。”他轻轻噎了下,“嗯,好。” 然后被那三个孩子争先恐后抢着加了微聊。 加完,斯越又一个人往前走,路边遇到了正在卖糖葫芦的大姨。 他停下来,驻足,咽了咽口水。 大姨问:“想吃啊,宝贝儿。” 眼瞧着天就要黑了,得早点到家,管家爷爷在等他,斯越几次思考,还是决定快速吃一个然后回家,“可以帮我拿一个草莓的吗?”他低头,从口袋里去拿现金。 “叮——” 旁边响起一道扫二维码的声音。 斯越微怔,扭过去,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紧紧眨了两下眼。 果然是母亲。 真的是母亲。 许妍坐在轮椅上,比前几天他看到的从病床上被推出来的许妍相比,气色好了很多,神情平和温婉,“付过去了。” 许妍替他付了款,大姨将糖葫芦裹好糯米纸,递给他。 斯越接过糖葫芦,说了声:“谢谢阿姨。” 许妍看向他:“斯越着急回家吗?要不要跟阿姨去吃个饭。” 第一百零六章 小王子 斯越在吃什么上面犯了难。 他推着许妍的轮椅,慢慢看着街边的餐厅。 “斯越想吃披萨吗?” 斯越点点头。 许妍又看到那边的牛排:“炸鸡呢?” 斯越又点点头。 “……汉堡呢?” 斯越再次点点头。 许妍问:“斯越是不是因为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所以才会吃什么都好。” “不是。”斯越摇了摇头,声音安静,“都没吃过。不知道什么好吃。” 许妍眨了下眼,沉默几秒,再次轻轻扬起一个笑:“那斯越看看,这几家店更想吃哪个,阿姨带你尝尝。” 斯越扭头看向离两人最近的披萨店:“这个吧。” 去这个,她就不用再吹更多的冷风了。 两人进了披萨店,服务生拿来菜单,斯越沉思了很久,也没想到要点什么。 许妍看出他的选择困难,主动接过菜单,选了几款味道不错的披萨和小吃。 斯越喝着这里冰凉的莓果汁,眼睛微微亮了下。 等菜上来,斯越一个没动,依旧喝着自己面前的果汁。 许妍轻声问他:“怎么不吃?” 斯越仰起头,小脸红扑扑,在对上她关切视线的那一刻,又仓促低下了眼,说话都有点害羞低下了眼:“不要等妥妥和周叔叔吗?” 服务生带他们来的是四人桌,另外两个盘子还没收,他下意识的以为是四个人。 “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 她的声音温和,叉了块奥尔良鸡翅放进他盘子里,“尝尝看。” 也不知她话里哪两个字触动了这小孩,他明显变得更害羞了,啃着鸡翅像个小仓鼠,进食很慢。 “斯越,觉得开心吗?” “嗯。”斯越重重点了下头,“谢谢阿姨请我吃饭,我很开心。” 许妍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良久,才慢慢道:“阿姨是问,这些年,你生活的开心吗?”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斯越将嘴里的鸡翅咀嚼完,仔细想了想,“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开心。”停了两秒,他很认真的说,“这几个月,特别开心。” “今天也是,特别、特别开心。” 许妍听到他的回答,掀着的唇好像忽然轻微抽动了下,想说什么,但没说话,慢慢低下头。 头发遮住了她的情绪,没人看到她的情绪。 又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才轻抬起头,或许是餐厅昏黄光线的原因,斯越错觉的在她眼底看到了些许未彻底消散的湿润。 “阿姨以后可以经常请你吃饭吗?” “最近天冷了,你脚上的鞋很薄,容易冻脚,斯越穿多大码的鞋,喜欢穿棉鞋吗?” “斯越的衣服尺码是多少,平常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毛衣?还是加绒的保暖内衣?羽绒服喜欢什么颜色的?” 斯越抬头看她。 许妍停住:“是不是阿姨问的太多了。” 斯越摇了摇头,只是问:“阿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妍注视着他,眼睛里被光线反射的亮好像更清晰了些,像浸水的玻璃珠,她还是那样温温地笑着:“因为,阿姨想跟斯越更亲近一些。” 斯越怔怔眨了两下眼,小脸瞬间熟成了红苹果。 局促地把头买下,猛吃。 慢慢报出自己的尺码。 许妍轻点着头记下。 “今天阿姨带你出来吃饭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管家爷爷,你父亲,都不行。可以吗,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斯越不明白为什么,但是这次他没有思考,而是直接点了头。 “好。” 母亲的话,他会听。 不需要思考什么。 走出餐厅,餐厅内的热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外面的冷空气。 斯越怕她冷,下意识给她脖子上的围巾裹得更紧些。 都上完手,才意识到这个行为有点逾矩。 但许妍好像没在意。 “我送阿姨回医院吧。” “不用,我还想在外面吹吹风,斯越先回去吧。” 这里,离别墅的位置不远,过了这片闹区就是。 斯越点了点头,有点舍不得,但还是不得不跟许妍道别,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听见许妍叫了声他的名字。 “项斯越。” 这还是母亲第一次叫自己的全名,斯越顿住。 热闹的大街上,所有人都在干着自己的事。 街边卖红薯的大爷,清理垃圾桶的环卫工,作伴放学回家的高中生。 每个人看似好像都没有关联,但或许,那个大爷的孙女也在同一个高中上着学,那个环卫工的孩子,恰好是那两个高中生的老师之前带过的学生。 一切都没什么联系,一切又都好像被一根线紧紧缠绕着。 身后的许妍,冷不丁开口道:“我能抱抱你吗?” 斯越整个人都处于有点懵懵的状态,讷讷点了点头,不记得自己当时脸上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只是腿部带动着身体,往她的方向走,弯下身,确认坐在轮椅上的她能抱到自己。 许妍抬起手,轻轻抱住了他。 他小小的身体,被她抱在怀里。 斯越光明正大的感受到了母亲的怀抱,呼吸暂停,都忘了该怎么动作,眼皮也开始跳起来。 但这个怀抱没有持续很久。 几秒后,许妍松开,笑。 “好了,再见,斯越。” 她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戴给他,“天冷,快点回家吧,以后不要很晚才自己回去,家里人会担心的。” 斯越回到家后,发现自己的口袋里多了个小泥人。 那个小泥人,是他看过一本绘画书里小王子的形象。 戴着黄色的围巾,抱着一枝花,孤独地盘腿坐着,低着个小脑袋。 ——跟现在的他有点像,母亲送他的围巾也是黄色的。 管家爷爷喊他吃饭。 “我不吃了,爷爷……” 斯越收到这份礼物,快步跑上楼,跑得大口喘气,拉开床下的箱子,将这个和粉色卡子一起放进去。 余光,看到了那本被用胶布粘住的日记本,顿了两秒。 还是没敢去拿。 不写,不写也没关系。 他拿出自己的画画本,选择画出来。 这一页是恶龙,不行不行,翻页。 斯越挑了底下图标最可爱最好看的一张,开始画画。 画了个小王子,又画了个披萨。 还花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公主。 过一会儿,项易霖回来了。 画完画的斯越也下了楼。 项易霖盯着他看了两秒:“项斯越。” 同样的全名称呼,斯越一愣,跟站军姿似得绷直了身体:“诶!到,父亲。” “你这是什么打扮。” 斯越因为跑得太快,刚才只来得及脱外套,脖子上的黄围巾还箍着,脸被焐得热得通红。 “忘了摘……” 斯越慢慢低下头,解开围巾,听见旁边的管家爷爷问:“小少爷,这是您的围巾吗?我怎么不记得您今天出门时箍围巾了。” 第一百零七章 生出芽儿 斯越真该庆幸,自己现在的小脸够红。 他耳朵也通红,急促眨着眼,不知作何解释。 斯越的世界里不太有撒谎,但又答应了母亲不说。 他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就见管家怔忡了下,走近,眯了眯眼,仔细看了几秒:“瞧我这记性,小少爷您早上出门不就是箍得这条嘛,还是我亲手给您箍的。” 这小孩平时就这样,容易紧张急促。 此刻也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离得远,项易霖并未看出他的异常。 只是问:“最近睡眠还好?” 斯越蓦地想起恐怖的童话故事讲述,点头如捣蒜。 项易霖没多再说什么。 斯越能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心情不太好,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而且,父亲从前是不希望他和母亲亲密接触的。 那天,居然主动带了他去看母亲…… 还有母亲。 目前今天带他吃了好吃的,还送了他礼物,问了他的衣服尺码…… 甚至,还问以后能不能经常请他吃饭。 小小的斯越脑袋里蓄满事情,像是一个个装有心事的千纸鹤,塞进他圆圆顿顿的玻璃罐脑袋里。 他忍不住弯唇,却怕被父亲察觉到异常,低着头,偷偷高兴。 等项易霖走后,斯越也上了楼。 怀里抱着毛茸茸的围巾,踩着楼梯,小腿倒腾得很快,雀跃喊道:“爷爷我上楼啦。” “诶,好。” 管家收拾着一楼,突然想到什么,抬头往上望,看着斯越往上跑的小步伐,突然发现,小少爷最近好像有点变外向了。 就像是,小木头上发出了根芽儿的感觉。 …… 斯越走后,许妍又跟电动轮椅互相熟悉了一会儿。 到了个下水道前,轮椅的一个轮有点卡住,许妍试着把它“开”出来。 轮椅纹丝不动。 许妍低叹了口气,试图跟轮椅讲道理:“给个面子,好不好?” 拨动杆,轮胎艰难转了两圈,在下水道槽里打转乱滚,然后再次偃旗息鼓。 “……” 最后旁边那个裹得很厚的糖葫芦大姨走过来,一把给她的轮椅提了起来,解救她于危难中。 “谢谢您。”许妍松了口气。 “没事儿。”大姨顺道跟她唠了两句家常,“刚刚那你儿子啊?长得真秀气,这几天老跑来买糖葫芦,还就要草莓味的,旁边那卖红薯的大爷天天夸他俊。” “不过也别总让孩子吃,这个时候,吃多了牙,以后长大牙疼起来就不好受了,我闺女一牙疼就哭,说感觉有虫子在钻……” 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这条大街自行车居多,很有生活气息。 不过一街之隔,后面就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也快到别墅区。 许妍望着刚刚斯越离开的方向,轻轻垂眼,笑了笑。 有点想不到斯越因为牙疼而哭的情形。 她去距离最近的商场逛了一圈,去儿童区挑了两件羽绒服。 又在导购的推荐下,看起了儿童毛衣。 她细细捻着毛衣的布料,手臂伸进去,感受着穿在身上的感觉。 有点扎手…… 这件毛好像不太细。 许妍选了很久,终于选好了要买的衣服。 去到王姨家,妥妥正在跟邻居家的小孩玩游戏,两人头挨着头。 看见许妍推着轮椅来,忙不迭放下手里的游戏手柄:“哎呀,你怎么自己一个人来啦,快快快,别动了,我来推你。” 王姨笑他:“人小,操心的还挺多。” 周妥替许妍撩开门帘,推着她,认认真真道:“她现在是我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国宝知道吗婆婆,许妍就是国宝,是熊猫。” 许妍用手指戳戳他的脑袋,“我看你更像是熊猫。” 穿着黑白衣服的周妥吐了吐舌头,看到许妍买的衣服,“啊,给我买衣服啦,这是什么衣服,过年的衣服吗?” 许妍轻“嗯”一声,将浅蓝色的那件羽绒服拿给他:“试试看,不是喜欢蓝色吗?” 周妥穿上去,尺码大小倒是正好。 可他歪歪头,看到旁边的另外一件白色羽绒服。 也是同一家童装店的。 许妍却没让他试穿。 等试毛衣的时候,他又歪了歪脑袋,往那袋子里瞟,果然还有一件黑色的毛衣。 许妍买给谁的? 周妥突然想到那天,看到项斯越他那个杀人犯爸手机里的照片…… 那里面,好像是年轻的杀人犯和年轻的许妍。 周妥仰仰脑袋,看看许妍,皱皱眉头。 病房里被安置了两张折叠床,许妍来接周妥回去,路上,周妥推着她的轮椅,小嘴絮絮叨叨跟个机关枪一样说个没完。 经过卖糖葫芦大姨的摊。 大姨诡异地盯着许妍,又盯着她身后那个大胖小子,匪夷所思。 那是一条很长的街,周妥背着小书包,推着她慢慢往前走,依旧絮絮叨叨:“隔壁班里来了个转校生,说是个英国小孩,黄毛,大家都对他可热情了,我也会说英语,咋没人对我这么热情。” “我们班换体育委员了,老师说可以竞争上岗,我准备试试看,他们都说我打铅球可厉害了。” “许妍,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瘦了点,我感觉我最近好像变苗条了……” 他推着许妍,扭头,朝旁边门店的玻璃上看两人的倒影。 “嗯,何止是苗条了,小脸就剩下一点点了。”许妍学着王姨的语气说。 周妥知道她在逗自己,撇嘴。 周妥不是生下来就胖的。 周述忙的时候许妍带,许妍忙的时候周述带,有段时间两人都忙,就请了保姆照顾他。 保姆体型偏重,英国炸鸡汉堡又多,经常带他出去大吃二喝,许妍和周述偶尔见他也没觉得变化特别大,直到有次周述出差很长一段时间,回来后,才发现周妥已经快变成了个鼓起来的小气球。 哪怕两人开始给他做减脂餐,但妥妥的食欲和食量都大了很多,晚上饿得小猪哼唧哭,还是被保姆偷偷喂夜宵。 如今,已经算是慢慢往正常的体重恢复了。 许妍笑:“说实话的话,真的瘦了。” 这话听着有点受用,周妥小同学傲慢的轻哼一声,注意到她外套拉链没拉紧,一副小大人的语气走上前给她拉链拉到头。 “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衣服拉链都没拉好,小心感冒啊。” 许妍低头看着他给自己拉链,正想说什么的时候,轻抬眼,意外看到了街对面的餐厅。 餐厅玻璃里,有不少在约会的男女。 也有一个熟悉的男人背影。 周述的比例优越,身影也太好认,更不要说是和他生活了多年的许妍。 他虽然没穿西装,休闲装,发型也没怎么打理,顺毛,但气质很出众,坐在餐厅里,对面,是一个很精致的女人。 蓬松卷发,栗棕色蛋卷,从头到脚都精致得过分,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女郎。 周妥的絮叨还在继续:“这个天感冒了可不好受啊,而且你的腿也是,应该再盖个毛毯上来再出门的……”他边说话边要抬头。 许妍却忽然捂住了他的眼睛。 第一百零八章 他需要她 周妥在她的手掌心里眨了眨眼,懵懵的。 “许妍,干嘛。” 口袋里好像被塞进去了个东西,只能听见许妍道:“给你准备了个礼物,回去再看。” “哦……”一听是小惊喜,周妥又眨眨眼,“还没藏好吗?” “藏好了。” 许妍松开了他,却没让他扭头,开口说,“但是我想起来我的围巾好像落在了婆婆家,妥妥能帮我去取一下吗?” “现在?” 周妥瞪大眼,这可都走出去十分钟了。 许妍点头:“有点冷。” 周妥吸了下鼻子,叹息:“那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他径直原路返回。 许妍这才抬眼,再次看向那个餐厅里的位置。 两人的交谈仍在继续。 倒的确如周母所言,郎才女貌,很是登对。 她静静看了会儿。 才推着轮椅离开。 往王姨家的方向去,半路遇上了跑出来的妥妥,对方气喘吁吁:“没有啊……没有在婆婆家,你是不是往哪儿了?” “那可能是忘记了吧。” 许妍的表情看不出太多,只是淡笑着道,“回去有点远,我来打车。” 回了病房,周妥没瞧见周述,满屋子找,甚至去了厕所后头的马桶盖:“我爸呢?” 还是找不到,给他爸发微聊语音:“老爹,你哪去啦,我跟许妍在医院嗷,你忙完记得来找我们。” 许妍没听到妥妥的声音。 她只是坐在病床上,很仔细认真地将小羽绒服和毛衣折叠好,包装好。在想什么时候让斯越来才不会打扰到他学习。 …… 周述的手机静音了。 ——最近总是被那些电话骚扰。 也因此没第一时间收到妥妥的消息。 他的身体不自觉做出防御抵触的姿态,低眸,看着手表,准备起身拿外套:“一杯咖啡的时间已经到了。” 对方盯着他:“周律师,在伦敦的时候,我记得你是一个绅士的男士。” “我也记得白小姐是个很有分寸感的女士。”周述淡道,“不会在明确对方有女友的前提下,还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你指的无理的要求是什么,让你妈安排我们两个人约会?” 周述不作答。 白清雅笑了下,耸肩:“好吧,事实的确如此,你也不算冤枉我。” 周述脸色淡冷,叫来服务生结账。 他和许妍的事情,伦敦同个圈子里的人都差不多清楚。 说实在的,现在这个时代,没有谁非谁不行,周述是长得帅,也的确是很多女孩喜欢的类型。 但在豪门里,他不过是个私生子。 更何况,还有个拖油瓶,和个平平无奇的医生女友。 ——外界都是如此评论他,他很清楚。 哪个真正有钱的贵族女儿,都不会把他列为婚约对象。 而条件稍微差一些的,又入不了周母的法眼,所以即使这么些年周母一直想拆散他和许妍,却都找不到合适的候补儿媳。 如今这位白清雅,自然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身世,虽然不说是能让周述的身份再上青云的高位,但父母学识渊博,一家子书香门第,不光对周母本人有力,更是对周父的仕途大大增益。 毕竟这种华裔议员是需要一些本地的各方势力支持。 白清雅看着他结完了两个人的账。 在他要毫不犹豫离开时,开口道:“据我了解到的,你那个女朋友叫许妍。” 周述停下来,偏侧过头,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泠然:“如果你更了解我,就知道,我不会受你威胁。” “别这么草木皆兵,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对她做不了什么。”白清雅双手摊开,笑了笑,“我也有个男朋友。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我们都需要一个人来应付婚事的话,不如彼此凑合一下,然后四个人美美过日子,婚后你谈你的,我谈我的。” 周述神情漠然。 “抱歉,道不同不相为谋。” 白清雅叹了口气,“那不然这样,各退一步,先熬过这段时间,反正你也被你妈逼着,我也总要挑个人约会,找谁不如找你,不然找个其他约会对象,我还怕对方会真的爱上我呢。” “这个买卖不亏,周述,你回去好好想想。” “以你妈妈的脾气,她是不可能让你和那个女医生在一起的,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而且,你爸爸如果知道你跑来雁城了,你觉得他会任由你离开他掌控的位置吗?他那样的人,很在意名声的,你这个私生子万一真出了点什么事,都算是不可控力。” “难道你忘了你上一段婚姻吗?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也有你父亲的功劳。” “我觉得你还会来找我的。”白清雅的话一字一句道出,“因为目前来说和我相处是你最好的选择,我不会爱上你,也不需要你爱我,你说呢?William。” 周述看向她:“了解了我这么多,看来,目前你的迫切程度应该要比我高。那我应该不用急,因为你会比我还急。” 白清雅的神情变了下。 说罢,周述面无表情走出餐厅。 夜已经深了,外面的冷气里沁着霜,周述打开手机,这时才看到妥妥发来的消息。 低头,风吹动他的额发。 卖糖葫芦的大姨准备要收摊,还剩三根,正要收起来。 “都卖给我吧。” 周述扫了码,将钱付过去。 他提着糖葫芦,叫了辆车。 去了个陌生的住宅小区,走进电梯,上了13楼,到了1302前,打开指纹锁。 “滴——” 门打开,一个装修完整,温馨而宽敞的家映入眼帘。 窗户开着,是请来的临时保姆替他散了味。 他走进,坐在了沙发上。 许妍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周妥妥!谁准许你把袜子放在沙发上的!” “哎呀,就准我爸把外套放沙发,不许我把袜子放沙发上?!都是给人穿的,许妍你搞歧视……” 这就是他原本想象的,搬到新家后的情形。 周述这辈子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家。 破碎的家,扭曲的身份,还有永远要藏在下水道里的身世。 所以他从很小就想过要组建一个家庭。 周母过分的掌控欲把他逼得太狠,十九岁那年起了反叛心理,和一个大他五岁的女混混结了婚。他不爱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不爱他,但他想看到周母被气得目眦欲裂的表情。 也乐意看到因为这段婚姻爆出后,脸上无光的周父出现骂他混账时的样子。 因为那是他们一家人为数不多的团聚时刻。 那段婚姻过得不太美好,那个女人出轨得过于嚣张,到最后甚至带了男人回家。 他出差落地,打开门,是那个女人和男人的缠绵,她甚至不顾他的注视,放浪喘息。 只因为他是个议员的私生子,他身份敏感,不敢和她离婚。 所以多次向他勒索。 周述不算好人,哪怕后来看到自己的前妻被那位父亲以精神疾病问题最后送进了精神病院,他也没怜悯,没去看过一次。 也因此,他逃离了原生家庭,选择去赎罪。 赎罪的过程中,正在用最狠的方式跟那个女人谈离婚,不让她得到一份财产,也是这个时候认识了许妍。 这么多年,看过太多案件,诉讼过太多案子。 周述也开始打心底里厌恶婚姻,厌恶家庭。 但好像,唯独厌恶不起许妍。 他这个人,对世间万物都报以最原始的恶意,但唯独,从第一眼看到许妍的时候,就动用了自己心底那点微小的善。 后来,许妍用百倍甚至千倍的善回馈了他。 那种温暖,炙热得像太阳。 谁会不想要靠近太阳呢? 谁会不需要太阳呢……? 周述轻轻闭眼,缓了很久。 深夜,今天的医院没那么忙。 回到病房,已经关灯了。 妥妥躺在折叠床上呼呼大睡,睡得四仰八叉。 周述没脱大衣,走上前,抱住了侧着身子在睡的许妍。 许妍睡得很浅。 被他抱着,醒来,有点冷,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往被子里放替他焐着,问:“今天忙了很久吗?” 周述不说话,只是将头埋进她颈窝。 许妍翻过身,缓缓抱住他,给他顺毛,轻轻地低声道:“是不是很累?好好睡觉吧,我在呢。” “许妍。” “嗯。” “许妍。” “嗯。” “许妍。”他又叫。 许妍无奈,弯了弯唇,不应,“干嘛。” 他不回答,只是一直叫她的名字。 许妍。 许妍许妍…… 简直是,需要她需要极了。 周述那一整晚没睡好,紧紧抱着她,心底才得以有了些许温暖的慰藉。 第一百零九章 他也需要她 跟他同样一晚没睡好的,另有其人。 深夜。 项易霖从卧室出来,走去了书房。 但即使工作,也并未能让他彻底尽心下来。 从这里朝外眺望,能看到雁城浮华的夜景。 长时间的疲惫几乎令他产生了错觉。 神志不清,大脑混乱。 记得很早的时候,大概还在上高中,又或是刚上大一,具体是什么时候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脑海中那一张青涩稚嫩又俏皮的面孔。 她很喜欢交朋友,身边都是朋友。不过是出去玩了一趟,回来就认识了一拨人。 也叫了那波人在天台烧烤。 项易霖不太喜欢那种热闹,坐在边上给她烧烤,烤完,独自走去更边上坐着,喝啤酒,吹风。 风拂动外套衣摆,柔软的身体趴在他身后,密不可分贴着他的脊背。 许妍穿着紧身很显气质的黑短袖和牛仔阔腿裤,修长的手臂从后勾住他的脖子,语气亲昵低落,带着微醺:“小项,今晚会不会不开心?” 项易霖没说话。 和许妍的性格不同,他一般没有很多话要说。 许妍额头贴着他的后颈,轻喃说:“对不起,我本来想带他们认识你的……”她沉默了会儿,叹息,还是没把那些话说出来。 但项易霖其实都听到了。 那些人说他看起来怪怪的。 说他看起来好怪,像个怪人。 孤僻,沉默,不说话。 一张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从头到尾,都像个麻木的机器,只是偶尔抱着许妍的外套,替她拿水,给她喂水。 有人主动向他释放善意打招呼,他面无表情,几乎没有回应。 让人觉得很害怕。 许妍那晚上看去真的有点失落,被他背回家的时候,还趴在他背上哭了。即使没哭出声,项易霖也感受到自己的短袖后面有湿意。 路灯下,他停下了脚步。 那圈路灯的光晕落在两人脚下,他背着她,整个世界好像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圆心,只有他们两个人。 项易霖终于开口问:“就这么难受。” 趴在他身上的女孩闷得抽了下气,没憋住哽咽:“我就是有点心疼。” 心疼谁? 心疼他? 那是项易霖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那么说。 许妍心疼他。心疼他很早就没有父母,被带到许家培养,每天要学好多课程,老师打手心也很疼,他却一句苦都没说过。 心疼他上了高中,那双运动鞋鞋底起了毛边,心疼他一件短袖洗到领口掉色,心疼他有次喝了有个保姆给他的过期牛奶,急性肠胃炎疼了三天晕倒才被发现。 心疼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性格越来越孤僻,到现在被人说是怪人。 项易霖听懂她心疼的点,沉默不语。 原来这种程度,她就会觉得他可怜? 其实很多事她都不知道。 那些事被她知道会更好,比如他到现在还经常被那几个打手拉过去打,腿上现在的伤都没好,三天两头化脓。这样她会更心疼他,对他感情更重。 但不知道为什么,项易霖不想让他知道。 他有点不想看到许妍的眼泪。 为什么? 项易霖不知道为什么。 十八岁的项易霖猜测,大概是因为不想被她哭湿衣服,回去还要用开裂的手洗干净,肥皂水进手心,有点疼。 那天背着许妍回到家,许妍躺在床上,眼角还有泪痕。 她真的很容易哭。 有时候看个电视剧,都要哭好几次。 项易霖替她拿纸擦去眼角的泪,又替她盖好被子,要走时,她忽然拽住他的胳膊,用很小的轻声说:“……别走,陪我睡。” 她说的陪她睡,是她看鬼片做噩梦那段时间,他坐在她的床边一坐就是一晚陪着她。 项易霖沉默几秒:“你不怕我?” “我为什么会怕你?” “不会觉得我是个怪人么。” 许妍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润润的,像夜里的太阳,还带着些许鼻音,看来今晚是真的很心疼很替他难过了,很认真地说。 “不,不会的。” 项易霖的心在那刻像是被什么柔软的刺戳了下。 他想,应该是她那双眼睛。 所以他也低声回道:“你不会就够了。” 不会,不会。 不会…… “你就是个无情无义的怪物……” “你唯利是图,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甚至自私自利,无情无义,连人最基本的感情都没有。” “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我一定会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毫不犹豫捅死你……” 江边,风声,还有,她的声音。她的眼底带着麻木的、平缓的情绪,字句捅进他的心口,“或者,我该说,我宁愿我们没有遇见过。” …… 撕扯,剧烈,摧残,揉烂,项易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放在油锅上煎烤,被那个曾经太阳一样的视线熬着,烤着。 他折断了手中的那根钢笔。 墨飞溅出,溅到了他的眼底。 从那天之后,项易霖几乎没有睡眠,几乎没有完全休眠的时候。 浓墨从眼底流出,项易霖缓缓睁开眼,因疲惫而毛细血管破裂的瞳仁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有点疼。 他好疼。 他是个怪人,是个怪物,被她用那样厌恶、愤恨的眼神看着的怪物。 他是怪物。 怪物是不会疼的。 项易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又在抖,数不清这段时间的第几次了。 那种感觉一上来,头就要爆炸似的裂开,心底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大块,只剩下湿淋淋的、血淋淋的空洞。 他强撑着,从书房走出去。 一步步走上楼梯,艰难往上走着,去到了顶楼。 杂物间里,漆黑一片。 因为门开,一丝光亮泄了进来,照亮了那些尘封在箱子里的照片。照亮了那个照片里,穿着校服笑靥如花的女孩。 项易霖的右眼巩膜有些模糊看不清,他攥着门把手,盯着那些照片,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仍在持续地绞痛。痛不欲生。 好疼…… 好像有人在打他,那些人,那些打手,拳脚相加。 好疼…… 好疼…… 钻狗洞,要钻狗洞。 许妍,许妍。 好疼,许妍,好疼。 项易霖好像看到角落里,那个穿着校服的自己被关在狭窄的小黑屋里,只给他留了一张完整的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 那些高年级的许妍的爱慕者揍他:“看你现在的丑样子,看你身上现在恶心的样子,还敢让许妍碰你吗?还敢让许妍看见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条狗而已,人家是千金小姐,你算什么。” 小跑着过来的许妍腿被树杈划到,终于找到了他。 她眼泪掉下来,滚烫的泪一直砸在他身上,“项易霖……项易霖,是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是谁……” “许妍……”他艰难地开口,每喘息一次就疼一下。 “许妍在,许妍在。” “好疼……” 好疼,真的好疼。 她摔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很疼。 许妍,你是不是也很疼,许妍,许妍。 项易霖紧紧闭着眼,巩膜里残留的墨液好像又流了下来,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却没有一个女孩再肯吃力地背起来他,一句一句咬牙念着他的名字。 “项易霖,别睡,到家就好了……” “项易霖,我给你报仇,谁欺负你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项易霖,别睡,许妍在呢项易霖……” …… 不知过了多久,杂物间的门被彻底打开。 无数的光线泄了进来。 试图每周从这“偷走”一张照片的斯越,本来像老鼠一样做贼心虚打开门,却看到眼前这一幕,看到狼狈的父亲后,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呼吸微凛。 第一百一十章 许妍的底色 房间太暗,没有灯光。 一向一丝不苟连西装都会被熨烫得格外妥帖的父亲,如今看上去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好狼狈,微敞的衬衫领口上甚至染着墨色的污渍。袖口里手臂的伤大概又开裂了,渗出血,结了痂,伤口像是长在皮肤里。 手边有几个药瓶掉在地上,零零散散掉出来十几片。 药瓶的旁边,还有一张照片。 从门泄进来的光线根根条条竖线分明,落在男人的身影,像是将他画地为牢。 斯越从小接受到的知识都是温和的,甚至没看过恐怖片,如今这一幕,对斯越而言已经是状况外的惊吓。 管家在楼下发现他站在顶楼楼梯口,走上前。 “小少爷,站在那干什么……” 话没说完,也看到了杂物间里的项易霖。 管家目光如晦,沉默半秒,将斯越往外拉,小心关上了那扇门。 他半弯着身子,低声哄着说:“今天早晨吃烤面包好不好小少爷?我们早点出门,到学校门口爷爷给你买一杯豆浆,你不是说想喝红枣味的吗?” 楼下豆浆机被老爷子尝试放进红枣后突然罢工不动了。 他一边哄着斯越往楼下走,斯越也乖乖跟着他的脚步往下。 走到快一楼的时候,斯越问:“爷爷,父亲生病了吗?” 管家老爷子静了瞬,笑笑,给斯越套外套,裹围巾,轻轻揭过:“没有,先生昨晚喝醉了,担心吓到小少爷,才会藏起来。” 斯越说:“可我分明看到父亲的手上有血,还有药片。” 管家老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爷爷,我今早不喝豆浆了,也不吃面包了,我是不是可以多出来十几分钟的时间?” 管家:“嗯?小少爷想做什么。” 斯越突然跑去了自己的卧室,从床底下掏啊掏,掏啊掏,终于掏到了一盒小医药箱。这个小箱子是之前一个保姆阿姨给他的,盒子上画着一个黄色的袋鼠,斯越很喜欢,就保存起来了。 他抱着医药箱跑上楼,重新走进那间杂物间。 黑暗的室内因为他的出现,又从外带进了几缕光亮。 小小的斯越蹲下,蜷缩着,吃力举起父亲的胳膊,学着在学校急救知识课上学到的知识给父亲包扎。 但他确实太小了,甚至不清楚伤口是需要揭开衣服的,直接将绷带隔着衣服裹了上去。 湿黏的血痂被包裹得过紧,疼痛再次上涌。 男人的眼睫动了动。 斯越不知道,只是一味拿着绷带在父亲手臂上裹啊裹—— 勒的两侧肌肉全都绷紧,项易霖的手甚至使不上力气。他慢慢睁开眼,视线有些清明,但右眼仍有些模糊,隔着昏暗的那层膜,看到了眼前的小男孩。 那张和许妍神似的,交缠着他们骨血的孩子,正蹲在他面前。 这或许是,许妍这辈子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真善良。 拥有着,许妍的底色。 项易霖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斯越裹完,一抬头,才发现父亲在看自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跟父亲对视间眨了眨眼,有点懵。 斯越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把倒在地上的药瓶扶起来,一粒粒把药捡进去。 “我去上学了,父亲。”他把药瓶拧好盖,然后也不等项易霖多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小人儿这个早上很忙,急匆匆跑下去,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只用了五分钟,还有十二分钟可以用,辛苦爷爷帮我把面包打包,我在路上吃,到了学校门口还可以喝豆浆。” 管家失笑:“好。” 他跑得呼哧呼哧,又自己把那条昂贵的名牌围巾拆下来挂回去,去拿了那条平平无奇,绣工有些粗糙毛躁的黄色围巾给自己戴好。 就在这个时候,刚好收到了一条微聊。 他还以为是周妥又来骚扰。 本来不想理,但是踌躇几秒,怕那个小破孩又要给他刷表情,会有点吵。 终于打开了手表。 看到了,来自许妍的一条消息。 【斯越周四有时间吗?阿姨请你吃好吃的。】 斯越仓促眨了两下眼,想要打字回消息。 可是一着急,手触屏好几次都没点开键盘页面,斯越更急了。 慌慌张张摁下语音键。 “好。” 短促的一秒声音,急急忙忙就这么发了过去。 发过去之后,斯越又不放心的自己点开听了好几遍,终于满意。 “爷爷,我们出门吧。” 白净的小圆脸,萌萌的圆眼,下半张脸被黄色的围巾箍住,整个人秀气可爱。 可爱…… 管家也没想到,这个词,有一天会能用在小少爷身上。 他笑,笑着看斯越脖子上那个围巾。 “走,出门,小少爷。” - 项易霖真正清醒是在下午。 那三个药瓶从大小被一一排列,里面的药已经混了。 他起了身,半条手臂因为血液不流通,甚至没了知觉,拆开那条绷带,上面刚凝固住的血又缓缓渗了些,项易霖已经麻木习惯了这种疼痛。 只是低眸,又再次看了眼那几个被整齐摆好的小药瓶。 是项斯越整齐摆在那里的。 …… 因为安眠药,身体被强迫镇定了几个小时,脑海中不再是因为疲惫而不停出现混乱的画面。 项易霖换下了那件脏掉的衬衫,洗澡。 去更衣室换衬衫时,目光无意识落在旁边的展示台。 那上面,摆着小半排已经被放置很久的领带夹。 有几个,因为材质本身的不可抗原因,已经发朽,锈迹斑斑,像是枯掉了几块。 项易霖的衣服、饰品都是前些年许妍给他购置的,如今,这活交给了陈政。 项易霖也叮嘱过,只要衣物,不需要添置首饰。 所以这里剩下的,都是很多年前许妍买给他的。 领带夹,许妍。 袖箍,许妍。 还有…… 第百一十一章 痛苦的根源 这件更衣室的一大部分,都还被许妍的衣服占据着。 或艳丽的、或素纯的,或长裙或套装。 他没主动让人丢,也没有人来问过他这些衣服要不要丢,这些衣服就这样被留在了这里。 项易霖从一种长裙的末端,挑出六七件西装里一件黑色的外套。和往常一样对着更衣镜穿上。 他的身后,他的四周,那些长裙仍旧静静地被留在那里,不声不响,无声无息。 从别墅到公司的车程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十二个红绿灯。 项易霖低眸处理着文件,翻阅着报表。 前排的陈政仍在汇报事项,今天和往常一样,都是寻常的一天。 去到公司,开了个简短会议。 公司内部高层几个表面没说什么,等他走后,交谈起来。 最近项总仍然在同一时间接洽了很多项目,甚至比之前更凶猛,下手更狠。 项目于许氏而言是好,但太多,是压力,更是增大不可确定性。 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 但没人怀疑他对许氏的心。 不是忠心,而是想要把许氏占为己有的野心。 十几年如一日,项易霖为许氏,鞠躬尽瘁,许氏在他的手底下一步步壮大,从而帮衬到了在美开发医疗新型项目团队的许父,成为许父最坚实的资源供给。 就算不是忠心,这样的野心,也足以让许氏登高上青云。 他们不在乎许氏会不会易主,只在乎,跟在谁手底下干事能吃得更多,吃得更久。 事实证明,项易霖的能力的确比当年的许氏夫妻要高。且高出许多。 公司内部的会结束,项易霖又远赴另一个城市开了会。 毛细血管破了还没好,右眼仍是有些红的状态,项易霖坐在会议前排,一副修养很好,认真聆听的模样。 不过熟悉他的邱明磊知道,他这小子,可没听进去几个字。 会议到一半,中场稍作休息。 邱明磊正想过去阴阳逗他两句,一个漂亮女孩先一步跑了过去。 “项先生……” 女孩抱着一沓东西,指指项易霖旁边的空位,“这儿能坐吗?” 项易霖目光扫了她一眼,那右眼的红把女孩吓了一跳。“您还记得我不,我是杨杨,之前我爸带我跟您一起吃过饭的。” 项易霖不记得了。 杨杨指指自己的眼睛,询问他说,“还好吗?这里?” 项易霖缄默不语,收回视线。 旁边的陈政上前,“谢谢您的关心,现在不是私人时间,抱歉小姐,我们先生就不方便聊天了。” “哦哦,不好意思……没事没事。”杨杨找他确实有想法,想让他帮忙,跟自己父亲谈个项目,但察觉到他态度很淡,不好再说什么,抱着东西又走了。 她走没多久,那个座位上就又续了个人。 邱明磊翘着二郎腿,阴阳道:“脸不大,谱摆得挺大。” 项易霖:“你我现在坐一起,明天就会上报。” 毕竟两人还是绿与被绿的关系。 邱明磊嗤一声:“我怕什么,该怕的是你,你那么在乎名声,明天直接被记者吐槽成是怂蛋一个。绿你的好兄弟在旁边挑衅你,你都不敢动手打我。” 越说越高兴,邱明磊还自己嘿嘿笑起来。 项易霖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像聋了一样。 邱明磊好奇看他一眼眼睛,又歪头看陈政:“你们老板怎么回事,坏了一只眼,人也变异了?” 之前项易霖也不太爱说话,但现在明显更死气沉沉。 陈政没敢多什么。 会议结束后,也许是起身手摆幅大了些,也许是跟人握手时力度重了些,项易霖那条手臂始终在隐隐作痛,烫着,疼着,慢慢磨着。 他觉得自己该多吃些药了,就能不再去回忆那些过去。 但每次吃药前,许妍的一张张面容却会在他面前闪过。 吃了药,好像就会短暂地想不起她的脸。 所以,他总是矛盾的,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将药瓶的药放了回去。 那场会议结束,项易霖出现在五院。 他看到了那个人。 所以站得位置离很远。 远到,像是他当初收到陈政的照片,孤身去到伦敦后,她身患肺结核在医院大厅输液,而他站在很远的门口看那样远。 他资助了那家医院,医院有了更多的钱收留这些人,给他们增设了折叠床和被褥,终于不用再盖着棉服睡觉了。 也给那些人资助了免费的食物和热粥。 项易霖那时候自以为,自己做了能做的全部。 他找过许妍,但许妍不跟他回来。 他自以为,自己没什么能再做的,他已经做了全部。 可如今,项易霖忽然在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多做点。再多做点,也许再多做点,她就没那么疼,没那么苦,也许再多做点,她的泪就会少一点,再少一点…… 此刻,许妍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吃着跟香蕉,跟导诊台的护士唠嗑。 对方跟她分享耳鼻喉科来了个大帅哥医生,许妍露出好奇的眼神,扒着头往那个科室看。 护士调侃道:“再帅也不会比你家周律师帅啦,许主任。” 许妍弯弯眼,笑,没否认。 “好啦好啦,再帅也不能天天夸啊。” 边说,边把自己的香蕉分出去。 护士说:“我这可是实话实说,周律师那可真是万里挑一的帅。” 她被照顾得很好,连棉鞋里都套着厚厚的棉袜,不算暖和的医院里,她的病服外甚至还套着棉马甲。 和在伦敦医院里,那个饥饱都成问题的许妍截然相反。 她真的被照顾得很好,真的很好。 好到项易霖甚至都有点无法嫉妒起那个男人,因为在这点上,那个男人的确做到了真正的全部。好到,他甚至不会再在许妍的脸上看到眼泪。 他终于不会再看到她的眼泪了。 ——她也不在他身边了。 项易霖搭在身侧的手臂不受控制动了下,明明纱布已经拆掉,那种无力的窒息感却还在深深包裹着他。 项易霖清醒地得知,她的眼泪,都是因为他才出现的。 她没有伤害过他。 他却是她痛苦的根源。 - 导诊台的护士小姐姐突然打了个喷嚏。 许妍从口袋掏啊掏,掏出了一片周述塞给她的暖贴,嘴里还咬着香蕉:“注意保温啊婷婷。” 医院值班的护士和医生经常能收到周述随手送的一包暖贴,所以知道这是谁的东西,感慨道:“主任,你可真幸福,有周律这么个男朋友可真好。” 许妍笑了笑,这么说:“可不要善意转移啊,这次送暖贴的是我,可不是周述。” “而且,我是很幸福。但比我更幸福的,应该是周述。” “嗯?”护士一下没听懂她的话。 许妍又道:“因为他有我这么个很好很好的女朋友啊。” 护士噗嗤一下笑出声,觉得主任有时候真的很可爱,说话也很可爱。但这种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只会觉得,事实的确如此啊。 她们许主任,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许妍那根香蕉还剩小半个,她一口吃进嘴里,把脸颊塞得鼓鼓的。蓦地,朝医院门口的方向看了眼。 那里人来人往,只有坐在安检口的保安和家属病患,所有人的脚步都没停歇过。 好像也没有一个人曾驻足在那里,看过她一段时间。 许妍也只是淡漠地收回视线。 和在伦敦时候一样,淡漠地,平静地,毫不在乎的收回视线。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合身 就快要过年。 许妍的腿已经可以开始尝试着慢慢训练。 她想要快一点好好走路,能赶在婚礼之前好,所以每天在病房里的训练也加足了劲儿,身体撑着腋下拐,艰难地在病房内行走。 站立,直起,缓慢挪动。 没走几步,额头就冒出了细汗。 听到外面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许妍忙抬起右腿,跳着回到轮椅上,火速把拐杖放到床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门打开的一瞬,没支稳的拐杖“啪”的砸在地上。 “……” 进来的周述和许妍面面相觑。 许妍有点尴尬的吸了下气,脑袋往外看窗:“今天天气真不错。” 周述上前,捡起地上的拐杖,声音轻轻地:“许医生,许主任,术后修复不能操之过急这件事,不知道您有没有给每一个患者交代清楚,包括你自己。” “……” 许妍持续尴尬,“就是想试试下地,不迈出这一步,怎么知道自己的实力是多少。” 周述当了多年律师,唯独在她这拗不过,对她这通谬论也无法反驳,轻轻捏起她的脸,让她仰头看自己,以便看她脸上的表情:“疼不疼?” “疼,很疼。” 许妍说,“中午得吃两碗小馄饨才能好了。” 周述轻叹口气,没这么容易给她蒙混过关,蹲下,给她揉着小腿肚,替她缓解患肢附近的酸胀。 “知道你想要快点好,但是妍妍,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们不差这几天,好吗?” “我希望你完全为自己考虑之后,再来考虑我们的事。” “知道啦。”许妍笑着点头,有点乖的样子,搞得周述是说也舍不得再说,无奈用手掌心搓搓她的脸。 周述今天刚去把婚礼现场定了下来,也定好了婚礼的时间。 二月六号过年,二月二十一结婚,宜嫁娶,祈福,出行,迁徙。 是个好日子。 也就快了。 周述每一天,都在数着日子。 他低垂着眸子,盯着她的脸不肯撒,安静地看了很久,才道:“妍妍,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刚好。”许妍抬起眼,很认真地看向他,“我也有。” …… 到了跟许妍约定好的午后。 斯越这天中午放学连错题都不记了,一溜烟跑出了学校,往约定的餐厅去。 他跑得太快,路上岔了气,也顾不上疼痛,加快速度跑去。 到了餐厅外,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的许妍。 斯越心跳得好快,轻轻喘息,直到让自己平稳下来呼吸后,又靠着玻璃反光理了理头发,才迈步走进去。 服务生看着这个进来的小圆脑袋:“您好,请问几位?” 斯越说:“我来找人。” 工作日的餐厅人不多,服务生记下来,室内只有许妍是一个人,又点了儿童餐,理所当然地询问:“那位吗?我带您过去找。” 斯越点头,声若蚊蝇道谢。 许妍注意到他,缓缓注视着他走过来,弯起唇:“斯越。” “阿姨最近过得开心吗?”斯越下意识把她的轮椅往前推了推,方便她更靠近餐桌的位置。 许妍看着他的脸,笑:“很开心,斯越你呢。” 斯越也看着她的脸,说:“我也很开心。” 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在知道她说经常请自己吃饭不是随便的口头约定之后,斯越每一天都很开心。他把画画本子空出来了好多页,想要画好多好多顿大餐。 今天许妍带他吃的是汉堡。 许妍说:“小时候家里人也管我很严,所以每一次想偷吃汉堡,都只能偷偷从家里的侧门跑出去,然后在外面点一个汉堡套餐,喝一口可乐,就觉得很幸福了。” 斯越大口咬着汉堡,嘴里的味道丰富,听着她在讲小时候的故事。 他好像知道她说的家里人是谁。 因为姥姥总是在怀念她。 姥姥以为自己小,什么都不懂,所以说话也从不避着,但其实斯越能听懂很多,也能记得很多。 在姥姥的描述下,他其实听到过很多种母亲。 或者说,是关于母亲的很多面。 贪玩的、顽皮的、爱撒娇的、不听话的,各种各样的母亲。 许妍轻声跟他分享了很多,到最后,也讲起了自己曾经养过一只狗。斯越知道那只狗是谁,可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小声道:“我家里也有一只狗。” 许妍顿了下:“是吗?” “嗯。”斯越点点头,“但是它太老了,前几年的时候生病走掉了。” 斯越不知道寿终正寝,只以为死掉都一定是生了病。 许妍微微垂下眼,安静了会儿,“这样啊。” “斯越很喜欢它,它在的时候经常会舔斯越的手。”斯越学着许妍的样子,拿薯条蘸酱,尝了口,“它很乖,每天要睡十几个小时,总是贴在斯越腿边睡觉……” 从一开始是许妍在说,到后来,斯越也终于开始主动分享。 他终于变得健谈了些许,声音也没再有一开始那么小。 午后的日光洒进店内,许妍看着对面的小孩,看着他在叙述和诉说中,终于有了几分孩童的支起模样,轻轻笑。 斯越在要去上学前,收到了许妍拿给他的衣服。 一件毛衣,一件羽绒服。 “斯越,回家试试看,如果尺寸不合适就跟我说。”许妍说这话时其实有些局促,她不太清楚斯越会不会喜欢她挑的款式,也不清楚是否真的合身。 斯越的眼睛却亮亮的,“我可以现在试吗?” 许妍笑着点头。 斯越跑去餐厅的厕所,将衣服试了一下,出来后,变成了一个白白软软的小面包。 黑色的高领毛衣,还有蓬松柔软的羽绒服。 每一件都好舒服。 好暖和。 他看起来太过喜欢这些衣服,整个人都兴奋成了小精灵,还自己搭配,把那个黄围巾也裹上,脸红扑扑的,笑:“好看,真好看,谢谢阿姨。” 他简直太过轻易被满足。 许妍的唇角又有点忍不住向下,仍是笑道:“斯越喜欢就好。尺码呢?有没有不合身的地方。” “没有,都很合适,像带着我过去买的一样合适。” 许妍不放心地拿手在他的袖子处抻了抻,确定是宽松的后替他整理好衣服,拉好羽绒服的拉链。 “好啦。” 她有些不舍得理了理他的头发,终于松手,轻声道,“斯越去上学吧。可以想想还想吃什么,下次阿姨请你吃。” 话刚说完,斯越冷不丁突然弯腰,埋进她怀里抱住她。 猝不及防的温暖进怀,许妍的心跳慢了半拍,轻轻垂眼,看向怀里的小孩。刚想伸手环抱住他,他的耳朵根已经红透,松开跑走了。 “阿姨再见。” 那天下午,斯越学习得特别认真。 班里的其他学生们也都穿着羽绒服,但斯越觉得,自己这件是最好看的。全世界最好看的。 下了课回到别墅,管家老爷子刚想替他接过书包,目光落在他崭新的羽绒服上,顿住。 斯越也迟钝地顿住。 一老一少对视,都眨了眨眼。 管家轻笑:“小少爷今天又出去吃好吃的了?” 斯越:“……爷爷怎么知道。” 管家顺势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汉堡纸装着的小团,里面有几根薯条。 上次,管家老爷子替他收拾屋子的时候,就在下面的小箱子看到了用小袋子装着的一小小块披萨。 真不知道该说这孩子聪不聪明,还知道干湿分离,单独放个小箱子。 也就是幸亏发现得早,不然就发霉了。 斯越忽然有点紧张:“……爷爷。” 管家老爷子将那个团又给他塞回兜里:“爷爷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鼻子也不灵光,小少爷中午应该是在学校用功学习,所以没回来吃饭吧?” 管家老爷子笑了下,“爷爷记性也不好,总是记不得斯越早上出门穿了什么。这件羽绒服,应该是爷爷前几天刚给你买的吧?” 斯越紧张的拳微微放松,沉默了会儿:“……爷爷。” “爷爷老了,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希望小少爷能开心点。” 管家老爷子替他将羽绒服拉链拉下来,“衣服我帮你收起来,熨一熨,明天出门穿得更舒服。” 斯越望着他,笑着,“谢谢爷爷。” 管家刚将羽绒服给他脱下来,手不小心拨到了他的毛衣领口,那里勒得有点紧,竟然被拨了下也没拨动。 管家一愣。 去扯了下斯越新毛衣的领口,看到了里面因为布料微紧而磨着皮肤,磨了一下午导致脖子上满是红痕的样子。 管家哽得一时没说出话来,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哽了得有好一会儿,才堪堪地继续笑笑,轻声说:“毛衣也脱下来,爷爷也给你熨熨。熨一熨,明天出门穿,……就会舒服了。” “嗯!”斯越笑得更开心了,“谢谢爷爷。” 第一百一十三章 舍弃 越快到年头,许妍的脚踝恢复得越好。 隋院一天两头来检查一趟,再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嗯,不错。” 身后一堆医生加着实习生同样点头。 八年时间,长歪的骨头已经歪着定型,再去修复还原不是轻松活儿。 这么个活生生又经典的例子摆在这,大家都卯足了劲儿记录,想要将许妍的病例加进自己的报告里。 许妍被一圈白大褂围着记录,觉得自己像个被观赏的国宝,手里啃到一半的小面包都停住了:“……” 隋莹莹笔杆子唰唰写,从她的脚盯到她的手。 落在小面包上,眯了眯眼。 许妍比她还快一步,以迅雷速度保护起来:“我可好不容易就吃这么一个,再抢不是人了。” 隋莹莹这才讪讪收回手,嘟囔道:“谁抢你这东西,我还不是怕你吃多了不拉屎。” “……” 大批的医生散出去,隋莹莹将圆珠笔卡到胸前口袋,走出去的路上遇到了正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的周述。 她终于知道主任为什么趁着检查的时候偷吃了。 估计是憋了好多天,姐夫又形影不离地照顾着,没辙了。 她拿出刚才的病历本,写上几个大字,敲了敲板子,又重重咳几声,闹出些许动静。 引得周述侧眸看她。 她指指板子,周述看清上面的字后,冲她轻点头道谢示意。 电话也没挂断,周述就那么一边接着电话,一边重新推开门走进病房。 许妍偷吃的第三个小面包刚撕开,甚至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听见动静,猛地将东西往身后藏,脸颊右侧塞得很鼓,很是欲盖弥彰。 周述也没看她,只是伸出手,摊开掌心,冲着她。 许妍沉默几秒,把东西往身子后藏了下。 周述这时才看了她一眼,手心就那么依旧冲她摊着。 “……” 许妍不情不愿将身后的小面包拿出来。 周述的手没收回去,还伸着。 许妍又依依不舍把枕头底下的半袋吐司面包也拿出来。 周述将那俩袋子东西放到旁边,手一掀开她的被子,里面四五袋不同种类的面包漏了出来,全都围在盘腿的许妍周围。 有许妍最爱的紫米、奶酪,还有新出的巧克力流心…… “嗯,好,那今天就先这样,辛苦了。”周述跟电话那方做了最后的结束语道别,手机揣进兜中,盯着她,“坦白从严,抗拒从宽,交代出你的同党。” 许妍还是很有情有义的:“是我自己买的……” “一天二十四小时,我陪你二十三小时,你去外面买的,我怎么不知道?”周述不给她含糊盖过的机会。 许妍轻轻叹息,“……小孩儿也是为了我好,才把自己的零花钱都拿出来给我买面包,你也不要太过苛责他。” 周述替她将床上这些面包收起来,“如果真的为了你好,就不该让你在这个时候吃这么多垃圾食品。” 许妍纠正。 “小面包不是垃圾食品。我们妥妥也是好孩子。” 周述屈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别跟我辩论,妍妍,除非你真觉得能辩论过我。” “……” 许妍的面包被没收,有点难受,不想跟他说话。 “走了。”周述微弯腰,靠近她,示意她抱住自己,“快过年了,买了点好看的小东西布置,给家里增点喜气,今天先回家一趟。” 许妍没搭理他。 周述戳戳她的脸:“生气了?” 许妍看了他几秒,终是抬手把手给他,周述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将她抱到轮椅上。 蹲下,给她盖好腿部的毛毯,又替她把棉袜穿好,扎得严丝合缝,不给冷空气进来的一点儿可能。 仔细裹好她脖子上的围巾,理顺那些被围巾掖进去的黑发,看着被他裹得像个洋娃娃一样的许妍,颇满意:“好了,真漂亮。” 许妍温温地轻扯唇:“也就只有你会觉得我漂亮。” “你就是很漂亮,许妍。” 周述没给她容貌焦虑的机会。 许妍倒是也没容貌焦虑,只是清楚的知道自己颜值的水平,无功无过,跟漂亮也不太能搭得上。 回到文苑小筑,周述已经将这里布置了个差不多,小小的家里很有年味。 电视墙前还挂着会亮灯的小红灯笼串。 嗯,虽然有一点点土,但暖暖的,很安心。 伦敦华人街那边有很多这样的装饰。 在国内,好像没那么多家庭会再用这样的装饰了。 但在国外时,许妍总会觉得很亲切,然后周述就每年都会买给她。 周妥放学回来,看到熟悉的红灯笼串,“哇”了一声:“这里以后也跟咱们伦敦的家一样,有灯笼串啦!” 许妍正坐着轮椅,在厨房清洗莴苣,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妥妥放下书包就洗了手,跑过去帮忙:“我来我来,让我来,许妍!” 周述从阳台出来后,看到了厨房的一幕。 快到小年夜,雁城已经有了年味儿,夜空中时不时放起几个烟花,几声炮竹。 许妍穿着松垮地居家服,头发温顺低扎着,垂着眼,细密纤长的睫毛垂覆像扇,手里拿刮皮刀削着莴苣。 妥妥踩着小凳子,在洗莴苣,扭头跟许妍絮絮叨叨分享着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 听到有趣的事,许妍弯了弯唇。 露出的侧颜柔软而温淡。 不过下一秒,她就提高了声音:“臭妥!你再敢把水撒我身上试试!” 周妥嘿嘿笑起来。 数不清是一起过的第几个年了。 周述只是忍不住,和从前一样举起手机,记录下了这温馨的一幕。 拍完照,他不再当记录着,而是选择走上前,加入到这温暖的一幕当中去。 “今晚主食吃什么,小馄饨?” 周述一边低头弯腰,一边抬手给许妍在肩膀的头发都梳拢,娴熟扎起来,温声问。 许妍思索了一会儿:“不然你教我包馄饨吧周述,你包得馄饨太好吃,我想偷师。” 周妥:“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 周述:“你要干嘛?你也要学?” 周妥顿了下,肉包子脸一脸单纯可爱:“不是啊,我也要吃馄饨。” 周述:“……” 许妍噗嗤,没憋住又笑了。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 平常到,馄饨包到一半一下过都破皮,只能半路改吃饺子。 平常到,许妍又在吃饱饭后被周述扶着训练了半个小时的伤腿练习。 平常到,许妍和妥妥坐在沙发前追剧睡着,周述走过去给他们轻轻盖上一块毛毯。 如果这世上有能量守恒定律的话。 周述想,他愿意为了这种温暖,放弃掉一些东西。 一些,于他而言本就无所谓的东西。 周述放轻动作,屈身,在许妍身边坐下,刚坐下那一秒,快要睡过去的许妍将脑袋放在了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周述微顿,轻笑。 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替她重新盖好毛毯。 “晚安啊,周述。” 他听见许妍这样慢吞吞地困顿说着,然后渐渐呼吸静默。 周述慢慢弯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也低声回道,“晚安啊,许妍。” …… 隔日,周述再次出现在了那家餐厅里。 白清雅也被他再次邀请出现,她并不意外,只道:“你终于考虑好了。” 周述说:“准确地来说,现在该你考虑了。” 白清雅:“嗯?” 周述神情平淡:“我答应和你演戏来骗过彼此的父母,但同样的,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白清雅气笑了:“William,这明明是互惠互利的事,怎么说得好像我在求你一样?” “白小姐不想听就算了。” 周述当即起身。 白清雅闭了闭眼:“说。” 周述将自己的要求道出:“帮我做两张假身份。” 白清雅古怪地看着他。 周述坦而言之:“别这么看着我,这或许于你而言很简单,但于现在的我而言,很困难。” 周母像监视器一样监督着他。 远在国外的周父虽然从未关心过他,但周述也很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全部是暴露在对方秘书眼下的,但凡他有任何异动,别说是他,就连妥妥都会受到牵连。 因为周父不会允许他再做任何败坏自己名声的事出现。 白清雅沉默了会儿:思绪复杂。 “原来你是真的这么喜欢这个女医生。” 周述淡淡看着她,白清雅解释:“别误会,我只是单纯好奇,毕竟我们也算半个发小。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她。” “关系就不用硬蹭了,你做好我的事,我也会做好你的事。” 周述面前那杯咖啡一点没动,起身去前台将满桌的菜品付了款,离开。 白清雅确实觉得周述跟自己记忆中的有点不一样了。 小时候同班,后来大学同学,白清雅跟他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却总是会在他人生的各种大事世纪中看到他的各种变化。 比如,叛逆地和一个女人结了婚。 再比如,又和那个女人离了婚。 那个女人因为走投无路,被周父捂嘴多方便施压终于不负重压,跪在地上哭着周述别让他爸把她关进精神病院。 周述居高临下看着那个女人。 最后,蹲下,温柔地拿着帕子擦拭掉对方脸上的泪。 温柔的面孔,却说着最绝情不过的话:“抱歉。莉莲,我也很心疼你,但没办法对你置之不理,你得了病,就该去医院治疗。我是你的前夫,理应对你负责到底。” 然后眼睁睁看着医生把她拖走,从始到终都没有迟疑一下,一张脸面无表情,静静地站着。 那个时候的周述,很绝情,也没什么可怕的。 哪怕为了挣脱出私生子和周述这个身份与周父决裂也无所畏惧。 周父那时几乎断绝了他在伦敦的所有生路。 他这位议员父亲就是有这样的手段。 但周述硬是挺着,找了周父没办法插手的律师干了下去,处处碰壁,处处无权无依,也仍干出了些许名堂。 所以白清雅没想过他会放弃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和一个没什么特点、姿色平平,还是个残疾的女人来到国内。 现在的周述…… 白清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他变了很多。 做事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果决狠厉,因为有了后顾之忧,所以连一个决定都要再三斟酌。 他骨子里的那点反骨和底线,也几乎快要被磨没了。 白清雅有种直觉,周述,好像真的陷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她的喜事 小年那天,许妍尝试着下地。 然后突然发现,自己可以靠着腋下拐独立地行走了。 虽然行动还是有点艰难,和从前比却已经是质的飞跃。 妥妥站在她的对面玩手机,许妍一步步慢慢朝他走去,垂着眼看着脚下的路,微微弯唇,“看,妥妥……” 她看着两脚平稳落地的样子,轻声说,“我不瘸了。” 是真的,时隔多年,第一次感觉到两脚同时平稳落地的感受。 这种感觉,让人有点喜悦。 妥妥玩到一半的游戏都不打了,惊讶地看着她,目光紧盯着她的步子不撒,忙站起来,紧张到吞咽,手伸着试图在她有摔倒倾向时第一时间接住他。 “哎呀!你怎么下地了,先别说话了许妍,看脚下!专心点!” 他太过紧张,这模样让许妍险些错觉的认为自己像那个在蹒跚学步的孩子,失笑,在妥妥期待又小心的目光下,离他越来越近。 终于,在走到妥妥面前的那一刻,被他稳稳接住。 妥妥的心和她的脚步同时稳稳落地。 许妍额头沁着细微的汗。 妥妥高兴的声音在高呼:“啊!许妍,你真的能走路了!!我要给我爸说,我爸知道了一定特别开心!特别特别开心!” 许妍也很开心。 开心,她终于拥有了常人的一切。 也开心,婚礼上,他们终于可以平平稳稳的走向对方了。 如此简单的幸福,她却延迟了八年才终于得到。 她垂睫,看着妥妥因为兴奋而通红的小肉脸,轻笑:“就这么开心呀,崽儿?” “当然!”周妥用儿童手表疯狂打着字,“超级、超级开心!” 因为太激动,打字老打错字,下一秒妥妥就跑出去跟周述打电话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体力消耗太大,许妍有点疲惫,轻轻喘息撑着腋下拐,坐在沙发上。 目光看向手机上的那个微聊。 她思索着要跟斯越说些什么,可刚打开微聊,就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 许妍轻怔,等了会儿。 却没等到任何消息。 她主动发起了消息,给他拍了张窗外的景色,【今天天气很好,斯越呢,过得还好吗?】 …… 当天下午,许妍跟周妥去附近超市买了些过年用的东西,还多买了一箱双面胶,用来粘婚礼请柬。 出来时大包小包,有工作人员看到许妍的情况,很体贴地替她将推车推出来。 路边,车水马龙。 许妍跟妥妥在等出租车。 许妍低头,给周述打去电话,却无人接通。 她持续打了几个,对面都显示无人接通。 周妥扒着头看了眼她在跟谁打,顿住:“你给我爸打电话呢?为啥给我爸打,他不是……” 周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妍不着痕迹轻轻抓住了手腕。 妥妥的话没再说下去。 她又接着给周述打了几个电话,无果。 寂冷的风中,许妍轻垂着眼,和妥妥在路边,模样瞧着有些落寞清寂。 网约出租车终于到达,许妍上车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情绪乱乱的,被司机扶上车时道谢的声音也不太在状态。 上了出租车,妥妥才不解地问:“你为啥给我爸打电话,他出门前不是跟你说他干嘛去了吗?” “大概是,因为有人想要看到我失落的样子吧。”她看向妥妥,轻抬了下眉,“我当然要配合一下,才能让对方心满意足。” 妥妥疑惑,妥妥不解。 妥妥歪起小脑袋,脑袋顶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果不其然,许妍前脚刚回医院,后脚,手机的隔空投送就收到了一堆照片。 照片里,是周述在和一个女人约会的照片。 那个女人,就是许妍那天看到的那位漂亮女郎。 许妍清楚,这是周母的手段。 这样的手段虽然没什么心计,但够直接,也够有效。 ——即使知道周述约会是为了帮她找孩子的消息,但也还是会因为看到他和另一个女人如此亲密而内心不舒服。更何况周述还没什么都没告诉她。 另一方面,她也会因此对周述更愧疚,更觉得拖累了他。 几张照片,周母甚至不需要耗费人力物力,就一石二鸟,走了最简单最干脆的攻心计。 为了不浪费对方特地拍照的好意,许妍真就仔细看了看那几张照片,最后得出一个判定。 倒数第二张把周述拍丑了。 剩下几张倒是不错。 有种生图直出的帅感,不错,可以保存。 许妍拨着这几张照片在看,旁边的妥妥当苦工,给她黏婚礼请柬的蝴蝶结丝带。 有些甚至是刚打印出来的,纸张还热乎着。 上面,写着“周述先生”&“许妍女士”诚邀您来参加婚礼。 等请柬黏好一部分后,许妍给医院里熟识的朋友们分发。 “如果到时候有时间的话就可以来参加,我们不收礼金,人到了就好。” 她温温笑着,导诊台的护士替她开心,“去!必须去!这么好的喜事我们必须去啊。” 另个护士说:“别想了,那天你白班,我得去,不可能跟你倒班。” 许妍坐在轮椅上,手臂横放在导诊台前,趴着跟她们讲话,眼睛始终微微弯着,笑眯眯的。 不远处的陈政缄默听着,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蓝牙耳机开着,线上全英文跨国会议也在开着,没闭麦。 幸运的是,那群老外听不懂,这场也没有翻译。 不幸的是,有个人听得懂中文。 这大概是陈政最尴尬,最想钻进地底的一刻。 会议电话的那头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动静。 陈政快步屏息,走进去拿着单子交给医生,医生给了他两大袋子药。 精神方面的,清创方面的。 他迅速走出五院,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甚至有点懊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脑残到想要来五院替先生看一眼小姐。 这下好了,看出事了。 这个逼脑子。 陈政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 但电话那段迟迟没有动静,久到,陈政甚至抱有幻想地认为,先生可能没听到刚才那些话。 回了集团,陈政将物品交给总裁办的助理,快步回了会议室。 项易霖独身坐在会议室内。 不算漆黑的环境,但也不算太凉,头顶的冷灯光线是专门设计过的,最适合人眼球感知舒服界限下最清醒冷静的明亮亮度。 这个亮度,不会觉得温馨犯困。 只会是清醒。 而且越来越清醒。 会议室的大投屏里是另外几个国家的发言人。 项易霖坐在首排的椅上,背对着陈政,神情晦涩不辨,身下一片阴影落在地面,长长的影子投射着,在冷质的光线下显得对比分明,格外清晰。 那场会议长达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没有停歇。 会议就要结束,最后的十分钟整理发言笔记时刻,陈政快速清晰地查补着自己笔记的缺漏,冷不丁的,听见那道很低很淡,沙哑倦怠的声音开口问了句。 “她的什么喜事。” 第一百一十五章 谁先疼 陈政顿了下,低眼,如实汇报。 “小姐,好像要结婚了。” 项易霖手上那根钢笔在纸张上轻滑动了下。 好像,只停顿了那么一瞬,转瞬,那根笔又动起来,笔尖在纸张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男人一张张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姓名。 项易霖。 项易霖…… 项易霖此生写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确认父母遗体的报告上,确认那个终于被从氧气室抱出来,被医生宣告终于保了下来的项斯越的报告单上。 还有,在他和许妍的离婚协议上。 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了,只是干脆地认为,他不可能会被任何人或事物影响情绪,他该杜绝被任何人影响情绪的可能。 他必须,解除掉自己和许妍有任何关联的可能性。 解除掉,她在时自己那种不受控制的情绪体验。 脑海中,忽然再次映出她从二楼跳下去的画面。她拿着玻璃渣深深捅向他,湿热的血从他肩膀流出,在两人的衣服上蔓延。 她的身上也有他的血。 她的手腕,脸上,都是他的血。 眼底是痛,是恨,是麻木,然后狠狠挣扎开了他,从二楼一跃而下,跳了下去。 这个画面像是侵蚀了他大脑的一块,然后占据,彻底留在了他的脑海中,与他共生。项易霖一闭眼,就能看到这幅画面,永远、永远折磨着他。 年少夫妻,她的笑,她的泪,还有她的爱,都给过他。 如今却要和别的男人结婚。 即使他们还是法律上的夫妻,她也不在乎。 她却也还是要和那个男人结婚。 项易霖眼睑轻微抽动了几下,机械地在一份份文件上签着自己的名字。 笔划在纸上的声音响动愈加清晰。 不知签了多少份,项易霖离开。 刚才的位置,只剩下空荡荡的转椅。 会议室的窗没关,外面下雪了,风也大了起来,吹进来的风将文件掉落在地上,一张张的纸分散叠开着。 陈政关了窗户,走去蹲下,弯腰,将那些文件捡起来,整理。 合并到一起,收拢,正要堆齐。 陈政微微顿住。 不对…… 他掀开,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满纸满页满字,从第五份文件下的签署方开始,从项易霖变成了许妍。 从沉淀工整的字迹,渐渐地,情绪越来越混乱,字体飞扬,浓墨,浓迹,像是狠狠刻在了纸张上,力透纸背。 此后,整整一百多张,全是许妍。 - 项易霖又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五院。 也在五院外,看到了便利店里正在吃烤肠的许妍。 周围人都做着自己的事,上下班,上下学,匆匆去银行取钱交医药费。 她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里吃烤肠,面前还有两个包装完整的小面包,和正在泡的一桶泡面。 吃到一半,有个患者家属结完账看她眼熟,走了过去,询问她是否方便,便开始讲起自己的情况,说自己腿年轻时受过伤,现在一到阴天下雨就开始疼。 许妍吃着那根烤肠,自己明明还是个伤患,就帮人家看起来腿,叮嘱着注意事项。 那是个老太太,穿着朴素,大概是给孩子来看病的,自己的病则一拖再拖,为了省钱也没看过。 项易霖其实不太懂这种感情。 自己疼,却忍着,省下来给另一个人看病。 这就是所谓的亲情羁绊? 许妍跟对方讲着注意事项时,抬眼,看到了他。 她视若无睹,继续低下头,跟老太太低声讲着。 老太太知道了自己腿的情况,临走前,把怀里给小孩买的雪饼分给了许妍一袋。 许妍也就又开始吃雪饼。 吃了半个的时候,项易霖进来了。 冬天雁城的便利店,雾气横升,冷到将整面玻璃墙覆盖,项易霖在她旁边坐下,面对着那堵蒙上雾的玻璃墙。 许妍低头,吃起泡面。 项易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放学时候,他也是这样来便利店找她,她吃着一碗热乎乎的泡面,感叹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可比许母让她吃的那种营养餐好吃多了。 那几年,项易霖还年轻,要上学,没有能进许氏的机会。 那时候,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讨好许妍。 所以他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去迎合她的喜好,她的习惯,以至于她走了之后,他很多时候还会下意识的做着自己最习惯的行为。 到现在项易霖都记得她的习惯,吃泡面的时候一定要加两个卤蛋。 但此刻,她的碗里只有面。 他把自己的习惯变成她的,她却已经改掉了那些习惯,加了很多他不清楚的、和别人有关的习惯。 “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和另一个男人结婚。”项易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许妍继续吃着面,无动于衷。 等面吃完,喝了几口汤,连小面包也没再吃,她揣进兜中,就这么离开。 公共区域,他来去自如,没有被赶的权利。 但许妍也有离开的权利。 走出便利店,冷风肆虐,风雪夜,那些雪花一片片落在项易霖的肩上,也落在向前推着轮椅的许妍的发梢上。 “那个周述,于你而言不算良配。” 他站在她身后,开了口,“他无能,是个废物,花了半辈子也没逃出他的家庭,你和他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被迫一起卷到那些是非里。” “如果是为了报复我,可以不用做到这个份上。” “其实我很好奇,究竟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报复你。”许妍声音比雪还凉薄,“我只是在过自己的人生,和谁走,怎么走,都与你无关。” 项易霖定定看着她的背影。 “你的人生就是指还没和我离婚,就去和另一个男人结婚?” 一提起这个词,项易霖的太阳穴就开始疼。 瑟瑟寒风里,他忍着这股邪门劲,沉默着,理智着,开口道:“你行事果断干脆,但容易受感情影响,也容易被感情左右。他不比我好多少,和他在一起,你会受伤。” 这话简直了。 像是一个长辈,在对一个学生教诲。 雪花落在许妍鼻尖,像是点了颗痣在上面,转瞬消融。她眨眼的速度慢了慢,笑。 “项易霖。” “哪有这样的。” “哪有人把人伤得透透的,隔了八年之后又来说这些话、装这个好人,做这个口头诸葛亮?” 她慢慢转动着轮椅,看着他,眼底带着似冰霜的冷,仿佛那些雪没消失,只是沁在了她的眼底,“你说我会在他身上受伤?” “如果只是说说就能应验,那我说,你会在我身上受伤。” 许妍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停了半秒。 不动声色落在旁边的雪花上,才起轻抬起眼。 “不如我们走着瞧。” “看看,我们两个以后,谁先会疼。” …… 许妍走后,项易霖仍站在那个位置。 手上,拿着一份从医院里拿出来的婚礼请柬。 刺眼的、毫不匹配的两个名字促成一对,在请柬上出现。 甚至还是女人亲笔写下的名字。 他们那时候的婚礼,许妍好像没有写过什么,也没有做请柬。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婚礼。 小到,只去了几十个人,小到连很多流程都没有。 但并不是真的没有存在过。 那段婚礼真真实实地存在过,她也还是他的妻子。 是他的,是他的。 疼又怎样。 疼也不该放手。 项易霖这辈子经受过的疼很多,但从未有一次疼是让他肯放手,肯放下执念的,从前没有,自后也绝不会有。他攥着那张婚礼请柬,神情幽深冷黯,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用力。 上面的字迹被揉烂,捏扁,字体变得歪歪扭扭。 “二月二十。城南,百利豪酒店新秀厅”被捏到几乎变形。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跳了 雁城的新年,好像比伦敦要热闹一些。 除夕夜的当天,许妍终于不用再完全依赖于腋下撑,出院时,包括从下车到回文苑小筑的路上,都是一步步靠自己走回去的。 周述提出要帮她。 她拒绝了,说要靠自己。 虽然还未痊愈,虽然走得比平常人慢了些,但却是很平稳的,不再是一轻一重的走路。 许妍从前总告诉自己,没什么。 有点跛脚没什么,有点难看也没什么。 这一切都没关系,她有在好好生活就够了。 但真正能重新平稳走路的这一刻,她心底有几个瞬间的反应真切的告诉她,是有关系的。 原来,之前也还是会疼的。 哪怕再觉得无所谓,再安抚自己无所谓,也还是有所谓的。 治好了,才会真的不再疼,才会真的觉得没关系。 那个新年,过得和从前几年好像没什么差别,一样的包饺子、写对联,放炮仗,和在伦敦的时候一样。 许妍穿着羽绒服,双手揣兜站在雪地里,看着不远处周述点燃烟花。 周妥捂着耳朵,飞速跑开,声音笑得格外灿烂的样子。 许妍看着周述的背影,也看着周妥的背影。 低头,给斯越发去了一个消息。 【斯越,新年快乐。】 - 新年的第一天,许妍和周述照例给妥妥准备了压岁钱。 许妍又给他买了个更高级的电话手表,周述则给他买了个喜欢已久的变形金刚。 抱着厚厚的红包和两个礼物,妥妥别提有多高兴了,跑出去跟小区里的其他几个小孩全都炫耀了一圈。 同样的红包,许妍准备了两个。 同样的礼物也是。 她将礼物和红包放进背包里。 想了想,又专门去买了个很好看的小袋子和包装纸,仔细包好,再次放进背包。 等晚上周妥回来之后,许妍又默默把他拆开过的礼物塞回盒子里,也给他包上包装,套上袋子。 周妥妥疑惑她干嘛多此一举。 许妍装作无事发生般,又回了房间。 周述轻笑。等许妍走回房间后,将自己准备的东西也放进了她的背包里。 妥妥好奇他藏了什么,歪头过去看,周述摁住他的脑袋,没让他看。 温声道:“快去收拾你的行李,周妥。” 周妥撇撇嘴,“知道啦。” 一想到他俩结完婚,还要带着自己出去度蜜月,周妥就觉得麻烦。 他是个小懒孩,不喜欢出门逛。 相比起来,还是更喜欢在家里躺着。 刚回到房间的许妍一坐下,就收到了来自周述的红包。 这好像是每年的惯例,周述会偷偷送给她一个比妥妥大得多的红包,许妍弯了弯唇:“我收下啦。” 周述亲亲她的额头:“都是你的。” 等周述走出去洗碗时,许妍想把里面的钱拿出来放进钱夹,才看到,那里面不光是钱,还有周述的所有卡。 她微微一顿。 大年初二,许妍去找了斯越。 斯越收到消息的时候,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就往别墅外跑,跑到一半,又加快速度跑回去,从房间的橱子里挂的最高的位置拿出黑色毛衣换上,又套上她给买的那件白色羽绒服。 才再次小跑出去。 这么一趟下来,斯越的额头已经冒满了汗,不停地压着喘气,又给自己擦汗。 “阿姨!” 老远的,他就看见了母亲的汽车,忙不迭招手。 许妍手里提着礼物,还有一个保温桶下车。 斯越看到她站立的腿,先是一愣,然后歪头,弯着眼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幸福的样子。 “阿姨的腿好啦?” 许妍也笑,给他展示:“嗯,好啦。” 其实走路走久了还是会疼,也建议再做一段时间的轮椅,但许妍想要给斯越看。 她提着怀里的保温杯:“斯越猜猜是什么?” “红烧猪蹄!” “对。”许妍将保温桶拿给他,说道,“这个袋子里是压岁钱和小礼物,另外猪蹄炖的有点多,斯越一次吃不完可以分两次,让阿姨或者爷爷给你热好吗?” 斯越点了点头,从自己的口袋也掏出一个小东西:“阿姨,斯越也祝你新年快乐。” 许妍微怔,低头,看到他小肉手掌心里的礼物。 ——是一个用橡皮泥捏出来的小泥人,像是一个童话里的公主。 许妍缓缓接过,静了一会儿。 “谢谢斯越。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 离开前,她又轻轻抱了下斯越。 “阿姨,可能要出门一小段时间,斯越可以跟我说再见吗?” 斯越被她抱着,小脸又没出息的红扑扑:“那是不是说一路平安会更好呀?上次爷爷的儿子出门,爷爷打电话的时候,就对他说要一路平安。” “但是阿姨也想听你说再见。” 许妍抱着他,说:“比如……再见斯越,下次见面,阿姨给你煮小馄饨吃。” 再见,不是道别。 而是真的有再见。 斯越在她怀里弯了弯眼:“阿姨一路平安。” “阿姨再见。” “下次见,希望能吃到阿姨做的小馄饨。” …… 当天下午,许妍回了医院。 “主任,你这么早回来上班干嘛,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好不容易休个长假,不如病假和婚假一起休。” “是啊,我们还以为等你结完婚出去度个蜜月,才会再回来呢。” 许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算命的给我算过,我这辈子跟工作锁死了,几天不做手术心里就不舒服。” 隋莹莹说:“别以为她说的是玩笑话,她说的是真话。” 许妍看着自己熟悉的办公室,是真有点想念了,慢慢叹了口气,碰碰桌子,又碰碰椅子,再碰碰放小面包的地方。 因为是临时回来几天,又考虑她的脚,给她的排班都是门诊。 许妍接了几天诊。 临近婚期的头几天,周述顺道过来了一趟,在外面等许妍下班时,跟隋莹莹说:“莹莹,婚礼改日期了,提前一天,记得和院里的同事们说一下。” 隋莹莹歪着头疑惑:“怎么改了?” 周述温笑:“找人算了下,那天的日子有点冲,不太好,就提前了一天。预约的场地没办法取消,就让对方布置照常,我们也照常结算,然后又匆匆找了个另外的场地。” 隋莹莹点头,竖起一个OK:“知道了姐夫,交给我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我就是小喇叭,哪里需要哪里传——” 周述轻笑,很认真的说:“谢谢你这段时间对妍妍的照顾,妍妍很喜欢你,也常说……”顿了几秒,他不再多说,只笑,“总之,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这话说得,怎么像是要道别一样。 这么大喜的日子,隋莹莹暗示自己多想了:“当然,主任的婚礼,我一定得去!” 婚礼的会场地址从城南变成了城北。 日期,也从二月二十一号临时变成了二月二十号。 婚礼当天,请的人全部到场。 许妍穿着婚纱,站在圆台阶之上,和西装革履的周述对视。 没有嫁娶,也没有男方从女方男性长辈的手里接过她,只是两个人走向彼此。 一步步,慢慢靠近。 在所有祝福的目光中,亲吻对方。 那是一个很温馨,又很平淡的婚礼。 但却很真诚。 朋友和长辈的真诚祝福,妥妥抹着泪的真诚感动,还有,来自于对面这个男人真诚的全部。 人生有这么真诚的一刻就够了。 一刻,胜过某些千万天。 许妍捧着手捧花,被周述亲吻着,掉下了一滴泪。 似珍珠似的,砸在了地上,在地毯上绽开水墨画。 二月二十日,礼成,喜成。 二月二十日夜,项易霖在开会的途中,右眼皮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会议开了二十分钟,眼皮也持续跳了二十多分钟。 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到二十一日。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直戳着,那种尖锐的刺痛令他无法忽视,深深闭眼,他抬手,暂停会议。 缓了半个小时,那种疼痛仍然不减。 项易霖整夜未眠。 清晨五点,守在城南项易霖的人发觉出了不对。 婚礼布置是有,但都这个点了,怎么也不见人来熟悉场地。 旁边还有那么一伙人,也时刻关注着这个厅的动向。 像是想要在今天做出点大动向。 但还不等做什么事,对方那伙人接了个电话,为首的慌了:“跑了!人跑了!” 项易霖的那帮人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闯进场地的婚礼厅,抓住那个管事的:“今天结婚的人呢?” 对方愣了下:“你们是参加婚礼的?还是车队。” “我问你人呢?!” 管事的被喊,也不服气:“不来了呗,还能怎么着,要是不给你结钱你报警去,冲我吼什么。” 接到电话的陈政心直接停了好几拍。 快速去查,等彻底查到后,懊恼闭眼,心想为什么每次这种传话都得让他来。 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敲了敲门,走进办公室,给彻夜未眠,通宵一夜工作的项易霖艰难开口道:“先生,今天大概不用去城南了。” “小姐,昨天,就在城北已经把婚结了。” “最后出现的地点,是航站楼……” 项易霖那跳了一夜的眼皮,终于在此刻不跳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三叩九拜 项易霖从电脑旁抽回视线,掀起眼看陈政。 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站起来的瞬间恍惚了下。 大脑先带给他的,是彻底的眩晕与失重空白。 “……先生!” 项易霖手撑着桌面,额发遮住了那巩膜仍通红的眼,也遮住了他的神情。 清晨的光线从缝隙投到地面上,打在他的身影上。 他深深闭眼,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开始了,身体的无数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着,扯着他的心肺、手臂,乃至每一处。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没了反应,只能这样被迫接受着大脑给予他的延迟疼痛信号。 他从未想过,她会这么干脆地悄无声息离开。 竟然真的不在意那个孩子。 也真的不在意他。 良久,陈政听见他低哑到极点的声音。 “航班。” 沉默几秒,陈政小心翼翼说:“……还没查到。” 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没查到,也查不到。 许妍和周妥的身份信息也并未有任何购买航空公司的信息记录。 至于那个周述,陈政查不到。 周述的身份本身就是假的,因此也找不到有关他身份的任何信息。 “我已经申请了权限,把小姐在航站楼那段时间里有可能出现的所有航班信息一一调出来。”陈政急急道,“一定会尽快查出来,您放心,先生。” 只是航班太多,有国内,有国际。 甚至还有中转。 从这么多人里去找三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大海捞针。 陈政冷不丁想到,从前,先生给小姐说那个孩子的信息时,于小姐而言也算是大海捞针…… 陈政濡了濡唇,担忧地望着项易霖。 他始终站在那里,不发一语,沉默得可怕。 陈政最终静悄悄退了出去,关上门,继续查。 其实直到此刻,陈政甚至还抱有侥幸心理的想,也许小姐只是去度个蜜月,出去旅个游。 就像,当初和先生一起去肯尼亚一样。 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 毕竟,回都回来了,又怎么会突然走呢。 但陈政还是不放心,去了趟文苑小筑。 走到楼下,就看到有工人在往外搬东西。 陈政心跳漏了一拍,走上前,问了门牌号,脸色更是煞白。 “租户不租了,走得也急,好多东西都不要了,说搬下来直接送给我们。” 陈政甚至连上楼的勇气都没有了。 停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去交代。 那工人扛着沙发下来,又歪头看了看陈政的打扮,看着他也不像是要捡东西的人,可他们搬了好几趟下来,这个人都杵在这儿。 怪碍事的。 工人挑挑拣拣,把一个有点歪了的两米落地衣架扛给他:“行了,拿着快走吧,东西没多少,我们也分不到啥。” 陈政扛着那个大衣架在风中凌乱,满脸愁苦。 等工人稀稀落落地离开,才终于敢走上楼,到了那个眼熟的楼层。 整个房间已经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下。 房东正在跟工人签搬运知情书。 房东脚边,有个遗落在地上的小红灯笼,很小,像是从某种串上掉下来的装饰品,此刻上面灰扑扑的,旧、脏,连灯也不再亮。 - 陈政安排出去三拨人在同时查。 速度会很快。 找到许妍的速度,也一定会很快。 项易霖继续在公司做着项目,商谈着一个又一个新的项目,但在公司的所有人却都察觉他的不对劲。 右眼毛细血管破了,前眼白都是红的,看上去有些渗人。 神情阴郁平静,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会议讲到一半,项易霖从首排的椅子起身。 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离开了这场会议。 他走后,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挑子挑到一半,怎么突然撂了。 人就这么走了? 这可是自项易霖接手许氏后从未有过的。 太突然,也太不负责。 因为项易霖不在,二十几个项目被迫中断,连董事会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给项易霖打电话,却无人接听。 …… 许老夫人的佛堂又来了旧客。 听到项易霖来,许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站在后院的位置上,种石榴树苗。 小苗被栽进土里,浇水浇透。 曾经,许老夫人也是这么在这里栽树的,只是那时候不同的是,身边跟了个小小的身影。 树栽完,里面的身影也没动一下。 助理好奇:“先生这是怎么了?” “不是做了坏事,就是准备要做坏事,提前来赎赎罪。” 许老夫人懂他。 因为她也是这样,他们都是这样。 他们这样的人,拜神,不过是为了得个心安。 香烟缭绕,项易霖跪在蒲团上,那件深棕色的大衣与烟雾融到一起,神情凌厉。 他上了香,却不是冲那满桌神仙。 而是冲着那两个许老夫人从前费尽心思从泰国请来的无名牌。 起身,要去那香炉里上香时,三根却全都断了。 全部折断,无一幸免。 许老夫人净过手,将帕子放到托盘上,嘲道:“看来,你要做的事,大概是做不成了。” 项易霖眼睑微抽动了下。 让人再递香,这次居然还没到他手里,在那人手里就断了。 对方吓得呼吸都乱了:“……抱歉,先生。” 项易霖低眸,看着再次掉在地上的香段。 对方提议道:“……先生倘若拜不灵,就换位拜一拜。” 项易霖不理,固执地再次拿了三支香。 再冲着那无名牌拜。 好不容易是完整插了香,项易霖的手却被香烫了下。 燃着的火星滴在项易霖手背上,滚烫。 他无动于衷,只当是得了应允。 走出佛堂。 阔步走出后院,两边大门要被佣人关上的那一刻,他回身,再次看向佛堂里,那里有金像,有唐三彩像,那两块黑无名牌杵在那里,像是两块无名碑。 大门缓缓在视线中被阖上,直到彻底被关上,再看不见。 他举着手机,冲着电话那端的陈政缓缓开口道:“带一伙人,跟我去伦敦。” 他的直觉,许妍会回那里。 …… 日落西山。 许老夫人又开始准备念经,在开始前,冲着各个佛龛里的神像拜了一遍,也包括那两个无名牌。 大概是因为请来的时候,那边的人交代,这牌里的神灵需要大拜。 这么多年来,许老夫人始终是三叩九拜。 行大拜,行大礼。 第一百一十八章 寻找 深夜,伦敦机场,项易霖落地。 风很劲很大,吹鼓身上那件深棕色的大衣,高大沉稳的身影在黑夜中寂寂冷阴。 刚下伦敦,项易霖的车被堵。 对面几辆车停下,几个伦敦司机,首排车上下来个亚洲面相的男人,西装革履正经八百。 “您就是项先生吧……”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伦敦口音的中文。 项易霖的车窗未降下,后排睨着,侧脸在光影下或明或暗。 前排陈政看着对面的男人,交涉:“截道?” 对面哂然一笑:“是迎接。” “我是周夫人的人,周夫人说上次在国内没能跟您喝杯茶,这次您来了她的地盘,她做东道主,该请您喝一杯。” 其实原话,周母说的是“老窝”。 这人精明,换了个词。 眼瞧着项易霖没答复,男人又说:“周夫人知道您是为什么来,您二位应该是有同样的想法,一起合作,一加一大于二。” 陈政回头看了眼项易霖,做询问状。 后排的黑暗处就传来淡沉一句:“继续开。” 没半句废话。 那司机也是莽,冲着对面的车就要撞过去,所幸对方打转方向盘开得快,不然两辆车就这么硬碰硬撞上了。 车疾驰而过,只留下一阵风。 男人挂在嘴角的笑就这么僵着,慢慢收回。 “不识好歹。” 男人没接到项易霖,回去找了周夫人,一字一句原模原样把刚才的情形讲了出来。 周母正在做保养,闻言眉心轻蹙了蹙。 她也是才收到周述消失的消息。 这几天,周述原本终于变得听话了些,甚至和白清雅出去约了三次会。 虽然,周母知道他是演戏给自己看的。 不过无所谓,她也没指望周述和白清雅能在那么短时间内真的产生感情。 周母只要他听话。 只要听话,只要他还需要靠自己去讨好那个许妍,周母不怕掌控不住他。 所以放心地回了英国。 并且在听说周述和许妍要办一场什么狗血又幼稚的婚礼时,也毫不在意,随他去了。 那女人又没领离婚证。 周述在国内的姓名和身份还是假的。 两个人怎么可能真的结婚。 小孩子爱玩爱闹,就让他玩去,她甚至安排了一伙人去守着,只要不把这个消息传到周父耳朵里,随他怎么开心都好。 但周母着实没想到,他居然敢再跑一次。 “既然这位从国内来的项先生这么不识好歹,周夫人您也不用太跟他一般见识,不靠他,咱们也迟早能找到少爷。” “你懂什么?” 周母头疼,“你以为项易霖有多简单?你以为他能容忍周述这么挑衅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抢走他的人?如果周述真被他先找到,你猜他会怎么做?” - 项易霖去了许妍曾经所在的医院。 距离上次踏入这个地方,已经一年过去。 去年新年,他因为公事来了伦敦。 临走前,鬼使神差来了她所在的医院。 人来人往,肺炎高发期,医院像是一个密封的沙丁鱼罐头,摩肩擦踵。 项易霖却依旧能在人群里,精准地看到那个她。 那个穿着蓝色短袖,戴着听诊器,一群医生里唯一一个黑头发的女人。 她抱着一沓病例,用流畅的英语跟身边的女医生交流,头发被用花苞包着,走路时不小心被路过的患者撞了下肩膀。 手上的东西掉在地上。 旁边的黑人女医生无意间扫到了眼不远处的项易霖,跟许妍说:“我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华人帅哥,他好像经常冒出来……” 许妍从地上捡起文件,站起来,一手揣兜,挑了下眉,随和道:“在你眼里,所有华人都长一个样。” 那时候的项易霖,静静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 如今的项易霖,同样站在了这所医院里,看到了那个黑人女医生。 她的身边,没有人。 黑人女医生看到他,走过去,感觉到有点熟悉,又回头看了他几眼,跟身边的护士感慨道:“……亚洲人撞脸的可能性也太高了。” 又没走几步,她的面前落下了一个黑影。 是陈政。 “抱歉,女士,能耽误您几分钟的时间吗?”他用流畅的伦敦腔英语问。 …… 不在医院。 许妍没来过这里,也没有跟这里联系过一次。 整整三天,项易霖几乎把她曾经在伦敦所有的生活轨迹全都查了个遍,包括那家面包店,包括大本钟旁的旅店。 没有,全都没有。 许妍,好像没来过伦敦。 项易霖短暂的别开眼,上了车,前往下一个地方。 几乎三天都未休眠,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项易霖的右眼红血丝看上去更严重了,甚至影响到了视力,昏暗的伦敦夜景下,他坐在车后排,目视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到有些看不清楚东西了。 陈政的声音自前传来:“先生,要不要休息几个小时再出发?” 他的状态,的确不适合再继续。 项易霖面色平静,深闭眼,“继续找。” 多年纠缠,多年牵扯,许妍对他有过爱,有过恨,但无论怎样也好,项易霖唯独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放手看她离开。 因为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地说,不重要。 她不重要。 车子停到了一所住宅前。 项易霖下车,刚走到独栋小院,就看到了门牌上熟悉的字迹——“许周周之家”。 下面还歪歪扭扭画了三个小涂鸦人物。 项易霖眼睛一阵刺痛,本就模糊的视线几乎要在这一刻看不清上面的东西了。 他的视野里,只有那三个亲密紧凑的小人。 熟悉。 太过熟悉。 熟悉到有些恶心。 现在项易霖的书房里,还留着她在孕期画的那些画,同样的画风,同样的小人,不同的三个人。 他、她,还有那个尚未出生不确定性别的小孩。 搭在腿侧的手不自觉收紧用力蜷住,却还是忍不住战栗,那种熟悉的感觉上涌,每走近这座小院一步,项易霖身体就不受控制地疼一分。 他不是不知道,许妍和一个叫周述的男人在一起了。 他不是不知道,许妍和一个周述的男人同居了,在这座小院里。 但项易霖没来看过,也不想来看。 他那时候还可以自欺欺人地欺骗自己,他们已经分道扬镳,许妍如何都与他无关系,他们都会开始自己的人生,走自己的路。 如今,项易霖却一步步走着许妍曾经不知道走过多少次的老路。 为了查他们的下落,不得不亲自踏入这片许妍和别的男人生活了许久的房屋,踏进这片令他生理性不适的地盘。 门被打开,里面的全貌出现在项易霖模糊不清的视野里。 如果说,文苑小筑只是一个暂住的小地方。 那这里,是充满着许妍和那个男人无数回忆的地方。 玄关的情侣拖鞋,桌面上还摆放着手工做的情侣杯子,摆放在一处的同款牙刷杯。 项易霖的眼皮再次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每走一步,比一步沉重。 直到,走进了他们的卧室。 一张柔软的、舒适的大床。 衣柜里,是两人交叠挂着的衣服,和项易霖别墅里的一样。 但不同的是,这里的那些裙子没有褪色,也不需要用防尘袋保存。 项易霖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那张令他生理不适的大床,太阳穴和眼皮跳得太过厉害。 却还是看到了,衣柜深处,那几盒避孕的东西。 甚至有一盒是拆开的。 是开了口的,所以即使项易霖视线模糊,也足以看到里面被用得少的可怜。 一阵恶寒的冷意顺着骨头缝隙往身体里钻。 眼底像是被根根刺扎穿,扎透。 战栗,发抖。 他几近自虐的盯着那几盒东西,几近自虐的想象着他们用这东西时候的情形。 他前半生的性,体验太过匮乏。 全都是许妍给予他的。 第一次亲吻,第一次被她抵在墙上抓住,听他低低喘息。 乃至第一次,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被他尽收眼底,一张小脸很白又很红,像个没熟透的青涩桃子,浑身是香的,柔软的,光滑的。 这样或那样的许妍,这样或那样的体验。 也会给另一个人。 像那个简笔画一样,像外面那些情侣的用品一样,许妍把给过他的全部,全都给了那个叫周述的男人。 全部的全部,无一缺失。 项易霖喉头一股腥甜涌上。 如果此刻能剖开胸口,低头,似乎能看见,那一直在运作的心脏器官,如今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管子。 心底空空荡荡,连最后一分自我欺骗也彻底被撕扯开来,毫不留情的揉烂,碎得粉碎。 曾经深情对他,如今也能怎样深情地对另一个男人。 说走就走,一走了之。 明明前几天,还在雪夜里抬头望着他,真切的出现在他眼前,神情清冷淡然,告诉他:他们走着瞧。 此刻却突然一声不响地离开,毫无音讯。 许妍。 许妍,够狠。 …… 陈政在外面守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人,正打算进去,忽然发现房屋一角突然开始自燃起来。 伦敦阴天,却不下雨,空气中刮着有些干燥的风。 那火势开始以不可控地速度迅速燃烧起来,不过眨眼瞬间,整栋房子燃起熊熊大火。 陈政慌了,赶紧找人进去救火。 燃起的黑烟逐渐多了起来,形成一团漆黑的乌云,像是要将这里的所有景象包裹起来,渐渐地,慢慢地,一道高大沉冽的身形从里面走出来。 项易霖右眼的红血丝好像又重了些,风霜迎面而来,他面色沉寂,晦暗不辨。 “她不在这里,安排人继续找。” “如果找到,别碰那个小孩。” 身体像是达到了极限,项易霖声线喑哑,紧闭了闭眼,喉结滚动,“至于那个男人,他挟持了我的妻子,有任何反抗的行为,都可以正当防卫。” 陈政眸光一凛,懂了他的意思,转身离开。 刚转身的那一刻,听见后面“轰隆”一声。 传来男人重重倒地的声音。 “先生……!”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项易霖晕倒了。 倒在了许妍和周述曾经生活过的那片房子外, 高烧,被送进伦敦医院的急诊科。 昏迷了整整三天。 清醒后,那个黑人女医生穿着蓝医生短袖服,抱着本子出现在他面前,冷静地开口:“你怎么搞的?眼睛,手臂,都不想要了?” 右眼感染,炎症加剧。 右手手臂上的伤口也反反复复不好,成了褪不去的瘢痕,甚至还有被多次烫伤的痕迹,那块的皮肤几乎不可再生,暗红糜烂。 也正是因为如此,身体免疫细胞被迅速攻击,硬扛着扛不下去,病了,倒了。 或者说,只是病得更严重了。 伦敦的天阴,没有太阳。 项易霖的状态病态阴郁,醒来后的一整个早晨,都未曾开过口。 到了下午,陈政走进来。 面对着病床上的项易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那天飞国际的航班全都找了个遍,也还是没找到。 项易霖只是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问过,也没说过什么。 快到傍晚时分,陈政收到了管家的视频电话。 老爷子点了好几次才点到拨打,手机放在耳朵上,问他:“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小少爷问了。” 陈政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小的斯越垫着脚,脑袋歪着,贴在管家爷爷身边乖乖听。 他的怀里还抱着那个冷冻过的保温桶。 其实已经过了好几天,就算是拿出来解冻也不能再吃了。 但是老爷子看他实在是看护得紧,一天要小跑去冰箱面前,蹲着看好几次,还要歪着脑袋,仰起头问:“爷爷,猪蹄没坏吧。” 管家只能摇头说没坏。 就像现在,斯越又仰起头用眼神询问。 老爷子得不到项易霖回来的消息,只能低头先轻声安抚他:“先生就快回来了,小少爷再等一等,放心,猪蹄坏不了。” 斯越有点失落,但还是乖乖点头,抱着保温桶小心往冰箱去。 上次母亲做的菜,他只吃了一点,剩下的菜都没了。 问起保姆阿姨,才知道是被父亲吃了。 父亲也喜欢吃母亲的菜。 所以他一直没舍得吃,得留着,等父亲回来了一起吃。 妥妥和周述叔叔可以经常吃到,但是他和父亲不太能,需得省着点吃。 斯越又再次打开保温桶,数了数里面的猪蹄块数。 这几块这顿吃,这几块下顿吃…… 斯越数着,突然想起什么,冲那边的管家老爷子喊道:“爷爷,爷爷想吃几块!” 清脆的小声音穿过电流声音,传到了电话这端。 病床上的男人依旧的面无起伏,眼皮却不经意颤动了下。 医生来给他抽血检查。 出门前,跟陈政沟通,了解他的情况。 因为手臂的伤口似乎有被反复烫伤过的痕迹,医生要按照惯例确认他是否有被“欺凌”的经历。 尽管这位沉稳高大的先生不像是被霸凌者,但医生也要照例询问。 陈政摇头,在解释伤口来源时,开口说了项易霖的用药史。 他有十几年的精神药物史。 医生沉默几秒,点头了解。 项易霖吃了很多年的药,都不曾断过。 从什么时候起?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时候许妍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项易霖在医生面前撒了谎。所以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没太被发现,只是被查出有严重的躯体化。 许妍给他买了药。 吃了药,就会好,会不会再被人说是怪人了。 但项易霖的病没好,就一直在吃。 从父母离世,他去认领那些被煤气炸得连骨头都快碎成渣的残骸时,他的身体就会突然性的疼痛。 自那之后的每一天,项易霖都在生病,不过是病得重或是疼得轻的时候。 人生中勉强算得上不疼的那些时日,恰恰是他谎言最多的一些时日。 项易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许妍面前说过多少谎。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那时候的她一步步走向幸福,而他一步步在谎言中走向更深的深渊。 走向一个,离许妍越来越远的深渊。 好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好像从一开始就不该这样。 那该哪样?那究竟该哪样? 没有人告诉过他该怎样,他从很早脑袋里就只能装下一件事,也必须只装着那一件事。 那许妍是什么事,许妍到底算什么…… 项易霖头疼欲裂,觉得最近脑袋里关于过去的碎片越来越多,快要将他淹没,也许是药物大量使用后产生的幻觉,也许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这种反刍式的痛苦太过频繁折磨着他。 精神和身体都在饱受摧残。 许氏的董事会来了无数个电话,项易霖走后,公司那些项目被董事会临时接管,才发现好几个项目同时出了问题,而几个库房又同时起火,货物无法如期交付,是大纰漏。 陈政快步走进来跟项易霖说了,但对方神情冷淡微颓,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连蛰伏了多年的计划都顾不上,想不起。 只想知道。 她在哪儿。 …… 肯尼亚的风太大。 刚落地,许妍的草帽险些被吹走,她压着帽檐,身上的长裙被吹出海浪的连绵形状。 旁边的周妥“啊——”了一声,紧紧抱住旁边的柱子。 “天啊。” 小胖子露出遭殃的表情,“差点给我这个小瘦竿给吹跑咯。” 周述拉着两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垫尾在他们身后,刚交付了出境卡。 “如果你的减脂餐真的有在坚持吃,你刚才的话可能会更有信服力,周妥。” 一如既往地被老爹拆台,周妥撇嘴。 牵着许妍往前跑:“走啦走啦,咱们不要他了——” 周妥小朋友的拉拽能力堪比一只成年猎犬,上一秒还在拍风景照的许妍,下一秒直接被踉跄着带了出去。 周述在后面皱眉,道:“周妥。” 周妥冲他做个了鬼脸。 办理完入住,前台听说他们是来蜜月的夫妻,赠送了小蛋糕。 许妍一进去,就直奔松软的大床,脑袋一栽松懈下来。 “舒服。”她轻轻感慨了一声。 脑袋埋进去,柔软的身形陷在被子里,周述将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过去,替她脱下松糕拖鞋,替她揉着脚踝。 “累不累?” 闷在被子里的人懒懒地说:“还好。” 婚礼结束当天,他们坐飞机去了雁城周边的城市临城,周述在那看好了一套新房子,放行李,修整。 今天才到了肯尼亚。 许妍将脸扭过来,慢慢打了个哈欠,慢洋洋道:“我们的行程表都做好了吗?” “嗯。”周述说,“但确实有些赶了,十几天去那么多地方,其实没必要,你的腿也会很累。总还会有下次来的机会,不如这次删几个你没那么想去的地方,下次再来,你说呢妍妍?” 趴在床上的人好像睡着了。 隔了好一会儿,才撑着精神慢吞吞地说:“没关系,旅行就是要累的……而且下次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一次去完,不留遗憾。” “好。” 周述温声应下,知道她困了,替她盖好被子,放轻动作去了隔壁的房间帮周妥收拾。 肯尼亚的黄昏日落。 酒店不远处有一片草坪,从这里眺望过去,甚至还能看到长颈鹿和斑马。 斑马。 许妍缓缓慢慢睁开眼,脸颊陷在被子里,望着窗外的黄昏与落日。 快要变成一条平线,将天空晕染成赤诚的橘黄色。 这是她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肯尼亚。 第一百二十章 斑马 长颈鹿,斑马,羚羊。 无论过了多久,这里的景象也还是和曾经一模一样。 哪怕已经不会是从前的那头长颈鹿,哪怕曾经的那三只斑马已经生老病死,但总会被新的代替,再次出现在这里。 越野车驶过坎坷的高地,在这些原生态的动物群旁停留,又驶过,去向下一个景点。 这是周妥生下来第一次旅游,看到了好多在生物书上才能看到的东西。 他两个眼睛都快要不够用,惊喜地一直“哇哇哇”。 “许妍许妍。” 他扯着许妍的裙摆,“你快看,那是猫头鹰吗!好酷啊!” 许妍低头,脑袋搭在他的小肩膀上,笑眯眯的:“是呀,好看吗?” “好看!太好看了!” 周妥举着小天才电话手表拍个不停,感叹也不停。 旅行的时候有多快乐,吃饭的时候周妥就有多不快乐。 他虽然从小在伦敦长大,但吃了一段时间的饺子面食,再来吃非洲的一些菜,总觉得不够好吃。真是有了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体验。 “我想吃红烧猪蹄。” 周述摸他的头发:“过几天回国就能吃到了。” 提起这个,周妥的小脑袋瓜又动起来:“是回雁城还是去那个新家啊?还回不回雁城啊?我还等着跟项斯越分享我的照片呢。” 许妍正在那边挑自助餐的水果。 周述声音温和沉淡:“不去雁城了,就在临城。回去之后,也要习惯你的新名字。” 妥妥眉头皱得显然更深,更困惑了。 以后见不到项斯越了? 为什么他突然变成了赵妥。 为什么许妍好像也改名字了,姓陈。 为什么父亲没改名字? 周妥的小脑袋瓜脑容量明显又不够了,挠挠头发:“那要多久才能叫回来呀?还有,我还能见到婆婆吗?还有莹莹姨,班里还有我的零食没拿走呢,我打算开学去拿回来……” 话没说完,嘴里被塞了块羊排,妥妥小朋友被迫闭嘴。 那是旅行的第三天,又是精疲力尽的一夜。 许妍晚上回到酒店,裹着周述的冲锋衣脱也不脱,蜷在酒店的沙发上犯瞌睡,“太累了——” 周述蹲下,给她的腿上点涂蚊虫叮咬的药物。 许妍的血型大概是蚊子喜欢的那种类型,从小到大,只要她在,永远是被吸的那一个。 她忍不住上手挠了挠。 被周述轻拍掉:“已经在抹药了,别碰。” 许妍还是觉得痒,叹息。 这种带着点草药味的蚊虫药在肯尼亚很常见,几十年都是这种味道,这个牌子。鼻息沁入熟悉的气息。 许妍轻垂眼,盯着给她涂药的男人。 粗粝的指腹搓揉着她的脚踝,很温柔,很仔细,几乎体贴周道地无微不至。 和周述认识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是这样。 一直这么的仔细,这么的温柔。 许妍不自觉伸出手,轻戳了戳他的睫毛。 周述眨了下眼,抬头看她:“怎么了。” “好长。” 她手臂托着脑袋,趴着看他。比她的还长。 美丑是一种很客观的定义,但周述的长相却是从哪种角度来说都绝对跟丑搭不上边的程度。 周述继续给她涂抹着药膏,温声道:“回了国内,可能要先麻烦一点,身份录入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妍妍你刚好可以休息几周,等我帮你安排好——” 说到一半,沉默片刻,他垂下眼。 “抱歉。” 抱歉,让她被迫和他颠沛流离。 甚至连真正的姓名都暂时不能拥有。 许妍安静,继续碰了碰他的眼睫。 “周述,今天是我们结婚的第七天,是第七天。” 第七天。 就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在肯尼亚的这些天,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周述拿她的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低低应下。 许妍亲了下他的额头。 柔软馨香的触感,周述手托住她的腰,顺着她的下巴轻轻亲回去。 亲了几下,许妍避开,周述只吻到了她的耳垂。 他抬头去看许妍。 许妍看他有点动情,眼睛湿漉漉的样子,像小狗一样,觉得好玩,用手掌摩挲他的脸颊,问:“为什么想来肯尼亚跟我度蜜月?” 周述侧头,去低低吻她的掌心。 “你说过的。” “嗯?什么?” “不是你说过吗?你喜欢斑马,这里,可以看到你最爱的斑马。” …… 夜风凌厉。 和白天的肯尼亚不同,肯尼亚山被寒气包裹。 星辰布满夜空。 许妍独自一个人,穿着冲锋衣,再次登上这座山。 周围也有同样登山的驴友,许妍跟在这群大部队身后,确保自己没有迷失方向,手抓着登山杖,一步步向上爬着。 黑夜的雾气浓重。 右脚在爬行的过程中,逐渐有了酸胀的疼痛感。 许妍不停,继续向上爬着。 终于—— 凌晨三点二十四分,登上了山顶。 周围还有尚未融化的积雪,很厚,很冷,天被明暗两种界限晕染衔接。 许妍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走到了,曾经靠着生火,才得以活下来的那个地方。 那时候的许妍觉得那个地方好大,不然怎么能够容得下他们两个人,她冷得蜷缩在那个人怀里,到最后冻得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但现在再来看—— 这狭小的,一隅之地。 好像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狭窄的地方,是如何能容得下两人的。 许妍看向角落里,立着的那面小小的旗帜。 因为当初嵌得太深,到现在已然挺立,只是被风吹得褪了色,上面的字迹也早已模糊不清,看不出一点写过什么的清晰字迹。 许妍将冲锋衣的袖子挽起,走上前,拿着登山杖去铲那处又厚又硬的积雪。 铲了几下,旗帜纹丝不动,扎根很深。 她不停,重重的、用尽浑身力气的继续铲除着。 冰冷的棍子铲敲着积雪,冰渣飞溅。 “项易霖,这里的长颈鹿不会咬我的手吧?” 一下,两下…… 终于,纹丝不动的旗帜好像被铲到了底下扎根的地方,晃了下。 “我们要不要离那些斑马远一点,它们会被吓到……” 三下,四下…… 那面旗帜上的字迹被冰渣打湿,字迹晕染了下,本来不清晰的字墨重了些,隐约有了些能看清的样子。 “……项易霖。如果今天真的要死在这儿,你最后想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咯噔”一声。 旗帜歪了,支撑着它深扎根伫立在这里的那块冻土松动。 “我不会让你死。” 又是一铲重重地砸下来,那面旗帜终于再没了支撑,倒在地上。 她静静目视着。 旗帜面被泡在有些融化的冰渣表面,刚有些清晰的字迹又再次彻底模糊。 不靠任何人,也不是自欺欺人的装作忘记,是她自己一个人,重头再来。 摘下了,这面自己从前插上的旗帜。 精疲力竭。 许妍将登山杖丢到一旁,平摊躺在地上,闭眼,喘息,胸口起伏。 肯尼亚的山顶,旷野,蒙蒙亮的天。 一堆又坚又硬又韧的石头群。 还有一个独自躺在山顶上的许妍。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直幸福 许妍在房间里睡懒觉。 早晨周妥和周述去吃早餐。 周述拿了份早餐上楼去放在桌子旁,以防许妍睡醒起来会饿。 周妥就独自一个人坐在楼下,吃鱼薯条。 这边的人说话他听不懂,也没手机玩,只能低头玩自己的小手表。 玩着玩着,周妥眼睛一亮。 忽的想起来,打开了项斯越那栏。 把自己这几天的照片全都发了过去,一张不落。 最后还很拽拽的问。 【妥妥我绝不妥协:项斯越,你寒假有没有出去玩呀。】 【妥妥我绝不妥协:猜猜我在哪。】 收到消息的时候,斯越正在跟那一桶红烧猪蹄做道别仪式。 管家老爷子也挺没辙的。 抱着那桶快要臭掉的红烧猪蹄,看着面前眼眶红红,快要掉小珍珠的小少爷,没任何办法。 斯越自己跟自己做了会儿心理斗争,才抹掉眼泪,忍痛割爱一样道:“拿走吧,爷爷。” 管家怕他反悔,飞快倒腾着年迈的老腿就出去了。 斯越果真反悔了。 但管家已经抱着空桶回来了。 斯越有点依依不舍,甚至想去看外面的垃圾桶,管家赶紧拦住他:“还会有的,小少爷,还有。不然我给您联系上,让小姐再给您做一桶。” 斯越仰起头,又低下头。 “算了,不要打扰母亲。” 母亲是医生,很忙的。 斯越独自走上楼,就看到了在充电的电话手表发出雷达一样的爆响模式,斯越一顿,脚步停在原地,还以为手表要爆炸,后退,捂住耳朵。 手表响了一会儿,终于不响了。 斯越疑惑,试探着上前。 看到了来自于周妥99+的消息。 斯越有点沉默,打开,目光被照片上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母亲。 却又不太像母亲。 不是温和的,柔软的母亲,穿着漂亮的长裙,骑在一匹棕色的马上,手压着针织帽的帽檐,笑得灿烂明媚。 斯越轻轻眨了下眼。 感觉小小的心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小心翼翼,将那张照片保存下来,设置成了手表的小屏保。 再把里面所有关于母亲的照片全都偷偷存下来。 然后,关掉和周妥的聊天框。 忽视他的炫耀。 他才不要看,不看,就没有炫耀。 - 下午,斯越终于和断联许久的父亲通上视频电话。 他趴在桌子前,小脸搭在手背上,看着视频那端的父亲。 他们没有用这种方式沟通过—— 所以现在,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都没人开口。 斯越干巴巴挠了挠眼睛,过会儿,又干巴巴挠挠手背,感觉自己浑身痒痒。想了好久,终于找到话题:“父亲,眼睛怎么了?” 因为是景象,他以为项易霖被包起来的是左眼,于是指指自己的左眼,询问。 项易霖缄默,“有点累,没事。” “……哦。” 是陈政说管家告诉他,小少爷今天在家哭了。 项易霖看了他几秒。 也许是视频的原因,也许是遮盖住一只眼的原因,项易霖看着如今越来越大的斯越,仿佛看到了许妍。 神似,的确很神似。 那种温润的秀气。 许妍也只是看着温润一些,实则是个硬骨头,要多硬有多硬。 斯越可能更多继承了她的柔软。 项易霖刚要再说什么,余光看到了他手表上一晃而过的亮影。 他定住。 沉默地眨着眼,不动声色地沙哑开口问:“手表坏了?” 斯越顿了下,摇摇头:“没有,只是换了新屏幕。” 说完,四月不知道想到什么,下意识把手往下缩了缩。 当天下午,斯越就把屏保又重新换了回来。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当天晚上,管家老爷子潜入斯越的房间,一边默念着罪过,一边拿出了斯越的手表。 打开,看到了相册里保存下来的照片。 屏幕泛着微弱的光线,老爷子微微沉默,叹了口气。 知道斯越藏的用意是什么。 还是选择将手表原封不动放了过去,给那边正在等消息的陈政回道,【没发现什么异常。】 …… 但当天晚上,项易霖就让陈政定了去肯尼亚的机票。 陈政不明所以,也担忧他的身体。 “先生,您现在真的不宜走动。如果真的觉得小姐在肯尼亚,我让人过去找……” 项易霖坐在窗边,整个人陷在黑暗的阴影中。陈政再次注意到,项易霖的手仍在颤抖,焦虑地摩挲着那枚戒指,指腹又搓得深红,快要磨破了表皮。 陈政剩下的话就这么停在了口中。 项易霖不是不想停。 而是停不下来。 许妍走了,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比她在时还要混乱百倍,一阖眼,全都是她,密密麻麻的她,无数个碎片…… 项易霖无心做任何事。 他不信任何人,也不信任何话。 因为他也是骗子,所以他不信任何人对他的话。 要证实,就只能靠他的眼睛。 项易霖当天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那个黑人医生又站在病房门口的位置,双手抱臂:“原来之前不是错觉,你的确常常出现在这里,是因为YAN。” 项易霖无动于衷,从烟盒了抽出一支香烟。 黑人医生几乎要觉得他听不懂英语,于是双手比“X”,不再用长句英文:“NO!” 这里不能抽烟。 项易霖神情平淡寂静:“所以我打算出院抽。” 他用的是中文,黑人医生听不懂。 只是继续用英语嘟囔了句:“你一定是在骂我,YAN从前骂那个男医生的时候就会用中文,很粗俗的骂一句shabi。” 项易霖眼皮抬了抬,置若罔闻,走出医院。 陈政替他办好住院手续。 深棕色的廓形大衣,项易霖的右眼还包扎着绷带。他抽上了烟,肃冷的云烟在空中几秒就消散。 他离开时,伦敦下起了雪。 飞机起飞,项易霖坐在商务座里,因为眼压过高,右眼有些跳动性的疼痛。 肯尼亚。 是他们有过回忆的地方。 她去了那里,是因为什么? 到底是想要遮盖住他们的回忆,还是,还是在做选择时,记起了他。 那种熟悉的焦虑和混乱又再次侵略,项易霖不再闭眼逃避,平定的,试着接受。 双手交叠,面无表情目视着前方。 倏地,好像隐约听到了身边的位置有人坐下。 不应该的。 这是飞机上,是商务座,不会中途有人加进来。 项易霖扭过头,看到了坐在他旁边的女人。 扎着低低的花苞头,蓝色的短袖医生服,面容是熟悉的沉静温淡,此刻甚至还带着些说不出的平和,缓缓看向他。 是许妍。 但又绝不可能是许妍。 项易霖的右眼胀痛着,感受着延迟的镇痛,却能平静的感知到,原来这次没有走马灯似的回忆,而是出现了幻觉。 大概是登机前,吃了很多药物的原因。 他看到了熟悉的许妍。 一个宛若真的存在的,手腕细窄白皙,唇色淡浅发粉,眉眼是熟悉的柔软的许妍。 许妍眨着眼,缓慢看着他。 说:“项易霖,放过彼此吧。” 项易霖很久没有这样被她盯着,他一边感受着疼痛蔓延,一边看着眼前的幻觉模糊,讥讽轻牵唇。 他想出来的,也不能随他的意? “是你说过的。” “你说,我们要好好的,要过一辈子,要一直一直幸福。” 许妍还想再说什么。 项易霖已经别开了脸,打断了这个幻觉说一些他不太想听到的话。 好像又安静了下来。 项易霖感受着身边的人一直还在,真切到,仿佛真的是许妍。 他沉默地眨着眼,抬起手,将手边的毛毯盖在她身上,盖在她只穿了一件短袖的柔软的身体上。 只是下一秒。 手上的毛毯掉了下来,从没有实质的空气中掉到空荡的商务座椅上,又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刚才出现的那个仿佛真正存在的身影,消失不见。 留下的,只有痉挛的眼睑,和胀痛的眼眶。 项易霖看着那团空气。 仿佛她刚刚看着他那样,看着那里,良久。 第一百二十二章 铭记 从伦敦落地到中转城市,遇上了大风天,飞机延误。 项易霖暂时被迫留在了那座城市。 从凌晨到早晨。 航班才终于有了要起飞的动向。 陈政拿着两杯咖啡刚从楼下上了二楼的候机厅,停住脚,放缓了动作。 商务休息室里,不少精英人士都在忙碌。 唯有项易霖截然不同。和记忆中那个雷厉风行的项先生不大一样。 他独自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双手交叠,静默着,沉着眼。 …… 面前的咖啡被拿起,男人喝了口,重新放在桌上。 手里拿着本书,屈指,翻页,周述低眸瞧着书面里的内容。 妥妥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大快朵颐吃着酒店的小蛋糕。 “咔嚓——” 不远处,快门声音清脆。 周述轻轻抬眸,周妥嘴角还有奶油,都同时看向了这边,看到了举着相机的许妍。 头戴鸭舌帽,烫卷的头发被扎成清爽的马尾,乳白色的短袖牛仔裤。 许妍化了淡妆,从相机后头歪出一个脑袋,冲他们弯眼。 很舒适,又很清爽的打扮。 周妥下意识吞咽了下奶油,都没认出来这是谁。 “姐姐你谁,上我妈身。” “……” 许妍走过去,一记暴栗砸在他脑袋上,周妥揉揉头,委屈哼一声。 周述好像也很新鲜她的新尝试,不过不是新鲜她的妆容和衣服,而是对着她的头发研究起来。 抬手,动了动她的高马尾:“好软,妍妍。” “当然软了,这是头发,又不是钢丝。” 旅游期间,许妍拍了很多张照片。 她那个随身的相机拿出来用个没完没了,记录下来了很多瞬间。 晚上找了个地方洗照片,和周妥选了很多张,周妥抓了好多张三人合照,“做成相册怎么样?摆到咱们家里。” “好呀。”许妍轻轻应他。 在那堆相册里看了很久,最终,只拿起了一张今天在酒店一楼给他们拍下的那张照片。周述手里拿着本书,周妥举着小蛋糕的那张照片。 他们都在看着镜头,也都在看着她。 许妍将这张照片加了塑封,摩挲着,收进了包里。 晚上,不知什么原因,肯尼亚附近的一大片酒店全都被迫停电。好像是哪里的电线出了问题,正在迅速抢修。 几家妥妥平时吃的餐厅全都没办法做菜。 “好想吃红烧猪蹄——” “好想吃饺子——” “好想吃小馄饨——” 许妍听着妥妥的抱怨,也没多说什么,拉着他就往外走:“走啦,去附近超市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或者能做的中餐。” “真哒!”周妥眼睛一下亮了。 周述则去了楼下借可以燃气的煤炉。 一大一小超市大采购了一番,买了能包饺子的材料,迎着晚风,妥妥吃着冰棍:“要是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哪样?” “不上学,跟你,还有老爸一起出来玩。” 许妍安静着,低头,看正在吃冰棍的妥妥。 在英国的时候,还是个小肉团。 去国内了大半年,身材不再单纯的横向发展,真的瘦了许多,也长大了许多。 好像一眨眼就长大了。 许妍都快要忘了最初照顾他时候的心境。那时候只是想着,周述帮了她太多,她要回报,也得回报。 她照顾妥妥,对比起周述帮她的那些,简直微不足道。 所以许妍没想过别的。 但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她不得不承认,她被妥妥所治愈,所温暖。 不是把妥妥当成了那个孩子。 而是一个独立特别的孩子。 他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属于任何人。 “妥妥今年生日想收到什么礼物?” “都行。”妥妥说,“别的什么都行,再连带着给我煮一碗你包的小馄饨就够啦。” 许妍牵着他的手,看他踩着两人的影子,安静了很久。 “好。” “无论发生什么,等你生日那天,我都会让你吃上我煮的小馄饨。” …… 周述等两人回来的功夫,顺便收拾了酒店。 沉默地看向外面的黑夜,走去床边,打开行李箱。 拿出了关机多天的手机。 开机,仅开了不到半分钟的肯尼亚电话卡信息就再次关上。 时间短,不够对方定位。 微信无数条消息涌了进来。 【白清雅:……William你阴我?你走了我怎么办?】 【白清雅:拿到身份你就跑,你有没有想过你跟那女医生以后怎么跑,你没权没地位,手里就剩下你当律师那些存款,你真以为你能隐姓埋名一辈子不出来工作?】 【白清雅:我是能替你瞒着,但你觉得你妈查不到吗?你爸要是知道更完蛋。……William,别再挣扎了,你我这样的人,注定一辈子都得做我们这个身份该做的事,这么多年,我已经认了,你怎么就是不认命?】 周述靠在墙壁上,头微微仰靠着。 温沉的眼眸看不出多余情绪。 他人生的前二十多年没做过别的事,只是为了逃出这个家庭。 如今逃出来了。 是不会想认命的。 哪怕撞南墙也得撞到底,墙破了,就能把许妍和妥妥送走。 周述正要重新关机,蓦地在电话那栏看到一个红色新提示。 他点开,一段来自陌生号码的语音留言。 一打开,熟悉的温润妇人声音弹了出来。 “William,”周母沉默了会儿,“你怎么闹,怎么折腾都没关系,但别再让我联系不上你,你知道我不会在这件事上跟你开玩笑。” “你该庆幸你父亲现在没关注到你,不知道你离开了伦敦,甚至不知道你做了这些荒唐的事,如果真的让他知道你带着你那丑陋的儿子和一个有夫之妇纠缠在一起,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你难道觉得他会为了顾忌和你的亲情,担上他自己仕途的名声?你应该知道,他现在正在参加选举,是最要紧的时候!” 周母轻吸了口气,但仍能听出语气里有些情绪不稳,“还有那个项易霖,也绝对不会看着你把那个女人带走的,都不是好惹的茬,前狼后虎,只有妈妈是真的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咯噔——” 后面的门开了。 周述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许妍。 两人对视,有几秒的沉默。 眼底,都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终于,许妍缓缓开了口,关心地轻声问:“怎么了?” 周述又是短暂的安静,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想说什么,但仍是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东西买到了吗?” “买到了。” 许妍晃晃手里那袋子馅料,“妥妥在楼下,就等周大厨开始了。” “好。”周述挽起袖子,走到她身边时看着她的打扮,慢慢叹了口气,将自己身上套着的毛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眉头皱起,“刚刚出门就穿的这件?也不怕冷,外面降温那么严重。” 许妍裹着他厚重宽大的高领毛衣,感受着他的体温。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照顾。 习惯了很久。 许妍笑着看他:“这不是有你吗?真不知道以后如果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傻话。”周述轻轻剜蹭了下她的鼻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妍妍。” 一直。 许妍的前半生里很喜欢说一直、永远。 那时候过得快乐无忧,总觉得一辈子都会过去很快,永远也不是什么难完成的事。 但现在,许妍忽然觉得一生好长。 好长好长。 长到,她只能过好眼前的每一天。 那天他们在楼下煮饺子,香味很浓,吸引来了很多旅客。 妥妥充当小服务生,给异国如今聚在这里的朋友们分发饺子。 没有灯光,十几盏烛火摇曳。 如果许妍从前把自己的前半生节点划为是和项易霖在肯尼亚劫后余生的那个夜晚。 今天,她要把这夜变成她前半生的节点。 幸福,温馨,平和。 肯尼亚的记忆,是断电的夜晚,是看书的周述和吃奶油小蛋糕的周妥,还有,独自登上山顶的她自己。 她想,她会铭记很久。 很久很久。 第一百二十三章 自己穿 原以为只断一晚上的电。 但第二天早晨,恢复了一会儿之后又断电了。 这里的位置有点偏僻,设施也不够完善,抢修也需要费点劲。 等夜又落下来的时候,项易霖方才落地。 陈政和当地的向导交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因为天黑,委派出去的那帮人也难以在黑夜中行动。 陈政不得已开口道:“先生,不然先修整半天,等明早我再让人去查。” 项易霖颔首。 外面的景象太刺眼,每一个熟悉的地方,都会让项易霖觉得刺眼。 他只能被迫独自待在套房。 周围变得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耳鸣。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起来了。 他该休息了。 再不休息,右眼只会瞎的更厉害,迟迟不见好。 一只眼,视线受限。 找人,更不好找。 项易霖拿了药瓶,给自己喂了药,送水。 房间内是无数个蜡烛幽幽燃着。 项易霖坐到沙发上,很久,却仍是没有困意。 静谧中,好像又听到了身边有声音。 项易霖动也没动,闭着眼,猜到了是谁来到访。 他没动作,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也没有。就这样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奇怪的平衡。 墙上的时钟在慢慢转动,一分,一秒。 身边好像没声音了。 也好像没人了。 毫无困意的项易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他不远处的“许妍”。熟悉的花苞头,蓝短袖,还有沉静的表情。 这一幕太猝不及防。 项易霖的眼睑再次不受控制地狠狠痉挛跳动了下。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头骤然疼痛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冷了起来:“你怎么还在这儿。” 许妍平静地眨着眼,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 项易霖厌恶这个假东西。 厌恶这个由自己幻象里构想出来的这个虚假的东西。 他人生的所有都已经是假的了,唯独许妍不能是假的。 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峰值已经压到最顶,忍着怒,淡声让她滚。 坐在对面的人无动于衷。 她明明是个幻影。 可是出现在他面前的一切却是那么清晰,连睫毛,皮肤的肌理都是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像是真的一样。 房间内有很多盏蜡烛。 只要全部熄灭,就什么都看不见。 可项易霖却迟迟无法起身,抬手,去弄灭那些蜡烛。 他定定地看着她,那样跟她对视着。 “我知道你是假的。” “你不用再白费心思。” “趁我还肯和你好好说话,自己滚。” 许妍眨着的眼好像动了下,她垂下眼,做出有些满不在乎的样子,像十几岁过得很轻松地那个样子,眼睫毛慢慢颤动着,叹了口气。 “项易霖,我有点冷。” 项易霖隐忍得太阳穴青筋暴起一瞬,面无表情收回视线,不再去看她。 一个假东西,怎么会冷。 一个由他幻想出来的东西,怎么会真的感受到冷意。 半瞬,项易霖将自己的大衣递了过去。 “自己穿。” 如果她能穿得上,就给她穿。 许妍静静看了几秒他丢在沙发上的那件大衣,没动作。 一秒,两秒,三秒。 项易霖将大衣拿了起来。他觉得他快疯了,又或者是已经疯了。 如果不疯,怎么能看得见许妍。 怎么会看得见,对他这么说话的许妍。 他站着,大衣搭在臂弯处,居高临下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许妍,眼神里是理智和情绪混杂交织,冷着,戾着。 像一条狗一样。 听到了命令指挥,就将那件大衣扔在了她身上。 ——即使知道,这一切会全部消失。 但,意想之中消失的场景却没有发生,那件衣服实质的落在了“许妍”的身上,他的大衣,真真实实在她的身上。 项易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好像被人掐住,被水蛭吸住。 停住了动作。 明明清醒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的幻想。 项易霖那戴着戒指的手还是控制不住的蜷了蜷,他抬手,尝试着触碰,叩住她的下巴,将她往起抬。 许妍两侧的刘海自然弧度滑落下垂,那双水润又明亮的瞳仁静静注视着他。 还在。 她还在。 她真的被他抬起了头。 她的下颌皮肤滑腻得如一块豆腐,再往下,是她的颈部。 颈部,项易霖从前跪在地上给她做那种事的时候,她会喘息,会吞咽,会发出有些无法克制的喘声。 都来自于这里。 他的指腹摁着这个部位,记得她用这里叫他项易霖,叫他小项。 一叫就是十几年。 这里从前明明只会叫出他的名字。 项易霖的呼吸有些低,眸色深沉,注视着她,身体仍在焦虑地证实着他的病症。 她看着他,眼睛那样直直的注视着他,像木偶,澄澈干净平和。 项易霖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反应。 百般情绪如潮交织。 他低眸。 想起在伦敦住宅里看到的衣柜那一幕,浑身的气血翻涌,往一个地冲。 叩着她下颌的手轻微颤了起来。 “不是说了,要让我痛么。” 神经脉络在一下一下抽动着,他慢慢跪下来,跪在她面前,高大的身体俯弯严丝合缝贴着她只着一件宽松短袖的身体,呼吸灼热而低敛。 抓着她的手,带着她,往自己的手臂上的伤口摁下去。 “都还没看到我疼,你怎么肯走的?” 剧烈又清晰地疼痛刺激着他,他的呼吸贴着她的颈部,湿热,混乱,“你恨我,还恨着我,所以得亲眼看到我疼,不是吗……” 大概是因为洇出了汗。 右眼的绷带忽的掉了。 项易霖身形僵硬。 缓慢低下头,在昏暗中去找那个东西,遮住那块丑陋的眼睛,没让她看到眼尾的猩红。 许妍看着他,看着他现在狼狈的样子,“项易霖。” “……嗯。”像很多年前一样,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膝盖,颓靡又低哑的声音。 却迟迟没有下文。 也没了任何的声音。 空气中的混乱和燥热好像渐渐没了。 门外,有人敲门。 那敲门的声响像是从雾中来的一样。 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清晰。 终于,那道声响彻底清晰。 “先生。” 门外陈政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心力已经全部耗尽,项易霖艰难抬起疲乏的眼皮,喉咙肿痛,撑着沙发站起来,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亮,不需要蜡烛,天已经亮了。 他的面前没有人。 那件大衣,依旧掉在了地上。 …… 一晚上,项易霖像是死过一次。 他走出了这家酒店。 微风,肯尼亚的微风。 他恢复了平静的假象,面无起伏,隐藏起自己所有的情绪与狼狈。 直到,走到那个肯尼亚的小镇。 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晃而过。 她戴着一顶白色鸭舌帽,白t恤,牛仔裤,脖子上挂着相机绳子,高高扎起的马尾被微风吹起,站在一个卖手串的小摊边,手上戴着一串玻璃珠手串。 不太像她。 但很像曾经的许妍。 很像,曾经十八岁的许妍,或者曾经跟他一起来肯尼亚的那个许妍。 第一百二十四章 买凶 黑色的马尾顺丽,她清瘦坚韧的身形站在摊前,皮肤白得几欲有些发光,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那样刺眼。仿佛劈开一道竹,里面最韧最干净的棉芯。 这个集市很热闹,人来人往,有很多当地的特色手工制品。 烟火气浓郁。 有两个摊主拉着推车从他面前经过,离开。 身影,没了。 项易霖站在原地,眼皮颤动,盯着那一瞬而过的影子。 到底是幻,还是真。 他已经分不清了。 正如他前半生的用心编织将许妍欺骗的那张网,究竟是谎更多,还是真更多。他也已经分不清了。 他走到刚才看到幻影的那个摊前。 低眼,看着摊上的小首饰。 本地人很热情地跟他推荐,拿起一款卖的最好的手串,用英语讲给他听:“这是我们卖的最好的款式,刚才那个女游客就一口气买了十好几串才走呢。” 项易霖攥着那条温凉的、还残留有人体余温的手串。 停了几拍。 “什么样的女游客。” 他放下那一沓先令在摊主面前。 对方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把这些钱收起来:“白短袖,白帽子,应该是华人,说话时是中文……” 手中的手串被他收紧,牢牢握在掌心。 攥着,揉着,项易霖神情平定,眼睑再次轻微痉挛了下。 原来这次,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着小摊镜中自己受伤的右眼,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得治…… 得治好。 许妍,讨厌丑东西。 - 蜜月定了十四天。 今天是第十天。 周妥在酒店呼呼大睡,许妍则拉着周述去采购了一大堆礼物。 吃的、穿的、用的,全买了个遍。 许妍拉着周述的手,几乎把整个小集市逛了好几圈,跟要进货似的。 周述在后面跟着她,手里拎着一大堆手提袋。 许妍挑了个草帽,往他头上戴。他腾不出手,只能有些无奈的轻牵牵唇,任由她折腾。 “真可爱。”她满意戳了下他的脸颊。 周述唇掀得更狠,也更无奈。 那不大明显的梨涡在他唇角陷下,戴着肯尼亚特有的草帽,手里提着的都是许妍的东西。 转眼间,许妍又不见了。 “妍妍……” “在呢。” 许妍低头,在摊上挑着手链,觉得很好看,一口气买了十几条。 要送的人有很多,莹莹最喜欢这种小东西,还有医院里的那群小女孩们,一定都会很喜欢这种东西。 又顺便买了很多漂亮的首饰盒。 摊主有只可爱的小狗趴卧在旁边。 周述蹲下,伸手,跟那个小狗玩。 修长清白的手指骨节很漂亮,小狗好像看到了一根白白的鱼肉火腿肠,舔舐他的手背,呜呜叫着。 周述屈指,蹭了蹭小狗的下巴。 许妍说:“它好像你。” 周述一顿,稍怔,疑惑抬头看她。 小狗也同时抬头看她。 许妍点点头,很认可:“太像了。” “……” 周述扬了下眉,又低头去摸了两把那个小狗。 许妍低头,付账,一阵微风轻轻起,她的头发微扬,清风而来。 蓦地,好像有什么熟悉的气息混杂着席卷而来。 很轻,很淡,有很独特的,许妍有些熟悉的男人气息。 她扭过头要去看,两个摊贩从面前经过,身边的周述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和又买的一大堆东西,温声问道:“中午想吃什么……?” 货车轮胎滚轴咕噜噜转动着,许妍从那边收回视线,在思考。 周妥小朋友正在一楼的餐厅里吃他的鱼薯条。 周围有两个英国人正在拿平板看新闻。 周述拿了盘水果放到周妥面前,逼迫他摄入水果。 那边的平板里放着振奋热情的声音,是毗邻伦敦的某个市的市长选举。 车上,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十分亢奋地高举双手,跟旁边的民众们一同前行,牌子上写着选举的竞选词。 这是唯一一位华裔议员市长竞选人。 目前也是持票率最高,最有望竞选市长的候选人。 没有之一。 妥妥吃着老爸切好的白柿,瞟了眼那直播镜头里的人。 好像有点眼熟。 妥妥好像见过,是……爷爷? 应该是这么叫。 妥妥没有姥姥姥爷,也没怎么见过爷爷奶奶。 奶奶拢共见过他四次,每一次,都有点嫌弃地看着他,还找人去查他的基因,担心他会不会有变成神经病的潜在可能性。 至于爷爷…… 他只见过对方一次。 那个爷爷好像没有画面里这么的热情温和,脸很冷很凶,和项斯越那个杀人犯爸爸一样,也像他最讨厌的数学老师,总之很严肃。 让妥妥记忆犹新。 所以直到此刻,他也能一眼认出来:“老爸。”他指指那边,“爷爷怎么在那个里头,他也是明星吗?” 周述面无表情看向屏幕,看到那里周父身边正在大喊高举竞选牌的男人,是他正妻的儿子。 周述收回视线,往妥妥嘴里又塞了块白柿。 “他不是你爷爷。” “你没有爷爷。” 周述上一次联系到自己这位父亲,还是在大概五年前。 那时候,这位刚成为整个伦敦历史上第二个华裔议员,第一个华裔区长,备受瞩目,格外受人追捧。 也是那个时候,周述的前妻突然离奇暴毙,死在了精神病院里。 周述的婚史那栏也突然从离异变成了未婚。 而周妥,则成了他和前女友剩下的孩子。因为前女友得了精神疾病,所以周父仁慈的替他把女友送进病院,让他独自养起这个孩子。 周述真该谢谢,他替自己擦干净了这些身后事。 也真该谢谢,他肯留自己和周妥一命。 后面发生的那场对峙,是在周父的办公室里进行的。 他的桌前插着国旗,桌上都是要案要文,周述在他的办公室坐着等了五个小时,没见到人,只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是周父正妻儿子的声音。 只说:“William,如果你懂事,就该知道父亲留那个孩子一命是因为你。听说你又谈了个女朋友?希望这次,别再给我和父亲多出什么负担。” “不然负担太重,我只能选择帮父亲卸掉一些。” 周述声音阴冷:“别碰她。” 对面挂断电话,周述也当场摔了那个电话。 那天之后,周述先下手为强,揭露了他这位同父异母哥哥滥交的丑闻,顺便爆出了他儿子不是他亲生的消息。 对方气急败坏再次打来电话:“我看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一个私生子做事这么嚣张,你要死吗?” “我从没承认过自己是他的儿子,也就表明我不是谁的私生子。至于你说的那些权势,我不稀罕,我不碰你珍视的东西,你也别来碰我所珍视的东西。” 也是那天之后,周述没再和周家的所有人,说过一句话。 但令人不解的是,周家的人和事,像蛔虫一样始终缠着他。 无论天涯海角,都不停歇。 周述的心神不定,起身,走出去吹了吹冷风。 许妍自后碰了碰他的肩,“怎么了?” 周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是心底有点莫名的浮躁,不平静,不安定。 也许是因为身处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下,也许是因为周母的一番话。 “妍妍。” 周述回身,握了握她的手掌心,“要不要,提前走?” 许妍顿了下,“怎么了?” 周述静下来,摇头。 许妍牵住他的手,慢慢道:“不是最初约定好了吗?十四天的蜜月,少一天都不行,少一天我都会生气的。” 周述弯弯唇:“好。” 沉默几秒,他还是开了口:“妍妍,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回国之后东躲西藏一段时间会很委屈?” “这十四天什么都不想好不好?”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很轻的说,“至于剩下这几天,就让我舒舒坦坦度过一个完美的蜜月吧——” 她想要,也需要,在她的人生中留下这样一个时间。 是她以后回想起来,全是温暖的十四天。 是可以缅怀很久的十四天。 周述一手环住她,垂着眼。 心底,却感觉到一个搭建了很久的温暖乌托邦,有些隐隐在塌陷。 可是从哪塌的,到底塌了哪儿。 周述看不出来。 …… 夜里,许妍又被咬了好几个蚊子包。 酒店里的药膏用完了。 周述独自下楼,却发现对面的药店因为断电问题,早早关了门。 没办法,周述只能租了一辆车,在城内找。 终于,在十几公里外,找到了一家药店。 周述买了些常备和急用的药物,要上车时,忽的,听到了一声枪响。 药店的老板几乎非常娴熟并且老练的立刻拉下了药店的闸门。 周围几家店也纷纷在同一时间关门。 眨眼之间,整条街,大半都关了门。 这是肯尼亚。 持枪合法。 但合法,也不是说是个人就可以拿着枪肆意乱开的。 周述上了车,关门,那几个举着猎枪的男人就从很远处走了过来,对准他的方向。 大喊着让他举起手。 他双手微微高抬,不动声色端详着这几个人的面貌。 本地人。 第一百二十五章 跟我还是跟你爸 如果只是单纯的抢劫,不会到真开枪的地步。 现在直冲着他来。 看来刚才那一枪,就是放给他听的。 告诉他:他们真的会开枪,别乱跑。 周述不到三分钟,就确认了这帮人的来意。 ——被雇用来解决他的。 至于拿猎枪,应该是想做成打猎失误的现场。 对方又突突在空中放了两枪,手里拖着个半死不活的鹿,朝他的方向来。 即将就要到他们的射击点位。 周述依旧双手平摊举着,在他们靠近,停下脚步,准备将枪上膛的时候,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嗡——” 老式车发出嗡鸣的声响,轮胎在地面发出摩擦,引擎轰隆,直接冲着那三个人飞驰而去。 周述的身体因惯性后抵,双手及时抓住方向盘,将油门直直踩到底。 “嘭!” 三人飞速后退躲避,混乱之中一颗子弹击穿了挡风玻璃。 周述神情平静阴冷,如果这三人没躲开,是真的打算从他们身上压过去。 大路上一路疾行,没什么东西再敢拦他。 碎玻璃稀里哗啦从车上往下掉,其中一片不小心划破了周述的眼下皮肤,他眨了下眼,继续开。 在肯尼亚城里几乎绕了三大圈,才终于从小路开回了酒店。 他指腹揩去眼下那点血迹,拂掉身上的碎玻璃片,从后座拿起那袋子安然无恙的药。 要猜到买凶的人,不难。 如果是周家人,不会挑在这个时间段。 因为他们不会在乎周妥和许妍,只会想着一口气全部解决最方便也最干脆,下午他和许妍单独逛街,才是最好的时间。 能选择在这个时候,挑他一个人出来的人。 周述不难想到对方是谁。 这么快,就能找到这里来。 项易霖,你该是有多难受,多着急,又多焦虑? 他下了车,到了租赁那个车的人面前,对方震惊看着自己消失的前挡风玻璃,一时连话都忘了说。 周述口吻带着歉意,拿出了一沓钱。 “抱歉,我会帮您把前面打扫干净再走,这些算我的赔偿,我再重新租一辆。” “……” 对方施施然接过。 周述真的将那些玻璃渣全部都清扫了干净才走。 不远处,车里的人注视着他的行为举动,眼睑又不经意痉挛了下。 如果说,他还是只是装给别人看的话,这个周述,比他还装。 甚至装到给自己看。 …… 回到酒店,许妍看向他的脸。 “脸怎么了?” 周述说:“外面有打猎的不小心打到了车玻璃,我被玻璃片划到了。” 许妍眉头轻皱:“怎么会这么乱?” “的确不太安全,所以你和妥妥这段时间不要单独行动,尽量有我陪着再出门。”周述温声答着。 刚好周述买了消毒的药物。 许妍让他坐下,给他消毒伤口,仔细贴上创可贴。 周述忽得笑起来:“早知道能被这么温柔对待,我刚才就伤得更重一点了。” “……”许妍骂了他一句不太好听的。 伤口有些刺痛,周述闭了闭眼,仰起头,“吹一下,妍妍。” “嗯?” 许妍有点纳闷,“为什么要吹一下。” 周述看着她:“你不是常跟妥妥说,疼的话,吹一下就好了吗?” 这是许妍小时候,许母跟她说的话。 她习惯性的讲给了周妥。 许妍笑:“你也是小孩子吗?” 周述将脸凑上来,很温和地说:“给我吹一下吧,妍妍。” 窗帘没拉,但房间没灯,只有燃着的蜡烛。 许妍低眸,微微弯腰。 周述很乖的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让许妍忍俊不禁,轻轻笑了下,轻柔细腻的气息拂过周述脸颊,她低头看着他,终是再次慢慢低下头。 她的呼吸越来越近,周述感觉到自己的眼睫不受控制的颤了几下。 脸颊也跟着轻微发痒。 在离他伤口不到半寸的地方,许妍没吹,在他的眼尾处落下一个吻。 “唰——” 断掉的电突然在这一刻亮起。 一盏接着一盏,一束接着一束。 整个城市都再次亮了起来。 夜空也一下被点亮。 明亮的光线照亮了他们在窗边的身影。女人穿着舒适简单的衣服,恰好是项易霖今天白天见到的那身,如梦似幻的那身,和他记忆里曾经和他来肯尼亚同样的一身。 白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彩色的绳,鸭舌帽被放在旁边,她的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肩膀上,衬得她此刻甚至极致温柔。 那个死里逃生,刚刚看起来不知道有多敏锐,恨不得一辆车毫不犹豫撞死所有人的男人此刻像是换了一张皮,一张人畜无害令人恶心的皮。 正仰着头,被她亲着。 酒店楼下,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隆声。 像是什么东西,撞向另一个东西,发出的巨大撞击。 再然后,是两辆车响起的警报。 许妍:“什么情况?” 周述温声回复:“也许是又有疯子了吧。” 楼下,两车相撞,引来了保安。 那个从驾驶位下来的男人神情阴郁,冷厉,眼上包着绷带,把保安吓了一跳,忙去抽自己身上的防身手枪。 大概是将他当成了危险人物。 陈政急匆匆跑来,带着安保人员交涉。 项易霖忽视身后保安的大声警告,冷着,径直转身离开,眼上的伤口被上了很重很厚的药。 那保安还在继续喊他,要他停下来。 项易霖身边几个安保人员挡在他身后,拿出了家伙。 保安只考了持枪证,但还没敢真动过,看到这架势,往后缩了缩。 隔日一早,才知道昨天的响动是来自于两辆车。 周述租赁的那辆车被一个疯子给撞了。 钱要周述赔,许妍捏捏眉心:“这叫什么事。” “花钱消灾。”周述好脾气说着,把钱给了出去,“钱能解决的事,就是最容易解决的事了。” 许妍是真心疼这一大笔开销,难受,却又别无他法:“没见过你这样的,花了钱还挺高兴。” 周述弯眼笑着。 中午,项易霖就被周述那个披着羊皮的狼以同样的方式回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述也花钱雇人,找了同样三个有猎枪的人,以同样的方式对他动了手。 但不同的是,项易霖的安保人员够多,也够强。 对方负了伤。 项易霖平静地看着那三个人踉跄着负伤离开,无动于衷,只是又去换了一次药。 眼睛的血丝消退了些。 再换一天的药,就够了。 项易霖不愿再和周述做这种太极,没必要,他也不配。 一个窝囊废,不值得他再去耗费任何心力。 他叫来陈政,让他给那个人打去了电话,留下了周述所在的酒店地址。 对面的人在清楚前因后果后,沉重地在电话里说了句:“谢谢。” …… 还有一天就该走了。 妥妥对这里产生了依恋,收拾一些大件行李的时候甚至不太情愿:“其实还是挺好玩的嘞,咱们明年还来这儿玩行不行。” 周述说:“看情况。” 周妥歪着脑袋看他。 周述说:“如果你明年成绩更好的话,可以去你想去的其他地方。” 周妥嘿嘿咧嘴一笑。 “太好啦!” 明天晚上的飞机,周述下楼去跟酒店联系送机车。 妥妥一边收拾行李箱,一边拿着衣服在自己身上贴着,扭屁股,仿佛在跳草裙舞,哼着歌。 许妍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冲他伸手。 妥妥歪头看她,“许妍你干嘛。” 许妍笑:“给我抱一下。” 妥妥觉得她有点古怪,皱眉:“你有问题。你这次出来后就有点不对劲,你绝对有问题,许妍。” 许妍挑挑眉:“我有什么问题。” “你绝对是想偷吃小面包了对不对!”周妥倏地站起来,“你等等。” 他扭头,从自己的袜子堆里开始翻。 “你在找什么,妥?” “等等等等,马上了!”周妥终于费劲从里面扒拉,找到了一个鼓鼓的袜子,小跑过来给许妍,“喏!偷偷给你带的,没让我爸发现!” 许妍看着这个袜子,拆开一看,居然是个盼盼小面包。 许妍视线垂着,弯了弯唇。 “在你的袜子里待了十几天呀。” “有就不错啦,别挑啦。”周妥往她手里塞,“你悄悄吃,我帮你放哨站岗。”他说着就要往外跑,许妍却突然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妥妥。” “……干嘛呀。” 许妍沉寂了会儿,很轻的开口问:“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所以,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让你选,你是想跟爸爸,还是跟我?” 周妥的小脑袋歪了下,“这什么问题,我就不能选你们俩吗。” 小胖孩的身上香香的,许妍垂覆着眼睫。 “问问,万一哪天我跟你爸分开了,总要问问你的意思。”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爸了?”周妥倏地问,“还是不喜欢我了?觉得我胖,嫌我麻烦。” “胡说什么。”许妍低声道,“我当然喜欢妥妥,就是问问而已。” “……哦。” 周妥认真想了想,“真有那天的话,我就跟我爸吧。跟我爸吃,能吃饱饭,跟你,只能天天吃小面包然后拉不出屎。” 许妍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笑了声。 “真不想跟着我吗?我会努力学做饭的。” 周妥隔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跟。” “为什么?” 周妥不说话。 第一百二十六章 没后悔过 许妍沉默地眨了下眼,又紧紧抱了他一会儿,才松手,故作轻松笑笑。 “不跟就算了。本来想试探你,结果你真的这么无情,小没良心的,亏我这么多年一直疼你了。” 周妥看出她好像真的有点伤心,忍不住抬起手,拍了拍她安抚。 “不是还没到那天嘛……真要到那天,没准儿我就不是这个想法了。” “许妍,你可别哭啊。” “你要是哭了,我爸得打死我。” “谁哭了。”许妍敲了下他的额头,“没哭,小鬼。” 那是待在肯尼亚的最后一个夜晚。 睡到一半,晚上起来。 许妍走去行李箱旁边,打开,挑出了两个最精致的首饰盒,各放下一条最漂亮的手串。 一个盒子,放在了周述的箱子里。 一个,留在了自己的箱子里。 做完这一切,许妍刚起身,周述刚好从套房的里间出来。 “怎么没睡,妍妍?”他的声音有点沙,温声关心着,显然是还没睡醒的样子。 许妍静两秒:“周述,我们再去最后看一次日出吧。” 周述有些迟疑:“最后?” 许妍沉默,弯起一个笑,补充了下:“在肯尼亚的最后一次。” 凌晨三点半,周述甚至是还没睡醒的状态,也还是应着许妍,跟她去看了日出。 他其实凌晨两点半才睡着,睡前还喝了安眠药,此刻药劲上来,昏昏沉沉。 他裹着冲锋衣,脑袋靠在许妍肩上。 许妍抱着膝盖,吹着风,看着远处的天空。 “周述,如果再来一次,九年前你还愿意救我吗?” 周述闭着眼,迟钝地反应着。 “嗯。” “为什么?” “……没有你,我大概会变成一个任他们控制的废物,一辈子也看不到外面的阳光。” 许妍看着冒起来的一点日光:“你因为我变好了对吗?” “嗯。”周述困着,低低应下,“我因为你而存在。” 许妍轻轻笑了下。 “别为我而存在,你要为你自己而存在。” 周述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意识也昏沉,许妍也在自顾自说着。 “我也因为你,变好了。” 从萎靡不振,从颓废、崩溃,没有希望,到被他拯救。 他是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人。 许妍其实从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再得到这么多温暖。 这八年,是上帝送下来的一场美梦。 这段回忆,这段感情,不是不堪的。他们都因为对方而变得更好。 这就够了。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身边的男人闭眼沉睡着,睫毛很长,靠在她身上。 那年初见时,是她瘸着一条腿坐在地上,他站着。 而现在,他陪着她坐着。 许妍微低头,看着他,很轻很轻地开口道:“周述,遇见你,我没后悔过。” …… 还有五个小时登机。 周述和周妥还有许妍提前一点到达了航站楼。 因为妥妥这几天实在太累,强烈要求早一点到机场,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结果不知道吃什么不对付了。 妥妥在卫生间拉了四五次肚子。 到最后,用自己的小天才电话手表给他爸的手表发消息,让他爸来给送纸。 周述把手边的咖啡放到许妍身边,“喝我这杯,妍妍,是热的。” 戴着头枕的许妍半睡,慢吞吞应了一声。 周述临走前给她将毛毯往身上盖了盖,确认她睡得舒服,才拿着抽纸去卫生间。 妥妥拿到了卫生纸,周述走出去,在阳台等他。 也是这个时候,他低头,看着显示无信号的手机。 再次选择了打开。 这次,几乎是还没十几秒,电话铃声就已经及时的响起。 周述看着,接通。 周母在那边急促的叹息了几声,“William,你是要让我疯了你才肯满意吗?!我是不是警告过你,如果你爸爸知道这件事……” 周述看着在他面前准备起航的一架飞机,神情平静,打断。 “那就断绝关系好了。” 他说,“反正,他从未承认过我的身份,我也从未承认过他是我的父亲。” 周母在那头气得快要眼晕。 “我争取了大半辈子,才给我的儿子、给你,争取来了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多少人想要还得不到,你不争气就算了,还三番两次想要甩掉,William,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别为了一个女人丧失理智!” 周述轻扯唇。 “您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认识妍妍之前,我就已经疯了。如果不是她,我只会疯得更彻底。您知道我是怎么疯的吗?是不是被您口中那个至高无上的地位给逼疯的?被您口中可以称之为尊贵的私生子的身份给逼疯的。” “所以呢?”周母说,“你要跟你爸爸断绝关系之外,还要跟谁断绝关系?跟我?你以为你在跟谁玩心眼,周述!你才活了多少年,你爸爸又活了多少年,你以为你真的能……” 剩下的话,周母没能说出口。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周述盯着屏幕,静默了会儿,将手机重新揣进口袋。 飞机就快要起飞。 中途中转两个地方,最后抵达临城。 到那里,就会开始全新的生活。 周述已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将那里安排妥帖。 周父大选与他无关,那个满口是权的哥哥也跟他无关。 他不会再跟他们有任何的关系。 所以,也请他们,别再来打扰自己的生活。 如果临城适合生活,许妍和周妥喜欢,他们就在临城住一辈子。 如果喜欢水乡,如果喜欢丽南,他们就去,去住一辈子。 周述不想,也不愿再和这群人有任何的关系。 他收回视线,转身要回去的时候,目光一顿。 在航站楼,看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人——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William.”对方眼神沉敛寂静,身边几个保镖站着,有一个手里还抓着刚拉完肚子出来的周妥,“你可让我好找。” 妥妥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腿软,人也害怕了。 “……爸。” 周述神情紧绷。 “你想干什么。” “是我该问你,你想干什么。”男人甚至觉得他才是头疼的那一个,“父亲大选就已经够让我头疼了,你怎么又在惹是生非?” 周述脸色阴翳,沉冷:“我们的关系,还没亲近到你能说惹是生非的程度。” 男人无奈按了按眉心。 “你真以为,我们之间是你一句断绝关系就真能断得了的?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的身体里还留着父亲的血,你这辈子,都必须也只能是父亲的儿子。” “我知道你不想承认,我也不想承认你是,但事实就是如此。” “你带着这个拖油瓶,还有一个别人的女人四处乱跑,你觉得是什么光彩的事吗?”男人冷笑一声,“如果影响到父亲的大选,你罪该万死,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我也提醒你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你知道的,你和这个小胖子我都不喜欢,并且很讨厌。我来时,父亲也给我带了句话。” “如果,你反抗,能够彻底解决你这个麻烦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向了后面的小胖子。 这不是最优解。 因为世界上不会有完美除掉一个人的方式。 哪怕万分之一的概率被查出来,影响大选,都是个麻烦事。 不过,如果周述真的过度反抗,这也是不得不采取的办法。 毕竟,一切,大选为先。 周妥有点生气,开始挣扎:“爸!” 周敛嫌他烦,让司机先带他走。 周述眉心隐跳,看着对面的男人:“周敛。” “周述。”男人也同样看着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兄弟情义,所以你不用叫我的名字。” 周述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冷静地思考,此刻却根本全无思绪,周妥在他们手里,他知道,周敛是真的干得出来。 没有任何的权衡利弊。 他被逼上绝路,不得不答应周敛的要求。 男人好像察觉到他的眼神:“你在看什么?” 周述身体僵硬绷成一张弓,声音冷硬:“我跟你们回去。” 对方笑了:“果然,跟清雅说的一样,你还真挺喜欢她的。你是不是就喜欢这种?叫……什么,人妻。之前你那个妻子是不是和你结婚的时候,也跟别人也好着的。” 不远处,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项易霖摘下手上的黑手套,步态从容镇定,朝这个方向走来。 周敛很礼貌地冲对方伸手:“项先生。” 项易霖没说话,甚至没在他面前停留,只是将自己的领带扯下来,在手上缠了两圈,攥着的拳骤然收紧,走过去,一拳给到周述脸上。 骨头连着肉,直接钝地擦了过去。 周述唇角出了血,心神交瘁,跟着咳了口血出来。 周敛一顿,礼貌地后退半步。 这一拳,是项易霖忍他很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回了理智,侧眸,看向周敛。 周律绅士抬了抬手,示意他随意。 项易霖又一拳打了过去,将周述抵在墙上,紧攥着他的衣领,手掌却被上面的领带夹隔到。他眸色更深,再一拳狠狠抡了过去。 “……你就是个下水道里的老鼠。”周述喘着气,盯着他,“你知道许妍爱我,拆不散,所以只能用这种龌龊的手段逼我离开。” 说完这话,周述看着他表面平静淡定,实则因愤怒用力而绷紧的太阳穴,嘲讽笑了下。 “你也挺可怜的,往后,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 项易霖的眼神骤然发狠,攥着的拳都在隐隐颤动,又是重重砸在了周述的侧脸上,将他整个脸都打偏了过去。 刚才的话,像是一把刀,剖开了项易霖的心脏。 他这一拳给出去。 甚至连再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了,胸口起伏着,眼神冷着,狠着,戾着。 旁边的周敛看着这两个男人,又抱臂看着项易霖。 忽然有那么点好奇,这许妍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人呢。” 项易霖的声音低哑粗粝。 第一百二十七章 重铸 许妍不见了。 刚刚还在机场里熟睡,但现在,那个位置上没了人。 连行李箱也消失不见。 项易霖的逼问像是一记砸向空气的拳。 周述无动于衷,面对他的逼问,仿佛成了个哑巴。 眼瞧着项易霖还要动手,而周述没一点想反抗,甚至打算继续激怒,周敛走了出来,横在两人中间。 “项先生,请冷静一点,我们的身份都不太应该在这里变成热点。” 事态严峻,不好再继续发酵下去。 毕竟,他也不清楚这位华人项先生会不会一怒之下,真的在航站楼里弄死他这位弟弟。 周述的命不值钱。 但至少,不该是在这种抛头露面的情况下去死,这只会影响大选。 “而且,你现在最要紧的事,该是去找你那位妻子。”周敛理性地说,“一个小时前,她还在,现在,应该也走不远。” “至于周述——” 周敛回头,看了眼周述,面无表情一笑:“我的弟弟,我带回家管教。周家人,没有给外人弄死的道理,不过相信项先生放心,我会看好他。”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 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声。 航站楼外,机场草坪上,又一架飞机起飞。 带起强烈的一阵风,鼓动着周边的草坪。 项易霖定定瞧着那架起飞的飞机,眉头紧蹙的褶皱变深,眼底有了颤。 …… 周述被带上车后,周敛疲惫地叹了口气。 “父亲大选正是要紧的时候,你知道我为你这件事跑出来有多费心吗?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就不该留你。” 后排没有动静。 周述整个人沉默到谷底,脸上负着伤,一语不发。 周敛扯扯唇,低声骂了句废物。 目前最近的一班飞回伦敦的航班要到明天了。 周敛叫了两架私人飞机,带周述和周妥回伦敦。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 “如果有,强权之下,也一定能抢到。” 周敛开口道,“所以,周述,你不用埋怨任何人,你能有今天只能证明你自己的权利不够大,你就该认命。” 周敛自生下来之后就一直信奉着这个观点,所以也不觉得周述能怎样。 直到重新落地伦敦,周妥都没有见到周述的权利。 周述被送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关起来。 直到,这次大选结束。 周敛自回伦敦后,彻夜忙了两天,才想起自己这位兄弟。 问起动向,竟然什么都没发生。 周敛笑了下:“他还真是个窝囊废,被一段感情消磨成这样?真是可惜了,亏我之前还想着用他。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等大选过了,就把他和那个蠢货小胖子儿子处理了吧。” 在周敛眼里,没有完全的敌人。 哪怕是这位私生子弟弟。 周述是个可用之才,有能,有实干。 倘若没这么感情用事,培养一个他,也算是能培养出一个有前程、对父亲有益的心腹。 但可惜了。 现在的周述就是一个废物,没任何用处,不如处理了干净。 第三天的时候,周敛收到消息,说是周述找他。 他每天要忙很多事,没心情搭理,到了夜里,才勉为其难过去看了他一眼。 周述一身西装,正在用餐。 他脸上的伤看上去好了很多,精神也好了很多。 周敛走进去后,挑了挑眉:“想通了?” 周述平静地进食,用帕子擦了嘴,声音温淡平静。 “想通了。” “想通了就好。”周敛慢条斯理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你振作起来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很多,等父亲大选过了,如果你能听话懂事一点,也不是不能留下来——” 周敛话没说完,沉默地眨了下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周述拿着那把切牛排的刀,捅进了他的肋骨。 血不是一时间冒出来的,但瞬间染透了周敛雪白严谨的衬衫。 周敛直直盯着他:“你……” 血液就那样流了出来,蔓延到地上。 周敛疼痛至极,身子靠在椅背上,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从前我不参与你们的内斗,说要断绝关系,只是因为我想要平静的生活。” “但现在我发现,也许你说得对。” “如果我想要平静的生活,就得先有足够的权。”周述后退一步,“谢谢你,教会我了这个道理。” 外面的保镖发现异常赶了进来。 周述侧身,给他们留出救周敛的空地。 另外两个保镖看着这混乱的一幕,无措,上前试图控制住周述。 周述淡淡开口:“他伤到了神经,最差的情况是瘫痪,最好的,也要一百多天才能痊愈下地。”他看着对面的两人,“大选在即,现在,能代替他的人是你,还是你?” 两人都不由自主停住动作。 周述从这个狭小的房子走出去,畅通无阻。 走到门口,大批看护的保安发现他出来,纷纷绷起精神,打起状态。 周述口中就一句话:“告诉那个人,周敛废了。” 没一会儿,一个保镖将一个电话递过来,双手奉上来的。 周述接过,那边,是周父的助理。 “您现在动手伤了大公子,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先生虽然不在意您二人内斗,但在这个时候,会影响很多事,先生很生气。” “如果他真的很生气,就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来。”周述口吻镇定平静,“周敛做的,我都能做。如果这是他想听到的话,那我说了,也麻烦他把从前给周敛的东西,多少分给我一些。” 对面轻轻笑了声。 “如果小公子能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周父不介意内斗。 也不在意主次尊卑,什么正妻生的或是私生子。 适者生存,能留下来的,就是他的孩子。 当天晚上,伦敦就有新闻报出,周父的儿子周敛在选举过程中遭到了偏激分子袭击,周父倍感痛苦,为儿子停了三天选举的拉票。 而其远方表侄周述不远万里来到伦敦帮助叔父,陪叔父共度选举大关。 隔天,周妥就被送到了伦敦最顶级的学校上学。 一切,不过在眨眼之间。 一天之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权利,的确是个好东西。 只是,周述走不了了。 他代替了周敛,就得接替周敛的所有,包括周敛所负责的一切。 隔天下午,周妥终于能够见到周述,被送到了周述的身边。 他这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下子就看出来差别,小脸瘦了一大圈,眼睛也红红的。 “爸……我妈呢?” 周妥其实心里早有预料,但还是想问。 他垂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你是不是做错事了?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以后,是不是见不到她了?” 周述听到许妍的名字,眨了下眼,那平静到冷血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变化。他垂着眼,沉默地垂着眼,攥着的拳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前些天的一些疑团终于被解开,周述终于意识到,许妍为什么会拍那么多照片,为什么会多次避开他的话题,为什么要说跟他去看最后一次日出。 行李箱是分开的。 从一开始,或者说,从更早。 在和他办婚礼前,许妍就已经想好了离开。 至于为什么离开,周述不清楚原因。 但这一切究其根本,都是他的错。 也许正如周敛所说。 他没有权,就是一种错。 他花了二十几年的时间逃离周家,又花了八年时间去学会爱和感受爱,但这二十多年的时间,甚至仅仅只被别人的一个权字就毁得一干二净。 如果他能有更大的权,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伦敦的光影落在周述的身上,他的眼底仿佛有不经意的红,但又仿佛没有,从始至终都没开口。 好像只要不开口,就还没有结束。 一切,就都还有可能。 的确有这个可能。 只要他够强,够有权。 深夜,周述回到暂住的地方。 行李箱,还有那些从肯尼亚带回来的东西都还放在这里,没人碰。 有个箱子开了,里面的草帽、手串,还有很多张三人合照全都掉了出来。 掉了满地。 搭在腿侧的手蜷了蜷,呼吸都成了一种疼痛,周述沉默地看着满地的记忆,感受着疼痛的蔓延。 周述暂代周敛一职。 上任的第一天,吩咐人去将那个被烧得灰飞烟灭,连影子都不剩的小院重铸。 原模原样,所有全部重铸。 专车来接他,周述穿着板正的西装,上车前,侧眸叮嘱:“找两个人替我确保她的安全。” 那助理一丝不苟:“小公子,您不能这样,先生说过……” “只是确保她的安全。”周述的侧脸明明灭灭,“我需要知道她的安全。” …… 三月份的雁城,有了开春的倾向。 一个春节过去,医院里照旧忙碌着。 深夜,隋莹莹刚结束了一场手术,浑身大汗淋漓,走下手术台,精疲力尽,行如走尸地往科室里走。 中途碰上了同样形如走尸的赵明亮赵医生。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多吭声,一起行如走尸地往科室里回。 回到科室的椅子上,隋莹莹开始躺尸,又从自己的抽屉里摸啊摸,摸到了一袋盼盼小面包,自顾自开始吃起来。 “你说,主任什么时候回来?” 赵明亮在旁边擦自己的眼镜,听到这句话,也就随口答了句:“主任?主任她真的还会回来嘛。”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安全 隋莹莹立马坐了起来,气不打一处来的把小面包袋子往他身上丢。 “你乱说什么!肯定回来啊,当然回来啊,怎么可能不回来啊。” “……” 赵明亮把她丢来的垃圾扔进垃圾桶,嘟囔道:“主要是这么多天联系不上,休假都快到期了也没个声响,而且你不是都去她家了吗?家都搬空了。” 赵明亮说着,也叹了口气:“当时俩人结婚的时候我就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周律师说的那些词那么像道别的词。” 隋莹莹一脸深仇苦恨的样子,恶狠狠嚼着嘴里的小面包。 医院里的人不知道实情。 都以为许妍是和项易霖离了婚之后,才和周述结的婚。 但只有隋莹莹知道内幕。 项易霖那个狗男人根本就没答应主人的离婚。 主任和姐夫就是真的走,也一定是被项易霖给逼走的! 隋莹莹呜呼捂着额头,有点难过。 从主任去肯尼亚的第四天之后,到现在十几天过去了,就都没有再联系过,隋莹莹甚至还抱有侥幸的去了他们家,结果发现文苑小筑已经被别人给住了。 东西都搬空了。 主任,不会真的不回来了吧……? 隋莹莹一想到这里,就更难受了,连晚上夜宵到了都没怎么能够吃得下去。 凌晨四点,医院的急救铃响了。 “快快快,别吃了!” “洗手,洗手!” 隋莹莹和赵明亮从值班室猛地起身,两个人飞速朝外面跑去接应。 “咕噜噜——” 担架床的滚轮声音越来越近。 门外的救护车铃声响着,绿色应急通道的灯全亮,给那蓝色的担架床劈开一条通畅无阻的大道。 隋莹莹和赵明亮一个前一个后,刚接上那辆担架床,就看到了上面正在给患者做急救复苏的人。 ——女人正在给患者做着极其标准的心肺复苏处理,一下又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喘着,吹拂动眼前的头发丝。 她的身上是一件素气的白色毛衣,袖子被撸起挽到手臂的位置。细窄修长如竹的手臂,却很有劲,干练又干脆。 看到这一幕,隋莹莹眨眼的速度慢了半拍。 她几乎以为是时光倒流。 又或者,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对方只用半秒时间抬眼看了面前稍愣的两人,语气紧迫干脆:“愣着干什么,跟上来!” 赵明亮和隋莹莹同时反应过来,小跑着快步跟上。 女人冷静交接着患者的情况,手下的心肺复苏持续做着:“意识昏迷,对疼痛刺激无反应,三十岁出头,从工地现场坠落,左大腿严重扭曲,大出血……” 赵明亮迅速接过患者,和其他几名医生护士推往手术室急救复苏。 女人从担架床上下来,看着病床被推了进去,松了口气,站在手术室门外。 身后突然扑上来一个人。 隋莹莹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呜呜两声,“主任!主任!是我最亲爱的主任吧!我可想死你了主任!” 许妍微怔。 她环得太紧,许妍扒了下没扒开,掀了掀唇。 “才十几天没见,就像我想成这样,隋莹莹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就是喜欢你。” 隋莹莹紧紧抱着她不撒手:“你这几天怎么不回消息啊主任,你在肯尼亚度蜜月度的开心不?还有还有,你为啥突然搬家了主任……” 她一口气好几个问题,连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许妍笑,只回答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搬家了。” “啊?”隋莹莹愣了下,“搬家了,怪不得我去你家发现都已经被重新租出去了。” “哦哦,也对,你跟姐夫都结婚了,是不是搬到新婚房了,那你们搬家怎么不让我过去帮忙呀……” 话问到一半,许妍拍了下脑袋,迟钝地反应,突然想起来:“等等,我行李箱还在门口……” 她忙捂着额头去外面找。 隋莹莹留在原地,问话的嘴还张到一半,停了停,不由感慨地叹了口气。 丢三落四的,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主任啊…… 幸运的是,许妍的行李箱就在外面,找到了。 但也因为当天晚上突然来了好几个病患,不得不留下来在医院里帮忙值班处理,没能回去休息。 这一忙,就直接一口气忙到了早晨。 累到险些脱水的隋莹莹瘫在科室里,乖乖坐着,和一群医生护士们等许妍送礼物。 “这个你的,这个你的,这个你的……” 许妍像是分发小红花的老师,一个个给大家分着。 有精致的手串,还有丝巾,小摆件。 都是肯尼亚当地的特色。 赵明亮接过这些漂亮的小东西,不由又随口多问了一句:“主任,周律和妥妥呢?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按理说,如果一起回来的话,依照周律的性格,不会让主任的行李箱就这么放在这儿。 隋莹莹看着周围的医生护士们,给他使了个眼色,拍了下他的手骂道:“哎呀,还用问吗,肯定回来了,这问的不是屁话。” 赵明亮也察觉到了不对,抿抿唇,嘿嘿一笑。 “是是是。” 许妍垂着眼,继续蹲在地上拆行李,将那个精致的小盒子还有一个手提袋拿起来,揣进兜里,不自觉轻轻摩挲了几下。 思考着,不知何时把这个东西送出去。 …… 邱明磊这几天有点流行性感冒,吃了好几天药不见好。 今天正巧来输液,就意外在走廊瞥到了许妍。 许妍穿着白大褂,虽然都穿着这样的衣服,但身形很容易辨认出来。 至少,是邱明磊能够很容易把她辨认出来。 他眨眨眼,窝在输液室里,冲许妍抬手:“妍妍!” 许妍看了他一眼,旁边有个患者来问情况,许妍就又收回视线,跟对方低声讲着。 ……又被忽视了。 邱明磊有点不爽。 项易霖做了坏事,自家妹子连着他也不搭理。 真憋屈。 该死的,项易霖。 感冒一直不太好,邱明磊昏昏沉沉回了家,路上都还在打瞌睡。 回去的路上,听见助理说项易霖回来了。 回来了? 可算是回来了! 最近他一走,许氏都彻底乱套了。 这位公子哥去哪潇洒了,这么多天消失不见,跟死了一样。 邱明磊突然反悔:“不回去了,去我哥那。” 邱明磊赶到的时候,项易霖刚回别墅。 他看着项易霖这样子,愣了又愣:“……你这是,上非洲打仗去了?” 怎么整个人颓废狼狈成这样,真说是死了从地狱里还魂回来的也真有人信。 项易霖的精神临界在一个点上,没看他一眼,声线哑着:“去美国的那班飞机,查的怎么样。” 陈政说:“的确看到了小姐的购买信息是去了美国,但具体落地后去了哪个位置,还没查到。” “小姐?” 凑热闹的邱明磊再次好事的问,“小姐?哪个小姐?” 项易霖神情冷淡着,没理他。 邱明磊在两个地方同时吃瘪,真的有点不爽了:“不是吧项易霖,我找你惹你了,因为你的锅,我今天先是在妍妍那吃了瘪,现在还要吃你的瘪?” 项易霖的眼皮颤动了下,看向他。 邱明磊被他的眼神吓到,后缩了下。 “你干嘛。” “你刚说,今天见到了谁。” “妍妍啊,妍妍,听不懂中文吗?”邱明磊故意张大口型,一字一字的跟他说,“Y,A,N,许,妍,听懂了吗,许妍。” 旁边的陈政听得也是一愣:“您见到小姐了?在哪见到的?” “医院啊。” 陈政更是震惊瞪大了眼。 “……” 他俩的反应好奇葩,邱明磊觉得这俩人简直是神经。 许妍在医院,到底有什么值得惊讶的请问??? 项易霖不发一语,连大衣都没穿,阔步走了出去,像是怕什么东西会又立刻消失一样。 这次连陈政都忍不住快步跟出去,也是真怕小姐会又消失不见。 别说先生撑不撑得起这样的消息。 他都真的快要撑不起了。 驴也得有休息日吧…… 从别墅到医院,车程不近。 每一分,一秒,都像是在耗干最后一滴水一样的漫长。 项易霖的右眼眼皮又开始跳动了,不过万幸的是,眼球里的红血丝总算是好了些。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不至于是骇人的地步。 等到了医院,项易霖走进去。 隋莹莹先一步看见了他,眉头轻皱,刚要开口。 项易霖径直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隋莹莹的话甚至都还没开口:“你……” 一阵风一样飘了过去。 项易霖阔步往科室的方向走,倏地,恰好听到了手术室推拉门轮滚动的声音。 病患被推出来,门外的家属们上前接过。 项易霖也在这一刻,看到了那个从手术室走出来的女医生。 他整个人确实有些狼狈了,经历了长时间的疲惫和高压状态,眼睑痉挛跳动着,整个人带着阴郁的颓丧之气,的确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青灰胡茬也冒了出来,眼皮褶皱数不清有几层。 深沉,凝重,疲惫。 而许妍—— 许妍穿着手术服,无菌手术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有力的眼睛来,身形清瘦却不羸弱,整个人显得干净又神圣。 推车从面前经过,匆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恨你 许妍戴着口罩,目光只停留在他脸上两秒,就收回视线。 “主任。” 身后有人叫她,“来了。” 回头走去的瞬间摘下了口罩,白皙的皮肤衬得她好像比曾经有了些血色,也很有气色,看起来,这十几天的蜜月过得很好。 甚至,转身离开时,也不再是一瘸一拐。 而是和常人一样,双脚平稳落地。 项易霖定定凝视着她,凝视着她从自己面前走开,眼皮突然更加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许妍整个人被迫被他拽住,脚步跟着一刹。 明明在自己的幻里碰过的。 碰过,抓过,甚至那样对待过。 他应该是熟悉她的肌肤触感。 但在真正触碰到她的那一刻,那种极为真实的强烈的感触令项易霖的心口狠狠砸了下,手也在那一刻霎时松开。 他竟然做不到像从前一样,去强制地对待她。 因为他怕。 他怕看到她的恨,怕她再次一走了之,怕她会再次说出宁愿他们不认识的那种话。 于是只是用目光紧紧锁着她。 “很疑惑我为什么会回来对吗?”许妍将自己的手腕揉了揉,那张白净的面孔在冷光灯下衬得格外清晰。 人影如电影帧幅匆匆闪过的医院。 “我说过的,你会在我身上受伤。” “都还没看到你受伤,我怎么舍得走。” 从前的爱恨情仇,有对有错,没有一个人是完全的无辜者,所以那些旧事许妍真的不想再计较,也真的有想过好好生活下去。 可是,项易霖不肯。 如果他直接答应离婚,或许她不会恨他,如果他没有隐瞒那个孩子,或许她不会恨他,如果他没有拿那个孩子威胁、逼迫,或许她不会恨他。 项易霖把她拉向了另一个深渊。 一个,不得不留下或者再次离开的深渊。 但她从没做错什么。 她没有,笃定地、坚定地、一直一直告诉着自己,她什么都没做错过。 如果硬要说,九年前,那样灰溜溜的离开已经是她犯过的错,她不会再离开,该离开的人也不会是她。 她看着项易霖右眼那隐隐的红血丝,轻轻低声道:“项易霖,其实真的如你所愿,我好像还在恨你,一直都在恨你。” “曾经有多……” 那个词,许妍甚至说不出口,停了两秒,“现在就有多恨你。” “项易霖,我恨你。” 两人沉默对视。 项易霖终于看到了她眼底那点零星的、带着怨气回肠的、因他而起的恨意。 她恨他。 到现在都无法和孩子相认。 她恨他。 像吸血蛭一样紧紧缠着她,逼着他。 她恨他。 毁了她的前半生都不够,到现在,都还不肯放手。 空气,像是被一种涩滞感包裹着,压抑,抽滞。 沉默许久,项易霖低沉而又沙哑的声线显得有些奇怪,奇怪的沉:“够了。” 恨他,好过不在乎他。 放弃了爱过的周述,来到了恨的项易霖。 对他的恨比对那个人的爱浓烈。 够了。 这就够了。 “你不走,就够了。” …… “不会觉得我是个怪人么。” “不,不会的。” “你不会就够了。” 你爱我吗。 爱。 你爱我就够了。 整整十几年过去,世界的一切都在变化,项易霖才终于延迟地理解了那年,那月,那天的对话。 只是,好像晚了。 晚了很久很久。 她的爱像是嵌在机器上的螺丝,当年被迫被强行摁下去填补空缺,时间一长,年久的机械老化,那个本就不适配的洞被螺丝撑得更大,锈洞也更大。 但即使如此,却也要被迫嵌合着,长长久久。 从爱,变成了恨,死死嵌在里面。 够了。项易霖觉得,够了。 - 那个班结束之后,许妍拉着行李箱,叫了出租车从医院走出去。 司机师傅问:“姑娘,去哪儿?” 许妍安静几秒,打开手机,看向微聊的那个地址,原模原样念了出来。 【妥妥我绝不妥协:北山别苑3栋】 这是这个小天才电话手表,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 电话手表已经下线。 上面的小人也消失不见。 到了北山别苑3栋门口,需要输入密码。 许妍站在门口,盯着这四位数的密码,试了试她的生日。 “滴——” 门开了。 一个全新的、完整的、像家一样的别墅出现在她面前。 许妍拉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有些空荡但却被布置的很好的装潢。 是周述所做的一切。 许妍站在这空得几乎可以听见回声的地方,攥紧把手,缓了很久。 才终于收整好心情,将行李箱放下,准备进去。 却在弯腰,看到鞋柜处摆放着的三双未拆封拖鞋时,突然就有些绷不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扎进了根刺。 那天,许妍独自盘着腿坐在客厅,蒸了很大的一锅米饭。 抱着电饭煲,拿着一个勺子,吃起那顿乔迁饭。 就该这样。 就该这样,她走她的路,他们走他们的路。 他们都该有自己的路。 包括妥妥。 而不是四处逃避,隐姓埋名,用着假名字。 那不该是周述和周妥的人生,也不该是许妍的人生。 那八年就像是一个梦幻美好的泡泡,但握在手里,随时有破掉的风险。 放手,或许才会让彼此都安全。 也该放弃美梦,回到现实。 吃完那顿饭,许妍刷了锅,将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安置好。 看着门口的另外两双拖鞋,安静许久,将其收进了储藏柜。 那个美国归属地的邮箱给她发来了信息,【做好了,记得告诉我。】 隔天下午,刚开学的斯越抱着一大堆书本往校外走。 这些书垒得太高。 有点挡视线。 斯越走得歪七扭八,都看不清路。 要过红绿灯了,斯越试图歪着脑袋看一眼红绿灯,结果那堆书向左侧歪斜——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替他托住了这堆书。 斯越顺着细腻白净的手往上看,心跳已经跳快了一拍,在彻底抬头,看到熟悉的脸的那一刻,斯越几乎是控制不住的激动起来,小声音很明亮。 “阿姨!” 结果因为这一个激动,那些书再次不受控地全部掉在了地上。 斯越忙蹲下去捡。 许妍也跟着他一起捡:“见到我这么激动呀。” “嗯……” 第一下应出来之后,斯越有底气了很多,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许妍,耳朵一下红起来了,却仍撑着勇气又道:“很激动,很开心。” “中午有时间吗?要不要和阿姨一起去吃饭。” “要!……要。”斯越努力让自己的雀跃显得不那么明显。 “斯越今天想吃什么?” 许妍看着周围几家餐厅,斯越的声音轻轻响起,“阿姨今天想吃什么?” 许妍低头看他。 “什么?” 斯越仰起头,看着她,说:“我过年攒了好多钱,可以请阿姨。不能每次出来都让女孩花钱。所以,阿姨平常吃什么,斯越就请阿姨吃什么。” 许妍带着他在一家米线馆坐下。 这是一家很老的店了。 许妍很多年前上学时就经常来吃。 那时候,总是会点一份辣的,一份不辣的。 她吃辣的。 那个时候的许妍简直无辣不欢,吃个饺子都得蘸着辣椒油。 现在,许妍跟煮米线师傅说:“两份三鲜的。” 米线很热乎,许妍拿了个小碗给斯越盛出来晾着,但即使是这样,斯越还是吃得额头冒出了汗,觉得很暖和。 “好好吃,阿姨。”他笑着。 他从前很少笑,现在好像多了很多的笑,许妍也不由自主笑笑,拿纸轻擦去他嘴边的白芝麻粒。 “上次给斯越炖的猪蹄吃完了吗?” 斯越顿了下,脑袋微垂,有点心虚的样子。 “吃完了……” “那阿姨再给你炖好不好?” 斯越愣地抬起了头,“还能有吗?” 许妍轻嗯,却很有力:“以后斯越想吃,就都有。” 巨大的幸福砸在斯越头上,他甚至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揉揉鼻子,趁着低头的瞬间偷偷开心一下。 但许妍没给他偷偷开心的时刻,下一秒,就又轻轻牵起他的手。 “斯越还想吃别的吗?” 斯越其实已经吃饱了,但被母亲牵着的感觉实在太幸福,斯越忍不住又提出想去喝一杯果汁,坐在位置上,用着吸管喝。 喝到一半,才发现许妍面前那杯没有打开,而且没有吸管。 斯越就又跑去前台,“阿姨,能帮我拿一根吸管吗?” 前台小姐姐看他长得好帅,笑着递给他,多问了句:“给你妈妈拿的吗?” 前台离桌子的位置不近,前台小姐姐音量也不算大,斯越迟疑了几下,终于,又鼓起勇气偷偷“嗯”了一声。 那边的许妍在低头忙,没有听到。 吃完饭,距离学校有点远,许妍叫了辆出租车带他回去。 斯越吃饱,回程的路上,靠在她肩膀上就给睡着了。 车摇摇晃晃,小家伙的脑袋左右晃了几下,最后倒在她肩上。 许妍低眼,看着沉沉熟睡的他。 拿出手机,不敢亲密的靠他太近,怕他不习惯,就以这样的姿势,轻轻扬起笑,比起一个“耶”,给正在睡觉的斯越和她拍下了第一张合影。 光影保存下瞬间。 画面里,温暖的日光自后照耀着,距离好像也在渐渐靠近。 …… 等斯越醒后,也到了学校门口。 他鞠躬跟许妍道别后,打着哈欠往学校走。 今天这觉睡得特别香,梦里还梦到了母亲,梦到母亲亲他了。 真是个美梦。 斯越走在路上,怀里揣着许妍拿给他的精致小礼物,他小心翼翼揣着那个盒子进教室,生怕坏了。 等到了教室,还没上课,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盒子。 想了想,突然又再次打开小天才电话手表。 把这个盒子拍照,发给了某个总是频繁骚扰他的人。 但很奇怪的是,没人理他。 斯越有点疑惑,很快上课铃响起,他收回了疑虑。 那天下午过得特别快,斯越晚上一出校门,就又忍不住下意识来回看。 “……” 无事发生。 走到红绿灯的时候,又忍不住抱着自己的书晃了晃。 “……” 依旧无事发生。 斯越同学尴尬轻咳几声,选择自己步行回家。 走出去几步,心底还是忍不住,想着,再去偷偷看母亲一眼吧。不打扰她,就偷偷的,偷偷地过去看一眼就好。 不过去不知道,一过去,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父亲? 斯越困惑皱皱眉。 那边的项易霖也同样看了过来,父子俩,在医院的门外相遇。 第一百三十章 真蠢 斯越有点局促,后退,一溜烟小跑了出去。 跟做贼似的。 项易霖目视着儿子被吓跑,大概清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项斯越想她了。 项斯越的心底是渴望母爱的。 从他很小的时候,项易霖就察觉到了这点。 七八个月不到,斯越特别依赖那个照顾他的保姆。 斯越的喜欢很不明显,不会像邱明磊家那个侄女喜欢谁就给谁扎小辫,亲亲对方,斯越的喜欢很内敛。 他的喜欢,只浅显的存在于他会穿着爬爬服,爬着跟在那个保姆的身后。 保姆往东,他也两只小手两只小脚趴在地上跟着她往东。 等邱明磊抱着自己的侄女上门来,把侄女随手交给保姆,没人抱的斯越就小小一个坐在角落里,吃着手,也不哭不闹。 后来,项易霖注意到了斯越对这个保姆有些超乎寻常的依赖,遣退了那个保姆。 那个时候斯越才刚会走,抓着推推车,穿着开裆裤站在他面前,眼睛里还有泪花,是刚被迫跟保姆分离时留下的眼泪。 项易霖低眸看着这个小孩。 这个比一包尿不湿大不了多少的小孩。 “蠢。” 他说。 真蠢。 竟然会对着一个明明不是自己母亲的人,萌生依赖。 后来,斯越好像也依赖过许岚一段时间。 但也是很浅显的依赖,两三岁的时候,斯越很喜欢一堆积木。那积木是项易霖从欧洲出差时带回来给他的,他特别喜欢,衣服前兜兜里每天都要装着,像个小袋鼠。 谁要都不给,就偶尔会偷偷给许岚留一个。 他也不直接说是给许岚留的,只是别人去拿或者要收拾掉的时候,斯越就会先一步窜着跑过去拿走,只有许岚去捡的时候,斯越才不会动。 看着她捡起,看着她拿过来。 然后等项易霖回来了,他就穿着厚重的小背带裤跑走,躲起来。 口袋里的小积木叮呤咣啷响。 跟那个爱睡觉的糯米缩在一起,偷偷露着眼,以为藏得很荫蔽,等他来找自己。 项易霖五次里有三次会去找他。 把他从黑黑的沙发底下捞起来,一手抱在怀里。 斯越感受着自己突然变高腾空的视角,小手抓着项易霖的衣领,身上那股小孩的味道很重,他小心翼翼抓着项易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下一次,还是会继续躲进去,等项易霖来找他。 后来项易霖知道,他那是高兴,是喜欢。 因为如果不喜欢,他会跑。 接受自己被抱起来,在斯越心里就是喜欢。 后来,斯越有一天开始不喜欢许岚了。躲许岚比躲他还严重。 再后来,有一天糯米死了,斯越抱着已经僵硬的糯米,干巴巴眨眼,从床底下掏出自己珍藏的积木放到小狗面前,等它陪自己玩。 但是小狗不动了。 斯越眨了眨眼,泪从眼眶掉下来,扯扯项易霖的裤腿:“……爸、爸爸。” 斯越的语言系统发育的很慢,很多孩子到这个时候都能说很多话了,他说话还是很迟钝,一些很基础的发音竟然都不清楚。 “啪——” 斯越的手心被轻轻打了一下,是那个老师在打他,语气温和严肃:“斯越,要叫父亲。” 因为斯越语言发育迟缓的情况,许老夫人叫了当时圈子里最出名的教育专家,从各方面培养他的兴趣和习惯。 斯越学了一年,成长飞速,只是项易霖再没从他口中听过那句爸爸。 好像眼泪也很少掉了。 斯越长大了,成了许老夫人口中温顺、斯文,有礼貌的好孩子。 斯越是个乖孩子,但凡知道这个孩子的,都会夸赞许老夫人教导有方。 斯越很聪明,各方面都是第一,但凡学,就一定会学到最好。 但是项易霖好像很久没再见到,沙发底下那个跟小狗一样蜷缩着的身影。 也没有一个小孩,哭着,红着鼻头,叫他爸爸。 陈政看着斯越跑走的身影,有些踌躇:“小少爷总这么一趟趟来找小姐的话,日子一长,小姐难免会……” “随他去吧。”项易霖神情淡淡。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项斯越。 他们,其实说到底不过一样。 都是在渴望许妍的爱。 如果只是单单的靠近就能让项斯越感受到幸福,就随他去,项易霖不拦了,也拦不了。 许妍的一天很枯燥。 除了看诊、手术,就是在科室里赶报告。 她刚回来,最近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而且每天还要被隋莹莹拉着做修复操。 “快点!跟上节拍!主任你什么情况,年纪轻轻的,能不能打起点精神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二三四……” 许妍被迫机械活动着脚踝,一脸麻木的样子。 她刚从门诊结束出来,扎起的头发有些半散,手臂活动着被延伸到最顶端,科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进。” 有个看上去青春帅气的男孩探头进来,腿上担着支架,目光落在隋莹莹脸上,“那个……请问,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隋莹莹一脸工作状态:“你怎么了?腿出问题了。” “……不是。”男孩有点局促,“就是怕出问题,所以想加上隋医生的联系方式,方便的话,能加吗?” 隋莹莹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拿出一个二维码给他。 男孩扫的时候,听见隋莹莹说:“这是我们网诊的二维码,你要是有情况就上这来找我,不过咨询是收费的,如果只是单纯疼我建议你忍一忍,真有问题再来找我。” “……” 男孩红着脸,支支吾吾应了,瘸着一条腿走了。 等门再次关上,许妍忍俊不禁。 隋莹莹歪头看她:“主任,你笑啥。” 许妍:“笑你这真是个拒绝要联系方式的好办法。” 隋莹莹迟钝反应了几秒,眨眨眼,看着许妍:“啊?” 许妍也跟着她眨了眨眼。 隋莹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是想找我要微信啊!我去,我没想到。”她去旁边的镜子照了照,“我都熬夜班熬成这样了,还有找我要微信的啊。” 看着自己这张脸,隋莹莹又感慨:“不过确实,我长得这么好看,熬夜也遮挡不住我的美。” 这话臭屁又可爱,许妍捏捏她的脸蛋:“所言不虚。” 隋莹莹的确长得很漂亮,而且一瞧就能瞧出是从小在宠爱里养大的,不缺钱不缺爱,理智清醒,还带着些单纯可爱。 “主任也漂亮,特别漂亮。”隋莹莹环住她的腰,总喜欢跟她亲昵贴贴。 许妍轻抬眉:“所言有点虚。” 她的长相其实挺普通的,算不上丑,但真的也不算漂亮。打眼瞧去的时候,一般是很难在人群里注意到自己的。 许妍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小时候哪来的自信,怎么就不能趁着当许家小姐有钱的时候去整个容。 可惜,现在没这个钱了。 “但是主任,漂亮也分很多种啊,你在我眼里就是很漂亮。”隋莹莹认真地讲。 许妍也认真地回:“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喜欢我,才觉得我漂亮。” “好吧,那也不假。”隋莹莹甜蜜蜜拿脑袋蹭了蹭她,嘻嘻一笑。 “……” 许妍失笑。 她的目光看向那个小镜子里的自己。 白皙光洁的额头,还算挺的鼻梁,五官没有很突兀的弱点,但拼凑在一起,的确不够出众。这样的长相,小时候,很多人都用开玩笑的方式说许妍长得跟许母不像。 现在看来,倒是一语成谶。 下了班,许妍去了旁边的菜市场逛。 她习惯性地让老板称了熟悉斤两的猪蹄,等老板报出价格时,许妍掏手机的动作一顿,“这次要一半吧。” 老板迅速把那块猪蹄砍了一半,又给她绞了她要的肉馅。 “少吃猪蹄好,你家那小孩要注意身体啊,可不能再胖了。” 老板跟她搭着话,顶上驱赶蚊虫的风扇慢速转动着,一根悬挂着的红绳像个小龙卷风绕了一圈又一圈。 许妍的白色针织包里装着绿油油的一根大葱,她手拎着生猪蹄和一点猪肉馅,清瘦的身形在市场里绕过。 这个菜市场气味很混杂,刺鼻的气息,不知道游了多久的腥臭水箱鱼,随地满是腐烂的瓜果皮,和虫蝇卵交织纠缠着,旁边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下水道。 味道很难闻。 后面卖菜的大哥看着身前高大挡在自己摊前的男人,忍不住皱眉吆喊:“能不能挪挪,挡我生意了都。” 那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平淡。 宽肩,长腿,廓形深棕大衣一丝不苟,和这个市场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就滚啊,挡人生意算怎么回事,大哥在心里不爽的嘟囔,但还是没敢和这个男人正面硬刚,只是挂着一张臭脸。 许妍又往前走了。 这个身影也没再停留在摊前,继续往前。 许妍准备出去打车的时候,有两个女高中生拦住了她,小声说:“姐姐,后面有个人好像在跟着你。” 许妍冲她们道了谢。 打车,没回家,而是去了王姨那里。 王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询问她妥妥,许妍也只是笑笑,说:“跟他爸回伦敦了。” 王姨愣了下,显然是不明白,但看着许妍的表情,也没好再多问什么,只以为是他们之间吵架了,出问题了。 “才刚结婚,怎么就闹得这么严重?” “周述也是,再生气也不能带着孩子走啊。” “你把他电话给我,我说说他去,周述这孩子看着也不像是这样的人啊,怎么办这样的事……”王姨气不打一处来,非要给周述打电话。 “不是他要走的。王姨。” 空气中,一道轻轻的声音,“是我让他走的。” 王姨顿了顿,刚才还有点生气,登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没再说话。 许妍手上的那枚戒指没摘。 没摘就好,王姨的心安了些。 许妍来是学做小馄饨的,她很认真的在一个个包起来,馄饨包完,煮出来。许妍又去拿了猫粮给外面的那些流浪猫道了些饭,才又回去。 院里结的冰还没化,等吃完饭,王姨提着水桶出来。 老远儿的,看见了个影子。 黑夜里,怪吓人的。 吓得王姨手上的空桶都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咕噜噜,发出滚动的声音。 许妍听到动静推开门出来,声音轻和:“怎么了孙姨?”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你怕我 王姨指着刚刚那个地方,想要开口—— 却发现那地方没人影。 没人? 王姨甚至觉得自己老眼昏花了,刚刚看明明是有人的啊。 “真是见鬼了。”王姨碎碎念念,“刚才还见到那有个人呢,现在人不见了……” 许妍也朝那个方向看了眼。 的确没人。 她没什么表情扬了扬眉:“还不如见鬼。” 项易霖像幽灵一样跟在了许妍身边一整天,终于在夜里去了公司,结束后深夜回了别墅。 回去,却在桌上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保温桶。 项易霖的声音低沉淡哑:“谁送来的?” “……是,是小少爷带回来的。”管家想了想,说,“应该是小姐送的。” 打开一看,果然是熟悉的红烧猪蹄。 小少爷回来之后就高兴地放在这里,也没给人碰,大概是希望等项易霖回来一起吃。 结果他一整晚都没回来。 现在小少爷都去睡了。 想起上次小少爷都没吃到,这次总算是能吃到,管家眉稍松动:“早晨吃虽然会有些腻,但小少爷想吃,等早晨醒了,我来热一热。” 项易霖盯着这个保温桶,眉头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 她为什么会给项斯越送这种东西。 如果说之前,给项斯越做菜是为了还那个胖子的债。 现在算什么? 在她这么恨他的时刻下,给他的儿子做这种东西。 项易霖下颌绷着,一种他不想去想但却又克制不住的想法浮上脑海。 这种想法令项易霖手掌忍不住抽动了下。 但又好像是成立的。 因为许妍不知道,项斯越是她的儿子,所以也可以成为她报复的一环。 项易霖盯着这桶色泽鲜美,浓油赤酱的红烧猪蹄,眼底深沉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里,斯越抱着自己的被子在睡觉,小呼吸声沉沉的。 项易霖站在他的床边,翻开了那本画画本。 最近没有画什么新的画,大概是没怎么见到许妍的缘故,只是,最新的页面里,画上了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公主。用蜡笔涂鸦着,勾勒笔界限清晰。 公主甚至还戴着口罩,脑袋上还顶着个“厨师帽”,有些不伦不类。 厨师帽。 项易霖又看了一会儿,才知道。 是许妍头顶上的那个无菌帽。 这小子是在画许妍。 画一个,从手术室刚出来的公主许妍。 在那桶东西检查出来没问题前,项易霖不想给自己的想法定下论罪,但他也仍是有些可悲讥讽的在想,项斯越,你才见过她几面,就这么喜欢她。 她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 她甚至不知带着何种目的地在对你好。 而项易霖说不出。 因为造成这一切结果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是他偷留下了这孩子,甚至到现在都还在欺骗许妍,这孩子是个女孩。 许妍或许真的会狠心到再也不找那个女孩,不过这也是因为他,因为她恨他。 很奇怪。 明明项易霖是希望许妍恨自己的。 可当他真正感受到,她因为恨他放弃了他们的孩子,那种带着濒临灭顶的窒息和疼痛还是会从心口蔓延。 深夜的静,房间时钟的动。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其实他没想过要伤她。 他只是,只是希望她留下。 但好像,再一次伤了她。 项易霖垂眼看着这张涂鸦,看似平定的心依旧乱着,疼着,在要将这张纸紧紧捏出褶皱前,项易霖放下了它。 走出去,比混乱的情绪先一步喝下了遏制的药。 药逐渐起效,紊乱的思绪和疯狂的情绪波动消失不见,可心底的那种疼痛还在持续着,空荡的、空白的,隐隐作痛着,痛得没有根据,令人发慌。 吃了也痛,不吃也痛。 不如不吃。 至少知道,是怎么痛的。 至少知道,是怎么弄痛她的。 …… 许氏没了项易霖,乱得厉害。 或者说,是早就乱了,只因为项易霖的存在,掩盖了这些漏洞和空缺。 董事会联合发了多条信息,从最初的请问,到现如今转变的有点是在质问,质问项易霖怎么能做出这些烂摊子。 项易霖没理会分毫。 他要做的事,本来也就该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不过是早了一步而已。 许老夫人那边也有些反常,不再反抗,安静得厉害,甚至有了开始养花的心思。 项易霖听了,依旧无动于衷。 陈政看他的状况实在不对,自作主张替他约了那个熟悉的心理医生。 这个心理医生,甚至最初是许妍帮他请的。 隔天出现在项易霖办公室的时候,彼此都很惊讶。 “怎么每见你一次,你的状态都更差了?”心理医生问道,“有在好好吃药吗?” 陈政将项易霖吃的药递给他。 距离上次心理医生给他开药,只过去一个月不到。 看着见底,甚至不知从哪来的加量的一瓶,心理医生沉默了很久:“你私自加药到这样过分的程度,我是可以报警的。” 项易霖面无表情看了眼陈政:“你找他来抓我的?” 陈政:“……” 心理医生:“……” 生死有命,心理医生收回视线,重回平静地计算着他吃药的频率:“安非他酮吃到这种程度。”沉默几秒,他问,“最近有没有依赖药物,不吃,就很焦虑,上瘾的情况出现?” 项易霖:“没有。” “有没有情绪失控,或者极度压抑焦虑,甚至想要自残的情况?” 项易霖:“没有。” “有没有头晕恶心,偶尔能看到幻觉的情况?” 项易霖沉默几秒:“没有。” 心理医生叹了口气,将病历本放在桌上,带着自己的东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陈政紧张迎上来,关心着这次的检查情况。 “医生,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挺好的,痊愈了。”心理医生说,“一点病没有,以后不用治了。” 陈政缄默无言:“……啊?” 心理医生将报表递给他:“他不配合治疗。” 拿病历报表上明确写着几行字—— “患者否认依赖药物,与事实矛盾。” “患者自述没有情绪失控,极度压抑焦虑,且没有自残倾向。” “患者自述,没有看到过幻觉。” …… “这很棘手,如果他自己抗拒我的治疗,很难推进。”心理医生说着,皱了皱眉,“这么多年了,他的状态如果这么继续下去,不是个好情况。” 心理医生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状态。 那时候,是一个姑娘带着他来看。 他很努力的在掩盖自己的病,像是在掩盖自己的残缺。 无论心理医生问什么,他都避而不答,眼神平淡,别开着脸。 但当时的检查结果很清晰的证实了他的多种情绪病症,也清晰地表明了他有在隐藏什么。 那个姑娘很担心他,之后每次来陪他看病,眼底都写满担忧。 项易霖有几次不太配合,那个姑娘扳着他的脑袋,迫使他抬起头跟医生对视,声音也很凶:“项易霖,你再这样我真不管你了。” 他不出声。 半晌,才道:“我没病。” 那姑娘也是真被他气得脾气不好:“什么叫你没病,你没病我为什么要来带你来看,你没病难道我有病吗?” 听着她气急败坏的声音,项易霖才终于缓慢抬起头,不再是拒不配合的状态。 但每一次,都扔在撒谎。 或者说,仍在藏匿,仍在逃避。 没有一次对心理医生坦白过一切。 心理医生经常能看到他站在门口,那个女孩牵着他,跟他说:“回去乖乖吃药,下次来,就会好了。” 项易霖被她牵着,淡淡地“嗯。” 心理医生清楚,他不会好。 他自己大概也清楚,他不会好。 但却要骗那个女孩,仿佛他会好,会变得像正常人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病症甚至更加重了。 甚至已经营造出了一个正常人的假象。 心理医生在想,是不是,他不单纯是在心理医生面前逃避,甚至在自己面前,也从不敢坦白一切,看清自己的内心。 就这么选择着欺人,也欺己。 心理医生走后,项易霖又吃了两粒药。 ——依赖药物,不吃,很焦虑,上瘾。 可吃了药,情绪仍然是平复不下来,项易霖又再次打开了药瓶,看见里面空空荡荡的瓶底,沉寂了一会儿,扔掉。 不知怎么的,大概是药吃的比平时少了很多。 项易霖开始抽烟。 一根接一根的抽,一根接一根的滤。 烟灰缸里落满了烟头,心底那种浮躁的痛瘾没有消减半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焦躁的跳动着,疼着。 只有一种止疼办法。 只有一种止住不去想许妍的办法。 ——情绪失控,极度压抑焦虑,甚至想要自残。 项易霖提前从公司离开,回了别墅。回去的时刻,陈政替他拿大衣给他递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他衬衫手臂袖子上的血迹,眼皮颤动,不动声色低下头当没看见。 回了别墅,一股浓郁的香味充斥。 管家推开门,心情好像也比平时好些,“先生,您回来了。” 止疼过后,项易霖的神情是死寂一般的寡淡平静。 正要走进玄关,却看到了厨房的一幕。 项斯越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桌边站着,手撑着岛台,托腮。 而许妍。 许妍。 许妍站在开放式厨房那头,手里沾满面粉,在包馄饨。 ——头晕恶心,甚至能看到幻觉。 项易霖的太阳穴突然开始克制不住的跳动。 斯越看到他,很高兴的冲他分享道:“父亲,你看,阿姨来给我包馄饨啦!” 至于许妍是什么样的表情,项易霖没看到。 没问许妍为什么在这里,也没看她一眼。 太阳穴胀痛,他隐忍着,头也不回地上了书房。 不知过了多久。 项易霖才终于再次下了楼。 奇怪的是,一楼好像没有声音。 他走下去,楼下,管家和斯越不见踪迹。 许妍仍然站在那个开放式厨房,包着馄饨。 他不清楚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但一定不会单纯。 她仅仅只是出现在这里,单独和他同一个空间。 他就已经有些无法承受。 “你怎么在这。” “我们还没离婚,我是你的妻子,回这里有什么问题吗?”许妍平静地看着他,又随意的看了眼这曾经是两人共同居住的地方,“好久没回来,还真是有些陌生。” 明明是平静的语气。 却又显得几近刻薄,嘲讽,阴阳怪气。 在拿他曾经的话恶心他。 项易霖声音沙哑压抑,“许妍。” 许妍无动于衷他压抑的声线,抄了抄手上的面粉,往他的方向靠近。 一瞬间。 那种压抑太久的情绪倏地反叠重来,翻江倒海,项易霖的身体产生排斥反应,不自觉后退。 许妍也停下来,轻歪着头,直白看他的反应:“你怕我?”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好东西 不是幻觉。 这场景有些像在幻觉里。 但项易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不是幻觉。 他能分得清每一次幻觉出现和许妍真实出现的差别,这样的微妙差别在项易霖眼底是差之千里,所以恍惚过后,能够很清楚地足以辨认出来。 况且,他今天吃的药太少。 少到不足以出现幻觉。 她站在那里,很平和恬淡的模样。 看着他,几秒后,又往他的方向走。 项易霖的身形没有后退,却能看得出来是在用身体控制着情绪,搭在腿侧的手蜷着。 在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许妍仰起头看他,那双干净的眼在他的脸上左右扫视,“为什么怕我?” 这场景有些熟悉。 好像,几个月前,他们就也是这样的对峙。 但那个时候,问出“怕”这个字眼的,还是项易霖。 “我要结婚,你要去找我麻烦。” “我去肯尼亚,你就追到肯尼亚。” “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你却害怕我。” 许妍又再次向他靠近,两人的范围已经远超安全距离,项易霖感觉她的气息已经侵入了自己的鼻息,整个人瞬间被她身上那种熟悉的香气浸透。 他身体紧绷着,面无表情,克制着身体和心理怪异的反应。 许妍平静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抵触的模样。 轻地吹了下他的眼睛,他额前的发丝跟着拂动了下,神经也在跳动。 “项易霖,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 怕什么? 怕她恨他,又怕她不恨他。 怕她靠得太近,又怕她一走了之再次消失不见。 这种矛盾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把项易霖的全部理智侵蚀。 许妍看着他有些挣扎波动的神情,不甚在意,“听说你把我炖的猪蹄拿去检验了,是不放心我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走回厨房,撸起袖子,很随意地继续开口:“其实你不用这样。” “毕竟如你所说,我可是你的妻子,以后这个地方我也会常来的。” “这个房子也有我的一半,这里,那里,也都是我之前的位置。” “偶尔照顾你下你的儿子也没什么不行。” 项易霖眼皮颤动痉挛了下。 “别碰他。”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努力阻止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情发生一般。 许妍看他:“为什么?” 项易霖当然说不出阻拦的原因。 正如他无法对斯越说出许妍有可能要对他做什么的原因。 一个谎言说出来,就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圆。 然后雪球越滚越大,直到彻底遮掩不住。 但是项易霖已经无法接受这个谎言被戳穿的时候了,他只能瞒,只能无止境的瞒下去。 安静几秒,本来就没有期望他能说出什么的许妍轻牵了牵唇,“可是猪蹄都顿好了,没人吃,怎么办。” 那桶用保温桶装着的猪蹄还放在那。 因为拿去检验需要的重量多,其实只剩下一半了。 检验结果还没出。 究竟有毒无毒,下了什么毒,能解不能解,均未可知。 “我吃。” 项易霖说。 许妍静静注视着他,也没拦,轻抬了抬手,示意他“请”。 即使在保温桶里放着,猪蹄也依旧凉掉了,冷掉的肉结着油块,入口下去是重腥的恶心感。 他面不改色吃着,眼皮不曾抬动一下。 油腻的猪蹄凝结着白油层,吃下去的感觉如同嚼蜡,却又在嘴里抿化开,黏着,膈应着,恶心地让人有点难以下咽。 项易霖把那桶猪蹄就这么吃完了。 应该没有毒。 不然她应该很快就会毒发身亡,倒地不起。 吃完,起身,将那个保温桶拿去洗水台,洗干净。 洗桶的时候,身后,那个柔软的身体再次靠近,扑面而来的是让他头疼欲裂的香气,项易霖几乎有些克制不住的闭了闭眼,却做不到推开她分毫。 他不知道她靠近他的理由。 也许只是在折磨他,又或者想做些别的什么坏事。 但项易霖无暇去想什么,她一靠近,他的思绪就是混乱的,想不到其他什么任何东西,整个人的神识无法聚拢到一处。 许妍的手缓慢从他的腰际伸过去,带着水珠的湿润指尖好像不小心剐蹭到他的腰侧,剐蹭到他衬衫下的肌肉,带着一种奇异的敏感触碰。 项易霖被她无意触碰到的肌肉绷紧,衬衫袖口挽到手臂上侧,手臂的青筋虬起,神经脉络因用力清晰分明,就连那块久不愈合的伤口也好像要再次裂开。 “这是保温桶,用热水,更方便刷。” 许妍好像没察觉,从他腰侧伸过去,将那个水龙头的水调到热的一侧。 在即将要抽回手时,忽然停住。 这是一个有点暧昧的姿势,许妍的下颌跟他的肩膀几乎再有两指就能挨上,她忽的侧过头,柔软的发丝划过他的耳垂。 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用一种贴身的距离看着他。 “你身上血腥味很重,项易霖。” 项易霖的半边耳朵都被她的气息吹得没了知觉,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抽出旁边的卫生纸就直接盖在了自己的伤口上,擦拭着那块洇出来的血。 她对气味一向敏感。 记得曾经,班里有个人拿了罐鲱鱼罐头,那刺鼻的味道直冲头颅,许妍当天就吐了,晚上回家也还是有点难受。 所以项易霖每次被那些打手教完规矩后,都要说在外面晾一晾,冷一冷,洗一洗身上的血腥味。 回去,许妍才不会用那种小狗鼻子一样的动作猛嗅他,然后气急:“项易霖,你又跟人打架去啊?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总不能等以后我们都有孩子了,还要让我每天担心你的安慰,孩子会笑话你的。” 伤口在和卫生纸粗糙的摩擦中产生尖锐刺痛。 项易霖眉头都没皱一下,平静地用纸用力擦拭着手臂上面的血。 但是好像越擦越多。 用了好几张纸,都还是没擦干净。 那个开着热水的水龙头被他拉过来,冲掉坚实手臂上的浓郁血腥味,刺激的水流喷洒,浇在无数次自残过的地方,他神情平淡,没多说一句话,直到感觉那种血腥味消失后,才将手臂抽了出来。 低着头,继续将保温桶拿来,刷着。 许妍看了几秒,勾勾唇,笑:“你真挺有病的。” 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项易霖却突然说了话。 “我没有。” 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有点在较劲的幼稚口吻。 许妍却没有像曾经一样,心疼地骂他绝对有病,然后抓着他的手,一边絮絮叨叨说下次再这样就不管他了,一边往他手臂上缠绷带。 许妍只是仰头看着楼上。 “天黑了,我差不多该走了,能上楼去你的书房借本书吗?” 借书。 真是个荒唐又离谱的理由。 如同她这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一样。 但项易霖只是说。 “好。” 五分三十二秒,许妍依旧没有下来。 项易霖动了动有些僵的手指,走上楼,打开了书房的门。 正在他桌面翻阅着“书”的许妍抬头。 四目相对。 项易霖从她身边经过,走到里侧的墙面,打开了独属书房的暖风空调,然后再次走了出去。 …… 等斯越跟管家买完糖葫芦回来之后,许妍已经走了。 斯越有点失落:“母……阿姨说想吃糖葫芦,但是人怎么走了。” 项易霖声音淡哑:“她还会来的。” 她想得到的东西还没得到,她想报复的他还没报复成功,她还会来很多次。 就像她所说,会常来。 斯越不知道父亲哪来的自信,这次都是斯越自己主动开了口,母亲才说来家里给他包馄饨。虽然失落,也没敢多说什么。 蓦地,想起猪蹄和小馄饨,拽拽管家的手,又有点小开心:“爷爷,斯越饿了,想吃。” 管家低声说:“我去给您热。” 结果一看,桌面上只有包好的馄饨,那仅剩的半桶猪蹄也没了。 这…… 管家有些为难的看了眼斯越。 斯越还不明所以,等过去一看,桶空了,油都没了。斯越有点没办法控制住表情的撇了下嘴巴,仰头看那边的父亲:“父亲,我的猪蹄呢。” 项易霖沉默着看过来,看着他希冀的眼神,突然不知作何开口。 安静几秒:“我吃了。” 斯越有点更控制不住的撇了撇嘴。 “……哦,没关系。” 今天早上,少了一半的猪蹄,爷爷就说是父亲吃掉了。 现在父亲又吃了,一点都不给他剩。 父亲也太能吃了。 斯越有点不高兴,但是忍住了,等着管家给他煮馄饨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小跑到院子里去,拿着根树杈在地上画圈,郁闷生气。 父亲一点都不知道分享。 他郁闷戳着地面。 吃馄饨的时候,斯越短暂幸福了一下。吃完馄饨,斯越盯着空空的猪蹄桶上了楼,拿出自己的画画本。 画恶龙。 画一个吃独食,没有人跟他玩的坏恶龙。 隔天早晨起来,准备让保姆给斯越做早餐的管家,才看到那个盖着盖子的锅里,焖着一锅新鲜的猪蹄。 管家顿了顿,轻笑。 项易霖刚好走下来,他不动声色盖住盖子,直到项易霖出门,斯越穿着校服走下来道早上好,管家老爷子才很神秘地说了句。 “小少爷,快来看这儿有什么好东西。” “肯定是小姐临走时特地给您留的。” 刚说完,发现旁边原本空了的保温桶竟然也是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然还是一桶猪蹄。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亏欠 斯越歪着脑袋凑过来。 “猪蹄!” 又看保温桶,“还有猪蹄!有两桶猪蹄!” 管家老爷子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心下有猜测,于是只是开口道:“我都给小少爷热两块,小少爷都尝尝,都吃。” 斯越吃那个锅里的第一口,就吃出是许妍炖的了。 里面的料,还有味道,都和许妍做的一模一样。 至于右边这个…… 斯越吃了两口,也还是觉得很陌生,没吃过的感觉。 不过也挺好吃的。 斯越第一次能吃到两种口味的猪蹄,好幸福,一扫昨晚郁闷的情绪,甚至把手举高,拿着空碗跟管家说:“爷爷,我还想要小半碗米饭。” 大早上吃这么多容易积食,也确实腻。 但看着斯越高兴的样子,管家笑了下,也应,“好。” 他看着锅里、桶里满满当当的猪蹄,突然有些感慨。终于,他们小少爷,也能有感受父母两个人同时给他留下东西的一天。 又到了初一。 斯越中午刚放学,就被父亲带到老宅去吃饭。 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月,父亲是要带着他回老宅吃饭的。但这段时间,父亲带他回去的频率少了很多,斯越不知道为什么,只听说是姥姥生病了。 但被带到老宅,却没瞧出许老夫人脸上有什么生病的样子,甚至还比前段时间瞧着丰腴了些。 甚至有了心情管他的学习:“最近成绩怎么样?” 斯越垂着眼,乖乖回:“还可以,姥姥。” “怎么不把成绩单拿来给我看。” “小刘,你去一趟别墅,把他的成绩单拿来,顺便把他最近的作业本一起拿来,” 斯越猛地紧张起来,成绩的确是还可以,但是有一科只有96分,虽然还是年级第一,但姥姥一定会责怪他。 而且…… 而且他的画画本还在桌面上,不能被发现。 不然就真的要完了。 倏地,一声熟悉的低沉声线,“项斯越。” 是父亲,他立马站起来:“到!” 项易霖在门外喊他:“过来。” 斯越一溜烟就跑了,许老夫人神情不虞,“也不知道随了谁的胆子,这么小,跟个老鼠一样。” 斯越被父亲带到佛堂,学着父亲的样子,娴熟在蒲团跪下。 然后跟着父亲一起拜。 最后上了三炷香,朝各个方向拜了拜。 父亲嘴里好像默念着什么,偶尔有很轻的声音传出,斯越听不太清晰是什么,总之好像是在谢什么东西。 谢?谢谁? 斯越看着满桌的神仙,不知道父亲是在谢菩萨娘娘还是财神爷爷。 等被父亲牵着朝外走的时候,斯越开口道:“父亲昨晚给斯越炖猪蹄了是不是?” 项易霖的脚步没有停顿,抬起眼前那个帘子:“嗯。” 斯越就知道,昨天画画前偷偷去看外面有没有人的时候,斯越就注意到了楼下开放式厨房里,父亲在忙些什么,那个味道很香,香得跟今早保温桶里的猪蹄一样。 “斯越知道,父亲是把斯越的猪蹄吃了,有亏欠,才给斯越炖的。” 亏欠。 项易霖低眸看他,“你知道什么是亏欠。” “当然啦,怎么会有人不知道亏欠是什么。”斯越看上去真的开朗了不少,仰起头时,看着小脸好像也圆了点,白白净净的,很像穿背带裤藏沙发下的那个时期,“我们学过这个词,情感或者道德上的辜负,就是亏欠。” “有亏欠,就会想弥补。” 项易霖有些沉默,“只是给你炖了一锅猪蹄。” “一锅猪蹄也是弥补。”斯越有点炫耀的说,“而且今早上斯越吃到了两锅猪蹄,另一锅肯定是母亲给我做的。” “她给你做是为什么。”项易霖看他,“也是亏欠?” “不对。”斯越拿出年级第一的姿态,教父亲,“母亲不知道我是她的孩子,所以不存在对我有亏欠,她对我好只是单纯想对我好。” 两锅猪蹄,他倒是说的头头是道。 一个是亏欠,一个是单纯想对他好。 项易霖神情清淡,侧眸,“斯越说的话,不知道您老是怎么理解的。” 那边坐在院子里偷听的许老夫人收回视线。她本来没打算听,也不屑于听。只是,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项斯越,“你刚刚说,你母亲怎么了……?” 斯越这个大漏勺见人就炫耀分享:“母亲给我炖了一……” 不等他说完,项易霖就把他往前带走了。 许老夫人眉心微蹙:“项易霖,妍妍还是我的女儿,我只是听听她的消息都不行?” 项易霖让陈政把斯越带上车。 头也没回,“你不配。” 连最基本的“您”都没有了,直接说的是你。 许老夫人太阳穴突突跳,“我对妍妍至少是真心的,你可倒好,一听许妍不是我女儿,跟许岚走得近成那样,我让你跟她结婚你就结?说你是陈世美也不为过。谁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起打了歪主意,要不是发现的早,公司都要被你垮掉了!你还想抢公司,你有这个本事吗?什么东西撂在你手里都得黄!” “什么叫我不配?我不配难道你配?!” 对,不配。 他也不配。 项易霖知道,自己不配,自己也配不上许妍。 他从来都知道。 在他恶劣地讨厌着许妍,而许妍却热烈地对他散发着好感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对许妍的讨厌是没由来的。 就像活在地底下时,会讨厌刺眼的太阳一样。 那个年纪,父母双亡,他带着父母遗留下来的“遗物”妹妹讨生活,被孤儿院院长的表弟欺凌,那个疯子男女不忌,甚至要欺辱他们。 白天,背着院长,让他们出去装残疾人要钱。 项易霖最饿的时候跟狗抢过吃的,那个时候,许妍就给过是残疾人的他一个鸡蛋仔。 她那个时候很小,问旁边的保姆,为什么他的一条裤管是空的。 保姆说他是残疾人,很可怜。 项易霖头发乱糟糟,浑身脏兮兮,低着头,一言不发,看到自己面前那双锃亮小皮靴的主主人在他面前蹲下,往他面前放了一堆吃的。 许妍走后,饿得头晕的许岚宁肯饿死,也不吃许妍送来的吃的。 她说,是这个人抢了她的位置,她讨厌她。 项易霖也讨厌她。没由来的讨厌,讨厌她锃亮的皮鞋,漂亮的裙摆,精致的头饰。 所以他到了许家,也依旧讨厌许妍。 但他也同样知道,他是配不上许妍的。 她有善意,有底线,无论什么事交给她做都一定能做得很好。 从小学起,初中,高中,大学。 许妍一直都是班委,是热情号召大家的那个主角。 但也有过善意过剩的时刻,比如书包里总是会装上很多猫条狗粮,很沉。再比如拿着钱去变着法子接济那个叫杨澄的女孩,甚至找了很多人去一幅幅买杨澄的画,很白费工夫,那个杨澄根本不会感激她一点好处。 还有,最大的错误,就是爱上他这个怪物。 心疼他这个怪物。 她总是能够敏锐地发现他的一切。 许母送给他那双不太合脚的鞋子也被许妍偷偷塞进了鞋垫,知道他为了省钱总是吃烧饼,就总是点上很多吃的都吃几口,以吃饱的名义让他吃,就连他肠胃炎不舒服,都会枯坐在他的床边一整夜,用手捂着他的小腹给他捂肚子。 等他快醒来,慌张的小跑出屋外,再装作刚走进来的样子,关心问道:“你醒啦?还疼吗?小项。” 项易霖不信佛。 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佛,或许,可能会长着和这个女孩相仿的脸。 但后来拉着他一起去寺庙祈福的许妍跪在蒲团上,跟他轻声讲:“佛本无相,小项。” 佛本无相,小项。 可相由心生,许妍。 那个时候跪在她身边的项易霖没祈福,因为他活到现在不是为了享福的,他活着是为了那件事的,所以不需要祈福,只需要活着,只需要跪着。 但每一年,许妍的祈福里都有他的名字。 他知道,他配不上她。 配不上。 配不上,却又在一直在祈求,奢望。 车启动,项易霖侧眸,看着旁边的斯越。 他抱着书包,很乖的样子。 亏欠。 有亏欠,是因为有情感…… 有情感,才会有亏欠,才会想弥补。 才会,想尽可能的把一切给出去。 …… 项易霖走后,许老夫人又进佛堂拜了拜。 又想起什么,走去小屋,对着许家的列祖列宗拜了拜。 嘴里低声念念,“就回来了……就回来了……” “许家的产业,不会败在别人手里的……” - 周三,夜里回到别墅,项易霖终于又见到了许妍。 五天了。 她终于再次出现了。 许妍这次没在给斯越做饭,而是陪着他一起在拼拼图。 这画面的确有些不忍被打扰了。许妍半跪坐着,坐在一个不知哪年头,或许是很久之前她自己买的南瓜小坐墩,穿着比之前穿搭更精致一些的针织裙,头发也舒舒的黑长直散在肩膀上,落地灯的光打在她柔软平静的面颊上,半环抱着斯越。 这小子还是很没出息。 只是被这么环抱着,脸就红得像个猴屁股。 项易霖知道,这是许妍觉得他会喜欢的衣服。 但其实没必要。 不用费这个麻烦,穿这样不御寒的衣服,不方便。 她就是穿着羽绒服来,要上他的书房,他也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 这算是什么? 亏欠? 情感? 还是弥补。 项易霖不知道,项易霖只知道,如果许妍想在这时候捅他一刀,他也不太会能够拒绝。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那边的两人,打破了此时的美好。 许妍和斯越同时抬头看他。 她眼睛里的温亮和细腻还没完全褪去,是对着斯越时才有的。 之前对那个胖子也有过。 对那个废物也有过。 好像唯独对自己没有过。 也可能有过,不过是很早之前了。 到底有没有,项易霖也不确定了,因为他的思绪又乱了,被许妍变得漠然的目光盯乱了。 她大概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把那种厌恶和漠然隐藏的很好。 但是根本没有。 项易霖能清晰的感受到,她讨厌自己,正如自己从前讨厌她一样的清楚。项易霖承受着这道可以直接剖开人心肺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书,看完了么。” “要不要再借一本。” 第一百三十四章 碍眼 许妍轻环着斯越的小身体,看着他,静了几秒。 “好啊。” 项易霖的书房曾经是两个人一起共用的。 所以,其实有两把对着坐的椅子。 只不过许妍那时候想考研,所以桌子上放的都是医学资料,各种厚沓,现在都被收到了后面的书柜。 书柜和书桌之间有面半墙挡着。 许妍花了整整半个小时在里面,最后愣是随手抱了本医学书出来。 面对项易霖的目光,她道:“偶尔念个旧。” 项易霖没再抬头,低眸,处理着笔记本电脑中的工作。仿佛她拿些什么出来也跟自己无关。 书柜里不太会有几率有,许妍的视线落到项易霖的书桌前,又走过去。 那本厚重的医学书“哒”地落在桌面上。 她的五指也随即撑在旁侧,白皙如葱段,上面还戴着一枚刺眼的戒指。 那种熟悉柔软的馨香再一次靠近。 许妍好像凑他又近了些,盯着他的屏幕研究起来,用那种随和好奇的口吻问,“在忙什么?” 声音落在他耳畔,像是一团雾包裹着。 她柔软的长发蹭在他的肩头,眸中泛着电脑屏幕的光亮。 有一绺无声的滑落,落在他的眼前。 像一根丝。 拨不开,剪不断,明晃晃惹着眼。 项易霖起了身,语气不详。 “如果你需要我离开,可以直接告诉我。” 说着,径直从书房走了出去,衬衫和西装裤随着他的动作包裹出肌肉。 许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淡定地在他位置上坐下,就这么乐享其成的拿他的鼠标开始搜起电脑的各个文件夹。 项易霖有病,她可没病。 送上门的,不查白不查。 …… 那夜项易霖又吃了很多药。 因为药量过重,梦里甚至梦到许妍穿着今天的那件针织毛裙,被他从身后叩住腰。 她柔软如墨的发丝搭在颈后,他痴心绝对的俯身,贴着她的颈侧。 嗅着,吻着,亲着她的发丝。 是梦,项易霖知道是梦。 所以更放肆,顺着她莹白的下巴,往上,手掌捏着她的脸,低头吻下。看她被他亲吻时发出的细腻喘息,和一种细微的交接水声。 她的唇太嫩,吻了没多久就红了。 透着红润,带着水泽,唇微翕张,胸部也跟着轻轻起伏,蜷长的睫毛在月光的照影下像扇。 “小项……”她低低叫他的名字,唇上还有他的东西。 是熟悉的吻,熟悉的唇,和熟悉的她。 项易霖在清醒时,有试过强行亲她,想找到曾经的那种感觉。 但没找到。 因为许妍从里到外都像一只刺猬,抵触着他,抗拒着他,和从前太不一样了。所以他吻了,但那个吻也变了味道,和曾经让他上瘾冲动的不太一样了。 她反抗地很严重。 带着血腥味,甚至咬破了他的,下了狠。 如今,竟然在梦里找到了这样的感觉。 项易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低哂。 身前的女人修长手臂轻轻勾缠住他的,迫使他低头,短碎发擦地许妍额头有些痒,黏腻的低声问他笑什么。 她的指甲是圆润的,叩在他脑后,在他短茬的头发里嵌着,微微用力。 项易霖看着怀里软成一塌糊涂的她,喉结轻滚。 几乎有些不受控地,用了力。 但下一秒,眼前的视线好像突然全都变了。 他的眼前一黑,腹部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争前恐后的往外流,或者说,是喷涌。 许妍紧紧地抱着他,从没有一刻抱他抱得这么紧。 甚至主动吻他的耳垂。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上面,抱着他,手上的匕首重重捅进他的身体里,泄恨似的在里面旋转。 不轻不重的出声,“骗子。” “项易霖,你这个骗子。” “那个孩子不是个女孩对不对,他是斯越,你又骗了我,我真蠢,竟然会被你再骗一次。”她说着,自嘲笑着,眼底掉下了泪。 项易霖感觉到自己的头忽然要炸掉一样疼。 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变成了万花筒般眩晕,唯独许妍脸上的那滴泪却那么清晰,那么刺耳,那么尖锐。 指节动了动,像年久锈蚀的器械,僵硬抬起。 只是本能地,想替她揩掉。 却不知为何,眼前视线又再次黑了。 许妍不见了,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侧,他们在伦敦的夜风牵手,在那张床上纠缠,在肯尼亚吹夜风,在婚礼的殿堂上宣誓。 八年。 他们的八年,是不是在她眼里比他们的十几年,二十几年还要深刻…… 项易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被撕裂,自己曾经的过往在许妍脑海中一点点被删除,那么多的过去,那么多的回忆,好像只封存在了他一个人脑海中。 许妍的脑海中,被另一个人逐渐占据,填满。 疼痛麻痹了神经,身体像是被泡在深海里,压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震碎,项易霖在黑暗中倏地睁开了眼。 身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 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满身汗。 项易霖看着床上的狼狈,闭眼,将床单撤了下来。 他知道,又是药物在作祟。 …… 周六,许妍去了第三次别墅。 终于有了收获。 她将那些文件拍照,部分用邮箱发送给了那个归属地为美国的邮箱地址。 还留了一半。 对方很快恢复,却是问了她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是怎么拿到的?】 【这种私密的公司文件,他应该保存得很隐蔽。】 许妍看着这个回答的语气,几乎能想到电脑那端坐着的人如今该是怎样一副表情。她轻扯唇,没跟对方陷进这种无用的对话里。 项易霖那天回来得特别早。 或许是知道了许妍会来。 许妍在书房里,他一门之隔,站在外面。 等许妍拿着一本《绿山墙的安妮》出来,他还站在那,像一桩树一样,岿然不动。 许妍皱了皱眉:“你有点碍眼。” 项易霖抬眼,看她。 一语不发,转身朝下走。 许妍看着他的动作,声线里带着轻讽,“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是不是就是个天生的受.虐狂?” 对他好的时候,不屑一顾。 现在,却又死死纠缠着不放。 项易霖高大的身影匿在灯光下,定定,不语。 他甚至有些无法在她面前抬起眼,无法让她看到昨夜他梦里的那一切。 他做不到问心无愧。 满眼,满脑,甚至梦里都是她的踪迹。 被看她一眼,就会被她看透心里的龌龊。 已经够恶心他了,被看穿,只会被更恶心。 直到,有个小脑袋悄悄从旁边冒了出来。 斯越抱着个玻璃瓶,眼睛在看两人,“我是不是打扰到父亲和阿姨了。” 许妍回头,温温地笑,“没有,不会。” 她走过去,牵起斯越的手往下走,看清斯越怀里抱着的是下午两人一起去抓的蚂蚱,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 “斯越这么喜欢这只蚂蚱吗?” “嗯。”斯越眼睛亮亮的,抱玻璃瓶也抱得紧紧地,里面有只正在来回蹦的蚂蚱,是母亲逮给他的,母亲好厉害,手轻松一伸,就逮到了活蹦乱跳的小东西。 “它吃什么呀?用不用给它准备便便盆。”这毕竟是真正意义上第一个属于斯越的宠物,他有点兴奋过头,牵着许妍的手,“阿姨说我把它养在哪里好,放在外面会不会太冷了,放在屋里它会不会觉得热?” 斯越的声音天真烂漫。 许妍温温看着他,一一回应着。 “可以给它吃叶子,蚂蚱是食草性生物。” 项易霖看着一大一小从自己面前离开的影子,仿佛又有那么一瞬间的幻觉。快到几乎有些抓不住的幻觉。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眼前好像模糊了瞬。 项易霖神情绷着,蜷了蜷手。 许妍经常会接诊到这个年纪的孩子,有的可爱,有的调皮,有的因为过早接受了太多网络信息而变得有些活跃。 斯越很不一样。 莹莹曾说他像个老式小孩。 人虽然长得斯文帅气,但总带着一种钝钝的可爱。 许妍也觉得斯越很可爱。 或者说,怎样的斯越都好,可以不可爱,可以脾气不好,也可以不爱说话,怎样都好。 许妍垂睫,看着他小开心的样子。 “好吗阿姨?”他问了第二遍。 许妍才回过神来,“什么?” “我说,阿姨陪我一起养这个蚂蚱好吗?” 许妍看他格外明亮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耳垂。 很轻地道:“好呀。” 窗外的月光很清晰,许妍从这个视角看下去,斯越的小侧脸呆萌可爱。 许妍蹲下,又再次摸了摸斯越的小脸蛋:“斯越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这样说出来,阿姨很喜欢斯越主动提出来要求,这对阿姨来说不是负担。阿姨喜欢斯越,所以会想要看到斯越幸福。” “嗯。”斯越笑着点头,“我知道的,阿姨喜欢斯越。” 许妍被他可爱的表情逗笑,“真的知道吗?” “嗯。” 斯越再次重重点头,“阿姨以前说过。还说会一直喜欢斯越。” 许妍好像迟疑了几秒:“阿姨有这样说过吗?” 斯越的表情格外认真:也格外真挚:“有。” 斯越绝对不会记错的。 就是有,一定有。 那个DVD,斯越已经看过好几百遍,不会记错的。 许妍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看着他,认真开口道:“斯越说有,就一定有。阿姨也的确会一直、一直喜欢斯越。” 那晚,许妍陪着斯越养了很久的蚂蚱。 正要离开时,手机一条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专属于微聊APP发出的声音。 许妍怔了下,打开阳台门,走到后院。 【妥妥我绝不妥协】邀请您进行语音通话…… 第一百三十五章 求生求死 许妍沉默了几秒,眨眼的速度也慢了半拍。 在对方即将要挂断时,接了起来。 一阵寂静的风声—— 电话两端,彼此都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那端终于有了声音,熟悉的温润低沉嗓音:“还好吗?” 许妍沉默很久。 “嗯。”她轻声,“还好。” 就又再次陷入无尽的沉默,安静了片刻,她问:“妥妥呢?” “还好。” 又隔了很久,许妍:“你呢。” 那端静下来。 “还活着。” 空气中好像带着滞涩,谁都没有再说话。 这通电话是许妍先挂断的,她坐在别墅后院的石凳上,吹着冷风,轻轻呼出口气。 将手机收起时,垂下眼,蓦地发现了地上有个影子。 她顺着影子看过去,扭头,看到了身后站着的项易霖。 项易霖不知道站在那里有多久,高大的身形伫立着,像一根不倒的松,脸上的神情被身后的阴影匿住,看不清晰。 他的臂弯处搭着一件外套。 女士的。 是许妍的。 许妍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收到电话后甚至连外套都忘了穿。 许妍垂眼看着他臂弯上的那件外套,沉沉叹了口气。 站起来双手揣兜,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道:“有时候我真的不理解,你到底是在演给谁看,明明现在已经不需要你再装作一条狗一样来讨我欢心了不是吗?” 她从项易霖身边经过那一刻。 项易霖攥住了她的手腕。 攥住了她细窄,柔软的手腕,没松,也不肯松。 他的声音好像压抑着沉沉的阴,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别走。” 许妍打量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才意识到什么。 “怎么,你是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像从前那样,毫无人权地把我关起来?”她平静的讥讽抬唇,“我走去哪,好像都跟你无关。” 项易霖攥着她的手仍然不撒,沉沉盯着她。 不能再和周述走。 八年,那八年,许妍的世界里就已经全剩下周述了,不能再走。项易霖就算是死,也不能再放她走了。 “你是我的妻。” 是他的妻。 沉默片刻,许妍轻轻笑了。 “这个词从你口中说出来,真挺好笑的。” 她看着他,“你真的有把我当过你的妻子吗?项易霖。” “你为了钱,为了权,为了贪图许氏的一切,从而拿我当傻子戏弄的那些年里,有想过我是你的妻子吗?” “你把我的孩子藏起来,骗我他死了的时候,有想过我是你的妻子吗?” 她沉静地望着他,沉静地带着刺激他的恨,“……你在当项先生,在潇洒的掌控着所有权利的这八年里,在要和许岚订婚的时候,有想过我是你的妻子吗?” 项易霖的眼睑痉挛抽动,被她这样盯着,只感觉骨头缝里钻进一阵冷意。 不,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但那是哪样的。 许妍继续看着他,“我告诉你,你只有在看到我和周述在一起,在你感觉到占有欲、感觉到吃醋的时候,你才会想起我是你的妻。” “项易霖,你真的很自私。” “你也不用给自己强迫灌输,说你做这一切就是因为爱我,因为你给予我的这些东西根本算不上是爱。” 项易霖药吃得太少,感觉自己的头再次开始疼起来。曾经被她捅进去的那处伤口好像在隐隐作痛,心口像是被扔进深不见底的大海,压强顶到最高,心肺都被险些要被压强震碎。 他眼眸深沉:“别说了。” 攥着她手腕的手好像微微松了力。 “戳到你的痛处了吗?” 许妍看着他的模样,淡道,“原来你也会觉得难受的。那你从前把我堵在科室强迫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难受,也会想要抗拒。仅仅只是因为你力气大我挣脱不开,所以就成了你强迫的人选。” “力气大真好啊,是不是,项易霖?” “当个男人真好啊,是不是,项易霖?” 许妍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项易霖把她抵在了墙上,许妍身体惯性撞在墙面,骨节发力的手掌紧紧叩住她的腰。 “求你。” 一阵喘气的沉默,他沉沉的垂着头。 带着近似绝望的哑,“……别说了。” 许妍被他用那样的姿势困在囹圄之地,微微垂眼,看着他有些在颤抖的身形。 “你敢做,我为什么不能说?” “你骗我,伤我,也伤了无辜的人。”许妍抬起手,指尖碰了他的下颌,项易霖青筋暴起,那块瞬间绷紧。 “你以为我没看到吗?航站楼那天,你打了他这里。” 许妍的手向下,“这里。” “还有这里……”她盯着项易霖腹部的位置,好像想到了周述那天被打时候的样子,“你凭什么。” 项易霖脑海中不断反复翻腾着那个男人和许妍曾经做过的一切。 不断地浮现出那张恶心的、斯文的令人作呕的假面。 他的额头几乎跟她的肩膀抵在一处,压抑的呼吸交织着,身形紧紧战栗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已经说不出来。 很长时间都没能说出话来。 良久,许妍才听到了他近似无声的低哑声音,像是在说,你是我的妻。 凭你,是我的妻。 许妍听清他偏执的话,好像无语笑了。 “你简直没救了。” 许妍推开他要走,但他还是执拗地困着她,不肯她走。怕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她。 许妍狠狠推了下他,没推动,倒是一个药瓶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那药瓶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许妍的目光停留在上面。 “不吃这种药你会怎么样?” 他的喘息很急促很低,“不会死。” “那会怎样?” “会疼。” “只会疼?” “……嗯。” 有点可惜,但疼一疼也凑合,总不能让他天天好好活着。 许妍看清楚这药瓶上面的字后,才再次抬头看向项易霖,看着他额头因为隐忍布满了汗,“原来是治疗你情绪的药。还是之前的那个病吗?” 项易霖的呼吸低冽,沙哑。 艰难地开口,声音几乎哑到如砂纸打磨过,低得咬牙切齿,说,“……我没病。” “随便你吧。”许妍不想再跟他纠结这些没用的东西,“你现在再疼,应该也没到想跳楼的程度吧?没有的话,就是还不够疼。” 项易霖看着她面无波澜道出这件事,骤然想起她当时从二楼跳下去时的那一幕,她整个人像一只将要扑火的飞蛾,一跃而下,蹁跹破碎,脸上写着无血色的绝望。 没有要生的希望,只有恨他的绝望。 他的头像要爆炸一样的疼。 终于没有力气再困住许妍。 许妍这次轻轻一推,就推开了他。 她将那个药瓶踢了出去,看着药瓶滚到了草丛里,看不见,才再次往别墅里回。 “…许妍。” 身后传来他的沉声,像是在努力想要抓住什么一样,带着濒死的绝望。 这个夜晚的月亮很圆。 这个夜晚的风声很寂静。 大概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把人拉回了一个曾经的夜晚。 一个,她在那个深夜被树枝划到,摔到地上,跑了很久才终于在那个小黑屋里找到项易霖的夜晚。 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迹,校服几乎要被血染透。 许妍那晚一个人,把他艰难背回了家。她咬着牙,泪一直往下砸,一直往下掉,“项易霖,我给你报仇,谁欺负你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好像真的是过去很久了。 久到,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那样。 许妍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平静地走着,从黑暗走向别墅里的明亮。 只是疼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项易霖。 如果你也感受到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感受到过被亲人、爱人,被全世界抛弃。 你就会知道,疼,真的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酷刑。 许妍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甚至可以理解许母的偏心,甚至可以理解许岚对她的厌恶,因为她们都是局中人,但她永远也无法原谅项易霖对她的背叛。 十几余载,人生最好的几千天。 她曾经最爱的爱人。 她最爱的、恨不得用燃烧自己去温暖的爱人。 欺骗了她整整十几余载。 只因为狗屁的权势和金钱。 总得让他体验一遍她尝过的滋味,以及遭受过的身体上的疼痛,他们这笔账,才算两清。 她恨项易霖,永远恨他。就像曾经在佛前许诺会永远爱他一样,会和他永远幸福下去一样。 磐石不可转,她心亦然。 …… 身体被缓缓推入一针药剂,项易霖阖着眸子,听见旁边的陈政焦急地脚步声。 “先生,先生他没事吧?” 心理医生面无表情:“停药反应。按照他吃药的剂量程度,这种突然停药的反应已经算是轻的了。” 陈政叹息:“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吃药不行,不吃药也不行。 他正当年的总裁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半死不活下去。 “需要知道诱因,才能对症下药。但患者现在极度不配合,我能做的,也是尽力平缓他的情绪。” 话刚说完,项易霖已经坐了起来。 “不需要。”他的声线还喑哑着,“我没病。” 心理医生轻耸了下肩膀,叹息。 陈政真是心有难言没话说。 去公司前,项易霖先让司机往五院门口拐了一趟,确认许妍还在医院里,才终于让车开向公司。 到了公司楼下,今天的气氛多少有些不一样。 “项总……” “项总。” 周围几个下属都不由自主看着他们。 陈政正纳闷怎么回事,脚步一刹,在公司大楼里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 许岚站在那里,大波浪,红唇,好像比前段时间看起来更艳丽了些。 “哥,好久不见。”她微微笑着,扬着唇,看到项易霖此刻状态不太好的样子,沉默几秒,“你还好吗?” 不远处电梯门开,一身正装,有些年纪但依旧气质镇定从容的许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董事会。 项易霖看着这架势,忽然就明白了许妍是想怎么报复他。 他神情不变,缓缓收回视线,声音淡沉。 “一切都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交易 许岚其实想要表现得自己毫不在意,但她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 “真的吗?”她的声音轻了轻,“可你现在看上去,不像是很好的样子。” 项易霖眼神平定,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的腿养好了?” 许岚眼底那点关心被浅显的愠怒不平所替代,假笑。 “托哥的福,在外面养了一段时间的伤,虽然没养好,但不怎么碍事了。” 那天,许父回来,以董事长的身份参与了会议。 坐在项易霖的位置上,会议结束后,也单独叫住了项易霖。 “易霖。”他抬手拍了拍项易霖的肩膀,欣慰似地低声道,“我不在,你把许氏打理得很好,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 项易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为许氏,我情愿。” 识时务者为俊杰。许父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 许父的能力其实没有许母强,当年更出色更有能力的实则也是许母。外界都说这些年许父在美国干的风生水起,实则都是国内的许氏在加持供货,许父在外的事业才得以财源不断。 肯舍得让他抛下美国的一切回来,不单是项易霖有了二心。 也是因为逐渐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年迈不如从前,美国的事业又算不上气色,项易霖这边能稳定供给的货源也越来越少,是时候该要尽快稳定下来了。 许父刚回来,就逐渐想要推开项易霖,单独的接手公司内部的一些事。 但多年未回来,董事会里一半都换了血。 如今,肯愿意在短时间倒戈向他的,不多。 “岚岚。” 许岚走到他面前,“父亲,我在。” “交代你做的事,做到哪步了?” 许岚说:“快了,父亲。” 许父看着这座熟悉的集团大楼,眼底透着些说不出的感触。不知想起什么,又问:“妍妍,妍妍她……” “妍妍姐也回国内了。”许岚面不改色笑笑。 许父想起许妍,沉默地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她来美国见我,是我没想到的,没想到,她这辈子还愿意来见我……” “问问妍妍什么时候有空,让她来家里吃个饭,咱们一家人,也好久都没团圆过了。” 一家人? 到底谁和谁才是一家人。 许岚心中暗自冷笑了声,面上不显:“好。” 她给许妍发去了消息,对方连回都没回。 就径自去了医院,但也没看到许妍。 许岚正要走时,目光看到那个科室里,正坐在许妍位置上的小孩。 沉默几秒,她盯着对方看,对方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整个人的身形好像突然僵住,下意识想要装作没看见一样低头。 斯越呼吸都有点紧张,埋头写了好一会儿作业,等再抬起头,看不见人,斯越终是松了口气。 午休结束,快要去上课。 母亲还在做手术,斯越主动跟在科室里的赵明亮叔叔摆了摆手道别,然后把作业放进书包要走。 走出医院没几步,就看到了不远处熟悉的女人。 斯越定在原地。 “关系这么亲近,都已经在她的科室里写作业了。”许岚温声道,“她已经知道你是她的孩子了?” 四周有车鸣笛,斯越没能过于紧张,但心跳还是很快。 沉默几秒,紧紧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许岚笑了下,朝医院里若有若无看了眼,“她其实也挺可怜的,活到现在没落下什么,好不容易有个儿子就在眼皮子底下,她却不知道。” “她到现在,应该都还以为你是我的儿子。”许岚静静看着他,在他面前蹲下,斯越吓得猛后退一步。 他太害怕她了,害怕得简直像是老鼠见了猫。 许岚对他的反应不屑一顾。 “早知道你这么养不熟,当年,还不如把你掐死。” 许岚起了身,不想给这孩子多一点留恋的视线,“早点去上课吧,今晚,咱们还要一起吃饭。” 斯越又抱着书包一溜烟小跑开。 许岚本来都转身走了,沉默,还是停下来步子,看着他彻底安全跑过红绿灯,才转了头。 当夜,许父和许岚都回了老宅。 许母没有太多看向许岚的时刻,只是跟许父寒暄着。 夫妻二人多年未见,有重逢后的寒暄,客套关照,但好像唯独少了互相的关心。 年轻时,有许妍在,夫妻的关系还算融洽,甚至会一起带许妍出去玩。 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许父又常年在国外,两人的关系也淡了,甚至联系都很少。 也许是人到近暮年,许父反倒是突然关心起斯越这个孩子:“斯越,学习怎么样?考试成绩怎么样?在学校和朋友关系怎么样?” 斯越很少能见到爷爷,看见如此关心温和的爷爷,认真小声说着自己的情况。 许父看着他的模样,眼底好像蕴着某种怀念。 好像在透过斯越,看另一个小小的女孩。 许老夫人也同样。 许岚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沉着眼皮,真觉得眼前的家不像是家。 又或者说,不像是她的家。 项易霖是等到饭局结束后才回来的。 斯越被送回了别墅,项易霖独自来佛堂,上香。 窗边,站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人,手中,拿着酒杯。 那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素雅的棕色针织裙,原本的大波浪变成了柔顺的黑长直,站在窗边看着他。 “父亲回来了。” “以后,你再想做什么可就难了。” 项易霖连眼都没抬,举香,敬着,余烟袅袅。 许岚将酒杯直接放在了供台之上,和那些神佛撂在一起。 “我去美国这些时日,就是不停的在讨好父亲,这会让我觉得如果以后你真的没斗过父亲,我还算有个依靠。你会不会觉得我背叛了你?”许岚身子靠着供桌,看着他不说话,笑了下。 “你应该不会这么觉得,毕竟,是你先背叛的我们。”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天回来吗?” 项易霖不予理会,起身,将香插在香炉。 “今天,是爸爸妈妈的忌日。” 项易霖的眼皮轻颤动了下。 许岚向他靠近,身上穿着很早之前从许妍房间里偷出来的衣服,已经有些小了,所以紧紧地贴着,勾勒着身子。 她手撑着桌面,仰头看项易霖,身上有酒气:“他们走了有多久了?二十年?二十一年?还是二十二年……” 许岚沉默几秒,她的眼睛像镜子,剖析着项易霖的全部,轻笑笑,“其实之前本来是有机会的,但偏偏因为你的心软,所以错失了那个机会。” “所以,此后的这些年,这整整十年,都是你在用自己的时间去填补那一念之差。” 那次本来是有机会的。 将整个许氏彻底摧毁。 但偏偏,偏偏许妍被查出了怀孕。 听到父亲和项易霖要被查,她一个不留神从检查台摔了下来,险些流产。 项易霖有了那一念之差,拦下了那封足以让整个许家都背上罪责的举报信。那封举报信的存在,不单是许氏贪污的证据,甚至也跟当年的案件有关。 但项易霖却拦了下来,许岚质问他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她是无辜的。” 好一个她是无辜的。 一句她是无辜的,让他们白白多走了十年多的路。 这十年,许妍彻底从许家被摘了个干干净净,这十年,许氏也终于快要被项易霖掌控,这十年,只有她许岚,爱而不得,恨而不能,一辈子过得恍惚仓促不明白。 “你日日夜夜的在这里拜,口口声声说着你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在意,你一心只想着复仇,只想着替爸妈伸冤,可你真的问心无愧吗项易霖?”许岚眼睫濡湿,低头笑着。 “我怎么觉得你满心都是愧?” “你对谁都有愧,对父母,对我,甚至对那个许妍。” “你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活好,爱你的人恨你,你爱的人你也没让他们安息。” “与其这样,不如什么都不做。”许岚轻吸了下鼻子,“就这么糊涂的过一辈子,跟我,过一辈子。” “如果你只是喜欢她的话。也可以把我当成她。” “或者,你们都可以……”她低低喃喃地说,“你可以,父亲可以,妈也可以……都可以,我愿意变成许妍,毕竟你们都觉得许妍比我好不是吗?” 项易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 落在了这个曾经朝夕相伴的妹妹的脸上。 许岚脸上写着渴求,被爱的渴求。 缄默许久,项易霖的声音平淡无情,“我以为你回来,多少会有点长进。” 而不是依旧像从前一样,除了哭闹,就是发疯。 许岚被他的无情刺到,笑:“那你觉得谁算是有长进的,许妍吗?那个被你骗了十几年,如今连自己亲生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许妍吗?” “她确实比我厉害多了,说不爱你,就一点都不爱你。” 供台上的烟好像被风吹动了下,刺到项易霖的眼里,他不自觉闭眼,又睁眼。 “她甚至来美国找了我,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 “毕竟我哥永远无所不能。” 她笑着看他,“那你知道,许妍来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许岚的唇几乎要贴上项易霖的,他没动弹,也没躲,平静沉定的看着她。 “我们做了一个交易。” “事成之后,她会把你送给我。” “而她只要你的一条腿。” 许岚笑,止不住的笑,“这个女人真狠,是真的狠。” 项易霖面无波澜地眼皮跳了下,摁住她的肩膀,把她从那个供台上推下来,轻扫上面的香灰。 风吹了下香,香火灭掉,只剩下少数的香灰。 隔天,许妍又来找了他。 不出意外,这会是她最后一次来别墅。 因为她想要的东西,项易霖知道了。 知道了,就会给她。 等许妍走到书房时,一打开门,就看到了坐在书桌前的项易霖。他穿着大衣,一件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棕色大衣。 第一百三十七章 生病 许妍好像隐约记起来了。 是最后送给他的那件礼物。 那时候许妍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孕期,去给他挑西装和搭配的领带夹,临走前看到这件深棕色大衣,莫名觉得很适配,买回去之后让他试穿,眼前一亮。 说他好帅。 项易霖经常能听到她夸自己帅,但那晚她夸了很多遍。 项易霖问她,你喜欢这样? 她很自然地说,当然,谁会不喜欢帅哥。 细想来,这件衣服项易霖好像一直在穿。 但许妍没注意过,只是因为现在处在了熟悉的地方,所以勾起了回忆。 但她也同样记得,她最珍贵的、曾视若珍宝的项易霖买给她的那双高跟鞋,那是项易霖打了好多份零工,去扛重货扛到背上被划破,才赚到的钱买来的高跟鞋。但她后来也在许岚那里看到过有一双同样的。 那时候,许妍突然就不喜欢高跟鞋了。 再也不喜欢。 她是刚从医院结束工作来的,手里还提着新鲜的蔬菜,打算来给斯越做东西吃,是听到管家的话,才走了上来。 此刻走到他面前,停下,“找我有事?” 项易霖将桌面上那个薄薄的文件夹递出去,递给她。 “这是你要的东西。” 许妍沉默了几秒,盯着他,又盯向桌面上那个薄如几张纸的文件夹袋。 “什么条件。” 项易霖抬眸,跟她对视。 对视之中,好像有风声。 许妍又重复了一遍:“这么白白送给我你的命门,什么条件。要我留下?还是怎么,陪你睡一觉,又或者……” “许妍。” 他低沉的声音,阻止了她继续说那些话。 安静很久,项易霖再次道,“什么都不需要。” 许妍依旧静静站着,没动弹一下,也没去拿这个东西。 “我等着听你的‘但是’。” “比如,像之前一样,‘但你和那个孩子永远都不会有关系了’这样的,威胁我的‘但是’。” 这一刻,项易霖真切地能够明白,什么叫回旋刀只有落在自己身上才疼。 他自己撒过的谎,做过的恶,这一刻,被许妍砸了回来。 她不信他,一点都不信。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度就只有那么一点。 用光了,就没有了。 项易霖放在膝前的交叠的手又在不自觉的焦虑性磋磨着那枚戒指,努力不让面上的表情有丝毫波动,声音压着,“没有但是,什么都没有。” 许妍毫不犹豫抽走那份文件。 “那我就拿走了,谢谢你的慷慨。” “许妍。” 身后又传来那道声音。 许妍不出意外的停下来,“说吧,我等着你的‘但是’。” 与她同时开口的,是项易霖,眼眸深沉凝淡。 “能不能陪我吃顿饭。” “就这一顿。” 许妍看着他:“是请求,还是送给我这份文件的要求。” “如果是要求你就会答应。”项易霖沉默,“那就是要求。” - 斯越不知道一回到家,怎么会看到这么诡异的一幅画面。 父亲在厨房下厨。 母亲坐在餐桌前。 斯越迟疑了几秒,才不确定的下脚,走了进来。 “斯越回来了。” “嗯,阿姨。”斯越将小书包放下,又看了眼那边的项易霖,真觉得见鬼了,不确定,又再看几眼。 父亲下厨的机会很少,这么久以来也就给他做过一次。 还是拍黄瓜和炒土豆丝。 后来那顿炖猪蹄,都是父亲在夜深人静时自己一个人做的。 斯越确实觉得这画面太新鲜了,忍不住一直看。 项易霖身上那件黑高领毛衣袖口挽着,手臂肌肉走线流畅,只是右手手臂包扎着很大的绷带,斯越总能看到那块绷带,都快成父亲的套袖了。 父亲的伤怎么还不好? 斯越这么想着。 项易霖会做的菜比斯越想象中的要多很多,他甚至都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学来的这些。 一顿饭,吃得有些安静异常。 但斯越却还是觉得好幸福,坐在父亲和母亲中间,餐厅暖黄的灯光照着,他突然有了种一家人的感觉。 这个可乐鸡翅好好吃,这个糖醋排骨也好好吃。 项易霖将鸡翅的骨头剔除了下来,然后把鸡翅放进斯越的碗里。 “谢谢父亲。”他吃得好幸福,眼睛都弯弯笑起来,真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像是电视机里演的那样。 有爸爸,有妈妈,有香喷喷的饭菜,还有鸡精。 项易霖将那盘可乐鸡翅的所有骨头全都剔干净,然后就那样放在那里。 但全程,许妍也没有碰那盘鸡翅一下。 她从前很爱吃鸡翅,有些吃腻了,就不爱吃了。 没什么东西是一直要爱吃的。 许妍也在此刻终于看到了他手上那枚戒指的全貌——同样是陌生又熟悉的,一枚戒指。 她看则看过,没了任何反应。 那顿饭的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快到,项易霖仿佛眨眼的瞬间,就那么过去了。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许妍低眸,轻声跟斯越道别,“拜拜斯越,明天中午如果不想回别墅,也可以继续去阿姨那里吃饭。” 斯越很高兴地点头:“那阿姨明天晚上还会来家里吃饭吗!” 他或许觉得,父亲母亲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可能会是以后经常发生的事情,像他经常会去母亲的科室里写作业吃饭一样,和曾经的妥妥一样。 但项易霖打断了他的话:“项斯越,该回去写作业了。” 斯越刚才还弯弯的眼有点放平,在最开心的时候提起这个,哪怕有克制力,也还是会小小难过一下,吸了口气。 “哦。”他乖乖上楼,还不忘再回头给许妍道个别,“阿姨再见。” 斯越回头离开的瞬间,许妍也转身离开。 两个人同时都在从项易霖的方向离开,项易霖的心口在那一刻胀痛,沉默地攥紧拳,盯着许妍的身影直到消失看不见。 仍久久地盯着她离开的位置。 直到被管家提醒,仍旧不肯撒的盯着那个位置许久,才终于收回视线,从旁边拿了两粒药吃下。 心底的疼痛和浮躁不减反增。 这药,真是吃了之后疼痛更清晰了。 项易霖好像预料到什么,那夜,叫来了陈政,叮嘱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照顾好斯越和许妍。 第二件,找人去一趟伦敦。 现在正值大选,世道很乱,发生什么也不会奇怪。 陈政皱了下眉:“先生,您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小姐她……” 项易霖神情很淡,自嘲,“只要他在,许妍就不可能会放下他。” 那个晚上,万籁俱寂。 项易霖又走到了斯越的房间。 小家伙仍在睡觉。 他坐下,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坐了很久,看向他书柜下面那一层里堆着一大堆小面包,最后从那个熟悉的地方拿出那个DVD,走去放映室静静看了一遍。 看了一遍又一遍。 等天快亮的时候,门被敲响,项易霖好整以暇,平静侧眸。 - 第二天,许氏突然宣告项易霖附病在身,暂不出席任何会议,同时暂免去所有工作议程。 项易霖被以养病之由,送进了许宅。 他进去时,许老夫人恰好出来。 许老夫人轻嗤一声,没有多看他一眼。 那天,拿到了那个文件袋的许岚看了很久,才打电话问了许妍:“让你找,你就这么轻松找到了?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找到的。” 这份举报信,这份足以让整个许氏坍塌的举报信,项易霖到底是怎么能让许妍发现的。 别人不清楚,但项易霖和她应该最清楚这份证据代表什么。 到底是怎样,才能被她如此轻而易举的找到…… 许妍那边没有回她这个问题。 “我们好像不是闲聊的关系。” “我答应做的,做到了,你也尽快。” 项易霖被关在许宅,一关就是整整一周。 一周之后,许岚去看了他一眼,但项易霖在佛堂,闭着门,没见任何人。 许父自回来后,接手着许氏,接的很慌张,也发现了无数个漏洞。 只不过许岚对这一切都不在意。 她也不在意许家,不在意许父,许母。 她其实只在意项易霖。 只是想让项易霖落寞一点,让他知道许妍有多恨他,这样他就能多少看自己一眼。 但是项易霖依旧没有。 他好像真的就这样心甘情愿被关了起来,不顾复仇,什么都不顾。 …… 当天晚上,斯越从学校放学。 他已经有整整一周没见到父亲了,问起管家爷爷,只说是出去出差了。 可是之前出差,还偶尔能打视频,现在连视频爷爷也不给他打。 父亲不是死了吧? 死了怎么办呀? 斯越的心小小担忧着。 晚上实在憋不住,连饭都吃不下,斯越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管家爷爷:“爷爷,能让我给父亲打个视频电话吗?” 管家愣了下,刚想着再找个借口拒绝,却看到了斯越有点湿润的眼眶。 怎么哭了? 管家有点慌,忙给陈政发了消息去问询。 陈政那边正站在佛堂外,等项易霖上完香出来,听说小少爷哭了,终是忍不住敲了敲门,询问:“先生,小少爷想跟您打个视频电话,看看您的情况。” 里面隔了很久,才终于有脚步声。 项易霖打开门,只穿了件衬衫,脸上的阴郁平静不减,仿佛比前几天更甚。陈政不确定的低头看了眼,在看到手臂那道更鲜红的伤口后,懂了。 项易霖神情沉静,右眼成了单眼皮,垂眼看着手机屏幕。 接过—— 视频通话那段,斯越的小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项易霖的手掌跟着轻微牵扯了下:“哭什么。” “我怕父亲死……”斯越抽噎,一哭起来,整张脸都红了。 旁边的陈政听得心惊,低头,不由暗道他们小少爷真的太孝顺了。 项易霖沉默少许。 “为什么觉得我会死。” 斯越抹了抹眼泪,终于忍不住坦白:“……因为我怕父亲吃药吃太多,把药换掉了。” 从什么时候起。 从……他在杂物间看到父亲倒在地上,满手臂是血,满地都是药瓶和药的时候,就换掉了。 斯越看不太懂那些字,但是用手表拍照搜过了。 那是不好的药,吃多了会致幻。 斯越那时候问了隋莹莹阿姨,什么是致幻。 隋莹莹当时还皱眉,不理解他是从哪里看到的这个词,想来是在哪里无意看到的药瓶,就跟他解释了句:“斯越可不能乱吃药,药的副作用都很大的,致幻也很可怕的。” “……那,会死人吗?” 药物不谈剂量都是扯淡。但隋莹莹为了吓他,让他不乱吃东西:“吃多了都会死的。所以啊,斯越要是看到这种药,一定躲得远远的……” 后面的话,斯越听不进去了。 只是当天晚上,像个小老鼠一样偷偷溜进去,把父亲的药全都换成了他的钙片。 他做的时候因为太紧张,大口呼吸了好几下。 又想起要躲的远远的,于是忙屏住呼吸,憋得小脸通红。 等换完那三四瓶药之后,踉跄着小跑出去,做贼心虚了一个晚上。 但是前几天,从项易霖消失不见的时候,斯越跟许妍坐在科室,听见隋莹莹在跟一个小患者说:“你这样私自断药危害是很大的知道吗?很严重。” 斯越听得,练字帖的笔都断触了。 很严重…… 那他把父亲的药换成了钙片,父亲也被迫断了药,是不是也很严重? 斯越开始吃不好,睡不着,项易霖一天不回来,他的小脸就白一天,心里觉得自己把父亲害死的担忧更重一分。就这么一直担忧到今天。 斯越还在劫后余生的吸鼻子,庆幸自己终于见到了活的父亲。 但项易霖却停住了动作。 他这些天,吃的不是药。 那那些幻觉算什么?会哭会笑的许妍,仿佛真的存在他身边的许妍,不是因为药过量而产生的幻觉。 那些疼,也不是药物产生的副作用。 不是的话,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他的病。 ……怪物怎么会得病?他应该无情无义,应该冷血冷性,应该没有情绪,更不该得病。 项易霖沉沉地垂下眼,看着他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那里反复上涌着麻木的疼痛,叫嚣着,这是真实的,而不是药物的副作用。 他真的得了病。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得了病。 从什么时候开始。 好像是,从第一次看着许妍偷跑出去玩。 她背着他,不想写试卷,和几个玩伴偷偷溜出去,有个男孩像狗一样蹲下来给她踩,帮她打掩护带她跑。 项易霖用转笔刀削着笔,平静地拨掉卷面上的铅笔灰。 整张卷面再次整洁如新。 但倏地,好像有什么湿热的液体砸到了卷面上。 项易霖低头,看到了卷面上的血,又看着将指腹深深摁进钻笔刀刀锋里的自己,沉默且平静地观察着他这一刻的行为举止。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疼。 项易霖贴了个创可贴。 当天晚上,许妍给他带了糖葫芦回来,还猛嗅了他几下。 “你身上怎么会有药的味道?”她像小猫一样耸耸鼻子,“项易霖,你生病啦?” 第一百三十八章 当一条狗 生病。 原来从那时候,就生了病。 从那个时候开始,往后的每一天,就都在生病。 许妍被同年级的男生纠缠,他嫉妒,碍眼,觉得自己有些生病;许妍背起被打的他回了家,艰难地叫着他的名字让他醒醒,他却觉得自己病得更厉害了,浑身都在疼。 就连,当年那一念之差,项易霖也觉得是自己生病了。 他这个畸形的冷血的怪物,每一次的病症和疼痛,都和许妍有关。 疼她所疼,为她所牵动。 这算是什么? 算…… 心中的那个念头迟迟没能想下去,或许连项易霖自己也不会相信,他这个人,这辈子,会有这样的一种感情存在。 爱。 这个字太过沉重。沉重地,项易霖有些呼吸不上来。 但情绪的水闸始终在喷泄而出,他的眉头因为疼痛而微蹙起,他回过头,夜里的雾气浓重,佛堂里只燃着昏昏暗烛。 那两个无名牌依旧静静伫立在那里。 从很早就之前,就这么静静伫立着。因为位置的摆放,很像是两个坐在主位上的人,低垂着眼在看着这里的一切。 看着许妍偷溜出去后,他被罚跪在蒲团前。 深夜许妍跑进来给他带了一大个烧饼。 看着他和许妍结婚当夜,他牵着许妍的手,来到了这个佛堂里。 许妍什么都不知道,一边拜一边还问他:“小项不是不信佛吗?我们结婚,你怎么还想着告诉佛祖。” 项易霖也跟着她拜。 他要怎么说,他拜的不是佛。 而是这两个无名牌。 是他的父母。 是他多年前换掉了许母从泰国请来的那两个无名牌,换成了他父母的牌位。涂了黑的牌位。 他要父母接受着许家人的跪拜,接受着他们的虔诚。 却不曾想,自己也被这两个无名牌悲悯注视着。注视着,他从小到大,注视着,他和许妍的一切回忆。 耳边又有风声,项易霖极慢的眨眼。 恍惚间,好像听到了父母的声音,来自于曾经他听到过的一段录音,也是父母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段录音,“我们就这么死了,留下他们两个孩子该有多难……” “只有我们死了,他们才能真的放心,才会不追究我们的孩子。” 母亲凄凄笑了下,“稚儿何辜……” “可惜见不到易霖和岚岚以后结婚生子的样子了,你说,易霖以后会和什么样的女孩结婚?会和岚岚吗?” “他们还小,以后的事,就留给他们以后再说。”煤气吸入过量,父亲开始有些艰难地大喘,喑哑,“无论和谁结婚,只要幸福就好。” “……嗯。” 过了很久,母亲才艰难地再次开了口,“要是能见见易霖以后的妻子就好了……” 父亲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嘶哑:“你儿子的性格,能有姑娘喜欢他吗?有,也得被他的臭脾气给作没。” …… 项易霖蜷在裤缝的指节忽地蜷了蜷,眼皮也轻微抽动。 在他自己都不明白的那些年里,他其实一直在爱…… 或者说,是试图用他那残缺扭曲甚至畸形的感情去接近许妍的。 因为爱许妍,所以矛盾挣扎,所以会感觉到疼,所以每次来佛堂跪拜甚至不敢抬头看。 正如许岚所说。 他心底有愧,对父母有愧。 项易霖眼眸深痛,扯着唇,咬牙笑了声。 他爱许妍。 他竟然爱许妍。 爱得她瘸了一条腿,爱得她与骨肉分离,爱得她到现在为了报复他宁愿把他拱手让人。 深夜的风阴翳,冷厉,项易霖痛苦地攥紧手,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脸颊留下来。也许是右眼的毛细血管又破了,巩膜破了,流出了血。 …… 项易霖以养病之名,被许岚关着。 许岚时不时就去看他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把陈政也赶走了。 这样,这个宅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或者说,是他们一家人。包括佛堂的那两位,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 许岚期待着项易霖能做点什么,毕竟他不会是这么一个轻松认输的性格,但他什么也没做。 没做,也没动静。 像是真的认了命一样。 许岚开始断了他出门的权利,连院子都不让他出。 再过几天,许岚甚至让厨师也别来了。 但项易霖一直没有任何反应。 深夜电视机上播放着新闻,三个小时前,伦敦时间下午两点。 英国唯一一位华裔市长候选人忽遭枪击,所幸安保人员及时反应,但其亲属在保护议员时肩膀中弹,正在医院救治,并无生命危险。 沙发上的男人神情冷淡沉俊,侧颜被照得忽明忽暗。 忽然——电视机的屏幕被关掉。 许岚将遥控器丢到了桌上,走到沙发前,“你干的?” 项易霖手中的烟在燃。 他手肘在膝前,目光晦暗低淡,眼皮半抬不抬,脚边落了一地的烟灰。手臂的肌肉绷着,上面的绷带换了新,被遮在黑衬衫袖下,领口敞着。 “……你被关在这里,这么一蹶不振,连仇也不报了,许氏也不管了,甚至还能分出心去对付那个男人?” “我以为你真的能做到什么都不在乎了。” “但是你居然还甚至会在乎这个……” 许岚说着,换为蹲下的姿势,仰头看他,“为什么啊……哥。” “她在你心里,就真的这么重要,难道真的比爸爸妈妈还重要?你因为嫉妒吃醋,就把自己变成这样?变得这么颓靡狼狈。” 项易霖掸了下手中的烟灰。 忽视了他这个妹妹的惯常发疯。 “是你把我关在这里。” 许岚从蹲在地上的姿势成了半跪,这样的姿势有些过于暧昧了,她伏着头,去用自己的额头贴项易霖的膝盖。好像是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叹息。 “是啊,我不关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不爱我,也不在乎我爱你,甚至把我送去了那么远,那么远,我想你,都不能回来看你了,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去美国找父亲……” 她又要开始说很多的话。 来回反复的说。 项易霖将那根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抬手,要去拿桌上的酒杯。 许岚先一步拿起了那个酒杯,拿着他喝过的那个位置也喝了一口,然后再把酒杯递过去:“既然不愿意听我说话,就跟我喝同一杯酒吧。” 项易霖没再碰那杯酒。 他太冷静了,太平静了,无时无刻在许岚面前都表现得那么平和。哪怕到现在,被她这个妹妹用一种屈辱的方式拘禁在这里,也无动于衷。 可许岚明明看过他情绪激动的时刻。 全都是对着许妍。 全部都是。 许岚沉默地攥紧手中的杯子,往他的衬衫上泼了上去。 衣襟被打湿,酒液顺着领口滑进去。项易霖的眼睫上也是,下颌上也是。 “项斯越被泼的样子,和你还真像。” 话说完的那一瞬间,许岚终于看到了他眼底有不同的波动,他冷漠地视线看向了她,“为什么这么惊讶?哦……对。”许岚笑了下,“哥不知道,大家都瞒着你,保姆也怕被你降罪所以不敢说。” “那我来告诉你吧,让我这个亲妹妹来告诉你——你的儿子,险些死在我手里。” “五岁的时候,他不跟我亲近,所以……我就掐上了他的脖子。”许岚眯着眼,认真回忆着,“他太小了,脖子也很细,我感觉还没使多大的力气,他的脸就白了。” “先是白,然后脸上青筋都出来了,喘气也喘不上……” 许岚的话没说完,她跪在地上,跪在项易霖的面前,赤着足,穿着一条许妍曾经送给她的裙子,身前的沟壑暴漏无疑,被项易霖掐住了脖子。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仿佛风雨欲来,叩着她脖子的手骨节缓缓发力。 他终于不再平静了。 终于有了情绪了。 许岚满足的艰难笑着,看到项易霖平静阴森的眼神,听见他用那种沉到谷底的声音问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不是说过吗?我说过,没有人会大度到对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完全没有异心,我对斯越问心无愧,但他不识好歹,我当然要让他吃点苦头的……他那时候才五岁呢,那么小一个,留着西瓜头,后来我也经常看他不顺眼,呃……” 许岚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稀薄,有一种濒临窒息的痛苦袭来,但她并不怕,甚至带着隐隐的期待。 她甚至有那么一刻真想死在项易霖手里。 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不如死在这里,死在爸爸妈妈和他的身边。 但在她即将要喘不过来气的前一刻,脖子上束着的力松开,许岚毫无力气,瘫倒在地上,本能的大口喘着气,奄奄一息,像一条在挣扎着呼吸的鱼,脊背弓起瘦得可怕。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窒息的时间太长,干呕,流泪,她疯了似的大喊,“杀了我,然后这个世界上就彻底没有知道那些过去的人了,没人知道你还有过父母,你也不用报仇了,然后去继续许妍身边当一条狗,等她原谅你,跟她过一辈子!” 项易霖眼底冷漠寒冷:“你千不该万不该碰斯越。” “为什么?因为他是你的儿子吗?还是因为他是你和许妍的儿子……” 许岚躺在地上,溃败地看着他,喉咙破了,艰难吞咽口水时很疼,“但我就碰了,不止碰了,还碰了好多次!谁让他是个白眼狼,我疼了他那么久,他却没在意过我一次……” 第一百三十九章 当年事 在意过,怎么会没在意过。 斯越藏过的那些积木,甚至在幼儿园里偸揣进袖子里的半截火腿肠,都是留给过许岚的。 只因为许岚有次晃神间跟斯越说:“幼儿园还有火腿肠啊?……我都没上过幼儿园呢。” 斯越记下了,每次一到发火腿肠的那天,斯越都会把自己的不吃,留下,带回来给她。 但许岚不知道。 她也不配知道了。 “你想死,我成全你。” 项易霖漠然的声音像一把弯刀,剜着许岚,“但不是现在。” 他走了。那道高大的身影在皎洁月光下好像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遥不可及,许岚躺在地上,视线朦胧模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好像离他很远,一直很远。 她越疯,越逼他,越渴求他的爱,他就离她越来越远。 项易霖又何尝不是? 也许上天给了他们做过兄妹的机会,就是在应证他们是一类人。都终究不会爱,又爱而不得,是那种将对方越推越远的那种疯子、怪物。 她无法得偿所愿,项易霖更是。 他这辈子,都注定是,因为这就是他们这种人的下场…… - 深夜的别墅,斯越没有睡觉。 他在熬夜,钻研今天跟母亲一起拼的那个积木。 一小粒一小粒的乐高拼着,稍有不慎就会全错。 斯越紧皱着小眉头,仔细按照说明书上一粒一粒的拼着,拼累了,揉揉眼睛,继续拼。 半掩的门“吱呀”响了声。 斯越还以为是被风吹动。 又继续拼了几粒,迟钝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父亲。 “……父亲!”斯越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惊喜得不得了,“你出差结束了。” 项易霖看着他,良久,低“嗯”了一声。 斯越高兴着,才反应过来,自己深夜不睡觉拼积木被抓包。 他慌得吸了下鼻子,要把那积木藏起来,结果手一甩,整个积木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噼里啪啦,四分五裂。 这可是他跟母亲拼了两天的成果,好不容易快要拼完,斯越心疼地皱了下眉,也不敢捡,站在那,生怕被批评。 但预想中的批评没有出现。 良久,对面的人蹲了下来,替他一粒粒捡着地上的碎积木。 斯越眨了眨眼。 “这几天都干什么了。”项易霖像往常一样问着他的生活。 斯越好像发现自己不会被骂,微微松了口气,蹲下来,跟父亲一起捡:“上课了……老师给了我袖标,说以后我就是年级的纪律委员了。前天有几道常规数学题出了错,我留堂全都写了六遍,昨天老师又给我出了同类型的题,全都写完了才回家的。” 项易霖将那些积木捡起来,放在桌上。 “还有呢。” 还有? 还有什么? 项易霖说:“除了学习之外,还干了什么。” 斯越陷入了沉思,愣是要想的话,咬着嘴巴:“还去吃了棉花糖,莹莹阿姨带我去吃的,还跟母亲去了游乐园。” 提到这里,他急急忙忙道;“……是在休息的时候去的!没有占用上课时间。” 项易霖没有再说什么,将凳子拉来坐下,转头看着他。 “现在几点了。” 斯越看了下小天才儿童手表:“……十一点半。” “天亮之前,把它拼完。”项易霖说,“你和我。” 斯越又眨了下眼,不再迟疑,小跑上前坐在凳子上,手撑着凳子笑。 “好——” 斯越把说明书铺平,放在他和父亲中间,两人一左一右,双向开工。 项易霖随口问着他不同的问题,都是一些很生活的,比如他在学校的好朋友叫什么。 他说叫佑佑。 又问他喜欢吃巧克力还是糖,斯越想了想说都喜欢。 诸如此类这样的问题,在这个夜晚,项易霖问了他很多。 斯越从一开始思考着回答,到后来一手撑在凳面上,一手拼着积木,小腿晃着板凳前后,圆圆脑袋也跟着手里的积木来回移动,不假思索地回答,反问。 “斯越发现自己和母亲一样,都喜欢吃核桃仁,香香的,父亲喜欢吃吗?” “还可以。”沉默几秒,项易霖又说,“嗯。喜欢。” 斯越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仰起头,在台灯下眼睛盈盈亮亮,“真的?父亲喜欢?父亲也喜欢!我们有共同喜欢吃的东西了!” 项易霖注视着他很亮的眼睛,静静注视着。 他都不知道,他的儿子原来有这样活泼的一面。 他的记忆里,斯越还只是一个穿着背带裤,跑起来前面叮呤咣啷积木,后面沉甸甸纸尿裤,钻进沙发底下不出声的小孩。 又或者,是一言不发,只会低着头看地面的众人眼中的三好孩子,斯文学生。 大概是项易霖注视了他太久,斯越轻轻歪了下脑袋,“父亲的眼睛怎么红了?” 那宽厚的大手覆在了他的脑袋顶上,很久都没动。 “项斯越。”父亲的声音响起。 斯越试图抬眼看父亲,但他的手压着他的刘海,斯越的视野被压了好多,只能应声,“诶。” “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我为什么会讨厌父亲。” “这些年,我对你有亏欠。” 他看不到父亲的表情,也不知道父亲是在以怎样一种眼神看着他,认真摇了摇头:“爷爷说过,父亲有好多事要忙,所以有时候顾及不到斯越,但绝对不是不爱斯越。” “就像……”他想了想说,“母亲也不是不爱斯越,母亲只是不知道,我是她的孩子。” 这怎么能一样? 这并不一样。 一个是主动,一个是被动。 项易霖知道,斯越还太小,所以分不清这些,或许等再大些,他就会知道他的父亲是怎样一个可恶的人。 忽视了他,让他这些年受了好多委屈,甚至阻止了他和他的母亲相见,促使他的母亲也不能爱他。 “我对你有亏欠,也——” 寂静片刻,“对你母亲有亏欠。” 或者说,不单是亏欠。 是罪孽。 是他一辈子都还不起了的罪孽。 斯越还小,不明白他这个父亲都做了什么错事,等长大成人那一天,会恨他,跟许妍一样恨他。 项易霖在这个世界上在意的人不多,走的走,仅剩的妻儿,也都成了恨他的人。 这是他的报。 是他这个怪物的罪孽种下的果。 那个夜晚,斯越没能撑到积木拼完,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等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照射进来,斯越的小天才电话手表响起铃声。 管家老爷子在楼下喊:“小少爷再睡会儿吧,先生给您请了一天的假。” “唔……嗯,谢谢爷爷。”斯越揉了揉眼,脑袋翻了个面继续睡,睡着睡着,慢慢睁开眼,看到了桌面上被完整拼好的乐高积木。 一个温暖的小洋房,像家一样的小房子。 斯越困顿地半眯着眼,碰了碰那积木房子的小门,嘟囔:“门拼反了。” 父亲是个笨蛋。 嘟囔完,脑袋又再次翻面,笑了下,继续睡。 - 许妍刚买完早餐,应着隋莹莹的要求,煎饼里替她磕了两个鸡蛋。 往医院走时,身后好像有个影子在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许妍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并无人。 那个早班结束后,许妍驱车去了一个地方。 山路不好走,崎岖陡峭,许妍的车甚至抛了次锚。 看着半路报废的沃尔沃,许妍手搭在沃尔沃的车把手上,拍了拍它叹息:“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叫来了拖车后,又叫了个车,才终于到了那个地方。 许妍给那边的孩子们带了些东西,又看到了之前那个女孩。 她走过去,给这个小女孩送了自己带来的小粉铅笔袋。 女孩抱着铅笔袋,高兴地不得了。 院长刚在屋里收拾完,提着垃圾袋走出来,看她有些面熟,呆了会儿,想起来了:“你来了?易霖的太太……不不不,你不是。” 许妍客气点头:“好久不见。” 院长看着手上的垃圾袋,嘶了声:“瞧我,别熏着你,等我到完垃圾。” 倒完垃圾,院长洗了洗手,给她倒茶。 许妍阻止:“您不用忙了,我这次来就是想问些事。” 院长笑着,“什么事?” 许妍说:“上次我来,您跟我说,项易霖和许岚都在这里生活过对吗?” 院长挂在嘴角的笑淡淡隐去,忽地听见许妍再说:“之前项易霖带我来见过您,我曾经是项易霖的妻子。” 院长“啊”了一声;“怪不得,我就说……” 这句话,瞬间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许妍也在那个下午,听到了一些她曾经没听到过的事。 前几天把那份文件给许岚前,许妍又留了一手,拆开先看了,也拍了照片。 那是怎样的一封信。 一封,纸张很旧,像是存在于很多年前的举报信,被举报的人是许氏夫妇。 经历那件事的时候,许妍还太小,但多少是有一些浅显的记忆的。 比如,父亲突然很久不回家。 再比如,一向沉稳淡定的母亲也开始焦虑了起来,成天成日的头疼。 许妍甚至偷听过他们的争吵。 许母甚至对着年仅几岁的她说,也许家里要出国玩一趟了。 但后来,一切突然归于平常,父亲回来了,母亲也变回了往日的淡定,再也没提要出门旅游的事情。 而那封举报信里写的时间,恰好就是那个时期。 信中提到,当年许氏最新研发的那批医疗器械实际未通过国审,但为避免这批庞大器械被废弃,仍不顾反对上市并被应用至了各大医院实地应用,2345份出现故障,7位病患在手术中因器械操作不当受伤,飞检后查到了许氏。 许氏却出了两个替罪羊。 声称是两名核心员工为暗中牟利私自改动了器械制造结构,两人被查处。但在查处的期间,两人突然因煤气爆炸而死在家中,案件因此不了了之。 这件事结束后没多久,项易霖和许岚就出现在了这家孤儿院里。 第一百四十章 今日情 许妍看到了院长拿来的相册。 那是整个院里那时候唯一的一张大合照照片。 照片里的孩子们都有点颓靡,项易霖和许岚坐在最角的角落,看着尤其有些幽颓。 项易霖那个时候和刚进许家时长相差别不大。 黑发刘海顺趴趴,穿着一件松垮不合身的t恤,坐在最角落,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而旁边的许岚头发凌乱毛躁,短短的自来卷,整个人贴在项易霖的身后,缩着,躲着,好像在惧怕什么。 许妍问:“这些孩子为什么都这样一副表情?” 院长沉默了很久。 提及了一件她不愿意想起的事。她最不该做的,就是心疼她那有点瞎眼的侄子没工作,让他来孤儿院帮自己的忙。 等院长发现不对的时候,险些晚了。 那个侄子为了赚钱,让一些孩子出去去大街上装残疾乞讨。 晚上,去到各个房间“猥亵”。 项易霖一开始能护着很多个。 然后被打得很惨。 到后来,他护不住了,就只能护得住自己和许岚。许岚吓得一直在抽泣,他紧紧捂着许岚的嘴,在衣橱透光的缝隙外紧张看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呼吸急促且压抑,整日整夜都不敢合眼。 后来,那个人又不满足,像项易霖这样大一点的,又让去学着偷钱。 项易霖被逼着偷过三次,有次被抓住,被对方拿烟头烫了手,半条手臂都被烫伤,院长才终于发现了这一切。 当时事情闹得很大,社会层面的各方面好心人都来帮助。 她的侄子也进了监狱。 有些好心人看孩子们精神状态不好,要带他们去看心理医生。 看过心理医生的,都走了,没再回来。 其实是被好心人领养走了,但不知道孤儿院里怎么传的,说是得了病的就得被送走,回不来了——有病的孩子是没人愿意要的,是没人会喜欢的。 然后,就没有人再愿意去看病了。 项易霖看上去最严重,但偏偏每次问起他,都是一句:“我没病。” 院长本来还在担心这孩子以后怎么办,但没隔多久,他的学习突飞猛进,成了学校里的年级第一,还因为努力被许氏看中带走,成了孤儿院这些孩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许妍静静看着这张照片。 难怪。 前些年,项易霖突然一反常态的招收了一个有案底的人当保安。 但没过多久,那个保安就因为见义勇为,成了残疾人。 她有疑虑,所以来查。 来查这些不为别的,只为自己。 此刻,一些积在她心底很久、很久的谜团,终于浮出了水面。 项易霖蛰伏在许家这么多年的原因原来不为钱,不为权,为仇。 是因为他的父母,所以和许岚一同密谋了这样一场计划。 项氏夫妻无辜,许氏夫妇有罪。 冤冤相报。 那她呢? 她夹在其间,算什么,算一枚被项易霖和许岚利用着进入到许家的一枚棋子?算是真假千金发现后被丢弃掉的假东西? 她这些年遭受的这些究竟算什么。 许妍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她的一生,就这么被迫卷入这些纷争,被别人的恩怨仇恨毁掉了自己的一生。 什么都不知道,被彻底牵扯进了这么多年。 许妍那天在那里呆了很久,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收到了斯越的微聊消息。 【阿姨,积木拼好了,阿姨想来看吗?】 许妍安静片刻,回复了,【好,斯越。】 到了别墅,管家老爷子看见她,有点担忧,大概是想问项易霖的情况,但犹犹豫豫几次也没好意思开口。 斯越还是那样可爱,小脸微红,甚至有勇气主动牵着许妍的手带她去卧室, “阿姨帮我看看,积木放在哪个位置合适吧……” 这是许妍第一次进斯越的房间。 有些灰色调的卧室,不像是儿童房,但书桌旁还有书柜里又的的确确放着小学的书本,书柜下面那几层还有已经被摸到破皮的儿童绘本。 书桌上,笔筒里还放着一个不太符合他性格的粉色发卡。 台灯上,还立着一个许妍曾经买给他的小王子。 这是,斯越成长的地方…… 许妍微微垂眼,盯着桌面已经被搭好的积木,弯唇笑了笑,温声道,“好漂亮,斯越。” 斯越眼睛格外明亮,人也比之前活泼了好多:“我去外面拿防尘罩!” 斯越一溜烟就跑了出去,还能听到他小腿倒腾着喊管家。 “爷爷,我的盒子在哪里!” 跑得很快,生怕屋里的人久等了一样。 “斯越,跑慢一点。” “好——” 许妍回身嘱咐了一句,听到回应后,才继续看着将积木放到哪里合适。 窗台的位置可以。 她垫脚放上去的时候,手不小心拨到了那个小王子,咕噜噜滚了下去。 许妍蹲下去捡,却意外看到床底下挤满了箱子。箱子里堆满了杂物。 ……好多。 和上面的极简风有些截然不同。 因为太暗,东西又凌乱,其实许妍是没看清什么的,只是借着光线拿出那个小王子泥塑,顺便带出了一个本子的边角。 床下怎么会有本子? 她顺便给斯越捡了起来。 发现这本子是个残破的。 又或者说,好像是被撕碎了之后重新粘起来的。 许妍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斯越的私人物品,所以才会要藏在地下,而不是掉在底下的。她正试图放回去,楼下斯越的声音越来越近。 “阿姨,没有小盒子了,大盒子可不可以呀……” “可以。” 许妍温声回着,那个本就破碎的日记本又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而且,掉下了两片下来。 许妍一顿。 她将那两张封面的碎片捡起,正要重新粘回去,也是因为如此,看到了第一页里面的一角内容。 微微愣住。 斯越抱着盒子,一步迈两个台阶这样嘿咻嘿咻地往台阶上上。 终于,跑到了自己屋子的门口。 “阿姨,我回来啦!” 许妍笑着,“积木也帮你放好了。” - 夜里,回到家。 许妍将那本有些碎掉的笔记放在桌上,打开了夜灯。 这个笔记她知道是谁粘的。 只有项易霖,才会用这种方式。 ——把碎掉的纸片全都拼在一起,然后扯很多张胶带一条条粘起来,其实很丑。 许妍说过很多次很丑。 但项易霖还是要这么粘。 他不去看病,不吃药,甚至把药倒掉,她生气,就撕照片。 因为项易霖总是平淡无波的,对什么事都不会表现出喜欢和讨厌,甚至对她也不怎么会。 只有撕他们共同的合照,项易霖才会有些反应。 所以许妍恶劣地拿这个刺激他。因为她觉得他们还会有很多张,以后每天都会有无数张合照,撕一两张没什么,而且她也在赌气,在生气。 项易霖却对这些照片的波动很大。 她撕一张,他的眼睑抽动一下。 也不说劝阻,也不阻拦,只是夜里默默一个人把那些照片粘上。 所以这个笔记,许妍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是项易霖的手笔。 她戴上眼镜,将最上面那一层有点没粘性的胶带小心翼翼用镊子抵着,在确定不会伤害到碎片的情况下,将胶带撕下来。 一点,一点。 撕地慢到呼吸都快要暂停。 台灯下,许妍鼻尖都腻出了些汗。 好了。 许妍轻呼出口气,将这些碎片用镊子挑拣出来摆在桌面上,拼凑好。 用一条胶带小心黏上,像贴膜一样认真。 刚贴好,要粘回原来的位置上,却蓦地看到了那本日记完整漏出来的第一整行。 ——十月十五日,今天我五岁了,吃到了dangao。 角上,还画着许妍下午看到的小太阳。 几番沉默之下,许妍还是选择掀开了这本日记。 ——十月十五日,今天我五岁了,吃到了dangao。 父qin在,老老在,她也在。 不开心,开心。 歪歪扭扭的字体,稚拙的文字,好像是斯越第一次用文字来表达情绪。 十二月三日,今天下雪了,父qin不在,爷爷说他去轮dun了。 不知道是什么,有雪好看吗? 想诺米,想父qin。 不想老老,不想她。 十月十五号,今天我六岁了,没有dangao。 父qin是不是忘了。但爷爷给我买了,上面的小人会唱歌,开心。 父qin回来了,他一定又去轮dun了,表情那样。还一直盯着我看。 真奇怪,我脸上又没有轮dun。 晚上爷爷给我洗丫,桌上有父qin补给我的dangao,今天吃了两个dangao。 想诺米,不想父qin,因为今天见到他了。 不想老老,不想她。 九月六日,佑佑妈妈给我糖,好吃。 佑佑妈妈问我妈妈。 我有妈妈,有母qin。 我说母qin漂亮,佑佑说我撒谎,说我是骗子,说他没见过我有母qin,我一定没有。 可我就是有。 我见过我的母qin,在那个叫相机的盒子里,她叫我小乖。 她说喜欢我。 说一直一直永远爱我。 下面,被用不同的笔画着一张速画像。 虽然有些潦草,凌乱,但却能够清晰地看出那张脸。 下面,兴许是长大了,字迹也端正很多,认认真真写下“许妍”两个字。 后面,每多翻一页,那个捏着纸片的手就轻微地多颤抖一分。 视线好像变模糊了。 许妍在看到斯越画到他自己坐在外面,厨房里有三个小人,旁边附着一道道菜。 ——今天又去母亲家了。妥妥邀请我,我幸运地吃到了母亲做的菜。 拍黄瓜,好好吃。 剩下的看起来应该也很好吃,还有母亲亲手做的烧带鱼。 母亲给我夹了两块,我全部吃光了。 但是离得好远,妥妥也在吃。 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够多吃一点,还有红烧猪蹄,还有……炒土豆丝。 “哒……” 寂静的房间里,唯一一盏台灯被关上。 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货车经过,鸣笛时灯光照了过来,映亮了许妍早已泪流满面的脸。 心口的疼痛像针扎一一样,缓不过来,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只要一眨眼,泪流就掉了下来。 这个曾经在期盼和希望中诞生的孩子,这个被报以最赤诚的爱所孕育的孩子。 原来斯越一直都知道,她是他的母亲。 原来这个孩子,一直都知道。 却被迫装着不知道…… 许妍伸手抹去泪。 可泪如雨下,像是擦不完,哭不完。 项氏夫妻无辜,项易霖无辜,许岚无辜。 那她和斯越呢? 她们究竟又犯了什么滔天的死罪,要这样被迫分离。 到现在,都不能相认。 项易霖,项易霖…… 手边的手机亮起弹窗,一些旧的历史消息也弹了出来。 许妍视线模糊,在唯一泛着光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了那条热搜。 #唯一一位英国华裔市长候选人遭袭击其家属肩膀中弹医院急救# 明明都是开春的迹象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天还是这么冷,很冷,冷得人彻骨。 项易霖从老宅走出来的时候,冻得手臂肌肉不自觉僵硬,心口也跟着骤然疼了下,那个右手手臂伤口的地方在莫名地开始疼痛。 不知道为什么,心也跟着有些莫名的慌。 他压下这种不适的错觉,回头,看向佛堂。 在即将要收回视线时,看到了那片许母栽下的石榴树,才刚长出嫩芽。仿佛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小女孩顽皮的在上面刻字。 声音沉淡:“他们还好?” 旁边的陈政回答:“小姐和小少爷一切都好。” 项易霖淡嗯一声。 走出老宅,强风刮来,好像有一场风暴即将要来。 称病告假多天的项易霖突然出现在了公司里。 刚回来不久的许父还正在被一些太过明显的漏洞忙得焦头烂额,连许母也不得重新上阵,试图迅速修复许氏恢复到正常运作里去。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那对夫妻。 人齐了。 这十几天,该做的也都做了。 这场演了十几年的一场戏,似乎终于可以落幕了。 当天白天,许氏医疗的官方账号突然发布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封长长的举报信。 举报的竟然是许氏医疗自己。 账号像是被盗了号。 下面细数了“许氏医疗”十几年前涉嫌的多项违规操作。包括财务造假、医疗器械违规操作以及与某些利益输送。每一个指控都罗列了具体的证据和报表,像是极为内部的人员才能得到的消息。 第一百四十一章 破釜沉舟 一时间,引起网络上的波涛舆论。 许氏是个老牌子,雁城有一半的医疗产业链起家都是因为它,前些年虽然有些没落,但名声还在。 后来换了人掌权后,一路再次直上青云,甚至还开设了无数个儿童基金会和资助项目,无论是名声还是实力,在业内一直都是标杆的存在,算作良心企业。 前段时间更是联合了国内龙头的北平致和医疗、东瑞健康合作,万众瞩目。 如今突然爆出这样的消息,实在是令人大跌眼镜。 许氏内部。 正在茶水间泡咖啡的女职员第一个看到热搜。 紧接着,两个,三个,公关部…… 直到,在会议室的中层收到了下属的汇报。 几个中层内部之间小声交流议论。 这种议论声越来越大,正在为来年做紧急规划的许母抬手,打断了前面总监的发言,眉头轻拧:“都在吵什么。” 有位中层面色难堪,将手机递了过去。 许母看清热搜上的东西后,脸色只变了一瞬就镇定下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种东西发出来也能有人信?公关部是干什么吃的。” 许父沉默着,一字一句看着那封举报信。 觉得似乎有些眼熟。 这封举报信……他很久之前好像见过,甚至拦了下来。让那时候最信任的项易霖去处理过。 许父知道这封信的后面内容是什么,宽厚的手掌洇出了汗,快速向下扫阅着,在看到最后一页后,悬着的心倏地落了下来。 没有。 没有那件事。 几个很早就待在许氏的高层也都开始躁动了起来。许氏当年做到那种程度,董事会没有一点参与,是不可能的。 现如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然也不可避免。 整个会议室突然变得气氛凝重了起来,纷扰吵闹不断。 许母捏着眉心说了两句话,却都淹没在了吵闹的人声之中。 倏地——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监察部门就来访,正装人手持记录仪和档案,冷静理智的口吻:“您好,我们接到相关线索反映,需对贵司进行依法核查……哪几位是具体负责人?请依法配合调查。” 几人身后,那道身影伫立着,神情清冷平静,漠然地看着屋内混乱的人群,也看着那夫妻二人,冷静的气质发散出些破釜沉舟之势。 许母看到了他,眯了眯眼。 几个单独的调查审问室。 许母和许父也被分开,照例进行调查询问。 许父一问三不知,是率先接受完调查走出来的。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项易霖。他看着他,眼底有锋利,也有试探:“易霖,你来许家也有二十来年了,应该明白什么叫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项易霖身形高大,许父如今甚至要稍微仰些头才能跟他对视。 曾经那个站在风里,眼皮肿着,模样狼狈的少年,如今也乜着眼,淡淡看着他。 好像唯一不变的,只有他的眼神。不卑、不傲,沉静。 许父自知没什么真实才干,当年兄弟三个相争,他也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一个。 但却是最会用人的那一个。 谋大事,如何用人,比自己如何做,要更重要。 这也是他当初能走到最后的原因。 “我知道你怨我,怨我一回来把你架空,所以想报复我,但是没这个必要。”许父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只是想杀杀你的锐气。你手里的股权不比我少多少,我动不了你怎样,你也动不了我怎样,许氏日后也是你我并分的。” “有竞争,才会有动力,我不介意你对我用的手段,这只能证明你有野心,对许氏有感情——” 项易霖笑了声。 对许氏有感情。 他应该感谢许妍,才能够活到现在。 才能让他这张嘴,说出这么多恶心的话。 项易霖没对他说一句话,转身走开。 留在原地的许父眉心紧蹙,心底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本以为,项易霖没选择把那件事爆出来,是因为还留有谈判的余地。 但现在…… 许父倏地走回了审问室,拦住监察人员,修改了刚才的陈词:“当年的事,我确实不太清楚,我和我妻子已经分居多年,国内的事都是她在管,我主要负责美国的货物运输,也已经出国了很多年。” 监察人员点头,如实记录。 “我知道了,我会将您反馈的情况如实上报。” - 许氏夫妻当天就被强制限制出行,监视居住。 许母还不知道自己被丈夫背叛,跪在佛堂里,跪了很久,一直祈福。 许岚就站在旁边,看着她。 “现在来祈祷神佛,还有用吗?” 许母闭着的眼皮颤了下。 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我们只是养了一条养不熟的狗,几个漏洞而已,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是吗?希望吧。” 许岚的声音平淡,整个人也看着比之前平静了不少,“希望你的佛能听到你的祷告,然后让项易霖出门被车撞死,这样你们就能安稳的度过后半生了。” 许母眉头轻拧:“你什么意思?” 她的话没问完,下一秒,有人登门,单独叫走了她。 这一走,就去了半天。 等回来的时候,许母脸色几近到了愤怒扭曲的状态。 她走过去二话不说,去了佛堂找许父,对他破口大骂。 两个人在里面争吵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自问这些年对你,对你们许家,乃至整个许氏都不薄,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居然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我,许震行,你好狠,好狠的心……” 许父声音严厉,“你冷静点!如果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人折在这,你说是谁?我走了,许氏怎么办,难道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许氏给了那个白眼狼!” “什么叫必须折一个,这还根本没到那个地步,况且如果我们两个必须折一个,这个人怎么就不能是你!”许母的声音比他更狠更厉,“这些年我做的比你多的多,你资历笨,能力差,如果不是我,你以为当年凭你一个人就能接得下许氏?!” 话音落下,许母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男人。 项易霖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个人的内讧。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错再错 许母现在一看到他,那股无名火“噌”的就起来了。 “你还来干什么?” “你不过就是我们养的一条狗,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赢?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交钱,交够多的钱。只要钱够多,就一切都不是问题,项易霖,你还太年轻……” “一切都不是问题。” 项易霖声音沉淡冷凝,停了会儿,看她,“杀人,也不是问题?” 许母身形震了震。 “你在说什么……” 旁边的许父闭眼。 而许母只是困惑地看着项易霖,困惑到甚至有些茫然。仿佛,在她脑海中根本不曾想起那件事,也不曾想起那两个因她而死的替罪羊,和数以万计因那件事造成不可挽回伤害的人。 她的眼中只有自己想看到的,而不会去在乎那些无所谓的。 “这么多年,您好像从未关心过我的家世。” 项易霖主动开了口。 许母不屑轻笑:“一条狗的家世,有什么可关心的。” 当年为了培养继承人,他们几乎是从成千上万个孩子里寻找,因为基数太过庞大,不得不开了各种儿童基金机构,以资助的名义寻找。 他们最终挑下来的那十个,都是经过严格筛查,也都每个都过了她的眼…… 至于项易霖,这破格的第十一个。 许母顿了顿,当年身边人查过没问题,她对这个孩子又其实没瞧上过,所以甚至没有再次核验他的身份…… 身份。 许母盯着他的脸,虽然比起年幼时成熟冷厉了许多,但眼神里那种东西好像从未消亡。当年许父说他眼底有狠,将来必成大器。 许母不屑一顾。 但他们好像都没有真正去思考过,他孩子眼底的“狠”,到底来源于何。 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很快的浮过,许母看向他,空气中,突然多了一种硝烟的气息。 三个人之间,好像悬着一根轻飘飘的线。 不偏不倚的,悬在正中间的位置。 明明是四面紧闭的佛堂,却不知哪来了一阵风。 那根细线被吹到了许母面前,像一根绳索,细细密密的捆住她的脖颈,太细,太轻,乃至于她根本看不见,等到疼了,才察觉到不对。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许母笑了,“我这是,养了个杨康在身边……” 两个小时后,许氏的官号微博,又发了一封举报信。 又隔一个小时,又发了一条。 就这样持续发到了清晨六点半。 总共发了六条举报信。 每一条,详细写满了许氏十几年前各项罪证,板上钉钉。 正在外面度假的邱明磊收到消息,匆匆往回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整个许氏彻底乱了,而项易霖作为现在的负责人,也接受了审问。 每一份报告,每一份报表,都在查。 可自从他接手以后,整个许氏竟然毫无漏洞,各项报表全都做得明明白白的,严谨到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和用途都格外清晰。 像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来一样,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 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查出来后,项易霖被安稳放了出来。 项易霖被放出来的当天,又一条爆炸性新闻冲上了热搜。 #许氏夫妻杀人犯# 一段不知谁发出来的音频片段。 音频里,女人艰难地喘息着,安装着这枚防爆的录音器,一字一句冷静清晰地诉说着许氏夫妻的罪证,诉说着他们是如何知法犯法,如何用威胁和逼迫让他们担下这个罪责。 当年那批重大医疗器械事故,被再次翻案。 在那场事故受伤的病患家属陆陆续续前往各地警局举报,联名举报。 因为那批不合规器械流向市场,可能导致有数万参与过手术的患者接触到有毒化合物,增加癌变、DNA变化的风险。 这份报道一出,掀起了轩然大波。 许母和许父被立案调查。 许父在美国的两位情妇和三个私生子也因为接受调查而暴露了出来。 许母疯了一场,哭了一场,到最后已经精疲力尽。 而许岚此间一直未曾出现。 许父被带走调查,许母被审讯的前夕,她跪坐在那个佛堂里,静静凝视着项易霖,凝视着这个一直蛰伏在自己身边,隐藏多年的一条狼。 很多过去的画面浮现在脑海,许母无声轻笑,“所以这些年,我说东你往东,我说西你往西,甚至让你娶许岚也一言不发,不是为了许氏,是为了你的父母?” “说真的,我反倒,高看了你那么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次抛去骨子里的那种轻蔑,像是一个亲人闲聊般一样,看着他,问着他:“那你对许妍,那些年,有真情吗?” 如果是曾经,许母不会屑于问这种东西。 小情小爱,在她面前看来都是可笑的。但此刻,她付出了一生,把自己的一生都付出给了许氏和那个男人,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下场。 于是她突然开始问起了起项易霖,问起他的感情。 一直站着,处于高位的项易霖在听到这个问题时,默不作声。 这里除了他只有许母。 但他好像,也被另外两道目光注视着。用那样直白的、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站在阴暗里太久了,始终压制着自己的一切情绪,始终不想让自己那颗心被一切影响,只有这样才能保持清醒,保持理智,保持仇恨。 他平等的仇恨一切。 他是这么认为的,一直一直。 但项易霖此刻却说不出一个字,一句违背自己心意,一句否认的话,他的声带像是被粘住,在父母的注视下,他撒不了谎。 每一次,在佛堂,在这里,都是他撒不了谎的时候。 他跪在蒲团上,啃着许妍带来的烧饼,看着她心疼的眼神时,埋头继续啃着烧饼。充当看不见。 他牵着许妍的手来这里磕头。冲着那两个无名牌跪拜。 他曾经三叩九拜,在这里跪了又跪,拜了又拜,祈求父母能保佑他找到许妍,能找到他的妻。 每一次磕头,每一次将额头贴到冰冷的蒲团上,身体弓蜷着的时候,都是他离心脏最近的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在许母以为他不会回答的那刻,出了声。 “有。” 他是来演戏的。但不用情,是演不好戏的。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早已成了戏中人。 年少肯尼亚护她活下来的夜,那年犹豫的一念之间,全都是真。 有情、有心、有痴、有真。他这个怪物对许妍有了一切不该有的感情。天地鉴证,父母所瞩,仇人质问,他再骗不了任何人,也做不到再骗自己。 他问心有愧,没有一日不在愧,不在病。 念许妍,愧父母。 念父母,则愧许妍。 这两者难全,逼他,磨他,也碾他。自此锥心刻骨,一错再错。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戳破 许母听到他的话,痴痴轻笑了声。 笑自己这一生。连项易霖这样的人,都曾有过真情,她却把自己的底牌孤注一掷,全给了一个从来都不值得的人。 许母跪在蒲团前,长长久久没起身。 “弱肉强食的地方,没人会在意弱者是怎么死的。你父母的事,我不曾道歉,也不会对你道歉。”她的声音平淡,“成王败寇,毁在我自己培养大的人手里,我认。” “只一点,项易霖。” “许妍和许岚都是无辜的,你放过她们。” 门外有警察在敲门,许母不急不缓起了身,“你知道我说的‘放’是什么意思。放过许岚,放手许妍。” 外面出太阳了。 清晨的光线格外好,虽然冷,但好像有鸟鸣。 许母回顾这一生,最后记得的时候竟然是跟许妍在院后种石榴树的时刻。那是一个很寻常的时刻,她坐着喝茶,许妍小小一个穿着黄裙子,拿着小铲子,在嘿咻嘿咻的铲土,喊她妈妈。 太寻常了,以至于许母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一刻。 “妍妍……太苦了。她本不该参与进这些来的,尽早放手,也尽早,把斯越带到她身边吧。” 站在原地的项易霖这次没有沉默很久。 “我会。” 许母打开门,走了出去,面对着外面的一切。 - 许氏一下子没了主心骨。 因为此前接了多个项目,现如今出了问题,无法如期交付。 各方都委派了人来催债,许氏下面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全都是来要货要钱的人和记者。 怕门口被直接冲破,匆匆赶回来的邱明磊叫了不少保镖围住。 但还是寡不敌众,眼瞧着就要攻破,楼上的邱明磊急了。 “陈政,你丫的你老板死哪了?!”他一边哭一边骂骂咧咧,刚刚得知所有的事情,现在大脑承载了太多,混乱得不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项易霖不是报完仇就去跳楼死了吧……” 陈政本来正焦急地堵人,听到这个消息,大脑那根弦“嗡”的断了。 但没过多久,就见到了项易霖本人。 无论多少债,项易霖都还了,不知哪里来的钱,退散了那些人。 人潮退去,项易霖上了总裁办。 亲眼看到他安然无恙地陈政狠狠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邱明磊一个飞扑了过去,直接扑到了项易霖的身上,呜呜呜的大哭,“你小子什么情况,为啥啥也没给我说过,你是不是没把我当兄弟!” 项易霖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自己身上抹,看向陈政。 陈政沉默低下头。 刚才情况迫在眉睫,陈政为了求邱明磊帮忙,只能全盘托出。 反正也没有继续瞒下去的必要了。 “心疼我。”项易霖回过头,看着邱明磊。 “能不心疼吗!”邱明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话都说不清,“早知道你这么惨小时候我就不欺负你了,我妈还真没看错人,你真就是那种吃苦耐劳的好孩子,为了给自己爹妈伸冤……” “陈政就只给你说了这些?”项易霖淡道,“看来他没给你说,其他的事。” 陈政急急解释道:“还没来得及,先生……” 陈政才刚只说到一半,邱明磊就心疼得不要不要的,说心疼死项易霖了。 邱明磊一听这,泪眼朦胧:“你还有啥更苦的事吗?说出来听听。” 那眼神跟要听一百集催泪剧似的,名字就叫《项氏孤儿》,为父母报仇,在仇人家蛰伏多年。 “当年许妍离开,是我的原因。”项易霖沉默地看着他,“我和许岚很早就认识。带着目的进了许家,为了今天我和许岚联合起来骗了许妍十几年,她知道这件事,流了产,跳了楼。” “……” 邱明磊一下就不哭了,盯着他,要哽不哽的。 “为了留下斯越,我谎称那个孩子死了。去年为了逼她留下,甚至骗她那是个女孩,看着她漫无目的的在找,一直找。” “现在为了留她,我找人杀了那个叫周述的。但他命大,活下来了。” 项易霖一字一句一顿地说着这些,说完,再次看着邱明磊,“还心疼我吗。” 邱明磊泪一下子就又掉下来了,盯着他很久。 “你他妈咋能这么不是人?!……你是狗吗你项易霖?!” 旁边的陈政被这前后反差的架势吓了一跳,看到邱明磊要去揍项易霖,连忙上前去拦,但项易霖没让他过来。 硬生生挨了那一圈。 许妍说的对。 力气大,确实好。 当男人,确实好。 邱明磊这一拳,的确比许妍的巴掌狠多了。 他的脸偏侧了过去,冷白的皮肤上淤痕,嘴角也渗出了血,鲜红醒目。 邱明磊打完,不由自主缩了缩,怕他还手,毕竟小时候可是经常看到项易霖拳打许妍追求者的,招招致死的那种,完全没有一点孩子之间打斗的意思。看他没有那意向,才终于再次将脖子直起。 项易霖垂着眼,盯着地面,喘息,感受着这种阵痛的清晰。 还没完。 对许氏的一切还没完。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去看一眼他们。 看一眼许妍,看一眼斯越。 就算是许妍恨死他,杀了他,他也要在死之前告诉她,把斯越带给她。 许氏夫妻还在接受调查,项易霖走回了别墅,在目光看到那棵坏了很多年也没能修复成功的石榴树时,眼睛被刺痛了下,喉结滚动。 天很阴,很冷。 明明该是要春天的天气,却冷得像寒冬。 连天气预报也给了几次紧急提醒,大幅度降温,寒冷预警。 他蜷了蜷僵硬的指节,一步,一步,往别墅里走着。 刚要打开那扇门,门内的管家先一步打开了门。 看到他,显然是想到了这些天的舆论,眉头紧了紧想关心,但还是止住了口:“先生,回来休息?” 项易霖说:“斯越呢。” “这几天小少爷总是想问您的情况,我没办法,就叫了小姐来。小姐把他接走了,这几天一直是在小姐那边住的。” 这话说完,心有预兆般,项易霖抬起了头,看到了管家手里整理着一件陌生的衣服。是很小的尺寸,项斯越的衣服,他却从未见过。 他突然走上楼,去了趟斯越的房间。 十分钟后,才出来。 手中空无一物。 管家问他刚刚去找了什么。 项易霖目光虚浮,慢一拍地咳出了血。 ——刚刚被邱明磊揍得那下太重,沉积在腹部的淤血被咳了出来。 他揩去嘴角的血。 寒风冷着,吹着他,额发也被凌厉的风吹起来。 这些天,许妍对斯越的过分亲近,许妍和斯越一起拼的图,许妍低头看向斯越时那眼底几乎有些藏掩不住的感情…… 日记本没了。 她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这个谎言织成的网,破了。 被她戳破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怨男幽魂 那张被撕碎扯破的大网像是从空中落了下来,罩在项易霖的身上,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和疼痛蔓延至他所有的神经走线,几乎像血液一样整个将他灌满,酸楚肿胀。 管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先生踉跄着快步走了出去。 项易霖从没有走得这样急,这样一刻慌。 那辆雷克萨斯疾驰而出,轰鸣声清晰,像是要将上空划破一个口子。 上了高架桥,堵,无穷无尽的堵。 夜色逐渐深了下来,风劲且狠,强烈的被风将雾刮了过来,整个雁城像是被包裹在浓稠的雾中,预报提醒夜晚可见度降低。 项易霖的太阳穴狂跳,手不断收紧,骨节都在用力。 不远处浓雾遮住了高楼,好像只能瞧得见三四层的高度。 但只要浓雾散开,就会知道,这幢十几层的高楼其实早已耸入云天。 就像他的谎。 越瞒越深,越瞒越重。 看似牢固,但大厦将倾,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塌覆的风险。 前面出了车祸,不停有喇叭鸣笛催促,不知道还要堵多久。 司机正要看看情况,突然听见后门被打开,他回头,却只瞧见项易霖阔步离开。 “先生……” 项易霖只是一直向前走着,不顾被耗尽的体力,不顾右手手臂钻心的疼痛。 医院…… 不在医院。 别墅…… 也不在别墅。 甚至不在曾经的那个文苑小筑。 许妍不见了。斯越也不见了。 找了一整个晚上,雁城的一大半地方都找了个遍,找不到任何人影。 几处能出去的地方,也都在加派人手调查。 项易霖一夜未合眼。 陈政此刻又说了个消息:“先生,岚小姐……也不见了。” 项易霖沉默着阖眼,已经无暇再顾及其他。 陈政踌躇许久,也不敢再说暂时没查到许妍和斯越的下落,他怕项易霖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波动了。安静了很久,只是开口道:“那个微博已经注销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至于网上传播的录音,先生您看……” 舆论已经达到。 发布的所有举报信和微博都已经删除,但网上还流传着很多录音的片段。 那些录音,毕竟,是先生的生母…… 项易霖声音低哑疲惫:“留下吧。” 那段录音,只上传了前面一半。 后面独属于项易霖的那段,不会公布,也不可能再公布。 至于前半段公之于众,是母亲所愿,只要录音还在流传一天,许氏的罪恶就会昭告于天下,被世人所不耻一天。 找了一天一夜,均未有结果。 一天一夜,项易霖没停,在雁城找着。找许妍所有可能去的地方。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仿佛死过一遭,带着不知名的颓然冷寒,却病态地撑着一根弦。 也是那天下午,终于有了消息。 - 许妍带着斯越自驾游,去了周边城市的游乐园小镇。 隋莹莹刚好也请了假,就跟着一起去了,两个人你开两小时、我开两小时这样倒班。 斯越度过了有史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一夜。 母亲给他买了小熊帽子,莹莹阿姨给他买了比脸还大的糖。 他们还一起吃了巨大的火鸡腿。 还有还有,过山车真的好好玩。 每一个东西,对斯越而言都是全新的体验。 斯越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些都画下来,他坐在后排,垂眼想着,听前面隋莹莹阿姨在跟着车内音响哼歌。 到了个服务区停下,吃了顿简单的便餐,许妍细心地给斯越拆开一次性筷子,刮了刮上面的木屑,替他拿了个小碗挑面。 又被隋莹莹拉去挑零食。 斯越吹了吹热乎乎的面,大口吃起来,脑袋上还戴着棕色的小熊帽子,身上也是白软蓬松的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小熊手套。 斯越长大了,脸上也褪去了婴儿肥,穿这个其实会有点违和。 所以旁边的小妹妹歪着脑袋好奇看他。 他正了正自己脑袋上的小熊帽子,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把自己口袋里的糖掏出来几个递给对方。 小妹妹小肉手接过,还看他。 斯越沉默几秒,又掏出一把给她。 小妹妹又接,又看。 “……”斯越一鼓作气全给了,只给自己留了一个。 小妹妹的家长正在跟旁边人聊天,一回头才看见抱着的闺女怀里揣了满是糖,再一看,旁边一个帅气的小帅哥。 “谢谢你小帅哥,不要都给她,给她一两个就好了。” 斯越迟疑了下,“她看我,应该是想要。” 家长笑:“她那是看你长得好看。” 斯越摸了摸头上的帽子,答非所问地回答:“我母亲给我买的。” 那家长一顿,笑着又夸赞:“你妈妈眼光真好。” 斯越没再吭声,低下头。有点高兴得晃起脚,觉得这么有点幼稚,又停了下来。 下一秒,他被拥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双手揣兜很轻的用薄羽绒服包着抱了下他,像老鹰抱小鸡那样。许妍的声音温温的,气息也香香的,“冷不冷,斯越?” 斯越摇摇头,大口嗦着面,脸颊鼓鼓囊囊,“不冷。” 桌下的小脚又再次晃了起来。 许妍低眸瞧着他圆鼓鼓的脸颊,白嫩可爱,滑溜溜的,像破壳的鸡蛋。 想亲一口。 但是又怕吓到他。 总要和斯越更亲近一些,了解他更多一些,才能称得上他亲口叫出她那两个字。 许妍沉了沉睫,还是没忍住,用脸颊轻贴了贴他的脸,装作试温度的样子,轻松点了下头,“嗯,确实不冷,小脸是热乎的。” 她说完,是云淡风轻走了。 坐在小凳子上的斯越突然开始咳嗽起来。 疯狂咳嗽,脸都咳嗽红了。 许妍忙给他开了罐草莓牛奶顺背,“……斯越,还好吗?” 她一靠近,斯越就咳得更厉害,小脸也红得更甚。 好半晌,才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大口咕咚咚用吸管吸了几口牛奶,说:“我没事。” “……” 许妍是又好笑又无奈又心疼。 回程的路上,斯越在后座睡着了。 隋莹莹回头看了他两次,还是有些没回过味来,轻声喃喃道:“原来斯越真的是你的孩子啊主任。突然有了这么个大又帅的儿子,你有什么心里感想吗?” 许妍把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红灯,静静想了想,这样说。 “其实,也不算太突然。” 等到北山别墅门口,一个人影矗立在那里。鹤鹤风声,把隋莹莹吓了一跳。 “倩女幽魂吗……” 许妍看到了那个身影,“是个男的。” “怨男幽魂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他有悔 那天晚上的风很戾。 斯越换上了许妍准备的睡衣,趴在许妍的腿边睡着了,没挨到她的腿。 隋莹莹是想回家,但外面站着个怨鬼一样的男人,她实在不敢出门。窝在沙发上啃着薯片,啃得咔滋咔滋作响。 “早点休息吧。” 许妍摸摸她的脑袋,让她也留下一起睡。 洗漱完,许妍不想打扰到斯越的休息,尝试着想要把他抱起带回房间。但抱了下也没抱起来。 斯越反倒醒了,“阿姨……” 他低头看到许妍的动作,耳根微红:“抱歉阿姨,我是不是太重了。”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看不清许妍的神情,沉默片刻,只是听到她依旧温和地说:“没有。” …… 雁城靠海,夜里寒得有些过分。 项易霖站在别墅的门外,离了有一段距离,所以周围甚至没有路灯照着,他一个人站在黑夜的黑暗里,仿佛成了黑夜的影子,融为一体。 许妍披着一件纯黑色的短款耐脏外套,头发照例被随意扎着,松松散散的,她长得一副平和柔静的模样,却是永远是最韧的那一个。 提着垃圾,走到了那边的垃圾桶旁边,丢进去。 垃圾桶旁边恰好是个路灯,许妍站的位置一半落在光晕里,光线打在她挺翘的鼻梁上。 “许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 好像没有隔很久才见,但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很久。项易霖搭在裤缝的手不自觉颤了下,却因为寒冷冻了太长时间,僵硬到连颤动都没办法自如。 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许妍好像也不好奇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也没有要听他任何话的打算,只是站了会,忽然自顾自轻声开口道,“项易霖。刚刚我想抱着斯越回房去休息,但发现我好像抱不起来他。” “我愣了一下,在想什么原因。” “想了想,明白了。” 她说话时,声音淡淡的,“因为他八岁了。” “八岁……” 八岁。 许妍唇齿默念着这个数字,很久,轻仰歪起头,轻轻叹了口气,薄薄的雾气散开,像几缕烟云,“一个人能有几个八年。我又还能陪斯越几个八年……?” 她明明这么的平静,项易霖却感受到一种能将他生碾至死的疼痛。 他甚至快要克制不住这些天积压下来的彻骨疼痛,有种东西在不断地灼烧炙烫着他的心口,烫到几乎要将他麻痹。 “项易霖,你知道吗?”许妍缓慢眨了下眼,“前几天,我听到了你隐瞒我的所有事。”停顿几秒,又道,“或许是所有事。” “我听说了你的身世,听说了你和许岚的曾经,也明白了你真正来许家的原因。” “很奇怪。” “很奇怪,明明我这么的恨你,但在听到你也是受害者,甚至曾经被那样对待的时候,我的心口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疼。”说到这话的时候,她自己可能也觉得可笑,很淡地轻笑了声。 在疼什么,许妍也不知道。 原来不是为了钱权。 原来她不是因为钱权而被抛弃掉的那一个。 是血海深仇。 那到底是在疼什么?疼项易霖的遭遇?疼这个和她共同度过了人生最好年华的,她记忆年华里不可分割的男人所遭受过的痛苦。 当意识到有这种想法,许妍突然痛恨自己这种荒谬而可恨的心疼。 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更不能对项易霖产生任何同情。 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那一瞬间,我甚至恨自己,我恨自己竟然会对你产生同情。”许妍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我想了想,又觉得不该对自己这么严苛。因为我是人,是人就做不到完全理智,是人就会有心,有心就会疼。那一瞬间不代表什么,只能代表我是人,有人的感情。所以我更心疼我自己。” “你的伤痛不是因我而造成,我的八年,却是因为你……” 沉默几秒,她稍缓有些起伏的情绪,吞咽口水,再次平静地开口道,“项易霖,那八年,我过得很痛苦。” 骨头缝里钻进一阵冷意,项易霖的呼吸和情绪绷紧,顶到了最阀值,他感到眼眶莫名胀痛,情绪像是一把刀,划破了他的皮肤,将他的心口划出一大道裂缝。 许妍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将他的五脏六腑拉扯出来。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许妍平静垂眼,默了默,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八九年了,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从哪讲起好呢。 想了又想,最后只是把那件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事用几句话简单概过。 “当年,我流产之后,许岚带我去了一栋别墅,告诉我里面那个小孩是你和她的孩子。” “我的孩子死了,而你和她,有个小孩。” 多年过去,郁结在心。 被父母抛弃,爱人欺骗,自己的孩子流产,却亲眼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别人有了个孩子。 也就是说,项易霖婚期出轨。 甚至在她孕期时就已经在照顾另一个女人诞下的小孩。 在她为那个孩子难过的时候,或许,他们已经在惊喜于自己的孩子会走路了。 许妍那时候以为这世界上没有再能更痛的事情了。 但在听到那件事的时候,她突然控制不住的干呕,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头晕目眩。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但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想起了当时那个被蒙在鼓里,被像一个傻子一样骗着,瘫倒在地上痛哭的许妍。 无论真相到底是不是那样,无论是不是被骗,但那时候的痛是真的,跳下去那一瞬间有过想死的念头也不是假的。 痛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她带着这种痛,走了整整八年。 像是那条残腿一样,渗入身体,不再是单纯的记忆,而是成为她人生的一部分。 酸甜苦辣咸五种滋味,许妍却总能尝到第六种痛。 痛,真的太痛了。 有时候痛到麻木,痛到不在意,痛着痛着好像就真的不痛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恨你吗?项易霖。”许妍呼吸着夜晚的冷空气,平静到心死,一把温柔刀,直直插进项易霖的胸口。 “因为我曾经最爱你。” 那种疼痛的阀口终于冲破,四面八方的痛苦骤然冲上来,剧烈的冲击着,项易霖几乎快要被这种疼痛抽空。 “我没碰过许岚。” “那个被藏在别墅里的孩子,是个男孩。” “他出生的时候脐带绕颈,脸色苍白,窒息,没有哭声,被送去吸氧室吸氧,吸了整整一天才出来,保了下来。” “为了合理收养走手续,所以将他的年龄改小了一年。” “他学说话很慢,第一个会说的词是爸爸,第二个是爷爷。” “小时候喜欢玩积木,再大一点是拼图,现在更喜欢画画,会把我画成一条恶龙,把自己画成一个小王子,桥对面住着一个穿着蓝裙子的长发公主。” “幼儿园在惠金,现在在上二年级,是学习标兵,也是年级第一。偶尔会掉到年级第二,然后那个晚上就会难受地睡不着,偷偷在房间抹眼泪。” “他像个小老鼠,床底下塞满了关于你的东西。你的视频,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你的毛毯,也时常要抱着才能安心。” “花粉过敏,和你一样对树上的花一样敏感,海鲜过敏,不能吃贝类。不爱吃胡萝卜和木耳。” “他叫项斯越。” 一滴泪顺着面颊滑落,砸在地面。 项易霖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僵硬低哑到极致,“是你和我的儿子。” 四月寒冬,四月寒风,猎猎冷风。 项易霖这辈子冷心冷血,无情无义,为了复仇不择手段,也做过太多肮脏龌龊事,从未觉得自己做错过任何事,问心无愧,也不曾对任何人有悔。 不曾,从不曾。 但此刻,他隐忍深沉的神情全悉不见,冲着许妍跪了下去。 他有悔。 他说他有悔。 第一百四十六章 度日如年 瑟瑟冷风,他宽阔高大的身形跪了下来。 一条腿跪在冰冷生硬的水泥地上,另一条腿跟着蜷下,整个人黑如阴影,跪着路灯下的那个光影。 跪着那个每次进佛堂连佛也不看,却扭头去看的那个影子。 她做什么都很认真,哪怕是在敬神这种事上。 所以总是虔诚合十,身姿直挺,光洁的额头被昏昏摇曳的烛火映照出白洁的光辉,肌肤雪白似雪,莹润耳廓上反勾着那块凸起的硬骨。 他每次侧过头,都能看到这样的她在他身边。 他跪着,望着,久而久之。 仿佛是在跪她。 此刻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像镀下一层淡淡的光。 许妍站着,被项易霖跪着。 平静地看着他。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毕竟这些年流的泪已经够多了,可她将揣进口袋的手拿出来,在脸上摸了把,也是湿的。 她看着手指上的湿热,神情却没有半分松动。 只是重新将手揣回兜里,说话的同时缓缓叹了口气。 “你现在再来说这些有什么用。” “如果不是我翻到那份真的亲子鉴定,如果不是我用不要他来恐吓激怒你,如果不是我出了手术室在复苏室醒后装晕,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斯越是我的儿子。” “如果一句你有悔,就能把我身上经受过的痛全部转移到你身上。如果一句有悔,就能让时光倒流,就能让我多陪斯越八年,项易霖,我愿意接受你这个悔。” 她依旧很平静的,很平静的摇摇头,最后一滴泪从面颊滑落,终于停止了流泪,“但是不能。一点不能。” “今早被蚊子咬了下,我都感受到了痒,今天中午给斯越拆一次性筷子的时候不小心被刺扎到手,我都感受到了疼。” “你这句话,我不痛不痒。” 许妍静了几秒,低眸看着地上的项易霖,“为什么冲我下跪,项易霖。” “是觉得自己的膝盖很金贵,你跪下,我就会原谅你吗?” “是我有悔。” 是有悔。 是忏悔。 “为什么有悔?”许妍的声音带着些沉思,“我痛了那么多年,都没听过你一句悔,为什么现在有悔。良心发现……你有心吗?” 视线里是自己的右手手臂,即使隔着衣服的布料,也能感受到它正在鲜血直流,那种熟悉的疼痛像瘾症,侵蚀着项易霖,密密麻麻的刺浸入他的每一根血管,几乎要将他扎透,捅烂。 沉寂很久,呼吸都变得慢了下来。 “有。” 他的声音沙哑,抬起头,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痕,那种痛苦和挣扎清晰到极致,却不再茫然,也不再避而不答,“我有。” 他很清楚自己有心,也很清楚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这辈子,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楚。 空气中,一阵很长的停滞。 停滞到,好像连那阵狂风的声音都没有了。 一声很淡的,很淡的笑。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许妍的声音静静响起,“你别告诉我,你竟然爱我。” 心里那幢巨大的高楼大厦终于崩塌了,灰飞烟灭。 项易霖几近自虐的承受着她冷漠刻薄甚至有些讥讽的眼神,无声牵了牵唇。 感觉到有滴湿热滚烫的东西灼着他的手背,灼着他的心,灼着他和她的距离,“是。” “我竟然爱你,许妍。” 爱上了曾经他厌恶的、抵触的,最不该爱上的人。 却又好像是应该的。 他只是爱上了一个应该爱上的人。 没人会不爱上那样的她,只是那时候在她身边的是他而已。如果那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她或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可他又在想,如果那时候呆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该怎么办。他们的所有记忆都会消失,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和别人的回忆。 她会忘记他,彻底忘记和他的所有事。 那他会发了疯的嫉妒她身边的任何人。 项易霖被痛苦和矛盾折磨着,却又清醒地明白,哪怕时光倒流一万次,他也还是会爱上许妍,这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死不回头。 许妍看着他,久久看着他,眼睛也有些红。 “被你这个怪物爱上,真是可悲。”她笑,轻轻淡淡地说了句,“你的爱,比你报复他们的恨,更可怕。” 他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她站着,看着他的狼狈。 这局面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好像下一秒,就该有一个人跳楼了。 只是可惜了,这里是别墅区,没有高楼。 她从口袋掏出了那个东西,扔在他面前。 清脆的声音落地。 是一把水果刀。 “你爱我,是你的事,我已经不爱你了。” “我们之间总要有个了结,你还欠一条腿,还给我吧。” “记得把血擦干净,你没交物业费,保洁也没有清理你血的义务。” 说完,许妍转过身,又默了几秒,“我知道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怕我带着斯越走。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从来没做错什么,所以不会走。该走的那个人,也从来都不是我。” “如果你真的有悔,就离我,离斯越远一点吧。” 她的背影站在那里,肩膀好像轻轻耸颤了下,抽了下气,声音轻地低不可查,“项易霖,靠近你,真的太疼了。” 她走之后,风声依旧很戾。 像是有刀在片片剜他的肉,项易霖心口剧烈刺痛着。 他盯着那把刀,缓慢抓起握在手里,冰冷刺骨的感受。宽大的手掌撑在冰冷的地面,指骨节发白,那种疼痛几乎痛得他直不起身。 他低低喘着息,难忍痛苦,脸上留下的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 从夜到明,从黑到白。 他依旧跪在那里,独独一个人。 从前许母很信神佛,每半月寺里行布萨都会带上他们,有僧人集颂,高堂上金佛闪熠着光。许妍跪在他身边闭着眼双手合十,很虔诚的样子,细声说小项,忏悔要专注,别偷看我。 项易霖是在跪。 但没跪过佛,因此也不曾向佛忏悔。 只是双手合十,在梵梵的诵经音中,平静的看着她。 他要怎么说,其实他一直都很专注,这些年来,一直都在专注地跪着一个地方,跪着一个她。 他从前不清楚,更不肯承认。 但如今他知道。 跪她,看她,是因为他有念,有情,有悔。 不敢有所求,不敢得所晾。 一直在悔,一直有悔,从曾到今,度日如年。 第一百四十七章 没什么用 隋莹莹是第二天早上出门的。 因为昨天旅游累了很久,上午还有半天的休假,她跟许妍在家点了早餐外卖。 睡得早,醒的也早,六点多外卖就到了。 外面突然一声被吓到的声音,然后才是敲门声,“外卖到了。” 许妍正在让斯越看爱心鸡蛋是怎么煎成的。 刷着牙的隋莹莹就去开门,一边开门一边嘟囔:“……外面怎么了。” 一开门,看到不远处那个影子,也是“我靠”一声。 外卖小哥跟她眼神一对,有种都被吓到过后的苦命感,小声道:“我刚才也以为那人死了呢。” 隋莹莹拿了外卖,走出去,看到了在那的项易霖。 ……简直是,有点让她没认出来。 身上只穿了件衬衫,手臂袖子的布料上洇的满是血,低颓,狼狈,绷紧的西装裤上也满是血迹,旁边甚至放着把刀,至少刀是干净的,但大衣团着沾满了血,地面也有干涸的血迹,像是用大衣擦过地面,像案发现场。 整个人甚至是,跪在地上的。 隋莹莹大脑有点凌乱,不合时宜的想到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去年年底,她被老爹逼着去参加那个医疗会议,说是有很多行业先锋发言,她能学到知识。 但隋莹莹因为前一晚参加许妍入职宴吃火锅吃到跑厕所迟到,进不去会场,被拦了。 为了给她爹交差表示自己来过,隋莹莹试图去休息室拍几张照片。 没想到那里面有人。 结果一开门,就被浓重的烟味呛到。她本能咳着挥了挥,还没反应过来误闯了别人的地方,也是因此看到了烟雾里那个站在窗边的人。 有些模糊,但穿着一丝不苟的板正西装,桌上的烟灰缸满了,还放着几个药瓶。他指节上夹着烟,自虐地往自己的指腹上按着,转头,看到她这个误闯进来的人,神情平静淡漠。 看到她脖子上挂着的医院代表牌,摁着滚烫的烟,力道却不减反增。 一个助理走过来礼貌地道歉,隋莹莹才反应过来,连连后退。 隋莹莹很借势的找对方帮忙带进去,对方也答应了,带她进了现场。 后来,倒数第二个压轴发言。 隋莹莹抬头,看着那个人有点眼熟,但模样沉稳镇定从容,实在不像是有情绪问题的人。直到看到他发言完,抬手整理了下面前的话筒,看到手上被烫伤的痕迹,才确信是他。 …… 隋莹莹出于医生本能,打了120急救。 120的救护车赶来的时候,许妍正和斯越一起盘腿坐在客厅的桌子旁,给她们这次出去玩拍下来的照片做剪裁。 救护车的声音很大。 许妍充耳不闻,斯越倒是抬起头了,但没看到什么,又看到母亲没什么表情,以为自己听错了,低下了头。 直到隋莹莹踉跄着跑回来,拿了个外卖,表情像见鬼了一样。 “完了主任!!完了完了玩!” “这下怨男……怨男真成鬼了!” 许妍:“……” 下午出门时,那个有血迹的地方被专门请来的保洁打扫洗涮了。 那片地面整洁干净。 看不见任何痕迹。 仿佛,没人在那里跪过一整夜一样。 其实跪了也没什么用, 擦干净,站起来,就什么都没有了。许妍收回视线,一手牵着斯越,另一条手臂被隋莹莹抱着。 - 项易霖被送去医院急救,但是没打算治腿。 陈政急得在旁边快转成个火箭筒飞起来了:“先生……怎么能不治呢,不治不就废了吗?!” 邱明磊继续说风凉话:“没看出来吗,你家先生就是指着把腿废了去整呢。” 患者自己放弃治疗,医院也只能按照有关规定让他签署了相关资料,然后给他做了止血消毒的处理。 项易霖扎的是大腿,失血不少,此刻面部带着病态的苍白。 但只是一条腿。 更疼的可能是其他地方。 邱明磊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昨天干嘛去了,毕竟现在能让项易霖疼,还自己下手的人,除了他妹子还能有谁。 “你疼不疼,不疼我再给你说个更疼的事儿。” “陈政那时候怕你难受,没敢说,但我觉得你得知道,因为你就得疼,你不疼我心里不得劲。” 陈政一听这个就着急了:“邱总……” “干嘛,你看他还差这点疼吗,嗑着瓜子就听了。”邱明磊淡淡一笑,“你不知道吧,妍妍前天去了趟美国。”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本来已经面如死寂,靠在病床上的项易霖像诈尸了一样,眉头又疼痛地再次紧皱了下。 邱明磊刚刚那下笑是在嘲讽,这下纯粹是没憋住。 陈政觉得自己完了。什么事都被邱总给说出来了。主要是邱总说话像捧哏,一问又问的,就莫名其妙全秃噜出来了。 项易霖现在似乎没有关心他的忠诚,只是沉寂很久。 “然后。” “什么然后。” “去了美国,然后。”项易霖安静几秒,声音低淡沙哑,“算了,别说了。” 邱明磊也就真不说了,带着陈政出门。 “走吧,让他自己在这儿胡思乱想自己折磨自己一会儿吧,他应该的,也活该的。我可不活该,我得吃饭,人是铁饭是钢,走了,出去吃顿香的,你也跟我一起,你遇上这么个有病老板辛苦了。” 陈政感觉遇上良人,这些年的苦闷酸涩都疏通了,内心万分感动,临走前还得低声跟项易霖说:“先生,有事联系我,我不走远,我和邱总就在楼下吃。” “哎呀走了走。” 邱明磊和陈政走后,项易霖一个人呆在病房里,闭着眼。 睁开了眼,仍旧是满室的黑暗。 他看着自己残缺的那条腿,有了试图抬起的冲动,却像是有一根绳子拖拽着那里,巨大的无力感让右腿仿佛失了灵,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没有反应。 原来瘸了,是这样一种感受。 原来这么疼,许妍。 他甚至能够浅显的明白,许妍究竟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越来越恨他,又慢慢爱上那个人。 “项易霖,靠近你,真的太疼了……” 睁眼、闭眼,项易霖在无处遁形的黑暗中,乱了呼吸。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想她 同一时间,伦敦的早晨。 周述手臂的伤口正在换药。状态不太好,化脓的部分很严重。 因为只是亲属,连儿子都算不上,所以报道中甚至没有他一个名字出现,只有一个亲属的代称。 周父的秘书站在他身边,一板一眼地开口:“您的身体该尽快恢复了,现在正式关键的时期,停不得。” 旁边医护人员听得格外震惊,这跟逼着一个断腿的人让他长出来有什么区别。 周述面无波澜,只是冷淡应声:“知道了。” 周妥刚从学校回来,穿着有些不太合身的英伦风校服,眼睛红肿得厉害。 周母坐在旁边,“别哭了。” 妥妥不理她,接着哭。 “我说让你别哭了听不懂吗?”周母细眉微蹙,姣好的面容带着轻微的烦躁,不耐啧一声,“你这孩子,怎么每次一见都哭。” 妥妥抽着鼻子,继续哭。 不习惯,不习惯,哪里都不习惯。 在学校里不习惯,和同学相处不习惯,在那个冷冰冰的洋房里也不习惯,吃饭也不习惯。 短短时间,周妥瘦了十好几斤,下巴都显出了些许清瘦,也能瞧出和周述有些相似的面孔。只是哭声还没改变,依旧像小猪崽抽泣。 “我妈腿好了,我爸以后不会少一条胳膊吧……” 周母一听,轻淡一笑。 “你妈?你妈已经死了,妥妥。” “如果你说的是妍妍,”她扭头看他,丝毫不顾及这孩子脆弱的小心脏,“如果她真的在意你,就会来看你,但到现在都没有,你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吗?” 周妥不说话,又是哭。 哭得周母头疼,叹息一声,拿了帕子给他擦泪:“行了好了,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别再哭了。很丢人。” 如今周述顶替了周敛的位置,周母心情好,所以对待这个孩子也多少没那么烦。 白清雅没过多久来了,周妥一看见她,扭过头去。 “妥妥,阿姨给你带了好吃的哦,不吃会后悔的。” 她将那个保温桶放在那,妥妥置之不理,拿瘦了一些的小肥脸对着她。 白清雅倒是不太在意:“阿姨,我来陪周述吧,您早点回去休息。” 周母还是很喜欢白清雅的,这姑娘很直爽,有什么说什么,想着能让两人推进一下关系,也没推脱,温声道:“也好,辛苦你了。” 临走前,还是摸了摸周妥的脑袋,第一次对这个孩子很真心实意的极轻声嘱咐了一句。 “妥妥,别学你爸,犟骨头,犟到现在没任何用,该怎么样还是要怎么样,她以后注定会成为你的妈妈,你现在要学会审时度势知道吗?” 白清雅进了病房。 正在包扎的周述将自己的衬衫穿上。 “穿什么,练得这么好的肉体,不就是给人看的吗?”白清雅不轻不淡挑眉,吹了个流氓哨。 旁边的秘书和医护人员看这情况,都走了出去。 周述将自己的扣子系上。 “找我有事。” “有啊,当然有,我来看看我的准未婚夫到底怎么了,不给媒体提供点素材,你的热度都快要掉下去了。”白清雅倏地弯腰向他靠近。 窗外不远处有藏在草丛里的记者。 他们的距离很近,周述不屑于做这种噱头,伸手推开她,神情冷漠:“白日梦做的还算舒服?我怎么不记得我答应过要和你结婚。” “那个女医生来找过你。” 白清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周述的手一顿。 白清雅依旧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从外看,错位,像是亲在了一起。 周述将她推开,“我不是三岁小孩,让你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欺骗。” 他站起身,披外套。 “怎么,不相信她会来找你是吗?”白清雅想了想,“也对,毕竟她当初走得那么绝情,的确不像是对你还有留恋的样子。” 白清雅看着他系领带,没有丝毫要继续听下去的意思,还是开了口:“William,我以为你已经认命了,但你怎么还是这么倔,你就不能安分一些吗?我们的家庭需要彼此的支持,联姻是最好的纽带,即使你不答应,这也是必须要发生的事。” 周述说:“没有这根纽带,我也依旧可以打好这个结。” “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你觉得你那位父亲呢?” 白清雅双手环臂,慢慢悠悠轻叹了口气,“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他知道那个女医生的存在,他只是懒得动手。但他不想管的前提是,这个女人不会影响到你。” “你以为没有我,你就不会结婚,就能替她守身如玉一辈子?”白清雅看着他手上那枚戒指,笑笑,“看来你的确是这么想的。你真固执,真蠢,还没有那个女医生想的透彻。” 心里好像有根弦被拨了下,周述沉默地转头看她。 白清雅坦白:“我去找过她。” “我见她的第一句就说告诉她,我不是来抢你的,是来救你的。” 白清雅离开雁城前去找了一趟许妍。 是授了周父的意。 其实那些道理大家很清楚,周父是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哪怕是私生子,跑去一个不可控制的地方,跟着一个已婚的女人纠缠不清的。这件事白清雅清楚,那个女医生也清楚。 可能唯一不清楚,或者说不想清楚的人,只有周述一个。 周父当初给的回答也很清楚,如果带不回周述,就不用再带他回来了。 白清雅对周述没那方面的意思,但终究还是认识了很久,也是最有望成为她丈夫的人选,于是帮了他一把,给了那个女医生一笔钱,希望她能主动提离开。 周述是不会放弃她的。 只有她果断干脆一点,周述才有可能回来。 只有回来,命才能保下来,那个周妥的命也才能保下来。 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白清雅是这么说的,那个女医生比她想象的要清醒通透许多。没要钱,但答应了她的要求。 但后来,白清雅是真的吓到了。 听说两人拿着假身份和那个小胖墩跑了,她认为女医生出尔反尔,但还好,没有。 这段感情里,始终足够清醒的是她。 反倒是周述…… 白清雅看着此刻周述的表情,真说不好。 “别给我漏出这样的表情啊,大不了咱俩结婚之后我任由你去外面找,找多少个都行,你也别耽误我去外面找还不行吗?她长得也不算漂亮,虽然性格不错,不过这世上总有比她好的,你别这样William。” 搞得她好像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法海一样。 周述看着窗外的景象,一切都是冰冷而繁华的,好像缺少了一种温暖。一种,由窗台上遗落下的头绳,那些展示柜里永远会倒下几个的泡泡玛特,还有玄关处总是歪斜放着的鞋子组成的温暖。 “多少个都不要。” 白清雅总觉得他还有后半句,但周述迟迟都没开口,沉默半晌,“她来找我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只是站在门口站了会儿,我想着她大老远来一趟也挺累,应该是在网上听到你的事担心你,就要她进来看看你,她拒绝了。” 白清雅想起许妍那天站在那的身影。 周妥和周述在病房里。 她脸上请清清淡淡的,穿着一件很素的羽绒服,扎着低丸子头,其实算不上漂亮,甚至不怎么打扮,但就是让人瞧着有一种舒服的感觉。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种,很让人想要亲近的人。 白清雅觉得许妍就算是那种。 后来有个黑人女医生跟她打招呼,许妍跟对方随意聊着最近的近况,把自己带来的国内零食分给了对方一些。 等走前,才把零食和那个保温桶递给了白清雅。 因为生肉不能上飞机,所以许妍是落地后买了食材放进去,还写了怎么做,拜托白清雅的厨师帮她做了带给周妥。 两人正说着,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 周妥哭得鼻涕眼泪满脸流,怀里还抱着那个保温桶,嘴里塞得鼓鼓的:“这红烧猪蹄是不是许妍做的?……还有小馄饨,小馄饨也是许妍做的对不对?” 白清雅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眨眼的速度莫名慢了半拍。 “是。”她说,“是许妍做的,她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 周妥哭得更厉害了。 一直一直停不下来。 那哭声真的很难过,连白清雅也莫名感受到了他的悲伤,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周妥哭得冒出了个鼻涕泡。 “这个臭许妍,不知道我吃不饱吗,就给我煮这么点……”周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不够我吃第二碗的,我以后再想吃猪蹄了可怎么办啊。” 周述安静了很久,沉静沙哑地开了口,“好了,妥妥。”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难道不想许妍吗,你明明也很想她啊……”周妥抹眼泪,但是用袖子擦泪的速度赶不上自己掉的。 白清雅说:“你要是想吃猪蹄,以后还能有,我再让厨师给你做。” “不一样。” “这次除了食材是她买的之外,都是厨师做的。” 周妥吸了下鼻子:“那也不一样,她买的猪蹄就不一样。” 白清雅纳闷:“能有什么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你不懂。”周妥抹了抹眼泪,跑去外面。 他确实有些情绪上头无理取闹了,周述道:“抱歉。” “不用。”白清雅无所谓笑笑,“我没把他当儿子,所以他的话也不会伤害到我。现在真正疼的人应该是你。” 等到了晚上,大概七八点钟,整理好情绪的周妥抱着保温桶出现在周述的办公室,拖着小步子。 周述看他,周妥搓搓泛红的眼眶,将保温桶递给他:“给你留的,还有四块。” 沉默几秒,周妥又说:“我给她道歉了,还拿我的零花钱给她买了小蛋糕,所以你不要生我的气,希望她也不会生我的气。这样以后即使你们结了婚,她也不会不让我去看许妍的,对吧。” 周妥即使憋着那股劲儿,也难掩声音里的小心翼翼。 周述忽然觉得自己肩膀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他努力克制自己胡思乱想,“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深夜,周述又赶去那个人身边,做一个没有情绪的冷血机器,陪着父亲面对那些政客。 他们的口中谈论的是各种郭嘉大事。 周述却只看得见,有个卷毛的英国小女孩怀里正抓着一个冰淇淋在吃。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不着痕迹轻笑。 笑的瞬间不自觉低头,却被这明亮繁华会客厅顶上的顶光给刺到了眼,忍不住闭了眼,再睁开眼,满眼清明,周围一切事物都清明得可怕。 像是在告诉他,这是伦敦,不是雁城。 不会有那个人。 第一百四十九章 秘密 四月过去了快一半,雁城爆出一个大消息。 ——许氏,自主宣告破产。 此消息一出,不光是雁城内部,连带着网上也议论纷纷。 许氏夫妻的那些案子还没厘清判定,后脚许氏竟然也破产了,曾经扛起雁城医疗半边天的集团好像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但又好像,早有预兆。 破产是项易霖计划中的一部分,这样谋财害命的集团,从根底里都发烂发臭了,也早已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最后一次以许氏集团代表人的身份出现在大众面前,即是宣告破产的消息。 好像只过了一年。 但和曾经在众人视野之中,那个从容镇定的项易霖截然不同,依旧是那件深棕色的大衣,身影凝重深沉,却没了往日的气定神闲,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 青色的胡茬,一单一双的褶皱眼皮,神情深重寂然。 而且—— 他瘸了。 很多媒体一开始都没想到,只是看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许怪异,直到他上了台,才彻底发现。 项易霖的声音带着些哑意,言简意赅做了最后一段陈述的述词。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说纷纭,部分人认为是许氏垮台,他也跟着垮了。 也有人说,这些年他跟着许氏也做了不少恶事,如今临了报应遭头,被仇家报复,瘸了一条腿。 但具体是如何,无人知晓。 “那还能是因为啥原因啊,情仇呗。”散播出去第三种假消息的邱明磊在酒吧和那群人分享着。 “情仇?什么情仇?许岚动的手啊。”有个男的笑,“不会是许岚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千金身份又没了,给了项易霖一刀吧。” “不过我之前就瞧不上他,什么东西,从小就是个穷酸货,许家的一条狗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个主人了。现在许氏垮台,他这条狗连主人都没了,还不知道要去哪流浪呢哈哈哈哈……” “啪——” 熟悉的疼痛,男人被生硬冰冷的烟灰缸砸在了额头上,立马流出了一道血痕,整个人狼狈栽在地上。 男人都没反应过来,疼得奄奄一息,玻璃渣进了眼珠里,根本睁不开眼:“明磊哥……” 邱明磊慢悠悠叹了口气,脚踩在他的背上,“谁倒台你骂谁,骂你是狗,都脏了人类的好朋友。” 他掸了掸烟灰,往那人头顶那个头发旋上按,头皮烧焦的味道浓烈,痛苦的闷声响起。 “你现在是不是也很恨我,特希望我倒台,然后让我也成你嘴里的‘狗’。”邱明磊用自己的皮鞋往他脸上碾踩,“可惜了,我家往上富了十几代,就是你孙子死了,也看不到我倒台。” “啧。”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把烟头一撂,走了出去。 项易霖不知道死哪去了,好几天也没人影。 上次在医院楼下吃的那个东西还挺好吃,叫什么来着?板面? 邱明磊忽然有点想叫着陈政一起去吃了,虽然那孩子胆怂了点,话密了点,但至少真诚。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陈政却把他拒绝了。 “邱总,我这边有事……” 有事?什么事。 在做项斯越小少爷的亲子关系证明。由领养改为夫妻双方户口下亲生子关系。 至于其他的事,一步步来。 邱明磊听了之后,愣了一会儿:“项易霖这是想要干什么,他不会是想好了,打算……” 那两个字,邱明磊一时没能说出口。 但两个人好像都已经预料到。 挂了电话后,陈政继续去办,这件事办完,他大概就会被先生辞退。 陈政深深吸了口气。 …… 刚从医院出来,许妍顺道去了趟菜市场。 老板正在嗑瓜子,给她称斤两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跟鬼似的,不远不近的跟着。 老板这时候才觉出来不对味,嘴边还叼着瓜子皮,好事儿眯了眯眼:“姑娘,那男的是你老公啊?” 许妍付了账:“不是。” 这几天,项易霖时不时会站在不远处跟着她,没靠近过,只是隔着很远在看。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从菜市场走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哎呀——” “小伙子,你怎么走路不看路。”老爷子气愤难当,看着从推车里滚到地上的白菜。 项易霖沉默几秒,“抱歉。” 他扫了码,给对方赔了一笔钱。 老爷子看他扫的有点多,给了他两颗白菜。 项易霖没接。老爷子硬要给:“拿着吧,年轻人得会过日子,花了这么多钱回家什么也没拿,怎么交差。” 然后,项易霖就手里提着两颗白菜,抬起头,许妍已经不见了。 他神情不辨。 在路口的拐角处,看到了许妍。 许妍安静地站立,发丝柔顺清丽,就那么看着他。 项易霖停在原地。 “我应该说过,让你离我远一点。”许妍说,“如果你听得懂人话,就该知道什么叫‘远’。”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许妍的话停下来,看了他的脸,又看向他的腿,有些刻薄地再次开口,“怎么?只是瘸了一条腿而已,耳朵也聋掉了吗?” 项易霖依旧看着她。 看着她很久,才终于开口道,“没有。” 他声线平淡,脸上的情绪看不出什么,“许妍。” 只是这样突然叫了声她的名字。 许妍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看向他。 她好像对他真的没有感情了,又或者说,很早就没有了。 项易霖沉默很久,“对不起。” 一句没什么意味的对不起,放在这里甚至有些可笑,许妍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拧了拧眉。 正要开口,项易霖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我想看一眼斯越。” 许妍安静几秒:“斯越是你的孩子,在你名下,我只暂留。更何况,我没有这个权利替斯越答应或者拒绝,他已经八岁,有自主接受或者拒绝的权利。” 许妍转身就走,身后的项易霖又再次开了口。 “许妍。” 她这次却没回头,也没有停留,更没有再停下来继续听项易霖说话的必要性。 因此也不会在乎,身后那个人,究竟站在那里又呆了多久。 回到别墅,斯越已经放学了,把书包乖乖放在柜子上,坐在沙发里等她。 许妍正在换拖鞋,还没来得及开口,斯越就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阿姨,我父亲回来了是吗?” 许妍看向他。 斯越指着电视机,温声解释道:“刚刚有看到新闻,我父亲在上面发言。” 大概是宣告许氏破产那一段。 许妍没打算要瞒斯越,只是管家老爷子觉得最近事太多,觉得小少爷待在母亲这是最幸福的,就自作主张对他模糊了项易霖回来的时间。 斯越跟着母亲很高兴,很开心。 但其实许妍偶尔也会看到他打开电话手表,低头去看那个没给他发过消息的联系人。 项易霖大概都忘了还有微聊这个软件。 父子两人的交流都是靠管家老爷子的视频通话。 现在管家爷爷不在身边,斯越也没有知道父亲去向的方法。而且,他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其实也有在刻意地不去母亲面前提起。 但是他刚刚看到了,看到了父亲的现状。 父亲看上去有点不好。 大概斯越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小眉头有点微微皱起,是担忧的状态。 “嗯,他回来了。”许妍将菜放下,拿起旁边斯越的外套,轻声道,“你想见他,我送你回家好吗?” 斯越从那边起身,来到玄关。 斯越心底有渴望,如果能和父亲母亲一起生活就好了,但是斯越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这么说只会给母亲带来困扰,让父亲更难受。 所以他避而不谈,被许妍套上外套后,忽然主动伸手,抱住了许妍。 母亲。 斯越在心里这么叫了声。 声音钝钝温温的,“谢谢阿姨这几天的照顾。” 许妍听他这么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沉默很久,也轻轻环抱住他,“斯越是不是在这里呆的不习惯?” “……没、没有。”斯越生怕许妍误会,连忙小声否认,“很习惯,很好,都很好。是我不好一直麻烦阿姨。” 斯越只是不知道,下次再能来这里会是什么时候,毕竟这次和母亲单独相处的机会来之不易,下次就没有这种可能性了。 他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回去看看父亲。 毕竟也不好再待在这里,久了会讨母亲嫌的。 “不是麻烦。” 头顶忽然被覆上温暖,那道声音轻轻的,“斯越不是麻烦。” “你现在应该很想见到他,所以我先送你回去,明天中午,斯越依旧可以来医院午休。到时候,阿姨告诉你一个秘密。” 第一百五十章 不配 许妍只把斯越送到门口就走了。 二楼的位置,项易霖站在窗台旁,看着她远去的身影。 手上的那支烟烫到了指腹,浑然未觉。 他捻灭,开窗,将这个房间的烟味散出去,透气。 腿部的伤口虽然处理过,但还是化脓发了炎。手臂,大腿,肩膀,项易霖的身上没几个好地方。 发炎拖得太久,药也吃得太多,身体开始抗议,免疫细胞罢工,项易霖的体温高得有些骇人,那种沉甸甸的意识侵蚀着。 他以为,这样就能再看到那个幻觉。 但是没有。 连许妍的幻觉都已经没有了。 她的那道身影如今也要在他世界抹去了,从拐角处去,快要看不见,衣袂被风轻掀动,柔顺的发丝落在肩上。 他的妻子,是一个善良的人。 曾经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抱有最善的善意,会真诚的对每一个人。她的一颦一笑,都是格外的鲜活生动。 她抱着那个叫糯米的小狗蹲在地上,让他给她拍照片时,轻歪着头笑着,脸颊还有些嫩稍的婴儿肥,俏丽,像蜜桃,像嫩芽。 那个样子其实很斯越很像。所以项易霖那时候很怕,怕她看到斯越的第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们的儿子。 他知道她恨他,所以怕他们的儿子会被她报复。 他罪大恶极,他罪孽深重,他作恶多端,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在乎,复仇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事情,人在饿急的时候是不会在乎其他人有没有饭吃的,他每天恨不得弄死那对夫妇,只觉得许妍好碍眼。 笑得好碍眼,不笑也碍眼,怎样都碍眼。 他的妻子,是一个无辜的人。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但好像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痛苦。 他其实没想这样,没想伤她。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许岚被认回来那一刻,她好像变得有点受伤,或者说,是一种茫然。 她皱了皱鼻子,眼睛带着茫然的红,小心翼翼询问他自己以后该何去何从。 项易霖那时候的心连着手很疼,很疼,也许是那群打手打得太狠,还没好。 他其实没想这样,没想伤她。 他只是想报仇,只是想走自己的路,只是告诫自己不要爱她不能爱她,甚至因为那一念之差错过了报仇。但即使是这样,好像还是伤到了她。 隔着一道门缝,他看到了她。 她听到了他和许岚的对话,那一刹那脸色煞白,跌坐在地上,血流成河。 那是项易霖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她,不像是再被娇养的许妍,成了一个撞破自己丈夫谎言的妻子,脆弱不堪,一眨眼累就掉下来了。 那一刻透底的恐慌几乎将项易霖包围,他也不知道他在慌什么,疼什么。 他其实没想伤她,他只是不想她走,只是不想她伤害那个孩子,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但她好像更疼了,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连喘气都喘不上,哭到最后只双眼通红说了一句。 “我想走。” 项易霖紧抱着她,一言不发,他不知道拿什么来挽留她,他不想她走。 直到玻璃渣刺进他的肩膀,那种尖锐的疼痛遍布神经脉络,许妍痛苦的低低喘息落在耳畔,项易霖在那一秒大脑空白。 也就是停住的那一秒,上一秒还在他怀里的人,下一秒突然不顾一切冲向窗台,跳了下去。 二楼的距离,摔了下去。 那一刻明明很乱很乱,周围的躁动声几乎尖锐,但项易霖的整个世界都清晰平静了,只听到了身体落到地面的声音。 “嘭——” 像是曾经许妍轻巧从阳台跳下去,跑去后院小门偷溜出去玩的那种声音。 却又重了很多。 很重,好重,几乎砸进了项易霖的五脏六腑里,重重挤压碾磨着。 一阵耳鸣声过去,项易霖低低的大喘气,手撑在地面上,脸色煞白,肩膀被扎到了动脉,泂浻流血,几乎是喷涌的状态。他强忍着疼痛,踉跄着走去了窗台,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只是本能地走过去,要要去看她的伤势。 在即将栽出窗台的那一秒,被冲上来的许岚抱住,她大哭着喊他:“哥……” 项易霖挣扎着,还想去看,还想动,但意识彻底消失,一头栽在了地上。 直到现在,这一幕,都仍出现在午夜梦回里,不断折磨着他,折磨着他早已永失所爱。 他从小感受到的爱太少,后来的每一天都在各种疯子的折磨和疼痛里度过,习惯了疼,习惯了被欺辱,被骂做是一条狗。他几乎不清楚正常的爱是怎样的,也不会爱。 他这样的怪物,就不该爱,也不配爱。 爱上谁,都只会令对方痛苦。 项易霖神情平静,眼睑习惯性的抽搐痉挛,低垂着眼,看着骨节上那枚已经被磨损的看不清上面字迹的戒指。 这是他当年从海里捞出来的。 也许不该捞。捞起来,戴在他手上,磨损的痕迹更重了,连那个被用满满心意刻下的字都没有了。最后一点痕迹都不曾剩下。 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 身后传来急促喘息的声音。 斯越小跑着上了楼,看到了站在这里的他,心跳得很快,刚想上前,却看到了他的腿,因为使不上力,所以其实站着的姿势也多少有些怪异。 斯越红了眼睛:“……父亲、父亲怎么了。” 项易霖看着他那张和刚才浑浊意识里过于相仿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我没事。” “父亲……”斯越的眼睛依旧红着。 项易霖看了他几秒,像刚才母亲一样,轻轻将手覆在他头顶上。 “别哭。” 斯越猛地吸了吸鼻子:“我不哭。” 但是说完眼睛更红了。 项易霖的手依旧搭在他脑袋上:“跟你母亲待的这段时间,开心吗。” “开心。”斯越揉着眼睛,眼泪还是快要有掉下的冲动,“特别开心,是斯越最开心的时候。” 项易霖垂眸:“嗯。她的确有这样让人幸福的能力。” 斯越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仰起头看他,眼眶红红,“但是斯越和父亲在一起也特别开心,父亲给斯越做菜吃开心,父亲给斯越拼日记本也开心,还有小面包贴纸,还有拼积木……” 但项易霖还是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愿意跟你母亲一起生活吗,用母子的名义。” “……父亲。”斯越眨眼的瞬间,泪掉下来,“那父亲呢。” “父亲要去哪,父亲要干什么……” 他一再追问,但项易霖没回答。 无法再用谎言来回答,但也说不出真实的回答。 斯越还在哭,项易霖让管家带他回了房间,叮嘱他这两天暂时别出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别让他出来。等到事情尘埃落定,许妍会来接他。 管家老爷子也愣了愣:“先生要去哪?” 项易霖依旧没说话。 第二天,许妍突然收到了一份资产情况说明书。 那里面,是项易霖自己的资产,不是许氏的,是项易霖这些年自己投资的几家公司的分红。比起庞大的许氏来说,不多,但也足够多了。 许妍看着这些东西:“我不需要他的弥补。” 陈政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是弥补。” 因为案子已经过去十几年,目前的证据也只有那段录音和多人上诉,无法完全质控夫妻二人就是当年那件经济犯致使项氏夫妻自杀的罪魁祸首。 调查有难度。 仍在审查阶段。 许父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许氏破产的消息,在审查阶段,脑梗躺了下去,被紧急带出来救治。 而许母竟然也被人暂时保了出去,对方给业内最权威尚有联系的律师团打了电话,寻求帮助辩护。 许母被和瘫痪的许父一辆车,回许家老宅的路上。仍有警方监视着他们。 许母闭着眼,心神不宁,脑袋里想了很多事。 …… 此时此刻,项易霖正在许家老宅。 那些刚被种进去不久的小石榴树苗已经在发芽了。 项易霖走过去,一颗颗将它们铲除干净。 全都放出去,放得离这座曾经装了不知道多少肮脏龌龊的房子很远,才停下。 又重新走回了许家老宅,去到了那个熟悉的佛堂。 他将那里的所有蜡烛点燃。 烛火绒绒,映亮项易霖的脸,沉寂而平静的脸。 第一百五十一章 希望 两点不到,车就到了许宅门口。 许母看着许父躺在那里,被用担架架进去,架到了楼上,眼神漠然。 门外有专门的人把守着,将这座宅子围成密不透风的铁墙。 许母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了那满地上被挖出来树苗后,剩下的坑洞痕迹,她沉寂的眼垂着,落着。 “吱呀——” 她打开了佛堂的门,看到了里面站着的男人。 许母大概是听说了什么,此刻看向他那条腿,不知在想什么,思索了很久,忽地笑了笑。 带着点嘲意的笑。 满室的蜡烛,余烟缭绕。 那些悲悯的神像仿佛在朦胧里都被遮挡住面容,看不清,看不透。 “整这么一出是干什么,让我来这里忏悔的?” 许母不疾不徐,走到蒲团面前,冲着佛堂里神圣严肃的众神屈身拜了拜,又在这个地方跪下。 像往常一样,敬香。 “没记错的话,你妈叫杨云,你爸叫什么来着?项……” 许母想不起来,也索性不想了,继续点着香,低声讲着。 “他们人缘不错,也是团队里我比较看好的两个人,哪哪都好,就是一点,太老实了。” “每次产品报废或者报错,发给我这里的名单负责人都一定是这两个名字。” “他们主动把钱罚了,也把那些责任顶了,团队里那群人就对他们越来越感激,越来心服口服。夸他们是好人的消息都传到了我这里来。” “所以,那件事出来,第一时间我就想到了他们。”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波动。 许母在商场沉浮多年,遇到的脏事太多,手也早已不干净。 事经历多了,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香燃起火苗,她用手挥灭,放在香炉上。 佛堂里香烟缭绕,高台上的佛像悲悯低垂着头,平等的俯看这一切,许母在那些佛像的注视下,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项易霖,“喜欢当好人的下场,就是当一辈子好人。” “这个世界就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我强的时候,支配别人,现在你强了,来支配我,我毫无怨言,也不觉得自己曾有错。” “所以没什么悔可忏。” “今天,你也别想从我嘴里听到一句你想听的话。” 说着,许老夫人重新在蒲团上跪下,三叩九拜。 她这辈子,跪天跪地跪父母,有情有意有愧有忏也只对自己想对的人。 至于其他的,谁也别想从道德层面来谴责她。 难道佛就没有错吗?难道佛就事事都对吗?地震海啸,如果佛够善良,怎么不阻止这些。或许佛也自私,只想管自己想管的。 那她只是想自保,又有什么错。 说完很久,项易霖都没有任何声音。 许老夫人转头,再次看向他,项易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走到她身边,将那个她刚点上的香摘了下来,折断。 项易霖若有所思,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多少度,才能把人烧成碳。” 他的声音平淡,几乎平淡到极点,却听得许母眼皮颤了下。 “……项易霖。”不知是不是心理反应,她骤然感觉到身边这些蜡烛的温度都有些高,声音发紧,“外面还有警察,如果有你敢对我做什么,你也跑不了。” 项易霖没说话,只是低眸,漠然看着她。 看得许母后颈发凉。 看得她心慌。 项易霖把她的香扔了,自己,又重新上了一次香。 一边抹掉香灰,沉声道:“这些年,你日日夜夜在这里跪拜,求财财不得,求福福不来,你说,你到底是在求些什么。” 他高大宽阔的身影在窗棂的光下拓得更长,更高。 佛堂里,裹挟着一种沉重而又压抑的气氛。 许老夫人察觉到不对,踉跄着要起身,却突然感觉到身子一软,一下跌在了地上。 腿上好像没了力气。 是哪里出了问题,香,还是什么? 项易霖面无波动,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想来,应该是在求你们的报。” 这句话如同一道利刃,刺穿了佛堂内最后的一丝宁静。 许母趴在地上,泛白的手指抠着地面,要抬头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桌上那两个无名牌。 那两个她曾经特地请来的、泰国的无名牌。 此刻看来,以这样匍匐的视角仰头看着,简直像是两块无名碑。 许母的呼吸骤然停止。 “项易霖,你……” 蜡油滴答掉了下来,流在了桌面。 项易霖沉着漆黑眸子,神情平淡漠然,漆黑的眸底燃起火星。 火一燃烧,就疯狂的肆虐蔓延,先是桌布,再是桌台,那些悲悯的神像依旧在高台之上,看着这场以迅雷不及之势燃起的火。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混合着香灰和木料燃烧的味道。 许母挣扎着要往门口的方向走。 但整个人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动弹不得半分。 心底的愤怒和崩溃达到极点,甚至将她最后强撑着的精神崩塌。 她竟然给那两个人下跪了整整十几年。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火舌在空中燃动扭曲,有冲高之势,很快就燃了起来,项易霖那道身影稳稳地定在那里,定在火焰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毁灭的气息,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刀割般刺痛肺腑。 鼻腔里进了烟,肺部的空气被烟侵占,许母开始艰难地大口喘息:“……还有谁?这里还有谁……!” 项易霖看着她。 “你希望有谁。” 佛堂当初她造的太靠后,估计要全部燃烧完才能蔓延至前厅,才能被那些警察看到,而许父就在楼上,很快就会波及到。 还有谁…… 这里还会有谁,项易霖还会想让谁死。 肺部吸入了太多,许母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楚,用着喑哑的声音竭力大喊,喊出来的声音也仍是微弱:“……你想死,你想让我们给你父母陪葬,但他们……他们是无辜的!项易霖,你但凡还有点心……还是个人,就不该牵扯进他们。” “许妍是无辜的,你的儿子,你的儿子也是……” 火势蔓延,终于烧到了两人面前的蒲团,镶着金丝的锦绣蒲团在火焰中逐渐被吞噬,在燃烧的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光的光影映照在项易霖的脸上,他的表情却始终没有变化。 “他们是无辜的……”许母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靠着怎样的思绪和执念,也或许是临死前思绪已经混乱,只剩下这一句,不停地喃喃着。 艰难地,一下下用力爬出佛堂后门。 到底是在找谁,还是在求生,许母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身体本能的往外爬。但是佛堂的后门连接着许宅的客厅。 客厅也已经燃起了火。 这么大的火势,这么快燃起,一定是提前撒了油。 “他们是无辜的……” “是无辜的……” 许母依旧在爬,用力地爬,火势已经将这里全部包围,烧得浓烟四起,根本看不清楚是哪里。 不远处,再次响起脚步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她面前。 许母以为看到了生的希望,在大火烟雾弥漫中,艰难地动了动唇,抬起头。 多日不见的许岚站在她面前,平静看着瘫在地上的许母,眼眶微红。 “那我呢,妈。” “我才是你的女儿,不是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别过来 许母伤痛地看着她,眼睫不受控制颤了颤,难以言喻。 这几天是许母过得最麻木的日子。 没有盼头,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 她有了很多的空闲时间,没有任何目的的活着,想着,回忆着。 回忆自己的这一生。 想回忆丈夫,却只觉得可笑,又想回忆女儿,想起的却是许岚冷漠的面容。 再然后,再然后,她想起了许妍,想起了那条毛团一样的小狗。 许母年轻时和许父也没有太多感情,其实也有过很多次争吵,许母的性格太硬,什么势气都会盖过许父。 那时候两人唯一还算融洽的日子,就是在陪着许妍成长的日子。 看她扎着两个小揪揪在后院跑,再道上了小学穿着校服,梳着高高的马尾背着小书包,每天放学回来都会买一些很没营养的垃圾食品,什么关东煮什么烤鸟蛋,后来得了肠胃炎,许母就不允许她再吃任何东西。 但她好像还是会偷偷去吃。 后来,许氏出现了问题,许母忙了起来,不太能顾得上她。 许母深夜听到有动静,就看见她在楼下疼得脸色发白,整个人蜷缩在项易霖怀里,被汗打湿的头发打着卷,说话都没力气,很沙哑。 项易霖那时候刚上高中,还在给别人当家教,凌晨三点才回来,抱着她要带她去医院,她艰难地摇头说不要,别让妈妈知道,痛经忍一忍就好了。 最后项易霖还是带她去了医院。 也还是被许母发现了。 许母那时候坐在病床前,看着许妍小脸苍白的样子,心口的痛无法难言。 也是那时候,她逐渐减去了在许氏的工作,想要回家多陪陪她。 很久的很久之后,她甚至会思考,自己那时候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女儿,还是心疼许妍。 但好像是很单纯的,很单纯的在心疼许妍,心疼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而已。 或许是造化弄人。 她后来试图跟许岚贴进关系,但感情不是那么好培养的,许岚那个孩子心理有缺陷,她看得出来,却不知道怎么弥补,只能用钱砸,把一切能给的给她。 她以为那样就能多少弥补。 可许岚依旧离她越来越远,许妍也离她越来越远。许母有时候真的在思考,真的是她错了吗?可她尽力了。 她以为自己没有错,但看到此刻流着泪的许岚,她忽然发现,她好像真的错了。 伤害了许妍,也伤害了许岚。 “岚岚……” “许妍是无辜的,项斯越是无辜的,那我呢?” 许岚眼上那滴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也许是认为自己不值得为眼前这个女人而掉,“难道我不无辜吗?难道我的父母就不无辜吗?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却因为你,因为那个现在躺在床上就以为一切都结束的人。” 许岚恨她,恨她恨到想她死,“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不会变成这样,我哥也不会……” “你们把我认回来了,却也还是不珍惜我。” “其实我根本不恨许妍,我只是讨厌她,我真正恨的人是你们……我恨你们把爱都给了她,恨你们给我的什么也不是。” “恨你们把我变成了这样,却又再次亲手毁了我……” 火势将这个房子炙烤成火炉,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滚烫,许岚说:“如果有可能,我宁愿下辈子去做他们的孩子,永远,永远都不和你再见……” 许母沉痛地闭眼,声音喑哑艰难,紧紧攥住她的裤腿,“岚岚……救救妈妈,妈妈还不想死……” “当初、当初在火海的时候,妈妈不是也救了你吗……” 许岚笑了,笑着眨下来眼泪,回头看拦住她裤腿的女人。 “你不会孤单的,妈。” “既然我哥想让我死,我就跟他一起死,我已经在这里等死了很久,终于等到今天,我会留下来陪你……这里不仅有你,由父亲,还有我哥。” “不过到了地底下,我就不会跟你们做一家人了,我要去找我的爸妈……” “我也不喜欢项易霖了,我谁也不想喜欢了。我就想下辈子做一个普通人,一辈子穿最烂的鞋也没关系,一辈子吃蛋炒饭也没关系……” 许老夫人紧紧地攥着许岚的脚踝,指甲将她抠破了皮,抠出了血。 “你还不如不救我。让我死在那个火场里,你不如永远别救我,一心一意去爱你的那个女儿,而不是两个都想要,最后两个都得不到。” 她看着眼前的熊熊火焰,沉默地闭上眼,掉了一滴泪。 那滴泪没能落下,就被火势烤干。 - 火焰的咆哮一声接一声,黑烟弥漫。 这座寂静压抑了许久的许宅,冒出冲天火光。 在外面监视的警察打了急救和消防的电话。 火光炸开,最先开始烧起也最严重的佛堂,陷了一块下来。 噼里啪啦的碎块倾倒。 再然后,断掉的梁柱重重砸在了项易霖的身上,他半跪在了地上,腹腔肺部被挤压,唇角不受控制溢出了血。 突然,角落里好像传来什么声音。 在如此激烈的大火之中,声音很小。 项易霖好像听清了。 是在叫他父亲。 父亲。 他以为那是幻觉,但下一瞬,朦胧恍惚的视线里,透过烈烈的大火之中,一道小小的身影矗立在那里。 “父亲……” 这个孩子不知何时藏在了这里,又藏了多久,怀里还抱着东西。 浓烈的大火焦灼滚烫,斯越哭着要往他这里靠近,那道熊熊燃烧的火像是蓄势待发的兽,等待着他的道来,要将他吞噬。 “别过来!” 项易霖声音嘶哑低戾,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喉咙一阵腥血涌上,他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开:“项斯越……项斯越,站在那别动。” 斯越停了下来。 脸被烟熏得乌黑,眼泪却清晰地滑落,一动不动。 他很早就来这里了,只是想来拿走父亲最重要的东西。他以为父亲要走,要去很远的地方,所以想把最重要的东西拿走送给他。 但斯越刚拿到手,父亲就出现了。他怕被父亲说,就暂时躲在这里,从早上就开始躲着,刚刚听到了一切。 第一百五十三章 醒了 空气中的热度越来越高,火势弥漫得速度太快,将这个房间的温度升得更高。 项易霖的意识开始模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 “听我说……” 项易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割般艰难,“用你的袖子捂住口鼻,往右侧走,那边有路,有小道,可以去客厅,客厅往外走……外面有救护车。” “那父亲你呢……” 项易霖头疼欲裂,声音哑到极致:“走。” 斯越站在原地,看着他流泪,项易霖太阳穴骤痛,正要再开口,却看见他突然不顾一切跑了过来。 项易霖眼眶胀痛,咬了牙:“项斯越……” 斯越掉着泪,脸上写着倔强,用自己的小手开始去扒压在父亲身上的梁柱。他的小手力气太小,扒了两下指甲就出了血,却还是坚持不懈的扒着。 父亲不能死…… “斯越什么都不要求了,斯越也可以接受以后永远没有父亲母亲一起陪我吃饭,斯越只想让父亲母亲都活着……”斯越的泪如大豆簌簌掉下来,手上用力地做着徒劳功。扒得两只手满是血迹,鼻腔吸入了太多浓烟,甚至没了什么力气。 直到,大口喘着呼吸,一点点没了力气。 斯越的视线越发模糊,也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没了力气,昏迷晕倒,一头栽了下去。 项易霖艰难地撑起身子,用尽全身的力量挪动着被压住的身体。身上那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梁柱从他的皮肉上碾磨,撕裂,硬生生烫灼。 从那根梁柱下挣脱,抱着这个瘦小的身影,冲破滔天肆虐的火光。 从佛堂到客厅,不过几步之远,却走得举步维艰。 肩背上的火势将项易霖灼得滚烫。 - 而此刻终于在别墅发现斯越已经不见了的管家老爷子惊愕,端着的盘子也掉在了地上。 他慌张地拿起手机给先生打电话。 没人接…… 他又给许妍打了电话,对面应该是正在忙,没人接,他又尝试着再打过去一次,终于接通了。 “喂?王伯,怎么了。” “小少爷不见了,我担心有什么事,就给先生打电话,但是现在先生的电话也打不通……先生这几天突然找了很多个人守在别墅,就是为了不让小少爷出去,但小少爷还是出去了,我、我担心会出什么事……” 许妍接这个电话的时候刚好在急诊,内部紧急呼叫铃被按响,听到了接线护士的电话。 “普行别墅区发生火灾,现场有伤亡,三人到四人不等,请立即派出一辆救护车及急救小组前往支援……” 没有任何停顿愣怔的瞬间,身体已经比脑部思考快一步,她穿上急救服,上了去往别墅区的救护车。 救护车在夜色中疾驰,许妍和其他医生迅速整理检查着设备,确保一切准备就绪。 这个时候大脑是蒙的,手上的动作依旧沉着冷静,但微微有些颤抖的呼吸出卖了她。 到达现场,火势滔天,火光几乎要将这整个许家老宅吞噬。 消防车的水龙头喷涌出源源不断的水柱,铺盖着火势。 火势汹涌,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息。 许妍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眼眶也被火炙烤得格外干涩,刚下车,就看到了从滔天火光中出来的那道身影。 项易霖抱着斯越从里面走出来,他的大衣已经被烧得破烂不堪,额发狼狈地贴在额头,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眼底布满血丝,带着深重。 许妍接过已经昏迷的斯越艰难抱起,探着孩子的鼻息,在确认鼻息还在时,眼眶红了瞬,语气急促:“担架!这里有个孩子!急救箱!” 许妍用尽力气飞快地转身跑去救护车旁,身后的项易霖低哑开口。 “抱歉。” 抱歉。 许妍头也没回,脚步更没停一下,他的这句话像风一样被吹散。 上了救护车,她的手又开始细微颤抖,但很快连这丁点细微的颤抖都被克制住,许妍做好一个医生该有的职责,亲手,对自己的孩子进行抢救。 没人知道项易霖去了哪。 没人知道,他在哪。 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一些,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被烧成了灰,仍有火在燃烧,炯炯火焰。 灼烧后身体的疼痛是更剧烈的,但项易霖只是平静地往回走。 重新走进那间佛堂。 外面的鸣笛声依旧,佛堂内却安静得可怕。 那两个无名牌的材质比较特殊,也许是为了今天而准备的,大火吞噬了所有,却仅仅留下这两个牌子。 好像,项易霖心底的那段回忆。 烧不化,碾不烂。 那段时间,项氏夫妻突然遭受了一场无妄的灭顶之灾。 突然被成立的专案检查组调查了他们的工作、生活,乃至在老家的父亲都被殃及。 老父亲以为两人做了坏事,一口气没上来,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心梗发作离世。夫妻二人甚至来不及为最后一位长辈离世而痛苦,又是一阵漫长的而痛苦的搜查找上了他们。 那些有的、没的,甚至一些从没见过的东西被从他们家翻了出来。 在学校的项易霖,乃至程岚,都受到了查问。 那件事在当年看来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太过震撼,无数台有问题的医疗器械被投放到市场,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会出现问题。 项氏夫妻几乎被滔天的谴责和咒骂包围。 走在路上,项易霖都会被邻居家的小孩拿皮球重重砸向后脑。 后脑勺出了血,项易霖回头,那个母亲紧护着自己的小孩,脸上满是鄙夷。 “你爸妈是疯子!是为了钱不顾人命的疯子!” “真该死啊,怎么不直接死刑让你们全家去死?你们这种人就不配活着。” 那时候,甚至有一些媒体将项氏夫妻的所作所为做成案件剖析,剖析他们扭曲且变态的行径心理,说他们罔顾人伦,说他们没有正常人的心理。 社会的谴责,四面八方的舆论,巨额滔天的赔偿款和被强制执行的用了半辈子积蓄买下的房子,他们好像在一夜之间成为所有人的仇敌。 他们想反抗,却根本反抗不了,在那场谴责的洪流中,逆流是游不动的,只能挣扎着溺死在其中。 他们尝试过收集证据,但紧接着,项易霖和程岚又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明面上好像是被正义的路人拉到巷子里打了一顿,但具体是谁做的,他们心知肚明。 小项易霖的脸上几乎没有一处好地,项母拿着碘伏往他脸上擦拭,都找不到能落的地方,泪突然不停的掉,不停地哭。 项易霖沉默很久,想安抚说自己没关系,但发现声带也被那些人踢到喉咙时给弄伤了,说不出话。很长一段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弱肉强食,没权没势的,只能成为案板上的鱼肉,陷入一次又一次无助的绝望。 天被阴云遮住了,下了一场很漫长的冰雹,砸在地上的反响太重太沉,伞放在那里只会被砸穿砸烂,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夫妻二人最后选择了一种最快结束这场灾难的方式。 认罪,自杀。 这样,孩子们就不会再受到波及。 这件事也会很快结束。这是夫妻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如果有一点别的可能,他们都不会抛下两个孩子去死。 是真的,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堆被炸掉的严重碳化的组织块,还有烧焦的头发,还有夫妻二人年轻时拿第一笔薪资买下的一对金戒指,被烧得熔化省下一丁点金子。项易霖就是靠着那些东西,去辨认自己的父母。 辨认生前最爱惜自己头发,学了很多方法包括用淘米水去养发的母亲,辨前去年曾去寺庙里请求全家平安,日日夜夜贴身随带的已经捏曲变形变成黑碳的护身符的父亲。 也许从那个时候,项易霖好像丧失了爱的能力。 所以,此后的此后,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错的。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为了复仇,现在一切结束,他留下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爱,只会让人感受到痛苦。 许妍因为他而痛苦,受到伤害。 斯越也是如此。 如果没有他,没有他,项斯越的那块积木应该会是和许妍一起完成的。他们会把那个盖好防尘罩,然后摆在家里的角落展示。 如果没有他,项斯越应该不会写那样的日记,但应该还会画画。 也许不会有恶龙了。 反派消失,住在桥对面的公主也终于敢走了过来,和小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还有许妍,许妍大概不会有那八年的疼,也不会有后来的痛。 也许,也许,她会和那个叫周述的人…… 项易霖忽然不肯想了。 不想了,不敢再想,也不该再想。 项易霖平静地走上这间佛堂的阁楼,是个很小的二楼。里面是个屋顶的形状,很小很窄,许妍曾经总是会在这里铺上一块野营毯子,摆上一堆许母不让吃的零食,装作跟他一起野营。 他的妻子,是个会让人有幸福感的人。 她在哪,幸福好像就在哪。 “项易霖,我恨你。” “项易霖,你怎么不去死。” “小项,你难道希望我们以后的孩子变成一个冷冰冰的机器吗?无论小乖是男是女,我们都爱它。” “项易霖,我给你报仇,谁欺负你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项易霖,别睡,许妍在呢项易霖……” “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得到幸福,包括我们。”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双鞋子,我要好好珍藏,等我们都老了头发花白之后再来看,我一定会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们舌头剪了,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人啊,谁再骂项易霖我跟谁没完!我骂你们是狗你们很开心吗?” 穿着白纱裙,坐在后院跟老师学钢琴的许妍轻歪着头,多看了他一眼,“他们都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你呢?” 项易霖。 许妍,我叫项易霖。 父母的家乡里很多年没下雨,我出生那天,刚好有一场雨,所以他们给我起名叫易霖。多霖,多雨,多易事。希望我一生平坦如充沛雨水。 三岁前,我是留守儿童。 三岁后,被父母接到雁城居住。 他们都说,我的父母是白手起家,很厉害,是高才人群。以后,我也会变成一个很聪明,很有能力的人。 我那时候没想过别的,没有很大的愿望和想法。只想着,以后过平安的一生,长辈长寿,父母健康,妻儿幸福。而我会很认真努力地工作,支撑起这个有爱的小家。 …… 项易霖平静地低眸,看着二楼下的这片空地。 周围寂静无声。 和许妍每次偷偷溜出去玩一样的,无人看到。 也和许妍从二楼跳下去一样的,一样的高度。 “那个小孩子醒了!”远处,传来不清晰的声音。 - 斯越眉头紧皱,动了动唇,在救护车上有了清醒的征兆。 许妍的声音紧张:“斯越。” 斯越艰难眨了两下眼,因为眼睛蒙了太多灰尘,此刻有些睁不开,眼前灰蒙蒙的,是正常现象,声音也有些哑。 “母……阿、阿姨。” 许妍的呼吸有些滞痛,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些远的远处。 传来“嘭——”的一声。 像是什么重物落在地面的声音。 斯越本能的想往后看,许妍却忽地抱住了他。 许妍紧紧抱着斯越的脑袋,她的视野里只有被控制下来的火场和忙碌的救援人员,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伤员也均被救出。但她却盯着那堵墙后被遮挡的佛室的位置,很久。平静地眨了下眼,平静地泪流满面。 一阵风吹过,给这被火炙烤过的地方带来一丝清凉。 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疯狂的、炙热的、混乱的,全都过去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承担 担架滚轮的声音急速前行,交错纷沓的脚步声交叠,医院响起紧急通道铃,疏散人群迅速进抢救室。 许父当场被宣告死亡,其余三人仍在抢救。项易霖的伤最严重,肺部本就吸入了太多的烟雾,浑身烧伤面积不小,又从二楼跳了下去,那条伤腿粉碎性骨折。 斯越则还陷入昏迷当中。 而许妍作为许父名下的女儿,收到了他的死亡医学证明单。 抢救医生沉默了很久,“许主任,节哀。” 这份报告被上报给了许妍的上级管理层,直系亲属,哪怕是领养的女儿,也是有相应的措施。 隋院本来在外地开会,听到消息后匆匆打来电话,告诉她可以停掉手上的所有工作,好好回家休息。 “不用了。” 许妍听见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当天凌晨四点,许母被从抢救室推出来。 许母被发现的地方不算太靠近火源中心,可是她的脚被什么东西束住,又或者是被绊住,连救援人员将她往外带的时候都费了好大的劲儿。 身体吸入的浓烟太多,即使被抢救了回来,缺氧过度,身体各器官衰竭严重,血压也不停地在掉,戴着呼吸机将将维持着生命体征。 从凌晨四点到凌晨四点半,没人知道许妍在哪。 四点半一到,许妍出现,神情没有太多的异常,只是身上有些许冷意和烟味。 她去看许父的尸体时,手还是颤了几分。脑海中有些克制不住的回忆起小时候和许父在一起的场景。 他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好丈夫,回家的次数也不多。 但却会在后院的树上给她建秋千,偶尔等她睡醒睁开眼后,嗅到一股薯条的香气,睁开眼就是他的温笑,叫她偷偷吃不要告诉许母。 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许妍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来的,又是怎么走到了许母的重症监护室。 抬眼,看向监护仪那边的数字和过低的到三十多的低血压,抿着的唇不受控制发紧,肩膀也跟着颤抖起来,她静地低下头,忽然没办法去看病床上的许母。 她是医生。 她清楚这样的情况,再清楚不过。 监护仪的声音发出“滴——滴——”的声响,鼻息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许妍突然想到自己曾经高中因为痛经被项易霖带去了医院。 她躺在病床上,匆匆赶回来的许母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掉了泪。 那是许妍第一次知道,威严如许母,也是会掉眼泪的。 因为心疼她而掉的眼泪。 那个永远威严、高傲、不低头的许母,会有这么狼藉的一天。 因为在里面被火烧得太严重,许母的半条胳膊好像都已经快没了,身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苍老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一片干涸龟裂的地,无论多少的雨都填补不起来那片巨大的致死的缝隙。 她呼吸急促了些,动了动唇,好像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呼吸机戴着,声音微弱艰难,像是刚会学语的孩子,艰难地发出字节。 每说一个字,就要泛着大喘气一下,半晌都没能完整的吐出一个字。 许妍走到她面前,蹲下,想要抓住她那只干涸而粗糙的手,却看到上面被灼烫地没有一丝好皮,被用绷带包扎着。 即使触碰,也碰不到她曾经保养的很好的手,只能碰到那些生硬的绷带。 许妍听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在抖,轻细的低声说。 “……我在。” 许母断断续续的喘息,看着她,像是费力要说什么,但喉咙的声带像是被割断了,许母无力地动嘴,一吸一吐,呼吸罩上裹满了雾气。 她好像还想说很多,她好像还不想死,她的眼里有执念,有不甘,甚至还有不舍,和对许妍的留恋。可是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声音支离破碎,逐渐越来越细微。 也许是在意识浑浊时想到了什么。 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辛酸。 那只枯朽的手艰难地抬动,想要触碰到许妍的脸,但是连最后一丝力气都难再用上。 “啪嗒” 很轻的一声,像是落叶落在地面。 监护仪的报警声忽然变得遥远而扭曲,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许母干涸的眼角落下一滴泪,顺着如沟壑的眼尾缓缓滑落,阖上了眼。落叶落地,警报器发出尖锐的声响,像是一种死亡的鸣示。 那只手最后没能碰到许妍的脸。 发丝垂落在许母的手边,与那些生硬的绷带交织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病房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许妍在床前低下头。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白色的床单上,一滴滴溅下似花。 …… 说没有一点感情是假的。 说没有一点悲伤是假的。 人是感情动物,二十多年的相处,二十多年的陪伴,许妍的心口像是缺了一角。永远地缺了一角。她沉默地怔忡着,久久站不起来。 好像真的一切都结束了,曾经的鲜活都随着生命的流逝,消失殆尽。 - 一夜之间,许氏夫妻丧命于这场火灾之中。 许岚仍在昏迷当中。 但许岚毕竟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所以许妍没有自作主张,将两人的遗体暂时放在了医疗机构的太平间。 不过在签署相关文件,以及警方找上门来确认调查时,许妍还是点了头。 “是,我是他们的女儿。” 媒体记者忽然得知了许家的第二个女儿,顺藤摸瓜查出了八年前许氏的女儿忽然从许妍换成了许岚,本来只有雁城圈内知道的事情,忽然在网络上大面积被公开。 舆论发酵。 因为现在死无对证,一些网友的怨气落在了现有的人身上,对许妍的整个人生讨伐。 那几天医院门口围满了人,还有多年前用过那台违规器械的当事人来找许妍要讨个公道。 医院内部启动了安保。 但风暴来得更剧烈,不少人在门口闹事,喊着要许妍出来。 隋莹莹气不打一处来:“这事儿能跟主任你沾上半毛钱关系,你那个时候才几岁。” 赵明亮沉默几秒:“也不能这么说,主任那时候虽然还小,但……” 话没说完,被隋莹莹瞪过去,气急败坏:“你站哪边的?!主任有个鸡毛的罪,赵明亮你疯了啊!” 她护许妍护得厉害,赵明亮默默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许妍握了握隋莹莹的手:“坐船过河,拿丰收,也承风浪吧。” 或许,年幼的她吃到的糖葫芦,写下的试卷,那些钱都来自于这样肮脏龌龊的角落。虽然这并不是她所能控制或者拒绝的,但她还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了。 所以同样的,风浪来袭,她也需得承受。 拿过多少,就承受多少。 就像小时候去接受那些钱一样,去承受来自受害者的讨伐。 不过许妍自始至终都很清楚,她不是罪魁祸首,也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她的承受和歉意,只是因为她曾经承受过许氏的荣光,如今也该为许氏的罪过买自己的那一份账。 只是,自己的那一份账而已。 多的,怨不到她身上。 下午许妍刚结束完看诊,要去配药室,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一个记者。 扛着巨型摄像机就往她脸上怼,声音里带着极度的逼问,像是想要激怒她。 “许妍小姐,你在许家这么多年不是亲女儿胜似亲女儿,你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做什么肮脏龌龊的事吗?你又真的不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吗?!你是不是就是为了掩盖下这一切,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享受这一切。” “我告诉你,你这样是不对的,你是帮凶!是杀人犯的帮凶,是犯法的,是要坐牢的!” 字句尖锐刺耳,闪光灯刺在人眼上,“再让我们假设你真的不知道,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你照样享受了许多不属于你自己的钱,听说你到现在都没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还用许氏夫妻女儿的名义签了死亡通知书,你就这么想当杀人犯的女儿吗,那你是不是也该全部承担下他们的罪……!” 记者的话就这样硬生生截住,被一拳干了过去。 邱明磊甩了甩自己发力的拳头,低声骂了一句,“脸真他么的硬,疼死老子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斯越 邱明磊打拳打习惯了,每次动手都让人很疼。 记者紧紧抱着自己手上的摄影机才没让它摔碎,但下一秒那个摄像机的镜头就忽然被对准了自己。 邱明磊手劲儿大,扳着那个镜头往他脸上怼着贴,声音里带着狠。 “你说她有罪,你就没罪?” 小记者刚出社会,人莽,迫不及待想出个爆新闻,此刻有点慌张,但强撑着道:“我有什么罪!” “你让老子生气了!老子本来能活一百的,被你今天这个傻逼一气,只能活到99岁三百六十四天了,少的那一天你赔给我啊!你不赔你不成杀人犯了。你这罪名可比帮凶严重多了。” “……你这简直就是在胡说八道。” “你以为自己说得有多在理?” 小记者嘴里一直念叨着胡说八道,最后被陈政带来的保镖和医院的安保给带了出去。 邱明磊还在骂:“什么人都有,真服了。” 他转头看向许妍,因为着急跑过来,还有点喘,眼里的关心清晰而明显:“没事儿吧,妍妍。” 许妍走出去,将那个小记者拦住,冲他伸手。 记者警惕:“你干嘛。” “删视频。” “我是记者,我有采访权和传播权!”记者紧紧抱着摄像机不撒手,眼瞧许妍抬手要打他,下意识低头,没想到那一脚踹到了下面。 记者痛呼闷哼。 这是医院,许妍没太用力,只是将摄像机拿了过来:“别侮辱记者了,采访和挑衅是有区别的。相机不是你的免死金牌,有点礼貌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许妍将摄像机里的东西删干净,重新挂回他身上。 又走回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递给邱明磊。 “你的,谢谢。” 邱明磊一开始还没看清是什么,只是本能接过许妍的东西,握到手里看清的那一刻,也看到了刚才不小心被摄像机划破的手指,顿了顿。 “给我的啊妍妍。” “真给我的?”他乐不可支,高兴地不行,“你给我东西了。诶嘿,你居然肯跟我说话了。” 等陈政进来,不知道他怎么这么高兴,还疑惑:“怎么了邱总。” “妍妍不仅跟我说话了,还送了我礼物。”邱明磊很高兴地冲他挑了挑眉。 “……哦。” 陈政的心思不太在这,只是着急想要进去看先生和小少爷的情况。 但项易霖还在ICU,而且下午有手术,不能探视。 陈政就去看了小少爷。 进了病房,许妍刚好也在那里。 斯越小小的一个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闭着双眼。 他的身上没有几乎被烫伤的地方,像是被保护得很好,只有小脸上额角那块不可避免的被一点火星烫到,破了皮。 但因为被烟熏了很长时间,还在昏迷状态,而且眼睛可能也会有一小段时间看不太清楚东西。 许妍正在给他用湿巾擦小手和小脸。 陈政将项易霖交代给他的文件拿了出来。 “先生前几天就已经叮嘱我将小少爷的身份从领养认了回来,现在他算是你们二人共同名下的孩子。” 沉默几秒,“其实先生……” “其实先生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一切,如果他死亡,离婚手续就不需要办了,婚姻关系也会自动解除,至于所有财产,都交付于您。” 许妍安静的眼睫抬了下,像是要说什么。 陈政已经再一次提前开了口,“您可以理解为是给小少爷的。在他十八岁之前,由您代为管理。先生说如果您不收,他死也要来梦里缠着您。” 许妍还是抬起了眼,看他,把话说完:“难道我收了,他就不缠着我了。” “……” 这话陈政没法答。 “我会去问斯越,在十八岁成年之前更想跟着谁。”许妍安静几秒,“至于其他的,等一切都有结论的时候再说吧。” 陈政一听这话,眼睛里好像亮了亮,“小姐,您这话是希望先生醒过来吗……” 许妍闻言微顿了下,将头转过来看向他:“陈政,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我是医生,不是天使,我指谁谁就醒。项易霖能不能醒要考虑很多因素,他的身体情况,还有所有医生的努力,而不是我个人愿不愿意让他醒。” “我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现在情况不明朗,不易做决定,更何况是影响斯越一生的决定。” “所以希望你不要误解,认为我心软或是心疼他,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他就是真的死了,我们之间的那些恩怨也不会就此消失,我也不会突然原谅他,然后趴在他的床前哭着说来生还做他的妻子,你能明白吗?” “……” 陈政被怼地哑口无言,无话可说。 许妍逻辑又强得可怕,让他无话可说。 “……我明白了。” 下午有项易霖的手术。烧伤科和骨科联合手术。 项易霖的腿属于在受伤后二次摔伤,粉碎性骨折,难度系数较大,许妍站到手术台上,在那天之后,再一次亲眼看到了项易霖。 看到了手术台上,闭着双眼的项易霖。 此刻被迫近距离看着,他的模样长相没有太多变化,和曾经那个少年没有很多差别,只是棱角更分明了些。 然后,然后别的就看不出来了。 项易霖从二楼跳下来,右小半张脸血肉模糊,还烧伤严重。 颧骨到眼睛往上的那一片,恐怖地像是无数扭曲的线条在坑坑洼洼的堆积,狰狞到几乎面目全非,被烧得看不出原本的痕迹。 是生,是死,是瘫痪,还是植物人,都未可知。到底要持续多久这样的状态,也未可知。 耳边的吵闹好像也没有了。 终于不会再有一个人很烦的一直跟着她,叫着她许妍。 “许主任。” 身边的医生开口,她应,“嗯,可以开始了。” 双手习惯性的横放在无菌区,收回视线,看着助手替他盖上手术绿布。 手术刀划开皮肤,项易霖的身体展露在许妍面前,她沉静低垂着眼,手稳如磐石,开始进行手术。 “点式复位钳。” “克氏针、电钻。” 许妍检查着骨折粉碎的程度和状态,声音埋在口罩里,清晰冷静,“L型支撑接骨板、钻头、测深器和螺钉。” 手术室里的气氛凝重而安静,只有器械发出的冰冷干脆声响和医护人员低声交流的声音。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九个小时过去,这场硬仗结束。 从手术室出来之后,许妍去洗了把脸。 脸上的水珠还挂着,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许主任?许主任在吗,儿科24号床的小病人醒了。” 许妍搭在腿侧的手蜷了下。 …… 斯越眼睛蒙着纱布,喉咙也有些干。 眼前黑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嗅到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斯越动了动手指,身边的医生轻摁住他,“小朋友,不要乱动,等下你的家长就会过来了。” 家长…… 斯越想起母亲,又想起父亲。 还有那些火…… 对……火! 斯越都想起来了,他见到了母亲,但是还没见到父亲。母亲没事,但是父亲去哪了。斯越挣扎着要起身,被医生摁住,“诶诶诶,小朋友,怎么不听话,你现在还输着液不能乱动,赶紧躺下。” 话音落下,斯越听到那个医生忽然将声音朝外,“来了。” 然后熟悉的声音轻回了一声“嗯。” “斯越。”那道声音在慢慢向他走来,斯越听出来了,是母亲的声音。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疼的地方吗?眼睛疼不疼?”许妍的声音带着关切和细微的紧张,放慢了语序,“如果看不清没关系,不要怕,会慢慢恢复的。这只是暂时的。” 斯越张了张口,发现嗓子火辣辣的疼,像是被刀割过一样。 “阿……” 阿姨那个字刚冒出第一个音节,下一秒,就听到不远处的医生说,“这是你儿子啊,长得跟你还挺像,好帅,随了你的优点。” 第一百五十六章 珍藏 斯越听到这话后被吓到,呼吸一滞,刚要张嘴的话立马收了回去。 下一秒,那道熟悉的声音问道:“是吗?” “是啊。”也许是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带入,医生把自己的心里想法实话实说,“现在眼睛蒙上没那么像,给他换药闭眼的时候,真是觉得眉眼部分跟你像极了。” 视线受困,斯越听不到许妍的反应,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斯越的心口莫名有点慌。 医生又简单跟她交代了几句后,转身走出门去。 这个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斯越,眼睛疼吗?”她这样再次有些关心地问。 斯越试图回答,但张了下嘴,发出一声沙哑短促的“啊”,他就闭上了嘴,转为轻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不疼。 不疼,怎么会不疼。 来的时候眼睛被浓烟熏得太严重,那些分泌物快把眼睛糊住,即使处理过,但现在的眼睛应该也很干很涩,带着微微地刺痛。 斯越是坐在病床上的,本就瘦削的身体支撑不起病号服,松松垮垮的,白白的小脸上绷着一圈纱布绷带。 小手被包扎成拳头的样子,圆圆的。 但也许是从小有些体弱多病的缘故,斯越可以接受和忍受这种疼痛,所以脸上几乎没有太多表情。 “真的不疼吗?” “不疼的话,我就走了。” “……”斯越忙在慌乱中抬起手乱碰了几下,虚空后终于用那个拳头触碰到了她的手,急急点头,示意自己其实是疼的。 许妍被他抓着,眼皮轻轻颤动了下,压下那种在心头绽开的酸涩,反握住他的手轻柔捏了捏,轻声道:“斯越,以后如果疼的话不要憋着,疼的话,要说要表达,这样的话,我就会知道你疼了,知道吗?” 斯越慢慢松开她的手,又慢慢点点头。 “眼睛不要一下子睁开,可能会有点刺。” 许妍一圈圈解开缠在他眼睛上的绷带,斯越乖乖坐着,一动不动,厚重的绷带圈数减少时,斯越眼前能接受到的光线也逐渐变多。 不知何时,不知什么情况,替他拆绷带的手突然停下来。 许妍走到病床的另一边,替他遮住光线,继续拆。 在感受到母亲这样细微的照顾后,斯越的心口热乎乎的,不自觉攥紧了小拳头。 绷带摘下来,斯越紧闭的眼睛终于接受到了空气。 许妍用棉签替他擦拭着眼睛,又糊上些许的药膏,冰凉的膏体在斯越眼部被抹均匀。 因为抹药膏,许妍靠得他很近,低着头,垂着眼睫,仔仔细细看着这张小脸。 突然,冷不丁的轻轻说了句。 “确实很像我。” “……” 视线受困,斯越眼前是漆黑雾蒙蒙的一片。他的脑袋有点宕机,一片空白,又慌又茫然。 怎么回事…… 什么情况。 母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还是他耳朵也聋掉了,幻听了。 又或者,是自己做梦的时候叫了母亲吗? 斯越紧张得唇瓣发白,不知道怎么是好,因为看不清东西,又紧张得过分,呼吸都有些焦灼。 “阿、……阿姨。” 急急开口,因为太急,嗓音扯着声带,带出来的声音也低哑粗粝。 空气中,好像凝滞了很长一段时间,那种安静气息被不断地拉长。 好像有一道温暖而悲伤的视线一直在注视着他。 那样的,静静注视着他。 就像是,DVD里那样带着温和而温暖的样子。 一双柔软而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 给予了他重重的安定。 “斯越。” 沉默了很久。 她轻轻地吸了下气,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鼻音。 “不是阿姨,是妈妈。” …… …… 妈……妈? 不是阿姨,不是母亲,而是…… 妈妈? 斯越重重眨了眼下眼,呼吸紧了紧,又放轻,整个人像是站在云端,脑袋懵懵懂懂,人也摇摇晃晃。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上下眼皮有些干涩的撕开,眼前白茫茫一片。 像是蒙着一片大雾。 面前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其余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但感受得到。 感受得到那握住他的手正在轻微颤抖,感受到对方极力克制但仍有点颤抖的呼吸,这样温暖又强烈的情绪,是斯越之前不曾在任何人感受到过的。 只有在许妍身上才感受到过。 DVD里她的笑,在马路上紧紧护住他时的紧张,还有……还有太多太多。 而这一切,都是来自于许妍,来自于他的母亲,来自于……他的妈妈。 妈妈,妈妈。 “我都看到了。” “斯越房间里的日记本,还有那些画。” “项易霖和我说,你小的时候很喜欢玩积木,再大一点喜欢玩拼图,现在更喜欢画画,会把我画成公主。” “……还有,床下塞满了关于我的东西。” 许妍忽然想起了那些被她忽略掉的一切,比如那个给“女孩”买的粉色卡子不知什么情况到了斯越手里,再比如她当年学着针织的毛毯最后也竟然被斯越珍藏,那些视频也被斯越看到。 许妍眼眶湿润,努力温笑着,“抱歉,小乖。直到现在才知道你是这么想我,和我想你一样的想我。” 斯越忽然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堵,眼睛也有点湿润,呼吸又再一次急促了起来,肩膀也跟着轻微的颤抖。 他不由自主咬住牙关,感受到湿热的眼泪好像正在往外涌。 泪在涌,情绪也在涌。 眼泪将干涩的眼眶侵湿,也将斯越干涸的心脏浸润。 他确定他没有听错。 是妈妈。 妈妈说看到他的日记了。 妈妈还说想他。 他试图张开口说话,可本就沙哑受损的声带因为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更是因为这个敏感而从不敢触碰的词,让他艰难动唇,无法吐出。 ……妈妈。 这样的字眼,他一时难以叫出来。 许妍眼睫上沾着细密的水润,好像察觉出了他的困难,安抚轻声道:“不叫也没关系的,斯越。没关系的,一切都没关系。” 可以不乖巧,可以不懂事,可以不可爱,可以脾气差。 也可以不乖,不文静,可以不叫妈妈。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都没关系。 斯越眼眶湿润着沉默了很久,小心翼翼屏着呼吸,忽然试探着将脑袋埋进她柔软的肩膀里。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太阳的味道,亦是……妈妈的味道。 许妍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 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想通过拥抱来感知这些年来缺失的一切。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滞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交织在一起,成为这个空间里最真实的声音。 温暖,很温暖。 像是斯越记忆里的那些怀抱一样温暖。 那种久违的安全感包裹着他,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控制不出,倾泻而出。 斯越突然“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小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这么大声,这么痛,这么重。 完全的毫无保留,完全的毫无克制。 仅仅只是因为母亲成为了母亲,妈妈成为了妈妈,斯越成了有妈妈的小孩,所以那些堆积的情绪都有了可以宣泄的地方。 许妍的泪也夺眶而出。 以妈妈的身份抱住他。 抱住她的小孩。 儿科里小孩子的哭声不少,害怕、疼痛,还有不安。但是现在这里多了一个会哭的小孩,一个因为感受到幸福而哭的小孩。 第一百五十七章 是非 斯越的药换了两次,眼睛和手部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 许妍照例将棉签丢掉,替他重新包扎好绷带。 “好啦。” 她很轻的声音落在斯越耳边,“斯越中午想吃什么?” 斯越想了想,抬起手,许妍也很配合的摊开手心给他画。 他在上面写下一个字,“面”。 许妍弯了弯唇,“好,那还是吃昨天中午的那个?” 斯越的小脑袋点了点。 说完,许妍正要起身,斯越突然轻轻拽住了她的白大褂布料。 许妍微顿,“啊,忘了。” 然后轻轻俯身,给了斯越一个拥抱。 斯越耳尖微微红着,有点小幸福,也有点小满足。 当视线未知时,一些肢体的接触就更能感受到温暖。斯越甚至能在这个拥抱里感受到母……妈妈口袋里随身装着的药膏,是为他而装着的。 其实已经两天过去了,但斯越还总是像做梦一样。 也许也有眼睛没真切看到的缘故,总是感觉不真实。 总像是幸福的一场梦。 所以斯越只能等自己的眼睛快快好起来,然后亲眼证明自己这一切都不是梦。 许妍走后,斯越自己一个人坐在病房里。 门外时不时有人声在聊,靠近又走远。 斯越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手部已经拆掉大面积绷带,几根手指用小绷带缠绕着,所以可以抓握东西,他在空中试探着动了动,碰到那根冰冷的器物。 是妈妈拿来给他的小盲杖。 他扶着沙发站起来,再次试探性的在地面敲了敲。回想着之前来这家医院配父亲输液那几天,这种病房的构造,左敲敲右敲敲,一路敲敲走走,摸索到了门口。 他尝试着推开门。 左右不知道。 斯越忍着痛扒开眼上的绷带,眼前依旧是白蒙蒙一片,只能靠着那一丁点的可视度去看脚下的地面。 走走停停。 有儿科医生看到了他独自一个人朝外走,过来问他:“斯越怎么了?找你妈妈吗……” 斯越冲他摇摇头。 儿科医生疑惑了下:“那找莹莹?” 斯越摇摇头,沉默几秒,又点点头。 用口型无声说着:“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我刚还看见她在楼下跟导诊台的护士唠嗑呢。” 没过半分钟,隋莹莹就上来了,语气夸张、紧张得很:“诶呦,我的小宝贝,你一个人干嘛出来,万一摔个好歹可怎么办……” 斯越冲她无声开口。 隋莹莹皱眉,疑惑了好几秒都没看懂他在说什么。 直到又认了几次口型,斯越喉咙干得都忍不住咳嗽,才意识到:“哦哦,你要见你爸是吧。” 隋莹莹有点迟疑,毕竟项易霖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虽说各项生命体征是稳下来了,但到底能不能行还难说,让孩子见到不太好。更何况,项易霖和许妍的关系…… 斯越想解释自己没有想要干什么,只是想看一眼父亲。 哪怕没办法亲眼看到,也想要看一眼。 他想父亲的心情,和想母亲的心情是一样的,不是真的想要做什么。 但是他解释不出来,也没法开口说这么多的话。 隋莹莹迟疑几秒,看着他可怜巴巴的小脸,还是带他去了。 “算了,你都自己走出来肯定是很想去看,我带你去吧,不然你没准儿自己一个人哪天偷偷去,更危险,不过不要跟你妈妈讲哦……” 她拉着斯越的手往前走。 斯越轻点点头。 “瞧我,你也说不出话来,怎么跟你妈妈讲。” “……” 斯越被一步步带到了病房前,隔着门口的玻璃,斯越眼前裹着绷带,在“看”病房里的项易霖。 病房内,整个房间内只有心率监护仪在发出有频率的声音。 斯越静静“看”了一会儿。 轻握了握隋莹莹抓着自己的手,示意自己看好了。 然后又仰起头,冲着隋莹莹无声说谢谢阿姨。 他白白净净的,又很漂亮,戴着绷带衬得他五官更立体帅气,隋莹莹颜痴犯了,忍不住捏捏他的脸,“不客气,小斯越。” 说完,隋莹莹打算拉着他回去上电梯。 可刚转身,脚步突然一顿。 斯越也跟着停了下来,有些困惑的再次抬起头,望着她,无声地问怎么了。 隋莹莹看着不远处的许妍。 又或者说,不知跟了他们多久,又站在这里多久的许妍,有点傻眼。 许妍将手指点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隋莹莹大松了一口气,堪比汉高祖刘邦大赦天下那种松了口气,跟斯越讲:“没事儿,脚麻了下。” 然后牵着斯越往电梯的方向走。 许妍沉默了片刻,走到那个病房外,看着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罩的那个男人。 从前她总觉得人的一生很短。 二十岁的年纪,父母健在,和青梅竹马的丈夫感情稳定,如果不出意外,她的一生都能看到头。 但现在,她又忽然觉得人的一生好长。 长到,是是非非,爱过、痛过、恨过,人生,甚至还没走到一半。 …… 许妍走后没多久,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出现在这个病房之外。 穿着同样的病号服。 看了很久,想要打开门进去,却在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又只是那样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走开。 走上电梯,走上楼。 在另一个病房门口停下,看着斯越和许妍在里面吃饭。 斯越因为眼睛看不见,张着嘴,许妍将面挑起晾凉喂给他吃。 “今天的是不是比昨天味道淡?我没让师傅放很多盐。” 斯越却举起两个大拇指,一边嚼,脸颊塞得鼓鼓囊囊,一边很捧场的示意特别好吃。 许妍轻轻笑了下。 “请问您是需要帮助吗?” 门外,身后有人传来问询。 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却一下子躲开,摇着头,踉踉跄跄转身走回电梯。 直到晚上,斯越洗漱好,躺在床上。 听到病房门被打开,他以为是母…… 不对,又错了,是妈妈。 他以为是妈妈来了。 护工阿姨到点下班。 这个点,只能是妈妈。毕竟这几天妈妈为了给他解乏,晚上几乎都会抽出时间来给他讲漫画书。 但那个脚步声好像有些奇怪。 不像妈妈……敏锐的斯越察觉到不对,微微皱起眉头。 妈妈说过,如果感觉到不对,可以按手边的铃。 第一百五十八章 没关系 那道脚步声在慢慢逼近,斯越好像觉得有点耳熟,呼吸微紧,坐了起来。 对方却忽然停了下来。 在他面前的沙发坐下来。 一开口,声音是熟悉的:“眼睛是一点都看不见?还是能看见一点。” 很熟悉、很熟悉的声音。 斯越大脑混乱,想到了小时候缩进沙发底下,她的声音经常会从旁边掠过。 斯越。 项斯越。 她就这样不停的喊。 眼见着斯越不回答,许岚起身,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斯越猛地后缩,呼吸都快了起来。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反应有多大。 即使眼睛被蒙着,也能看出眉头紧皱,小手攥着被子也紧紧地。 许岚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伤得也不轻,本就没完全治好的腿现在又烧伤严重,身上多处烧伤。比死还难受的是没死成。 谈死又谈何容易,现在再让她去去死,也就迈不出那一步了。 她收回手,重新坐到沙发上,无所谓笑笑。 “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项斯越,如果我真能有一次对你下了狠心,下了死手,你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也许在项斯越眼中,她是一个坏人。 许岚也希望自己是个坏人,当个好人干嘛,别人会多给你一口饭吃吗? 当个坏人,浑身带刺,都怕自己,就不会靠近欺负自己了。 她只是气自己从来都坏得不够彻底。 如果当初能撞死许母,再撞死许父,也许许氏就是她的了。 如果当初能捅死许妍,也许她就不会在项易霖的记忆里留下这么深的记忆了。 如果那次真的能狠心到掐死项斯越,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事。 或者,不如直接一点…… 回到最初,弄死项易霖算了。 许岚被自己这些想法笑到,掀了掀唇,“其实死过一次,一切我都好想不那么在意了。又或者说不想在意了,所以我没去找你爸,也没去许妍,我只是来找了你。” “项斯越,你知道吗?因为你,我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那种,没有好好保护孩子,伤害了孩子的恶毒母亲。 可是她明明不是这么打算的。 她只是想当一个好母亲。 可是项斯越不喜欢她。 “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受我当你的母亲。”许岚沉默了很久,在昏暗的病房内,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小孩,“曾经,我是说曾经,我难道对你很差吗?” 斯越看不到许岚的脸,也看不到她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什么声音。 很久,才硬生生挤出一丝声音,艰难地说着什么。 “什么?” 许岚看着他,走近。 斯越艰难地张嘴,发不出来太多的声音,但仍在努力。 断断续续的字音拼凑到一起,许岚还是听不懂。 但其实斯越想说的是,他接受过。 印象里,他总是猫着腰,背带裤里塞着积木,小肚子就那样被隔着贴着地面,旁边的小糯米和他一样的姿势,猫着腰,偷偷地屏息,不出声。 偶尔是等她找到,偶尔是等项易霖找到。 斯越那个时候太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躲起来。 大概是喜欢有人去找他。 后来偶尔许岚过来,会给他带了东西,又喊他的名字,“斯越在哪里呢?” 斯越来不及跑,小腿艰难快步倒腾着,踉踉跄跄往角落藏,最后藏进窗帘里,脑袋埋进去,穿着背带裤的屁股还露在外面。 他撅着,弓着腰,手上还抓着小球。 许岚就会把他捞出来,用那种很惊喜的口吻说:“啊,斯越在这里啊。” 所以斯越很熟悉她的声音。 也是真的、真的依赖过她的。 也是真的,接受过她做自己的母亲。 但是斯越太小了,感受到的爱也太少了,不知如何去表达,也无法给予许岚渴求的那样炙热的对待。 直到那一次,斯越被她掐着脖子,濒临死亡。他开始干呕,想吐,害怕。 被保姆抱走,听着保姆的哭声,也听见了她说:“……怎么能这么做呢,还是人吗?斯越,斯越,以后不要再把她当妈妈了,她本来就不是你妈!” 斯越那时候好像还没开窍。 只是在之后的突然一天,突然开了窍,懂了很多事。 保姆的那句话,也落在他耳边。 许岚不是他的母亲,那他的母亲是谁呢。 斯越知道自己一定有母亲,因为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会有母亲,他总不可能会是石头缝里蹦出来。 直到,斯越在那个杂物间里,找到了答案。 看到了那个DVD。 斯越仰着头,看着画面里一帧帧闪过的欢声笑语。那是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接收到那样浓烈的感情,像是跳跳糖洒进了他白纸一样的心脏。 不再是黑白两种颜色,是有浓烈色彩的,感情的东西存在于他的心里。 他第一次听着视频里的人说爱他。 她好像很爱他。 斯越静静地想。 原来他有母亲的,而且他的母亲很爱他,那么许岚就不能是他的母亲。 不然,他的母亲知道了,会难过的。 但这些话斯越现在说不出来。 所以只是那样坐在那里,艰难地尝试了几次,最后颓然放弃。 许岚再也不可能听到他的真实想法,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他曾经想要接受过自己。 她只是静静的呆坐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留恋什么,面对着一个眼睛失明的小哑巴。 斯越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走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连斯越都没听见。 没人知道许岚去了哪里。 甚至在医生都还不知道许岚清醒的时候,她已经一个人出了院。 只知道,她离开前去给那两具遗体做了一个处理,跟对方说:“火葬了吧。” 火葬好,什么都不留下。 她的父母因为大火而死,如今她的亲生父母也因为大火而死,许岚早已没有流泪的冲动,她也不会再想为谁而流泪。 本来,她也抱着想要许母死在那里的想法,本来,她也不在乎那个没在她生命里留下过什么痕迹的许父。 所以都随便了。 这场以大火开始的罪孽,终究因大火而结束。 是输是赢都不重要,那些痛和恨都被无情的大火吞噬,藏匿在尘土之下。 许岚具体去了哪里,不清楚。 等医生两个小时后查房,才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许妍也在那个时候早已经到了斯越的房间,给他讲故事。 在听到许岚突然不见了的消息后,她拿着手机的手一顿,去看在床上的斯越。 “斯越,许岚来过吗?” 斯越顿了顿,点点头。 “她有对你做什么吗?” 斯越很坚决地摇头。 但许妍却还是不放心,又雇了一位深夜值班的护工,两个护工倒替,确保斯越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护,她只要不工作的时候,也都一定会出现在斯越的房间。 那些人之间的事,斯越不该,也不能再受到任何痛苦了。 许妍抱住斯越,轻轻叹了口气。 斯越抬起手,安抚地摸了摸妈妈的脑袋。好像反了过来,但又没有人说不能这么反过来。 妈妈从前承受了太多,现在对他有忧虑担心是正常的。 但是斯越没关系,斯越还很勇敢,斯越可以一直站在妈妈身边。 他安抚的这样无声说。 我没关系。 - 不知什么情况,最近来医院里的那些记者和上门来讨要说法的人突然都没了。 网络上关于许氏的舆论和讨伐仍在继续。 但有关许妍的那些舆论,还有一些甚至开盒到许妍家里地址的消息都没了。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斯越的眼睛也好得越来越快,现在已经能看到光影和模糊的轮廓了。 他还在儿科认识了好多小朋友。 那些小弟弟小妹妹很喜欢跟他玩,每天都要拿水果和东西让他猜这是什么。 他拿着本子摸索好位置,写下来。 那群小孩子们会很兴奋地说:“猜对了!你好厉害!” 戴着小熊帽子,身上箍得很厚重的斯越忍不住弯弯唇。 许妍看着他,也忍不住轻笑。 当天下午,许妍开会,在阶梯会议室里,要开会前,后排有个小姑娘突然碰碰她的肩,拿着手机给她看。 “诶,主任,你看,这个人好像周律啊。” 第一百五十九章 醒了 许妍回过头,看向了她的手机界面。 那是英国市长选举上位的公示照片。因为是国外极少数的华裔市长上任,国内关注的人很多,消息也很多。 其中有一张照片,拍到了周述的脸,但因为距离有些远,有些模糊。 不过一眼看上去,确实能分辨出周述那张脸,因为他的长相的确很难不让人注意。 不仅许妍的同事注意到了。 一些大馋网友也注意到了。 这张照片迅速在内网爆开来,不少人查到了他的信息。 这位市长的侄子,William。 和国外名声最大的白氏企业白清雅小姐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听说不日就要订婚。 也有人说,他和白家小姐早就有了不一样的关系,两人甚至有了孩子,正在圣保罗小学接受优异班的教育。 细想来,好像确实很久没有见到周述出现了。 医院里,也出现了一些议论。 有的科室医生见过周妥,有的科室医生知道楼上的斯越是许妍的孩子。 五院内部默默掀起一阵讨论风波,但没多久就消停了。 只源于隋莹莹的一句话:“关你们屁事。” 刚做完手术,又给斯越换完药,看着斯越睡熟。 许妍回了科室,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脊椎,拆了个小面包来吃。 一个很久远的软件再次亮起红色图标,许妍看到点开的时候,那个电话又响了起来。 许妍看了一会儿,没接。 对方好像也不急,就这么一直给她打着。 终于,接通。 这次,是许妍先开的口。 “你做的?” 迎着细细的风声,对面清淡的声音响起:“你指什么。” “压下舆论。” “不全是。”周述安静片刻,“我在国外,能管的有些局限,只是在尽量压了,至于其他的,是项易霖的人。” 周述一直有在盯这件事,也知道有个叫陈政的人一直在忙。 他压下这种舆论的方法很蠢。 就是拿钱砸。 拿钱安抚那些曾经受过伤害的人,拿钱安抚他们受伤的心情。 一笔不行就两笔,再就三笔。 是很蠢,但也是最有效的办法,拿了钱那些人好像也就没什么了。能看的出来,这是有人交代给陈政的方法。 但据周述所知,项易霖还没醒。 所以,只能是他昏迷前就交代了的。 周述知道什么,就实话实说,他没有项易霖那么卑劣,更主要的可能也是知道,即使说了这些,许妍也不会对项易霖有所改观。 “妍妍。” 安静很久,周述还是叫出了这个名字,也许连带着有些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焦灼,他不自觉叩着冰冷的领带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 许妍说得太过干脆,以至于周述顿了几秒,“我还没说是什么。” “愿不愿意去伦敦找你对吗?”许妍说,“不愿意。” 周述又再次安静了很久,低头笑:“是我蠢了,会问你这样的问题。” 在他们这段感情中,从始至终清醒的都是许妍。 所以她当初在感受到自己的感情后,不再抗拒他的好感,又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果断地选择了离开,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线。 他知道,项易霖嫉妒他。 但他又何尝不嫉妒项易霖。 至少,他得到过许妍更多,更坚定的爱。 也许是遇到的时间不对,也许是遇到的地点不对,也许,只是人不对。 许妍这辈子都不可能为了一个人去到另一座城市生活,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也不会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但是周述明明有在努力了。 很努力很努力,但这里不是童话,他能掌控的还是太少,距离绝对的权利,还差太多。 两人都安静了很久,周述看向远处升起的太阳,莫名其妙说了句,“这个时候,如果能在肯尼亚看一场日出,应该会很开心。” 两个人莫名其妙到一起,许妍看着自己窗前的黑夜:“断了电的晚上,能吃到一晚热乎乎的馄饨,应该会很幸福。” 周述轻轻笑了声。 许妍也垂下眼,弯了弯唇。 好像也就只有这样。 也就只能聊到这。 这通电话还是由许妍挂断的,正如他们曾经的那段感情,是由她主动接受周述而开启,如今,也是由她主动挂断而结束。 电话挂断后,许妍将白大褂口袋里那枚随身装着的戒指摘了下来,放进抽屉里。 夜里有个工厂突遭火灾,十几人受伤,急救刻不容缓。 许妍迅速跑了出去,和休息室睡到一半的隋莹莹和赵明亮正好碰上,对方两个一个急速扎头发一个疯狂穿外套,踉踉跄跄跟上她的脚步,脚步混乱交错。 “啊啊啊啊,神啊,什么情况。” “不行不行……岔气了。”赵明亮捂着自己的膈肌,“我服了。” 紧急绿色通道再次响起,医院里又亮起无数个大灯。 伤者陆续被送进急诊室,忙碌,匆匆,又是常态。从来没有给她过多思虑的时间,前面的路很远,还得继续走下去。 - 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项易霖好像做了很长的一场梦。 梦里,梦到许妍出现在他面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流泪,在哭。 他心头骤痛,尝试着迈步走向她。 她却又后退。 画面一切换,又变成了穿着高中校服的许妍出现在他面前,从身后偷偷拿出了一双高跟鞋。 “当当当!被我发现了吧,你小子,居然给我买高跟鞋了,是送给我的礼物吗?是生日礼物还是成人礼礼物?” 许妍靠近他,歪着脑袋,有些认真严肃的表情,“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你怎么攒到这么多钱的。” 项易霖当时顾左右而言他,说是上次比赛的第二笔奖金。 许妍好像真信了。 “那好吧,我这次收下了,但下次不允许再花这么多钱买一双鞋了,没必要。”她一边说,一边喜爱的摩挲着,看得出来是很喜欢了。 那时候,项易霖一直以为,她是喜欢这双鞋。 但画面又一转。 他去给许岚送蛋糕和手机的时候,许妍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在一堆礼物中高兴地拆着,而是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着眼泪。 哭? 为什么要哭? 他在梦里,看到了他去打工,去静吧打工、去给小孩上课,去修车洗车,去烧烤店擦桌子的时候,那个偶尔出现在角落里的身影。 皮肤白皙细腻,竖着高高的马尾,额头光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躲在不远处静静陪着他。 时间久了,拿着MP3在听,等他快下班,才默默地自己一个人先走开。 然后晚上回去还会无事发生的问他:“小项怎么会来这么晚,干嘛去啦?没看新闻啊,最近晚上有坏人的。” 又或者,偶尔不经意的问起:“你是不是缺钱啦?缺钱可以跟我说,我给你……借给你也行,或者你教我题,我给你课时费……” 话没说完,被他敲了下脑壳,项易霖面无表情:“专心写卷子。” “很痛诶!项易霖。” 她张牙舞爪来咬他。 那些或这些的画面,都像是现实一样,出现在项易霖的梦里。 她其实一点都不骄矜,她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但这个明艳又动人的女孩,好像又会对他露出那样绝望、痛恨的表情。 小项,小项。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 忽近忽远。 身体像是被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包裹起来,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将他捂住。 小项,小项…… 起伏,起伏,起起伏伏。 又或者,不是许妍在叫他小项,而是除颤仪在他身上发出的声音。起伏,起伏,起起伏伏。 倏地—— 项易霖从梦中惊醒,睁开了眼。耳边是急促尖锐的心跳监护仪声音,整个病房充斥着浓郁的消毒水气息,很像许妍在医院时间久了,偶尔身上会沁上些的那种气息。 冰冷,又很疏远。 他盯着眼前的天花板,心跳快得迅速又紧急,慢慢收回于自己的胸口。脉搏也仍在跳动,如擂鼓一样,疯狂地敲击跳动着。 呼吸罩下的雾气减减重重,项易霖的四肢像是被拆卸掉了一样的疼痛。 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没死。 没死成。 他艰难地抬手,摘掉了脸上的呼吸罩。 却在触碰到呼吸罩的那一刻,粗粝的指腹同时触碰到了脸上的皮肤。有些不一样的触感。 项易霖的手停在那里,顿住。 缓了很久,撑着起身,看向了监护仪里自己面部的倒影。从眼角到颧骨,一块狰狞的扭曲的疤痕。烧伤的疤痕,丑陋,恶心。 项易霖面无表情的眼睑抽搐了下,那条丑陋的疤也跟着跳动了下。 丑东西。 真的好丑,好恶心,对自己这张脸感到生理性厌恶。 门外,传来越来越近的声音。 大批的脚步声正在往这个方向靠近,是医生查房。 今天周一,几个主任和院长都在。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项易霖脸上带着连自己都嫌恶、恶心的疤痕,就那么见到了自己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许妍跟着一种医生走进来,没人知道项易霖醒了,她站在较首排的位置,正低着头,跟旁边的实习生谈上一个病人的情况。 直到周围有医生说了句:“你醒了?” 她才停下来低声交谈的声音,按动圆珠笔阖上,抬起眼,看到了他。 明明快要五月,病房门打开,外面风吹进来是温的。 刮在项易霖的身上,冷风如刀割。 恨不得割掉脸上那块丑陋的、恶心的,疤。 第一百六十章 求你 烧伤科的主任上前查看了项易霖的情况。 他别开脸,神情不辨,有些不大配合医生的处理。 烧伤科主任以前是见过项易霖的,甚至听过他的会议演讲,不由开口道:“哎呀没事的项先生,不用不好意思,我还是你的粉丝呢,之前你的好几个会我都去听过看过。” 项易霖下颌线绷着,面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将右脸那块烫伤的痕迹隐在自己的方向,光影落在脸上,晦暗深沉。 主任不知道什么情况,正纳闷呢。 后面许妍的声音淡淡响起:“我先出去一趟,等下回来。” 她走后,病房里,那个坐在病床上的人缓缓回眸,看向她朝外走着的身影。 这楼烧伤科的导诊台有绿植,她走过去,随意抬手轻拨了拨那颗柔软的小绿植嫩芽,手托着脸,夹着病历本。 直到过了会儿,大批队伍走出来,她才再次走过去。 照例问烧伤科的主任:“情况怎么样?” “你指烧伤还是那条腿?” “腿。” 身后骨科的小男医生汇报道:“骨折对位对线尚可,但血象指标有点波动,可能会有感染的迹象,需要继续关注。” “烧伤呢。” “这两天我们内部开个会讨论一下,看能不能给他做植皮。”顿了顿,烧伤科主任说,“不过我觉得比烧伤更严重的是,他的心理情况。” 许妍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手臂上……”这里医生多,对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想起男人手臂上那不是来源于烧伤的其他伤口,道,“这几天我联系一下心理科,做一个联合会诊看看情况,到时候许主任你也来吧。” 许妍没怎么犹豫:“我就不去了。” 她在,大概又会发生刚刚那样的情况。 项易霖,拒不配合。 她不知道他刚刚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要躲。 她从来都不是很懂他,从前他像个哑巴的时候不太懂,现在也依旧不懂。 但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费出太多心思去考虑他的想法了。 往下一个病房走时,许妍习惯性活动了下颈椎,双手揣兜仰起头,顺便看了眼外面落在枝头上的鸟儿。 向死而生,只有差点死过,才知道活着有多可贵。看着升起的太阳,看着鲜活的小鸟,还有一个正在病房里因为等她无聊而被她教会用绳子玩翻花绳的斯越。 这个世界,对许妍而言,很多美好才刚刚开始。 - 病房内,所有的窗帘都被关紧,整个病房密不透风,没有一丝光线涌进来。 但项易霖的脑海中却还是会忍不住的想起脸上的那道疤。 还有,许妍刚才进来的眼神。 她看到了? 应该看到了。 一定看到了。 项易霖不自觉闭眼,散发出来的气息冷峻到有些骇人,那种强烈的自卑和抵触令他呼吸不稳。许妍是讨厌丑东西的…… 她一直都很讨厌丑东西,一直一直。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时间,好像在他的沉默中静止了下来。 没有时间的焦虑,只有对脸部伤疤的厌恶和恶心。 项易霖终于走到了病房内的卫生间,打开灯。 刺眼的光侵入眼睛的那一刻,脸上那块丑陋可怖的疤痕也映入眼帘。最初的烧伤面积已经随着时间有所减轻,但那些深二度的瘢痕增生还牢牢贴在眼角下,像扭曲的肉虫。 也许会跟着他一辈子。 即使植皮成功,也不可能完全消失,也会有一道线条一样的疤烙印在眼角,跟随着他一辈子。 更甚,植皮后要不知待多久才能完全恢复。 也许会再次增生。 许妍讨厌丑东西。 她刚刚的眼神,显而易见,讨厌他,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让她觉得恶心。 没死,反而变得让她更恶心了。 项易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的起伏越来越重,好像有一种失控的情绪,裂开了他情绪的一道深渊缝隙。 室内的空气好像也变得稀薄,像是无数只蚂蚁啃噬,那种疼痛的焦灼不是剧烈的,而是慢慢刺痛,尖锐无比。 缓缓攥紧的拳连骨节都在发力,泛白。 …… 项易霖拿来了刀片,拿起了刀片。 冲着自己的脸,冲着那个部位,眼神平静阴鸷,一点点用力向下剜。 深红扭曲的皮肉被硬生生向下割开,锋利的刀片边缘挂上了浓稠湿热的血,有一道血痕在顺着脸颊的位置往下流动,触目惊心,甚至狰狞。 “哥,你醒了哥!” “邱总,小点声,先生才刚醒……” “咋了,他刚醒咋了,还是个小孩啊刚睡醒不能吵。”邱明磊和陈政走到病房外推开门,邱明磊刚去给斯越送完零食,在楼上听到项易霖醒了,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推开门,屋里没人。 整个房间黑暗压抑无比。 邱明磊无奈扯唇:“项易霖吸血鬼转世吗?不开窗不开灯的。” 陈政刚迈步上前,没看到项易霖余光看到紧闭的卫生间,担忧有什么事出现,打开了门,也看到了眼前的一幕,瞳孔狠狠震颤。 “先生!” 手里刚听从烧伤科主任带来的项易霖心理诊疗报告也掉落在了地上,散落一地。 “叫叫叫,叫鸡毛啊,你不是还让我小声一点呢。” 邱明磊走了过来,定在原地,一句粗口就这么爆了出来。 “我嘞个※……” 洗手台上的血像雪花一样绽开,滴滴落在台面上,项易霖的手掌里拿着沾满血的刀片,右脸也满是血,脸色带着病态毫无血色的白,头顶的冷光拓下,阴翳得简直像极了鬼。 一个有病,正在自己残害自己的男鬼。 邱明磊也许也是因为刚才偷偷看了他这些年病历报告的原因,有情绪的加持,差点语无伦次了:“不是,你仇也报了,楼也跳了,没死不就是不让你死吗,咱有病就治,你这么折腾自己是干啥啊……” 病。 项易霖知道自己得了病,一场也许永远也不会好的病。 这病,也许会伴随他一生。 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项易霖面无表情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正在泂浻流血的自己。也许不是脸上在流血,也许不只是脸上在流血。 “快去叫医生!也把妍妍叫来!” 陈政快步往外跑,听见项易霖的声音,“别去。” 陈政脚步顿了一拍,邱明磊喊道:“你搭理他干啥!赶紧去啊!” 陈政忙又拔开步子慌张准备往外跑。 “别去。” 一声极轻的,粗粝沙哑的声线,让陈政硬生生再次挫住了步子。项易霖闭上眼,喉结滚动,沉甸甸的沙哑声音再一次艰难开口。 “别去找她。” “求你。” 陈政眼底晃动着情绪,紧紧抿住唇,一步都走不动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茄子 陈政最后没有找许妍,只找了烧伤科那位主任。 但不知道什么情况,主任居然找了许妍。 所以等那位主任给他的伤口做处理时,许妍毫无征兆地来了。 刚才还一脸无语扯着唇还有一脸担忧紧张的邱明磊和陈政都同时变了脸色,立马站直。 “妍妍……” “小姐……” 但还是晚了一步,许妍已经走到病房门口,看到了里面正在处理伤口的项易霖,也看到了他身上那件未来得及换的带血的病号服。 烧伤科主任将消毒的棉签丢到旁边护士手里拿着的托盘里,看了眼许妍,等出来后,才低声跟她说:“拿医用刀片,割了自己的脸。” “其实手臂上也有很多旧伤,有的都见骨了,心理状况应该不太好。” 这主任也是今天晚上才听到的消息,院里有两个医生闲聊,项易霖是主任的前夫。 因为听儿科的说,那个被秘密保护了很久的孩子项斯越信息,母亲那一栏填的是许妍。 之前也有人在医院见过项斯越和许妍待在一起。 但这孩子毕竟脸生,医院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没人会在意这个。 但前几天许氏火灾那件事,几个患者来时被几个科联合急救,都认了个脸全,现在自然都清楚了。 烧伤科主任和护士走出病房,许妍走进病房,看向病床上的项易霖。 那块伤疤被贴着一角绷带,连同那块扭曲的疤痕。但项易霖也还是别着脸,眼眸沉着,带着一种死寂的漠然。 看都看到了,邱明磊陈政没辙了。 “我俩先出去,妍妍你们单独聊……” “不用。” 许妍叫住了他们,“没什么需要避开你们的话题,不用走。” 邱明磊和陈政只能那么硬生生刹在原地,抬头不是,低头也不是。 许妍走上前,白大褂上那种冷静理智的消毒水气息有些浓烈,她走到他的面前。 每走近一步,那种气息就浓烈一分。 迫得项易霖甚至有些难以呼吸。他面无表情别开着脸,神情被迫克制地平静淡漠,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才能不在她面前有半分诡异和异常。 那握过刀片的手在膝盖旁,再次不受控制握紧发力,渗出了血,几乎快要渗透雪白的床单。 许妍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些冷淡,“你死或不死,现在与我没什么关系。” “但是斯越不行。” “他冒着死的风险去把你从火场里扒出来,不是想看着你再次去死的。” 斯越手上的伤,项易霖背上的伤,其实他们在里面发生过什么很明显。许妍不知道斯越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自己的手指甲抠成那样。 但他一定很想项易霖活。 连在救护车上的那段时间,迷迷糊糊里都念着父亲。 才刚刚认回母亲,就又要这样失去父亲。 “活着的时候,就没怎么感受到过你对他的好,你死了,他也要留下阴影,这样对他不公平。”许妍沉默了很久,“项易霖,如果你一定要死,就死远点,别让斯越看见。” 陈政听见这话心口一颤,刚要开口,被邱明磊拽住,冲他挤眉弄眼:激将法懂不懂啊。 气氛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他在哪。” “儿科,手受伤了,眼睛也被熏得暂时失明。” 项易霖缓缓闭上眼。 听见许妍接着再道:“你是学医的,应该知道剜掉脸上的那块伤不仅会放慢伤口愈合的速度,植皮的难度也会变高。” 烧伤科主任说不清楚是想自残还是想剜伤,但许妍很清楚,他就是在剜伤。 至于原因,不清楚。 “丑?还是因为什么。” 项易霖久久地不开口。 许妍也没有耐心再跟他多说什么,话带到了,转身就走,跟陈政和邱明磊道别,“我先走了。” “嗯。” 那个位置,那个人,突然沙哑的嗯了一声。 许妍迟钝地回了头,看向病床上的他。 项易霖的神情淡漠低沉,低沉阴郁到一种地步。像是把自己困在这黑暗囹圄之地的囚徒,不肯挣扎,也不想出来。 脸上负着伤,手上原来也有血迹,病号服上的血迹仿佛幻视到了某个场景。回想起在那个黑夜里被那群人伤成那样的项易霖,穿着校服,怀里还喘着买给她的零食,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她哭着要看他的伤,他却用尽所有力气去扒开她的手。 冷白修长的骨节上布满伤口,已经疼痛到没有力气,却还是要伸手艰难地去扒她。 等他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才放弃了挣扎,被许妍半背半拖的放在身上,流着泪质问他:“你说你干嘛一直挣扎,现在好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趴在她肩上的项易霖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气喘吁吁,呼吸中都泛着那天的寒意。 半晌不吭声,许妍怕他死了。 哽着声要回头看他,“……小项。” 身后的人用额头抵着,倔强而偏执地不准她回头,几乎把自己下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了,跟她死死抗衡着,许妍没见过这么倔的人,无奈了。 “我不回头看还不行吗?” 那人终于不再用力气,静默很久,才艰难地喘着息,说:“丑。” 很丑。他很丑。 别回头看。 …… 许妍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垂覆下眼睫,盯着地面,又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想起一般,再次平静转身继续走了。 邱明磊和陈政在这里又待了会儿,生怕他再次想不开出意外,但又彼此对视了一眼,还是决定给他一个独立的空间,走出了门,也没太走远。 项易霖的世界依旧剩下了自己。 脸上的瘢痕伤口明明没有在流血了。 但还是有某个地方在一直流血。 项易霖在自己十岁的时候,听到了许妍第一次夸奖他。 是夸他帅。 那时候学校有组织小小演讲者比赛,有男女团赛,许妍叫他陪自己一起参加。 给他换上了西装,梳上了发型。 其实那时候,有很多人想跟许妍参加,因为许妍的演讲条件过硬,无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对待,跟她比赛获奖的几率最大。 项易霖看着她,“为什么选我。” 许妍眼睛亮晶晶的,被化妆老师扑着粉扑扑的腮红:“因为小项最帅啊。” 项易霖眼底有疑惑。 他沉默很久。 “当初在那群人里选中我,也是因为我的脸。” 许妍点点头。 项易霖没再说话。 隔了几秒,许妍歪了歪头,看他,噗嗤一声笑出来。 “干嘛这么严肃,开玩笑啦。”许妍挽住他的手臂,“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小项啦。” 她穿着粉蓬蓬的公主裙,戴着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公主王冠,站在他身边。 就连化妆师都忍不住拿起相机给他们合照:“小小的,就这么般配,真养眼。让我拍个照片好不好小朋友?我回去当宣传照片挂在影楼门口。” 许妍灿烂地弯起眼睛,冲着镜头比起一个耶。而他一个手臂被许妍拽着被迫抬起,眼神平静淡漠,看着相机的闪光灯。 “茄子!小项。” 她的世界总是这么单纯,简单。 茄子,小项。 但项易霖的脑袋里有很多。 选中,喜欢,他的脸。 他的脸。 项易霖自那天之后,就开始会无意识保护起自己的脸,不让其受到伤害。 他得靠着这张脸,去留住许妍。 从前是这样,那之后好像也是这样。 但现在她已经够讨厌他了,更恨他了。 这么丑陋的一张脸,还是被她看到了。 这下,连他的脸也要被她所厌恶了。 又感受到眼角的瘢痕再往外渗出刺痛的血,顺着刺痛的伤口往下,混杂着血水到下颌,像是一道泪痕。一道比泪更深刻锥心的痕迹。 项易霖面无表情在这所黑暗的角落里平静坐着,坐在黑暗处。 …… 第一百六十二章 祝贺你 斯越刚被换完药,眼睛上戴着绷带,和同楼层的一个小妹妹坐在一处输液。 许妍给他和这个小妹妹一人买了一排草莓牛奶。 小妹妹一下子插了一排挨个喝,斯越没舍得,只喝了一个,把剩下的都留着,打算慢慢的喝。 妹妹扯扯他的袖子,问他算术题。 斯越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很沙哑,很简短短促的字音能发出,比如啊,嗯,这样不用特别费力的。 所以当妹妹问他,他也是用一个嗯就全部回答。 比如对的话,就是短促的“嗯。” 错了的话,就是拉长带声调的,“嗯↗——↓(上扬)(下降)” 至于特别难需要计算的,斯越就在自己的本子上写。 母亲……妈妈。 妈妈给他买了好多好多漂亮的本子还有笔,可以让他写东西。斯越虽然暂时看不见,但是可以摸到,有的本子上面有凸起的浮雕画,有的上面是香香的。 好多好多的本子,斯越都特别喜欢。 他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写字和画画。 母亲还说,给他买了好多好多的白纸本子给他画画,斯越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赶紧画画了。 恶龙、公主,还有小王子,和好多好多的树叶公公,太阳太太,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跟他们见面了,很想他们。 妹妹正问着题,突然一下子不说话了。 斯越有点困惑,耳朵先去找妹妹,微微皱眉,戴着绷带的眼睛才也跟上,无声询问怎么了。 妹妹看着眼前有点害怕的人,“咕咚”一声,好大一口的草莓牛奶进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斯越静下来,忽然听到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他顿了下,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在椅子上的身体坐直,“看”着面前在他身边停下来的人影,因为念不出来父亲,所以情急之下艰难叫了几声爸、啊,这样有写凌乱的字眼。 身前的人不知什么原因,也许是没想到斯越现在会是这样一个情况,抬起手,碰到他的手背。 “嗯。”项易霖的声音响起,“是我。” 斯越几乎有些克制不住自己嘴角的喜悦,隔着白茫茫的一片也好开心。 父亲没死,父亲醒了,父亲还好好活着! 他还有父亲,现在也有母亲了! 斯越什么都有了! 斯越迫不及待拿出本子唰唰用笔写着,习惯性低着头,簌簌写下歪歪扭扭的字体:“父亲有受伤吗?疼不疼?现在难受不难受?” 项易霖看清他本子上的字迹。 “没有受伤,不疼,也不难受。” 旁边小妹妹扎着揪揪,下巴低着,诡异的看着眼前这个叔叔,眼角后面有绷带,脸上也有好多绷带。 绷带就是疼才有的不是吗? 妹妹很正义的说:“你骗人。”又去扯斯越的袖子,“哥哥,他骗你,他疼,他脸上有好多白布。” 斯越戴着白绷带,也能看得出来有点茫然无助,小眉头像两座山一样往中间靠拢蹙一蹙,又忙低下头,再次疾笔写下来。 “父亲不要骗我。疼就要说,说了,我才知道。” 对面安静了很久。 “有点疼,但是会好。” 斯越写好再次举起本子给他看:“真的吗?” “嗯。”项易霖声音低沉,“真的。” 斯越明明看不清什么东西的。 但却能够莫名感受到一种沉重的气氛。 于是斯越连忙写下,“父亲等等我,我很快就好了,等我好了出院了,我再拜托爷爷给我买一些积木,然后父亲陪我一起拼积木好不好?” 项易霖看着本子上那些字,淡声问:“那许妍呢。” 母亲…… 斯越写——“母亲带我一起吃饭,去游乐园,拼拼图。” 合着,是两个人谁都不耽误谁,谁都不打扰谁。 这或许是斯越已经用自己的小脑袋精密安排过的了。 不让他们见面,不让他们在一起相处,只是单独的做斯越的父母。 斯越又突然有点高兴地掀了掀唇,不过大脑的唰唰在纸上再次写下——“母亲说她知道我是他的孩子了,还让我叫她妈妈,说我是她的小……” 写到一半,斯越愣住,意识到什么似的,慌张将那张纸撤掉团起来。 但对于蒙着眼睛的斯越来说,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项易霖全部都看到了,低眸看着那张被团进斯越手心里的纸,慢慢打开他的手,斯越呼吸紧了紧,还想藏,项易霖只是将那张纸拿了出来,铺平,重新放到他的本子里。 “说你是她的小乖。” 项易霖将他没写完的字补全,声音沉淡,低道,“祝贺你,项斯越,有了妈妈。” 斯越蓦地在黑暗中眨了下眼睛。 那种不太好的预感又再次上涌起,斯越鼻头酸涩,翻开新的一页,再次写道——“斯越有妈妈,也有父亲。” 因为写得太着急,太想给男人看,所以字迹乱得在纸上几乎要飞起来。 项易霖静静看着上面那些杂乱无章的字迹。 父母离世后,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与爱绝缘。也是父母离世后,他失去了爱的这种能力。 但其实,他曾经很幸运,得到过许妍毫无保留的爱。 现在,也很幸运,得到过斯越毫无理由的爱。 她曾经心疼的眼泪,斯越慌张潦草的字迹。 都是一种爱,是渲染着别人,也渲染着自己的一种东西。 项易霖冷不丁问了句,“最近最喜欢吃什么,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一顿。” 斯越有点难受,连话也说不出来,怕项易霖会像上一次一样,突然说那些话,然后再次消失不见,去大火里面对那一切。 男人沉默看了他很久。 “不会再去死的。” 他只是无法用这张脸面对许妍,只是不想被许妍更讨厌恶心。 那天傍晚,许妍得知斯越和项易霖出去吃饭。 她就去医院外采购了点零嘴,也采购了一堆面包和斯越爱喝的草莓牛奶。 买完东西,走出便利店,清风袭来,许妍在外面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低头拆了块糖吃着。 走回科室,里面没人,她重新穿上白大褂,给自己接水。 也就是这时候,察觉到半掩的科室外好像有人。 她捧着茶杯,轻声道,“进。” 门打开,眼角裹着绷带的项易霖出现,穿着那件熟悉的深棕色大衣,神情沉寂平淡。 许妍静看了他半秒,“出去聊吧。” 她端着茶杯率先往外走。 这间科室里,她有不好的记忆。 项易霖看着漆黑的科室,眼皮不经意颤了下。 许妍大概还是防着他,挑在了人有点多的医院后院。 她的身形本就很清瘦,白大衣被风一吹鼓起,显得她更像个架子,清瘦得有些过头。明明记忆里,还是有些肉的,还是被娇惯着的。 项易霖静静看了她很久。像是曾经每一次看着她偷跑出去完那样,静静注视着她的身影。 拿出了手中的文件。 许妍没有接,只是看,“是什么。” “离婚起诉书。” “二次起诉,法院会判离。” 许妍看着他,轻嘲的掀了掀唇,“项易霖,你又在做什么假好人,装什么假慈悲。” “你放心。” 项易霖只是很低很淡地说,“我没有什么能再留下你的了。” 他的声音太轻,轻到连一阵风声都能盖的过去。 许妍也安静了片刻。 “我会重新拟定一份。” 言外之意,就是不用他的。 但项易霖却说:“是周述给你做的。” 许妍顿了一拍。 也许是这个夜晚太暗,星星太少,也许是许妍离他太近,他能够清晰地看到许妍眼底那一刻的情绪波动。像星,但不是为他而闪动的星。 “去肯尼亚之前他留给你的,中途被我拦截下了。”项易霖说,“他也给斯越做了假身份,同样被我拦下了。” 周述这个疯子,一直、一直在惦记着许妍。 离婚起诉书里,字字句句都想要把他整死,整的翻不起身,让法官必须判离不可。 甚至,还给项斯越做了假身份。 收到那个假身份的时候,项易霖几乎要疯了。 不仅惦记他的妻子,甚至还想要带走他的儿子,他在机场打他那几拳没有一拳是白打的。他真的想弄死他,无时无刻不是,包括现在也是。 项易霖微微敛眸,遮住了眼底的阴翳。 他没看到许妍听到这些消息后的情绪,只是片刻后,听到许妍在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事,你总不会好心到替他说话。” 当然不会。 项易霖就是死一百次,也不会有这么好心。 所以他也只是直白低哑淡声说:“因为知道你们不可能了。” 空气中,一声淡淡的冷呵。 夜里的风太冷,她穿得太薄,项易霖没再挪用她的时间,“进去吧,外面冷。” 许妍也就真走了。 “许妍。” 看着她,身后的项易霖再次开了口。 但她依旧没有回头,没有一次回过头。重逢后,无论哪一次,无论是轻松笑着的,还是深深痛恨着的,亦或是毫无情绪的,都没有。一次都没有回头。 - 和项易霖结束婚姻关系那天,是一个还不错的晴天,虽然没有大太阳,但也没有下雨。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为之努力 两人同时出现了一刻,没多久又散开。 分道扬镳前,许妍突然想起什么,很平和的说,“你的手术杨主任让我告诉你,安排在了下周周末。斯越的眼睛再过两天就可以拆绷带了,所以这两天尽量别见面。” 斯越还不知道父亲具体的伤势。 如果看到项易霖脸上的疤,会难受。 项易霖眼角仍戴着块绷带,淡淡“嗯”了声。 重逢后他们剑拔弩张过很多次,也有过很多次情绪起伏的时刻,真正两个人都如此平和的,还是第一次。 许妍照例是先离开的那一个。 她走出那片地方的时候,刚好风将旁边柳树的柳条轻轻吹起,纤细的,柔韧的,将她扎起低盘发的一溜发丝轻轻吹起,也跟柳条掀起了同样的弧度,柔韧而伸展。 细想来,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过去的,现在的许妍都一样,从没有被什么事情影响过判断和决定,她心即她心。 那天之后,许妍突然听到烧伤科主任的消息,说项易霖办理了出院手续。 斯越拆开眼上的绷带,眼睛终于可以看清很多东西了,虽然还有些雾蒙蒙,但已经好了很多,过不了一两周就能正式痊愈。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母亲,第二个是隋莹莹姨,第三个是赵明亮叔叔。 等询问起父亲的时候,科室却安静了下来。 没人知道项易霖去了哪儿。 包括陈政。 包括邱明磊。 但也不是完全消失的,至少许妍有次牵着斯越去家周围的菜市场逛街时,是能感觉到身后有个人在跟着自己。 她一开始以为是错觉,直到那摊贩老板露出无奈的白眼。 “姑娘,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许妍扭头往后看,空空如也。 更多的时候,项易霖好像真的消失了。 因为她的手上还提着很多东西,斯越还在家里等她,明早院里还要开大会,下午科室里还要开会,给那个骨折的患者做手术方案,所以许妍也没有过多停留。 斯越的嗓子恢复期有点慢,因为声带受损严重,又磨了足足大半个月,才终于能够开口说话。 他第一次出声的时候,许妍正坐在科室里,手里拿着他的新校服,给他艰难地在领口上绣名字。 科室里,许妍桌前垒得高高的除了医学书还有斯越的课本。 隋莹莹戴着眼镜靠坐在一旁,熬了一整个大夜满眼无光,喝着咖啡续命,一边还捂着自己越跳越快的心口,机械按着鼠标翻着值班表,算着自己下次什么时候能去体个检。 科室里就他们三个人。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很轻、很轻、很轻的声音。 “……妈、” “妈、妈。” 时隔近一个月,斯越的口中终于能够发出一声称得上标准的声音,他说得有些吃力,边说边轻皱起眉,对自己耳朵里出现的陌生声音感到些许细微的陌生。 听到声音,科室里一切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许妍怔怔抬起眼,去看斯越。 泪那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斯越显然还是对自己刚才发出的声音有点好奇,觉得有点不适应,还在嘴里又无声默念了两遍适应。 隋莹莹则感动得直接哭出声来,越哭越厉害,越哭心口越疼。 到最后莫名其妙跑去急诊室,被同事带着去做了个心电图,折腾到大半夜,确认没事才安心,结果发现自己又用掉了半天假,今年的假更少了,彻底崩溃再次大哭。 斯越没想到因为自己一句话,引起这一系列连锁反应,拿出自己省着没喝完的草莓牛奶放到隋莹莹桌子上,当做自己的弥补。 后来那几天,隋莹莹的办公桌上市场能看到一堆小零食。 今天是小面包,明天是一把糖,后天可能是优酸乳。 像是有个小老鼠往她这里默默囤东西一样。 后来时间久了习惯成自然,每次斯越往这里放的东西多了,隋莹莹就知道,许妍肯定又带他去大采购了。 斯越长大了。 许妍没办法像对待小孩子一样,让他坐进购物车,给他个娃娃抱一路直接带他逛到结账台。 但是两人也有两人的相处方式。 走到一片蛋糕区域前,斯越会主动接过售货员小姐姐的试吃勺,拿回去跟许妍一人一个,吃到好吃的,两人眼睛同时微微一亮,吃到不那么好吃的,母子俩目光随意发散,四处慢慢看着,从热情的售货员小姐姐面前降低存在感的这样飘过。 许妍给他买衣服也终于不用再伸手尝试,而是亲眼看着他上身,跟店员一起挑选哪件更适合她家小帅哥。 时间久了,许妍也有手感了,看一件衣服就能大概看出他适不适合现在的斯越。 所以换季的时候,许妍拿出那件给他最早买的黑色毛衣,左看右看,皱皱眉,很疑惑。 “是斯越长得太快了吗?” “还是缩水了。” 斯越站在她身后的位置,默默低下头,红着脸抿抿唇不说话。 斯越也有问过父亲的下落,冲邱叔叔、陈政叔叔,还有爷爷问,但是没人知道父亲的下落。 他沉默着安静了很久,低头自己默默地在纸上画。 画那个记忆里的恶龙,会喷火的恶龙。 画完,然后把纸张藏起来,夹进笔记本的缝隙里。 项易霖的名下所有财产都归许妍所有。 包括别墅。 还有年迈的管家老爷子。 管家老爷子纯粹是因为项易霖给了一笔丰厚的养老费,不肯走,也不愿意走,只想继续照顾着小少爷。 斯越听到许妍跟他低声说了的话后,扯扯老爷子的袖子,“爷爷跟我们一起住吧,斯越需要爷爷。” 老爷子红着眼眶,沉默点了点头。 他们搬着行李,到那边的别墅去住。 打开那一间更衣室,许妍看到了满屋的场景。 西装、领带、手表盘…… 长裙、大衣、首饰柜…… 这间承载了很多东西的更衣室就这样出现在许妍面前,她静静看了一会儿,从这些繁华昂贵的东西前挪开视线,只是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着。 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但只有那个,那个是她买的。 可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半分踪迹,许妍去问了管家:“王伯,有见到过那个银色的手表吗?” 管家一时没想起来,“小姐问的是哪款?您的还是先生的?” 许妍:“我买的。”她补充道,“一款男士手表,银色的,很久之前就坏了,您还记得吗。” 那是许妍大学实习时,攒钱买给项易霖的礼物。 家里的每个人都得到了,包括糯米。 项易霖的是那只手表。 管家陷入沉思,皱了皱眉,真得思考了有好一会儿,不知靠什么记忆点想起了那个手表:“您是说那个表盘摔坏的手表是吗?很多年都没见过,应该被丢掉了。” 斯越刚好抱着自己的积木过来。 许妍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两人走出这栋别墅的时候,斯越好像明白要和这里道别,沉默地,回头久久看了几眼。 想到了糯米,想到了积木,还想到了好多好多。 斯越牵着许妍的手,问:“以后还能来这里吗?” 许妍看懂他的不舍,握了握他的手,轻声说:“以后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这是项易霖送给斯越的。 也是属于斯越的。 斯越终于慢慢牵起一个笑,静了会儿,又觉得被母亲牵着手实在是很美好,笑得弧度又大了些,眼睛圆圆。 管家老爷子抹掉眼泪,最后一次关上这里的大门。 门口的那颗腐朽了很久的石榴树依旧静静伫立在那里,遭受过大火的摧残,岁月的痕迹,狂风暴雨,不催不折,只是依旧静静地伫立着。 画的画越来越多,斯越的那个书本缝隙快要夹不住了。 某一天,斯越看到许妍将它用一个书本夹夹在一起,成了一本独属斯越的小小“连环画”。 为了让这本连环画的色彩变得更丰富,更鲜艳,许妍为之努力。 那半年的空气很好,天气也很好,也没有特别糟心的事,无论手术有多累,工作一结束,许妍立马拉着斯越去体验他没有体验过的新奇东西。 第一百六十四章 妈妈 城东那家特别远但是很好玩的射击馆,许妍带着他开出了人生第一枪。 “嘭——!” 许妍带着他瞄准,对准枪靶,打了出去。 九环。 这是斯越第一次感受到这样新奇的感受,他有了更会表达的性格,会弯弯眼跟许妍讲:“妈妈,好玩。” 斯越穿着射击服,眼睛戴着防爆眼镜,像是抽条的小白杨,越来越有帅气的小模样,甚至被那边的摄影师拉来询问能不能拍照,没过多久就被放上社交平台,有了几万点赞。 评论区都在夸,还有人让他小心几家明星经纪公司经纪人。 斯越的画画本里也不再是只有简单的火锅,他经常会被许妍和隋莹莹拉去各种网红餐厅打卡。 隋莹莹阿姨有个习惯,要等菜全部上齐拍完照才能吃。 斯越一向能忍,都会乖乖等阿姨拍完照才开动。 有次没忍住,肚子咕噜噜响了,许妍拉着他去旁边超市大采购,让他想吃什么自己挑,垫补一下。 斯越看着眼花缭乱的产品眼睛乱掉了,最后磨蹭蹭从货架里抽出了一袋东西。 许妍:“……” 回去隋莹莹看到后毫不吝啬大笑:“大号盼盼生出了个小号盼盼,你家是要给盼盼入股啊,许妍爱吃就算了斯越你也是。” 许妍敲了下她的脑袋:“下次吃饭前先把你的手机没收掉。” 隋莹莹摸摸自己的脑袋,有模有样学许妍的动作,学给斯越看,凶神恶煞的。 斯越在室内热得小脸红扑扑的,看着阿姨滑稽夸张地表情,笑起来,忍不住露出排牙齿的笑。 隋莹莹这才突然注意到:“项斯越你居然还有小虎牙,这么萌的吗。” 斯越的笑立马就收住了,抿唇,表情也跟着有点害羞。 斯越每次一被人夸赞长相,都会忍不住脸红。 哪怕他洗完澡出来,家里只有他跟许妍两个人,许妍捧着他的脸忍不住香一口,然后感慨说:“崽儿香香的,帅帅的。” 斯越都会脸红,然后害羞地一晚上没睡好。 等第二天许妍看着他眼底黑眼圈,头发乱糟糟像鸡窝,有点惊讶:“昨晚没睡吗斯越?” 斯越沉默了好一会儿,愣愣点头。 然后继续很认真地去挑衣服,选出自己觉得最帅的衣服。 许妍看他挑选的都是那种板正的衣服,于是又带他出去采购了一大堆五颜六色的。 斯越的衣橱里多了很多亮色,多巴胺的亮色。 但许妍自己的衣橱里倒是不太多。 也有一些很漂亮的,但是斯越没见许妍穿过,也不曾见她拿出来洗过,只是那样放在角落里安置着。 但斯越明明记得,妈妈应该是很喜欢衣服的。 因为那些DVD里,她露出的衣服边角总是各种各样的鲜艳。 斯越记得很清楚,因为斯越真的看过很多很多遍。 斯越有很多钱,从前父亲给他的钱,现在全部拿来给母亲买衣服。 六月一号那天,许妍下了班过来险些过了零点,忙不迭陪着斯越把儿童节给过了,因为太慌张还差点被蜡烛烫到手。 但还好,还是在零点之前把蜡烛吹灭了。 “当当当——”许妍轻松预约,眼底映着蛋糕的甜蜜倒影,“祝我们斯越的儿童节快乐。” 她一边说,一边从下面拿出她的礼物,是一套很漂亮的男孩套装。 没想到刚从下面搬上来,却意外看见桌面上已经有了个盒子,对面坐着的斯越眼底有隐隐的期待。 许妍看明白了:“斯越送给我的呀?” 斯越重重点了下头,“嗯。” “可这是儿童节。” “没人规定儿童节不能送妈妈礼物。”斯越顿了顿,看向头顶的时钟,“今天已经不是儿童节了,是六月二号。” 许妍心里暖暖的,笑,故意逗他:“那六月二是什么节?” “是……许妍节。” 斯越这么说。 当天拆开那个盒子,许妍看到了里面的一套套装,不知道他是怎么自己一个人偷偷在放学后去商场挑了好几天,才走回医院的。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用手丈量着家里她衣服的尺寸,然后伸展手臂,用这样量出来的尺寸小跑去商场跟售货员交涉,再给她买下这件衣服的。 很漂亮。 一件精致的小洋套装。 许妍莫名其妙的热泪盈眶。为了奇奇怪怪的许妍节,也为了这件即使用手臂丈量过好几次,却还是不大合身的小洋装。 第二天管家老爷子给煎了早餐吐司。 斯越眼睛都还没睁开,神情怔忡,表情懵然,嘴里塞着小半块吐司,还没反应过来,许妍对他又亲又抱的。 “崽儿,早上好崽儿,崽儿崽儿崽儿……” 斯越被蹭的一个眼大一个眼小,艰难吞咽下那口吐司。 老爷子在一旁淡笑。 斯越有次看国家地理时,很好奇冰山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也在那本画画书上画下了冰山的样子。 许妍看到了之后,排了三次假期都没排上,骨科科室忙作一团,根本没有休假的时间,终于在第四次排假排上了,挤出了整整三天时间。 带着斯越去看了雪山,还有独属于国内,世界上最壮观的冰川景观之一。 那时候天气刚冷,两人体验了当地的特色美食,担心时间不够,加快速度去了那个景点。 许妍抱着吸氧罐和两个人的包快步在前面走,斯越背着小书包在后面撵。 他速度慢的原因纯粹是担忧包里的小零食,一个一个都开始膨胀。 “妈妈……小面包爆炸了。” “别管小面包了,斯越,看冰山啊。” 两人戴着同样的白色针织帽,穿着亲子款的黑色羽绒服,站在了帕隆藏布的冰川,甚至很幸运地看到了那天的日照金山。 冰蓝剔透的冰川和雪白无暇的雪山显得格外壮阔美丽,深蓝与青蓝衔接,还有那丝从山上渐渐攀爬起的一丝金红细线,再到慢慢上升,整个露出来的融融火日。 日照金山,山被洒下金灿灿的一层,波光粼粼。 许妍拿出相机,“茄子,斯越!” 斯越正戴着手套不知在包里倒腾什么,听见声音,猛地抬头,配合的用沾冰的小手套比出一个耶。 冷不防,在摁下快门键的那一刻,许妍凑过来,亲了下他的脸蛋。 斯越本就冻红戴着耳罩的小脸这下直接熟透了。 熟了会儿之后,正在低头看刚刚照片的许妍,再次听到了斯越的发言,慢吞吞的。 “可是妈妈,小面包还是爆炸了。” “……” 第一百六十五章 绿是绿 “妈妈回去再给你买。” “那这些怎么办。” “下山泡点羊奶接着吃。” 斯越终于放心了,轻呼出一口气,抱着膝盖,欣赏起这片冰川和冰山融合的美景。 等下了山,斯越果真就着旅店里阿姨给冲的热奶,泡着吃了三个盼盼小面包,狼吞虎咽的。 许妍都看呆了,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她这是有个什么可爱的老式小孩。 斯越和当地的孩子们还打了招呼,旅店有个老板的儿子,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有高原红,穿着那里的服饰,斯越还分享给他了三个瘪掉的小面包,当做见面礼。 回去之后,斯越没有再画书面上的冰川。 而是画了在冰山旁瘪掉的小面包,也画了许妍的包,包里里有沉甸甸的氧气瓶、还有各种怕他有高原反应的药物和感冒药退烧药,还有湿巾绵巾纸巾,和许妍的相机。 还画了,在旅店里,他和许妍还有一堆游客围在一起烤炉子是,他和妈妈被雪浸湿的靴子,都齐齐撂在那个烤炉旁被烘烤着。 他的小鞋子斜斜的靠在妈妈的靴子旁,就像那个时候的他小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一样。 一整张画再次画完,斯越照例在角落里画上了一个小小的恶龙。 像是,在加盖印章。 “崽儿!快来——” 楼下的许妍在喊他。 斯越忙收起笔,小跑下去,“来了妈妈!” 隔天,那张连环画等斯越再去看的时候,已经被完全上了颜色。用蜡笔一点点仔细上着颜色,绿是绿,蓝是蓝的。 很有心意妈妈,就是不怎么好看妈妈。 斯越忍不住掀了掀唇。 - 隋莹莹在九月份的时候谈了个恋爱,家里介绍的,人品性格长相都还不错。十一月份的时候,三个月纪念日,就拉出来给大伙见了个面。 斯越也被拉去,埋头一味吃火锅。 赵明亮对对方不停地挑刺,挑的斯越都有点看不下去,扭头看着赵明亮。 赵明亮低头问他:“怎么了斯越。” 斯越极小声的凑到他耳边问,“明亮叔叔,为什么不喜欢莹莹阿姨的男朋友。” “……” 赵明亮摸了摸斯越,“乖,叔叔再给你买两桶冰淇淋,斯越乖乖吃饭,不问。” “……哦。”斯越又道,“不用了叔叔,不给我买冰淇淋,我也会乖乖吃饭、” 吃到一半有个小孩子轮桌推荐自己的手工玩偶,当时许妍和隋莹莹去了卫生间,赵明亮依旧跟对方针锋相对。 斯越看着那个小孩子跟自己岁数差不多大,但手上满是冻疮,忍不住扯了扯赵明亮:“叔叔,你有没有十块钱?” 赵明亮还以为他要贿赂,但自己没现金,只能白纸手机后头折成三角的一百拿给他。 斯越擦了擦嘴,拿着钱想去给那个小男孩。 但对方已经走出去,去下一家店了。 斯越小跑追出去,夜晚霓虹灯闪烁,这片街区很热闹,他穿着妈妈给买的红色麋鹿小毛衣,追上那个小孩子:“那个……这个给你。” 对方很感谢,往他手里塞了一大把手工玩偶。 斯越抱着一大堆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毛团,抽了抽唇角,刚想换给对方,但对方已经走去下一个店了。 他只能闷头往火锅店回,余光中,好像隐约看到对面的便利店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沉冷高大的身形。 斯越顿了下。 一辆车闪过,等他再去看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年底那几天,学校里提前开了庆祝会,斯越晚上放学晚了一点,刚好许妍那会儿在开会,走不开,就跟他打着电话手表往医院走。 走到一半,过马路的时候斯越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身影,但隐约又是一瞬,就再没了。 当天晚上,斯越回去后打开新的一页。 画了一条恶龙,裹着头巾的额头。 头一次配上了文字。 ——会忍术的恶龙。 …… 一月初,新年气息格外浓郁,大街小巷里又挂满了红。 隋莹莹发现了一家超好吃的居酒屋,强烈要求许妍跟斯越来。 她的那个男朋友也在。 许妍的头发最近又长了,因为前段时间再搞评职称的事,居然涨了几根白头发,许妍被隋莹莹拉着去染了头发,还顺带烫了个卷。 深栗棕色大波浪卷长发很显气质,就连许妍这种平时素面朝天的人,哪怕只抹个最基础的口红,也会显得很有气质。 杏色大衣后的束带坠在半空,许妍牵着斯越的手,低声跟他说:“好啦斯越,别算题了。”边走进居酒屋,被服务生带到一楼的柜台。 不过半年时间,斯越好像又长高了些,模样也是,白嫩嫩的小脸,黑顺毛,油然一种清俊感,像矫健的小鹿般清澈。 每次隋莹莹看到都忍不住夸赞一番,还跟许妍说:“你可以问我那个问题!” 许妍大多时候刚做完手术很疲惫,但还是会懒洋洋的问:“我家孩子能当童模吗?” “能!特别能——!” “这里!主任!” 隋莹莹热情冲他们招手,还不由感慨,“你真不像有这么大儿子的人,主任。” 隋莹莹的男朋友问:“妍妍姐是多大怀的斯越?” 话问完,男朋友自知失言,因为好像知道许妍离婚了,但具体是什么情况不清楚,被隋莹莹打了下手。 许妍笑:“没事。我当年结婚的早,结婚不久就有斯越了。” 马上就要考试,斯越还正在脑袋里思考今天错的那道题。 咕嘟嘟的奶白火锅被上来,热腾腾的气氛,这家居酒屋里气氛格外温暖,店内还放着“恭喜发财”的歌。 吃到一半,外面有排队让小朋友领气球的活动。 莹莹的男朋友主动示好,拉着斯越一起出去要排队领气球。 斯越也很配合的一起去了。 店里只剩下许妍和隋莹莹,两人正吃着,不远处来了两个年轻男人。 “嫂子……诶,是你吧?”对方问,“铖哥呢?” 隋莹莹嗦着乌冬面,看了他们一眼,眨眨眼,“哦,你们好,张铖在外面。” 刚好服务生来,许妍旁边有两个空位,那两个人礼貌问:“方便吗?” 许妍客气点了下头。 扭回头,看见隋莹莹跟她无声说,是张铖的朋友。家里也是搞医疗的。 对方很友好的主动跟两人交谈,许妍和隋莹莹也很礼貌的回复,中间没什么过多的环节。 后面那个年纪稍轻一些的,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有几分姿色,总是忍不住看向许妍,叫杜航。 没聊太久,张铖就带着斯越回来了。 两人看向斯越,都有点惊讶。直到张铖解释是许妍的儿子,杜航愣了下,声音轻低:“看不出来,妍妍姐看着还很年轻。” 隋莹莹见人夸她家姐,挑挑眉:“那可不,我主任可厉害了,是我们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你就去五院看吧,墙上履历最多的那个就是她——” 斯越也很认真说:“我妈妈很厉害。” 被夸夸军团捧着的许妍弯了弯唇,但并没有不自信,反而玩笑道:“确实,我还蛮厉害的。” 如果说杜航刚才只是不由偶尔多看她一眼,听到她这么说,也忍不住笑了。 觉得有意思。 那顿饭结束后,许妍给斯越裹好围巾,带着他要走,身后两个男性提出要送她们。 许妍说:“不用了,开车来的。” 那个男的说:“再开车来的也不太安全吧,最近快过年了,你们一个孩子一个女人的,让我们送你们回去吧。” 许妍笑了下,淡声婉拒。 “谢谢,真的不用了。” 对方还在坚持,甚至有点着急想干什么似的:“你们俩真的不安全,万一发生什么事跑都跑不急,有我们两个男的在,总是能多……” 隋莹莹已经预感到不对劲了。 果不其然,她姐的毒舌劲儿犯了,许妍神情淡淡的,嘴巴欠欠的:“能多什么?总是能多两个人一起挨打?” 许妍没有因为斯越而在场就把这件事轻轻揭过,过分主动就是冒犯,“不劳关心了,家离得很近,车上也有斧头,关键时候应该比两个男人管用。” 斯越穿着黑色的小冲锋衣,领子遮住嘴巴,围巾的毛领也遮着嘴,他乖乖的冲隋莹莹和张铖摆摆手:“阿姨叔叔再见。” 然后被许妍牵手带走的时候,还在问:“妈妈,要不要再买一个斧头放着。” “嗯?” “这样就可以抵四个男人了。” 隋莹莹没忍住笑了一声,在夜深下来稍微变空档的大街上显得格外清晰,关键好像还有了点回音。 她尴尬地捂住嘴,当做无事发生。 那两个男的车停在对面商场了,道别后往商场停车场走去。 刚才被怼的男人抽着烟,神情不爽:“真是给脸了,送她回家还这么大毛病。” 家庭条件不差,又是独生子,从小到大都被人捧惯了,王总王总的被叫着,哪受得了被一个女人呛。 杜航沉默几秒,“刚才的确是你有点冒昧了。” 对方笑一声,老生常谈道:“杜航你谈的恋爱少你不知道,刚刚那个长得一般,毛病不小,还是个主任,离婚是有道理的。不然儿子都那么大了,为什么突然离婚,还不是老公不要她了,仇视所有男人。” 杜航眉头皱了皱,总觉得他这话带着点被激怒后的破防,还很不好听,又不好说,毕竟还要一起谈生意,是合作关系。但确实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居然还有这一面,刚要开口揭过这个话题,就听男人继续道: “这种女人就欠磨,带回家,几巴掌收拾得妥妥帖帖,保准跪在地上舔鞋叫爹,还得给我张嘴——” 冷不丁的,很突然—— 慢他几步的男人在后面一声闷哼。 随后是重重倒地的声音。 很突然,杜航怔了瞬,没反应过来,回头一看,就看见刚才还站着跟他说话抽烟的男人一口血沫吐了出来,被一拳揍倒到了一辆车旁,捂着腹部艰难栽下。 耳边刮过一阵戾戾寒风,杜航看到夜里那个不知从哪出现的身形,面无表情,神情平静得厉害,长长的影子拓下,暗蕴着阴戾。 —————————————————————————————— 后面没有很多故事了,正文这个月底或者下月初完结,会有番外和线。 第一百六十六章 他的脸 杜航人都愣了下,在去扶那人和跟眼前这人对视上产生了犹豫。 直到,那躺倒在车旁的男人用艰难沙哑的声音骂了句不好听的,“你谁啊。杜航……扶我起来。” 杜航正要靠近,在黑夜里,看清了那张男人的脸。 冷厉瘦削的轮廓,神情泠然,右眼眼角有一道疤,不浅,深红,在停车场的路灯下映得有些清晰。 虽说这男的不是个东西,但莫名其妙被打,杜航想着合作身份还是帮着说了一句的:“这位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无冤无仇的……” 那男人抬眼,看向他。 杜航以为他喝多了,警惕后退了一步。 “滚。” 那个人的声音冷淡低哑,这么说。 - 杜航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遇到这个人。 没想到第二天,刚到公司,领导就让他出去接一个重要团队。 杜航刚出去,看着远处来的那一批人,最前头的两个人里,其中一个就是昨晚那个男人。即使昨晚夜黑,可杜航不会记错的,这个人这张脸,还有眼角那道疤。 如今见到,虽然那种阴郁凶狠减淡了,可周身的清冷疏离感没减退半分。 杜航挂在嘴角的微微的笑僵住。 经理快步上前,微微鞠躬,伸出双手:“邱总。” 邱明磊不咸不淡点了个头,把手里文件丢给后面的陈政,伸手跟这位公司领导握了握。 又扭头看向旁边的男人,觉得有点眼熟,礼貌笑问:“这位是……” “项易……项工,我们医疗团队的高新人才,项目研发总工程师,刚从首都回来的。”邱明磊摆了摆手,“不用那么客气整那些虚的,该怎么谈就怎么谈,我也没想到这项目我能做火,我跟我爹说我爹都不信。” 他吊儿郎当的往公司里走,一边还跟那领导分享自己的狗屎运财路。 杜航看着后面那几人也跟着往里进。 项工……? 杜航轻微皱皱眉,想起昨夜那个被揍得肋骨险些折断,到现在项目也被迫中断不再联系的客户,不由跟上去想插话。 “经理。”他小声说,“右后面那位,就是昨晚打伤……” “诶,啊……” 经理刚要听,就被邱明磊勾肩搭背搂过去,“你说我这人真是有狗屎运哈,干啥啥火,之前开了家酒吧,现在春行路那条街全是我的了,开业请的嘉宾现在都去演电视剧了。半年前投资了一把医疗机器人,在首都医疗基地随便帮朋友组建了个医疗团队去掺和了脚医疗机器人,莫名其妙又火了,股市都翻了番……” 经理哈哈赔笑,连连点头说是。 进了公司,陈政是这半年来第一次见到项易霖,还有点不习惯,频频扭头看他,带着依恋似的。 陈政这半年一直在邱总公司上班,当职员。 也是一周前才接到邱总的电话,说要他来给人当助理。 给谁当? 项工。 相公……? 陈政一脸一言难尽,一本正经说:“邱总,我是直男,开这样的玩笑有点过分了。” 对面的邱明磊反应比他还大,还嫌弃,还愤怒:“你爹的,项易霖的项,同类项的项,工程师的工,相公你个头啊相公!” 等陈政再一次见到项易霖的那一刻,才亲眼确认,是他。 那时候项易霖在实验台前,和几个团队的工程师在做动物实验,和陈政记忆中有些不大相同的项易霖,第一次出现在临床前的项易霖,他戴着口罩,穿着实验手术服,手术光线发散,身形宽阔高大,神情眉眼冷静而沉稳。 即使知道项易霖从前是学医的,也是学这方面的,见惯了他穿西装的模样,虽然从前下实地去实验时也穿过防护服,但是完全不同的。 一个是测试,一个是真的实际上手,感觉截然不同,陈政看着他,着实有些意外。 等那场实验结束,项易霖走出来洗手,摘掉眼镜和口罩,陈政才看清了他的脸。 那块烫伤的位置几乎消失不见,这半年来大概做了植皮和很重很高度的术后恢复,但取而代之的一道深红的细线疤痕,永久不消,成为他脸上的一道烙印。 此时此刻,陈政发现除了自己在观察项易霖之外,好像在场还有一道视线。 他扭过头去看,看到了一个陌生而年轻的面孔。 很青春的感觉,穿着深灰色卫衣,应该是小资又有爱家庭里成长出来的男孩,戴着工牌,是技术部的。 感受到投过来的注视,杜航怔了下,冲陈政礼貌一笑,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太礼貌,收回了观察项易霖的视线。 冷不丁的,始终沉默没说话的项易霖突然沉淡开了口。 “他的脸比我好看?” “嗯?……啊?”陈政有点困惑的眨眨眼,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都没想到先生会说这样的话。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的说话都不太正常。 项易霖视线看向那个杜航的背影,缄默不言。 - 深夜回了住所,项易霖清洗着手,在镜前往瘢痕处抹上药膏。 外套脱下,实验服最里层是简洁方便的黑短袖,露出结实的手臂,清晰的脉络,还有右侧手臂那已经变成瘢痕的伤口。 一处很狭窄,很老旧的住所,瓶瓶罐罐很多,大部分是从首都带过来的。 项易霖这半年来两处走。 更多的时间还是在首都。 “滴滴滴——” 摆满药罐的柜橱传来黑色简易闹钟的铃声,项易霖走过去关掉,拧开水杯,敛眸,将分好的那一把药物喝下。 有粒胶囊在喉间多停了几秒,胶囊的药衣融化,淡淡的苦涩药剂在喉咙间化开,他面无表情,将水杯盖住,放到原来的位置上。 因为房间太小,摆一点东西就会看着很拥挤,所以那枚戒指、一个破损的手表,还有一个DVD就显得格外明显。 房间常年关着灯,哪里都是漆黑无比的。 项易霖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的实验信息。 “嗡嗡……” 房间里又有什么东西在响了。 “血液浓度异常,建议进行血液检查,查找到距离您最近的一家医院,三公里之外的雁城五院,系统可以为您预约明日9点的检测,请问您需要吗?” 第一百六十七章 喜欢 是项易霖的智能手表。 摁着鼠标的动作一顿,项易霖看了手表正在旋转的智能体小人几秒,收回视线,拨掉。 继续将手里的工作结束。 结束,已经是深夜。 他走去楼下,去便利店买了几罐苏打水,结账时目光停留在柜台那个被人丢下没结账的草莓牛奶,也把它一起要了。 走着,走着,就又走到了那个医院门口。 深夜的医院,是除了酒吧和办公大楼外,人最多的地方。 骨科科室还亮着灯,书写着这里的忙碌。 斯越正在跟楼上儿科主任的小女儿在一起玩,小妹妹买了一堆卡牌,要跟他玩响。斯越玩不会这个,每次都输,拿出自己珍藏的魔方给她玩。 结果小妹妹才不喜欢玩魔方。 两个人最后自己玩自己的,坐在医院草垛的那个位置上,各玩各的。 斯越的穿衣风格变了很多,从那种严谨板正的小衣服换成了有颜色的有温度的小套装,白羽绒服灰色运动裤,旁边还有一个篮球包,放着他今天在学校上体育课用到的篮球。 那黑色的篮球包上还歪歪扭扭绣着几个字。 仔细辨认,才终于能辨认出来,上面写着是项斯越。 那天,项易霖在那站了很久,终于看到带着一身疲惫下班的许妍。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舒坦叹了声气,“崽儿——回家啦。”又扭头看向那个小女孩,挥挥手,搓搓手,哈气,“泡泡快上楼,很冷啦,你爸爸在楼上等你呢。” “好!许妍阿姨再见。”小妹妹甜甜跟许妍道别,又扯扯斯越的手臂跟他拜拜,这是两人之间的独特相处方式。 眼看着一大一小朝这个方向走近,那道黑影顿了顿,不自觉后退。 再后退。 许妍拉着斯越的手往停车场走,低头给他的鸭舌帽戴正,温声嘱咐着:“明天不要来陪我啦,到点就回家知道吗,你明早还要上课呢。” 斯越低着头,正在用一个手玩魔方,闻言摇了下头。 “这里的风吹着舒服,我愿意在这里。” 他思路很灵活,转魔方也总是很快,单手也能迅速复原,许妍将背包里刚温过的温热梨汁递给他,让他用吸管喝。 斯越喝了几口,才发现不对劲。 脚步倏地停下来。 “妈妈……” “嗯?” “我的篮球和篮球包好像不见了。”斯越迟钝的想起来。 许妍愣了下,“是不是忘记放在哪里了。” 两人回去找了一番,也没找到。 夜色很深,再在外面只会很冷,许妍没让他再找,第二天午休又带他去挑了个他喜欢的篮球,面对着漆黑的篮球包,许妍发出一声无奈叹息。 天杀的。 绣东西为什么这么难。 …… 斯越的下次篮球体验课在周二,所以许妍没急着绣,拖延到周六,到了周六才终于拿出来手机,对着网上的视频教程再次开始钻研绣工。 绣到一半,斯越突然抱着一个篮球包走进来。 “篮球包找到啦!泡泡给我找到的,说就在那天丢掉的位置。”斯越气喘吁吁抱着包跑过来,上面依旧绣着“项斯越”的名字。 但许妍看了几秒,和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不大一样。 好像是被人拆补过,字迹规整了很多。 斯越也意识到了,低头摸着那个字迹:“这里怎么变了。” 许妍面无表情扯唇:“也许是遇到田螺姑娘了吧。” 斯越没听懂这个意思,下午去找隋莹莹科普了一下相关知识,晚上又用爷爷的手机搜到了科普视频。 深夜睡觉前,又磨磨蹭蹭从床上爬起来,拿出本子放在枕头上,托着腮画下了一个忍者恶龙。思索片刻,又在恶龙脑袋上加了个螺。 今天是,进阶版田螺忍者恶龙。 斯越睡着时忘记阖上本子,小脸压趴在本子上一夜,醒来后管家老爷子疑惑地看着他,斯越还不知所以。 等许妍睡眼惺忪爬起来,看见他脸上的印子,无奈一笑:“乖,怎么给自己脸上画成这样。” 伸手拿湿巾给他揩掉那些蜡笔印,又把他送到了学校门口。 “妈妈再见!” “嗯。到学校多喝水,下课不要乱走,最近流感比较严重,午休记得把我给你拿的药喝掉。” 斯越很有耐心地站在那里听妈妈一字一句说完,左脚磕着右脚一下又一下,直到许妍唠叨完,才揪着书包带往里走。 “项斯越,你好听你妈妈的话啊。” “听妈妈的话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时隔半年了,但每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他妈妈这个称呼,斯越还是会有些隐隐的开心。 他皮肤白白的,今年冬天穿着许妍给买的黑立领羽绒服,小脸酷酷的,也许是张开了更多,风一吹,将他顺趴趴的发型往后一吹,仿佛真的能看到他长大一些的样子。只是脸上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酷。 许妍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进教学楼,喝了几口电解质水,打开遮光板驱车往医院去。 隋莹莹不知什么原因,最近跟那个小男朋友吵架了,除了工作的时候就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科室里撕纸团。 撕就撕吧,撕的还是许妍桌上的抽纸。 抽纸贵如油,许妍走到科室,阴恻恻的站到她身后,冷不丁开口:“抽纸何辜,为什么要这么对它。” “……” 隋莹莹表情萎靡:“也许我不该谈恋爱。” 旁边赵明亮耳朵跟着转椅一下就转过来了:“怎么说。” 隋莹莹无奈闭眼蒙脸:“我俩都忙,一周都见不到一次,为了吃顿火锅我晾了他三次,他生气了,但我也不是故意的,确实有抢救……” 赵明亮说:“我早就看你俩不合适了,要我说你就找个同为医生的,肯定能理解你的,要我说咱科室里挑一个就不错,至少上下班时间同步。” “哪有?你告诉我哪有,全院上下我都找不到一个头发茂盛的。”隋莹莹一脸无奈,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倒是头发茂盛,可是你长相不过关啊。” 赵明亮没说话,心中默默被戳了一箭:“……” “也别这么说,咱们赵医生医术高明。”许妍指指墙上的锦旗。 “可是他长相不过关啊。” 赵明亮心中二箭:“……” “不过专业能力确实很强。”许妍再次安慰道。 “这倒是。”隋莹莹停顿了下,看着赵明亮那张标准医生脸,黑眼镜框,“但是你别再看我了,你长相在我这儿真不过关。” 赵明亮心口三箭齐扎,眼见许妍试图再安慰他一下受伤幼小的心灵,他默默抬手,用眼神示意感谢:“主任,谢谢,但不用了,我已经对自己有一个清晰的定位了……” 一个长相不过关,但医术高明的男医生。 许妍给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无奈哂笑。 隋莹莹这时候才觉出点不对的味道来,看看赵明亮,又看看许妍,又看看赵明亮。 “赵明亮……不会吧,你不会喜欢主任吧?!” 第一百六十八章 神似 隋莹莹不知道赵明亮为什么突然转身走了。 但也来不及多想,急救铃再次响起,许妍嘴角刚才还挂着点的淡笑收起,正色。 “走了。” 她迅速套上白大褂,又仰头朝外喊,“赵明亮,别抑郁了,走了。” 又是一轮漫长的战斗。 等三人从手术室出来后,都是一副微死的状态。 偏偏医院又突然要开会,许妍作为副主任不得不去参加,她疲惫叹息,靠着一副沙哑的嗓子叮嘱了赵明亮和隋莹莹患者的注意事项,才走去阶梯会议室。 那场会议讲的内容很多,许妍坐在较前排的位置,没办法摸鱼。 等会议结束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身后碰了碰肩膀。 她扭头,一张有一些熟悉的面庞出现在面前,许妍一时没认出来。 “杜航。”对方似乎知道她事多可能把自己忘了,微微笑着,“还记得我吗许主任,居酒屋,乌冬面,斧头。” 许妍皮笑肉不笑。 “那确实记起来了。” 不光记起来了,还很有印象。 能抵半个斧头的男人。 “……”杜航低声道,“那天的事抱歉,也为我朋友的冒昧替您道歉。” “不用了。道歉这种事也没有替的说法。”许妍淡淡礼貌点了个头便收回视线,将桌上的文件收拾,圆珠笔夹回大衣口袋上。 结果没几天,又巧合的遇见了。 冬天老人骨头脆,杜航母亲深夜在门口摆弄花草摔了一跤,直接起不来了,他打电话叫着司机开车来医院急救的时候慌得气都喘不上。 毕竟还年轻,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先把气喘匀,然后把阿姨的具体情况说一下。”许妍半蹲下,试着检查了下老人的腿,对杜母语气是惯常的耐心低声,“阿姨别担心,没什么大事,腿先别用力。” 然后站起来,平声冲杜航一个人道,“你去挂号,让跟你来的那位男士带着阿姨去楼上拍个片确认一下情况。别慌,如果你慌,阿姨会比你更慌。” 拍片的结果的确是骨折。 杜航母亲住院那些天,许妍查房时也是照例和对待所有患者一样温和询道:“最近吃的喝的都忌口吧阿姨。您身体好,病也养得快,儿子又孝顺经常陪着,放心,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杜航静静看着她。 等许妍往外走时,那个杜航又叫住了她。 “这段时间谢谢你了,许主任。” 许妍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杜航看着他,又道:“许主任,方便加个微信联系方式吗?” 许妍看着他眼底有些不太可琢磨的情绪,忽然明白莹莹那招一招鲜吃遍天的技能了,打开网诊二维码给他扫。 “反正你在医院,阿姨有任何情况可以直接呼铃,如果担心回去会有问题再挂这个网诊,不过咨询是收费的,真有问题还是建议你戴阿姨来线下,术后恢复的情况线下肉眼会比线上看得准。” “……” 耳鼻喉科的郑医生在旁边目睹了一切,当天半个医院都传遍了。 隋莹莹听到后哈哈大笑:“那杜航明显是对你有意思啊主任。这杜航对你绝对是一见钟情了。” 许妍喝着不养生的浓茶,淡道:“那还是希望他把这个有意思变成没意思吧。” 许妍也不觉得见过一两面就能产生什么感情,一见钟情能钟什么呢,她值班熬大夜的颓靡表情?还是怼人时毒舌刻薄的毫不留情。 她一个做医生的,治病救人是工作也是本能。 如果这个也能让他产生好感,那她没话说了。 许妍用勺子搅动了下浓茶上漂浮的沫,“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希望任何不确定性因素进入我的世界,无论对方有没有恶意。” 隋莹莹品出点不一样:“这话好像不只是在单纯说杜航。” 许妍平静地扫了眼放在办公桌脚下的,斯越的篮球包,上面那个工整的绣迹还留在上面。 一些东西就像是一个回忆按钮,一出现,就会让人回忆起有关的片段。 她总是用着用着就丢的笔袋,打工回来深夜靠着台灯给她在笔袋上缝名字的那个少年。偶尔被她发现,就会走过去,伏在他膝前趴着睡觉,嘴里还要迷迷糊糊说着,也不知道以后谁这么幸福,能讨到这么贤惠的他。 记忆真是个残酷的东西,让她永远忘不掉一些过去。无论是当时看来幸福的,还是如今看来痛苦的。 她沉默地扯了下唇。 …… 隋莹莹男友为了缓和与隋莹莹的关系,邀请许妍和斯越一起出来打网球。 因为许妍和隋莹莹的休假一直对不上,愣是一周之后才终于碰上了时间,在室内网球场。 许妍将头发扎成高马尾,打算带斯越再次熟悉一下这项他没玩过太多次的项目。 斯越正准备发球,却看向她身后,“妈妈,那边有个叔叔在看你。” 许妍回头,看到了站在那里,一身运动装的杜航。 杜航笑着冲她打招呼:“好巧,许主任。” 许妍顿了顿,转去台阶上打开矿泉水喝了口,听见他跟过来的脚步声,道:“应该不太巧,杜先生。”她将瓶盖拧上,“如果让你产生什么错觉我很抱歉,如果是我想多了我也很抱歉,但我还是希望以后这种‘巧合’可以少一点。” 杜航沉默几秒:“你没想多,但我也没有恶意。” 许妍笑了下,“没有恶意的冒犯也是一种冒犯。” 就像,没有恶意的伤害,也是一种伤害。 杜航安静良久:“抱歉。” 但那天来都来了,杜航也不想立马就走,留下教斯越打了会儿网球,他很有基本功,斯越也很聪明,被他带了一会儿很快上手,两人很快能打个两来两回,最后身上都出了汗。 “妈妈,我刚才那下跟斧头叔叔打了三个回合!” 斯越一笑起来,脸上的疏冷气质消散,眼睛一弯起来就很像许妍,柔和感很想让人亲近。 许妍拿着毛巾给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那你记得谢谢斧头叔叔这次的教课,等下请他吃东西。” 有来有往,这次干净,就不会有下次了。 杜航算是彻底明白,许妍对他毫无感觉。 又或者说,她的身旁有着一条极其有界限的河流,不允许他跨过。 杜航有点好奇,走到张铖旁边问了句:“许主任和之前的丈夫为什么离婚?” 张铖叹息:“都跟你说过了,别对许主任有什么非分之想,你们俩没可能。” “为什么没可能?”杜航纳闷。 “很多差距。” 杜航说:“年龄差距不是问题,孩子也不是。” 张铖看了他几秒,一副你太过自信的表情:“我是说你太年轻,一看就不是许主任会喜欢的款。再说人家都事业有成了,年纪轻轻就要直奔主任,什么都不不缺,孩子都那么大了,要真找早再找了,不找肯定是有原因。” “什么原因。” 张铖说:“不清楚,莹莹没和我说过,这种隐私的事情但凡有点礼貌的也不会去问。” 杜航却莫名想到某个夜晚,那个寒风中出现的人。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那张脸? 也许是他出现的时机很奇怪,也许是他的行为动机很奇怪。 也许是…… 杜航扭过头,看向那边正在被许妍套着外套,小脸红扑扑,含着棒棒糖补充糖分,右脸颊鼓鼓的,正乖巧轻声问妈妈等下是不是要给爷爷和王奶奶带些膏药再回去的斯越。 也许是,这张有些和那个男人神似的脸。 刚好隔天,杜航就又跟那个团队见面,听会。 他作为技术部的,坐在后排,听着他们的临床试验成果,愈发觉得许主任的儿子,长得和不远处那个男人有些像。 蓦地想到那天许主任穿着运动服的样子,扎起的马尾顺丽,带着一种难以令人忽视的成熟魅力,随性又轻松。 在医院,则更带着一种清冷的韧劲,对他妈说话时却带着格外的耐心温和。 那样的人,和…… 对面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视线抬了过来,眼神带着冷淡的戾,丝毫不掩饰那种莫名其妙的敌视,颇有冷面罗刹相。 杜航皱了皱眉,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会议结束后,杜航走出会议室,看到了那个男人正站在窗台旁,他好像在静静地看着一个地方,没有目的性的看着。 又或者说,是一个方向。 那里恰好是五院,不远处,还有一所学校。 第一百六十九章 保持 又要快到新年,十二月月底骨科科室忙碌得不停,许妍一连一天半都没时间回家,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加。 平安夜当天,管家老爷子拉着斯越去超市采购。 斯越抱着妈妈会喜欢的包菜、薯片、还有各种小面包往购物车里放。 又拿了管家爷爷爱喝的藕粉和黑芝麻糊。 一圈下来,老爷子问:“斯越想吃什么呀?” 斯越思索了很久,说:“斯越想吃一颗巧克力。” 最近斯越正在换牙期,摄入糖分很少,但是他也从来不会提自己想吃什么,这还是老爷子第一次从斯越口中听到想吃什么,忙说:“斯越想吃什么样的?” 巧克力大柜台离前面不远处的结账柜台有点远。 “爷爷去排队,斯越自己去拿!” 他小跑着一路过去,羽绒服都从肩膀一侧滑落,漏出里面的校服褂子。 他站在柜台前挑了一盒看上去最漂亮的爱心巧克力,又单独拿了一块巧克力,这才往结账的地方走。 结完账,这颗巧克力被放在塑料购物袋最上层。 老爷子站在门口的位置打车,手指不小心拨了下购物袋,那颗圆圆的巧克力也因此从里面滚了出来,斯越连忙去追。 “咕噜噜……” 巧克力最后停在了台阶旁,斯越抓起来的时候,抬头看到了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 离自己很近,却又好像很远。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又要像忍者一样消失。 斯越忽然有点慌,因为他出现的频率不固定,上次看到他都已经是好久之前了,不知道再看到会是什么时候。 他急急地冲着那个方向喊:“我今天很乖,没有偷吃巧克力!” “期末考试今天考完了,我放假了!” 斯越想了想再说什么,吸吸鼻子又用力喊道:“数学考试的时候有个题失误了,但是语文和英语都发挥得很好,斯越这次应该还是第一名!” 老爷子那边刚打到车,扭回头,就看见远处的斯越冲着一个空方向不知道再喊什么。耳朵有点聋,听不清,只能喊:“走了斯越,早点回家先做上饭,等你妈妈回来就可以吃了。” “来了!” 斯越冲爷爷边跑,边依旧不知道再冲谁喊:“我们今晚的食谱是肥牛金针菇!还有炒土豆丝,还有樱桃肉!斯越今晚有满满一整盘土豆丝!” 老爷子困惑眯了眯眼,不明所以。 周围路人看起来也是这样的。 但斯越却莫名其妙很高兴,笑着喘气,握住老爷子年迈的手,跟他说:“爷爷,斯越今天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斯越说了很多很多话!” “回去,斯越还要跟妈妈也说很多很多话,这样斯越今天就圆满啦!” 也不知道什么情况,通宵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许妍刚回到家,在沙发上躺尸,旁边多了个小唠叨鬼,轻轻扯着她的耳朵,在她耳边悄声说:“妈妈,我今天很乖哦,没有偷吃巧克力。” “嗯……”许妍困顿轻声道,“宝宝真棒。” “数学考试的时候有个题失误了,但是语文和英语都发挥得很好,斯越这次应该还是第一名!” 许妍闭眼轻笑了下,“那也很厉害,斯越怎样都超厉害,是第一名也厉害,不是第一名,也是妈妈心里的第一名。” 斯越大概是觉得有点开心,自己趴起来像个小海豹似的浅浅笑着害羞了下,又趴下,双手肘着沙发,撑着脸颊继续道。 “我们今晚的食谱是肥牛金针菇,还有炒土豆丝,还有樱桃肉,斯越今晚有满满一整盘土豆丝要吃……” 许妍困得实在睁不开眼,困得轻轻点了点头,又慢慢说:“不对。” “什么不对,妈妈?”斯越小小的脑袋靠近,认真听妈妈讲。 “不是有一整盘,是有两整盘。”许妍缓缓伸出一个“二”的手势来,强撑着精神慢慢道,“为了庆祝我们斯越再一次荣获第一名,妈妈决定等下进去再给你炒一盘土豆丝。” 斯越托着腮又笑了,笑得傻里傻气,虎牙都漏出来。 “不要啦妈妈,这样就浪费了。” 许妍将口袋里的那个红苹果拿了出来,困得又忍不住开始半闭起眼来:“平安夜快乐,崽儿……” 同样的红苹果,别墅门外也有几筐。 …… 同样的几筐红苹果,那狭窄逼仄的房间里也有一筐。 邱明磊开了门,将那筐苹果撂在桌子上,看着漆黑无比的房间,轻啧了声:“项易霖你他爹的真成吸血鬼了啊。” 他抬手就要开灯,被一道冷淡的声音呵斥住。 “别开。” 项易霖在这样的黑暗光感下习惯了,邱明磊可不是,走进来这几步碰了好几个瓶瓶罐罐的东西。 邱明磊也对他没招,摸索着在他的沙发上躺下,二郎腿一翘,手臂一环。 “这苹果刚才已经给我们妍妍和斯越送去了,看你一个人孤家寡人的,也给你送一筐来,别太感谢我。” 他坐在那办公桌前,脸上泛着冷白的光感,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阴鸷,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从前就够凶够吓人浴血黑帮了。 现在眼角有了道疤,小拇指长,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还真像刀疤。 反正是更吓人了。 他亲戚家的小孩那次见到项易霖甚至都给吓哭了。 “我说,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藏着,算是个事儿吗。” 项易霖敲键盘的动作停了下来。 “好好好,知道你不是藏,你就是在离他们远一点,但你就打算这么下去一辈子,在这犄角旮旯里干你的活,偶尔当个老鼠去默默窥一下你儿子前妻的生活。” “妍妍要是知道你现在病没好,天天窝在家里不开灯是为了想能看到她的幻觉,得恶心死你。” 邱明磊想想都忍不住啧声,一个纠缠了半辈子的前夫,好不容易离了,结果偷偷在角落里搞这种事。依照妍妍的性格,是真的会觉得膈应。 项易霖:“不会让她知道。” “不会让她知道什么?你偶尔偷偷跟着她和斯越?还是不会让她知道你乱吃药,这半年为了那张狗脸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就想把疤消了,结果半点用没有,有几次药量过重还差点把自己吃死,折腾老子大半夜给你带到医院洗胃。你净身出户身无分文,得来给我打工还债,还得养你那张该死的脸。” 窗外有些许高楼大厦的射灯投了进来,项易霖的侧脸忽明忽暗。 “都与她无关。” 他会离她远的。 远远地,保持着距离,不打扰。 但那个叫杜航的,也不配。 邱明磊不置可否笑一声,看着他那堆药瓶:“你就作吧项易霖,迟早把自己作死了,咱们谁都清净。最先清净的肯定是妍妍,再就是我。也就斯越会心疼心疼你了。” 说着,邱明磊突然开始高歌:“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嗡嗡……” 项易霖手臂上的手表又在响了。 “心情提示异常,压力过载,建议快冷静下来,消消气,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让你烦躁无语的事情,你的情绪波动起伏很大……查找到距离您最近的一家医院,三公里之外的雁城五院,系统可以为您预约明日9点的血压检测,请问您需要吗?” 邱明磊:“……” 也许是邱明磊恶搞他,也许是真的有合作,隔天项易霖作为团队的总工程师,到那个地方开会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而那个熟悉的身影旁边,不近不远的,站着一个杜航。 第一百七十章 心魔 许妍是被隋院推着来开会的,人到了一定时候,身不由己。 她作为骨科副主任,开会也得有KPI。 没想到这次一来,又看到了熟悉的人。 她才刚扫到这个正在向自己靠近的人,大脑还没辨认出他是谁,杜航就已经先一步举起自己的工作牌以示清白。 “这次我真不知道你会来,我们隔壁部门是负责这场会场的,我纯粹来蹭个蛋糕吃。” 许妍抬眉,头稍偏,看向那边的甜品桌。 “稍微让让,我拿个蛋糕,谢谢。” 她用勺子挖着上面的奶油,刚吃了没几口,就被一个见过几面的三院心脑血管主任叫过去聊,许妍礼貌地停嘴,将那个吃过的蛋糕随手放在了桌子角落不影响别人的地方,还把叉子插上去示意有人碰过。 结果刚过去聊了会儿,有个老总突然说要给几位介绍一下自己的儿子,许妍眼睁睁看着那边的杜航走了过来。 “……” 他露出有点无辜的笑。 简单客套了几句后,周围几人继续聊起来。 “最近那个医疗机器人不是又兴起来了吗?听说是首都一家研究所跟首都医大把协同磁性界面微机器人做出了非接触操作,那几支概念股最近不知道涨了多少。” “我怎么没听说?是哪家研究所。” “是恒工家那个儿子注的资,姓邱。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团队总工程师今天也来现场了吧……” 这边话音刚落,不远处就响起声音。 “项先生!我没看错吧,真的是您。” 现场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看见东瑞医疗的王老板快步走去一个方向,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好久不见……” 王老板对项易霖是十分欣赏的,毕竟他在许氏期间许氏的青云直上是众人有目共睹的,而且后来许氏出事,他也安然无恙,那一笔笔干净的账目流出,无论是真这么干净,还是用了手段使其干净,都不容小觑。 优秀才俊,手段高明,无论是当女婿还是请回来给东瑞坐庄那都是他的福分。“这半年都没怎么听到您的消息,今天能在这儿碰见,真是我的幸运……” 那边刚才还站在那里的男人身形侧背对着众人,露出的半张侧脸下颌线有些许紧绷。 刺眼的阳光从树也丛里落下,照在地面斑驳,树影也跟着轻轻摇曳,盖住了男人本就在竭力隐藏的右半张脸。 不再是完全的西装,大衣搭在臂弯处,依旧是偏正装的通勤,深灰针织POLO领口微敞,里面是纯黑打底。 许妍也看了过去。 但是他一直没有扭过来脸,像是在努力躲避某个人的视线一样。 身边的杜航在问:“许主任跟他认识对吗?” 许妍收回视线:“为什么会这么问。” “其实我见过他几次了。”杜航说,“第一次见,是居酒屋的那个晚上,我跟我的客户要走,那个客户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他突然出现,……动手打了对方。” 许妍轻轻侧了眸。 静了几秒,杜航双手环臂,盯着项易霖的方向开口道:“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这几次见面,他对我都有点敌意。” 许妍蓦地冲他笑了下。 杜航不明所以,也对着她友善笑了下。 “不出意外,他应该会对你更有敌意的。” “……” 许妍若有所思,“那天你是不是还教我儿子学羽毛球了来着?你等着吧,这几天晚上回家稍微注意点,小心车胎压钉子,脑袋上砸花盆。” “……” 杜航沉默,也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你前夫怎么被你说的像个鬼一样。” 其实也就是吓唬他,许妍淡道:“所以最好离我远点,就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这次真的是偶然,姐姐。”杜航是觉得她有一种吸引力,所以对她产生好奇和兴趣,但也没到跟踪狂的地步。更何况他也被拒绝过了,再主动就真变成冒犯了。 因为是刚从医院赶过来的,许妍没太收拾,穿着最耐脏的黑羽绒服和舒适休闲的裤子,头发也松松扎着个低马尾,甚至因为出门忘了摘眼镜,眼睛上还挂着三百度的眼镜,细长金丝边框,隋莹莹当时给她选的款式,说衬得她很温柔清丽。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风吹草动,温柔清丽的许妍戴着眼镜,因为白大褂揣习惯了,此刻也习惯揣着兜,冲着一个正青春年少的男孩笑。 那个男孩也像个蠢货一样冲她露出了上排牙齿。 长得很蠢,像邱明磊家的那条狗。 但年纪小,命长。 脸上也什么东西都没有,干净。 项易霖的神情里看不出情绪,但对面等待他回答的王老板却觉得他情绪好像变得更沉。 有负责人过来跟他介绍,这位是项总工,协同磁性界面微机器人那个项目的总工程师。 王老板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起来了。 许妍回过身打算找自己的小蛋糕时,突然发现刚才位置上的东西已经空空如也。 杜航也发现了,“是被服务生收走了?” 许妍看着那边突然消失不见的项易霖。 认识多少年了?大概有她人生的一大半。也许是从前付出的感情太满,水过留痕,那道浅浅的痕迹,晒不干。她从来看不透项易霖,却又总是能敏锐且精准地感知到,一些关于项易霖的手笔。 …… 那个被食用过几口的小蛋糕,夜晚出现在那漆黑的小房间里,快要跟窗外的黑暗融到一起,以至于不清晰,看不见。 水流声哗啦啦响着。 项易霖在洗手台前洗着手,冰凉入骨的水流浇下,冷白骨节分明的手指浸泡在水中磋磨,却仍有种隐隐的不适在胸口起伏着,某种酸胀刺痛几乎要呼之欲出,刺破他的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抬手,关掉了那个水龙头。 他眼帘微低,上半身微弓着,颈后那块反骨微微突出,项易霖在镜中抬眼看向自己,阴鸷而丑陋的自己,那块丑陋而恶心的疤痕,低低喘息。 满地是散落药片。 ——药物过量而导致的心率加速。 除了这些,还有出汗,思绪混乱,和眼睑痉挛。 久病成医,项易霖很清楚自己的所有病症,甚至到了能预感接下来会是哪里有排药反应。 这么多不良反应。 独独没有幻觉。 独独,再看不到那个影子…… 手表嗡嗡响着,在要发出机械的声音前,被男人先一步摁在了水中泡下,腕带在最底部挣扎了几下后微微浮起,漂浮在水面,屏幕上还挂着水珠。 手臂在摁着手表往水里泡时,被周边柜子的尖锐边缘划破,渗出了丝丝的血迹,浸透了水,染成了淡浅的红。 他面无表情看着这混乱的一切,心仍旧像个疯子一样的跳动,几乎快要跳出胸口。那种浓烈的刺痛不断侵蚀着他,今天那寻常而又简单的一幕像是在他心底过了一遍又一遍,不断的加深折磨着他。 仅仅只是因为,看到许妍对一个人笑了而已。 仅仅如此。 四点二十回的这里。 七点三十分,药效起作用了,重量的抑制情绪药品令项易霖诡异的平静了下来,所有情绪都像是被装进一个无底的小盒子里,紧紧窒息包裹着,好像不见踪迹。他娴熟的给自己包扎住手臂的那个伤口。 那个位置总会被划破,但项易霖没去管过,哪怕次次被划出血,也不会将其包起来。 包裹完伤口,就照常给脸上的那个位置涂抹上厚厚的药膏。 他坐到狭窄的沙发上,目光瞥到面前的那个奶油小蛋糕,沉默不语。 只是忽然想起来,某个往床底下藏东西的小老鼠。 他现在的样子又何尝不像是。 他就像是嵌在回忆里的幽魂,不想走出来,也走不出来,也许总要有人记得那段回忆。 这个人不该是许妍。 这个人只能是他。 项易霖拿起遥控器,电视机里被投放出DVD的声音。 许妍像跳跳糖一样的声音响起:“今天小项同学非常懂事,我一个眼色使过去,他就非常懂事的给我买了草莓糖葫芦,录个视频夸奖一下,项易霖快回头,别装!” 电视机屏幕闪烁着唯一的彩光,屏幕晃动着,前面的他穿着校服,天边残阳晕着他们的身形。 那根糖葫芦在那段视频里被晃了很久,明明暗暗的影子投在黑暗的小房间里,投在满是空药瓶的桌面上。 如果总要有人记录,从前的记录者是许妍,现在的记得者得是他。 他收拾着地面脏掉的药物,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的轮廓和那道丑陋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隔着厚重的乳膏也仍触目惊心,深红得可怕,像是带着某种过去的残留,又或是他的心魔,他的执着。 家里的药脏了,很多药瓶空了,项易霖深夜下楼去买药,回来的路上,身后有人跟踪他。 项易霖停下来。 远处那个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回眸,身后的人消失不见。 项易霖继续往前走着,一路没再回头。 斯越跟着跟着,就突然发现人不见了,他有点慌,左看右看,看着面前的十字路口,不知道父亲去哪了儿。 跟丢了…… 斯越沉沉地眨了几下眼,失落攥紧书包带,转身回家。 - 隔天,项易霖回到自己的租住的医疗基地旁的公寓楼,正上楼梯,就看到了蜷缩在他门口的项斯越。 他小小一个坐着,旁边还撂着黑书包,大概是等无聊了,甚至拿起了练习册在写。 项易霖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下脚步。 后退,转身。 这次,那道脚步声和声音却紧紧追了上来。 “……父亲!” 斯越因为跑得太快,一个踉跄从台阶上摔了一跤,差点栽到地上,所幸用手扶了下扶手。 斯越却来不及松口气,快步想要再次追上去,直到猛地刹下来,看到已经停下来,站在他面前的父亲。 “……父亲。” 项易霖神情淡漠,下意识别过了脸,将自己留疤的那半张脸偏了过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 小狗 大概是知道父亲不会走,给了斯越放稳呼吸的时间,他喘了几口气。 “……父亲。” 声音艰涩。好久不见,看着他的身影,斯越搭在校服裤腿上的手指颤了颤,竟然一时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明明想说的有很多,想做的也有很多,连环画都画满了两个本子。 可是为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斯越有点着急,攥紧拳头,脑子拼命地想,却越来越空白,越来越不知所言。 直到有风掠过,斯越脚边的枯树叶滚落,缓缓停在项易霖的脚边。 那道声音淡哑沉稳。 “回去吧。” 没问项斯越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没问项斯越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只是让他回去。 天已经很晚了,他一个人,不该在外面逗留太久,这附近还有一片医疗基地,位置有点偏远。 斯越脚步不动,明显是不舍的状态,他才好不容易找到父亲,怎么可能舍得这样就走。 一阵无言的僵持。 这短促的、无言,也只是树叶的留恋,也许也还是身后那棵沉默树的停留。 项易霖最终没有再僵持太久,重新走上了楼,斯越紧追不舍。 三楼的位置,门口的练习册和笔还摆在地上,旁边的小黑书包里敞开着,除了试卷书本之外,还大大方方装着两个小面包和贴着贴纸的保温杯,还有同学送给他的瑞士糖。 练习册也被盖上,封皮是被用花里胡哨的封皮纸包着的,上面的项斯越和三年级二班,都是出自一个有些连笔却规整的字迹,医里医气的。 笔袋上也被挂着一个挂饰,是一个小王子。 无论是项斯越,还是项斯越的东西,好像都变得鲜艳了许多,不再是从前一体的死气沉沉。 项易霖只看了半秒,就漠然打开门,走了进去。 斯越想挤进去,但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自己眼前关上。 里面是漆黑无比的,但因为楼道的光线,让斯越隐约看到了一些里面的景象。 柜子上不像他和妈妈的家里,是零食和面包,而是很多的瓶瓶罐罐…… 整体很黑,很暗,到处都是一片死寂。 垃圾桶里什么都没有。 简直不像是有人在生活的样子。 - 漆黑透底的房间,当适应习惯了这样的暗度,反而会觉得光很刺眼。 项易霖站在窗边,漆黑的额发挡住些眼睫,低眸,看着那个抱着书包慢慢从走出去的小孩。 看着他安全度过斑马线,走到街道对面。 再走下去,就是一路直行可以到五院。 手上的烟慢慢燃着,烟云慢慢在黑夜中艰难攀爬,才清理过的烟灰缸不多时又堆满了烟头,里面还未完全燃尽的火星争抢着明灭闪烁,是这片黑暗里仅剩的丁点儿亮光。 房间的烟味很大,这种香烟的味道是他有次在许妍那里闻到的。 他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重逢之后,她好像也只抽过那么一两次。 有因为情绪,有因为压抑。 只要不是上瘾,就好。 烟味,还有一种消毒水的冷质,这个压抑漆黑的房间里包裹着这样的气息,像是充满了她的气息。电视机里,也照常播放了那些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一颦一笑,熟悉的光影。 明明回忆,气味,都在,还都在。 但即使是这样,耳边眼前,都空荡得可怕。 那个幻觉,从未出现。 像是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 项易霖翌日出门时,打开门,地面有一袋盼盼小面包。 再过一天,地上多了一团卫生纸,拆开,里面是两个卤过的茶叶蛋。 第三天没有,大概是因为包装得太烂,被隔壁以为是垃圾,骂骂咧咧带走了。 第四天是一个核桃包。那种小孩子才会爱吃的,甜腻腻的核桃包。 项易霖的印象里,都不知道项斯越会可以被划线到小孩子的队列里,他以为他不会喜欢吃这些东西。 那两天,老爷子发现斯越的胃口变好了。 不过也只仅限于早餐。 平时只吃一个茶叶蛋,最近一早上居然吃了三个。 许妍那天刚熬完夜班,又去给王姨送了点过年的东西,回来已经困得不得了,被老爷子催着吃顿早饭。 她上眼皮打着下眼皮,昏昏欲睡。 听见老爷子又开了火,说:“茶叶蛋吃完了,我再卤一些。” 修长白皙的手指带着茶叶蛋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本就有裂纹的茶叶蛋滚过一圈后自然裂开,里面都被卤汁泡进了味,颜色浓赤,许妍啃着,迷迷糊糊问。 “不是昨天刚煮过吗?” “是,昨天卤了十个,小少爷两天吃了六个,不剩什么了,看来是爱吃,这次我多卤一些。” 老人家的心理就是孩子爱吃,孩子多吃。 但吃鸡蛋多了也不太好,许妍刚想开口,看着对面老爷子还没来得及收拾斯越吃完早餐的桌面,又低头看了看垃圾桶。 她将剩下半个卤蛋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囊囊,表情有点蒙。 “我儿子吃鸡蛋还吃壳?” 老爷子也是一顿,回过头,面面相觑。 “……” 又一天,等斯越早上往嘴里塞着包子,许妍累得直接在沙发上补觉了,斯越低头嚼嚼嚼,抬头看看她,再低头嚼嚼嚼。 盯着自己盘子里那剩下的三个小笼包,似有什么意图。 他再次抽了张卫生纸,等厨房的老爷子没注意的时候,将那三个小包子放进去,担心压扁,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爷爷,我吃好了。” “又这么早出门啊。” “嗯。” 斯越走到客厅的位置,半蹲下,把旁边的毛毯扯过来给许妍盖上,低声讲:“妈妈,我去上学了。” “路上慢点……” 许妍困得有气无力,不忘叮嘱,说话的声音慢吞吞拖着:“对了乖,别让爷爷给你装太热的热水,不然保温杯容易有气体炸出来,围巾戴好了,不然容易吸冷……” 越往后说越困,到最后困得那句话都没说完就睡着了。 斯越乖乖给她把头发都拢到一边,更低声的轻轻讲,“不然容易吸冷气,会打嗝。我都知道,我会裹好围巾的妈妈。” 斯越给自己裹好围巾,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出门。 然后又再次按照往常的路线,去了那个熟悉的地方,静悄悄地将那三个小笼包放在地面上,这次还很贴心的从错题本上撕下来一页,垫在下面。 刚放好,门突然开了。 斯越一个激灵。 抬头,看到那个门开了一道缝。 男人的脸逆着光,看不清楚,里面仍旧是漆黑一片,连窗帘都被拉紧。 “项斯越。” 他的声音低沉冷淡。 斯越不等他把话说完,飞一样的开溜,“父亲记得吃饭哦,斯越走了,就不用出来送了!” 那个被垫在小笼包下面的错题纸被风轻轻掀起一角,漏出一张红色的纸币边角。 送了个早餐,仿佛做了次贼一样。 斯越溜出来后,捂着飞快跳动的心脏。 不过无论怎样,父亲总算有饭吃了。 父亲可能是没钱了,不然家里怎么会一点吃的都没有。 他有钱,他经常来给父亲送一些钱和吃的,这样父亲就不会饿死掉了。 这件事还是没能做太久,三天之后,就被老爷子发现了。 老爷子出门倒垃圾,发现斯越出门的路根本不是往学校走,他走上前喊住,“斯越,要去哪儿。” 斯越脚步猛地刹住,被截住。 他扭过头,揣着怀里的茶叶蛋,看向爷爷。 停在原地,不知作何解释。 刚好,不远处有一只瘸腿的小流浪狗缩在草丛里,因为斯越和许妍经常给它喂东西,所以很熟悉,并不会多,此刻小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斯越,尾巴在摇。 老爷子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眯了眯眼:“……你,这几天是在喂小狗?” “……” 斯越怔了下,眼睛也不自觉眨了下。 接过老爷子将他怀里的茶叶蛋拿了过来:“小狗可不能吃这种东西的,很咸,吃多了对它们不好,爷爷给你煮点别的送过来,你喂小狗。” 斯越盯着爷爷远去的身影,看着他的茶叶蛋,心底不舍:“……爷爷。” “马上啊,马上就好。” 老爷子倒腾着算不上太灵光的腿脚,回去特地用鸡胸肉和鸡蛋黄煮了顿狗饭,拿给斯越。 “爷爷等下会去超市买狗粮的,你以后带给小狗吃,家里的东西就不要拿给它了,吃太多盐不好。” 突然想起家里还烧着水,老爷子拍了下脑袋,赶紧往回走,还不忘叮嘱道:“斯越,喂完小狗快去上学,别迟到了。” 留下斯越抱着狗饭,和小狗在风中凌乱。 “……” 他蹲下,给小狗把饭放下,低低地碎碎念道:“吃吧,吃吧,小狗。” 又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小狗是吃饱了。 父亲怎么办。 - 一月份这两天医院太忙,许妍连续忙了好一段时间。 刚好那几天流感频发,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许妍就没让斯越怎么来。但这小家伙总是担心太多,怕她不好好吃饭,非要来给她送晚饭。 接连送了几天,感觉有点不对。 许妍感觉自己也有了一点征兆,当晚就没让斯越来。 那时候刚下诊,在科室里接了杯热水准备喝药,发现科室里备着的没了。恰好有病患来,她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跟着去走廊借着灯看了对方的片子。 讲完具体情况后,头偏过,忍不住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等当天晚上再回科室的时候,桌上就摆了一盒奥司他韦,还有几袋便携装的秋梨膏,和一堆预防流感的东西。 第一百七十二章 满足 许妍看了一眼。 刚好有个同科室的医生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收拾东西,也翻出了桌上的东西。 再一看,全科室都有。 许妍问:“是谁送的?” “忘了是哪个企业了,听说最近要跟咱们医院合作,所以给各科室都送了。”医生默默感慨,“要是哪个企业能我多三天年假,我以个人名义答应他们承包下整个五院。” 许妍深感赞同,“加一。” 她看了那药盒几秒,又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去旁边接了热水就着喝下了。 晚上回去,听到老爷子跟她说,最近斯越每天早上都在给流浪狗喂饭,很有善心。 斯越正在喝晚安牛奶,闻言突然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得小脸都涨红了。 许妍因为担心传染他,离他有段距离。 她看了眼斯越,看着斯越的样子,静静笑了下。 “斯越好棒。” 斯越顿时咳嗽得更厉害了。 隔天医院仍然忙碌,许妍流感的征兆还未完全消退,还有点偏头痛,她又喝了次药才去查房。 正好碰上杜航在病房里照顾他妈妈。 他妈妈对许妍依旧格外热情,甚至有些超乎的热情。 许妍检查了她的腿,确认没什么问题后跟负责人,也就是杜航讲了两句,杜航道谢,送他们出去。 杜航又多问了句:“是不是有点感冒?” 许妍说:“还好。” “病房里有药,我等下送你科室里。” “不用,谢谢。” 杜航有点无奈:“只是来自于朋友的关照,许主任。” 许妍自顾自将病历写好,这才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也只是真的不需要,杜航杜先生。” 杜航掀了掀唇:“好吧。” 他一直觉得许妍对他有些过分抗拒了。但现在,就这么一瞬间,他忽然发现好像也没有如此,许妍对他甚至连抗拒都没有,因为不会对他有过分的注意。 走回病房,杜母朝外看了眼,又看他,“怎么样。” 杜航低头削着苹果,问:“什么怎么样。” “你跟许主任啊。”杜母说,“我看人姑娘挺好的,看着也不大吧,居然都当主任了,你舅舅都快四十才当上呢,有对象没?” 杜航扯了下唇,手上削苹果的动作停下来,只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妈。 “啊?啊……”杜母着实有些惊讶,回过味来,“也对,这么优秀的姑娘,也正常,只能怪你不早点认识。” “这也能怪我?”杜航挑眉,“她孩子都八九岁了,十年前我还上初中呢。” 将手里的苹果放在桌上,杜航从旁边拿了两条感冒药下楼,放到了骨科科室里许妍的位置上。 当天下午回公司,就发现自己的项目被否了。 被恒工否的。 关键对方否决他的点有理有据,还真没有什么能反驳的点。 但是前不否以后不否,偏偏卡在现在这个节点否,杜航咬咬牙,气笑了。 那几天,隋莹莹跟男朋友又开启了频繁的冷战模式。 最后,隋莹莹硬腾出了半天时间跟对方出去约会,结果不知怎么聊着,又要去打羽毛球,顺便问了斯越想不想去。 于是,斯越就跟杜航出去打了次羽毛球。 杜航只是觉得许妍倒霉,怎么遇上个这么阴魂不散的前夫。 他就想看看,这次这男人还能做什么。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什么都没做。 甚至在公司里有次偶遇,杜航正在跟身边主管聊天,看见项易霖和他的助理穿着工作服朝这个方向走来,下意识顿了下,直觉他会找自己说什么。 可男人面无表情,神情沉稳镇定,听着旁边助理的数据报告,给自己戴着手套,径直从他们身边擦过,毫无停留。 杜航安静几秒,跟主管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项工对我有点敌意。” 主管奇怪看他:“你想多了吧。人家这种每天除了跟实验器械打交道的工程师,能有什么敌意,你说他是机器人我都信。” 杜航盯着他的背影,又皱了皱眉。 “你说他脸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主管沉默。 “你确定,是人家对你有敌意,而不是你对人家有?” “……” …… 斯越今天拿自己的零花钱去便利店买了两小碗关东煮。 泡泡说很好吃,所以他买了两份。 娴熟的踏上楼梯,小跑到那个公寓。 结果因为没看清脚下,一不小心被一个台阶绊倒,斯越“啪”的摔倒了楼梯上,两份关东煮也从手上落了下去,有一份的汤顺着台阶洒了下去,有份刚好稳稳立在台阶上,幸免于难。 斯越穿得厚,身上没事,但是妈妈给他买的羽绒服袖子被割破了口子。 羽绒棉从里面泄出来,稀稀落落落下来。 斯越心疼得皱眉,看着满地狼藉,先把外套脱下来放进书包保护着,再把书包放到一边,一点点开始捡起台阶上的垃圾,捞起湿哒哒的丸子放进杯子,又拿自己的抽纸艰难地擦拭着台阶。 捡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斯越下意识抬起头,跟对方对视了两眼,忙意识到什么低下头,捂住眼睛:“斯越什么都没有看见!” 然后慌乱就往下跑。 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抱上自己的书包跑。 “项斯越。” 又是一道声音。 却好像没有那次的紧绷冷淡。 斯越慢慢刹住脚步,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扭回头,在确认这样是可以的时候,才抬起头,隔着楼梯,看向楼上站在门口的父亲。 他抿抿唇瓣,有点低落的吸了下鼻子,“本来今天有两份关东煮的来着……” 说到一半,眼睛有点红。 红得很突然。 说到底,只是想父亲了。因为想父亲,又终于见到父亲,所以崩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 漆黑的房间,被打开了一束小小的暖光灯。 斯越坐在小小的沙发上,被父亲用碘伏擦着手臂。 刚才在外面没看清,现在才知道还是破了点皮的。 房间的药味很重,也很冷,冷得感觉比外面还要气温低。 不过也对,父亲没有钱,肯定也没办法交钱开暖气。 他小心翼翼环视着这件过分狭窄的房子,思绪被那道冷质的声音打断:“好了。” 斯越看着自己手臂上被贴了一角纱布,晃了晃手臂,听见项易霖继续道:“可以走了。” 刚还有点高兴的斯越立马不高兴了,小心翼翼沉默了会儿,忽的指指桌面上的关东煮,轻声道:“父亲要不要尝尝,泡泡说可好吃啦。” 也许是在许妍身边待久了,说话居然都会不自觉有了语气助词。 项斯越长大了,这样的光线,这样的角度,也跟许妍更像了。 项易霖压抑住眼睑的微微痉挛,看着那杯关东煮,沉默地起身,走过去拿起,听到后来传来一声放松呼气的轻笑。 项易霖吃了几颗,放下,“好了。” 斯越安静几秒,又再次指指那边的书包。 项易霖看他。 “羽绒服破了,不想让妈妈知道……”斯越继续说。 项易霖沉默片刻,走过去,将那件羽绒服拿出来,上面透着格外清晰的洗衣液香气,柔软而清澈,芬芳清香。 也许只有克制,才能牵动回忆,独处的时候连痛都很难能够感受到。只有在接触到项斯越和有关许妍的时候,情绪感官才会施舍给他一点像正常人一样的动静,告诉他,他会痛,还在痛。 他压抑着某种牵扯着神经的抽痛,不在项斯越面前有什么异常。 走去那个台灯找不到的地方,替他补袖口。 房间很黑,但很黑就最好,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不需要看。 寒冬腊月,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黑针织衫,肩宽身阔,结实的右手手臂上随着微弱光影的浮动,好像有些不正常的凸起,大概是手臂上瘢痕的痕迹。 斯越没敢太看他,只能用眼角余光去看父亲。 父亲的眼角有一道疤,是……那次留下来的吗? 父亲的家里药味很重,是在吃很多药吗? 斯越这样一件件想着,低垂着眉眼,蜷缩在小沙发上,像是有很多心事。 小斯越,有心事。 蓦地,安静的房间内,项易霖静声问,“你很喜欢那个人。” 斯越愣了下:“父亲是在说谁。” “杜航。” 斯越疑惑皱,不明白父亲怎么会认识杜航叔叔,然后认真想了想:“杜航叔叔打羽毛球很厉害,也对斯越很有耐心。” 又隔了几秒,项易霖问,“她呢。” 斯越猜测他是在问母亲,于是也只能实话实说:“斯越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喜不喜欢杜航叔叔。 说到这儿,电视机定时自动开机,那段视频突然被自动播放,斯越听到动静刚想去看,项易霖已经先一步走过去,将电视关掉。 坐在沙发前的斯越愣愣。 “好了。” 他将羽绒服递给他,声音匿在黑暗中,“拿走。” 时间过得好快,羽绒服也被补好了,斯越好像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他接过羽绒服套在身上,耷拉着脑袋。 忽的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对了,父亲,有道题斯越不会……” “嗡嗡。” 一道奇怪的声响,来自于项易霖手上那块防水手表,那里响起机械女声,“心情提示异常,压抑过载,如果遇到想要拒绝的事,请大胆拒绝……” 斯越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说一句话,背上小书包就跑了。 “父亲拜拜,斯越明天再来……” 项易霖伫立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很久没动。 手表里还响着令人厌烦的声音。 这是邱明磊买的,强迫他戴上的,有自动叫救护车功能,怕他突然死在家里尸体臭了影响整个小区。 夜很黑了,项易霖还是跟了出去,有点远的距离,看着项斯越走回家。 他发誓他没有靠近,发誓他没有离得很近。 但是许妍就站在那里,刚下班,手里还揣着车钥匙,一边挽住斯越的胳膊,一边低声问斯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别墅的窗户很大。 那个叫周述的废物送给她的别墅的窗户很大。 落地窗,没拉窗帘。 所以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他也能很清晰的看到,许妍将羽绒服脱下来放到沙发上。 那有弧度的身材好像不再像之前一样瘦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玩了、工作了大半年,没什么心事,情绪也放缓了很多,她在开始她的新生活,所以也终于不再瘦下去,身体的弧线更加明显。 乳白色的修身针织衫,和宽松舒适的加棉阔腿裤,她忙了一天,被斯越拉着活动身体关节,腰的柔韧度很高,很漂亮,却不会让人产生什么歪心思。 只是真的觉得,很纯洁,很美好,很有力量,很有温度。 那头长发松垮盘成丸子头,光洁细腻的额头白得发亮,眼睛温温弯着,柔嫩又不失明亮。 和从前每次要仰起头亲他之前,那样明亮又靠近的眼睛一样。 不会有人对一个名字产生什么形容词。 除非赋予感情。 许妍。温柔而有力量。 许妍,明媚而又离他渐行渐远。 因为他的恶毒而自私,将她越推越远,将她伤得彻彻底底。明明知道靠近会让她产生痛苦,可他做不到完全离开,这辈子死也做不到,他无法完全的、彻底的,离开支撑着他唯一活下去的执念。 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里,项易霖的心魔都在发疯,那种矛盾和压抑的情绪冲撞着他,让他求不得生,求不得死,他永远陷在了那场过去,陷在自作自受的恶果黑洞之中,四周漆黑无比,没有回响。 连剧烈的疼痛和痛苦都是奢望,只有无尽的,死寂一般透底的麻木空洞。 这种情绪已经将项易霖的整个人包围,他被吞噬,被蚕食的连渣滓都不剩。可是,可是,在每一次,隔着远远地距离看到她的那一瞬,那阵死寂像是被一阵突然靠近的火源点燃。 即使滚烫,疼痛,但确实有温度的。 哪怕一点点温度,足以。 足以,飞蛾扑火。 丑陋的他,丑陋的项易霖,遥远而又静静地注视着,漂亮的她,漂亮的许妍。 他动了动即指节,在寒冷的冬天感受到了有些回温和熟悉的抽痛,沉默地摩挲着,病态地眷恋着。 仅仅只是注视着,就会有痛,就会有温度,就会有满足,就会有人正常的感情。 - 项斯越一周来了三次这里。 只有最后一次,项易霖再次让他进门了。 因为外面的温度太低,这个孩子又不知道随了谁的脾气,犟。 像一头驴,死犟。 因为太冷,屋里也好冷,斯越好像有点感冒,项易霖没开过这里的空调,找了一会儿遥控器让他去房间,卧室的温度终于暖和了起来,斯越一不小心蜷缩在父亲这里睡着了。项易霖在客厅办公,甚至忘记了时间。 十点,深夜十点。 老爷子发现斯越还没回来,正要给许妍打电话,恰好许妍从医院回来了。 听到斯越还没回来的消息,许妍没有表现出太多惊慌,甚至好像并不惊讶。 “我知道了。” 斯越的电话手表应该是没电了。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 重新坐上沃尔沃,许妍打开了小天才电话手表的软件,看到了斯越最后的定位。 来自于那个有些熟悉的地方。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许妍的手机偶尔能够收到提示。 当孩子偏离回家的轨向的时候,软件会自动发出弹窗提示。 许妍按照定位,将车开到了那个地方楼下。 她顺着定位,走到三楼的位置,很狭窄阴暗的楼道,有些潮,也有些阴冷。 门外有敲门声,正在客厅那个狭窄沙发上办公的项易霖听到声音,侧眸,眼皮不自觉地颤动。 第一百七十三章 正常 没有得到反应,门外的敲门声又再次响起,轻轻响了下。 “咯噔” 过了半分钟左右,门被缓缓打开一个缝。 很黑,很黑。 许妍几乎还没看清里面的任何东西,只是平声开口问:“斯越在——” “嘭!”的一声,门就此被关住。 她微翕张的唇就那么将将停了下来,看着紧闭的房门。 一门之隔。 直线距离不到几十厘米。 近,太近了。 隔着一道门,项易霖站在门后,仿佛被那道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他抓着门把手的手骨节收紧凸起,青筋脉络也因为用力而清晰。面上没有多余表情,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又或者,是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出表情的能力。 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在刚刚见到她的那一刻发酵,放大,甚至有些耳鸣,那个空洞的地方好像有了实体的反响,在发出声音冲他叫嚣。 许妍将肩背的针织包又往上提了提,隔着门,用最简洁短促而清晰的话讲明来意。 “我来接斯越。” 项易霖半掀起眼皮,盯着漆黑的大门。 一秒,两秒,三秒。 他回头看向整个没有人情味,甚至没有一丝人气的房子。 忽然走过去上手开始藏,把那些摆在外面的药、他的东西,她遗留不要的物品,全都往柜子里塞。 瓶瓶罐罐很多,发出有些清晰的碰撞声响,在这个不怎么隔音的地方显得有些刺耳,连屋子里的斯越都慢慢翻了个身。 药粒在药瓶里疯狂倒晃,被塞进抽屉里盖住。 男人在黑暗里有些动作仓促地试图将一切凌乱掩盖。 房间里药味很浓,又去打开了窗户。一阵冷风透过窗纱涌了进来,阳台那个烟灰缸里还有很多烟头和烟灰,被倒进垃圾桶密封。 但听了几秒,又忽然感觉到有点冷。 冷,这样的温度,简直太冷。 他去抽屉里翻箱倒柜找着那个丢失的遥控器,终于翻到,打开,老旧泛黄的挂式空调在发出诡异机械的声响,好半晌才将空调扇叶自动掀开,发出轰隆的低重音。 也打开了在这里从未打开过的大灯。 一室亮堂,带着刺眼的光线和温暖。 视野、气味、温度。 一切都回归正常。 好像只剩下一个不正常,项易霖无意识攥了攥拳,走去那个刚紧闭的抽屉里,拿出了那罐组好的药倒进手掌心。沉默几秒,又多加了一倍。 一大把的药物在手心,项易霖顺着水服送,有胶囊和药片没咽进去,满满化开,满口苦涩。 走到洗手台的镜前,看着自己。 他神情平静,眼皮一单一双,感受到自己的情绪被压制下来,将脸上的疤用一个绷带粘住。 静静看了几秒,才终于走向门口的位置,再次打开了那扇门。 被关在门外的许妍眉头正轻皱,是在等待中有点不理解,不理解他为什么莫名其妙一句话不说就关门。 “斯越在你这里吧。”也许是怕再被关门,她的语速也微微加快。 大门开到一半,项易霖习惯性的将右脸偏过去,甚至没和她对视。 淡“嗯”一声。 “我就不进去打扰了,麻烦你帮我把斯越叫出来。” 项易霖抓着门把手的手收紧了下,松开,别开脸,转身走去屋内。 那扇大门,也因此缓缓被楼道的风吹展,整个房间的布局落在许妍眼底。 她没有看太久,就收回了视线。 不知道项易霖进去怎么叫出了斯越,小家伙明显是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声音里还透着些许鼻音,好像是有些感冒的样子。 走出来,斯越看着周围明亮宽敞而陌生的房间,看起来很愣。 但转瞬,就被一种心虚所覆盖。 心虚,他偷偷来找父亲,被母亲看见了。 所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两个人因为他的存在而吵架。 许妍拿手碰了碰斯越的额头,确认没发烧只是感冒后,抬头问项易霖:“给他喝过药了吗?” “嗯。”项易霖报出了药名。 那回去就不能再喂药,许妍轻颔首,低声冲斯越说:“先下楼小宝,车里开着暖风,妈妈等下就下去。” 斯越顿了下,看向身后的项易霖,慌张抿唇:“妈妈,不要怪父亲,也不要生气……是我自己要来找父亲的。” 许妍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生气,你先快快上车,有点冷。” 项易霖忽然觉得头顶那个老式无用的空调该修了。 斯越乖乖下楼了。 许妍站在门外,项易霖站在门内,几乎跟刚才是同样的距离。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是半年以来,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面对面被她直视的时刻。 但项易霖却觉得那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更重了,连药都没能强行压制住,只能沉沉地垂睫,盯着地面,右半张侧脸始终偏着,克制着心脏在她面前有任何奇怪的叫嚣。 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许妍的目光清晰地落在他脸上,像一道要将他扒开皮囊的匕首,“我没有阻止你们见面的权利,但希望下次有这样的情况,至少可以给斯越的手表充电,报个平安给我。” 面对着许妍清晰的声音,他就像是一个沉默的怪物,只能沙哑低低应。 “嗯。” 沉默几秒,许妍继续说:“这里下面有点黑,如果他以后晚上自己来,最好能把他送出去。” “嗯。” 许妍话带到,也没有什么需要多说的,转身走了。 只是简单的夫妻离异后,交代孩子相处的事情。 可结果就在这个话题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时针有规律的拨动着,分针倏地停在了12的那一刻,到达整天,电视机忽然毫无征兆的亮了起来。 电视机里鲜艳的、明亮的画面和声音一起跳了出来,跟这个狭小冷淡又刻板的房间截然不同。 “项易霖——” 电视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些稚嫩、青涩,又格外熟悉的声音,很清脆,像是泡泡纸被戳破的那一刻。 许妍下意识循声看了过去。 情绪的闸水还是在那一刻冲破了出来,项易霖眼皮重重的颤动痉挛了下,身形绷得僵硬发紧,迅速快步走过去关掉了电视。 “项易霖项易霖,看镜头——” “今天小项同学……” “啪——” 鲜艳活跃的声音在那一秒倏地消失,整个房间一下子变得骤然空洞安静,项易霖的喘息有些急促,死死压制着那种汹涌而剧烈的情绪,抬手关掉了那台电视机。 第一百七十四章 感情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整个世界无声。 慌张的他和门口的许妍对视。 许妍安静不语,只是看了他几秒。 项易霖被她的视线灼得有些怪异,迟钝地慢半拍反应过来,低下头,看到了掉在地面上的东西。 是那块,本该遮着他脸上丑陋恶心疤痕的绷带。 世界无声—— 世界窒息。 项易霖再次听到了自己的耳鸣声。 那个的防水手表,却在此刻再次发出了机械的提示音,发出了它该有的声音。 “警报——!请注意压力,您现在很不安,心率已经处于剧烈活跃状态,您的健康状况似乎出现了重大变化……” 它说对了。 这一刻,项易霖想死。 是真的想死。 项易霖低头,额发遮住了所有情绪,像是狼狈阴暗的丑东西被发现,难堪得无地自容。 他不知用了多久,抬起头,那双漆黑破败的眼神终于对上了许妍,想要说些什么,但只剩下有些略微不受控制抽动的嘴,一个字,一个话也说不出来,又再次颓然低下了头,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深红。 怕从她口中,听到那句恶心。 在他的房间听到她的声音,恶心。 这张丑陋的脸,恶心。 项易霖,恶心。 - 回去的一路上,沃尔沃里是暖和的热风,斯越坐在后排睡了很久。 等许妍打算试图把他抱回去的时候,他醒了。 小脸埋在羽绒服里,斯越声音乖乖轻轻的,头也不敢抬,“妈妈是不是生气啦。” 刚才安静了一路的许妍此刻靠近他,碰碰他的脸颊,“妈妈没有。” 但斯越觉得妈妈应该还是生气的,因为刚刚车里气氛有点不知名的沉重,也许是妈妈在上面跟父亲吵架了。 斯越沉默了会儿,“我会去罚自己做三套奥数题,妈妈别生气。” 许妍轻轻笑了下,“宁愿做三套奥数题罚自己,也不想说‘以后我不去见他了’这样的话吗?” 斯越顿了下,微微抿唇,沉默很久,觉得该给妈妈一个答案,于是点了下头:“嗯。” 即使妈妈生气,他也要实话实说,不能撒谎。 撒谎,等谎言被戳穿那样,妈妈会更难过。 妈妈好不容易看起来幸福了一点,斯越不想那样。 “放心,小乖,妈妈没有生气。”许妍知道这孩子心思敏感,又再次轻声多说了句,“真的没有。” “你有自己的选择和坚持,这没问题,你想去看你父亲,也没问题,没有什么需要感到抱歉的。”许妍安静几秒,“所以,妈妈不会阻止你,更不会生气。” 他的小心翼翼和欲言又止许妍都看进眼里。 从前因为项易霖的欺骗,缺失母爱,如今却又因为怕她难过,缺失了本就不多的父爱。 所以许妍不想,也不会束缚他什么,她和项易霖之间的事,是他们之间的事,她不会阻止斯越去寻找他的父亲,他仅剩不多的童年没有理由被那些往事所影响。 斯越看着妈妈很认真的眼神,忽然明白妈妈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去找了谁,只是放任他做自己想做的事,见自己想见的人而已。 斯越沉默了会儿,眼睫莫名其妙有点濡湿。 其实他最初只是想见见父亲的,他以为都开始了彼此的新生活,而他跟了妈妈,就不能再跟父亲有过多的联系,这样会对父亲不好。 所以他只是想去见一面,顺便把从前从那场火灾里拿出来的唯一东西拿给父亲。 但是真正见到父亲,又发现父亲过得不好时,斯越又有点难过。 甚至不想把那个东西交给他。 这样,这样就一直会有见面的机会。 当晚,许妍陪在斯越身边,斯越昏昏欲睡,听见许妍的声音在问:“斯越很喜欢他吗?” 斯越趴在许妍的腿上,很久后缓缓开口。 “嗯,很喜欢。” 剩下后半句话,斯越困得没说出来,也想了想,觉得不该说出来。 ——就像喜欢妈妈一样。 和妈妈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斯越慢慢地也学会了表达爱,从最初被亲一下脸颊都要害羞,到现在虽然依旧内敛,偶尔却也会很主动的在贺卡上写下“我爱你妈妈”这几个字。 就像从前的妈妈一样。 斯越对姥爷的印象不深,但对姥姥记忆很深。 所以刚得知姥姥走那段时间,斯越很难受,他也看到过妈妈带他去祭拜的时候,转身轻吸了口气,似珍珠的泪从面颊平静淌落,那么一滴掉在地上。 妈妈总是什么都不说。 但妈妈其实总有很多感情。 只是因为受过伤,很疼,所以不想再表露出太多。 而且斯越知道的,妈妈只会在喜欢的人面前很会把情绪表露出来,像很久之前对待父亲那样,再像对待周述叔叔河周妥那样,还有,像现在,对他和莹莹姨还有爷爷和王奶奶面前这样。 因为他们都是她信任的人,所以才会在开心的时候开心,在难过的时候难过…… 斯越睡着了。 许妍站起身,替他将被子盖好。 斯越长大了。 眉眼之间更像她。 但下巴和项易霖很像。 闭着眼侧睡的时候,侧脸的轮廓也很像。 侧脸。 她其实看清了,那个人侧脸上的那道疤,却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烧伤后的烫伤瘢痕存在是一种非常正常的现象。 更何况,他的脸一定是做过植皮,那块的皮肤已经看不出什么,只是剩下了一道疤。 明明,只是一道疤而已。 许妍走出了斯越的房间,外面的黑夜很深,深得看不清楚很多东西。 她去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拿出了那盒很久没碰过的烟,拿出来要点上,却又放了回去,下楼去客厅的小糖盒里,吃了一块斯越攒给她的巧克力。 …… 也许是那晚意外听到了一些很久没听到的东西,那晚梦的很碎很杂,醒来后许妍甚至有点偏头痛。 她按了按脑袋,缓了缓。 没再去多想什么。 到了医院,因为临近过年,体检有相应的活动。 很多医生的家属和长辈也都来了院内体检,检查各项指标,各个科室都挤满了人。 等忙完那一阵,许妍去查查房,杜航的母亲今天出院手续都已经办好,正在让司机帮忙收拾行李。 杜航不在。 杜母看着许妍,依旧很热情的笑,当听许妍说完叮嘱她出院后的注意事项后,反客为主,握住她的手道。 “我听说了你的情况许主任,你还这么年轻,一个人带着孩子应该挺难的吧,我弟弟家有个大儿子,跟你情况差不多,也是离异,但是没孩子,家里条件不错,你过去肯定就不用这么累……” 第一百七十五章 撤回 杜母其实还有点别的想法,看出来自己儿子对人家有点意思,要是离婚也能接受,可还带着个这么大的孩子,她实在是接受不了,想着万一真能撮合成功,也算一件功德。 许妍看似沉思了下:“那我的情况对方能接受吗?” 杜母以为她真的有这个意愿,“什么?能啊,你这么优秀,肯定能……” “我无父无母,之前有养父母,但是犯了重大医疗金融罪,现在两人双亡但案子都还没完全判下来……” 杜母有些沉默,好像忽然明白她说的是谁了,医疗圈,谁不知道那两位,一时无言,不知该说什么。 但许妍已经再次开口,轻笑笑,“真的不用了阿姨,我现在挺好的。” 杜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孩子。” 许妍抬头看向对方。 “过年有地方吃饺子吗?” 杜母改了种说法,晦涩说,“……要是过年忙得来不及吃饭,就来家里吃顿饺子。他爸忙,家里也就我跟杜航,杜航跟你投缘,我叫你来他也高兴,你算他半个姐姐,等你跟你家小宝来了,家里也能热闹点。” 许妍蓦地安静了下来。 也不是为什么,只是为,这陌生人有些关心温暖的一句话。 她习惯性的,露出那种标准式的微笑,想要道谢后婉拒,却不知怎的,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 下午杜航来接杜母出院,听见杜母极力邀请许妍来家里做客吃饭,还要许妍当他姐姐。 杜航闻言,对此扯了扯唇:“我妈就这么想把你发展成我姐,生怕我跟你有点什么关系?” 许妍一边低头打开手机,一边回复。 “让阿姨放心,做你姐不可能,其他关系也不可能。” 说着,她突然将手机伸出来递给他,杜航愣了下,看像她屏幕里那个二维码。 “这是……” “付款码。”许妍说,“莹莹没跟我说上次是你教斯越打羽毛球,你扫一下,我算作课时费发给你。” “……要怎样你才不这么见外。”杜航眉头紧皱起来,“我已经知道咱俩没可能了,不会再缠着你,我只是想和你发展正常的友情。” 许妍看他一眼:“真的?” 杜航点头。 “那走吧。”许妍将手机揣兜,“请你喝个东西去。” 杜航笑起来:“晚上斯越有空吗?我带你们去吃一家很好吃的餐厅,那边的碳烤火鸡很出名……” 话说到一半,许妍淡淡看着他,杜航默默闭上嘴。 知道刚才那话里的好感还是没藏住。 杜航沉默了会儿:“好吧我承认,我还是对你很感兴趣,但不代表我会追你,因为你已经拒绝过我了,我们可以从朋友先发展,如果你觉得我不错的话……” “杜航,我们真的没可能。你所谓对我的感兴趣,也许只是你很久没谈恋爱了需要释放荷尔蒙。”许妍低声讲,“但我不同,我对你甚至没有兴趣,也不会感兴趣,更不想要一个未知的人进入我的生活,打破我的状态。” 杜航开口道:“所以,你才跟我妈编了一段假身世……” “不,是真的。” 许妍整理着科室桌面上的文件,打断了他的话。 杜航安静了下来。 沉默很久,杜航继续问:“那你……那你就没想过找你的亲生父母吗?” 许妍没说这些,把他送了出去:“工作时间,就不再谈更多私人问题了,再见。” 其实当年许父许母在调查她是不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时,有去查过当年的医院,但是却没有太多消息。 因为许妍甚至不是那家医院生产的儿童,也许是那对夫妻在看到是女儿后,找了那家昂贵的医院,替换了其中的孩子。 已经被丢下,再去找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而且,发生了这么多事,也不会再想从前一样,事事都要知道个透彻,知道个清楚。 知道的越多,只会越痛。 听到了更多,看到了更多,到最后只会让自己更痛。 所以不如不去知道,不如什么都不看。 不知道,就不会痛。 - 那次之后,许妍的世界终于清净了。 杜母出院,杜航不会再来,项易霖也没再出现过,她的世界好像恢复了一种平衡的状态。 那天,那夜,那晚,那些熟悉的声音,那张隐忍着阵痛羞耻自卑的男人的脸,好像也不复存在。 隋莹莹和张铖还是在新年前分手了。 刚分手那几天,隋莹莹emo了好几天。 赵明亮一边偷着乐,一边表面上还要安慰这世界上有四亿男人。 然后又被隋莹莹怼了:“四亿又怎样,就是有四十亿,如果全都是你这样的,我还不如孤寡一辈子。” “……” 赵明亮这次真破防了,整整两天都没搭理隋莹莹。 最后隋莹莹给院里点奶茶,给他点了他最爱的不加糖纯茶,赵明亮又跟没事人一样了。隋莹莹疑惑看他:“你不生气了?” “跟你生气有什么用,你就一小孩。”赵明亮无奈,“说话不过脑子很正常。” 上一秒隋莹莹还挺感动,下一秒,听见最后那句话,隋莹莹再次怒了。 两人干了一段时间仗,王不见王,科室里经常有火花。 许妍答应了斯越过年出去旅游,这几天正在加班加点,好让过年的时候有几天假期,也不至于耽误年后的其他工作。 刚好那段时间,网上传出了英国白氏千金结婚的消息,婚期都已经定了下来。 许妍正在吃午饭的时候,听见隔壁桌有两个医生在聊这件事。 许妍低头跟隋莹莹吃着盒饭,有那么某一个瞬间,眨眼的速度放慢。 然后继续迅速吃着,娴熟将自己碗里的鸡翅夹给了莹莹,下午还有三台手术要做,快速扒完饭,喝了口水离开。 那两个医生在她们走后仍自顾自继续聊,白氏千金的社交平台发了一枚戒指,很昂贵,镶嵌了顶级彩宝的戒指,价值不菲,世界少有。 许妍一整个下午都在手术台,因此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来自海外的消息。 那条消息没多久被撤回。 又变成了语音留言,短促的几秒。 但那段语音留言最终没到许妍那里。 “我没有。”沉默片刻,温润低沉的声音继续道,“也不会,永远也不会和别人。” “我没有,也不会,永远也不会和别人……” “我没有,也不会……” “我没……” 阴暗不见光的狭窄客厅里,男人的脸上透着沉淡平静的神情,他面无表情喝了口水,将这条语音留言删除。 他有罪,他有悔。 他到现在都仍罪孽深重,死后也许会下阿鼻地狱。 但无论怎样,这个人,都不要出现。 因为项易霖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许妍是真的爱过这个人。 也许还爱,也许…… 也许是手机屏幕里有红光,衬得他眼睛又有点红。他额前的碎发遮着眼皮,眼角那块绷带上洇着的血迹已经干涸,里面的疤并没有因为他的冲动而愈合变好。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好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小房子 别墅的后面有一片很小的院子。 管家老爷子拿来种地,但因为天气太冷,最近受了冻。 那个晚上,拖着疲惫身体回来的许妍有点没精神,慢吞吞往别墅里走。 客厅还亮着灯。 半拉住的窗帘里老爷子和斯越的身影都还在,都没去睡觉。 刚才下班的时候,给斯越和老爷子发了消息,老爷子正在给她煨粥,今晚大概是香甜的红薯玉米粥。 斯越站在岛台旁,魔方玩到一半,眼睛紧紧盯着计时器,安排爷爷给出的蒸鸡蛋羹任务,生怕晚一秒就要让妈妈吃上坏掉的鸡蛋羹了。 那个晚上很寻常,也不算暖和,但一切都是平静而祥和的。 许妍忽然又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下意识低头捂嘴,却意外看到了小小院子里那片被老爷子拿来种菜的小院子里,有颗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苗被砸下的雪压弯,倒在了挡雪棚外。 雪花很轻,但落在已经被压弯的它身上,积压成了雪堆,每一次都显得重若万钧。 许妍蹲下,伸出手给那颗小苗挡住头顶的雪。 又把它周围的雪拨开。 …… 第二天一早,老爷子出来铲雪。 就看到了那个雪棚旁边,用纸折成的盒子做成的一个小房子,有些简陋,却稳稳扎根在旁边,给那颗小草做荫蔽。经过了昨晚的狂风暴雨,只是被吹歪了一点方向。 看出是谁会做的事,老爷子笑了笑。 弯腰,把这个房子再次扎稳。 然后走去继续扫雪。 五院和恒工的合作正在有序开展准备工作,所以那几天许妍总能见到邱明磊。 别看邱明磊一副混不吝的二世祖样子,正经起来还挺像个正常人。 是的没错,陈政就是这么想的。 那场五院内部的会两人也一起参加了,别人讲讲讲,陈政记记记,邱明磊上台发言,陈政目光开始发散。 看到了坐在更尾排一点的许妍。 果然,她也没在认真听。 只是盯着本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盯久了,才发现,她居然只是在发呆。 在发呆,真奇怪,这可不像是小姐的做派。 一场发言下来,邱明磊讲的口干舌燥,把自己针对这个领域的远大宏图理想讲了个遍,分毫没意识到自己其实算是半个门外汉,底下的各科室医生都沉默不语。 还是慈祥善良的隋院带头鼓掌,大家才跟着鼓掌。 今天的手术刚结束,许妍在结束后才又吃了预防流感的药,但还是抵不住头脑有些昏沉,其实没太注意到听了什么,只是下意识跟着鼓掌。 结果邱明磊看过来,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被人认可,是喜事,被妍妍认可,那简直是喜从天降,喜上加喜。 等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又叮嘱陈政:“今天这事儿别告诉项易霖,他知道了又得难受发疯。” “……什么事?”陈政困惑抬眸。 咋了就,他先生又得发疯。 邱明磊眼神幽幽,一副很神秘的样子:“妍妍给我鼓掌了。” “……” “什么表情,你以为妍妍给谁都鼓掌吗?项易霖倒是想,你看妍妍给他鼓吗?妍妍给我鼓掌,说明是认可我,觉得我在这个领域很强。”邱明磊轻啧一声,“没想到我对医疗方面也颇有涉足,看来以后真可以继承家业,不错不错,我真是个天才……” 陈政突然有点想念跟在先生身边的时光了。 至少先生沉默,话少,还没这么自恋。 但为了工资,陈政还是跟上了。 邱明磊说:“不明白项易霖那厮干嘛呢,又想看妍妍,现在回来了又不敢来看,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丑前夫总要见前妻的,过两天合同正式签了他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丑前夫总要见前妻? 话是这么用的嘛。 陈政沉默了片刻:“先生已经很久没出来了。” 好几天,陈政都联系不上他。 不知道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用理他,过几天自己想妍妍了就主动冒出来头了。” “……”陈政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又话糙理不糙。 大概是每天都太过疲惫,又或者,被某种情绪压着,流感的轻微病症迟迟不减退,许妍在科室和家里都严格保持着隔离不传染的规则,最后仍旧是患上了流感,被迫从手指头缝隙里挤出来时间,中午不吃饭去楼下输液。 许妍戴着口罩,白大褂也脱了,以患者的身份坐在这里吊瓶。 手边放着两个补充体力的小面包,但没力气吃,也实在没胃口吃。 头昏昏,很沉。 就着周围有嘈杂的声音,沉沉靠在椅子上睡了一觉。 意识里,好像有人试着碰了下她的头发,却在刚挨到那一刻又收了回来。那个人的气息冷冽,也带着有些独特的药的气味。 许妍在熟睡中不自觉微蹙眉,对方没再碰她。 好像,也离她远了一些。 窗外正午时分的阳光热烈,光线洒下来,落在地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束光缓缓往许妍脸上的方向推移。在即将要落到她脸上的那一刻,那道本就站在那的身形,挡住了那刺眼的光。 他总是沉默地,不动声色,而又安静的。 像是一棵沉默的树。像是一棵被烧毁了的,空心的树。 输液的液体,也在不知不觉中,没那么刺骨冰凉。 那一觉,许妍睡得还算沉。 沉得甚至做了一场梦。 前几次,做的梦都很零碎,醒来没多久也会忘。 但今天这场梦,梦得好沉,也好真。 梦见自己还是十八岁的模样,梦见自己在父母身边,抱着那个叫糯米的小团子,周围的一切都是美好而安静的,没有欺骗,没有背叛,也没有被丢下,更没有疼痛。 她只是安静的坐在宅子里后院的石凳上,抱着小糯米,在望向门的方向。 好像,在等一个人。 ……在,等谁? 树影摇曳,落在地面成了斑驳的影子,风声起,外面的人好像也就要回来了。 直到,门被打开。 梦里的她抬起头,弯弯眼,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抓起小糯米白白软软的爪子冲他挥,装作嗔怒的样子,“怎么才回来呀,我跟糯米都等你很久了。” “你去哪了,项易霖。” …… 替她挡着光影的男人听到了一声很轻的抽气。 像是梦呓。 他看向靠在输液椅上的许妍,她不知怎么了,身形慢慢抽动了下,转瞬听见她很轻的哽咽呢喃了声,紧闭的眼睫有湿润。 “……妈妈,爸爸。” 第一百七十七章 梦呓 梦里的许妍眼前世界突然变换。 身后的爸爸妈妈突然没了脸。 怀里的糯米也变成了僵硬老去的尸体。 许妍顿了下,回过头,自己的身后再无人在,等她重新转过头的时候,面前突然围满了指责的人,还有那个举着摄像头怼着她的脸冲她拍视频的记者。 他们都在很乱,很嘈杂的声讨着什么。 帮凶…… 冒牌货…… 为了贪图荣华富贵欺瞒我们的骗子……! 许妍在那对讨伐她的人群中,甚至看到了爸爸妈妈。他们脸上的和蔼和笑容全悉不见,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质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滚,让自己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了多年。 他们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说她是骗子,是个贱人。 许妍只能无助的摇头,泪盈满了眼眶。 没有,没有,她没有,妈妈,她真的没有,爸爸。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相信她。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真的……真的只是在走自己的人生,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假的,为什么爸爸妈妈突然就不爱她了,为什么要把她丢在那个火场里。 为什么大家突然都不爱她了。 为什么大家突然都开始讨厌她了……她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她会把不属于她的东西都还回去,能不能、能不能别不要她。 爸爸……妈妈,还有…… 还有小项。 为什么突然被我发现了你的谎言?为什么要骗我那十几年?你利用我得到我的身份就够了,为什么要得到我的爱,得到了,为什么又要讨厌我的爱…… 骗了我,为什么不藏好一点,为什么又要让我发现…… 我是爱你的。 但你却让我恨你。 那些浓重的、沉甸甸的、积蓄了太多年的爱,水天一色,恨爱的转变也只在那么一瞬间,互相冲撞,爱过几番,又恨过几轮。 是恨项易霖的。 是恨的。 你们所有人都很痛苦,都有苦衷,可我也很痛苦…… 爸爸妈妈,小项,我也很痛苦。 久病不愈,就是情绪在压抑。 但梦境中,她孤坐在无人的后院,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了。 许妍梦魇了,停留在那个梦里有些出不来。 她只是感觉到好像有一个人在抱着她。 抱着她,叫她的名字,低声道歉,一遍又一遍。 呼吸低冽而压抑。 说,对不起。 许妍,对不起。 让你在梦里也这么痛苦,对不起。 …… 一场痛苦的梦过去。 等快醒来时,眼睫不自觉颤动眨了眨。 许妍从梦里挣扎醒来,微睁开眼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沉默地闭眼,就又睡觉,这次睡得终究比较浅。 在听到面前又有动静的时候,许妍眼睫不自觉又颤动了下。 那道脚步声落在她面前,身上也有一种药味,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跟刚才的药有些不大一样。 那个人看了眼她的输液瓶,又看了眼输液软管上的加温器,替她再次往上加了下温度。 许妍也在此刻睁开了眼,看向了面前的男人。 “杜航……?” 她的声音有些困顿沙哑,还带着鼻音。 杜航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她,顿了顿:“抱歉,没想吵醒你。”担心被她认为成是贼心不死的变态,再次解释道,“……我也有点流感,来输液,顺便给我妈拿了点膏药,你别多想。” 许妍按了按昏沉的头:“谢谢你。” “嗯?” 杜航说:“不用,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帮你调了下温度……”沉默几秒,杜航说:“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许妍反而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你心情看起来有点压抑,不太好……总之,跟我之前见到的你不太一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生什么事…… 好像也没有。 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杜航说:“要是心情不好,随时可以加我联系方式,我带你出去打球,就算没什么事,打个球发泄一下,心情也会变得更好……” 不等说完,那边的护士又叫了杜航:“您好,是您要输液对吧。” 杜航回头:“对。” 许妍很认真的跟他说了句:“谢谢。” 看得出杜航好像还想跟她再多说两句,但却又觉得好像不太有必要,所以没再强求,只是再次点头,“下次有机会再见。” 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很多人,见一面少一面,最后一面总是很突然,突然到甚至不清楚那就是最后一面。 许妍上了楼,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块毛毯。 刚刚忘了给杜航。 她一边往科室走,一边将那块毛毯折叠好。因为没有杜航的联系方式,想着等下班回去洗一下,明天放到输液室让护士见到了帮忙转交。 她独自往科室里走的时候,杜航刚好追上来。 “诶,妍……许主任,你的手机忘了拿。” 许妍回头,看见自己的手机在他那里,“……” 身体不舒服,脑袋也跟着有点糊涂。 许妍叹息,这手机要真丢了麻烦可就大了,里面信息很多,“感谢,改天请你吃饭。” 杜航笑了下:“真请我吃饭?还是又要趁机让我扫你付款码。” 许妍有点无奈弯了下唇,“真的请你吃饭。明天你来医院输液完可以直接来楼上找我,医院附近随便挑。” 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刚好有几个人从楼道经过,跟他们逆向往另一个方向走。许妍的思绪是发散不集中的,也没注意到身边有谁经过。 只是自顾自把剩下的话说完,“顺便把这块毛毯还给你,我今晚会把它洗干净的。” 好像察觉到跟她擦肩而过的那个人身影顿了顿。 一股熟悉的药气息涌上,和杜航手上塑料袋里的中药,还有整个医院里的气味混杂到一起。 那个身影只停顿了顷刻,脸偏侧着,眼睫角上那片疤痕用牢固但不透气易过敏的医用胶带牢牢裹住,顷刻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阔步往前走。 跟在后面的陈政脸色有点不大自然,低着头跟上前面人的脚步。 杜航看见了对方,跟着对方的视线追了几秒,才收回视线,看向许妍,又看向许妍的毛毯。 “还给我?” “这不是我的。” 许妍白皙清淡的脸庞写着迟钝的困惑。 第一百七十八章 对不起 隔天,许妍在开会的会议上就见到了一张格外熟悉的脸。 项易霖。 不知什么原因,陈政一直在频繁偷偷看她。 因为合作的关系,项易霖避免不了要出现在医院里。 时间过去大半年,有不记得他的,有记得他的,也是因为从前项先生的身份。 但穿衣风格不同,出现的频率也不算太多,所以没有太多人注意讨论。 即使在医院见面,也没有过停下来对视的情形。 许妍不想去在意,也不打算去在意。 她只是惯常做着自己该做的一切,去运作着自己的工作。 许妍擦肩而过之后,项易霖站在那个位置地方很久都没动,依旧偏着脸,遮住自己脸上的疤痕。 下午,回了医疗实验基地。 邱明磊冷嘲热讽:“大漂亮,又来找‘擦脸油’了?” 项易霖忽视他的阴阳怪气,只是去了自己的区域,找药膏。 家里的用完了。 得找到药膏,得抹药膏。 他翻找着那个祛疤的昂贵凝胶。 其实效果不大。 项易霖是学医的,自己最清楚,这种疤目前在医学史上是没有办法完全祛除的。 但他还是用尽办法,试图祛掉这块丑陋的、被火烧烫留下的痕迹。 邱明磊看他翻箱倒柜给自己找药膏,双手环臂,轻啧了声,有点烦躁:“你咋就这么看重你这张脸,真以为你的脸好了,妍妍就能多看你一眼?” 药膏终于找到,厚重的药膏覆在脸上,项易霖沉默地继续再抹,再涂。 邱明磊慢慢叹了口气。 “我说真的,作为兄弟,说句实话。” “你的脸好不了了。” 项易霖涂药膏的手一顿,沉默着站在自己的那片区域,被阴影笼罩着。隔了几秒,又再次固执地继续涂抹。 - 许妍的流感刚有好转的时候,科室内部突然大幅度流感,直接把许妍那刚建起来的一丁点抵抗力全部再次给灭了。 流感来势汹汹,几个医生也无法幸免。 呼吸科里排队的除了患者还有白大褂,但症状都还算轻,最重的许主任许妍医生因为身体情况,不得不暂时停了手里的手术。 排班一大半也都排到了门诊和急诊。但即使这样,也依旧是高强度工作。 许妍清楚自己的身体需要休息,但时间不太允许。 医院过年前期人流量太大,五院每个医生手里都排了很多个班,她如果走,累垮的也许就不只是她一个人。 白天在医院忙碌,一下班就到了输液室光顾。 杜航的病好了。 那顿饭吃完之后,两人也没再见过面。 有次倒是听斯越说,见到杜叔叔忙得焦头烂额,在大街上一边啃着便利店的三明治一边快步往公司走。 至于斯越为什么会到那里,也许是跟那个人有关。 斯越一周七天,会有两三天出去,等回来,手里就会拿着两串袋子装的草莓糖葫芦,偶尔会拿两瓶草莓牛奶。 大概是从邱叔叔那知道父亲不穷,所以不再给父亲带冷掉的东西吃。 甚至会看父亲自己待在家里太阴郁,主动拉着父亲要他带自己出去买吃的。 于是,斯越就得到了糖葫芦,还有牛奶。 斯越不清楚父亲为什么每次都要买双份的,其实他一个人吃不完。爷爷牙齿不好,还有糖尿病,也不能吃不能喝。 多出来的,总不能给妈妈。 妈妈才不会吃父亲的东西…… 但斯越没敢这么说,只是低垂着眼,开口道:“父亲给斯越买一个就够了,多了没人吃,也就浪费了。” 那个身形高出他很多的人没说话,沉默很久,依旧什么都买两份。送他回家的时候才说,拿回家放着,如果有人吃就吃,没人吃,就拿回来给他,不会浪费。 斯越不清楚父亲说的如果“有人”吃是谁吃,反正那个从来没人碰过。 一次都没有。 所以斯越也只能每次第二天,再原模原样,连包装都没碰的、内里已经化掉了的草莓糖葫芦拿给父亲。 但这几天斯越没再去了。 因为他得照顾妈妈。 斯越刚接回来热水,给刚结束回科室趴着缓一缓的许妍放在手边,摸摸妈妈漏出来的额头,还是觉得有点烫。 “妈妈去打针了吗?”他歪着小脑袋,放轻声音低低问。 许妍慢吞吞点了下头,眼睛闭着,戴着口罩,凭着感觉摸到了他的手,轻捏了捏,“离我远一点,小宝。” 声音里是浓重的鼻音。 退烧针已经打了,大概三十分钟之后会起效。 四十分钟之后,感觉身体的无力减轻了些,许妍就带着斯越先下楼,离他一直有一段距离。 到了车里,这辆老沃尔沃热车需要一点时间。 她靠在驾驶位的位置上,身体不太舒服,喉咙压着一股劲儿,想吐又吐不出来。 斯越坐在后排的位置安静等了等,感觉还是不太对,扒头往前看,关心的看着妈妈,看着她轻微蹙眉不太舒服的样子,心疼皱了皱眉。 “……妈妈,真的没问题吗?” 可能是退烧药还没完全起效,许妍缓慢点了点头,但实在没太多力气,这种情况不可能开车,只是慢吞吞说让斯越给隋莹莹打个电话。 让隋莹莹来了之后帮忙叫个代驾。 斯越用儿童手表给隋莹莹打了电话,但对方无人接通。 这就是医院后面停车场,斯越小跑下去,“等我一下妈妈,我去去就回来……” 斯越踉跄小跑着要往医院里奔,可刚跑出去没几步。 一个熟悉的,离他们那辆车不远不近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斯越顿了两秒,看清那个高大的身形,再仰起头,看向男人的脸。 “……父亲。” 看着对方准备要沃尔沃的方向走,斯越却忽地拽住了他。 “你别去,我去叫莹莹阿姨。”斯越执着的沉默了下,“……妈妈应该不会想见到你。” 项易霖的身影定在那里。 半晌,才沉淡开了口。 “不会让她见到我,她醒了,我就走。” 斯越安静了好一会儿,仍是不肯撒手。 “这么僵持着,不会有任何结果。”项易霖侧头,道,“我向你保证,不会欺负她。” “……” 斯越的小手才终于松开。 看着父亲走向妈妈的位置,打开了那扇车门。 许妍说不上昏迷还是昏睡,但已经不省人事。 项易霖抱起来的时候,她身上那种柔软而馨香的气息几乎整个沁进了他的呼吸,她头因重力垂下,漏出那截白皙柔嫩的脖颈,在月光的照耀下冷白。 这样的距离近到项易霖有些难以压制那种尖锐刺痛的情绪,他只能庆幸,自己没再戴那个该死的手表。 太近了,太久了。 没有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 许妍柔软的发丝像刺,密密麻麻扎着他的手背,刺进他的皮肤。 项易霖呼吸低冽,也顾不上那些疼痛,放轻动作,将她放在了后排。 他开了她的车,送她们回去。 当走到那个别墅门口的时候,项易霖停了半瞬,恨只恨,当初怎么没把他打死。他的眼皮跳了下,下眼睑也跟着轻微痉挛抽搐,却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抱着许妍快步走了进去。 老爷子听到脚步声披着外套慢慢走出来。 看见项易霖,唇动了动,一愣。 再看到他怀里抱着的许妍,还有身后跟着的斯越,沉默几秒,又慢慢拖着类风湿的腿往屋回。 “王伯。” 项易霖压抑的低声响起,“麻烦烧水。” “诶、诶……”老爷子应。 许妍的烧打了退烧药,烧是退了些,但人还是没有力气的状态,骨头都快成了软的,被放下时早已没有一点支撑的能力。 长期强撑,太虚弱。 斯越担心的站在旁边一直看,项易让他去准备盐水,斯越小跑下去找。 拿着湿帕子,项易霖替她擦拭着颈部,手腕,额头,消热降温。 她的身体滚烫,每一寸肌肤被他粗粝的指腹无意识轻擦过,项易霖都觉得自己被灼烫了一次。这种烫,要比那种用刀子剜肉的疼痛来得多,也来得更深。 斯越蹲在旁边,守着,怕父亲再有什么需要,也怕妈妈会突然醒来,这样他至少可以做到立即把父亲推开赶出去。 但许妍一直都没清醒。 到了后半夜,倒是无意识的忽地起身,吐了一次。 因为没吃什么东西,所以许妍胃里几乎只吐了酸水和一点流食。 项易霖本能地叩住了她的肩膀,扶稳她的肩膀,许妍吐出来的那些东西也就因此全都吐到了他身上,他眉头也没皱一下,伸出手掌,替她顺着背。 许妍又昏睡过去。 项易霖将大衣脱掉,放在旁边,只将衬衫的袖口简单冲洗了下,挽起,就又寸步不离待在她身边,再次换好水和毛巾给她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始终没有碰到一丝敏感部位。 斯越手支撑着脸,一下往下磕着一下,努力睁着眼,不让自己睡过去。 静谧的夜晚,项易霖只是一直保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半跪在许妍身边,沉默地守着,等着。 他以为,他会有很多想法。 比如,终于靠近了许妍。 比如,终于能清晰的看到她的脸。 再比如,她会不会突然睁开眼,然后依旧用那种愤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但是居然什么都没有。 在守着许妍的这一个晚上,项易霖什么思绪都没有。 与其说,是没有,不如说不需要有。 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待在这里,一遍又一遍,低声冲她说着对不起。 他的悔,他的愧,他的对不起,竟然总比爱要先说出。 次次最先说出的三个字,总是他有悔,总是对不起。 对不起。 许妍,对不起。 …… 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天光大亮。 许妍浑身酸痛无力。 虽然身体依旧有些无力,不过至少算是清醒了,脑袋也清明了不少。 她转头看向身边,只有一个趴着睡着的斯越。 陪了她很久,累得沉沉睡去。 地面上,已经被完全收拾干净过,什么都不剩。 但旁边尚温的水盆,和那样叠毛巾的样式,都昭示着,这里曾经出现过另外一个人。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发生 许妍从那里收回视线,撑着身子坐起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错觉,感觉昨晚耳边好像有苍蝇。 嗡嗡着,偶尔近点,偶尔远点。 到后面估计是嗡嗡的累了,几乎快要像是断掉的磁带,哑得厉害。 许妍不适抄了抄耳朵,才把那被折磨了一晚上的耳鼓膜给抄清楚。 听到动静的斯越缓慢而迟钝的睁开了眼,看向许妍,立马小跑过来。 “妈妈。” 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但更多的是紧张,“……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妈妈,小手攥着,很担心。 许妍一手撑在床旁,柔软的黑发顺着肩膀滑落,侧脸也被发丝挡住,看向斯越。 他的身上还穿着自己刚给买的新年衣服,黑白相间棒球服外套,因为经过考虑后选了另一件,所以这一件成了常服。 斯越对每一件新衣服都会很珍惜,对她买的更是。 所以甚至拜托爷爷帮自己做个套袖。 在发现爷爷不会后,又去拜托王姨,拿到了两副套袖。 结果最后套上套袖,又担心把套袖弄脏,所以又往套袖外拜托王姨帮自己在手肘位置补两块布。 所以外套手臂部分显得有些臃肿。 许妍见到就会给他拆下来,但他每次总会偷偷戴上去,等要见她再摘。 这次,大概是因为太着急,穿外套的时候连套袖都忘了拆。 许妍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对她满是担心的斯越。 “不难受了,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轻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崽儿。” 说完那句对不起,许妍的耳朵好像又嗡嗡鸣了下。 很像昨晚那只苍蝇。 - 因为发烧,被迫休了半天的假。 许妍重新回医院上班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强烈的负罪感。 忙完一整天,那种负罪感终于减轻了不少,许妍咕咚咚坐在科室里喝了一大杯水。 赵明亮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看见她还算有活力的样子,关心问:“主任,你才休养了一个晚上,就这么有活力啊。身体好全了吗?” 许妍舒适的弯了弯唇:“好全了。” “那就好。”赵明亮说,“前两天看你总是有些昏昏沉沉的,我跟莹莹还有点担心。” 许妍的肩膀轻轻塌下来,扭头,看向窗外。 病的时候,昏沉是正常的,做噩梦也是正常的。 那些回忆,时过境迁,好像都成了一场噩梦。 但噩梦结束后,人也就会醒来了。 年后医院事情很多,手里的工作也很多,评职称是一方面,她呆在医院快要满期,可以进行下一步晋升,试着往骨科科室主任的方向竞聘。 会有很多要折腾的事,下半年大概也会很忙。 年前忙,年后忙,和斯越的旅行大概只能集中在过年和年中的三四个月内。 她每天要做的事太多,要走的路也还要继续走下去,不会像一棵树一样停滞不前。 斯越的连环画画到了第三册,许妍偶尔帮他收纳的时候,会默默打开最后几页,看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 但斯越最近只是一直在很单纯的画画,画公主,画小小王子,画恶龙。 没有什么可以表达他想去旅游的地方的提示。 于是许妍就主动问他了。 “小宝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斯越沉默了会儿:“妈妈想去哪里?” “妈妈哪里都可以。” 斯越低下头,小脑袋歪着,认真想了很久,终于开口道:“我想——想去妈妈之前生活过的地方。” “就是妈妈走了很多年的那个地方。” 斯越说,他想知道,妈妈曾经在那里的生活是怎样的。 想知道,妈妈曾经在那边过得开不开心,都吃了什么好吃的,喝了什么好喝的,想体会妈妈的生活,想走妈妈走过的路,想把那八年的空白全部填上。 他一直都知道,妈妈很介怀这八年。 很介怀缺失掉陪伴他的这八年。 所以斯越可以弥补回来,陪妈妈走她走过的路,就相当于跟妈妈一起走过那八年了。 …… 那段时间,许妍跟着斯越在科室里吃了好多顿饭,偶尔也会跟项易霖抬头不见低头见。项易霖更多的只是静静注视着她,在她感到注视不适前,收回,那样靠近的事情也没再发生过。 只是,生活中还是会看到一些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比如之前每次从医院下班,开着沃尔沃出去的时候,总会被一个蹬子绊下轮胎,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蹬子不见了。 再比如,家里的桌面上偶尔也还是会出现一串糖葫芦,或者没有拆开的草莓牛奶。 也会在有时拉着斯越下班后,深夜去菜市场买菜时,看到摊贩老板又露出那样的表情。 “姑娘。”他大概误会了,“那男的真不是你老公?” 许妍头也没抬,“我没老公。” 摊贩老板有点诡异缩了缩肩膀:“真是到晚上了,见鬼了……你看不见那站着个人吗?” 许妍不太会回头,被她牵着的斯越偶尔会回头,冲那边看看,但没看到过什么。 路灯洒下光晕。 许妍的大衣衣摆和斯越的羽绒外套路过时,将这道浅浅圆圆的光晕盖住,两人边低声聊着边往前走,手里提着等会儿要做的食材,斯越肩上背着明天要交的作业。 一大一小的身影,影子投在地上。 没过多久,那片光晕下站着一个身影。 没有食材,也没有作业,什么都没有。 好像对未来,对明天,也不会抱有什么期望。 只是静静站在那片光晕里,不近不远的目视着他们,固步自封。 - 年前,因为白氏千金和那位新上任市长亲戚的订婚,闹了一波舆论。 从白氏千金社交平台上流出的照片,全都壕无人性。 男帅女美,天作之合。 只是突然在某一天,白氏千金忽然放了一张跟某位男性亲密合影的照片。两人在照片中都伸出手,露出了手上的戒指,甜蜜微笑。 那位男性却不是最初网传的那个人。 而是另外一家集团的小儿子。 舆论又闹了一次,但没隔几天热度就渐渐小了下来,毕竟每天的新热搜很多,这件事最初也没有一个定论,白氏千金也从未官宣对方的身份,穿来穿去,最后只能说最初传出的消息有误。 不过后续也有帖子爆料,最初订婚的人选就是那个因模糊一张帅脸而走红的William。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对方拒不答应结婚,但准备好的婚礼和消息都已放出,最后白氏集团顶着压力不得不临时换了一位新婿。 也因此,两家的关系破裂,后续会议上,白氏那位老总对新任的那位市长秘书长冷脸严重。 那位秘书长,文质彬彬,帅得有些突出。 成功晋升为秘书长,在很多会议上都有了更清晰的照片,有部分人猜测他就是那个William。 医院里最爱吃瓜那几个医生在食堂扒饭,也终于看清了那位William的长相。 其中一个差点把饭喷出来,“这……这不就是。” 话说到一半,医生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响,默默放小了音量,跟同事咬耳朵,“这不就是周律师吗?” 同事示意她别再多说了。 “有些事知道就行,不用说出来了。” 快一年都没见周律师和妥妥的身影,还能是因为什么原因。 离了。 至于为什么离…… 两个医生的视线追随着那边正在埋头扒饭的陈政。 因为合作关系,团队偶尔要留在五院,陈政着急扒拉两口饭就得上楼继续帮忙。 狼吞虎咽吃着,忽然感觉到有视线在看自己,他懵逼抬头,对面俩人默默收回视线。 “……” 好奇怪。 陈政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他家先生的代表,迅速在底下打包了几份简餐上楼。 小会议室里,邱明磊最闲,在椅子上二五八万的躺着。 项易霖正在跟隋院还有团队里几人商量方案的可行性,神情沉淡平稳。他挺执着的,也挺固执的,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把项目做出来,只是为了赚钱。 有钱,就有更多的可能性把脸治好。 治好了,也许就不会被恶心。 陈政推开门,走进来,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忽然看向了他。也包括项易霖。 这架势让陈政显得有点受宠若惊,不太自然的挠了挠头:“那个……米线,有人想吃吗?” “他家梅菜的比较好吃。”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许妍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轻歪着身子走了进来,口吻轻松平和,“下次去可以尝尝看。” 陈政顿了下,被许妍一cue,莫名有点害羞:“哦……嗯。好的。” 项易霖先是在看许妍,看到不自在的他,又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陈政立马收起脸上的害臊。 许妍是被隋院叫来的,看方案。 邱明磊立马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拉给她,关切地问:“妍妍,快坐,吃饭了没?饿不饿,冷不冷,要不要把温度再给你往上调一调。” “没事,不用。我看完就走了。” 许妍将手机放进旁边的手机袋,走去他的位置坐下,从圆桌上拿了份报告过来看。 邱明磊视线往旁边偏了偏,感受到自许妍进来后,这会议室里就有一个人有些奇怪。 他不明深意哼笑一声。 项易霖听到了,但眼球却不舍得转动一下,目光盯着坐在他对面的许妍。因为方位问题,他的视线里只有她,一抬头,也只是她。 可以贪恋的,毫无顾忌的,多看她一会儿。 今天头发扎得很漂亮。 但昨晚休息地应该不太够,眼皮有些肿。 “阿嚏!” 许妍蓦地打了个喷嚏。 邱明磊靠近:“你感冒了?” 许妍抬头,看他这身夸张的貂皮大衣,揉了揉鼻子,“对你过敏了。” 邱明磊:“……” 一道很轻很轻,不留下什么痕迹的声音。 像是有人平静笑了下。 在许妍揉着鼻子转头去看对方的时候,对方只是在偏头看别的地方,左侧侧脸的轮廓清晰,仿佛刚刚没发生过什么。 第一百八十章 想活 傍晚时分,斯越今天考试。 看时间,应该差不多考完了。 医院流感还是有点严重,又快要过年了,街上乱,担心斯越乱走,这几天一直是被老爷子接送的,下课直接接到家里。 刚做完手术的许妍正要拿出手机看斯越有没有发消息。 娴熟输入生日密码打开页面,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感觉有哪里好像不太对。 但又一时没太反应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正要打开微信,手机上方弹出未接来电的消息。 名字显示是陈政。 陈政? 她疑惑地点开,里面的通讯录都是不熟悉的号码。 这手机不是她的。 在要退出界面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消息,“通话录音未备份成功……” 看到文件名那串有些熟悉的海外手机号码数字,许妍已经有种预感。 指尖顿了下,她触碰,点开。 里面显示文件已损坏,可在回收站恢复。 她在回收站点了恢复。 那段只有几秒录音被打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没有,也不会,永远也不会和别人。” …… 项易霖的手机不知丢在了哪里。 陈政还正在帮他找。 他则被斯越拉进从前的别墅里,项易霖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因为很久没回来,甚至觉得很陌生。 斯越拱着小脑袋,翻箱倒柜的找着。 “项斯越,到底在找什么。”他问。 “马上马上……马上了父亲。” 斯越还在努力的翻找,但愣是想不起放在了哪儿。 翻箱倒柜很久,斯越才终于在角落看到了那一个东西。 “找到啦!” 不出意外,依旧是斯越的潦草粗狂打包风格,用一团错题纸包住的一小团东西,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说,“这一定是对父亲而言很重要的东西,父亲等到过年的时候拆开吧!当做斯越送给父亲的礼物。” 这是斯越当年从火场里保存下来的东西。 只是因为出来后被火烧过,燎了一点,不过东西还在。 项易霖看着那团纸,最终还是收下了。 别墅很久没人生火烧饭,项易霖让项斯越给许妍和管家都发了消息后,才去附近买了点蔬菜,给他做一顿饭。 因为项易霖的手机尚未找回来,所以甚至只能用斯越的儿童手表买。 支付的时候,斯越疑惑的看着父亲。 在父亲到底穷不穷的想法里犹豫了好几秒,才去支付。 项易霖那天给他做了三菜一汤,都是斯越从前提过想吃的,还有他最爱的满满一盘的土豆丝。 父子二人坐对面,斯越一边吃得很香,一边还得等嘴里的饭咽下去,才能跟他开口说:“妈妈过年要带我出去玩。” 项易霖低眸不语,只“嗯”一声。 斯越抬眼看了下父亲,“父亲别想问,斯越是不会告诉你我们定在了哪儿的。” 项易霖说:“不打算知道。” 斯越闷头吃饭,看着项易霖正在给自己剔鸡翅骨头,又听他冷不丁冲自己说了句,“那地方现在不太安全,不如等过完年再去。” “没有不安全。”斯越说,“那里很安全,况且妈妈已经很熟悉……” 说到一半,斯越倏地闭住嘴。 项易霖将剔好的肉放到他面前,“伦敦是么。” “……”斯越说,“父亲也要跟去吗?”他的小脸头一次露出些有点可爱的表情,类似于拜托拜托,“别一起去,父亲……” 项易霖说:“不去。” 斯越用一种疑惑猜测的目光看他。 “真的不去。”针织袖顺着手臂线条有点靠上,险些露出手臂的那道疤痕,项易霖将布料往下拽,淡声道,“不会去的。” 他明白,许妍和那个人不可能了。 去伦敦,只是去玩。 他也明白,如果他去,他们只会玩的不开心。 他不会让她看了心烦。 也是这个时候,折返回来的陈政急促敲门,“先生!先生!” 项易霖走去开了门,陈政喘息:“……手机找到了,在会议室。” 项易霖正要接过,觉得他拿来的手机有些不太对,就听见陈政再道:“这个是小姐的手机,您的手机不见了,大概……大概率是被小姐误拿走了。” 项易霖眼皮几不可查的颤动了下。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 那一夜,下了一场大雪。 一场,足以将很多景象覆盖住的大雪。 就连小院里那片植物也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 清晨,管家老爷子走出来,拿着扫帚在扫门前雪。 忽的,在门口看到了一个身影,把老爷子吓得手一哆嗦,扫帚都掉在了地上。 寒雪,雾凇,他穿着很简单的一身,也不算厚,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但想来应该要很久了。肩上的雪快要赶上地面的厚度,眼睫上也是雪迹。 斯越昨晚回来得有点晚,今天又放假了,罕见的在睡懒觉。 没过多久,今天要上早班许妍走了出来。 嘴里叼着半片烤过的吐司,两手娴熟的给自己低头扎着低丸子,肩上那个针织包有点从肩上滑落,她又往上提了提。 冷得忍不住搓了搓手,哈气。 也是在这个不经意间,扭头,无意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项易霖。她的动作顿了顿,收回又再次看去。 脚步停了下来。 真像个冰雕。 项易霖察觉到她的视线,又下意识将右脸那边偏了偏,视线不经意的挪开,却又再挪回来,看她。跟她对视。 许妍意识到:“来拿手机的。” 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他的手机,朝他的方向走过去,递给他,“本来打算去科室放前台的,你来了,刚好给你。” 项易霖沉默地看着那部手机,又看向她。 “听到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许妍听懂了,安静几秒:“你的密码和我的一样,点开的时候没注意。” 项易霖知道,她听到了。 听到了,那个人对她说的话。 也知道了,他在用这种拙劣而恶劣的手段…… “对不起。” 项易霖的表情很淡,也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了,站了几个小时,数不清,脸部,身体,都像冰一样僵硬寒冷。 连着他那颗龌龊的心也是。 他大概会被她恶心彻底,厌恶透底,再用那种泪眼婆娑的样子叱骂着他,说他就是个无情无义的怪物。 一想到那个场景,那个残存的心脏好像在胸腔里艰难扭动震颤了下,震得项易霖终于有了轻微的面部表情,带着一种濒死的窒痛。 许妍迟迟没有说话。 项易霖那颗扭曲的心也在被慢慢煎熬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妍低头,看向他手上的那个手表,上面显示他的情绪阈值在一个趋近于红色的数据条上。 之前好像就是它说话的来着。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不会说话了。 可能是被项易霖弄哑了。 他总是有能耐的很。 许妍神情清淡,讥讽轻牵扯了下唇,“对不起。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这一句道歉,为了私自把我的语音电话偷走删掉而道歉,你真的会因此有歉意吗?项易霖。” 项易霖无言看着她。 很久,他像是突然长了嘴,说。 “不会。” 不会,不会因此有歉意,他是有悔,但不代表会允许那个周述去再次接近许妍。 他不想欺骗她,也做不到再欺骗她。 这就是他。 是他的本心。 他就是如此固执,如此执拗,如此的……恨着那个人。恨着那个被许妍爱过的人。 他恨周述。 甚至有时候都会想要恨从前的自己,恨从前的自己,能被许妍一心一意爱着。 那个周述只是不肯结婚而已。 说到底还只是个废物而已。 连留在她身边都做不到,对她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除了让她难受还能有什么用? 家世,长相,就连他的儿子都不如自己的儿子优秀。他有哪点配得上许妍的? 项易霖抬眼,再次无意识撞到了许妍清冷的视线,他的一切丑陋想法好像如同那时那道疤一样被暴露在她面前。他再次别开眼,声音低低沙哑重复了遍。 “对不起。” “对不起,但下次还这么做。”许妍淡道,“这句话,你没说烦,我都听烦了。” 那个早晨的雪仍在下。 许妍再次安静了很久,仰起头,看着天空飘落下来的雪花,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但项易霖觉得,应该不会是在想什么好话。 会骂他什么,疯子,怪物,还是什么。 隔了几秒,许妍转头看向他,带着些许认真问了句:“说真的,项易霖,就没想过去治你的病?” 项易霖顿了下。 反应过来,原来是在骂他精神病。 拐着弯骂的。 但隔了几秒,许妍说:“我在问你。” 项易霖又顿了下,原来不是在骂他,是真的在问他。 缄默过后,“治不了了。” “万一呢。” 治不了了,也治不好了。也许他真的是个怪物,所以那些残缺的东西是无法被治好的,那些畸形的、病态的,自以为是爱的爱,也永远做不到放下。 项易霖:“我了解自己。” 了解自己,这辈子,都会被困在过去,困在原地,困在那个曾经有她的世界里。 这场景,这对话,有点熟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既然治不好,无论怎样,就少吃点药吧。” 许妍看着有滴雪落在自己眼睫上,平静说,“至少别死得太早,斯越还需要你。” 头顶有大雁飞过,眼前后院树梢被那大雁带过的一阵风吹动,雪花抖搂,树叶摇曳。 那个夜晚,那个狼藉红着眼,脸上一道深红疤痕的男人,眼神里,几乎带着近死的绝望。 他其实藏住了。 藏住了很多。 但忘记了,楼下垃圾桶里那些还没处理掉的药瓶。各类的精神药品,量大到夸张。 项易霖蜷了蜷手,思绪比理智快,甚至有那么一刻愚蠢的想问,那你呢。你有没有,就一点,一分…… 但他问不出来。 他问不出来,许妍却已经回答了他。 “有些事就别问了,不清楚比清楚要好。真答了,你又要哭起来,挺烦人的。” 他一哭,她万一又发烧做噩梦怎么办,跟被鬼缠身似的。 项易霖安静沉默了片刻,抿唇。 “对不起。” “也别再说对不起了。”许妍微蹙眉,像有苍蝇在嗡嗡,抄了下耳朵,“很吵。” 项易霖动了动唇,喉咙黏住,这次连话也不再说了。 …… 那周的心理检测,项易霖罕见的按时到达,心理医生看着将所有题答满的项易霖,觉得自己快要见鬼了。 他有种直觉,这次的测试,也许是终于有些趋近于项易霖真实心理的报告。 “你确定要让我看?” 项易霖:“嗯。” “为什么?”心理医生几乎把最坏的打算做了,“又想轻生,所以想在轻生之前,把自己的病搞清楚。” 正打算开口劝诫。 寂静的诊疗室,突然把所有药都断了两天的项易霖身体有强烈的戒断反应,胃部在翻江倒海,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他在沉默后,淡淡开口。 “只是突然想活了。” —————————— 元旦快乐呀,大家~ 第一百八十一章 忘了 项易霖的诊断结果出来了。 心理医生不确定,他在这份题表里填下的答案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但得出的结论是——“BPD”。 边缘型人格障碍。 一种人格型障碍。 具体体现为,偏执、焦虑,易产生自残倾向,会在一段亲密关系中产生近乎病态的情绪,来努力避免被遗弃。而这些大部分也许来自于青春期或童年时期所遭受的压力侵害。 心理医生对症下药,给他开出了正常的药物药量。 “虽然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但还是要继续说,尝试着再多向前走一走,多坦露一些,也许就能多放下一些。” 有些事,能说出来,不一定代表释然。 但连说都不想说,离放下,只会遥遥无期。 也只能代表,他不想忘,也不肯放。 项易霖却不知道他要放下什么,不知道他要忘记什么。 心理医生说:“忘记让你感到痛苦的事。” 痛苦的事? 父母被烧黑的残骸,空气中都飘荡着尸体被烧成粉末后的黑烟…… 还是孤儿院那双绕过许岚来在深夜来试探着触摸他的恶手,粗糙的,带着厚茧和死皮的,带着恶心手汗的闷潮,白天又用那双恶手来打他的腿,逼他出门装疯卖傻当残疾人。 他恶心那样的触碰,恶心一切的亲密。 又或是,之后被像一条狗一样凌虐了整个青春期,试图用殴打压制来磨掉他作为人的最后一丝自尊,从而臣服于许氏。 那些痛都已经痛得麻木了,项易霖只会在想起,他被那群人打的奄奄一息,躺倒在地上,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寒冷的荒野里时,一双明亮而湿润的眼睛望着他,腿被枝条划破,却还是直直的朝他奔来那个少女的画面。 他这样的东西,怎么配得到那样用力而直灼的奔向。 因为这些画面,曾让他冷如干冰的世界里注入了一丝热气,却也是这丝热气,将他灼得遍体鳞伤。 如果他足够冷血,足够冷漠,彻底成为一个无情无义的怪物,也许就不会让自己痛苦。是情是爱,亦是疼是痛。 但偏偏。 他有悔,有情。 于是变成了一个半人不鬼的疯子。 也许只有彻底忘记,才能不再继续痛下去。 可。 要怎么忘。 如果连他都忘了,那些过去,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从那个诊室出来的时候,有个女孩的身影站在门口的角落,背对着他,在踌躇,还在小心翼翼扒头往诊室里看,像是在担心什么。 周围没有家人。 医生送他出来,目光也没有从那个女孩身上停留。 像是看不到她似的。 项易霖都转身走了,却又蓦地回头,看向了那个女孩。 心理医生跟着他一起回头,看着那个空荡的诊室门口:“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项易霖沉默了很久,淡声说没有。 他终于再次看到了她的幻觉。在断药的第三天,在身体承受着巨大的戒药反应时,他却很诡异的平静了下来,一直都很平静,平静地看着诊室门口那个姑娘。 齐耳短发,穿着不合时宜夏季短袖蓝白校服,很早之前时兴的收腿黑色校服裤,露出的手腕和脚踝都细窄白皙,整个人白得简直发亮,连光也偏爱她,日光洒在她漆黑的发丝儿上,金灿灿的。 他从前总是不敢回头看,怕回了头,就走不动了。 心理医生将项易霖送出去后,项易霖又折返回去,停了一会儿才走。 一份,心理诊断结果报告被人放在那个诊室门口。 一阵风轻轻将它卷起边页。 那个女孩好像听到了动静,却没回头,依旧紧张观望着诊室里的景象。 心理医生拿着厚厚一沓的心理测试题,看着上面简直是乱填,眉头轻轻皱起。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个沉默不语的少年。 无论怎么被问,都拒不回答,到最后也只是说一句:“我没病。” 诊室外的女孩捉急,却又想起医生提醒过她最好不要再这个时候闯进诊室打扰谈话,停下了进去的脚步,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项易霖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着急,无意识高频率掂起又落下的脚尖,抱在怀里的校服外套袖子都快被她卷成一个团,恨不得进去扳着项易霖的脑袋,扣着他的嗓子眼逼他把话都说出来。 不说出来怎么治病。 不治病怎么能好。 笨蛋,项易霖。 真该死,项易霖。 天天都能气死人,项易霖。 她在看着里面的他。 他则在不远处看着她。 又是一阵风轻轻响起,好像吹动了十几年前,那个女孩的头发,也吹动了落在脚边的纸张。 那个女孩终于扭头了,看到了脚边的纸张。 她一愣,弯腰捡起。 刚要找一下附近有没有人,是不是对方遗落下的,却看到了上面的名字。 患者姓名:项易霖。 “心理诊断报告” 女孩顿了下,回头,看向诊室里的少年,他仍然沉默,沉默地厉害。 女孩疑惑地再次回过头,看向手中的这份报告。 患者年龄:31岁。 诊断结果:BPD(边缘型人格障碍)。 情感失调,行为失调,自我认同失调。诊断标准为:发狂似得竭力避免真正的或想象中的被抛弃,冲动表现多发为自我伤害,自残,甚至反复自杀。 女孩眼波颤动了几下,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思考。风静,风起,风轻,她抬起头,看着科室外几米远的距离,那里空无一人,却不受控制地一直盯着那个地方,眼睛也莫名其妙泛红。 隔了十几年之后的项易霖,只是跟她静静对视着。 安抚似的,平静笑笑。 …… 过年前,医院项目的团队组织了一次去寺里。 有些项目活动开始前,都会供供香火,以祈求项目开展顺利正常。 许妍跟着隋莹莹去了。 邱明磊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没来,陈政也想趁这半天休息,也没来。 团队陆陆续续赶到。 隋莹莹挽着许妍的手臂先在寺里逛,还跟着那里游客的大部队去给自己求了一签桃花,运势是中签,隋莹莹又立马给自己买了转桃花运的香囊。 她和张铖分分合合了几次,又分了,也不清楚能不能彻底分。 只是慢慢悠悠叹了口气。 “主任要不要一起求。”隋莹莹扭头看她,拿着一句所有中国人都信服的一句话,“来都来了。” 许妍倒是对着隔壁求事业运的大雄宝殿两眼放光:“我看行。” 然后直接走了过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厉害 运气不错,求出了个上上签。 后面又给她跟斯越还有老爷子求了平安符。 两次从天王殿的姻缘签那边经过,也没有停留。 许妍是没进,倒是从里面出来了个熟悉的男人。 杜航穿着灰色羽绒服,模样青春,活脱脱刚从大学毕业的少年一样,很清爽,看见她愣了愣,无奈扯了下唇。 没过几秒,杜母就从里面走出来了,手里拿着给杜航求的姻缘签,正在网上搜解卦,碎碎念:“三五之内……到底是三五个月,还是三五年……” 抬头看见许妍,“呀,妍妍。” 然后又开始笑眯眯地邀请她晚上去家里吃饭。 许妍笑着婉拒了:“不用了阿姨,谢谢。晚上已经跟斯越约好,跟他还有莹莹去吃火锅。” 杜母又开启唠叨模式,提醒隋莹莹和许妍要多吃饭,看两人太瘦。 杜航则在他妈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偶尔看看许妍,偶尔就看看旁边的树,或者大殿里的香火。 隋莹莹盯着他,直到两拨人短暂道别分开。 “主任……”隋莹莹若有所思,“你说,你不会就是他那个‘三五之年’吧?” 正在拨动树上风铃的许妍没一点反应:“我和杜航不可能。” 隋莹莹疑惑:“为什么不可能?” 许妍没再像对待杜航一样,解释很多,只是很直白地回答:“因为不喜欢。” 不喜欢他。 果断又干脆的一句话。 许妍好像向来都是这么干脆的,说过的什么,做过的什么,都很清醒,一直清醒。 隋莹莹不知道哪根劲动了动,“那我真的很好奇,主任,……你曾经是怎么喜欢上斯越爸爸的。” 一句,挺突兀的问题。 隋莹莹也是嘴比心快,已经下意识问了出来,因为总是能在医院里看到那个身影,时间一长,潜移默化,对他的好奇也多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更好奇,她们这样的主任,曾经是怎么能喜欢上那个冷冰冰的、总是沉默少言的人的。 许妍看着那颗被自己轻微拨动的风铃,正要开口,一阵微风拂来,将风铃摇出了声音。 也看到了,不远处,站在那的几个人。 其中,就包括项易霖。 许妍想说什么的话收了回去,安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闻着寺庙的香火气息,轻轻吸了口气。 最后,只是平静而随意地笑笑,说。 “忘了。” …… 大殿燃着氤氲香火,许妍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默念自己的心愿。 希望,斯越健康快乐的成长。 希望,妥妥也是。 希望…… 都能够平安健康。 希望,都能好好的活着。 人影来来往往,蒲团上跪拜的人稀稀落落换了一批。 许妍的身侧,多了一个向佛跪拜的人。 双手合十,大殿上方萦绕着诵经声,那个男人是众香客里众多的一个,却也是第一次,真正的向佛叩拜,向佛请愿。 如果真的有神在上,希望能听到他的忏悔。 他有悔,有愧。 不敢有所求,不敢得何谅。 只求,两个人能平安、健康、快乐,幸福。 这次许妍的心愿比他先一步许完,也是先他一步睁开了眼,扭过头,看到了身侧的项易霖。 她看了他一秒,给身后的人让开位置。 拿出口袋里准备好的零钱,去前面的功德箱里塞。 人很多,很拥挤,那个缝隙又有些小,几张卷着的零钱卡在了箱口外,许妍微微弯下腰,将钱一张张塞进去。 倏地,不知被哪边拥挤的人群给挤到,脚下踉跄,被一道力抓住了手臂,从身后稳稳护住了她。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灌进鼻息,许妍几乎立刻感受到了,身后护着她的人是谁。 那人抓着她的手臂也在这一刻松开。 只是殿内人太多太拥挤,一时都被堵在这里,水泄不通,出不去。 在许妍都不得不跟前面的人身体贴身体的情况下,身后那人也不知怎么用的力气,愣是继续跟她隔着一段空隙,没让自己碰到她。 许妍沉静地半回眸,看着他有些绷紧的肩膀,淡淡又收回了视线。 前面的人群终于疏散,许妍迈步出去找隋莹莹汇合。 “许妍。” 身后那道声音又响起。 许妍顿了下。 那个人走来,声音沉淡,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一路平安。” 许妍看着他请的平安符,“你从斯越那里套出来的?” 他们要出去旅行的行动。 项易霖顿了顿,“嗯。” “又要跟过去?” 不知触到了什么敏感的话题,项易霖沉默片刻,“不会。” 许妍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个平安符,“拿走了,回去给斯越。” 项易霖停了下来,站在殿内,静默地看着她和隋莹莹离开。 她不再是那个站在心理诊室外,歪着脑袋等他的女孩,她只是大步向前走着,一直都在走自己的路。 他们仅剩的这点牵扯,每一次,也都只是项易霖费尽心思争取来的。 但也只能争取到这里,以后,也只会这样。 所以,他能求得自己的,也只会是多活一些,多守着她一些。 再靠近,她会疼。 会在梦里,也那么难过。 - 小年那天,斯越的第三册连环画也画完了。 还在本本的封面上画了一对平安符的样子。 一个是公主送的,另一个是恶龙送的。 公主与恶龙,泡泡看到他连环画里这两个人物的时候好惊讶:“不要让恶龙离公主那么近,公主就要漂漂亮亮的,恶龙长得那么丑,靠太近会吓到公主的。” 斯越默默给恶龙画了对耳塞。 泡泡还是不理解他:“你的故事里只有公主和恶龙吗?王子呢?” 斯越说:“我是小王子。” “我是说大王子呀!” 斯越根本不知道哪里还有大王子这个说法,更想不到人物,较劲脑子,突然想到了青蛙变王子这个故事,于是道:“也许恶龙之前就是王子,只是被黑魔法破坏,变成了恶龙。” 泡泡疑惑托腮:“那恶龙还能变回王子吗?是不是要公主的亲吻才行。” 说完,泡泡自己又皱眉:“他长这么丑,公主应该不愿意亲他吧。” 泡泡无奈:“项斯越,你就不能安排一个骑士吗?来保护公主。” “不用。” 斯越一遍默默给她剥橘子,一边指了指画面上两个小人手里拿着的斧头,“小王子就可以保护公主,公主自己也可以保护公主。” 也许是看了太多童话故事,泡泡想要一个好结局,坚持想要给公主一个伴侣:“那你的画里就没有别人了吗?” “之前有。” “有谁?” “另一个国家的王子,还有一个豌豆射手。” ……豌豆射手是什么? “那那个王子呢。” 斯越想了想,“他们的国家有难,所以王子回去了。” “还能来吗?” “不能来了。”斯越摇摇头,有小小的私心,已经把王子画成了国王。国王就要守护那片土地,没办法回来。 至于豌豆射手…… 斯越看了看自己那个儿童手表很久都没有朋友新消息提示,收回视线,继续剥橘子。 泡泡突然觉得好颓丧,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那公主该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让斯越皱了皱眉,很认真地说:“公主没怎么办,公主在生活呀。她还要和小王子出去玩,摘很多蘑菇和树叶回来。” “这算什么,公主一点都不幸福。” “你怎么知道公主不幸福?” 泡泡也有些不高兴了,斯越也觉得跟她没共同话题,两个小朋友闹起了意见。 斯越生气郁闷的方式,就是低头自顾自剥橘子,把橘子皮故意剥得很大声,呱啦呱啦的。 “哎呀好吵好吵——” 泡泡捂着耳朵发脾气,“我不跟你玩了项斯越,你才不是小王子,你是小恶龙!你是坏蛋恶龙!” 斯越看着她跑出门,生气跑下楼,楼下的许妍还在温声问:“怎么了呀泡泡。” 楼下的泡泡还在冲许妍告状,斯越低着脑袋,有点郁闷的把原本给她剥得橘子吃进自己嘴里。 “小恶龙就小恶龙……” 隔天许妍听到两人争执的原因,又听到斯越问:“妈妈,我做错了吗?” “没有。”许妍低声说,“但泡泡也没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这很正常,就像公主也会有公主自己的想法。” 斯越歪头看她:“那公主的想法是什么?” “公主呀——”许妍看着他好奇的眼神,故意逗了他一会儿,才若有所思慢吞吞道:“公主的想法是……大年初一想跟小恶龙在伦敦街头看一场烟花!” 斯越眼睛倏地亮了。 “小恶龙说他愿意!” 大年三十,许妍跟斯越就坐上了飞往伦敦的飞机。 中转航班因天气延飞,两个人被迫在中转的机场呆了一晚上。 但那是斯越最新奇也最喜悦的一个晚上,他跟妈妈坐在候机室的椅子上,吃着两桶热腾腾的泡面,听妈妈讲了特别多在伦敦的故事。 比如,那边法棍总是硬得可以拿来当防身武器,再比如,有次饿了一天半,好不容易吃上了一个三明治,结果被海鸥直接叼走半个,剩下半个又在追海鸥的过程中掉了。 这本身只是个笑话。 但斯越好像不这么认为,穿着妈妈从行李箱拿出来的长款羽绒服,戴着羽绒服的黑色小帽子,很认真问:“妈妈为什么会饿一天半?” 许妍想了想,用最柔和的方式告诉他:“因为……当时遇到了一些困难。” 斯越又问:“困难解决了吗?” “嗯。”许妍笑了下,轻声道:“都解决啦,还在那里干了很多份工作,学到了很多的经验。” 斯越眼睛里写满好奇,脸颊鼓鼓的:“妈妈都在伦敦干了什么工作?” “捡过瓶子,擦过盘子,卖过面包,也当过医生……” 中间还有好多好多份工作,许妍都快要记不清楚了。 人大概只会最清楚的记得最苦和终于苦尽甘来时候的记忆。 “我就知道我妈妈是最厉害的,居然做过这么多份工作。” 人声散落的候机室,斯越蜷缩在妈妈身边的位置,手里还捧着半桶热乎的泡面,一说话都会有哈气出来,他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闪烁璀璨的星星,“而且无论做哪份,都一定做的特别好。” 许妍低头,静静看着他,大概是被泡面的蒸气熏到了眼睛,眼睛热热的。 她笑问,“斯越为什么总是这么好?” “因为我随了妈妈。” 斯越坐在那里,轻声讲,“父亲说过,我的性格很像妈妈,幸亏很像妈妈,还好很像妈妈。”斯越那时候坐在那个狭窄的小沙发上,顶着全屋漆黑的光影,问不远处的父亲。 妈妈的性格,是怎样的? 项易霖安静很久,只是让他看外面。天很黑,就连部分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但是有星,很亮,很闪烁的星星。一直在那里,即使不亮他,不亮别人,也一直亮着自己。 斯越甚至不知道,向来沉默寡言的父亲,在提及妈妈的时候,会有这么多的形容词。 第一百八十三章 新年快乐 在伦敦那几天,发生了很多趣事。 斯越在街头遇到了一个把自己涂成铜色的老爷爷,许妍告诉他叫行为艺术者,很辛苦,一天都要保持这样的动作。 斯越听了,从自己塞得很满的小书包里拿出了一张最大的纸币,放到对方面前。 铜人爷爷突然动了下,把斯越吓了一跳。 爷爷只是冲他微微点头,笑,道谢,然后换了另一个姿势。 斯越愣愣的,迟钝地也回了一个弯腰的动作。 后来发现每个人给钱,那个爷爷都会换动作。 于是等斯越和许妍每一次经过那里,都会跑去放一张纸币。 有时候看爷爷换的动作看起来很累,单脚站着,斯越就又会再放一张,这才心满意足跑回去牵住妈妈的手,然后跟那个换动作的老爷爷同步鞠躬。 他们还去了许妍曾经工作的那家面包店。 那是一家在本地小有名气的面包店,店主是一对老夫妻,等许妍和斯越结完账之后,才认出来许妍,愣是要往他们的袋子里多塞了三个面包。 还给了斯越一大把糖果,和他们亲手针织的小玩偶。 临走前,许妍往结账台的糖果盒下塞了一笔钱。 商品店里一本名为恶龙与王子的漫画书引起了斯越的注意,他抱着那本书,让妈妈给自己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的斯越眼睛弯弯,露出的牙齿洁白灿烂。脑袋上带着毛茸茸的大耳罩,像是雪地里的小精灵,冲着镜头比出一个耶。 许妍看着镜头里的他,又看着照片里的他,垂着眼,看了很久,轻轻笑。 真的有在好好长大。 斯越。 新年的那个下午,街头新年气息浓郁。 还有舞狮,活灵活现的,像一头真的狮子。 斯越没见过这样的狮子,居然有点害怕,抱着自己的书包往后退,他的书包里简直塞满了东西,每一个都舍不得丢掉,现在还有在飞机上空姐拿来的特色小饼干。 舞狮大概察觉出了他在害怕,靠近来逗他。 斯越吓得更紧张了:“……妈妈。” 许妍忍俊不禁,摸了摸那个狮子头,狮子这才走。 斯越心跳得砰砰快,当天就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本子上画了一个舞狮的雏形,一个比恶龙还可怕的家伙。 那一夜,在伦敦眼有一场盛大的烟花。 烟花烂漫璀璨,会带着所有人的希冀,缓缓升向最高处,点燃漆黑无声的夜,有些会带着愿望停留在最高点消失不见,更多的则是在达到顶点后下坠,如流星坠逝。 斯越和许妍都在那里许了愿。 斯越也把当天的照片发送了出去。 同一时间,雁城已经是新年的早晨了。 街道上满是烟花爆竹的硝烟气息,都在互道新年好,不大隔音的房间外连楼道都是邻居家来串门时的脚步声,步履不停,匆匆不息。 偶尔,还有嗑瓜子的声音,或是互道家常,聊天。 漆黑密闭的房间里,只有一台电视机亮着光影。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窗外的天色大亮,但因为遮光窗帘盖得严实,在这里像是仍在过黑夜一样。 男人坐在沙发上,桌子上摆了很多零碎的破烂。比如,坏掉的手表,再比如,一团看不出来是什么的废纸团,他低垂着眸子,正在修手里的那双高跟鞋。 那个高跟鞋过了太久,鞋底都掉了皮,曾经补过两次的地方又断了。 修长骨戒分明的手指摁着断掉的那截,一点点敲着,打着补丁。 “嗡嗡——” 烦人的机械声音响起,“您的手机微聊收到一条消息,来自【是斯越不是四月】:新年快乐,大恶龙。” 还附带了一张自己抱着那本漫画书的灿烂合影。 电视里的彩光光影闪烁频繁,男人侧脸那块疤明明暗暗,沉寂地垂着眼。 他的手停顿了半瞬息。 新年快乐。 斯越。 那个电视机里的声音正在雀跃的叫:“项易霖项易霖。” 许妍。 新年快乐。 说完新年祝福后,才算是过了新年。 项易霖平静的放下手中的高跟鞋,去桌面上拿起了那个纸团,拆开。 里面,是一张被烧毁过的合照。 又或者说,是一张全家福。 是很早之前,斯越还没出生时,项易霖和许妍,还有许氏父母一起去拍的。 因为被烧毁,许氏父母那边恰好没了影子,整张照片只剩下坐在前面的那对小夫妻。 丈夫的右边脸也有了烧毁的黑色痕迹,模糊不清。 他坐在椅子前,面对着镜头,也许是不太习惯面对,所以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穿着中式的中山装,一只手被旁边的妻子握在手心里。 妻子那边是照片里仅剩的,完美无瑕的一角。 她笑得很灿烂,很幸福,盘着有些不合年纪的温柔盘发,穿着庄重而娴静的旗袍,小腹隆起,头也向丈夫的方向轻歪着。 那也是一个新年。 那张照片结束后,妻子在更衣室紧紧环住了丈夫的腰身,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这应该是我们过的最后一个二人世界的年。” “以后,就是宝宝陪我们一起过啦。” “新年快乐,小项。” 新年快乐,许妍。 新年快乐。 但那晚伦敦的烟花声太大,周围的声浪太广,许妍仰头看着漫天的烟花和天空闪烁的星星,耳边只能听得到斯越的祝福。 “妈妈,新年快乐!” 许妍低下头,唇牵着笑,“斯越,新年快乐。” 第一百八十四章 时间 同样收到照片的,来自于另一块儿童手表。 与项易霖收到的那张单独照片不同的是,那个儿童手表一直不断的在响,而且不是单独照,全都是各种和许妍的照片。 许妍捧着一杯咖啡,另一手里拖着托盘,里面有汉堡和鸡翅薯条,整个人站在阳光的沐浴下,栗棕色的卷发,模样温温淡淡的,被斯越叫了之后回头,轻歪着头在冲着镜头笑。 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羽绒外套,睫毛长长的,眼睛弯弯的,很秀气,很静谧,很美好。 那个儿童手表在柜子里响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拿出来。 办公室里隔音很好,寂静无声,玻璃窗外是灿烂的烟花。 男人的指腹轻摩挲了下屏幕,低着头,看了一会儿。 最后,这块儿童手表被送回妥妥面前。 妥妥捧着手表看了好一会儿,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有点生气有点郁闷,给对方回了一个【?】 发完,想到也许之前项斯越看到自己发的照片是这样一种感觉。 妥妥坐在椅子上看了好久好久,还是忍不住把那些照片一张张保存起来。 他们这是在哪里玩…… 许妍笑得可真好看。 项斯越也是该死的真帅啊。 项斯越怎么长得那么像许妍。 这个蛋糕好像是伦敦的诶……不过也不排除别的地方也有。 正在往上翻着保存的时候,下面突然发送了一条新消息。 妥妥往下扒拉,被项斯越那张贴脸照吓了一大跳,一屁股从椅子跌坐在地上。 “妈呀!” 斯越是举着小天才电话手表给自己的脸拍了一张,距离镜头很近,瞳仁黑黑的,鼻子很挺很翘,实话实说挺帅的。 妥妥撇了撇嘴,不过自己也不差。 【是斯越不是四月】:豌豆射手,新年好,她很好,我也很好,你呢。 妥妥扶着地板坐起来,重新坐在椅子上揉着屁股,看着这张照片很久才退出来。 发送了一条消息过去。 【妥妥我绝不妥协:】头盔僵尸,我也很好。 甚至也皱着眉,古怪的举起了电话手表,要给自己拍照,照片都拍了,外面的周母喊他出来吃饭,妥妥一个激灵回神,连忙关掉了电话手表。 “来了!” 但那张照片还是发送了过去。发送到了斯越的手表里。 斯越看着屏幕里周妥的那张脸,感觉他瘦了好多,都险些没有认出来。 那段旅行过去的很快,许妍和斯越离开前去了礼品店大采购。 许妍照旧准备了两份礼物,一份放进了斯越的书包等他发现,另一份,放在了她这里关系最好的黑人医生朋友手里。 临走前,斯越的小书包被偷了。 虽然报了案,但因为时间问题,都以为找不回来了。没想到隔天就非常迅速地找到了那个书包,连着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没少。 之后的旅程,也是一路顺遂。 真正离开伦敦那天,天地广阔,黄昏落日。 泰晤士河被日光映照出金黄颜色,像是从蜜罐里流出的泂浻糖浆。 许妍带着斯越最后去了当地最灵验的许愿喷泉,在水池里丢了那枚硬币,和这座生活过八年的城市正式道别。 那枚硬币噗通落进水面,砸起一道小小的水花涟漪。 有些人,有些故事,其实早就清楚不该开始。 所以在开始后的每一天,都只是在数倒计时。 大本钟一刻刻转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许妍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又到了一个整点,大本钟响起报时的响声,是又一段新时间的开始,也是一段旧过去的结束。 那些堆在土上的硬币还在被持续叠加抛进更新的硬币进来。 在无人知晓的时间里。 “嘭” 有那么枚硬币,陷进了水池深处,被尘封在那里。独属于伦敦的东西,终究会被留在伦敦。 …… 落地雁城,回到雁城。 斯越被许妍照例带去了两个墓地。 有一个墓地,斯越知道是逝去的姥姥姥爷。 但另一个墓地,是无字碑,也是一对逝去的夫妻,妈妈也没跟他说过是谁。 但斯越知道,那个是爷爷奶奶。 也就是,父亲的父母。 妈妈从来没跟他说过,但是每年都会带他来这个地方,送一捧菊花,鞠躬。 回去之后,许妍和斯越闷头补了一天一夜的觉,才终于精神。 旅途就是一件很累人的事,累人,但也同样幸福着。 旅程结束,许妍又迅速回到了工作状态之中。 那年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隋莹莹和张铖终于彻底分手。 杜航的喜帖也在五个月之后发到了许妍和隋莹莹的手里。 在忙碌了非常久的一段时间后,许妍在某一个忙到连续三天没洗头的日子,被宣布成功竞聘上了骨科科室的主任。 斯越那一年的奥数比赛也拿到了雁城第一,在夏末时跟各省的小朋友们一起比赛,最后拿到了全国第三名的好成绩。 许氏夫妻的案子也终于有了结论。因为当事人已死,刑事责任无法再追究,但各方的诉讼仍在继续,最终没收了所有违法所得。 好像一切都在继续往下走着,日子也在一天天过着,四季更迭。 许妍和项易霖相遇的次数不算多,也不算少,同一座城市,雁城也不大,有项目在一起进行,更何况有一方想遇见,那么见面的概率会大不少。 有三次,是许妍有印象的。 一次是有个家属不满处理结果,想要去找许氏的亲生女儿报复,找不到人,也不知从哪找来的消息,拿着浓硫酸去医院找了许妍。 许妍当时刚从手术室出来,因为太累太疲倦,指尖有些隐约的颤,在看到那个人拿着东西朝她泼来的时候,用了最快速度后退。 腐蚀性极强的硫酸泼在了地面,那个人的身影比安保出现的甚至还要快,摁住了对方。 挣扎之中,瓶中剩余的液体溅了出来,溅在了男人用力的手臂上。 邱明磊在那边吱哇乱叫:“项易霖!你松手啊,快松啊!” 等安保来了之后,项易霖才松了手。 他从地面上站起来,冷薄的面庞依旧不大清晰,只漏出了一些眼尾的绷带边角,像在依旧躲着什么。 项易霖面无表情要走,手臂那处的烫伤还在。 “项易霖。” 许妍叫住了他,“你的手。” 项易霖只停顿了半秒,就继续走了。 后来再见他的时候,手臂上有了被包扎过的痕迹,也有绷带缠绕。 他的身体状况好像有点不好,也或者一直都没太好过,身上的伤口总是很多,这里或者那里的。 许妍觉得他也许会早死。 第二次,是中秋夜,许妍带着斯越去体验制作月饼。 因为停电,店内黑了好久,浪费了一些时间,等从店里出来之后已经是凌晨了。 路上有几个醉鬼摇摇摆摆走着,许妍正低头在包里找车钥匙,斯越是率先注意到的,看着他们从远处朝着边走,目光盯着路灯下的许妍。 斯越皱皱眉头,站在妈妈左侧,横过身子往那个方向站去。 刚要开口出声,提醒妈妈。 那边几个醉鬼不知在巷子口看到了什么,都顿了下,都醉醺醺的拐弯,过了斑马线往另一个方向走。 夜很黑,那个脸上带着疤的男人神情很冷,像是杀人犯一样吓人。 哪还有什么醉意,全都醒了。 那天是月圆夜,大街上人很少,都在赶回家过节。 斯越和许妍也在往车的方向走,项易霖站在那个巷子口的位置,确认在他们看不到的位置看着他们,他的神情平淡,面容平静,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等听到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确认那辆车开出去之后,项易霖才从巷子口走出来。 惨淡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转头,在刚刚许妍和斯越站着的位置上看到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枚月饼。 月饼顶上,用红色可食用的颜料画着一个会忍术的恶龙。 还有一次,是很平淡的,没发生过什么事情的一次。 只是那个项目要结束,许妍去到现场帮忙,怀里抱着很多东西,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他。 因为光影很重,那个人影太模糊,许妍没能一时认情是谁,所以下意识多看了两秒。 那个人将手中烟钦灭,开窗,挥散了空气中的烟雾。他作为总工程师,穿得很正式,一身的西装革履,恍若从前,轮廓分明,神情清冷,只是眼角仍然裹着一块绷带。 确认身上没有烟味,从她身边走过去,替她抱走了那一大沓的东西,默不作声,一句话也没说。 窗户开久了会冷,许妍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低头,看到了垃圾桶烟灰缸里的很多个烟头。 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位置恰好能看到刚刚她和杜航在随口聊天,她跟杜航聊了很多。在正式成为朋友之后,两人的关系反而好了一些,前些天杜航的妻子还拉着斯越一起拍了个短视频,说想要借小帅哥涨流量。 那场会议结束后,医院代表和团队各代表纷纷握手。 许妍和项易霖也握了手,在镜头前。 他的手掌干燥而宽厚,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许妍感觉他的掌心好像轻微抽搐了下,但那只是一个很轻的握手,轻到他不该有流连。 彼此松了手,许妍跟着一众医生代表退场。 会议室内的人稀稀落落散了。 也许到了该落场歇幕的时候,所以就连灯也被关掉。 但,有道身影还久久的站在那里。 外面的人都在向外走,向前走。 只有他,久久的留在这里。 第一百八十五章 别死 项易霖好像真的会早死。 虽然他的状态各方面都在好,甚至连药吃的也少了很多,可是邱明磊就是莫名的有一种错觉,觉得他这样的状态仍然有问题。 他把自己困在了原地。 困在了过去。 可是过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走的走,散的散,被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时间在一点点往前走,如果固执地还想继续留在那里,只会因为吸入过量火烧过后的余烟而慢性致死。 邱明磊有点担心他。 但项易霖只说:“会活着。” 会努力的,活久一点。 因为有那么个人,想他活着,而有有那么个人,要他再多活一点。 项易霖的前半生是为了父母而活着的,项易霖的后半生可以为了这两个人继续活着,哪怕苟延残喘,也会继续活着。 斯越偶尔还是会抱着大堆的零食和玩具去找项易霖,一坐就是小半天。 有时候也不说什么,因为父亲的话太少了,总是太少。也就只有在提及妈妈的时候,才会觉得他话多一点。 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沙发陪着父亲。 斯越在的话,项易霖会把客厅开一盏灯。 斯越就在那里玩魔方,画连环画,还有不乏偷偷偷几粒父亲的药,离开时带出去顺手丢掉。 斯越的小学作文里写过很多内容,写过和妈妈出去旅游的时光,也写过自己的心事,但唯独没写过父亲。 所以当老师有次发下了作文题目,名为“我的爸爸”,斯越是沉默了一会儿的。 半晌,斯越才动笔。 一动笔,写了很多字下来。 在险些要顶格一千的时候堪堪停笔。 那夜斯越税后,许妍进来给他拿收拾好的书包,看到了桌面上忘记收的东西,也看到了那篇作文。 莫名其妙的,许妍想起了一个画面。 是隋莹莹对着她在寺里问出的问题,问她,曾经是怎么喜欢上项易霖的。 那些过去的记忆很浑浊,像是幸福的奶油浓汤因火候而煮过了头,糊到发苦,那些幸福而快乐的也被纠缠在里面。 许妍真的记不太清了。 时光回溯,过去的种种,如同浮光掠影。 其实最初见到项易霖的那一面,她好像没太多感触。 只是很好奇,大家都对她热情,这个人为什么冷冰冰的。 是不喜欢交朋友吗? 许妍不是一个颜控,项易霖虽然长得帅,但是人冷冰冰的,所以她最初玩的最好的也是另一个男孩子。 至于为什么是男孩子,因为许母给她找的玩伴都是男性,她在那个院子里也只能和他们玩。 出去,才能和自己的好朋友玩。 那个男孩子对许妍很好,钢琴课上许妍的弹错了,心里一慌,被老师罚堂。多弹了三个小时的钢琴,那个男孩就等老师走了之后,偷偷带她溜出去。 等出去的时候,许妍才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男孩,默默陪着她三个小时。 后来,他们这伙里有人捣蛋,受罚的也都是项易霖。默不作声,很安静的项易霖。 许妍也是在这个时候终于注意到了他。 一个蠢蠢的,傻傻的家伙。 总是吃亏,总是闷声不吭做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事情,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好像还有点讨厌她。 又或者说,是讨厌这里的一切。 真奇怪,为什么要讨厌她,她人明明超好的。 等稍微大一点之后,项易霖好像自己在内心下定了某种决定,开始学着那些人一样开始主动“勾引”她。 会帮她逃课,给她买许母不让吃的糖葫芦。 甚至会刻意地主动靠近她。 他总是很卖力的勾引,很用力且笨拙的搞那些动作。 那些在项易霖眼中,真正能够勾引到许妍的行为,其实都没有。看他做各种奇奇怪怪的行为,许妍只觉得他有点可爱。 憨憨傻傻的可爱。 她所真正感受到的,想写进少女心事日记本里的,其实都很平淡。 比如某个放学拖堂后,回家的天色暗了下来,从黄昏到了晚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单手抱着项易霖的腰,连着MP3的耳机他一个她一个,微风轻轻吹动校服的衣摆,他身上那种干净好闻的皂香沁进许妍的少女时代里。 图书馆里。 项易霖拿书本的时候故意离她很近,学做电视剧里那样的男女主浪漫邂逅。 许妍看着他的勾引,只觉得好笑,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项易霖,你干嘛呀,拿个书要这样的姿势吗?” 项易霖沉默地看着她,好像试图从她的眼中看到点别的情绪。但是没有,没能成功勾引到,项易霖垂下了眼。 那个图书馆的中午,一切都很安静,许妍甚至趴着做了场梦,那是许妍第一次做那样的梦,冒着粉红泡泡,梦里的项易霖……在亲她。 她心跳得很快,猛地醒了过来,听到砰砰砰的声音。 鼻息里,是熟悉的干净皂香。 她的脑袋枕在项易霖的手臂上,脸颊贴着他校服的柔软布料,他的左手被她这样压着好几个小时,麻得几乎已经失去知觉,垂在桌下的手在不影响她睡眠下缓缓活动,另一只手在替她批改作业。 本该是阳光最刺眼的时候,许妍的面前,被立起一本书,挡住了那些刺眼的光。 作业批改完了。项易霖开始看书,坐得很笔直,低头,脸上被光影打下长长的一道。 许妍好像听到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发麻的手,又害羞地飞快抽走。 那只手,强硬地抓住,将她反握。 项易霖面上依旧没有表情,额发遮住眼眸。 许妍小脸红扑扑的,咕哝道:“……项易霖,轻点啊,你捏橡皮泥呢。” 项易霖头也没抬,继续看着书,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许妍呼吸放轻,思考很久,盯着他骨节分明而修长冷白的漂亮手,缓缓将自己的手嵌进他的指缝里,直到十指彻底交缠紧握,许妍浅浅弯了弯唇。 后来,上了高中,项易霖跟她形影不离。 他很少说话,很缄默,但总是会默不作声做很多,会在她成人礼当天穿着高跟鞋走累的时候,将穿着公主裙的她背回家,手中提着她的高跟鞋。 会在她痛经的时候,做很多,热水袋,止疼药,红糖鸡蛋,还有暖和的空调和开好温度的电热毯,以及他坐在床尾的凳子上,用自己的手替她暖住冰凉的脚。她捧着少女漫画在看,看到高兴处踢踢他。 “啊——项易霖,好甜,好甜。” 项易霖不懂什么好甜,起身就出门,许妍问他干嘛,他说:“给你煮一碗放糖少的红糖鸡蛋。” “……” 许妍笑着骂他笨蛋。 但就是这个笨蛋,却是许妍少女时代里所有的梦。 梦里的所有,也都是他的影子。 会想到他的唇很软,硬硬的肩膀一定很好咬,以后有了孩子应该也很会顾家……一切的一切。许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项易霖的,因为项易霖和她密不可分。 那时候的她只知道,爱上项易霖,好像是一件必然发生的事。 …… 斯越的那篇作文交上去,拿了班里的最高分。 斯越特别高兴,当天就去了项易霖那里,捧着作文大声地朗读给他听。 从一开始的局促,害羞有点不好意思,到后来讲到最后,斯越已经能够很认真的将最后几句话讲出来。 项易霖那天沉默了很久,抬手,轻抚摸了他的脑袋。 他说:“谢谢你。” 斯越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这么说。 也问了,但项易霖只是静静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之后,项易霖很突然的晕倒了一次。 是手臂上的手表救了他,自动打了120。 其实没有太大的事。 只是因为繁重的工作,负压太重才倒下的。 但也在检查中,查出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项易霖吃了太多的药,身体有很严重的负担,那些或许代谢了他很多年的寿命,现在年轻还能撑着,但年纪再稍长些的时候,身体的各种弊端和大问题就显出来了。 而且,其实身体已经有了不少的毛病。 能不能挺到弊端显出来,都两说。 邱明磊红着眼来坐了坐,说:“你真能作,还总嫌自己命长,现在好了,我看你还作不作……项易霖你别死啊。” 项易霖说:“我不死。” 过会儿陈政来:“先生您不会死吧……” 项易霖说:“不死。” 又过会儿,管家老爷子带着斯越来了,两个人眼睛都红红的。 跟要来见最后一样的悲壮。 “……” 在知道父亲暂时死不了,输几天营养液就能出院后,斯越揉了揉眼睛,终于不哭了。 “父亲,别死,斯越还想写很多很多作文,画好多好多连环画。” 项易霖看着他的眼泪,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说。 “嗯。” 他没办法保证,他只能尽量的活着,尽量多活一活,尽量把自己的后半生活得久一点,长一点。 斯越从放学坐到晚上,才终于依依不舍走了。 他走后没多久,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也出现在了他的病房。 许妍走进来,项易霖下意识别过了脸,低下了头。 第一百八十六章 分割 “你是什么缩头乌龟吗?” 项易霖沉默地顿了顿,有半分抬头的倾向,却又低了下去。 半晌。 手臂突然被人抓住,项易霖的神经末梢都在那一刻触雷,整个人僵硬住,身体本能地想要收回去,被对方牢牢抓住。 “测个血压,别乱动。” 她的语气算不上好。 如果是别的患者,投诉书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许妍将他的病服袖子往上撸,掌心却不小心触到了不同的触感,那是来自于他的手臂,一道很大的,遮掩不住的烫伤瘢痕。扭曲的,不堪的。 许妍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那条手臂在不自觉绷紧,他的整张脸几乎都偏到了令一个方向,像是在用力抵触抗拒着什么。一种极其典型的躯体化反应。 许妍只是收回视线,忽视他的这种反应,以此让他的反应只停在现在这种状态。 测完血压,果不其然,数据也不正常。 因为吃的药物太多,身体出现了问题,各个器官的运作也变得紊乱。 看着上面不正常的数字,看着那些在医学书里可能代表着各种各样病情和身体症状出现的数字。 看着,曾经在大学图书馆里,她枕在他肩膀上,慢慢闭眼背着的那些血压异常的反应。 一字一句,在脑海中完全浮现。 充满着日光的下午。 书桌上浓郁的咖啡气息。 她慢慢闭上眼睛,打着困顿的瞌睡,鼻尖贴到项易霖的袖子上,带着那种干净的皂香,熟悉而安心,伴随着许妍少女时代的所有的记忆的干净气息,嘴里还在浑浑噩噩继续背着。 那些刻板的、生硬的、冷冰的文字,跃然成了现实。 “精神药物过量可造成自主神经系统完全失衡,交感神经系统被抑制,而副交感神经系统可能相对亢进,导致血管无法根据体位变化进行调节,出现严重的、难治性的体位性低血压休克,会造成中枢神经、心血管系统、胃肠道与肝脏、等多方面系统问题,最终引发全身性出血倾向,多器官功能衰竭……” 许妍将血压计绷带从他手臂上拆下来。 再次静默许久。 爱的、恨的、痛的,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像是走马灯一般闪过。 一次比一次又更漫长的沉默,更寂静的缄默。 “你确实挺该死的。” “项易霖。” 项易霖碎发下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下。 许妍将量血压的机器打包好,转身,慢慢走出去,她的声音,随着关门的声音落了进来,平静地落在了地上,“但早死早超生,有点便宜你了,尽量别死那么早。更何况,你死了,我就真的没人恨了。” …… 项易霖又成了一个人。 独自的,坐在病房里,看着手臂上的瘢痕。 眼角的疤。 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痛意,只是低垂着眸子,眼皮沉沉垂着。 他的自毁念头或许要很早,很早,就已经出现了。 不该爱上许妍,不该为父母复仇进入那个许家,不该从孤儿院逃出来,或者,不该拥有父母。 不如直接一些。 也许,他本不该活着。 十五岁的项易霖想死,但为着父母活着。 三十岁的项易霖同样为了两个人想活着,但却好像离死越来越近。 世界的一切总是与他逆行,他从前总在想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如今却时常在想自己都做错了什么。越想,那道黑暗就会离他越来越近,想将他包裹住,让他窒息而死。 项易霖早已无力挣扎,在至死的安心中闭上了眼,可每次在接近死亡的时候,却总会有一道声音让他活着。 “项易霖,别睡,许妍在呢项易霖……” “回去乖乖吃药,下次来,就会好了。” “至少别死的太早,斯越还需要你。” “你死了,我就真的没人恨了。”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项易霖坐在病床前,搭在腿侧的手指突然颤动了下,他平静的,看着漆黑透底的病房,缄默无言。 …… 其实许妍曾去过那个心理诊室。 就在年初,去伦敦之前。 在和项易霖说,让他至少别死得太早之前。 到了那里,也没坐太久,也没停太久。 医生看见她,轻笑,像是对待一位许久不来的好友:“你来了。” 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坐下,看着心理医生,开口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最近耳边总有苍蝇在嗡嗡。” 心理医生神情轻微严肃了几分,拿出病历本。 “具体是什么时间,频率是多久,能不能把这种声音描述的更详细一点。” “听到了两次,有一次频率长达一整个晚上,那个蚊子一直在冲我说对不起。” 心理医生给她要填姓名的手一顿,“对不起?”他沉思半秒,“方便问一下,是你感觉听到了,还是在梦里听到的?” “是真的听到了。”许妍说,“是有个人,在我耳边嗡嗡。” “实体存在的真人?” “对。” “……” 心理医生把病历本放了回去,大概知道是谁了。 那个下午,他们聊了一段时间,只是在聊最近的状态,离开时,心理医生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温柔,热情,开朗。” 许妍顿了下,无法将这些词适用于现在的自己身上,淡笑了笑:“我以为自己已经变了很多。” 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她都快要忘了曾经的自己。 心理医生却只道:“有些特质,是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 “童年的痕迹,像是垒高楼的地基,会影响整栋楼未来的所有发展趋向。” …… 许妍走后,心理医生拿出了项易霖的档案,准时准点地给他发送下一次心理诊疗时间。 虽然他不一定会来。 那份档案的最底部,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项易霖十五岁初次来做心理测试时,对于沙盘的整理照片。 整个沙盘上空无一物,只有平坦死寂的一片沙,平整如死水。正当心理医生愣住,疑惑他把那些东西放到了哪里的时候,终于从沙子底部掏出了一个小人。 紧接着,是另外的小人,小房子,树木…… 以及,其他的稀稀落落的东西。 他把所有东西都掩埋在了沙子底部。沙盘心理测试是一种很直观的心理测试方法,将所有东西“埋葬”进黑暗,就是他的人生世界投射。 而旁边的那张照片,是当时许妍随手拼凑摆放的,因为直观差距太大,被心理医生同样拍下了照片。 家是家,高楼是高楼,有小狗,有行人,有河流和小溪,一片生机盎然,最贴近真实世界,又不失逻辑的摆放,平淡温馨而规整。 两张照片,一个在温暖的现实世界静谧的生活,一个在由沙尘组成的灰暗过去将自己埋葬。 一正一负,像是地球的两极。 该怎样重合? 又好像无法彻底分割。 第一百八十七章 结局上 那段时间,斯越靠着三篇作文,拿到了区里的第一名。 因为斯越拿到了奖,作为学校的优秀小标兵,穿上了熟悉的小黄马甲外套,戴着帽子,作为代表去给同岁的孤儿院的孩子们送新衣服和小礼物。 斯越长高了,也长大了,可以帮忙做很多事。 也看到了曾经,那个在深夜山顶上哭了很久的妹妹,她的智力有些问题,所以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这次见她头发却好像没有那么乱,像是被人梳拢过,不太认真就是了。 斯越陪着那个妹妹画了一个下午的蜡笔画。 妹妹的头发散了,她突然撂下蜡笔,走向院里的方向,斯越叫了她两声都没听见,应该是找人给她梳头发去了。 小领班老师给了小黄马甲一人一箱橙子,让大家分发。 斯越抱着那沉甸甸的一大箱有点吃力,只能往兜里兜几个,然后往各个桌子上放一个。 孤儿院侧门口有个小门,里面应该是生活老师居住的地方,斯越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没敢打扰,把一个橙子放在门口的小木凳子上。 里面说话的女人声音有点凶:“怎么又把头发弄散开了?” 声音有点熟悉,斯越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却意外看到了里面的女人。 那是一个穿着鲜艳亮丽的女人,穿着职业装,不像是会在这里生活的人,较好的面容,但手背上一块长长的烫伤疤,直接蔓延到了袖口里面。 “……” 斯越跟那女人对上视线,对方也顿了下。 斯越突然一路小跑了出去,连怀里的橙子都忘了抱住,滚落在在地上。 院长扶住他的小手臂,温声问:“怎么了?” 斯越呼吸不稳,轻喘着气,指指里面的人:“……奶奶,她是谁。” 院长隔着一段距离,望向那个方向,笑笑:“那是之前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的孩子,现在长大了,偶尔会回来帮我照顾这里的小孩。” 许岚…… 居然是许岚。 斯越也回过头,定定望着那个方向。 那一整个下午,两人曾多次擦肩而过,但斯越没有主动冲她开过口,许岚也只是捡着地面上小孩遗落下的废纸团,一边语气不太好的说:“再乱扔,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小女孩挠挠脸,这一刻知道错了,下一秒就又忘记了。 院长说:“她也就是脾气差一些,没耐心一些,但是对这些孩子们很好。” 院长也没想到,那天许岚会突然回来。 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好像在一家金融公司做理财。虽然跟之前她告诉院长的要管理公司不太一样,但也算是有了自己的生活。 许岚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爱太少,经历过大起大跌后,会下意识想要靠近那个曾经给予过自己温暖的人,即使是为数不多的温暖。 那时候孤儿院的孩子太多,院长做不到每个孩子都完全看顾,但她最小,所以院长也总会偷偷多留几块饼干给她。 大概是那几块饼干的恩情,大于了一切结束后,许岚心中的爱与恨,所以她选择偶尔回到这里。 斯越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橙子。 那晚那个小女孩又开始哭闹起来,许岚眉头皱起,聊了筷子,脾气比刚刚学校那群小孩们在的时候要大一些:“又哭什么。” 一边不耐烦的问,一边拿纸巾给她擦泪。 “要糖是吧,知道了,饭吃完就给你,一粒米也不能剩。” 小女孩不知跑去哪玩了,手很黑,许岚拿了快毛巾要出去打湿给她擦手,刚牵着女孩的手往外走,忽然看到了门口的小凳子上,多了一颗橙子。 …… 斯越当晚回去,埋头扒了两碗的饭。 拿着老师给的六颗小星星,像是揣了什么宝贝,高兴地给了妈妈和爷爷一人两颗,然后揣着那两颗就小跑到了父亲那里。 他那个狭窄阴暗小房子还是暗不见光,斯越想问父亲什么时候能换一套大房子,但邱叔叔却说,等他爸什么时候把欠他的欠还完,就能换一套大房子了。 斯越又问,父亲还欠多少钱。 邱明磊笑了:“斯越别替他还,是个无底洞,你爸每天都还在欠我更多,估计要给我还一辈子债了。” 斯越不清楚父亲为什么会欠那么多钱,但在他的认知里,欠钱总是不好的,甚至会跟赌博挂钩。 “跟赌博没关系,不过他确实是在赌。”邱明磊静静想了想,感慨叹了口气,这么说,“……在赌,他那张脸能有一个好的机会。” 好了,也许就不会再被那么恶心。 但一个将会伴随终身的疤痕,又怎么能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执着,是固执,更是愚蠢。 而且相比于那张脸,现在更重要的应该是他的身体问题。 但项易霖还是对那张脸做更多,下更多功夫。他向来都是这么固执,从邱明磊认识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他是这么的固执了。 所以邱明磊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把他在实验室给自己赚来的钱变着法子的拿给许妍和斯越花。 也是那段时间,项易霖又住了两次院。 他清晰地感知到,身体愈发不如从前,也许真的是曾经伤害了最爱他的人,所以现在遭到了反噬,那种痛和报都一点点砸回在自己身上,锥心蚀骨。 药按规律吃过一段时间,然后又不吃了。 每次镇定剂和那些治疗的药物打下去的时候,项易霖的确有了片刻的喘息,大脑一片空白,心情诡异的平静下来,对恨,痛,病什么都淡了。 但那份病里,有悔、有情、有痴、有愧。 掺杂了许多。 药剂冲散了他的一切,却也冲散了他作为人的那唯一一部分。 他是想要为某些而活着,但绝不是这样的活着。 哪怕痛苦的短暂苟活着,也绝不能遗忘一切的度过后半生。 这比死还不如。 尝试过,挣扎过,所以项易霖还是决定不治了。 不再强行治疗。 任他的病,他的念,永存下去,与他伴生到死。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的痛苦,也不该再让任何人替他分担承受。 有些深夜,因为严重戒药反应而导致剧烈疼痛的时候,他都只是一个人坐在那个小小的沙发上,面对着一堆旧物,听着电视机里响起的熟悉声音,额头忍痛的青筋暴起,他强忍着不去做出伤害自己的反应。 强忍着,不再让如果再有许妍去触碰他手臂时,有更多的丑陋恶心的东西被她看到。 电视机里,屏幕在摇摇晃晃,像少女的心跳。 她镜头里的那个人,清俊、安静,沉默寡言。 在她的镜头下,有了她的影子。 她的温柔和纯真如浪潮,不加丝毫掩饰,带着最赤诚滚烫的真心,从屏幕里扑面而来,烫他的身,灼他的心。 反反复复,不断折磨,至死不休。 项易霖艰难地喘息着,在黑暗中大汗淋漓,痛苦不断。 那明明是那么阳光明媚的一天。 只要拉开遮光的窗帘,就能看见外面阳光布满的样子。 是他自己不肯。 一直都是他自己把自己困在这里而已。 始终告诫自己,不能忘,不要忘,不想忘。 第一百八十八章 结局下 许妍照常去医院,查房,排诊,做手术,趁着回科室休息跟随莹莹讲两句有的没的,看赵明亮递来的科室发下来的新任务要求,无奈叹息。 等到晚上,斯越提着保温桶小步跑来,陪她吃着每一顿温暖的晚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温暖、平淡地,向前走着,过着。 斯越的第四册连环画也结束,拿了一根马克笔很隆重的递给妈妈,希望妈妈给他写一个寄语。 许妍深吸了一口气,屏息凝神思考。 在最后,写下—— 希望画里人和画外人,还有一切的一切,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斯越十岁生日那年,有一场小小的生日宴。 邀请了斯越的朋友,还有很多认识的人。 那天刚好又入冬,所以温度很低,但现场很热闹,泡泡捧着奶油全场追逐斯越,后面还跟着一只开心的小盼盼。 隋莹莹在吃奶油蛋糕,一边又感慨泡泡父母是那么的恩爱:“什么时候我才能遇见属于我的真命天子?” 赵明亮又像鬼一样幽幽出现:“不然……” “不行,不用,没有不然。”隋莹莹冷漠地打断了他,“不想内心受伤害就闭嘴吧赵同学。” 管家老爷子眼睛近视,正在把摆件里散落的蝴蝶结努力系上,系了好几次也没能成功系上。 邱明磊正在教陈政玩酒桌游戏,一边玩一边嫌他笨。 “哎呀你咋这么笨,项易霖之前没带过你去酒局喝酒吗?” “……那时候都不玩这些。” “那是他老土!” 项易霖总是有一阵没一阵的出现,有时候连邱明磊都不知道他在哪,他总怕项易霖像那种知道自己快要死的狗一样,冷不丁找个地方偷摸就给自己埋了,不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每次一见到他,邱明磊都感觉有偌大的幸福与悲伤袭来。 又怕太激动会吓到他,只能说:“……来了,哥。” 项易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穿上了件很久不见的深棕色大衣,神情沉静而内敛,轮廓分明优越,眼角照旧戴着一块不透气的绷带。好像还是那个项易霖,像是一座沉默的大山,或是一棵沉默的树。 但是邱明磊却清楚,他前天在实验室又晕了一次。 无人知晓的,短暂的昏厥。 邱明磊透着监控回放看到的。 他的身体明明不差,明明只是生了病,明明只是有情绪病,明明治愈就可以好转,可是他偏偏什么都不做,连药都不肯吃。 那些精神药物里,有记忆力下降的后遗症。 精神会慢慢拖垮身体,他的各方面只会越来越差,或许真应了那句不吉利的话,要早死。 其实他现在这种状态,和快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邱明磊都不知道他怎么能够在今天以这样一个健康良好的状态出现在这里的。 那顿生日宴举办了很久。 斯越特别高兴,戴着生日帽跟大家一起吹了蜡烛,许了生日愿望。 斯越看看那边的父亲,又看看不远处的妈妈,再看看眼前的所有人,在心中默默许愿:“希望全天下的所有人都能幸福,平安,健康,也包括我的妈妈和我的父亲。” 也是因为在切蛋糕的这个环节,许妍和项易霖站到了一处。 许妍今天穿着一身杏色的针织裙套装,烫卷的栗棕色长发被用发夹松散夹起,化着柔丽精致的淡妆,精致温婉又柔丽。 许妍负责帮斯越从头切到尾,项易霖负责从左切到右。 两人微微弯腰,距离有一瞬间的靠近。 斯越站在两人中间,手臂撑在于他而言有点高的桌子上,托着腮,左看看妈妈,右看看父亲,唇弯起来,酒窝也嵌得很深,悄悄高兴着。 斯越觉得这一刻,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小朋友。 正在对面的陈政眼眶莫名有点红,可能是风有点大,低下头,揉了揉眼。 大概是风真的很大,邱明磊眼睛也被刮的有点红有点疼,他清了清有点哽的嗓子,“来,相机呢,给我们斯越拍一张。” 照片定格,许妍还正在弯腰切着蛋糕,闻言抓着蛋糕刀只顾得上轻轻抬头,刀面还带着奶油,她仓促比起一个茄子,温温笑着。 斯越鼻头上还有奶油,戴着王冠,冲着镜头露出一个笑。 “茄子!” “咔嚓——” 照片被定格。 画面右侧的那个男人,下意识轻别开了脸。像是在掩盖自己脸上某个部位的残缺。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他的视线低垂,看向了弯腰的许妍和斯越。 邱明磊把这张照片洗下来之后,又复印了一次,把原画留给斯越,这一张,则给了项易霖。 项易霖握着那张相片很久,没了动作。 短暂的幸福,总是会比长久的疼痛,更让人痛苦。 身体强烈的、剧烈的疼痛好像在隐隐上涌,那种熟悉的,让人觉得狼狈的戒药反应又要来了,项易霖眼皮抽动了下,攥紧了手,浑身紧绷。不能在这个位置,至少,不能是现在。 “项易霖。” 身后,一道清丽的、干净的声音叫他。 像是将他从那个深渊骤然拉出来了一截,他险些就要踏进去一步的脚,艰难稳住。 他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许妍。 那是在斯越十岁的生日宴上,也是他们时隔很久之后,再次单独的聊天。 他们坐在那个宴会厅后面的院子里,坐在同一把长椅上,周围很冷,周围枯木丛生,脚边有落叶。 他们认识了很久很久,足有彼此前半生的所有。 但却很少有静下来,什么都不坐,什么都不想,只看着同一个景色这样的时光。 从前,项易霖总是压得太多,负担得太重,后来,许妍伤得太疼,绷得太久。 这样的时候,好像是第一次。 第一次,她不走,他不躲。 许妍坐在那里,看着从树上落下来的树叶,才意外地发现,面前居然是一颗石榴树。 她双手揣兜,轻歪着脑袋,所有所思看了会儿,冷不丁问:“最近有在好好吃药吗?” 项易霖沉默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半寸地方,良久。 也没能答出来。 他做不到欺骗她,也做不到说出真话。 他们之间,好像总存在着一种痛苦的矛盾。如果希望她毫无所知的幸福,就必须要欺骗她,如果不想欺骗她,就没办法不对她造成伤害。 难解,十五岁的项易霖解不开这个难题,三十岁的项易霖亦然。 也许真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 平行线错误地交叉,只会让两条线在错轨的道路上越来越远。 那是一个下雪的季节,那天做了没多久,天空也的确飘起了雪花,他们看起了同一场雪,项易霖强压着有些发颤的手,将其压在袖下,平静地、陪着许妍看这一场雪。 “你呢。” 他终于开了口,突兀的,淡声沙哑开了口,“过得好不好。” 其实这个问题项易霖是最知道答案的,许妍过得很好,工作顺利,事业有成,斯越也在开心快乐的成长,一切的一切,都在走向幸福的轨道。 许妍也的确是这么答的:“嗯。” “挺好的。” 一切都挺好的。 够了。项易霖缓慢地收回视线,在心里这么告诫自己,够了,就足够了。 不知道是不是谁告诉了许妍什么,又或者许妍听到了什么,她好像有些欲言又止,总是想问写些么。所以项易霖先一步开了口。 “对不起。” 一句熟悉的,说过无数遍的对不起。 “让你的人生,迟到了这么多年,才过上了该有的生活。”那种戒药的反应随着他开口正在逐渐加重,项易霖惯性的强忍着疼痛,声音沙哑。 身边的人好像没有动作。 “对不起。” 这种疼痛比前些次冲来的都更凶更猛,强行抑制突然停药的反应,像是将他的心脏撕裂开来一样,神识都有些模糊,项易霖喉结轻滚,阖上了眼,“从前我总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错,没有悔,所以一再将你伤得更重,伤得更恨。” “对不起。” “之前总觉得日子很长,在许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煎熬……但现在忽然又觉得日子过得很快……” “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快。” 快到,留不下什么东西,看不见什么东西。 可能是有雪花落在睫上,有点湿润,许妍静声问:“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心疼你吗?” 项易霖说没有。 他犯过一个错,伤害过一个爱他的人,于是,此后,余生的所有,都要忏,都要悔。 对不起。 那个撕心裂肺,哭着质问他的许妍,对不起。 那个站在心理诊室门外,焦灼的看着他的许妍,对不起。 那个在图书馆里,缓缓握住他的手的许妍,对不起。 现在的许妍,对不起。 …… 又是一段漫长的,宁静的沉默。 他们坐得很近,但始终没有对视,就那么度过着那段时间。大雁南飞,鸟群从上空飞过。 许妍仰头,望着一望无尽的天空,又是一片雪花旋转式的落下,轻轻融化。 听到旁边有一句沙哑的声音响起,“如果有下辈子,还想跟我再见吗。” 这好像是一个答案已经确定了的问题。 “不想。” 许妍淡淡答。 “但我只看这辈子。” 她转过头,冲着他轻声说,“这辈子,你好好吃药,好好活着。” 项易霖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容平静,唇翕动沉默,疼痛几乎贯穿了他的心口,不知道听到这话算作喜还是悲。 沉默良久,只能依旧沙哑地说一句:“好。” 平静的,淡声说好。 是他第一次对黑暗做出回应。 是他打算试着,从那团黑里挣扎出来,扒出一丝喘息的缝隙。 易霖木,易霖树,石榴树喜湿恐涝。 易霖,多霖,只会让树从根底淹没泛涝,长此以往,根底发黑枯烂,枝叶枯黄,树体衰败。 大雁趋向温暖地迁徙,石榴树独木任冷风吹凭。 一旦扎根,树就不会挪走,久久地只在这里守着,默默地候着,静静地悔着。 无论风吹雨打,都依旧固执地守在这里,留在原地。等待着迁徙大雁偶尔的落枝头,替她短暂的遮风挡雨。 永生永世,永永远远。 有那么一场雪,发生在雁城。 有那么一棵树,留在了雁城。 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两道脚印,一左一右,勉强算得上是同行,从静谧的后院共同走向热闹的前厅,走向那片温暖之中去,像是刻画着一段故事结束的痕迹。 (正文完) 番外·项易霖(1) “肾上腺素1毫克……” “静脉补钾,注意速度……” “……嗡…………除颤……准备……” “砰——!” 身体如同浮在深海中,被一颗巨大投入深海的炸弹炸响弹动,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如深水面一样炸开,纷飞四散的珊瑚,快速游窜的游鱼。 又是更长更重的一声。 “砰———!” 巨大的压强将项易霖往水底又向下按了几分,他涨在深水水面里,无法呼吸,像是在不断下降的沉船,最终归处是落于海底,像沙盘里的那样,沉于沙底。 “先生……” “先生。” 耳边,似有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项易霖的神识好像被从深海中唤醒,缓慢地睁开了眼。 刚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 还有进入鼻腔的消毒水味。 所以,是被救活了? 项斯越,大概又会哭了。会用那种很可怜的样子,红着眼,求他别走。 但他其实真的在努力。也真的在努力把自己扒出那道黑暗,只是因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很早就坠入了深渊底部。那到深渊是在他很小就长出来的,原本只是一个手窟窿眼大小的黑洞,如今却依旧高得不见底,高不可爬。 他试着向上,却得到了更强烈的反噬。 许妍刚刚还在科室里忙着写病历,也许几十分钟后就会过来,如果知道是因为他晕倒而又惹斯越哭了,估计来给他测血压的时候,会试图用那个绷带将他的脖子勒死。 项易霖轻闭着眼,缓了很久,才终于偏过头,看向病床旁边的那个陈政,“斯越呢。” 陈政脸上的担忧不假,可听到他的话后,错愕也是真的。 “斯越是谁?” 项易霖要起身的动作顿了下。 不明白陈政什么时候也跟邱明磊学了这些招数,“以后离邱明磊远点。” 陈政顿了下:“小邱总?”忙开始表忠心,“您冤枉我了,我和小邱总从来没有私下见过面,真的,而且他现在正在外地,还没完全毕业,我也接触不到他……” 外地,毕业,小邱总。 项易霖身子略微有些僵硬,选择正视陈政的脸。 “项斯越。” 他缓慢念出这三个字,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对方的确全然不知的样子。 他再次缄默几秒,“我的儿子,你不认识他。” 陈政的表情依旧困惑,看自家先生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精神病,毕竟他就是因为误食多量精神药物才进了医院洗胃的,还不肯让小姐知道,担心小姐动了胎气。 陈政开始试图理解项易霖的话:“……您刚是做梦了吗?” “……是梦到,小姐这胎怀的是个男孩,然后甚至在梦里把小少爷的名字都给起好了?” 项易霖意识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 “嗯,没什么,做了个梦而已。”他神情冷清镇定,不动声色,但仍难掩喉咙的干涩低哑,“把我的手机拿给我,你先出去。” 陈政将手机递给他的那一刻,项易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的情况是真的有些特殊,而不是在迎接邱明磊和陈政对他的一个恶搞。 因为手机型号、屏保,还有里面的短信都停留在十年前。 屏幕,甚至是他和许妍的合照。 项易霖高中毕业前是没有智能手机的,一个是觉得贵,第二个是觉得没必要。大一那年,许妍随手送了他一台当时最新款的手机当做毕业礼物。 项易霖攒了三个月,才还清她的那笔钱。许妍不肯收,他就拿现金塞进她的床底,当做还了。也因此得到了一台智能手机。 项易霖对智能手机没有太高的要求,所以这台手机,一用就是六年。 在第四年快要结束的时候,就裂了屏。 第六年,彻底坏了,内存满到一个系统就沾满,项易霖才终于换了手机。把这个手机当做是备用机,一直携带着。 而这个手机,目前的屏还没裂,也就是说…… 项易霖面对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五院,突然感觉到某个濒死的心脏好像在再次挣扎着复跳,胀痛不止,他的大脑已经乱成一团,根本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叫来陈政,办理出院手续。 他要回去,要立刻赶回去。 只有见到许妍,只有真的见到许妍,他才肯接受,他遇到了这个诡异而又甚至有些幸运的情况。 正要办理出院手续,却被强制留院,要求项易霖必须强制住院监护6个小时。 6个小时,长…… 太长了。 项易霖根本等不及这么久,项易霖根本一刻也不想等,心如擂鼓,呼吸急促焦灼。 他拔掉了手背的输液针头,披上了外套,让陈政叫司机。 十年前的最新车款式,没变过的车牌,项易霖阔步往停车场这辆车上走,司机还正在对面吃拉面,也因此被叫停过来的方向,项易霖要自己回去。 陈政也都没来得及上车,车就此发动了。 “……先、先生!” 汽车轰鸣而出,连一道尾气都没能完全落下。 高架桥上,前面有人撞车,路堵了长长的一大队,简直可以密集得熬一锅粥。 项易霖尝试着冷静。 冷静。 可是他妈的根本冷静不下来。 他紧握方向盘的手在隐隐颤抖,眼皮也在痉挛,周围的所有事物都是十年前的景象,很多高楼大厦如今还是只一角没有被规划的公园,雁城十年的发展太快了,快到十年前后截然两样,也能够非常迅速地看出区别。 如果真的是重生,他到底能否看到那个许妍…… 那个,暂时还没有受到伤害的,完完整整的许妍。 如果真的是重生,他是不是又可以试着,去改变一些东西。 是不是可以试着,去逆转一些选择。 可为什么不能直接一些,直接将他拉到故事原点,将他留在孩童的年纪,拉到父母离世之前。 大脑在一片混沌中清晰运转着,那个时候的他没有任何能力,年纪太小,根本无法阻止任何事情发生,十五岁的他也未掌权,能做的太少。 只有现在…… 只有现在,一个刚有了许氏继承人资格的,许妍的丈夫,才最有可能。 项易霖翻看了手机邮箱,里面暂时还没有收到那封匿名举报信,一切,或许还真的来得及,也或许,真的会有转机。 项易霖不清楚,这究竟是一场梦,还是真的重生。 但无论如何,无论哪种,他都只想贪婪一次。 贪婪的,把更多的心放在许妍身上。 尽可能的,让她受到更少的伤害。 没办法走到更前,就只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让她幸福、快乐的生下斯越,让她见到斯越出生后的第一面,让她和斯越相认。 车流仍在继续加塞,堵塞到密密麻麻像一盘棋。 项易霖下了车。 快步越过车群,从这里,去向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黄昏将至,天与地连成土橘一色,带着淡淡的,薄薄的光。 门前的石榴树尚完好无损,绿叶嫩芽,冒着几颗红彤彤的微小果实。 每往那个熟悉的门口走一步,项易霖的步子就沉一分,头就更疼一分,太阳穴也跳得更厉害一分。 他在距离那个门还有三米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突然担心这是一场梦,也许一旦开门,梦就会醒来。 但下一步,项易霖就径直走了过去,修长而干燥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向下拧动。——比梦醒更可怕的是,什么都不做,久久地留在这场见不到她的梦里。 “咯噔——” 明明握下把手的手是那样坚定而用力,但在要打开时,却还是不由放轻了动作。 像是,会担心吵醒某个习惯在这个时间段补觉的人。 门打开,梦没有醒,偌大的客厅安静无声,沙发处摆设着一个巨大的落地灯,昏黄而温暖。 没有人。 好像,什么人都没有。 项易霖眼睑再次微微痉挛,那有些颤抖的手好像被浸在死寂中,慢慢停下来抖动……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刚刚沙发视野盲区的那个位置。 呼吸停滞。 连神识、行为。举动,什么都忘却了,什么都空了。 刚刚的所有理智一扫而空。 只因为客厅那里,沙发那边陷下去一片,有一个正在睡觉的,呼吸静谧的女人。 海藻般的长发泼墨洒在沙发边角落下,身上舒适宽松的居家套装因为睡姿问题,露出半条白嫩细窄的小腿,如玉似的晃眼。 因为怀孕的月份有些大了,身上透着一种特殊的温柔气息。 腹部的毛毯一半搭着,另一半已经掉在了地上。 也许是听到男人回来的动静了,她本就是午休一会儿,睡得不太沉,闭着眼慢慢将双手高抬,发出伸懒腰用力气的“嗯——”声,也跟着轻轻颤动了几下睫毛。 “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她困顿的,许久不见的依赖口吻,还带着些酣睡的沙哑,慢慢睁开眼,拍了拍沙发边上的位置,轻声咕哝道:“来,小项……我跟你说,我刚刚好像做噩梦了。” 她话说完的那一瞬间,也刚好睁开眼,看见面前的项易霖。 看到了面前,一个正安静地、红着眼注视她的、右脸颊滑下一滴泪的项易霖。 番外·项易霖(2) 许妍有一瞬间的怔神。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刚才还混沌的大脑也在这一刻清醒过来,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身上的那块毛毯彻底掉在地上,小腹拢起。 她揉了下眼睛,还是没敢相信,他是真的哭了。 二十岁出头的项易霖,西装革履,风头正盛,刚代理接管许氏半年不到就有了不斐的成绩,对外气场从容镇定,对内。 就更不要提了。 别说看他哭了,和他生活了这么多年,许妍都没见过这张面瘫脸上有过什么夸张的表情。 所以许妍大脑真的宕机了好半晌,才终于挤出自己的声音。 “谁……谁死了?” 为什么哭啊。 谁死了。 但好像谁死了,也没办法让项易霖哭来着。 项易霖始终没说话,就只是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用一种执着和带着执念的眼牢牢盯着她,眼眶带着克制的深红,甚至久久都没能再靠近她一步。 始终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许妍隐约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低下头,慌忙趿上拖鞋,往他的方向小跑了两步,刚要抓上他的手腕,抓着的手突然落空了一下。 项易霖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 那紧绷的身形,克制压抑的手臂尚在颤抖。 仿佛靠近她,她就会受到伤害,就会消失。 他的头也本能的、下意识像右侧偏了下,像是在遮挡住某个不存在的伤口。 许妍的唇翕动了几秒,“项易霖……” 项易霖不说话,额发下的眼皮深深颤动了下。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问题,他的眼睛红得实在是太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流出很多那样与平静的他完全不符的、汹涌的泪。 许妍心口莫名揪了下。 沉默了很久,慢慢的,小心翼翼的,碰到了他的袖子。 再一次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剧烈反应。 许妍却没松手,拽着他的袖子,往上,抓住他的手臂。 她的掌心隔着他的外套,牢牢触碰抓紧了他完好无损的手臂。 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想要触碰他脸上的湿润,来确认那到底是什么。 手刚抬到一半。 在还没有看清对方脸上究竟是什么的时候,身体忽然被紧紧拥住。 许妍微微顿住。 感觉到男人抱着她的力气大到有些过分,他高大的身形俯下来,脑袋伏在她的肩膀上,将头紧紧埋进她的肩窝,用力抱着她,几乎快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那样。 他好像在发抖。 呼吸也是…… 也在抖…… 柔顺乌黑的一头长发埋进他的怀里,挂住他冷硬大衣的纽扣上,那具温暖而柔软的躯体贴住了他,轻轻回抱,手拍拍他的腰,她的声音轻轻地,低低的。 “项易霖。” “……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肩上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作。 又或者说,是已经没有能够做出动作的力气了。 “许妍。” 隔了很久的那样,他终于开口了。 低沉、沙哑,又艰难。两个字,开口说出时,沉得重若万钧。 “嗯?” 又是很长的一阵沉默。 他又再次开了口,再一次,叫她的名字,沙哑暗沉,“许妍。” 许妍,许妍。 许妍一遍遍低低应着,抱着他,不清楚到底怎么了。只是觉得他浑身好凉,哪里都好凉,身上仿佛是一块寒冰,她怎么抱都无法焐热。 她没见过项易霖这样。 有点心慌。 不知站了多久,许妍被抱得有点脚麻,身上的人也没有半点反应。她猜测也许是公司那几个老头又在刁难他了。又或者在外面遇到了什么车祸?险些要和她还有孩子分离? 许妍脑袋里天马行空想着,但不想打扰到他。只好小幅度的转了转脚踝,又小幅度的垫了垫脚活动,一个不经意,脚踝哪根筋不知道没对付,突然抽了下,有痉挛抽筋的征兆。 许妍倒吸一口气。 “对不起……项易霖,你先松一下,等下再抱,我好像要抽筋了。” 她刚要推开他,项易霖已经先一步松了手。 许妍抬起要抽筋的右脚,蹦蹦跳跳要往回跑,项易霖抱起了她,将她稳稳地放在沙发上。 他蹲下,宽厚的手掌替她揉着刚刚有些发僵的脚踝。 许妍双手撑在两侧,低头,看着项易霖一言不发,正在给她揉脚踝,默了默,再次小声开口:“刚刚为什么哭呀?” 项易霖没说话。 许妍大概觉得自己这个问法不太对,又问:“刚刚是哭了吗?” 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也不太行,项易霖肯定不会回答啊。他嘴很硬的,就跟去找心理医生时老说自己没病,结果家里柜子里老是偷藏各种药。 怕他吃多,许妍都给他换成维生素了。那个艾司西酞普兰长得跟维生素b真没区别,她换了很多次他都没看出来。 哦,对了…… 这次他新买的好像还没来得及换。 得抽个时间给他都换了…… 许妍正想着,脚踝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他的声音也同时响起,低沉沙哑,“嗯。”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哭了。” 项易霖说,“刚才。” “……” 许妍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有点奇怪和怀疑了。 不对劲,不对劲,今晚的项易霖也太不对劲了。 是被鬼上身了?还是画皮。 许妍宁肯相信这两个,也不肯相信,眼前这个直白承认自己哭了,而且还真哭了的男人,是跟她从小长到大的项易霖。是她丈夫项易霖。 许妍不知在心里做了多大的折磨,才终于开口问:“……为什么哭啊?” 给她揉脚踝的动作迟迟没有停。 他的脸许妍看不清,低垂着头,眼很久都没有抬。良久,哑声道:“只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样的你。” …… 当天晚上,许妍在对陈政进行了多次的威逼利诱之下,对方终于吐露出了一些东西。 当然,陈政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忠人之事。 因为先生曾说过,这辈子都不能让小姐知道他有病。……不对,是这辈子都不能让小姐知道他有在自行服用精神药物。差点忘了,先生说自己没病。 因此不能说,先生是去医院洗胃。 所以他只是对小姐说,先生今天发生了点儿事。想起小姐还怀着孕,又加了一句,不过不算特别严重,让她别担心。 挂断电话的当夜,项易霖被许妍紧紧抱住。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身体,低声喃喃:“是不是很想我,是不是很庆幸终于能够再次见到我,项易霖,承认吧,你爱死我了……” 项易霖低眸,看着怀里的她。 声带压着喉咙,很低,很淡地,慢慢应了一声。 “嗯。”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应声,把抱着他撒娇的许妍都搞得一愣。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长。 “是。” 他的声音像是飘得很远,又好像很近,很沉,终于再次落下,用那种低哑的声音慢慢道,“我爱你,许妍。” 许妍是真的愣住了。 她顿了下,蓦地低头,“……完了,你干嘛突然这么认真,搞得我有点想哭。” 对不起。 迟了太久,才说爱你。 迟了太久,才知道爱你。 但至少,终于有那么一次,比歉比悔来得更早。 哪怕是,在这样一个似重生的世界或是又似梦里。 项易霖感觉到抱着他的许妍快要流泪,抬起手,替她揩掉了那些泪。 她就是这么的感性。 看个爱情电影都能被感动得哭很久。 他的一句爱,就让她幸福得掉下了眼泪。 原来只要这么一点点,只要这么一句话,就能让她这么感动。 项易霖仿佛被烈日灼心,那明明没有伤口的手臂,好像在疼痛着,尖锐的疼痛着,告知他他曾经所做过的一切都不能真正抹去。 她没有记忆,所以感动。 那拥有所有记忆的他算什么。 他不配心安理得的,承受她的这份感动。 他得做些什么,来改变现在。 改变之后。 他抬起手,再次揩去她眼底的泪。却被那滴泪烫到了手,耳边一道刺耳的声音拉长,他轻扯了扯眉。 隔天,项易霖去到了那个熟悉的、破旧狭窄的楼房。 在那里静静等了会儿。 许岚刚下班,手里提着在路边买的鸡蛋糕,刚插上钥匙拧开门,一进去,就看到了一个很少出现在这里的人。 许岚愣了愣,“哥……” 她有点惊讶,也有点惊喜:“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许岚看向桌面上吃剩下的早餐,和因为出门没来得及收拾的桌面,正要去迅速收拾一下。 “不用忙了。” 项易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下一秒,许岚忽然被不知从哪出现的人捂住了口鼻。她毫无防备,被那个保镖困住,限制了行动。 她的眼底带着恐慌和伤痛,是在用眼神质问他。 质问他想干什么。 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质问他,是不是跟自己预料的一样,真的爱上了许妍,真的为了许妍甚至不惜忘记复仇,难怪要把那封举报信藏起来…… 但她还没有说出这番话,神识昏迷,已经昏了过去。 项易霖神情漠然。 如果是佛听到了他的请求,给了他一次重生,请允许他自私一回。 如果只是梦,请允许他自私透底。 番外·项易霖(3) 现在是许妍怀孕第七个半月。 也就是说,那封可以给许氏治罪的举报信,已经被他拦了下来。 项易霖当天去了书房,去了许妍的书架,果然在她最长爱翻看的那本《绿山墙的安妮》里找到了那个书签,撕开,里面就就是那封举报信。 只要信还在手里,就够了。 至少,至少要等到许妍将孩子平安生出来。 至少,让她亲眼看到孩子的第一面。 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给足她和斯越那完整的八年。 项易霖自私的将那封信再次放了起来,放好。去了许氏佛堂,冲了那两个无名牌叩拜。 烛火燃燃,那三根香燃得势头正旺。 - 许妍的DVD仍在记录。 许妍发现项易霖最近的工作好像没那么忙了,跟她出去的频率也变得多了很多。 因为怀孕到了中后期,那个年代还流传着一种头发太长会影响孩子的说法,许妍在许母的多次催促后,终于难过得提出要去剪头发。 出门前,还悲伤的抱了抱糯米,“等我回来,就是短头发的妍妍了,糯米拜拜。” 许母无奈掀唇:“行了活宝,快跟易霖出门吧。” 项易霖替她裹好羽绒服,许妍在许母没看见的地方,偷偷轻啄了下他的脸,还冲他皱皱眉,咕哝道:“妈妈一点都不心疼我的头发,你心疼吗?” 项易霖替她整理好毛躁的长发,低声应:“心疼。” 许妍忍不住轻勾了勾唇。 觉得她家小项最近真的仿佛长嘴了一样。 怎么那么可爱。 那么讨人喜欢。 项易霖出门前,淡淡了眼坐在沙发上的许母,明明没有多情绪,许母却莫名感觉到周身一些寒冷,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许妍剪了头发。 那头之前烫过的卷成了短短蓬蓬的蛋卷。 理发师替她拨开脸上的碎发,她睁开眼,模样变得更青涩可爱几分,冲着项易霖眨了眨眼:“可爱吗?” 项易霖定定地看着她。 直到许妍又眨了眨眼,他才轻别过脸,低咳了声。 “嗯。” “……” 项易霖,这是……害羞了? 真·人生罕见。 她啃着造型精致的鸡蛋仔,牵着他的手,在漫无目的的逛商场。 许妍其实很喜欢做这种没有什么意义,漫无目的的事,只要牵着手一起,就会感到很幸福。 项易霖的西装搭在臂弯处,握着她柔软温暖的手,手里提着她的东西。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如今的一切很不现实。 仿佛一眨眼,就突然会醒过来。 如果是重生,那那个世界的他在哪儿,如果是梦,那病床上的他是否还在重症监护室。 如果是这样。 项斯越应该很担心他。 许妍……许妍、应该…… “小项——” 牵着他手的人缓缓开了口,打断了他的思考,“有点口渴。” 项易霖自然接过她啃了一半的鸡蛋仔,低声问:“二楼的黑糖珍珠奶茶?” 许妍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项易霖。” 不是。 只是在那个房子里看过、听过太多遍DVD,烂熟于心。 项易霖给她买她喜欢喝的那杯,宽厚的手掌替她揉了揉酸涩胀痛的腰,陪她在一个地方坐了很久。 因为看过太多遍DVD,所以连她按腰的小动作都变得那么熟悉。 许妍喝着热乎乎的珍珠奶茶,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将脑袋搭在项易霖肩膀上,在这一刻,和他就是一对平凡且幸福的夫妻。 难得夫妻是少年,许妍心里暖和和的,从口袋拿出DVD,拉着他走到最近的镜子那里拍视频记录。 “今天,跟小项来给我俩的小乖儿买衣服啦。” 她喜悦的在镜中晃晃手提袋,“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所以我们都买啦。” 项易霖站在她身边。 “你说——”许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看他,“小乖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项易霖就这样被镜头“怼”上。 都可以。 DVD里,那播放了不下几十万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项易霖眸子漆黑,看着那个对准他的镜头,还有镜头后那个看着他的妻子,开口。 “男孩。” 许妍愣了下,“为什么?” “因为我做过一场梦。” 项易霖这样说,“梦里,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 许妍无奈掀唇:“那你不能这样说呀,万一生出来是个小女孩,看到这段视频会生气的。你应该说,小乖,无论你是男孩还是女孩,爸爸妈妈都爱你……” “会一直、一直、永远爱你——” 好像是那些视频在眼中又一次播放,只是这一次,面前的人变成了真实的。 项易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他的指节不受控制的动了动,想起上一次的沉默,缓缓看向镜头。 也许是“爱”这个字还是有些难开口。 也许是,他还从未对项斯越说过一句爱。 他看着漆黑的镜头,那个镜头里好像折射出了一个小孩的样子。 项易霖沉默了很久,撑着有些沙哑的声音,低声道:“我们都爱你。” “会一直、一直、永远爱你。” …… “滴——” 病房里,心跳检测仪的声音突然变了一瞬,上面的数字波动起伏也更大了一些。 刚熟睡着的斯越被吵醒,他抬起肿成核桃的眼睛,看着上面的数字,迟钝地慢了几拍。也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项易霖的指节蜷了蜷。 他反应过来,忙小跑出去,差点摔了一个跟头。 “妈妈……!” “邱叔叔!” “陈政叔叔!” “父亲、父亲他动了!” 番外·项易霖 庄生晓梦(完) 日子在一天天过着,距离许妍的预产期也越来越近。 之前发生的所有事都没发生。 一切都在按照项易霖的规划走着,进行着。 许妍会顺利的生产,然后顺利见到斯越的第一面。 只是,他还是经常会在想,那一个世界的许妍和斯越。 这边,或许更幸福。 但…… 项易霖站在阳台,看着躺在躺椅上打盹,岁月静好的许妍。 静静看了很久,转身要走时。 身后的人听到了他的声音。 “项易霖——” 她闭着眼,慢吞吞的开口出声,冲他伸手,“过来抱抱我。” 项易霖走过去,俯身弯腰将她抱起。 她仍旧闭着眼:“亲亲我吧,亲亲我。” 项易霖顿了半秒。 预料中的亲吻没有落下,许妍只是感觉到了额头被人用额头轻贴了下,鼻锋交错,很轻柔的举动。 许妍弯了弯唇,睁开眼,眼睛明亮:“干嘛不亲我。” 项易霖罕见的沉默,没了话说。 习惯了他有话说的时候,突然不说话,还真有点不习惯。 “你不会是不喜欢我了吧?” “喜欢。”他低声答,“喜欢你,许妍。” 许妍满意的摸了摸他的头发,被他抱到了床上,盖上柔软的被子。 她突然感觉到肚子里宝宝动了下。 许妍扯扯项易霖的耳朵,轻声,“它又在动了。” 项易霖半蹲下来,看向她的肚子。 被许妍抓住手,轻轻搭覆在小腹上,几秒之后,感受到了掌心异样的轻微跳动。 项易霖眼睑不自觉痉挛,沉默很久。 “我们是不是该现在就给他起名字了?”许妍若有所思,“妈妈说过几天去找几个大师算一算,到时候我们跟着一起去——” “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孩,就叫他斯越。” 许妍愣了下,念了遍这个名字:“斯越……” 项易霖抓着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下这两个字的笔画,许妍低垂着眸子,思考了几秒,又再次念:“斯越……是好听的,但是有什么含义吗?” 项易霖说:“没有。” “那为什么想叫这个名字?” 项易霖盯着她的眼睛:“因为我们的儿子,就叫这个名字。” “……” 许妍看了他几秒,笑了出来,“好吧好吧。那到时候我们把这个名字写下来,拿给大师也作为参考。” 项易霖却再次很固执的说:“要叫这个名字,许妍。” 许妍缓慢地眨了几下眼,不太明白。 “好……” 她只是说,“知道啦,不过也不急,等孩子出生,我们可以一起给他起。” “斯越,记住了,许妍。” “斯越。” 说完这句话,耳边又是一阵尖锐的拉长声音,项易霖忍不住轻皱了下眉,也因此没能听到许妍的回答。 许妍预产期到来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 快到,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住进医院待产的那夜,许妍的肚子很痛,项易霖守在病床边一整夜都未阖眼。 早上醒来,许妍看见项易霖替她擦拭着汗。 她有点难受,“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快了。”项易霖低声说,“再忍一忍。” 许妍闷头闭眼,不想说话。 项易霖看着她,蓦地,想到了之前痛苦生下斯越的许妍。那个时候的她也是这么痛过来的? 这么痛,这么煎熬。 “对不起。” 一声很突然的道歉,绞痛的许妍不清楚他在道歉什么,艰难抬起头,看向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他不是在对自己说。或者说,不只是在对自己说。 “对不起什么?”她这样问。 “我做了一件错事。” “什么错事?” “一件,很严重的错事。” “……比生孩子疼吗?” 许妍拿手背主动贴贴他的额头,有气无力的,“只要没有生孩子疼,我都原谅你。” 项易霖沉默很久,声音有些哑:“如果比那个更疼呢。” 许妍默了会儿,侧躺在病床上,看着他,“那……没准儿就不原谅你了,因为我现在真的好疼……感觉快要死掉了。” “如果比生孩子还疼,那应该真的想死了。”许妍拖着被疼痛折磨到疲惫无力的嗓音,“都想死了,我才不原谅你。” 她看着他有点渐红的眼眶,无力弯了弯唇:“干嘛呀,小项,又要哭。别哭……” “我原谅你还不行吗?” 项易霖摇头。 “不要原谅。” 抓着她的手忽然有些用力,许妍疑惑地看他,看着项易霖眼底某种深重悲痛的执着:“别原谅我,许妍。” 下午四点,许妍进了产房。 项易霖站在产房外,叮嘱陈政去做了那件事。 生产有些困难,一直到了晚上七点,都还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八点半的那一刻,墙上钟表敲响,项易霖耳边又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这次更长,更久,更剧烈,心跳也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加快跳动,疼痛一阵阵传来,像是有人在用电烤他。 他头晕目眩,被陈政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晕倒。 “先生……” 项易霖刚要说没事,产房上面的手术中灯突然灭了。 项易霖的眼皮颤动了下。 来了。 来了。 护士远远地,从里面朝他的方向走出来,抱着被裹在襁褓里的孩子。 护士的声音忽远忽近:“爸爸在哪里,过来抱一抱。” 陈政挥手:“这里!” 护士离他越来越近,带着笑容:“宝宝妈妈刚刚看了,说宝宝像个小猴子,孩子都这样,大点就好了。是个小男孩,六斤三两,恭喜。” 身体已经开始乏力,项易霖看向更远处,被从病床上缓缓推出来的许妍。 试图看清,可是视线越来越模糊,设呢么都看不清,而且越来越模糊。 远处,已经模糊成了一道白光。 彻底看不清。 项易霖只能艰难地回过头,看着眼前的雾蒙蒙的护士,艰难开口问:“孩子叫什么……” 他的呼吸、心跳、还有身体运作的所有器官频率都不正常,眼皮以一种焦虑压抑的情绪快速颤动痉挛着。 “宝宝妈妈刚刚在里面说,叫斯越,对吗?” 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彻底消音。 安静无声。 足够了。 …… 同一时间,举报信已经在微博上发布,并且递交给了司法机关。 十年前的网络舆论一旦蔓延开,势力也不容小觑,现如今刚回家拿完带产包的许父许母还没出门,就被司法部门堵在了家门口。 这一次,比之前早了十年。 一个月的时间,案子会在立案后进入正式调查的阶段。 安排好的月子护理中心也已经安排好,隔断了所有外界舆论消息的来源,他已经尽力做了他能做的全部。 昨夜,熬了一整夜,写出来的那封夹杂着道歉和一切坦白的信,已经交给了陈政。 等彻底瞒不住的时候,再交给她。 项易霖有在尽力,尽力把他能还的那八年,还给她和斯越。 之后没有他,没有他的靠近,这个世界的她就不会感到痛苦。 斯越会健康幸福的长大,会在妈妈的陪伴下变成一个幸福快乐的小孩,会背着背带裤,手里抓着气球,积木再也不用藏进口袋,大大方方的露出来,摆成各种好看的形状。 他喜欢画画。 他总是想偷吃一颗巧克力。 他跟许妍一样,很会爱人。 他的画里,可以不用再出现恶龙。只有公主和小王子…… 项易霖看着护士抱着孩子离他越来越近,可是无论怎样都看不清,根本看不清,这孩子的第一面,只能听到他断断续续的、有些模糊的哭声。 项易霖没挣扎,一切都够了。他看着眼前视线越来越模糊,平静接受着直到彻底黑下来的现实。像是再次将他溺在了大海里。 如果这个世界的后来还有项易霖。 请你别原谅他。许妍。 …… 项易霖的世界全黑了下来。 他看到了,抱着斯越出院的许妍。 看到了,一岁时,坐在地毯上张嘴要许妍给他喂辅食的斯越,许妍轻轻“啊”了声,他圆圆的脑袋晃着,有模有样学着“啊”了一声。 看到了,三岁时,斯越穿着那个背带裤,坐在地上跟妈说要搭城堡。 看到了五岁的项斯越,开着一辆小孩跑车酷毙的出门,许妍在后面拖长声音喊他慢点,他停下来,还非要接妈妈一起上车。 看到了八岁的斯越,正在跟许妍分享一个生日蛋糕,他的小脸上满是笑意,许妍的鼻尖有奶油,亲昵的贴贴他的脸颊,笑眯眯,举起想起跟他和自己拍下了一张照。 …… …… 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 只是,这次不同的是,好像不再是越来越模糊,而是越来越清晰。 “滴——滴——滴—滴——” 从抢救室再次除颤恢复心跳以后,项易霖躺在了病房,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眼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 耳边的哭声断断续续,而且好像还不止一道。 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项易霖终于缓缓转动了瞳仁,看向了旁边的位置。 陈政、邱明磊,项斯越,甚至还有管家老爷子,坐在一排,哭成一排。 “你说你,还这么年轻,你死了斯越可咋办啊……” “先生……先生……” “你要是真就这么死了,我就把斯越带走认儿子了啊……” 老爷子坐在最后一个默默抹泪。 “……” 项易霖眉蹙起,他的唇轻微颤动,才发现自己戴着呼吸罩,一呼一吸都有雾潮气。 邱明磊是第一个发现他醒了的,惊讶无比,抹了下脸上的泪,爆出句有点难听的粗口:“我#¥%……你这是,被我气醒了?” 陈政反应过来,赶紧去外面叫医生。 老爷子默默坐在最后一个,持续抹泪。 斯越黑漆漆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还很红很肿,立马挨到他病床边:“父亲……你醒了父亲……” 项易霖看着他,想说什么,却没力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像是想把那没见到的第一面补回来。 两次,都没能见到他的第一面。 等到了下午,项易霖的身体逐渐恢复,终于被摘掉了呼吸罩。 许妍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刚做完手术,走进来时身上的白大褂都带着风,看了眼躺在床上还不如死了的他,没什么表情。 一边低头打开血压计,一边道:“斯越哭了好几天。” 项易霖不说话,看着她。 许妍手里拆开血压计绷带,准备往他手臂上缠,“如果不是杀人犯法,这个绷带就已经到——” “到我脖子上了。” 项易霖声音艰难沙哑,“如果不是杀人犯法,你一定勒死我。” 还算有自知之明。 许妍面无表情,往他手臂上缠血压计绷带,感受着他有些异样的灼热目光。 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因为住院抢救的原因,他脸上的绷带早已消失不见。 但他好像忘却了这件事,或者说,有了比这件事更紧急的事。所以不像是从前那样,自卑敏感的低下头,只是执着的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不见。 测完血压,他这道视线还在紧盯着自己。 沉默很久的项易霖开口道。 “刚刚做了个梦。” “梦见你抱我了。” 许妍脚步顿了下,停下来。 看向他,脸上简直写满匪夷所思,眉头紧皱:“有病。” 项易霖靠在病床的靠背上,平静地笑了,同时,又平静地渐红了眼眶。那滴真实的泪,终于还是从右脸颊滑落了下来。 番外·许妍(1) 不知道是不是项易霖又在她面前哭的原因。 许妍又好像听到了那种苍蝇嗡嗡的声音。 她抱着病历正在跟病人了解情况,仿佛又听到那种声音,轻抄了抄耳朵。 烦人。 真的烦人,项易霖。 回到科室,许妍刚坐下,斯越捧着一大桶车厘子来了。 “妈妈,邱叔叔让我拿给你的。” 深红脆甜的车厘子,颗颗饱满,每一颗也都被去了梗。 项易霖还没出院,身体各项指标是稳定了些,但还在观察中,这几天斯越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小陪吃员。 许妍不忙,就陪许妍吃饭。 许妍在做手术,他就跑去陪项易霖,每次还要给她打包回来一份,连吃咖喱饭都记得把里面的胡萝卜挑拣出来再给她拿过来。 有时候的菜口味有些熟悉。 许妍捏捏斯越的小手,实在是两三天都没睡好觉,声音也拖着疲惫,感觉下一秒眼皮就要闭上:“谢谢乖。” 斯越看出她的困倦,将那桶车厘子放下。 悄声道:“妈妈先工作,工作完记得休息会儿,斯越先去楼下找泡泡了。”他的怀里还有一份小小的便当盒,里面应该是装给泡泡的。 许妍弯了弯唇,笑:“好。” 斯越走后,她戴上眼镜,随手拿起车厘子吃了两颗,对着泛冷白的屏幕麻木机械地敲着报告,白皙的面庞轻柔盈丽。 忍不住打了好几次哈欠。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报告还没写完,院里九点就得收…… 许妍临睡前崩溃的想着,可困意来袭,大脑终究还是没干过疲惫的身体,眼皮沉沉闭上,竟是以坐着的姿势就那么睡着了,手还搭在键盘上,脑袋微垂,几缕发丝滑落到面颊前。 不知过了多久,科室的门被人打开。 有个人,往她身上盖了一块熟悉的毛毯。 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替她将眼镜摘下。 又走了出去,放轻声音,再次关上了病房的门。 许妍好像隐约听到这些声音了,却又好像没有,可能是真的看到了项易霖在她面前哭,她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四周的一切都是温暖的。 她盖在熟悉的鸭绒被里,沉沉睡着,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气息,不是医院里冰冷的消毒水味,而是、而是很像她小时候,粉色房间里那样的味道。 是很多毛绒玩具,还有香薰的清甜气息…… 许妍缓缓睁开了眼。 头顶的天花板,却是一种早年审美里比较富贵洋气的复古中世纪粉碎花壁纸。 她慢半拍的眨了眨眼,盯着看了几秒。 不对劲。 不对…… 许妍睁开眼,看向周围。 四周的陈设、再到书桌上的贴纸、还有床角那个巨大的足有一米六的大软熊上被她随手扔上去的校服。 许妍倏地清醒了,起身,到了书桌旁,看到了上面的相册本。 是她戴着生日帽,捧着奶油蛋糕,穿着公主裙笑着面对镜头的一组照片。是她十八岁生日的那组照片,被洗下来,成了相片集。 许妍顿了几秒。 十八岁? 她看向对面全身镜里,那个短头发的、明显青涩的自己。 “妍妍,在楼上干什么呢,不是跟妈妈约好了要出门看电影吗?妈妈连会都推了,你又在楼上睡懒觉。” 听到熟悉的声音,许妍看向门口。 她走下楼,扶着扶手,每下一步,都能感受到这座仿佛还真是存在的许宅。 终于,走到了一楼。 穿着衣服的小糯米冲她兴奋的叫起来,像个小白团子,不停地转圈。 而站在那里的贵妇人,许妍静静看了几秒,看着许母尚年轻的样子,精致的盘头,一身当年最时兴的贵妇打扮,一头黑发被保养的很好。 看她发呆,许母笑了。 “怎么回事呀,还没睡醒呢。”她上前,捏捏许妍的鼻子。 许妍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润。默默低下了头。 许母愣了下,“哭了?……妈妈手劲使大了?” 许妍低着头静默了很久,才再次抬起来,摇了摇头。 说没有。 那天,许母带她去看了当年最新上映的电影,因为是国内首映,现场拍起了大长排。 她捧着许母给买的爆米花,手里还有一杯可乐。 依稀记得,她是从春天就想让许母陪自己看电影,但是许母因为开会太忙,答应了五六次最后都没办法,失了她的约。 第七次,就直接到了夏末,许母说什么也要陪她来看一场电影。 于是就选在了暑假的尾巴,选在了今天。 那场电影后来名声很大,在国内开创了一个新的市场,现在重新回到这里,坐在座位上,许妍吃着爆米花,其实还是没太反应过来。 好真实的一场梦…… 如果注定要醒来,许妍看向旁边在看电影也不得不腾出来时间低头看手机回消息的许母,沉默了很久。 就让她,短暂的享受这一个梦的时间吧。 许母察觉到注视,忙不迭把手机藏起来,尴尬咳了咳,装作看时间的样子。不想让女儿生气。 许妍依旧看着她。 许母觉得有点不对,扭头看许妍,无声问:“怎么了妍妍?” 许妍的眼睛被电影屏幕映得很亮,她静静看了许母几秒,也无声开了口。 “妈妈。” 两个字,无声,很轻。 许母顿了下,笑,温暖的手罩住她的:“吗在呢。” 也许是有点担心梦很快就会醒来,许妍那场电影其实没太看进去。 但后面,和许母逛街购物的时候,才终于有了些实感。 她们买了很多的东西,等回了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糯米兴奋地冲她摇尾巴,迎接她回家,许妍将那些购物袋放在地上,笑,摸摸糯米的脑袋:“小糯米,好久不见。” 糯米亲昵贴贴她的手,兴奋地一直哈气,激动个不停。 就连许母都奇怪:“这小东西今天见了你怎么这么兴奋?” 回到房间,许妍坐在书桌前,看着今天买回来的东西,是各种漂亮的本子,还有一个很大的阿狸玩偶,还有各种各样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喜欢的东西。 也许是这具身体还小还稚嫩的缘故,许妍居然也觉得心底漾开了丝丝缕缕的暖意。 她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眸子,摩挲着那些东西。 蓦地。 周围好像有什么声音。 窸窸窣窣的。 许妍愣了下。 现在已经深夜十点了。 什么声音。 好像还来自阳台,许妍看着已经拉住了窗帘阳台,微微皱眉,有些困惑。 紧接着,那边传来一道稳稳落地的声音。 许妍顿了下,电光火石间,突然就想起了什么。 ……天杀的! 她怎么给忘了。 回到十八岁,就一定会见到那个烦人精! 许妍忙不迭要去锁上阳台的门,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刚起身,某个身影已经轻车熟路从阳台翻了进来,打开了阳台的门。 窗帘被外面的风吹鼓。 许妍仓促站起来的身影,跟从阳台翻进来,抓着门把手的身影就这么撞上。 少年是刚从外面打工回来的,大概是为了翻阳台方便,外套抱在怀里,身上只有一件深黑色的连帽卫衣,额发漆黑零星带着夏末夜里的寒气,神情阴郁平静。 还因为刚翻上来,气息微喘。 两人目光对视。 她撞上了他的眼。 “……” 番外·许妍(2) 许妍沉默了下。 这个场景有点尴尬,也有些措手不及。 少年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异常,迈步就要往她的方向走。 “别过来……” 许妍像是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一样,后退,冲他摆手:“你往后一点。” 项易霖面容平静,看着她。 “……往后退。” 项易霖沉默几秒,往后退了半步。 “……再退。” 项易霖再次沉默几秒,再次听话向后退了步。 许妍眉头轻拧:“……再退!” 项易霖这次不退了,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平静的眼底仿佛带着审视和微不可查的困惑。 因为让他进房间来陪她的人,是许妍自己。 许妍前几天熬夜跟同学去看了个鬼片,好几天都睡不好觉,总是做噩梦,说什么也要他来陪自己睡。 他靠着床脚睡,她在床上睡。 所以项易霖这些天,深夜打完工回来都是直接从阳台翻进来的。 但许妍是真无奈了。 该死的。 刚离了大烦人精,又来了个小烦人精。 做个梦也要缠着她,到底是什么痴男怨鬼…… 仗着这个年纪的项易霖会听她的所有话,许妍对他再次下了命令:“你回去睡吧,我没事儿了。” 项易霖看着她,没动作。 许妍眉头轻拧了下:“让你走,听不懂吗。” 项易霖还是没动弹。 许妍思索了几秒,有个不太好的回忆突然想起。好像这个年纪的她总会想要占他点便宜,年轻气盛的,他身材又有点好,偶尔是会亲亲他摸摸他调戏两句。 主要是他的反应很那什么。 也不动,就任她亲摸,忍得受不住,轻别过脸,压着喘,手还要克制得摁住她上下其手的手,一副正人君子被凌辱的模样。 “……” 许妍看着眼前迟迟不走的他,面无表情,沉默,“项易霖你给我滚。” 她拿着个抱枕砸了过去,“现在,立刻,赶紧滚!” 项易霖滚了。 终于消失不见,从阳台走了。 许妍重新坐到椅子上,闭眼,沉沉叹了口气。 年轻不懂事的债,要让她现在来还。 不知道明天醒来,这个梦会不会结束。 许妍最后看了几眼这个房间,又将目光定到那本相册之上。 沉默很久,还是打开,一张张翻了过去。 等仔细看完,才终于上床,睡了觉。 晚安了,这里。 她熄掉灯,想着醒来赶紧把报告写了,不然又会被莹莹友甩锅,说主任不做好带头责任。 …… 一阵闹铃声响起。 许妍闭着眼,抬手摁掉了闹钟。 缓缓睁开眼,坐起来,就打算往桌子旁走去开电脑。 走到一半,微微顿住。 “……” 她低头,看着自己粉嫩的睡裙,散到额前的短发,还有刚才的粉嫩闹钟,和周围的一切。 没醒? 还在梦里。 许妍眨了眨眼,用几秒时间接受了这个现实。 好吧,就当继续偷懒了。 许妍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打算下楼吃自己最爱的吐司煎蛋。 “咯噔——” 门开了,她刚要出门,看到了在门口冲她兴奋摇尾巴的糯米。 许妍蹲下,笑眯眯摸摸它的脑袋,“又见面了,小糯米。” 她笑着,笑着,发现了不对劲。 蹲在她门口的,好像不只有一个狗…… 她笑着,顺着视线扭过头,看到了坐在旁边,准确的来说是坐在她门口,守了一整夜的少年项易霖。 他刚睁开眼,眼皮半睁,神情平静冷淡,碎发遮住眼皮,身上的黑色卫衣还是昨晚那一件。 “……”笑意僵在嘴角,许妍看他,“你在这里干嘛。” 项易霖沉默几秒。 “怕听不到。” 许妍皱眉:“什么?” “怕你叫我,我听不到。” “……” 许妍安静了一会儿,站起来,没搭理他,走了。 如果这是梦,她会让自己过得幸福点,才不会把时间都浪费在他身上。 许妍抱着糯米下了楼,拖鞋嗒嗒响着,短短的头发轻盈,跟管家说:“我想吃吐司煎蛋王伯——” “好嘞小姐。”王伯在楼下笑着应,不动声色锤了锤自己的腿。 许妍坐到餐桌旁,关心道:“腿是不是又疼了,您要记得去体检,很可能是类风湿,早点治疗,以后了才不会受罪。” 王伯笑笑:“也就是这几天疼,应该是一直在下雨的原因,过几天就好了。” 许妍替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水壶,“我给您预约个医院,明天您去看看。” 王伯叹了口气想拒绝。 许妍却打断他的话,只说:“看了安心。” 许妍吃吐司吃到一半,项易霖下来了。她叼着面包片一顿,低头玩手机,当做没看见他,忽视。 饭后,她遛着狗。 晚上,睡前,看到桌子上摆了一盘樱桃。 许妍以为是王伯给她送上来的,放进嘴里吃了两颗,突然才发现是没梗的。 她盯着那盘樱桃,蓦地想起了科室里的那盘车厘子。 许妍安静几秒,收回视线。 晚上睡到一半,许妍睁开眼醒来,还是没回科室。 她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很无奈。 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她都快要怀疑自己了。 怎么会这么真实。 许妍摸着黑去楼下冰箱里抱自己吃剩的半个西瓜继续啃,重新走上楼,打开门的一瞬间,周围的光线被屋内的光照亮,她又看到了那个守在她门口的少年。 “……” 许妍那口西瓜差点卡在了嗓子眼。 项易霖抬眸看她。 许妍低头看他。 嚼了几秒,许妍开口:“你是没床吗,打算天天在我门口睡了,要不要我给你在这里造个窝?” 项易霖缄默不言。 许妍知道,他肯定很诧异,为什么自己突然变了,之前还小项小项的叫着,突然跟夺舍了一样不搭理他。 但是许妍确实不想搭理。 她只是说:“回你的房间睡去吧项易霖,你占着我家糯米的地儿了。” 项易霖收回视线,一动不动。 许妍也就没再理会他,转身回了房间。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他又是睡在自己门口的。 许妍依旧没理,弯腰抱起小糯米:“还是我们糯米比较可爱,不会说话,更不会骗人撒谎。” 坐在地上的项易霖眼皮轻轻颤动了下,抬头看她。 糯米兴奋地叫了两下。 这么过了几天,居然快要到了上学的时候。 许宅里面也都在传,项易霖已经失宠了。失去了小姐的宠爱,被小姐厌烦。 许妍闻言,正在啃辣条。 揪着袋子,一根一根往外吃的那样。 在梦里就是好,都不需要考虑垃圾食品的问题。虽然在梦外她也没多考虑就是了。 许妍已经有点接受这个梦了,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来一次重返十八岁了,在这里无论待多久,出去都只是一两个小时过去而已。 她反倒可以尽情地享受一下她的少女时代。 就快要开学,许妍跟自己的玩伴们约了出去买新学期用的笔。 许妍甚至看到了杨澄。 她扎着马尾辫,来家里找她。 许妍在梦里一视同仁,笑着热情招待了她。 除去某个姓项的。 反正是梦,他爱怎样怎样。 她还叫了几个跟自己玩的不错的同学来家里做客,没有叫圈子里那群假人。 有个男同学人很好,小时候蹲下让她踩背偷爬出去玩,高中给她抄作业,只可惜大学去了国外,之后一直在国外发展,没联系过。 剩下几个许妍印象都不太深了。 但唯独这个男同学,许妍印象很深。 她非常热情地给他递了一半橙子,在心底默默跟他道谢,之前你借我抄了那么多次作业,我都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你就突然出了国。这个橙子算作我的谢礼。 男同学有点害羞,低声道谢,接过她的橙子。 刚要吃,忽然发觉有道视线在阴恻恻盯着自己。 男同学一顿,正要抬头,许妍已经挡在了他身前,看向角落那个项易霖。 用眼神在质问他“你要干嘛”。 项易霖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当天晚上,许宅里传得更狠了。 ——小姐叫了一堆同学回家,要在里面择新婿啦! “……” 正在吃雪糕的许妍被呛了一口,十个同学里就两个男生,她择什么婿。 那晚许妍在楼下影厅室多看了会儿电影,也没注意时间,等再次抬起头,已经凌晨了。 “小宝——” 话刚叫出口,才想起还在梦里。 许妍叹了口气。 想斯越了。 她披着毛毯上楼。 却罕见的没有在自己的门口看见项易霖。 许妍没多想什么,吃着雪糕,往房间里进。 阳台的风有点大,走过去正要将阳台门关上,蓦地,瞥见旁边项易霖的房间是黑灯的。 凌晨三点了,还没回来。 许妍顿了顿,正准备将门带上,好像隐约听到了下面有什么声音传来。 她看着后院的那片小树林。 那里漆黑一片。 什么都看不到,却好像隐约有什么声音。是除去风吹动树叶之外的声音。 …… 往常高高瘦瘦,站得总是很直的少年,在比浓墨还深沉的黑夜里,被打得直不起身,艰难地瘫倒在地上,艰难喘息着。 那件漆黑的卫衣沾满了脚印的灰,领口敞开,脖颈里鲜红的血印触目惊心。 那些人的脚还在向他砸。 甚至不想用手,像对待一条狗一样,重重踹过去。 腹部被人碾压踩扁,他重重咳出一口血,侧着脸躺在地上,血液倒流回他的咽喉,满嘴都是铁腥味。 “蠢货。” “许氏花了这么多钱养你,你连一个外人都抵不过,如果小姐真不要你了,那许氏对你这十几年的养育算什么?” 打手的声音阴冷,“别以为你还有什么骨气,你生下来就是给许氏当狗的,要真等哪天小姐看都看不上你,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可得了吧,养他还不如养一条狗,废物一个……” 又是重重的几脚,将他腹部的五脏六腑都踹得挪了位,项易霖几乎快要没了睁眼的力气,费力地吞咽口水,额头的青筋因隐忍痛苦而凸显。 有个人将一口唾沫吐在了他脸边的草地上,项易霖低垂着眼,低低喘息着。 许妍站在远处的位置,停下。 隔得很远,那边,没发现她。 夏夜的晚风,有风声拂过许妍的发丝,将那几缕吹拂到眼前,将眼前的画面分割成了很多个,眼皮眨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