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好惹》 第1章 将军一罪:接驾来迟 乡村大巴穿过中间的水泥路,停在路口,李拓云跳下车,和路边的老人挥手招呼,跑回家里。打开门放下行李,拿起镰刀出门去田里帮忙割麦。 五点的天也很热,李拓云刚割完三平米的麦子,额头上全是汗,她停在石像下,仰头喝水,望着面前这尊石像。 石像超过十米,站在它的脚下看不清它的面容,远远看过这尊石像的人都说它和李拓云很像。李拓云自认为长了一张大众脸,连石像都和她撞脸,石像下刻着的碑文她不认识,文物局也没人能翻译出文字的含义,李拓云没空管碑文是什么意思,她要继续割麦。 天渐黑,石像周围的麦子全部割尽,爷奶的身影混在夜色里,李拓云站在麦田里歇气,麦田里多出一个不熟悉的黑影,李拓云以为是住在隔壁的表公,喊了一声,“表公,回家啦?” 人影不回应,逐步向她靠近。 李拓云看得清楚,对方穿着一身甲胄,长发梳成冠。 她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有人拍照。 对方停在十米外,紧盯着李拓云,眼中复杂的情绪李拓云只在电视里看见过。 他往前走,停在三米外,突然单膝下跪,吓得李拓云身体发颤,握紧手里的镰刀。 李拓云左看右看,没看见剧组其他人员,只有面前这人,大虞天的穿这么多衣服,也不怕热,他莫不是个神经病。 还是离他远点儿。 李拓元往后退,那人朝着她大喊“公主”。 果真是神经病,李拓云暗骂。 “李拓云!”他朝着前面的人影大喊,声音里灌满懊悔。 他认识我!李拓云停脚,仔细看着他。 村里就十几户人,不是叫“公”,就是叫“奶”,他这种年轻人是村里的稀罕货,更别说还长得有点帅,更是稀罕货中的稀罕货。 李拓云确认,她没见过这人,也不认识他。 不要和陌生人讲话。李拓云谨记家人的教诲,她扭头就跑,跑出百米远,发现跑不出石像影子。不远处就是割麦的爷奶、乡邻,她可以看见,却跑不到他们面前。 “爷。”李拓云朝着爷爷的身影大喊,爷爷没听见,就着月色继续割麦。 李拓云再喊“奶。” 奶奶也听不见,只有她一人困在石像的影子里。 不会是撞见鬼了吧。突来的想法让李拓云后背淌出几滴冷汗,她再次回头,看着跪在月光底下的人,在他的脖颈上盯出一道巴掌长的刎痕。 的确是遇见鬼了。李拓云心中咆哮,表面及其冷静,“鬼大哥,你是不是缺钱了,你把我放回去,我明天就去镇上给你买一大摞纸钱,来田里烧给你,你把我给放了吧。” “不放。”他驳斥,停顿片刻,“我们很久没见了,我很想你。” 神经!真是个神经,是个神经鬼。我都和你不认识,你说你想我,想我早日登西吗?李拓云内心咆哮,表面恭恭敬敬,“我们以前认识吗?” “你不记得我了。”他说,“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等了一千七百多年,你是第一次出现在这里。” 我前世是做了什么孽,让一个鬼等了一千七百年,他不会是来找我算账的吧。他是鬼,我是人,请鬼容易送鬼难,李拓云战战兢兢,“我只是和你记忆中的人很像,我不是她,不是欠你债的人。” “你不欠我,是我欠你。”他跪在原地。 我不欠你,你倒是让我走啊,把我困在这里有什么用,你都死了,我还活着呢。李拓云一连串的问号,还不能招惹这只鬼,她忍气吞声的说,“可我不是她。” “你是她,她耍小性子时就像你现在这样。”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这只鬼他在讲情话!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情话居然是一只鬼讲的,还是一只帅鬼,暂时原谅他三秒,走也走不了,李拓云就地坐下,“你跟我讲讲,你是谁?和我同名的人又是谁?” 帅鬼抬头望着李拓云身后的石像:“她心机,果断,狠毒,冷血,阴险、狡诈、凌厉、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她是你身后的石像,她叫李拓云,大虞朝的七公主,唯一的女太子,女帝,我的主人,也是我的妻子。” 等等…他开头说的一连续的词听起来都不是好词,算了算了,不理他。刚高考完,历史知识热乎着呢,李拓云记得清清楚楚,大虞朝根本不存在,历史上记载的女性大都冠夫姓,不会有自己的名字流传,又是公主、又是太子,称呼乱了套,面前的鬼果真是神经鬼,在这里呆了千百年,估计没人跟他说话,先跟他聊聊,“你姓李?” “不,我姓裴。”他的目光移到李拓云身上,“你喊我三罪。” 裴三罪,古人的名字真是奇奇怪怪,李拓云陪着他聊,“你们是因为皇帝赐婚,所以成了夫妻?” “不,我们并未成婚。”裴三罪保持跪立的姿势,“我只是他的床奴,她在位六十年,在位期间,国内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 “哇咔,吾辈楷模啊。”李拓云兴奋得站起。 在位六十年,和她同名同姓的这位前辈简直让人膜拜。 她追问:“跟我讲讲她。” 裴三罪的思绪被拉远……大虞天佑年,女帝下诏,令十一公主出塞和亲,平息两国战事,守在边关的裴景和被迫收兵,前往州督府接驾。 被迫收兵,裴景和看谁也不顺眼,找了颗歪脖子树,躺在树上睡觉。 听说这十一公主是个不受宠的,赶了一个月的路才来州督府,没必要搭理她。 公主车驾停在州督府门外,州督府府尹郑祈安派人催了几次,就是不见裴景和人影,这镇北州府尹是他,州督却是他裴景和,公主都到家门口了,人却不见了。 车帘掀起,车内的人往外看了一眼,“郑官,过来,扶本宫下车。” 郑祈安后背绷紧,他只是一小官,车里的人再不受宠,也是一位公主,周围还有其他官员呢,和公主亲近,掀公主车帘,传出去,他祖宗十八代不得被翻得底朝天。 想不到其他办法,郑祈安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头叩在地上:“臣接驾来迟,请公主赐罪。” 车驾旁的侍女平瑶传话:“你即知罪,那便跪着吧。” 郑祈安:“臣自当领罚不过烈日当空,公主在此受罪,臣便是罪上加罪,请公主下轿,移步府内。” “区区烈日,大人受得,本宫也受得。”车内传出不甚威严的声音,“大人慢慢跪,本宫累了,本宫先休息会儿,待本宫醒了再议进府之事。” 郑祈安额上一滴冷汗,都说十一公主胆小怕事,说话软绵绵,这轿内的人分明是只老虎,皇城传来的消息果真不能信。 烈阳升到正空,地上的石头蒙着一层火雾,军营外守岗的小兵被人从后背撩倒,一列人马找到吵吵闹闹的营帐,营帐内的士兵还未来得及拔刀,被人逐一敲晕,地上、床上的军妓吓得缩成一团。 李拓云拿出画像比对,没找到要寻的人,她转过画像,问屋内的人,“她在哪儿?” 军妓碧荷颤巍巍的指着躺在地上陷入晕厥,额头流血的人。 李拓云走过去,掀起地上的人,和画像里长得很像,不过她太瘦了,被撕破的衣服昭示着她刚刚经历过什么,“把她带走,不论官衔,全部扒了衣服绑在太阳底下。” 金舟听令,带着人把士兵扒去衣服,绑在木桩上。李拓云看着拥来的军队,取下腰上的圣旨,为首的士官怔愣片刻,带着队伍下跪,“恭迎公主。” “让你们的将军来找我,他什么时候来,你们的兄弟什么时候松绑。”李拓云撂下一句话,翻身上马,带着一半侍从离开,金舟领着一半人留在原地。 队伍疾行,在一个时辰后赶到州督府,马蹄掀起的灰尘扑了郑祈安一脸,州督府侍卫拔刀对着奔来的骑兵。 为首的骑兵勒住马,车架旁的平瑶转过身体,对着马背上的人屈膝行礼,“恭迎公主。” 郑祈安神经绷紧,抬头望着马背上的人,她是公主,轿子里的人是谁? “郑官,来,扶我下马。”李拓云冲地上跪着的人招手。 郑祈安心跳不止,马背上的人和画像里的人只有三分相似,她不是十一公主,这次来和亲的不是十一公主!她是谁! “郑官?”李拓云挑着他。 不论是哪位公主都很尊贵,郑祈安扶着膝盖颤巍巍站起,车帘突然掀开,里面的人身穿甲胄,饶有兴趣的扫过郑祈安,对着马背上的人说,“郑官跪了一个时辰,腿早就跪麻了,今天就让我扶云儿下车。” 云儿?哪位公主名字、称号里带“云”字,郑祈安努力在脑中搜寻,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了。 七公主,是七公主,她是李拓云。 完啦,来谁不好,来的是李拓云。 刚挪开的膝盖又跪在地上,小石子硌得郑祈安膝盖疼。 第2章 将军一罪:接驾来迟(2) 郝南风走到马前,伸手递给李拓云,让她扶着跳下马。 李拓云走到郑祈安面前,躬身扶起他,“听闻郑官熟练茶艺,不知我能否有幸饮上一杯。” 李拓云的父亲是前太子,母亲是太妃侄女,祖母是当朝皇帝,她的名字是皇帝亲自取的,她就算是要项上人头,郑祈安也得立即拿刀割下来递给她,一杯茶而已,泡就是了。 跪太久,膝盖发软,郑祈安颤巍巍退后一步,请李拓云进府。 “南风罚得太重了,我扶郑官进府。”李拓云抓住郑祈安右臂,不让他后退,扶着他进府。 镇北州靠近边界,周围都是异国,府邸融合异国特色、大虞风格,李拓云停在屋檐下,望着檐角。 郑祈安浑浑不安:“这都是此前的州督建的,前州督没见过世面,喜欢外邦的稀罕物,所以这州督府不伦不类,臣立即派人重建。” “铁骑所到之处,莫非王土,怎能称作外邦呢。”李拓云扶着郑祈安往屋里走,“州督呢?” 郑祈安答得小心翼翼:“公主有所不知,州督是代州督,本职是统领镇北军的将军,他忙,现在正在军营里练兵呢。” 李拓云松开郑祈安,郑祈安接过周全递来的茶炉烹茶,扫过李拓云周围的人,跟着她来的骑兵不见,郝南风也不见了,只剩下方才候在车驾周围的人,裴景和这个混蛋怎么还不来。 茶香从茶炉里飘出来,李拓云望着天边烈阳,拿出路边摘的野刺梨随意在衣服上擦擦,送进嘴里,郑祈安见状,立即让周全去吩咐后厨洗果子,备菜肴。 茶炉接连冒泡,郑祈安盛上茶双手献给李拓云,屋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郑祈安认得这组马蹄声,是裴景和的黑珍珠,臭小子终于来了。 黑珍珠停在府门外,裴景和翻身下马,疾行进门,冲着府内陌生的面孔走去,停在李拓云面前,厉声质问,“你私闯军营,该当何罪!” 姑奶奶哎,她是公主哎,你裴景和军功再大,能和她比吗?等等,她方才去了军营,郑祈安脑中五雷轰顶,公主知道他在撒谎。 双手发颤,茶盏抖个不停,郑祈安立马要跪在地上,李拓云伸手扶住他,拿过他手里的茶盏,慢条斯理的吹散热气喝茶。 被无视,裴景和面子有失,还想再问,被郑祈安下跪声打断,“臣有罪,臣不该撒谎,不该欺瞒公主。” 李拓云浅饮茶水,看着裴景和,明知故问,“这位小公子是谁?” 裴家先祖是大虞朝建立的功臣,世代封狼居胥,到了裴景和这一代,祖父是当朝太师,家父是当朝异姓侯,家兄是望京州州督,家姐是九王妃,他裴景和更是少年将军,八岁来到镇北州,同年跟随父亲打仗,十五岁成了将军,十七岁成了州督,镇北州大街小巷流传他的画像,三岁孩童都知道他是谁,这位从皇城来的和亲公主居然不知道他是谁,气炸我也。 裴景和冷着脸:“公主久居深宫,见识短浅,不知道我是谁也不奇怪。” “裴将的脸比寒冬还要冷。”李拓云转过茶盏,对准裴景和的脸浇了上去,“我给将军暖暖。” 热气从发丝里冒出来,茶叶贴在脸上,裴景和红着脸,怒吼,“李钰!” 郑祈安疯狂拽他衣角,面前的人不是十一公主,不要惹祸呀。 “皇城离得远,姑姑听不到你的叫唤,改日我可以将你的思念转给姑姑。”李拓云一字一句,唯恐裴景和听不清楚。 裴景和看着眼前这人,逐渐冷静下来,她不是十一公主,她是谁。 李拓云不给裴景和任何说话的机会:“我奉命出塞,你奉命接驾,原定今日巳时抵达镇北州,你却不见人影,听闻你在军营练兵,我骑马去军营,只看见几个小兵留守军营,还是不见你人影,我只好回到州督府,没成想你来向我兴师问罪。” 面前的人不是李钰,看上去不是好欺负的,奈何裴景和好面子,不肯低头认错,僵着脸不说话。 “臣等有罪。”郑祈安代他请罪。 “我知道你们有罪。”李拓云又摸出一枚刺梨,拔去茎干,放在衣服上擦干净,边擦边说,“仅仅靠我这个弱女子就能闯入军营,生擒将士数十名,这是治军不严。原定巳时接驾,末时三刻人才到,这是消极怠慢,罔顾皇权,郑官,你说,我该如何给裴将军定罪。” 说完,李拓云一口咬下刺梨,清脆声让郑祈安幻视自己腿骨被折断,一个是公主,一个是裴家,那有他说话的份,不论那项罪名都是大罪,两项罪名加在一起,裴景和可以官降三级。 一个小公主而已,先让着你。裴景和说,“错是我犯的,理应该罚,公主罚便是。” 臭小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郑祈安帮他求情,“明日将启程去祝其国,州督护驾,今日若是严惩,明日恐会护驾不利,请公主从轻发落。” “好。”李拓云答应得爽快。 郑祈安惊愕的看着她的鞋面,她也太好说话了。 李拓云接着未说完的话继续说:“两项罪名择其一,军中事物繁忙,难免出错,就以接驾来迟定罪,小惩大戒一番,杖责一百军棍。” 一百军棍下去,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啊,郑祈安立即求情,“公主,明日还要远行,一百军棍万万不可。” “大人说的是,那就杖责三十,剩下的先留着。”李拓云继续说,“请将军去净衣服,躺在长凳上,受罚。” 去净衣服,这是羞辱,郑祈安刚要开口求情,李拓云一句话差点儿将他噎死,“我与我身边的人都是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郑官代我行刑。” 郑祈安差点儿喷出一口老血,他笃定,李拓云就是故意的。 李拓云盯紧裴景和:“想让我帮你脱?” 裴景和的亲卫袁不弃、何不离下跪,帮他求情,“臣可代将军受罚。” “不必,你们好好看着就行。”李拓云吃尽梨核,“谁闭上眼睛,裴景和加十杖。” 她看着裴景和:“将军,请吧。” 治军不严是真,让人闯入军营也是真,接驾来迟也是真,没有哪一条是假的,传入皇城,虽不会被惩戒,但给父亲知道,又要训他,李拓云是故意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裴景和必须受着。 他取下腰带,脱去外衣,留下里衣,走向平瑶摆出的长凳上,李拓云喊住他,“将军,里衣。” 虽说裴景和平时吊儿郎当,却从未在女人面前光着身体,现在要他光着身体挨打,他不愿意,反问,“公主久居深宫,没见过男人的身体!” 李拓云懒得应他,看着地上的影子,终于等来一个瘦瘦长长的人。 他火急火燎的跑进州督府,扫过面前的陌生女人,停在裴景和身侧耳语,裴景和脸色铁青。 就在裴景和离开军营的这段时间,军营被一只军队包围了,扒了所有人的衣服,捆着抽鞭子,谢苦去是故意被放走,来给他报信的。 裴景和后知后觉,公主是刻意引他出来,又派人去军营,抓住他的士兵,目的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裴景和脑袋转得极快,公主是皇室的人,军营挑事是皇帝对裴家不满,刚好今天接驾来迟,给了她理由。今天这顿打是挨定了。 该来的人也来了,李拓云没有耐心等,“郑官,替裴将军去除衣服,受刑。” “我自己来。”裴景和解开里衣腰带,脱下里衣,趴在长凳上, 谢苦去下意识闭眼,李拓云面无表情扫过裴景和的身体,“一人闭眼加十杖,听不到杖声加一杖,郑官,请吧。” 平瑶抽出抬轿用的木杖递给郑祁安,他看着比自己的手臂还粗的棍子一脸苦相的望着李拓云,“公主,我是文官,不会武。” “不论文武,六艺骑射皆是必考内容,郑官现在却说你是文官。”李拓云抬手抽走郑祁安手里的木棍,“想来是久不动武,手生了,没关系,我代你打。” 郑祁安暗自松了口气,要他打裴景和,裴太师知道了,非扒他一层皮不可,险险躲过一劫,险险躲过一劫。 李拓云拿着木棍移到裴景和身边,触碰裴景和后腰,裴景和脸刹红,一直红到耳根,后背上的木棍还在往下移动,停在“山丘”上,轻轻下压,裴景和快要疯掉,当他还在思考李拓云的想法时,木棍用力的落下,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喊出声。 裴景和羞得脸红,他以为自己忍得住,谁成想第一棍他就受不了。 李拓云专挑最软的地方打,四五棍下去,裴景和的皮肤破了皮,渗出血,接着七八棍打下去,血顺着长凳滴在地上。 郑祁安吓得不敢说话,公主是真打啊。 裴景和额头冒冷汗,脸色煞白,木棍不停,接连挥下,他在心中默数,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四十,没等来四十一,李拓云终于停下。 “我累了。”李拓云丢下沾血的木棍,“烧水备膳。” 郑祁安的两撇小胡子吓得一抖一抖,他看着地上的两摊血,细声请示,“公主,裴将军他……” “噢,对了,将军还在。”李拓云回头,看着长凳上紧握双拳的人,“抬他回去,好好养着。” 袁不离、何不弃捡起裴景和的衣服披在裴景和身上,扶着他离开。 第3章 将军一罪:接驾来迟(3) 李拓云跟着郑祁安进入偏厅,郑祁安看着满桌饭菜请罪,“镇北州地广物稀,只有些粗茶淡饭,请公主赎罪。” “坐下,一起吃。”李拓云拿起筷子开吃。 郑祁安诧异,平瑶替他拉开凳子,郑祁安头皮发麻,他若是再请罪,李拓云非得让他继续跪着,再跪下去腿就废了,“下人手脚慢,臣去盯着她们。” “这事平瑶会做,郑官你不必费心费力。”平瑶侧步拦住郑祁安,盯着他入座。 公主在侧,郑祁安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夹菜,吃得格外矜持。李拓云吃完一碗米饭紧接着第二碗,吃饭的速度堪比街边的流浪汉,完全不像是宫里放出来的。 第二碗米饭见了底,李拓云看着郑祁安碗里的米饭,叮嘱他,“把饭菜吃完,一粒米也不许剩。” 郑祁安看着满桌饭菜,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完,公主是在变相罚他。他推开凳子,跪送李拓云离去。 平瑶跟在身后:“随行的女医禀报,人已经醒了,正在郑官准备的房间里沐浴。” 李拓云调转方向,去到房间。 热气迷人眼,屋内没有侍女伺候,只有浴桶里传来水声,平瑶停在门口,李拓云走进去,掀开布帘。 听见声音,浴桶里的人警惕的回头,看见李拓云,犹豫片刻,卸下警惕,望着她。 李拓云走近,弯腰捡起水桶里的水瓢,勺起水浇在姜又春的肩上,水从她的肩一直往下淌。 “公主来这儿干什么?”姜又春看着绕着她移动的水瓢问。 李拓云不说话,取下腰间的圣旨递过去,姜又春拆开圣旨,仔细读着上面的文字,满篇文字下来她只看见“七公主出塞和亲”七个大字。 大虞如日中天,出塞和亲分明是贬低自己,女帝是什么意思。 “来的人本是小姑姑,你也知道,小姑姑瘦如柳条,风一吹就倒,还没来到镇北州,人估计就倒下了,我便向帝奶奶请示,代姑姑出嫁。”李拓云盛起水慢慢浇下去。 姜又春目光后移。 李拓云:“帝奶奶新长出很多白发,底下的大臣各个如狼似虎,逼着她立太子,我那几个叔父争的争,抢的抢,今天死这个,明天死那个。” 姜又春:“这和你出塞和亲有什么关系?” 李拓云停在她后侧,放下水瓢,捋起她的长发,手作梳子梳理,“我那些叔父没一个能入帝奶奶的眼,她需要一个人杀出血路,力驳群臣,所以我来了。” 姜又春立即想明白,李拓云此行的目的不是和亲,是为了博军功。女帝想立她为太子,却无法令群臣心服口服,所以借和亲为由,把李拓云调来镇北州。 “帝奶奶常说姜家最为衷心,文采滔天,不论男女皆出众。”李拓云的食指勾走姜又春耳边的碎发,“幼时,我在诗会上见过你一面,我见识过你的文采,以后就留在我身边。” “你的父亲造反,我的父母、族人站错队,全因他而死,我成了军妓,我日夜恨不得杀你。”想起往事,姜又春声音发抖。 李拓云身体前倾,露出光洁的脖子,“你待在我身边,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杀我。” 李拓云的呼吸喷在脖颈上,像蚂蚁在挠,她的脖颈细长光滑,只需要一枚木簪,便可以刺穿她的脖颈,为父母、族人、自己报仇,姜又春的发髻里刚好有一枚木簪。 “裴家的三公子裴景和犯了点错,我打了他四十军棍,皮开肉绽,鲜血横流,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李拓云的说话声扰乱姜又春的思绪。 姜又春现在不过是一名军妓,她怎能越级帮李拓云决断,她不说话。 李拓云维持刚才的姿势,继续说,“四十军棍下去,我累得双臂酸软,此刻,我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再起,出塞和亲。” 姜又春思索片刻后说:“裴将军镇守镇北州,离塞外近,日后有事还可以利用,公主可以在入睡前携带伤药,去看望裴将军。。” 李拓云微笑,站直身体。裴家势力太大,打一顿给点甜头,再说裴景和镇守镇北州,以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她本来就打算这么做,话从姜又春嘴里说出来,又不一样。李拓云放下姜又春的长发,“我出门急,只带了一位贴身侍女,还缺一位,你沐浴完,美美睡一觉,明天我们出塞。” 说完就走,姜又春望着李拓云的背影,这位公主不好惹。 出了房间,李拓云回到郑祈安安排的另一间房,让平瑶拿出红衣,给她画上俏丽的妆容,她看着满盒的金钗,选不出合适的,她令平瑶端着金钗跟她出门。 已是夜晚,路边砖墙上点满烛火,轮守的士兵看着走近的红衣女子,看呆眼。 镇北州靠近边界,士兵平时都在沙土里讨生活,见得最多的女人就是营里的灰扑扑的军妓,就没看过鲜艳的女子,眼睛根本移不开。 李拓云脚步轻盈像春日的燕子,她随手拿起一袋钱塞给临近的士兵,士兵赶忙行礼,要进府禀报,被李拓云伸手拦住,她跨进府门,朝着男子的喊声走去。 屋内传出清晰的交谈声,袁不离弓着身体帮裴景和上药,“公主有命,一粒米也不许剩,郑官把腰带松开,肚子就跟怀了五个月似的,吃了两个时辰,还没吃完。” “查清楚了吗?她是哪位公主。”裴景和满头大汗,趴在床上。 袁不离:“她父亲是造反的先太子,自小就在皇帝膝下养着,赐名拓云。” “被送去和亲,不过是一枚弃子,不用理她,明天把她送出塞,往后其他事就和我们无关。”裴景和原本想着,镇北州和祝其国相邻,若是公主日后有求于他,他还可以出兵相助,今日挨了打,以后休想他帮忙。 “明日就要出塞,我还没选好要戴的金钗,裴将军帮我看看,选哪一只最合适。”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屋内的人头皮发麻,裴景和扭头,门口站着一位鲜红的女子,长得好漂亮。 要不是今日挨了她的打,裴景和定当打清她的底细,立即提着聘礼上门求娶,伤口还在疼,裴景和只觉得门口的人恶毒,扭过头去不看她。 袁不离心颤,立即下跪行礼,不知道刚刚公主听见了多少。他看向门口的何不弃,何不弃一脸冤枉,他也想通报,还未张嘴就被李拓云拦住。 李拓云忽视地上跪着的袁不离,绕到裴景和面前,接过满盘珠钗展示,“将军看看,哪一支最好看。” 裴景和把头扭到左边,不看她。暗自揣测,这个疯女人,又要做什么。 “看看,最喜欢哪一支?”李拓云移到左边,再次展示珠钗。 裴景和不理不睬,将头埋进枕头里。他在家里娇纵惯了,在军营更是,谁都以他为尊,长这么大,是第一次被人打,还是被人扒光了打,心中有气,他才不要搭理李拓云。 “每一支珠钗都是宫中的巧匠做的,每一支都独一无二,我瞧着这一支和将军最配。”李拓云从一众珠钗里拿起一只钗头豹尾状点的凤钗,把其他凤钗递给平瑶。 李拓云移到袁不离身边,抢过袁不离手里的药膏,坐在床边,用手里的珠钗蘸取药膏,放在裴景和伤口上。 冰凉的触感让裴景和下身一紧,他双拳攥紧,咬牙切齿,疯子就是疯子,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珠钗抹匀药膏,李拓云一点一点上药,直到月亮挂上枝头,才上完药。她把药膏还给袁不离,起身把珠钗别到裴景和发髻里,一句话也不说,转头走了。 门口的何不弃来报,公主已经走远,袁不离才放松身体,瘫坐在的,装睡的裴景和抬起头,“准备冰水。” 何不弃不解:“将军,你刚上完药,伤口不能沾水。” 袁不离自小跟着裴景和一起长大,一下猜中他的想法,催促何不弃,“让你去你就去,不要多问。” 何不弃跑进地窖挖来一盆冰,扯来油布铺在地上,倒上冰。裴景和让所有人离开,站起身来,趴在冰上,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冷静,满腔的怒火化作骂声,“李拓云这个……” 她是女的,骂男人的脏话不能用在她身上,市井的下流词汇裴景和实在是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骂“李拓云无赖,奸诈不要脸”。 门口的袁不离、何不弃捂着嘴偷乐,将军终于被人打了。 冰里太凉快,裴景和骂着骂着便睡了。次日天刚破晓,裴景和被袁不离从梦中喊醒,公主出塞的车驾已经备好。裴景和作为州督,必须出门相送。 他从融化的冰水里站起,在伤口上垫着几层草药,披上甲胄,咬牙忍着疼脚步不停的赶到州督府门口,却不见李拓云车驾,等在门口的郑祈安告诉他,公主车驾已经走了。 背后伤口疼得发麻,裴景和气急,他又被李拓云耍了,他笃定,李拓云就是故意的。 袁不离懊恼,这位公主完全不按章法办事,“将军,我们要追去吗?” “追什么追。”裴景和撅着腿往回走。公主出塞以后就没他的事了,他才不要上赶着凑热闹,他要回去睡觉。 第4章 将军一罪:接驾来迟(4) 公主车驾一路北行,直出镇北州,离开大虞疆域,烈日迫使车队缓行,李拓云坐在车内,看着大虞疆域图。 镇北州周围是十二国,祝其国是十二国中最小的,国姓为“姬”,整个国家只有一个亭大一点,它离镇北州最近,也是最野蛮的一个国家,人口不足三万,骑兵却占了一半,一到秋收时分,就四处掳掠,不仅十二国拿它没办法,大虞也拿它没办法,祝其国又被称为小霸王。这次李拓云要嫁的是祝其国的国王,一个六十七岁的老男人。 李拓云早早收到了他的画像,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肌肉松松垮垮的挂在骨头上,除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身上没有一点值得让人留意的地方。 这位老人膝下有三子,各个继承他的样貌,李拓云过三人的样貌,同样平平无奇,没有一点吸引力,还比不过昨天被她打的裴景和。 李拓云打开另一张画像,其上的人五官俊秀,两道肆意生长的眉毛像草原随意生长的野草,下面的文字写着他的姓名,年岁,主要事迹。 他叫祝其,一个以自己国家命名的人,母亲是军妓,父亲不详,却是祝其国骑军的首领,他才二十五岁,只比裴景和大五岁。 车外传出疯狂叫喊的男人声、马蹄声。李拓云不慌不忙收起画像,掀开车帘,查看周围的环境。 车驾已经走到红血峡谷,喊声应该是常居在这里的岩匪。 红血峡谷风大,陡峭的石壁被削成细长形,像人被拉长的脖子,马蹄声渐近,车夫开始慌乱,停在原地,抽出刀防备。离祝其国最近的路就是这条,如果不遇到岩匪,明天太阳出来前就可以进入祝其国。 峡谷石头是红色的,像是淋满了血,李拓云仰头看向高处,一两点影子藏在石头缝隙里。 马蹄声更近,能清楚看清马背上人的面容,李拓云放下车帘,拿起车臂上的弓,搭上箭,对准为首的红匪右眼,拨弦射过去。 箭射中岩匪的右眼,平瑶抽刀,领着一小队士兵围过去,剩下一半的人围着车驾,李拓云继续拉弓,射中平瑶背后的岩匪。 岩匪来势凶猛,平瑶右臂中了刀,接连倒下几个士兵,车里的弓箭已经用完,岩匪却没倒下,李拓云取下车臂的的佩刀,刚想下车,从头顶射来数枚箭,穿过岩匪的身体。 李拓云扭头,看着谷顶的人,是刚刚看见的人。 平瑶脱险,她捡起地上的匕首走到李拓云面前呈上。 匕首通体玄黑,刀柄、刀鞘镶嵌红色玉石,祝其国虽小,境内却有一座矿山,盛产红色玉石,红色玉石别名红翡,这把刀是祝其国的。 岩匪盘踞红血峡谷,他们竟然是祝其国养的刀,大虞已经说了要和祝其国和亲,祝其国却派岩匪刺杀,这是挑衅。 李拓云放下匕首,让女医给平瑶、伤员包扎伤口,车驾放慢速度继续走,她再次掀起车帘,看着百米高峡谷之上的人影。 车驾渐远,人影已经和红色石头混在一起,李拓云才放下车帘。 红血峡谷长三里,车驾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到底,出口站着一排骑兵,骑兵□□的马头上各自套着一颗红翡,平瑶让车驾停住。李拓云用方才捡来的匕首掀开车帘,匕首上的红翡和马头上的红翡一一样红。 前面一排,皆是祝其国的骑兵。 骑兵往左右退,走出一个人,其上的面容和画像里的人一样,他是祝其。 他骑着马往前靠近,车驾前的士兵横刀阻拦,马蹄停住,他跳下马,走到车驾前,右手扶额弯腰行祝其国礼,“末将祝其,前来迎接公主入境。” 李拓云半眯着眼睛,祝其的身影和方才在峡谷里看见人影相近,她把匕首丢在祝其脚下,“刚刚我遇到一伙岩匪,这枚匕首就是从他们身上找出来的,将军看看,上面的红石头是否和你马额上石头一样。” 祝其放下手,捡起匕首,上面的红匪通透,不含一粒杂质,这类红翡只有王室的人才会有,“公主放心,臣必定查清此事。” 李拓云:“大虞与祝其两国交好,我亦不想此次和亲失败,伤及两国情谊,还请将军仔细调查。” 祝其双手呈上匕首,李拓云接过,放下车帘。 祝其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引领车驾出峡谷,他带来的骑兵分成左右两列,护着车驾。 祝其走在最前头,往后瞥了眼车驾,来此之前他已经叮嘱过岩匪,不准他们出现在红血峡谷,方才他也看见了,李拓云没有撒谎,的确是有一伙岩匪偷袭。 祝其国国土少,每年粮食少,大虞允诺,每年供给粮食三万石,祝其国每年献上千匹马,红匪百斤,公主受惊,对祝其国没好处。 祝其国虽小,却分为两派,大王子不赞成和亲,祝其只能想到是他干的。 太阳已经下山,走了十里路,祝其让车驾停住,就地生火扎营,取下随身带的大饼啃食。 李拓云带来的厨师架锅烧菜炒肉,做出五菜一汤,香味诱得祝其骑兵扭头。 李拓云给平瑶递去眼色,平瑶让厨房把菜分出一半,分给祝其骑兵,“这是我家公主送你们的,你们放心吃吧。” 骑兵看着祝其,等着他下令。 “谢公主。”祝其行礼道谢,等李拓云动筷后才让手下动筷。 李拓云端着饭碗,数着天上的星星,看见北边升起一束一闪即过的烟花,平瑶递来一碗热酒,“祝其将军给的,他说夜里冷,喝点热酒可以抗寒。” 李拓云看向祝其,他正在仰头喝酒,对上目光,祝其眼神闪躲,红了耳朵。 李拓云放下饭碗,接过酒碗,饮了一口,辣得直咳嗽,平瑶立即递上汤水。 李拓云接过汤水猛灌,终于消除酒意,肚子也被汤水灌饱,没心情吃饭,她走进车驾休息。 一把刀横在她的脖子上,她的面前蹲着一个红衣女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刀尖对着脖颈,迫使李拓云移进马车。 李拓云异常的动作引起祝其的注意。他放下碗冲到车前,掀开车帘,车里的人不见了。车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平瑶冲到车后,只看见李拓云的背影,她大喊“公主!” 祝其快步跑到马边,翻身上马,追出去,身后跟着十名骑兵。 红衣女子扭头看着身后的祝其,用力甩鞭,加快速度。 黑夜里燃起一缕烛火,红衣女子冲过去,掠过烛火,黑夜里冲出她的同伙,拦住身后的追兵。 祝其搭箭,射穿红衣女子的肩膀,红衣女子挥动马鞭,加快速度,和马一起消失在黑夜里。 黑珍珠一路疾行,走进夜集,红衣女子跳下马,扶下马背上的人,放走黑珍珠。 红衣女子拽着人钻进夜集妓院,一群浓妆艳抹的男人、女人围上来,看见她身上的伤口,立即清理她身后的血迹。 走到无人的里屋,红衣女子松开人,假扮成李拓云的姜又春看着穿过肩膀的箭,“公主,你受伤了。” 红衣女子一把抓开脸上的珠帘,露出本来的样貌,她才是李拓云。她折断箭杆,“帮我把箭矢拔出来。” 祝其国的骑兵以一挡百,刚刚留下来的人阻挡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会追来,姜又春知晓其中的厉害,移到李拓云背后,抓紧射穿她肩膀的箭矢,用力拔走,血喷出来。 姜又春抓起地上的衣服赌住伤口,布团很快被血浸透,李拓云额上挂着汗,她抓起香炉里的灰抹在伤口上,堵住血口,用布勒紧肩膀,换上男人装,把提前准备好的衣服丢给姜又春,捡起血衣点燃。 疾行的马蹄声传进屋内,姜又春快速换衣。 马蹄声停住,一组凌乱匆忙的脚步传来,血衣还没燃尽,门外的男妓扯高声音揽客,“客官,屋里坐。” 男妓被推开,撞在墙上,血衣还剩下一拳大小,脚步声持续往屋子靠近。 门推开,涌来四名女妓,围着李拓云喂酒,顺势给她贴上络腮胡,粗眉,画上酒糟鼻,贴上喉结,给姜又春抹上浓妆,掩盖本来的样貌。 脚步声更近,血衣还剩下半拳,李拓云抓起血衣丢进香炉里,盖上炉盖,丢进香膏,浓重的熏香掩盖屋里的血腥味。 姜又春倒在李拓云怀里,喂李拓云吃葡萄,四名女妓围着李拓云灌酒。祝其走进屋内,手里的刀还滴着血。 五名女妓看着刀上的血,吓得缩成一团,躲在李拓云身后。 李拓云装出害怕,抓着女妓往前推,挤到她们身后,掩饰袖子里滴出的血迹,声音粗犷如牛,“你……你……”半天憋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抓起桌上的钱袋丢过去,“钱……钱…给你,快滚。” 祝其扫过女妓的脸,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马蹄印到夜集就消失了,若是找不到公主,祝其国、大虞国必然开战,祝其必须找到公主。 第5章 将军二罪:救驾来迟 寻人的骑兵来报,夜集寻不到公主,祝其的刀横在男妓脖子上,“去,打一盆水来。” 男妓双腿发软:“我……我马上去。” 祝其看着女妓,命令,“把外衣脱了,露出肩膀。” 女妓怔愣,祝其抬刀劈断桌子,震得女妓尖叫,女妓手脚慌乱,开始脱衣。 方才的男妓端着一盆水进来,躲着祝其跪在三米外,祝其扫过女妓的肩膀,“过来,把脸上的妆洗掉。” 女妓害怕祝其的刀,排成一队,姜又春排在最后。女妓挨个洗去脸上的妆容,露出素颜,祝其怒喝,“快点。” 女妓加快速度,一个、两个、三个……前面的人洗完,就到姜又春了。 第四名女妓洗完,姜又春站在水盆前,双手伸进水里,勺起水敷在脸上。 急促的脚步声传进屋内,祝其下意识回头,是他的一名骑兵。 骑兵贴在祝其耳边私语,说完一句话,祝其头也不回的离开妓院,男妓远远跟在后面,看着所有骑兵骑着马快速离开,男妓再返回屋中,“他们走了。” 姜又春放下手,脸上的妆容洗去大半,“他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李拓云语气平静,“祝其国国王死了。” 她带人杀的。 昨夜她给裴景和上完药之后连夜离开镇北州,带人绑了回国的二王子,拿走他的匕首,找到一伙岩匪,假传命令去红血峡谷,伏击李拓云,丢出开战的理由。 早一步出发的郝南风带人潜入祝其国,杀了祝其国国王,现在,三王争位,祝其国应该乱了。 祝其国虽小,但兵力强盛,红血峡谷成了其天然的屏障,除去一万五的骑兵,剩下的老幼妇孺皆可参战,骑兵更是以一敌百,大虞国与她开展数十次,十战九败,损失将士千名,祝其国屡次来犯,大虞国力虽强,却迫不得已向她和亲。 只要收了祝其国,红血峡谷便是大虞的屏障。同祝其国开战,得不偿失,眼下她内乱,李拓云只需要找准时机进军。拿下祝其国,是她出塞目的的开始。 金舟从外面赶回来:“公主。” 伤口疼得麻木,李拓云没有任何表情,看着身上带伤的金舟,“说,损失多少人?” “只有我活着回来了。”金舟垂下头。 祝其骑兵太厉害,她带去二十余人,却抵不过对方十人。 才过去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死了这么多人,祝其骑兵必须归入大虞,李拓云说,“记下他们的名字,给他们的家属送去三倍的抚恤,厚葬。” 金舟:“是。” 李拓云:“把消息传出去,公主李拓云被武疆国掠走。” 除了祝其,武疆国也是一个难点,她占据商路,劫杀大虞商员,阻碍大虞商品出售,外售逐年减少,影响大虞财政,她必须除掉。 “是。”屋内的男妓、女妓齐齐点头。 “公主,你的伤。”姜又春担心的看着李拓云肩膀。 李拓云举起血淋淋的右手,今夜她本想去换下姜又春,奈何祝其太灵敏,正好,趁这个机会赖上武疆,“打点水,拿点药,我受伤的事不能传出去。” 屋内一众人齐齐点头,按照吩咐拿来水,李拓云脱去外衣,绑住伤口的布匹已经被染成红色,祝其再走慢一点,血就会透过外衣渗出。 姜又春跪坐在李拓云身边,帮她拆掉布条,取下成团的香灰,用干净的水擦洗伤口,血止不住往外流,姜又春用布条蘸酒擦在伤口上。 疼得李拓云闭眼,姜又春放慢速度,擦完伤口,再拿起针掠过烛火,缝补李拓云的伤口。 李拓云能清晰感觉到针穿过伤口,她静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据探查的消息,祝其国三子虽有矛盾,但遇到外敌来犯,整个国家从王室到平民百姓,皆一致对外,这也就是为什么祝其国难攻的原因之一。 眼下老国王死了,他的老二又在李拓云手里,大王子、小王子必然会争位,祝其赶回去,二王将会猜到祝其国与大虞将会开战,祝其暂时回不去,守在祝其国国境外的郝南风会与他纠缠,等二子争出胜负,再放回祝其。不过大王子、小王子意见不一,若是小王子胜出,这场战打不起来,若是大王子伸出,他很可能与武疆合作,联手对抗大虞。 明日起来,事情将会有结局,今夜得好好休息。 等姜又春上好药,李拓云就地躺下,姜又春坐在她身边,拿着团扇给她扇风。 刚睡下不久,金舟带着消息进来,惊醒李拓云,她呈上消息,“南风将军放出消息,祝其国三王子败了。祝其带回公主被劫的消息,大王子派出使臣,出使武疆。” 不论大王子是何用意,这场杖都会打起来,若是使臣向武疆要人,武疆给不出人,祝其和武疆可能开战,她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若是使臣向武疆合作,按照祝其骑兵的速度,天一亮,两国士兵将会陈列大虞边界,也就是镇北州。 李拓云睡意全无,这次顺带着可以试试裴景和的实力。 裴家势力过大,偏偏裴家不站在帝奶奶这边,若是裴景和输了,加上上次的罪名,刚好治他个治军不严,消减裴家士气,若是裴景和死了,刚好派人接管镇北州,若是他赢了,赢了该如何是好呢,他的官职已经很高了。 “公主。”伪装成男妓的向午冲进门禀报,“武疆、祝其派兵前往镇北州。” 武疆国也不大,在十二国中国土面积只比祝其国多上一倍,整个国却贯穿整条商路,李拓云估计,武疆国最多派出一万的兵力,加上祝其国的一万五,两万五的兵力,留守镇北州的兵力有五万,最快可从附近的中州调出三万,也可以从云府州调出两万,再远一点,还可以去泗河州调出三万,就看裴景和如何用兵了。 “公主,裴将军带兵穿过红血峡谷,直驱武疆。”伪装成女妓的春刀进门禀报,“祝其国骑兵带着平瑶等人进入祝其国。” 裴景和去武疆干什么,他去了武疆,谁人镇守镇北州!这次出塞刺杀,郝南风带的兵不足一千,根本拦不住祝其国的骑兵。 李拓云气恼,立即让人备马,带着二王子去找郝南风,姜又春、金舟带着人跟随。 听说要打战,天还没亮,夜集的小商贩卷起东西跑了,夜集空无一人,李拓云骑着马赶往祝其国,远远看见骑兵掀起的灰尘,李拓云勒住马,看着马背上捆着的人,“别这么看着我,你还不知道吧,你的父亲死了,你的大哥把你的弟弟杀了,现在你在我手上,孤寡一个。” 姬夙嘴被布条绑着,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 李拓云指着前方扬起的灰尘:“我送你回家。” 金舟跳下马,伸手把姬幸拽下马,他回看李拓云,有话要说。 李拓云让金舟扯下他嘴里的布条。 姬夙:“我可以娶你。” 李拓云笑出声,这人怎么这么幼稚,“你的哥哥做了王,你回去连活下来的机会也没有,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你娶我?你拿什么娶我?” “两国开战,没有好处,不论你败我胜,还是我胜你败,祝其国都会折损大半,若是其他十一国再朝我国发难,国灭亡族,我可以去和祝其谈判,结束战事…”姬夙观察李拓云脸色,从她眼里看出不信任,立即说,“我,我嫁给你,献上整个祝其国。” 李拓云:“现在祝其国在你哥哥手上,你什么也没有,空头大话,要你不如要你哥哥。” 姬夙:“姬狌不会答应你,他只会杀了你。” 李拓云看着逐渐清晰的骑兵说:“祝其骑兵虽然厉害,但你们的粮食供应不上,姬狌可以坚持十天,我不信他可以坚持一个月。” 姬夙:“姬狌会去武疆求粮,武疆会以整个国力支持他,他可以坚持一个月。” “武疆国同祝其国都一样,不过是小国,即便是她撑上半年,我朝也不会担忧。”李拓云说,“你又怎能确认,武疆国一定会支持你哥哥。” 姬夙声音渐小:“武疆国国主同姬狌交好,两人同吃同住,相拥而眠。” 两人一起睡,一起住,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拓云不解,“这和武疆国出兵有何关系?” “我有一次误闯入姬狌房间,他和武疆国主□□,像夫妻一般,行夫妻之事。”姬夙继续说,“武疆国主是个男的,姬狌不会娶你。” 李拓云算是明白了,姬狌喜欢男的,武疆无条件出兵是因为他们是床伴关系。 祝其国骑兵越来越清晰,马蹄声震起地上的砂石,姬夙必须走了,李拓云说,“祝其国还不够,我还要武疆国。” 姬夙望着她,沉默片刻后点头。 李拓云:“金舟,让他走。” 金舟推着姬夙往骑兵赶来的方向走。 姬夙的身影渐远,金舟看着一里外的骑兵,“公主,我们该走了。” 原本李拓云只是想放姬夙回去,让他和姬狌起冲突,帮郝南风争取逃离的时间,现在看来,事情还有更多的转机,就看姬夙要怎么做。 李拓云带着马退后一里,停在原地看着姬夙。 第6章 将罪二罪:救驾来迟(2) 祝其骑兵已经停下,手搭弓箭对准姬夙,离得太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昨天追到妓院的祝其拦住弓箭手,让姬夙靠近。 姬夙停在骑兵前足足有一柱香的时间,李拓云估算时间,郝南风至少离祝其骑兵有十里,她不会有事,平瑶和送亲队伍还在祝其手里,李拓云焦急的望着两里外的军队。 若是姬夙反水,她们一行人会被抓住,两国交战,女囚比男囚更惨,祝其骑兵速度很快,现在逃走的机会更渺茫。 “他们动了。”金舟看见祝其骑兵移动,焦急的说,“公主,我们该走了。” 李拓云抓紧缰绳,稳住马匹,双目紧盯着祝其骑兵,看着他们的马头齐齐调转,往后出发。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三个时辰后传来消息,祝其骑兵反水,掉头斩杀武疆派出的五千士兵,追进武疆国境内,他们去晚了一步,武疆国先一步被裴景和占领,在床上莺莺燕燕的姬狌、姬真听见消息,立即跳下床,骑马跑了。 消息传到李拓云耳朵里,已经是夕阳落山时。 战争已平,夜集的商贩卷土回来,重开集市,李拓云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地图,划去武疆、祝其两国。 李拓云脸色铁青,周围的人不敢说话。姜又春只是默默的帮李拓云换药,她知道李拓云在想什么。 武疆是没了,军功却是裴景和的,他才二十岁,却已是将军,家世显赫,他拿下武疆却不得不给他嘉奖。最重要的是他抢了李拓云的军功。 “裴将军听说公主被武疆劫去,立即领兵,马不停蹄的赶往武疆国。”姜又春说的小心翼翼,试探李拓云的想法。 李拓云看着地图上剩余的十一国:“他来太晚,致我受伤,又私自出兵,无人看守镇北州,若是敌军来犯,镇北州必定受损。” 姜又春眼睫抖动,她已经猜到,比起自身安危,李拓云更在乎军功,“将军虽罪,罪不当己,公主不宜操之过急。” 裴家势力太强,李拓云不能轻易动他官职,但他必定要受罚,“他人在哪儿?” 姜又春:“听说已经在往这边赶来,估计一会儿便到了。” 黑珍珠停在妓院门口,裴景和跳下马,后背的血滴在他身后,妓院里的男妓、女妓自动退到左右,为他让出道路。 春刀在门口禀报:“裴将军在楼下了。” 姜又春拉上李拓云衣服,合上药膏准备出门,李拓云一句话问住她,“你说,我该怎么做?” 姜又春躬身跪在李拓云身边:“裴将军刚灭了武疆,以后我朝商品出境不必再受限制,这是功。当赏。” 李拓云:“赏什么?” 裴景和的官位已经够高了,裴家是世家,不缺钱,钱权都有了,还缺个女主人,姜又春说,“我朝男子十三岁就可婚配,裴将军二十了。” 裴景和出战早,别人在他这个年纪,儿女双全,孩子遍地跑了,可裴家位高权重,娶高了帝奶奶不放心,娶低了裴家不要,李拓云想不出朝廷中有哪位大臣的女儿既可以让帝奶奶满意,又可以让裴家满意。 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春刀侧身向门内的人禀报,裴景和看着正对着门口的人,移开眼看地板。 昨天裴景和睡了一天,醒来时看见谢苦去在给黑珍珠洗澡,看见地上的血水还以为是黑珍珠受伤了,一问才知道黑珍珠从塞外跑过来,身上带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黑珍珠是裴景和的马,其他人是不会骑他的马,黑珍珠被人骑走过,裴景和询问马厩车夫,才知道李拓云昨晚骑走他的马出塞,偏偏此时收到消息,说是李拓云被武疆截走了。 武疆常年抢夺大虞货品,指甲盖儿大小的地,也敢挑战国威,裴景和早就想动她,带来三千人先走,袁不离、谢苦去带着五千人随后,穿过红血峡谷,赶到武疆,谁知道武疆只剩下老幼妇孺,他还没怎么动手,城就破了,接着祝其骑兵赶到,他才反应过来,他又被李拓云算计了。 一天之内被算计两次,屁股上刚止住的伤又裂开,衣服全被血染透,连马背上都是血,裴景和气得恨,看见这女人就烦,偏偏她是公主,还要跪她,裴景和偏不跪。 李拓云是公主,按规矩,他应该单膝下跪行礼,这是第三次见面,裴景和就是不跪,李拓云看着他脚下凝成的一滩血,怒气消减大半,“裴将军骁勇,仅靠三千兵力就灭了武疆。” 裴景和也觉得自己很牛叉,马不停歇,跨越百里,不到一天便收了一个小国,“谢公主夸奖,公主没什么事,臣就先告退了。” “站住。”李拓云刚熄灭的怒火被点燃。 裴景和背对着李拓云,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天高皇帝远,他不必放在眼里,“天黑了,公主明日还要嫁人,早早歇着,臣就告退了。” 姜又春明显感觉到李拓云的怒意,裴景和简直是在找死。 “裴景和私自出兵,无人看守镇北州,罪加三等,赐百杖。”怒意冲出李拓云喉咙,“春刀、向午,执刑。” “裴将军,得罪了。”春刀蹿起,抓住裴景和右臂。 昨日刚挨过打,今日再挨打,人得废了,李拓云就是一个疯子,裴景和誓不挨打,甩开春刀,向午扑过来,抓住他的左臂,也被他甩开。 长廊里走来一人,一脚踹中裴景和腹部,将他踹进屋,滚到李拓云桌前,地上擦出一路的血痕。 向午、春刀冲进屋,各自抓着裴景和坐右臂,迫使他趴在地上。 郝南风踩着血痕走进屋,咬着刺梨,听到动静的袁不离冲来,郝南风抬脚踹过去,袁不离摔到底,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咳血,金舟提刀架在他脖子上。 “李拓云!”裴景和第一次这么狼狈,他红着脸,怒瞪眼前人。 比起他的爷爷、奶奶、父母姐兄,裴景和的段位太低,就像刚长出的刺梨,干涩难以入口,只要抬手,就可以把他摘进手,李拓云怒意全消,与他对视,“你带兵出塞,镇北州无人看守,祝其骑兵便可直入镇北州,一天之内便可杀镇北州三府。” 裴景和争辩:“祝其骑兵并未入境,云羌、北暨、州南三府并未受灾。” 李拓云:“祝其国联合武疆国出征边境,在你遇到祝其骑兵前,他们距边境不足十里。” 裴景和:“边界将士收到消息,会立即赶回州督府请兵,何不弃可代兵迎战。” 李拓云:“我军与祝其骑兵十战九败,何不弃会胜?” 就因为祝其国横在中间,才一直无法出征武疆,若是祝其国今日过境,三府必亡,但祝其国今日没过境,裴景和说,“今日祝其骑兵并未过境,公主大可把枕头垫高点,做个好梦。” 裴景和就是一头倔牛,李拓云不想和他废话,“拉出去,打。” 郝南风连核一起吃了,走到裴景和面前,抬起右脚用力的踩在他伤口上,疼的裴景和喊出声,郝南风睨着他,“将军有伤,公主三思。” 郝南风这是给他台阶下,偏偏裴景和不领情,他说,“要打就打,装什么仁慈。” 裴景和的皮是牛皮,不怕打,李拓云看着外面的袁不离,“将军虽罪,罪不当己,袁副将杖责四十。” “李拓云!罚要有名,你凭什么责罚我的部下!”裴景和紧盯着她。 裴景和太嚣张了,李拓云必须罚他,“将军救驾来迟,吾念及将军有伤,不责罚将军,今日出征的裴家军,凡七品以上的官员,不论文武,各杖责四十。” 郝南风收脚:“臣领命。” 裴景和甩开向午、春刀,蹿起,冲到李拓云面前,扑倒她,右膝压着她的左肩,拔下昨日李拓云插在他头发里的金钗对准李拓云的右眼,与此同时,郝南风拔刀架在裴景和颈上,怒斥,“裴景和,你要造反!” “留守镇北州的裴家军有三万,郝南风,你的人手不足三千。”裴景和突然冷静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今日战报还未离开镇北州,战刀不认王储百姓,死一个公主,六品将军,常有的事。不日之后,皇城又会派新的和亲公主,新的护送将军。” 裴景和手往下移,金钗移到李拓云脖颈,“李拓云,在皇城里,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在这里,你不过是即将嫁作人妇,远离家乡,无所依靠的孤女,明日你就要嫁进祝其,日后你被老国王欺辱,我还可以发发善心,出兵帮你涨涨士气,方才我就当你胡闹,日后再想责罚,提前想想,你的身份。” 裴景和把金钗别到李拓云头发里,松开她,起身推开郝南风的刀,大步走出屋子,门口的护卫横刀拦住裴景和,坐起来的李拓云开口,“让他走。” 护卫收刀,裴景和打开金舟横在袁不离脖子上的刀,提起他离开。 第7章 将军二罪:救驾来迟(3) 脚步声走远,屋内很安静,李拓云望着门口,回想裴景和说的话。 他说的一点没错,除了郝南风带来的三千兵,李拓云没有其他的军队,朝中更是各种党派,无人会在意她这个小公主,她必须培养自己的势力。 “公主,你流血了。”一直跪着的姜又春看着李拓云被血染红的里衣。 刚刚裴景和压着她的右肩,撕开她的伤口,血再次涌出,染红大片里衣。 向午垂头退下,春刀退下端水,金舟拉上门,屋内只剩下郝南风、李拓云、姜又春三人。 姜又春移到李拓云身边,脱下她带血的里衣,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裴景和力气太大,跪压着伤口,导致缝合伤口的线绷开,扯开原本好的地方,伤口拉长一厘米,旧伤又涌出血,李拓云半边身体淋着血瀑布。姜又春拿起半罐药倒在伤口上,先止血。 等春刀端来水,姜又春沾湿手帕,慢慢帮李拓云擦除血迹,“朝中军队虽说都归皇帝,但也分为三种,一种是只听皇帝,一种是听各大将军的,还有一种便是裴家这种,自养的军队,名义上都是皇帝的,但各家养的军队军饷不同,军粮更是不同,虽说都由皇城定额,偏偏裴家军就要吃得比别人好一些,即便是普通士兵,每日餐食都有二两肉,哪怕是军妓,都想做裴家军的军妓。” 郝南风不以为然:“口腹之欲而已。” 姜又春不反驳,抽出李拓云伤口里的线,继续说,“军营每日早饭是两个粗面馒头,野菜粥,中午菜米饭、一勺猪油渣炒的素菜,一碗清水汤,晚饭一碗菜面疙瘩,没有酒,没有肉,这是军营普通士兵的伙食。” “普通士兵战死,就地掩埋,家属获得抚恤金二十两。” “而裴家军早上两个粗面馒头,一碗热面,一个鸡蛋,中午菜米饭,一勺猪油渣烧菜,一勺猪肉,晚饭肉片面疙瘩,晚上收军肉面粥。每营半壶酒,碰到打胜仗,伙头兵就给每人加一个鸡蛋,一两肉,这儿的军妓也比别处的军妓要圆上一圈。” “运气不好死了,除了规定的二十两抚恤金,裴家额外给二十两,再送去两石粮食,家里兄弟多的,死了一个,又赶紧替上。” “大家都是两个胳膊两条腿,吃得饱,养得好,自然有力气打仗,即便碰到灾年,裴家军也未曾饿过肚子,连他们的军靴也比别的军营多一双,裴家军的衷心不是一朝一夕养出来的。” 除了皇城的禁卫军,朝廷对每种军队的供给是一样的,郝南风好奇,“裴家军数量不少,吃一日就算了,好几年的吃,有座粮山也不够。” 李拓云疼得额头冒汗,咬着牙解释,“裴家在前朝就已经是世家,商铺、田地遍地,我朝立朝还是裴家给的钱。” 郝南风说:“除了商铺、田地,裴家始祖可是占据了前朝金库,掘了历代皇帝的陵墓,虽说后来全部充公,但有谁知道他给了多少,拿了多少。” 裴家的财富是几代人累积起来的,光是军营每日伙食供养,可以供养一个州的人。李拓云每月的俸禄还不够裴家军吃半个月,裴景和不把她放在眼里,正是因为他有裴家军,要往上走,不能仅靠帝奶奶的宠爱,她得要有自己的军队。 李拓云:“武疆占据的商路一年能挣多少钱?” “公主,官商勾结乃下策。”姜又春取下所有线,重新烧针缝补伤口,“明日太阳升起,你便要…娶祝其二王子,我朝的商路和你无关。” 郝南风不解:“公主娶了祝其二王子,祝其老国王、大王子、小王子都没了,祝其国就是公主的,也就是我朝的,我朝的商路怎么又和公主无关啦。” 商路走的货物样样有记载,赚的钱都要回国库,李拓云的确不能动,祝其国今日归顺,却没有明确的国书将她纳入大虞,即便是纳入大虞,祝其的国土面积只能作为亭,连府都称不上。 当初向帝奶奶请示出塞,帝奶奶已经明确说过留在宫里可享一辈子荣华,出了宫要什么得自己争,李拓云头疼,她要钱没钱,要军队没军队,还遇到裴景和这头眼朝天的倔牛。 “公主,经商来的钱太慢了。”姜又春剪掉线头,把剪刀放在地图上,“这儿,有条金脉。” 李拓云看过去,剪刀把手框住的位置正好是四申国。 四申国分为东申、北申、南申、西申,四个国家的先祖是同一家人,后世围着金矿分别建立四个国家,依靠金矿而生,金矿山连山,境内又有大量的铁矿山,四个国家相互通商,是十二国中最富的国家,当外地来犯共同迎敌,四国之间相互立约,互不开战。四申因此是十二国里最强的。 武疆、祝其没了,现在只剩下十国,四申国迟早要去。 李拓云:“今日战事上报皇城了吗?” 郝南风说:“估计郑官正在写。” “他倒是很闲。”李拓云拉上衣服,“启程去祝其。” 郝南风:“公主,现在已经很晚了。” 李拓云站起:“裴景和刚走,现在去不晚。” 裴景和的军队还没走走,现在去还可以蹭蹭他的威慑力。 离开妓院,李拓云依旧骑马,沿着大路走出夜集,望向一里外举着火把赶路的军队,往相反的方向走。 袁不离勒马停住,望着李拓云走远的背影,“将军,后日才是公主和亲的日子,公主这么早赶着去干嘛?” “赶着嫁人呗。”裴景和看着远行的背影嘲讽。 “这也太着急了。”袁不离说,“按照公主这速度,我们还没回镇北州,她们就到了祝其国。” 裴景和跳下马:“全军原地休息,天亮后再行。” 李拓云的本意本就是想在裴景和回到镇北州前赶到祝其国,座下的马速度达到极致,快步赶到祝其国。祝其骑兵拍在城门外,李拓云取下随身携带的圣旨,“大虞李拓云前来求娶祝其国二王子。” 白天刚打了一仗,现在祝其将军和军队还没回来,祝其国全国上下以为李拓云明日才到,没想到她现在来了。 裴景和和他的军队还没走远,若是在红血峡谷外,还能搏一搏,现在毫无转机。 “恭迎公主。”二王子姬夙走到骑兵外,跪在马前。 留守城池的骑兵见状,跳下马单膝跪地行礼,齐喝,“恭迎公主。” 在城门口张望的祝其百姓见状,下跪迎接,“恭迎公主。” 李拓云放下手,看着姬夙,“你去晚了一步,武疆被裴将军拿了。” 姬夙望着李拓云:“我将带着整个祝其国嫁给公主。” “既然嫁给了我,祝其国就不能再称为国。”李拓云与姬夙对视,“国改为亭,我将依照此前的承诺给你们粮食,你们也将与大虞国民享受同样的待遇。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夫君即可。” 裴景和的军队就在三里外,姬夙不愿意也得愿意,他低头,“遵命。” 李拓云给郝南风递去眼色,郝南风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往裴景和的方向赶去。 姬夙慌张外露,留守的骑兵不过百人,即便再会打仗,也比不过人数十倍之多的裴家军,他望着李拓云,声音放软,“公主,你刚刚承诺了祝其国并入大虞,祝其子民也是大虞子民。” “裴将军来喝杯喜酒而已。”李拓云调转身体,踩着姬夙的肩背下马。 “将军,公主派人来了。”袁不离望着郝南风的身影说。 “我有眼睛。”裴景和刚换完药,扯出一根野草叼在嘴里,侧躺在地,左手撑着头,看着远处的人影得意。 这么快就来搬救兵,姑且原谅你,帮你撑撑场面。 裴景和记仇,身上挨的那一脚还疼着呢,要他帮忙先低头认错。郝南风的身影渐近,裴景和下令,让袁不离带着一小队人马去拦她,故意为难为难。 袁不离带着人刚到郝南风面前,马蹄才停稳又返回来,停在裴景和跟前,跳下马。 裴景和:“她不服软就不帮,让她家公主受苦去。” “将军。”袁不离难以启齿,“公主是让你来喝喜酒,不是请你去帮忙。” 裴景和套拉着脸:“我军好酒好肉,不缺她这一口,整顿军队,立即回营。” 不去喝酒你倒是起来啊,躺在地上耍无赖,袁不离内心暗自吐槽,表面恭恭敬敬,“老国王、小王子死了,大王子逃了,祝其王室目前就剩二王子,还有一群嫔妃,一群拿不动刀的小破孩儿。” 说这么多,没一句是想听的,裴景和冷着脸应和,“哦。” 袁不离继续说:“公主改嫁二王子,祝其国并入我国,改国为亭。” 裴景和听得蹿起,他三年拿不下的祝其国,被李拓云一盏茶的功夫拿下。 “公主的意思是国改为亭,我朝就应该派兵驻守,南风将军传公主口谕,令你带所剩兵力进入祝其亭,属下回镇北州,请郑官再从镇北州十三府各抽兵两千,携带粮草,即刻赶往祝其亭。”袁不离看着裴景和,“属下得走了。” “滚滚滚滚。”裴景和心中有气,稍显不耐烦。 滚就滚,你自个儿到公主面前受气去吧。袁不离早就习惯裴景和的性子,他翻身上马,丝毫不犹豫的离开。 郝南风还等在原地,裴景和想了又想,翻身上马领兵赶往祝其。 幸亏李拓云没掌握打人的诀窍,裴景和受的伤只是皮外伤,养几天也就好了,眼下皮肤已结痂,坐上马,一用力,伤口又裂开。裴景和心中暗自计算。 李拓云,这次先让着你。 第8章 将军三罪:伤上加伤 军队愈近,祝其骑兵愈焦急,右手放在刀柄上,跟随李拓云到来的十来人同样抽刀防备。 军队掀起的尘土扑到李拓云面前,马蹄声靠近,黑珍珠抬起的前蹄举在李拓云头顶,裴景和嚣张的目光盯着面前的人。李拓云停在原地,处变不惊的盯着头顶的人。 裴景和勒紧缰绳,马蹄下压,黑珍珠与李拓云面对面,呼出的鼻息喷在李拓云脸上。 裴景和贱贱的挑眉:“大虞国无极上将、镇北州州督裴景和携三千将士前来拜见公主。” 哪里是拜见,分明是挑衅,裴景和,终有一天,我会让你跪在我脚下。李拓云脸上摊出温和的表情,“裴将军来得凑巧,新婚还未来得及开始,裴将军就和各位将士帮着妆点城中各处。” 裴景和脸瞬间变黑,他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大,拉屎都不用自己擦的人就没被别人使唤过,李拓云这是拿他当下人使。 “将军,请吧。”李拓云习惯性抬起右臂,指尖指向祝其城池。 裴景和松开缰绳,跳下马,用力撞开李拓云横着的手臂,听到李拓云“嘶”的一声,侧头斜了一眼。 宫中来的小公主,果真娇气。 裴景和:“公主好生歇着,末将定会在今日太阳落山前备好新房,不误公主新婚吉时。” 伤口再次被撕开,李拓云疼得嘴唇发抖,她竭力忍耐,“景和办事,本宫放心。” 景和?我娘都不这么喊我,我跟你什么时候这么亲热!裴景和懒得装,也不行礼,带着手下进城。 祝其骑兵守在城门,李拓云看向姬夙,“夫君不想嫁于我?” 夏军已至城门,祝其还没回来,剩下的骑兵不足千人,根本抵挡不住,姬夙无奈妥协,“请公主入城。” 李拓云转身,弯腰,用左手扶起他,“夫君与我同行。” 姬夙跟着李拓云脚步走,走到守城骑兵面前,骑兵收刀,让出道路。姜又春跟过去。 郝南风不知何时走到裴景和身后,“祝其国二王子除了长相平庸了点,身量也只比公主高了一点,气势上也差了一大截,站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公主牵着病弱幼弟,完全不及裴将军你站在公主身侧时养眼。” 裴景和讨厌别人把他和李拓云放在一起:“公主外嫁,南风将军有空,不如想想以后的出路。” “以后的路太远,看不见,我也懒得想,现在我要去找乐子。”郝南风凑到裴景和耳边,“裴将军办完事可以来找我,不论男的还是女的,我都可以帮你找出让你满意的,明天太阳升起前,绝不让你下床。” 郝南风话讲的很直白,裴景和一下子听明白,耳朵烫得很,强撑着面子,眼里关切流露,“南风将军要注意身体,莫染了花柳病,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裴将军的关心南风记下了,改日,我给你挑两个从未伺候过别人的,送进你帐内。今日裴将军还有大事要忙,南风就先告退了。”郝南风后退着离开,翻身上马,驭马去寻护送公主嫁妆的车驾。 祝其国小,太小了,走进城墙,房子一个接一个围着王城建,胆小的祝其民躲在房屋里偷看进城的新面孔。 姬夙的手搭在李拓云手里,脚步不敢放太快,也不敢走太慢,只能耐着性子跟着李拓云走。 不知道是因为天太热,还是因为太害怕,他的后背已经蒙上一层汗,浸透里衣。 身侧的李拓云一言不发,他想开口,却不敢开口。 道路两侧跪着迎接的百姓,每隔三米便跪着一位拿着火把的祝其骑兵,李拓云看着他们的头顶,内心盘算,从今天起,祝其骑兵就是她的了。 李拓云脚步突然停住,她的声音嘹亮,“今日大喜,与民同乐,各家摆出桌椅,共享婚庆之乐。” 李拓云忽然看向姬夙:“夫君,让各位百姓起来吧。” 姬夙吓的一抖,李拓云是想让他传话,军队已经进城,他没有办法不听,他尽量稳住声音,不让声音发抖,“所有人,起来吧。” 跪地的百姓已经看清形势,偷偷抬眼望着李拓云,等她发号施令。 李拓云十分满意众人的反应,她说,“起来吧。” 骑兵缓缓站起,百姓跟着站起,李拓云再说,“听闻祝其尚紫,祝其百姓更是能功巧匠,染的衣袍靓丽夺目,倘若你们中能有人为我和夫君做出百家婚服,赏精米十石,细面十石,一笼幼猪。” 祝其国太小,能种植粮食的地方更少,给钱不如给粮食来得实在。 李拓云又说:“明日太阳落山时,我与夫君成婚,婚服就有劳各位亲邻。” 这事要是搁别人身上,裴景和高低得赞扬两句,但这事是李拓云做的,裴景和只想骂一句“奸诈”。 李拓云似乎感觉到裴景和内心的腹诽,侧头轻蔑的扫了一眼,收到裴景和眼神的嘲讽,扭头携着姬夙进入王城。 老国王留下的妃嫔抱着游子跪在王宫里,眼神慌乱,盯着新的主人。 国被侵占,剩下的子民要么自戕随旧主而去,要么成为新主的奴隶,她们不过二十来岁,还不到三十,怀里的孩子最小的刚学会走路,若是新主是个男的,她们可以出卖身体换一次苟合,但新主是个女的,她是二王子的正妻,地上跪的这些是老国王的遗孀,她们把最惨的出路想了一遍,要么死路一条,要么被发配军营成为军妓。 为了活,她们可以成为军妓,但孩子呢,还这么小。一想到这里,压制的泣声从女人堆里钻出来。 李拓云自小长在宫里,见过各种权力斗争、生离死别,她知道地上跪着的这群人在害怕什么,按照惯例,她应杀了她们,或者让她们跟随老国王陪葬,可眼下的人是活生生的人,她们会哭、会害怕,她们只是想活,李拓云再三思量才开口,“你们所有人,带着孩子回你们的母家,将孩子的姓改为母家的姓,入大虞民籍。” 满屋妃嫔惊愕地望着她。 李拓云再说:“祝其亭是大虞国土,祝其子民也是大虞子民,我不会伤害你们,大虞军队也不会伤害你们,现在,各自回到原本的寝宫,能拿多少财物就拿多少财物,在天亮前离开这里。” 满屋妃嫔不敢动,一个扎着小丸子头的女孩推搡抱着她的女人,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娘亲,公主说让我们走,我们就走吧。” 女人小心翼翼观察李拓云的眼色,跟着女孩儿的步伐往寝宫走。 见李拓云没有动手,其他妃嫔站起,带着孩子离开大殿。 满殿的人只剩下一个,她坐在地上,双目无光的看着地上跳跃的烛影。 “你可以走了。”李拓云对她说。 “烈儿表妹,你走吧。”姬夙担心李拓云反悔,劝说姞如烈。 “往哪儿走?”姞如烈是祝其王室,老国王是他舅舅,大王子姬狌是她夫君,母家就是祝其国,舅舅死了,夫君丢下她跟男人跑了,小表哥死了,二表哥要娶他人了,国不再国,她无处可去。她只是看着地上的火焰。 李拓云:“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公主是在说笑吗?”姞如烈眼底一片死灰,“我是祝其王室,离开了这儿,我能去哪儿,往东走,是镇北州,往西走,是南燕国,往南走,是武疆国,不,武疆国也没了,我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外人。” 姬夙挣脱李拓云手腕,跪在她面前,“公主,表妹是一时心急,说了气话,我劝解片刻,让她给你道歉。” 李拓云不理睬他,看着姞如烈,“从我踏入这片土地开始,你和姬夙、这城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大虞子民,国境之内,你皆可踏足。” 姞如烈抬头望着她:“你比我好,比我自由。” 李拓云从她的眼里只看见不见底的痛苦,心弦抖颤,李拓云只是外嫁的公主,所拥有的权力、财力不多,尽可能给出能给的,“你要走,我给你银两,你要留,我给你职位。天亮前想好答案,来王城外的营帐里找我。” 伤口里流出的血染湿袖管,李拓云必须尽快避开人群,她带着姜又春离开,身后传出姬夙跪地行走、抱着姞如烈的哭声。 李拓云快步出王城,随行的春刀、金舟快速扎好营帐,李拓云走进去,脱去外衣,露出浸血的中衣,连同里衣一起脱在地上。 姜又春再次跪在李拓云面前,帮她解开被血染红的白布,露出底下的伤口,伤口再次扯开,原本食指大小的洞眼,现在变成手心大,姜又春耐心的拆除针线,“公主不能再受伤了,夏天热,伤口捂着,捂上一天就要化浓了。” 李拓云已经习惯了疼痛,她静静坐着,闭着双眼,满脑子想着以后的出路。 祝其、武疆都需要派人镇守,暂时可以从镇北州调人,两国都是小国,粮食供应仅够本国吃,只能从镇北州调粮,日后要走得更远,调粮万万不行,可祝其的土地产粮太少,即便是把整个祝其都用来种粮,也无法供应日后的行军。 第9章 将罪三罪:伤上加伤(2) “公主是在为后面的行军做打算?”两日的相处,姜又春已摸清李拓云的想法,她志不在祝其国,在整个十二国。 姜又春很聪明,既已决定让她做谋士,李拓云就不打算瞒着她,“祝其亭种不出大量的稻米,再走下去就得靠各州运粮,长此以往,速度太慢,影响行军。” “种不出稻米就种其他的,麦子,菽,高粱,能种什么就种什么。”姜又春手中的针穿过李拓云的皮肤,“只要能填饱肚子,吃什么都可以,公主可以修书上报朝廷,请司农司的官员来这儿,看看这片土地适合种什么。” “祝其、武疆相距不足百里,中间这片地可以用来种粮。”针穿过新肉,李拓云竭力忍着,“镇北州与祝其之间的夜集可以绵延到两亭之间,连上之前绕行的商路。” “公主英明。”话语之间,姜又春已缝好伤口,“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公主可以睡会,衣服先不穿了,晾着伤口。奴把血衣拿出去,找个地方烧了。” “这种事交给春刀就行,你留在这儿陪我歇会儿。”李拓云往右移,挪出半个人的距离,俯身枕着姜又春大腿睡下。 姜又春身体绷紧,公主是什么意思? 她们才认识两天,姜又春不信公主已经把她当成推心置腹的好友,更何况她们只是主仆关系,更何况公主还是她的仇人。公主就这样睡在这里,不怕动手杀她吗? 姜又春低头,看着李拓云露出来的脖颈,又白又细又长,青色的血管就隐藏在白色的皮肤之下,一根针就能挑开这根血管,届时鲜血会喷在脸上,再用手捂住她的嘴,她喊也喊不出来,逃也无法逃走,刚收复祝其,完全可以把这件事赖在祝其头上,再偷走她的金镯玉镯,跑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的地,隐姓埋名躲过余生。 姜又春抬起右手,放在李拓云脖颈上,捏紧袖子擦去脖颈上沾染的血迹。 公主死了,大仇得报,世界上便少了一个聪明的女人。 “春刀。”姜又春压着声音喊外面的人。 听到声音,春刀走进来,姜又春把带血的衣服递过去,“烧掉它,别叫任何人看见。” 春刀点头,拿着衣服出去,看过左右的忙碌的军队、百姓,往左走钻进人群里,挤到没人的城墙前,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点燃。 “在干什么坏事?”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春刀抖下衣服,她下意识抽刀,一把刀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 裴景和移到春刀前面,捡起地上的血衣:“男人的衣服?公主这么快就忍不住洞房啦。” “裴将军没脱过女人的衣服?”春刀开怼。 里衣都是白色,这黑灯瞎火,看不出款式,裴景和怎么知道这是女人的还是男人的,他摆出放浪的姿态,“你的将军官衔还没我高,她一个月给你多少银钱,我双倍给你,你跟着我。” 春刀冷笑:“公主刚来了葵水,身体虚得很,裴将军这么闲,就把公主的衣服洗了吧。” 裴景和两颊滚烫,他哪知道这是公主的里衣,好似手里的衣服变成滚烫的火团,吓得他把衣服丢给春刀,快速收走刀,死要面子硬撑,“本将军忙得很,这种小事就交给你这种小兵小将。” 裴景和快速逃离,春刀重新拿起火折子点燃衣服,等衣服烧完,才回到营帐,和金舟轮守在营帐外。 不到两个时辰,黑压压的军队从镇北州赶来祝其亭,李拓云被马蹄声吵醒,看着桌上的肉粥问,“南风回来了?” 李拓云的嫁妆分为两部分,一部份让平瑶带着,一部分让郝南风留在了北暨,郝南风昨天离开是去拿嫁妆了。 “不是南风将军送来的。”姜又春跪直身体,盛上半碗肉粥,勺上一勺喂给李拓云,“是裴将军营下的伙头兵送来的,说是看见几个饿肚子的小孩儿不忍心,让伙房做了一锅肉粥,分完之后还剩下半锅,就端过来了。” 从出塞开始,李拓云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她提高音量喊来门口的春刀、金舟,“你们三个把这锅粥喝了。” 春刀:“公主,这是裴将军送给你的。” “你们饿着没办法替我办事,这锅粥我也喝不完。”李拓云拿起空茶盏摆在锅前,“平瑶有消息了吗?” 金舟摇头:“从前夜离开,平瑶一行人就没了消息。” “公主放心。”姜又春拿起茶盏盛粥,“平瑶等人与祝其骑兵呆在一起,前夜离开的地方在祝其境内,她们不会有事。” 李拓云坐直身体,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半碗米、半碗肉,即便是宫廷做肉粥也不会放这么多肉,裴家是真有钱,“门外来的军队是谁?” 春刀接过姜又春递来肉粥回答:“裴将军座下的袁不离带着一万将士来了祝其亭。” “他们动作倒是挺快。”李拓云吃着肉粥,想到祝其亭离镇北州的距离,两地距离两百多里,远远超过祝其与武疆的距离,祝其骑兵能与裴景和的军队十战九胜,实力并不弱,这么久还不回来,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被困在武疆。 李拓云放下碗,披上外衣,边走边拉上腰带,快速出营,身后的三人放下碗跟随。 营外到处都是穿着甲胄的人,唯独不见裴景和,李拓云走完一条街依旧不见裴景和的身影。 从昨天裴景和离开武疆,已经过去一夜,祝其带去的骑兵虽有一万,加上裴景和留守的军队,只有两万,若武疆百姓造反,周遭列国的人再起兵围攻,他们可能再也回不来,必须马上找到裴景和。 不是让他留在城中妆点吗!他跑哪里去了? 李拓云沿着大街找人,遍寻不到裴景和。 “听说你在找我。”贱兮兮的声音在李拓云身后响起。 李拓云转头命令:“立刻拔军赶往武疆。” 裴景和的视线停留在李拓云披散在肩上的头发上,心里生出想玩她头发的想法,“公主殿下,你忘记了,你没有调军权,我不用听你的。” 李拓云的确没有调军权,她快速解释,“祝其、武疆相距不足百里,祝其与镇北州相距两百里,你的手下去了又来,祝其骑兵和你留在武疆的军队现在还没回来,你再不去,他们便永远也回不来。” 武疆周围有南燕、淳于,两国实力不弱,武疆支援祝其,留下的全是老幼妇孺,南燕、淳于势必会乘人之危,留在武疆的人成了笼中囚,裴景和立即想明白,扫过周围的祝其百姓,“三千士兵留给你,我带着袁不离即刻赶往武疆,太阳落山前,我会赶回来喝你的喜酒。” 裴景和调头翻上黑珍珠就走,还未赶到祝其亭的袁不离看见裴景和的身影,立即带兵调转方向追去武疆。 李拓云站在原地,问姜又春,“你们离开红血峡谷后又走了多久。” 姜又春回想片刻,答:“不出十里。” 红血峡谷离祝其国不过五十里,走了一晚上,平瑶却还未到,李拓云仔细思量,武疆国、祝其国是十二国中最小的国家,因为红血峡谷,大虞一直没有拿下祝其国,如今大虞和祝其国和亲,红血峡谷就失去了它的作用,南燕、淳于赶在这个时候动武疆……不对,他们是早就准备动武疆,只不过,刚好遇到了今天。他们是想着连同我一起杀掉,震慑大虞。 “公主!”姜又春和李拓云想到一块去了,她着急说,“平瑶可能回不来了。” 李拓云看着远去的裴家军,立即下令,“春刀、金舟,立即整顿城中所剩士兵,守在城门外。” 平瑶迟迟不归,是因为她被南燕、淳于的兵抓了,敌军早来了,不过他们一直藏着,一直不出现是因为裴景和在,他们的人应该不多。裴景和一走,他们一定会找机会攻城。现在去喊裴景和,便会失去刚到手的武疆和祝其骑兵,不喊,只能留守祝其亭,城中将士三千,加上留下的祝其骑兵,不足四千,若是祝其人造反,她们都得死在这儿。 祝其子民惊愕的看着奔赴城门的士兵,似乎已经猜到有敌军来犯,她们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刀棒,像猎豹般盯着李拓云和她的士兵。 无数双眼睛盯着李拓云,姜又春抬臂把她护在身后,“南燕,淳于的军队马上到,即便你们杀了我们,敌军也会在一息之间踏平整个祝其亭,你们将会和我们一样,成为刀下亡魂,要死要活,你们自己决定。” 祝其子民相互对视,祝其国太小了,不论是大虞还是其他国家,她们都打不过,更何况现在骑兵只剩下不到一千人,她们不想卸甲为奴,但没有选择。她们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公主,从她踏入国境,并未虐杀祝其子民,若是敌军入境,这里站着的每个人不过横尸一具。 身穿甲胄的骑兵跪在李拓云面前,他说,“公主在上,我等愿追随公主,此战过后,愿公主遵守诺言,祝其子民同于大虞子民。” 李拓云抬起右手,按下大拇指,“我,李拓云,以大虞国运立誓,此战过后,祝其子民是我大虞子民,若虐杀、戕害祝其子民,大虞自此衰退,国不再复。” 此言一出,祝其子民齐齐下跪,“公主在上,我等唯公主马首是瞻。” 李拓云看着地上跪着的人,满地妇孺,不知道南燕、淳于带了多少人,真打起来,她们会被囚,被虐杀,“所有妇孺老幼,退居王城,骑兵整理铁盾、长矛,陈兵城门之外。” 第10章 将军四罪:以下犯上 妇孺老幼退去王城,李拓云穿上金舟临时找来的甲胄穿在身上,金舟劝她,“公主不必亲自上阵,我等会护好公主。” 李拓云看着门口整齐排列往前推进一里的士兵摇头,回想请旨出塞当日。 圣旨刚拟好,十一姑姑李钰跪在殿下承接圣旨,站在女帝左侧的李拓云跨步出来,跪在女帝跟前,拦住圣旨,自愿请命出塞和亲。 女帝看着她,让身边所有人离开寝殿,“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孙儿知道。”李拓云低着头,出塞和亲以为着放弃皇城生活,维系两国和平,以后便很难回来了。 女帝:“朕的头发比天上的云还白,没几年可活了,你就留在宫中,过几年舒坦日子,再过一段时间,朕给你找一个名门望族,嫁过去,一生平安如意,不必吃这些苦。” “孙儿自幼长在奶奶身边,见过各种贵族,若有一个是奶奶看得上眼的,奶奶您早就为孙儿定好亲事,何必一推再推,让孙儿在这宫里过了十七年。”李拓云抬头,与女帝对视,“十一姑姑与孙儿感情最好,您也知道,她软弱爱哭,出塞和亲只会挨欺负,孙儿不一样,孙儿嚣张跋扈,谁欺负孙儿,孙儿一定会加倍还回去。” 女帝伸手抬起李拓云的下巴:“在朕面前,你不必隐藏,想做什么就直说,没必要绕一大圈。” “孙儿不上朝,却也听说了,各位大臣为立太子一事吵得不可开交,各位叔伯更是把殿门口的门槛踏平了,屋里堆满婶娘送的金玉珠宝,都想得到太子位,可奶奶没看上一个。”李拓云慢慢说,“先太子死了,奶奶扶持的长公主没能挨住朝纲的审视,也死了。时至今日,奶奶你也知道,要想扶持你想要的人登上皇位,在这座宫里是行不通的。” “出塞易,归来难。”女帝收回手,靠坐在龙椅上,“你没有军队,你没有权力,大臣不听你的,你的下场将会和你大姑姑一样,听我的,留在这宫中,我给你封号田地,再陪我几年,就出宫回封地去吧。” 李拓云:“奶奶你把我养在身边十七载,教我六艺、兵法,将孙儿当成男子养,不就是想养出一个太子吗?如今孙儿有了争权的心思,你却要把孙儿留在宫里,让孙儿与那命苦的妇人一起,留在庭院里,为博夫君的宠爱低声下气,委屈求全。” 想到过去与众妃共同博君欢心,女帝苍老的眼里流出眼泪,“你是朕的孙儿,没有人敢与你争,没有人能欺负你。” “奶奶你的头发灰白,你活着,那些人自然不敢欺负孙儿,孙儿日日想、夜夜想,奶奶你命与天齐,但天不遂人愿。”李拓云继续说,“孙女只是孤女,你走了,拿着封地的孙儿只是一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今日这位叔父咬一口,今日那位叔父咬一口,没有权力,孙儿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忍气吞声,步步退让。” 女帝不说话,抬手抹眼泪。 李拓云:“你能给孙儿的,你都给了,但你走了,孙儿就是一个人。孙儿即已决定出塞,便会带着荣耀回来,若孙儿失败,孙儿的骨骸自当留在塞外,不叫奶奶看见。” “闭嘴。”女帝怒斥,“不许胡说。” 李拓云静静地跪在地上。 等女帝情绪稳定,她说,“我偷偷给你养了一批军队,不多,只有一万余人,本想着,你带着这批军队去封地,过安稳日子,现在想来,是我太单纯了。你带着这些人出塞吧。” 女帝手扶着龙椅:“你归来那日,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看着远处掀起的扬尘,李拓云戴上春刀递过来的头盔,坚信这只是一个开始,她不会死在今日。 马群、步兵乌泱泱的奔来,姜又春在军营里待得久,知道如何估算人数,她说,“公主,敌军数量超过两万。” 祝其亭内只有四千,若祝其亭失守,敌军便会跨过红血峡谷,进入镇北州,裴景和调走了两万人,敌军将会很快洗劫镇北州,即便敌军攻不下整个镇北州,战事传到皇城,李拓云、裴景和将成为整个大虞的罪人、笑话。 李拓云左手拿刀,命令姜又春,“你退进王城。” 女囚比男囚更惨,李拓云自知亏欠姜又春,这时候,没必要把她的命搭上。姜又春知道李拓云的用意,转身问春刀借了把臂长的刀。 一转头,敌军掀起的扬尘扑到脸上,敌军的骑兵来势汹涌,马蹄不停,第一排防守的士兵攥紧手里的盾,第二排的士兵握紧长矛等待。马蹄趋近,近得可以看清马毛,第二排的士兵及时推出手里的长矛,第三排的祝其骑兵跳出盾外,横刀斩断马蹄。 敌军不停往前逼近,守城不得不往后退,打得敌我不分。身后就是城门,城内全是老弱妇孺,没办法退,只能期望郝南风快点带兵回来。 血溅到李拓云脸上,李拓云被春刀、金舟、姜又春护着往后退,李拓云推开金舟,抬刀斩开面前的敌军,血溅得满脸都是…… 左臂砍得发软,军队一退再退,李拓云拽着姜又春往后走,被迫和剩余的将士退进城中,还未来得及喘息,敌军顺着城墙爬进来,跳下城墙。 姜又春双手握着刀,刺穿一人的身体,李拓云双手握刀,右肩的伤口再次拉开,李拓云没空喊疼,截杀冲过来的敌军。 爬进城的敌军杀开抵住城门的士兵,大开城门。城外的敌军像蜜蜂一般成群结队的涌进来,用手中的刀扎穿临近的人。 横来的刀扫开李拓云的头盔,吹起的阴风吹散她的头发,她双手不停,身上的血分不清是谁的,围在周围的士兵越来越少,李拓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郝南风回来。 王城的方向跑来一群拿刀的女人,她们冲过来,分开围困李拓云的敌军,又倒下一部分人,接连的马蹄声穿进耳膜,熟悉的骑装闯入视线,郝南风带着一万人马从外面截杀进来,军队分成两拨,一波进城劫杀入城的敌军,一波留在外面拦住攻城的敌军。 城内敌军逐一出净,春刀留了个活口,提到李拓云面前,李拓云手臂的血顺着手指留下,看着面前的校尉,横刀在她脖子上,“昨夜劫走的大虞公主车驾在哪儿?” 校尉的牙齿被血染红:“男的杀了,女的每个人都睡了一遍,两条腿累得走不动道。现在还躺在军营里伺候人呢。” “大虞国的公主也不过如此。”敌人舌舔嘴唇。 平瑶自幼陪着李拓云一起长大,李拓云曾许诺,等她回到皇城,把她封做县主,赐她田地,李拓云气得说不出话,右手下移,对准校尉的跨下,右膝弯曲,调转刀的方向,从下往上刺入,校尉嘴里溢出的血淌在地上。 李拓云抽出刀,带着剩余的兵赶到城门,一里外停着一群骑兵,姜又春估算数目,“公主,敌军三万。” 加上之前来的两万,这次总共来了四万军队,镇北州这么久没来人,或许是被敌军袭击了,敢一次进攻三个地方,塞外十二国,除了四申,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有这样的实力,南燕是想连灭两国,拿下镇北州,南燕即便全民成军,也不具备这样的实力,还有其他国参战。 眼前战斗火热,李拓云暂时想不到是谁,提刀砍杀城外的士兵。 终于敌军退出一里外,郝南风带来的军队组成人墙守在城门外,郝南风走到李拓云身边,“镇北州被三万军队偷袭,镇北州暂时调不出多余的军队支援祝其亭。” 李拓云:“知道是谁的军队吗?” 郝南风:“镇北州的是南燕和武疆的残余部队,还有少部分淳于的队伍。” 淳于国离镇北州要快也要一个月才到,他们早就出发了。李拓云看着停在外面的骑兵,也是淳于的军队。 淳于骑兵往前逼近,不给李拓云喘息的机会。看他们的行军速度,他们是想速战速决,这个时候绝不能乱了阵脚,李拓云也想速战速决,高举长刀,提高音量,足够周围的士兵听清,“你们想今天死吗?” 没有人回答,姜又春立即接上李拓云的话:“不想。”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的士兵小声附和,“不想。” 李拓云再问:“你们想今天死吗?” “不想。”回复声高过第一声。 李拓云:“不想死就拿稳你手中的刀,敌人可以死,我不会死。” “敌人可以死,我不会死。”众士兵齐喝。 “杀。”李拓云刀尖朝前,众士兵握紧手里的武器,迎击冲来的骑兵。 ……白天转为黑夜,身边的尸体层层叠叠围成圆墙,李拓云等人被困在墙底,涌到墙边的士兵搭上弓朝墙底拉箭。涌来的马蹄声打断拉箭声,射下的箭有气无力,插在身体上,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军队,截杀敌军。 周围的士兵警惕的望着涌到墙边的人,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裴将军!”墙底的人开始搜巡熟悉的身影,果真看见裴景和带着一群人捞人。 第11章 将军四罪:以下犯上(2) 裴景和跳进尸墙,挤到李拓云身边。 火把离得远,李拓云看不清他的样貌,防备的举刀横在他的脖颈上。 “公主,我回来了。”裴景和别开刀,屈膝抱起李拓云。 “裴景和,你救驾来迟。”李拓云怒斥。说好的夕阳下山回来,现在已经是半夜,他才到。 “怎么?又要打我一百杖!”裴景和往上走,跨出尸墙,“李百杖,你就这么喜欢打我?” 李拓云没空和他贫嘴,关心武疆的战况,发出一连串的疑问,“多少人围困武疆?谁留守武疆?镇北州脱险了吗?” “祝其骑兵比你想的要厉害。”纵使裴景和不想承认,祝其骑兵的厉害也无法掩盖,特别是守令祝其,简直是个怪物,“我带人去溜了一圈,没杀几个人,就接到祝其亭被围困的消息,一半的人留在了武疆,我带了一半的人回来。何不弃是我亲手教出来的人,区区几万人而已,他守得住镇北州。” 裴景和突发奇想:“李百杖,你该赏我。” 今天一战,死了太多人,李拓云没空陪他闹,“赏你一百军棍。” 裴景和停在城墙下,松开一只手,抓住李拓云的双手举过头顶,身体贴紧李拓云,将她抵在墙上。 异样感让李拓云暴怒:“裴三罪!你胆敢以下犯上!” “小公主。”裴景和身体往前移,呼吸喷涌在李拓云脸上,“我这两天以下犯上的次数够多了,你却不能斩我,说明你的权力还不够。今日我前来救驾,讨个赏理所应当。你在皇城待久了,不知道军营里的男人是什么样,今天我晚来一步,你和你的侍女、近卫会比军妓还惨,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你想罚我,那就好好养精蓄锐,等你的权力大过我,我自会跪在你面前领罚。” “放开公主!”姜又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刀架在裴景和脖子上。 裴景和轻蔑一笑,慢慢放下李拓云,等她站稳,才松开手,“李百杖,好好想想,要赏我什么,等我忙完再来找你领赏。” 裴景和离去,姜又春收起刀,扶着李拓云,“公主。” 一仗下来,所有人都很累,李拓云没有那么虚弱,她站直身体,关心伤亡人数。 原本守城的一千祝其骑兵只剩下不到三百人,裴景和留下三千人剩下八百人,郝南风带来的一万人剩下两千人,祝其百姓瞬时一千余人,城中多出上百名孤儿。 李拓云传令,让孤儿入官籍,食官粮,从嫁妆里挪出千两白银、千石粮食赏给祝其子民,战死的士兵上报朝廷,按例发放抚恤。 命令一出,手下的人奉命操办,李拓云坐在石头上,看着活着的人搬运尸体,想得出神。淳于的军队撤走了,没有平瑶的消息,想到裴景和刚刚说的话,平瑶此刻正在受累,她一定会接回平瑶。 “公主是在想如何赏裴将军吗?”姜又春递来一盏干净的水。 李拓云接过水:“裴景和家大业大,什么奇珍异宝他没见过?你说,我该赏他什么?” “奴想不出来。”姜又春用沾湿的手帕擦去李拓云脸上的血迹,“金舟新扎了营帐,公主随奴进帐吧,奴为你上药。” 肩上的伤缝了几次了,次次绷断,拉开新的肉,李拓云已经失去耐心,打算不再缝补伤口,跟去营帐,脱去衣服,让姜又春拆完线,擦上药,她问,“裴景和去过军妓营吗?” 姜又春替李拓云擦去手上的血迹:“奴在营中没见过他,也没听说其他姐妹见过裴将军。裴将军平时除了练兵,就是遛马,再者就是和三位副将比赛射箭,其他的奴就不知道了。” 大虞国素有养男宠之风,皇城里的贵族不论男女,家里总养了几个漂亮男宠,表面上说是随身小厮,门一关,明眼人都知道是要做什么,这裴景和不娶妻,也不去军妓营,平时就和他那三个副将呆在一起,谁知道他们在看不见人的地方干些什么,李拓云仰躺在地,“让南风给他调几个男妓过去,告诉他,这是我的赏赐。” “是,公主。”姜又春拿起一旁的外衣披在李拓云身上,遮住身体,端着血水盆出营帐,找到郝南风,将李拓云的话如实告知她,郝南风照做。 姜又春拿着水盆往公主营帐走,听见马蹄声,下意识扭头看过去,是祝其带着骑兵回来了。 马背上的祝其感受到异样的目光,侧头刚好对上姜又春的双眼,姜又春朝他轻点下巴,以示招呼,转身回到公主营帐。 李拓云还在睡,营内除了一壶水,连张床也没有,更没有食物,从进入祝其亭,李拓云只喝了几口粥,又流了很多血,醒来肯定会饿,去给她找点吃的。 姜又春前脚刚走不久,裴景和衣冠不整、怒气冲冲的冲进营帐,刚想怒吼,看见地上熟睡的人,压下怒气,静站片刻,扫过营帐内的陈设,轻手轻脚出营帐。 人还未走远,李拓云便睁开眼。 她睡眠浅,周围各种声音,她无法熟睡,裴景和走到身边时,她就醒了。 裴景和是混蛋,话却没说错,她的地位太低了,无父无母,唯一能做靠山的帝奶奶年纪也大了,要想让人臣服,必须获得更多的权力,否则日后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平瑶的下场。 南燕离武疆最近,这次血战或许是他的手笔,淳于辅助,明日天亮,派使者前去南燕,问询车驾一事。 不断有脚步声靠近营帐,李拓云熟悉金舟、春刀、姜又春的声音,确信不是她们,抓紧手边的刀等待人进帐,奇怪,脚步声靠近营帐停了片刻就走了。李拓云怀疑是路过营帐的士兵,放松警惕,握着刀入睡。 迷迷糊糊睡了一夜,醒来时,周围的声音减弱,姜又春睡在身侧,营帐内多出一张膝盖高的桌子,桌子上摆满各式各样的菜肴。 刚打完杖,还有精力做出这样的菜肴,李拓云看向姜又春,她有心了。 李拓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慢慢移到桌前,还是惊醒了姜又春。 姜又春坐起,快速移到李拓云身边,摆筷夹菜,李拓云看向她,“你是我的谋士,不是我的丫鬟。” 姜又春递去筷子:“公主身边没有其他人,奴即是谋士也是丫鬟。” 李拓云接过筷子:“一起用饭。” 姜又春:“公主待人亲和,知晓公主秉性的人方知公主善良,但你是公主,是王储,理应和底下的人尊卑有别,太亲近会让旁人知晓你的软肋,公主不可能永远是公主,不应有太多的软肋。” 李拓云在宫中长大,待下人一向亲近,宫中的规矩不比别的宫严苛,宫里的人也尊敬她,现在想来,皇宫本就是吃人的深渊,宫中的下人敬她,除了她是公主外,还因为她是女帝最宠爱的孙女,宫中哪一个不是踩底拜高的,若她失权,她会比冷宫里的妃子还惨。姜又春没说错,她不该和手下过于亲近。 李拓云不再劝说,自顾自的吃饭。 姜又春边夹菜边说昨夜发生的事。 祝其子民已安排妥当,战亡的士兵已登记完,今天会入土安葬,祝其带着三千骑兵回来了,见过二王子姬夙、大王子遗孀姞如烈,三人没说上几句话就分开了。姬夙、姞如烈此刻正在帐外等候。 李拓云吃着肉丸:“裴三罪满意我送去的奖赏吗?” 姜又春盛满一碗骨头汤放在李拓云面前:“听说裴将军把男妓赶出来了,还冲到南风将军面前大骂了一顿。” 李拓云:“是南风送去的人不好看?还是身段太丑?” 姜又春摇头:“南风将军识人的眼光公主你是晓得的,连她身边的侍卫,没一个是丑的,南风将军挑的人不论脸面、还是身段都是数一数二的。” 姜又春欲言又止,李拓云察觉出她的心思,放下喝了一半的骨头汤,“有话就说。” “这桌菜肴是裴将军派人送来的。”李拓云睡下时,姜又春出去找粮食,郝南风只带了一些大饼,姜又春只好带着大饼回到营帐,回来时,门口摆着一桌食物,食物的做法和镇北军军营里的做法一样,姜又春猜到是谁送的,把食物搬回营帐,等着李拓云醒来。 原来刚刚听到的脚步声是送饭的人,李拓云放下骨头汤,拿筷吃饭,“你离开营帐不久,裴三罪来过,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可能是瞧这营帐可怜,大发善心,送来食物。” 姜又春:“公主,裴将军少年出名,他能走到这一步,不仅是靠的裴家的背景,他自身实力不弱,他很聪明。” 裴景和不是那些酒囊饭袋,要是别的王孙贵族,出来打个杖,混个军功也就行了,裴景和是从小兵一步步走到将军之位,十七岁就被册封为无极上将,李拓云自知他不笨,“继续说。” 姜又春:“军营里的男人离家远,常年累月见不到妻子,上头的官员体己待人,在每个军营里设有军妓营,裴将军从不去军妓营,也不见他身边有其他的女人,眼下他推掉公主你的赏赐,还送了满桌的饭菜来,公主,裴将军的心思藏也藏不住。” 李拓云自出塞以来,只和裴景和见了五次,见一次讨厌他一次,昨晚更是想杀了他,这样的人突然献殷勤,李拓云更没有好感。 姜又春扫过李拓云的面颊,猜到她的想法,“裴将军手握兵权,镇北州又离十国最近,公主少不了和他打交道。” 李拓云知晓她话中的含义:“裴三罪姐姐是九王妃,我与他是对手。” 姜又春:“交朋友就跟打仗一样,今日和邻国交好,明日就刀剑相向,眼下公主手无实权,若是皇城再派几位皇子来,公主刚得到的城池就要拱手让人,裴将军嘴是毒了些,但公主暂时需要他。将军年轻气盛,又是个男子。” 李拓云明白姜又春的用意,放下碗筷,披上衣裳,“让姬夙、姞如烈进来。” 第12章 将军四罪:以下犯上(3) 姬夙、姬如烈在门口候了很久,听见召唤,立即进到营帐。 两兄妹跪在李拓云面前。李拓云看向姞如烈,“妹妹想好了去处?” 姞如烈偷看姬夙,她比李拓云还大上五岁,李拓云这是在以嫂嫂的身份称呼她,她是亡国奴,不敢称李拓云为嫂嫂。“公主,奴已想好,留在公主身边,成为一名侍女。” 姞如烈的想法倒是出乎意料,李拓云问她,“为何?” 姞如烈半个身体趴在地上:“奴是祝其王室,国入大虞,公主不杀奴,已是天大的恩情,奴的亲人只剩下姬夙一人,奴想不到要去哪里,姬夙嫁给公主,奴也跟着公主。” “你姓姞,南燕的国姓也为姞。”李拓云出塞前,早已把塞外十二国的关系理得清清楚楚。南燕国姓姞,祝其国姓姬,姞如烈的父亲是南燕王室。 “奴的父亲是南燕九王,奴七岁时,父亲过世,封地被几个叔父抢走,母亲病死,姬夙把奴带回祝其亭,奴长到十二岁时,嫁给了姬狌。”后面的事李拓云都知道了,姞如烈戛然而止。 祝其国虽然改为亭,但骑兵依旧认姬夙为主,骑兵虽少,但李拓云需要军队,姬夙必须和她成婚。李拓云起身,走到姞如烈面前扶起她,“昨日混战耽搁了婚事,过两日,等安顿好百姓,我就与姬夙成婚,你与我就是一家人,妹妹怎能做我的侍女,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以姐妹相称即可。” “公主…”姞如烈还想说话,被李拓云打断,“夫君也起来吧,我最近忙,嫁娶一事就劳烦夫君了。” 姬夙依旧跪在地上:“公主,祝其已是大虞的一部分,姬夙只是平民,配不上公主。” “婚嫁一事是战前就已说好的事,现在祝其亭虽已是大虞的一部分,但无人为祝其亭撑腰,日后敌军来袭,你拿什么和敌军斗?是你剩下的骑兵,还是城中的百名孤儿?”李拓云语气温和,连声质问姬夙。 姬夙不说话,短短两天,打了两战,祝其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应对下一次战斗,嫁给李拓云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不喜欢李拓云。 “我是大虞公主,我的背后是整个大虞国,祝其亭紧靠镇北州,稍有风吹草动,镇北州就可以出兵援助祝其亭,你们需要的粮食,也可以从镇北州调来,夫君,嫁与我,对于祝其百姓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李拓云看着姬夙后脑勺,将语气压得更温柔,“更何况,你从哪里找如同我一般不喜杀戮的公主呢?” 姬夙无法反驳李拓云的话,趴在地上,“奴领命,即刻收拾宫殿,嫁予公主。” “听说祝其将军回来了,夫君与将军交好,便代我请他入帐,我和妹妹在这里等你。”李拓云拉着姞如烈走到位置上坐下。 “是,奴领命。”姬夙不知道李拓云要做什么,姞如烈在她手上,他只有遵从。他从地上爬起,走出营帐,不出片刻,带来祝其。 帐中已竖起屏风,春刀、金舟分别站在左右两侧,李拓云、姜又春、姞如烈站在屏风后,听见姬夙、祝其下跪行礼,李拓云喝着茶水,让姜又春说话。 “闻祝其将军骁勇,训兵有方,守下武疆。” 姜又春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祝其心弦拨动,抬头望着屏风后的人影。 姜又春又说:“经此一战,损兵数千,特意请来祝其将军,想问问将军日后如何守卫大虞江山。” 祝其国已并入大虞国,祝其不愿意也得接受事实,“奴,有召必从,有战必应。” “骑兵所剩人数不到一万,如何应战?”姜又春质问。 祝其毫不犹豫:“招兵买马,扩充人数,公主有令,祝其必从。” 姜又春看向李拓云,李拓云点头。 姜又春再说:“祝其亭人数寥寥,武疆军队还剩数千人,劳烦将军教化他们,所需银钱、粮食,会悉数送达,速去教化。” “是,奴遵命。”祝其看着姜又春的身影起身,转身出营帐。 不远处的屋檐下,裴景和环抱双臂,望着营帐,从姬夙进帐他就在这里看着,眼下祝其出来了,姬夙还没出来。 “将军,你有事找公主?”袁不离问他。 裴景和嘀咕:“在里面待了半天了,还不出来。” 袁不离:“人家马上是夫妻,你管这么多干啥。” 裴景和斜眼盯过去,迈步走向营帐。 袁不离小声嘀咕:“人家夫妻办事,你个臭虫凑什么热闹。” 裴景和非要去瞧瞧营帐里在做什么,他走到营帐前,掀帐入营,金舟提高音量行礼,“裴将军。” 裴景和扫过地上跪着的人,看过桌上吃剩的饭菜,停在屏风前,也不下跪行礼。李拓云看着他的身影,率先开口,“裴爱将找我可有要事?” 裴爱将?李百杖,你可真会装,裴景和暗自嘲讽,他找李拓云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姬夙在这帐内干些什么,看见人跪着,裴景和随口编了个理由,“臣前来讨赏。” 给你赏赐你不要,非要犯贱,即便看他不顺眼,李拓云还是和声细语的说话,“赏赐已送到,裴爱将不满意?” 五个人男人一进入营帐,就脱衣服,吓得裴景和连饭也没吃,李百杖,你还好意思问满不满意?裴景和说,“臣听说公主出塞的车驾被劫,特意来请示公主如何救回我大虞子民。” 李拓云:“金舟、春刀,你们送夫君、妹妹回寝殿。” 四人刚离开营帐,裴景和走到屏风后,移到李拓云面前,“公主给的奖赏爱将不甚满意。” 李拓云:“领赏的时机已经过了,再要赏,就要立功。” 裴景和盘腿坐在李拓云面前,拿起她喝过的茶盏饮水,“我自幼金银傍身,珠玉成群,钱权不缺,若我再立功,李百杖,你又当如何赏我?” 李拓云就是看不惯裴景和贱兮兮的模样:“还未建功,便要领赏,裴三罪,你立功后我自会赏你,犯错后我也会罚你。” “又是一百军棍?”裴景和放下茶盏,脸往前伸,“亲自动手?” 李拓云忍住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等那天到来,你自会知晓,你可以滚了。” “我滚了,谁替你救被抢走的人?靠你的瘦弱夫君,还是靠你的残兵败将?”裴景和伸手撩李拓云垂在肩前的头发,“你现在无兵无将,手里那点儿可怜的嫁妆用不了多久便会用光,这不是皇城,这是塞外,没有靠山,你撑不了多久。” “是吗?”李拓云打开裴晋和的手,“那你看看,我可以撑多久。” 裴景和手背发红,他扫过手背,与面前的人对视,“撑不下去的时候,可以来求我。就比如现在,我可以借你文官,给你当使臣,出使南燕。” 李拓云目前只是个毫无头衔的公主,她身边的确没有可以用的使臣,派姜又春去,又害怕她和平瑶一样,被敌军俘虏,裴景和这个王八蛋,偏要犯贱,“文官是大虞的文官,不是你裴三罪的文官,你裴三罪想越俎代庖?” 裴景和笑看她,再次抓起她肩前头发绕在手指上,“小公主,这话你在皇城说说,涨涨气势也就算了,试问哪一位官员不是站了门派?出了皇城,小事哄着你,让你出出气也就算了,出使南燕,这种掉脑袋的事没有人愿意帮你。” 战事以前,尚能出使南燕,现在南燕、淳于联合攻打镇北州,使臣去了南燕可能有去无回,李拓云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了,让郝南风去,若她寡不敌众,便会失去一员大将,她想不到合适的人选,这事上报皇城,来回要等一个月,时间太长了,平瑶不能在南燕继续待下去,她说,“你想要什么?” “等人救回来,我自会向你讨赏。”裴景和起身,走到屏风后停住,回头说,“李百杖,静待我消息。” 出了营帐,裴景和留下袁不离,带着三千余人立即出使南燕,等到天黑,也没有收到消息,李拓云离开营帐,搬进姬夙收拾好的寝殿,天太热,身上的伤不能捂着,姜又春把衣服的领口裁剪掉,做成宽松的露肩装,露出伤口,方便换药。 等了五个夜,早上刚用完早膳,听到使臣回来的消息,李拓云等在寝殿,看着门外由远及近的身影,略有厌烦,听姜又春说是裴景和亲自出使南燕,忍下厌烦。 裴景和停在门外,他看着梳妆整齐的李拓云,心情大好。 姜又春从裴景和眼里看到一丝男人的**,赶紧问询出使南燕一事。 裴景和昨日一早就到了南燕,七分威胁,三分劝解,斡旋至昨夜,今晨才赶回来,他说,“南燕答应让人,十日后在十里亭设宴,请公主携黄金万两前去,公主若是赴约,南燕立即放人。” 姜又春担心道:“十里亭是南燕的地界,若南燕设伏,公主岂不是羊入虎口。” “十日后我会带五万大军护送公主入境。”裴景和双眼不离李拓云,“出席当日,公主不必穿得如此漂亮。” 李拓云:“衣着一事,我自有决断,裴爱将累了,早点归营休息。” 有需要时就是裴爱将,不需要时就是裴三罪,李百杖,可真有你的。裴景和内心歪歪个够,他的确是累了,他必须休息,今日暂且不与她计较。 裴景和一向不喜欢对李拓云行礼,今天也一样,转身走人,不行任何礼。 第13章 将军四罪:以下犯上(4) 对于女囚来说,多一天都是煎熬,十日之约,李拓云等得焦急,每天拿出地图看上几遍,喊来姞如烈了解南燕王室日常,各王秉性,推算南燕国主意图, 从祝其到南燕,马匹走到最快,也要两天,李拓云想顺道去武疆,令郝南风留守祝其亭,在第三日清晨,姜又春替李拓云找出裙装,李拓云改变注意,穿上轻便的骑装,姜又春、姞如烈随行,春刀、金舟护驾,乘车驾去南燕,袁不离带人先行探路,裴景和骑着黑珍珠走到车驾旁,抬手掀开车帘,看着里面一身骑装,不施粉黛的李拓云扬起嘴角。 李拓云正在假寐,听到帘子掀开的声音,闭嘴眼睛说,“裴三罪,以下犯上,将功抵过。出使南燕一事,不再给赏。” “李百杖,你可真会算账。”裴景和说,“即是如此,等接回你的车驾,我要三倍讨赏。” 李拓云:“接不回车驾,三倍责罚。” 裴景和双眼弯成月牙:“三百军棍,你亲自动手,我脱光给你打,你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李拓云不说话,心中不停骂,裴三罪这个贱人。 夜晚时分,李拓云枕着姜又春的膝盖睡着,车驾走到武疆境内的京卫城,竹笛音阵阵,早已收到消息的祝其候在城外,姜又春掀开车帘扫过两侧的骑军,与祝其对视一眼,快速收回目光,放下车帘,扭头看见一条红斑花蛇盘在李拓云手臂上,朝李拓云的脖颈吐着鲜红的信子。 姜又春抽出此前在红血峡谷捡到的匕首,握紧刀柄毫不犹豫朝花蛇刺过去。花蛇感觉到她的动作,扭头咬住她的肩头。 毒牙嵌在骨头里,姜又春逮住花蛇身体,一刀刺向花蛇七寸,用力割下它的头,听到动静的李拓云惊醒,看见扭动的蛇身,侧头看见嵌在姜又春肩上的舌头,厉声喝止,“停车。” 车驾停在城门口,姜又春拿刀的手发紫,无力的垂在身侧,嘴唇泛乌。跪坐在角落里的姞如烈惊呼,“公主,蛇!” 裴景和掀开车帘,看见车里还在扭动的蛇身,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掷过去。 “蛇!”车外的士兵,惊呼,裴景和扭头,车驾外围着密密麻麻的蛇,看其花纹,像是毒蛇,士兵抽刀阻拦不及,毒舌攀在腿上,开咬。 门口的祝其立即撤下腰间的荷包,取出里面的雄黄香点燃,丢在车驾外,黄色的烟雾弥漫车驾,一群蒙面黑衣人靠近,手中的匕首割向士兵喉颈,四五个黑衣人扑来,裴景和抽出马鞍上的刀拦住黑衣人。 车驾被黑衣人一刀掀开,手里的刀朝姜又春劈去,李拓云伸手抓住刀,另一只手夺过姜又春手里的匕首穿过黑衣人的身体,用力抢走黑衣人手里的长刀,起身一脚踹倒黑衣人,窝在角落里的姞如烈惊呼,“公主!” 祝其听到喊声,踹开面前的黑衣人,奔到车驾外,看见嘴唇泛紫的姜又春,拽开咬在她肩头的蛇头,拉开她的衣服,埋头吸出毒液。 李拓云扭头,匆匆扫过他一眼,朝姞如烈身后的黑衣人掷出手里的匕首,裴景和抽空调侃,“李百杖,看不出来,还有点本事。” 地上密密麻麻的毒蛇,无从下脚,李拓云没空搭理他,一刀掀开车里的酒坛,拎起酒坛泼在地上,抢过一旁士兵手里的火把丢过去,车驾周围燃起大火,火圈内的士兵快速绞杀黑衣人,火圈外的黑衣人得意的看着祝其怀里的姜又春,观赏片刻后潜入黑夜。 李拓云侧头,看见姜又春身侧积着一摊毒血,目光落在抱着姜又春的祝其上,他是把姜又春当成了公主。 女医仁德从后面一架车撵赶来,刚屈膝想向李拓云行礼,收到李拓云的眼神立即闭嘴,转身挪到姜又春面前,李拓云开口,“将军,女医来了,请让她医治。” 裴景和诧异的看过来,她对其他人都这么温柔! 李拓云看过去,换上肃杀的语气,“还不快去查清刺杀一事。” 好啊,李百杖!两面三刀。裴景和坐在马背上,稳如泰山,“臣要守护公主安危,抽不开身,祝其将军来城中多日,对京卫城比臣更熟悉,劳烦祝其将军查清此事。” 李拓云心中开骂,裴景和你个贱人,让你去查你不去,又违抗命令,你给我等着,我迟早要找到机会罚你。 祝其看着打开针灸包的女医,松开姜又春,把人放在车内,带人追寻黑衣人。 李拓云看向摆着双膝,不敢移动的姞如烈。三人同坐一辆马车,李拓云睡时姜又春、姞如烈还没睡,祝其、武疆交好,今夜的毒蛇群、黑衣人分明是有备而来,李拓云不信,姞如烈不知情。 李拓云移到姞如烈身边,流血的右手放在姞如烈脸颊上,“妹妹别怕,黑衣人已经死了。” 姞如烈吓得身躯颤抖,花蛇一进车驾,她便看见了,她也看见花蛇爬上李拓云手臂,但她没说。 “赶了一天的路,妹妹想必是累了,去到仁德车驾,先休息片刻。”李拓云抹得姞如烈满脸血。 姞如烈僵在原地,良久才说,“我看见了蛇进车驾,我也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这些都不重要,”李拓云右手拇指抹去姞如烈脸颊上的烟尘,“妹妹累了,先去休息吧。” 姞如烈:“武疆素有养蛇之风,武疆百姓人人都可通过音律控蛇,祝其人知道如何避开蛇,随身携带雄黄香。武疆连遭两灾,比祝其人更恨大虞人,也更恨你,今天车驾周围出现百条毒蛇,都是冲你来的。” 李拓云想听的不是这个,等着她继续说。 姞如烈再说:“我也恨你,但我害怕你,又羡慕你,更嫉妒你。你比我勇敢,比我聪慧,和你斗让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武疆子民不比祝其子民,你的仁慈在这里毫不起作用。” 李拓云收回手,拿起仁德递来的药粉洒在手心里,问:“你想我屠城?” 姞如烈眼里泪光闪烁:“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南燕、淳于刚开战,后面便是收服两国,屠城对以后的行军不利,又损害大虞名声,李拓云永远不会这么做,更何况她从未想过屠城,“裴爱将,从今日起,把祝其子民按百人分开,束其双手,搜查全身,登为民籍,送往各个州,让各个州的州督为他们改变原有姓氏,安排职业、住所,再从各个州里调出人口来武疆。” 姞如烈仰着她预想,或许十二国在未来十年将全部并入大虞。 裴景和坐在马背上不动,李拓云扭头看他,言语中带着稍许怒意,“裴爱将是累了?” 裴景和伸手,要她扶下马。 扶人下马,是奴仆才做的事,裴景和你个贱人。心中骂完,李拓云走到面前,抬起左手扶住他的手。裴景和牢牢抓住她的手掌,稍稍用力,撑着跳下马。 李拓云突然往后仰,裴景和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弱不经风的小公主,就使了点力气,这就晕倒了! 姞如烈嘴唇发乌,歪头头倒下。 女医仁德扫过她脸上的血迹,反应过来,跑到李拓云面前,抓起李拓云淌血的右手,看着她发黑的伤口,“公主是中毒了。” 裴景和单手扶着李拓云,另一只手取下腰间的小药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李拓云嘴边。 人昏迷着,药喂不进去,裴景和收手,把药放进嘴里嚼碎,空下来的手掐住李拓云的下颚,迫使她张开嘴,低头喂给她。 一旁的仁德惊得睁大眼,又快速低下头,询问,“将军给公主吃的是什么?” 裴景和得意的抬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人,“裴家请人炼制的续命丸,她死不了。中毒的人多,女医顾着其他人就好,我来帮公主清楚余毒。” 仁德:“将军,公主……” 裴景和假装听不见,横抱起李拓云远离人群,走到废弃屋檐下坐在斜放的木头上,弓起一条腿,让李拓云靠着腿,抓起李拓云的右手放在嘴边吸出毒血,边吸边吐,直到吐出鲜红的血液为止。 裴景和侧头看着昏睡的人,心想,脾气不好,皮囊挺好。皇城的公主娇滴滴的,塞外茫茫,没有人依靠,我看你可以撑多久,迟早会来求我。 仁德忙着医治被咬伤的人,无暇顾及李拓云,裴景和就让她靠右腿熟睡,一个时辰后又倒出一粒续命丸,放在嘴里咬碎,再次低头喂给李拓云。 奇怪的触感唤醒李拓云,睁开眼看见裴景和的大脸,撑起双手用力推他。 裴景和感觉到底下的人醒了,非但不松开,扶着李拓云后脑勺的手反而用力,掐着李拓云下鄂的手用力抬起她的下巴,用力咬她的下嘴唇。 贱人,裴景和这个贱人。李拓云心中直骂。 感觉到底下的人快要窒息,裴景和松开手,拇指擦去李拓云嘴边的血迹,“李百杖,这里不是皇城,没有人会由着你使性子,你打了我,我会还回来。” 第14章 将军四罪:以下犯上(5) 李拓云抬起手,拔下发髻上的玉簪朝裴景和脖子刺过去,裴景和及时抓住她的手往自己吼颈放,“你刺我脖子,我杀掉你的手下,用力往里刺。” 周围全是裴景和的人,李拓云相信他可以做出来,厉声骂他“贱人。” “多谢夸奖。”裴景和转动李拓云胳膊,用力把她拉到面前,“你不会亲吻,想必对洞房一事不了解,我可以抽空教你,各种花样我都可以教你。” 李拓云另一只手握拳,蓄力肘击裴景和□□。 裴景和换上痛苦面具,脸色煞白,两眼猩红,怒吼,“李百杖!” 李拓云用力推开他,站起,回到车驾旁,看着还在昏迷的两人,询问仁德她为何晕倒,仁德如实告知,李拓云看着手心的伤口,回头看向依旧蜷缩着的裴景和,嘴里回味一股药味,些许后悔,下手太重。 功过相抵,李拓云不去看他,坐在车驾上看着裴景和逐渐放松身体,慢慢站起,行走缓慢,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裴景和眼里只有恨意,快要靠近车驾时刻意绕开李拓云,走向黑珍珠另一侧,“公主自行去南燕参加宴席,臣不奉陪。” 裴景和牵走黑珍珠,命令周围的士兵,“所有人,立即归营。” 郝南风留在了祝其亭,这次带来的人加上姜又春,只有四个,裴景和一走,又不能调祝其去南燕,四个人,两个中毒的人,李拓云只会有去无回,她怒吼,“裴三罪!” 裴景和装耳朵聋,继续往前走,袁不离和周围的士兵偷看李拓云的脸色,拿起兵器跟在裴景和身后。 李拓云跳下车驾,跑到裴景和面前,“裴三罪!” 裴景和不看她,往左移,继续走。 “我错了。”李拓云双拳紧握,声音如蚊虫。 裴景和假装听不见,脚步不停,往前走。 李拓云转身看着他的背影,一忍再忍,双手叠放,俯着上半身,提高音量,“大虞公主李拓云向大虞无极上将、镇州府州督裴景和道歉。” 裴景和停脚,嘴角勾到耳边,牵着黑珍珠走到李拓云身边,丢下缰绳,伸手架住她的腰,用力架起她,把她放在马背上,牵着缰绳往走。士兵不说话,默默跟着走,走到车驾时,裴景和还没停下,士兵只好推着车驾跟着走。 走出一条街,裴景和翻身上马,双臂从李拓云臂下穿过,贴紧她的右耳,“你刚刚说的事我帮你做,明天太阳落山,武疆就会是一座空城,一个月内,各州会陆续送人来武疆。” 李拓云暗自发誓,她一定要掌权,不能受限裴景和。 裴景和:“刚刚的道歉算做是你打我的,我给你喂药,算做赏,算在以后的功劳里,我会一起讨要。“ 李拓云:“现在要去哪里?” “去武疆王城。”裴景和把下巴枕在李拓云肩上,“去睡一觉。” “裴三罪!”李拓云愠怒。 “怕什么?”裴景和往前坐坐,抱紧她,“皇城里的王孙贵族,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婚前五男六女是常有的事儿,你的那些姑姑,叔叔府中宠姬数不胜数,你还未与你夫君成婚,多一个我算不得稀奇,怎么?你怕你未来夫君知晓我们之间的事?” 裴家家教很严,门风清真,怎么出了个裴三罪这东西,李拓云心中把裴景和骂了个遍,“裴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裴景和:“不,我的那些哥哥、姐姐没你家人疯狂,他们只和自己夫君、妻妾行夫妻之礼,我是我们家唯一一个没有成婚的,我没有妻子,我可以和你行礼。” 李拓云:“我可以请示皇帝,给你聘娶皇城高门贵女。” “李百杖,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裴景和抬起头,看她侧脸,“我的身份娶高了你的皇帝奶奶不愿意,娶低了我家人不愿意,你说,皇城里的谁能让双方满意?” 大虞男子十三岁就可以娶妻,裴景和已经二十,他也想娶妻,可没人能嫁给他。 李拓云不想嫁给他,只想先稳住他,慢慢夺权,“回祝其后,我挑上十来个美姬送你。” 裴景和试探:“李百杖,你来了塞外,除非你死,绝无回去的可能,你的夫君不中看也不中用,不如和我做一对塞外夫妻,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皇城里贵族子弟有的,我都可以给你,她们没有的,我也可以给你,在这儿,没人可以欺负你。” 你不就是在欺负我吗?李拓云很想骂他一顿,反驳他几句,想起姜又春说的话和眼下的困境,说,“我不会嫁给你,也不会娶你,你可以做我的床奴。” 床奴无名无份,等同娼妓,传出去裴家的脸面都会被丢尽,裴景和被逗笑,“李百杖,要是让我父亲知道我做了你的床奴,他非得连夜赶来塞外,削了我。” 还以为裴景和是个无法无天的浪荡子,原来也是个怕家人的乖孩子,李拓云说,“你就应该不让令尊知道。” 裴景和是有些喜欢李拓云,但要他做床奴,颜面挂不住,回想这二十年,从记事起他就很懂事,从不犯错,转念一想,他又不靠脸面吃饭,比起一个人呆在塞外,他更想有人陪,也想有家人,有妻子,况且,是做公主的床奴,他不吃亏。眼下还有些热情,等热情消退,再也等不到上好的机会,细想后,他说,“奴从吾妻。” 又转身对身后的人下令,“袁不离,按照公主所说把武疆子民送往各州府,我和公主去武疆王城。” 话音刚落,裴景和挥鞭抽马。 黑珍珠接连经过三座城,每座城墙上悬挂大虞国旗,走到第四座城时,裴景和顾不上与城门口的士兵招呼,直接赶往武疆王宫。 守城的谢苦去远远看见裴景和,还未跑近,裴景和已经抱着公主下马,谢苦去看着裴景和怀里的人影好奇,“将军抱的谁啊” 裴景和抱着人走上百步梯,门口的侍卫看见是他,推开王宫大门。 宫内点满蜡烛,照得和白天一样,比起大虞皇宫,武疆王宫还不及一半,背后的门关上,裴景和轻车熟路走进寝殿停下,他搂紧怀里的人,低头亲吻,李拓云躲开,裴景和疑惑的看着她。 李拓云抓起他衣袖,目光指向上面的泥沙。 裴景和轻吻李拓云额头,抱着她去到隔壁浴池。 武疆王室极会享受,围着泉眼修建浴池,池水冬暖夏凉,上一次来,裴景和就让人把王宫寝殿打扫干净,浴池重新洗了一遍,被褥换成新的。裴景和单手揽着李拓云,另一只手脱掉李拓云的鞋子,再甩开自己的鞋,抱着人走下去,衣衫紧贴在身上,裴景和放下李拓云,让她踩在脚上,左手揽着她的腰,手指勾走开腰带,解下腰缚,右手解开她的发髻,手指移到她的脖颈后,撑住她的后脑勺,让她扬起头,“今夜,你是我的主人。” 李拓云轻轻推开他,移到浴池边,看向他脖颈处的衣领命令,“脱衣服。” “奴从吾妻。”裴景和解开腰带,脱掉所有衣物,把衣服甩到池外,往李拓云走近。 裴家不论男女,样貌极好,皮囊之下的底子也极好,常年练兵征战,裴景和的肌肉线条流畅明显,李拓云快速扫过裴景和腰腹之下,眼里出现一丝嘲弄。顶级的样貌配上掌长、两根手指粗细的身体,浪费一具好身材。 近岸的池水只有膝盖高,裴景和停在李拓云面前,动手除净李拓云的衣服,右手移到锁骨下方,“吾妻真美。” 李拓云对这具身体没兴趣,只想快点应付过去,她的右手搭在裴景和肩上,踮脚踩着他的脚背,仰头蜻蜓点水般亲吻裴景和嘴角,又快速离开。 裴景和双眼放光,左手伸到李拓云腰后,搂紧她倒进池中……水中涟漪不停,李拓云有些后悔,她不该答应裴景和,裴景和太出乎意料,他的身体充血后,可达碗口粗细…… 裴景和要的太多,李拓云太累,愠怒,“裴三罪!” 裴景和跪在地上,双膝压着李拓云小腿,双臂擒住她的后腰,凑到她的耳边,“吾妻又想罚我?” 李拓云:“够了。” “夫妻之礼,本该如此,吾妻不该苦恼。”裴景和不听她的,池中的水花溅到池外,裴景和揽着李拓云上岸,移到床边。床上人影翻滚……裴景和终于累了,腾出左臂撑着头,右手捋去李拓云黏在脸上的碎发,从知道夫妻之礼后,日夜都在幻想他和妻子的生活,现如今,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比幻想中的更令人满意,他低头亲吻李拓云右眼,“早知和你行礼如此欢愉,在遇见你第一天开始,我就该勾引你。” 李拓云累得不想说话,从遇见裴景和第一天到现在,不足十天,这个人太过善变,不可全信。 裴景和:“在想怎么罚我吗?” “我累了。”李拓云闭上双眼。 “睡吧。”裴景和左臂揽起她的肩,让她枕着手臂,勾来角落里的被褥,盖在身上,欣赏怀里的人。 睡得像个婴儿一般,除了性子跋扈了一些,脾气暴躁了一些,其他的什么都好,吾妻甚美。 第15章 将军四罪:以下犯上(6) 不知道睡了多久,李拓云迷迷糊糊,身上粘粘腻腻,双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绑住,突来的异物使她清醒,她看着身上的人,瞬间明白绑住她双腿的东西是裴景和的双手,昨夜已经很累,又被弄醒,李拓云止不住生气,“裴三罪!” “吾妻醒了。”裴景和咬住李拓云右耳耳垂,拉近二人的距离,“我按照你的吩咐让武疆子民都走了,现在武疆所有城池都空了,你该好好赏我。” 昨晚结束,裴景和就睡了,一早醒来,李拓云还没醒,他出宫去,让谢苦去把武疆王城内的人按照一百人的数量分开,送走所有武疆人,又回到寝殿,李拓云还在睡。时至夕阳,该起来用膳,不能再睡了,裴景和用自己的方式喊醒她。 裴景和调动李拓云情绪,不停讨赏。 等他要够赏,才松开李拓云,伺候李拓云沐浴,找出此前买的罗裙,套在李拓云身上,吻过她的脖颈,去殿外端来早已准备的饭食,放在床上,搂着李拓云喂食,告诉她熟睡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昨晚祝其找了一晚上,没找到刺杀的黑衣人,还被暗处的黑衣人杀了七名士兵,祝其气急,找出所有人绑住双手聚在一起,弓箭手齐聚周围,下令说若一炷香内刺客不出来,便射杀所有人,一开始没人出来,在香快要燃尽时,刺客冲出来,弓箭手如数射杀。袁不离再把武疆人分批次送走,武疆所有城池皆空。 姜又春、姞如烈已经醒了,半柱香前才赶到武疆王城,姜又春想见李拓云,被裴景和拒绝了。 姜又春一来,李拓云就要忙着和她玩,裴景和又要孤零零一个人,再过几日就要去南燕,相处时间太少,他要抓紧时间和妻子在一起。 饭吃得差不多了,裴景和单手移开桌子,手伸进李拓云衣服里面。 这个人太烦,李拓云拍打他的手,“裴三罪!” 裴景和手往下移,停在终点,先探进一根手指,“等吾妻想好怎么罚我再说,太阳已经落山,我们该行礼了。” ……原计划在武疆呆三天,因为裴景和,却在武疆呆了五天,今天是第八日,两日后便要到南燕赴约,不能继续呆在寝宫里,李拓云推开裴景和,下床拿上衣服披上。 裴景和追下床,从后背抱住她,“明日才出发,今天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这几天两人就没离开过寝宫,李拓云担心再待下去,只会误事,她想抓开裴景和手臂,奈何裴景和抱得太紧,凶他是不管用的,李拓云说,“听说武疆王宫有一蛇窟,我想去看看。” “想喝蛇羹?”裴景和不松手,“我让人做给你。” 这人真的很难缠,李拓云威胁,“或许我该换个床奴。” “你敢!”裴景和转过她的身体,狠狠亲吻她的嘴唇,啃咬她的耳垂,“你的床奴只能有我一个,即便回到祝其,你也不可以和你夫君同房,你敢同房,我就把他们阉了,送去做男妓。” 李拓云:“说完了吗?” “李百杖!”裴景和生气,李拓云根本不拿他的话当回儿事。 “现在陪我去武疆蛇窟,或者你以后都留在这里。”李拓云抬手捋开裴景和肩前的头发,言语轻飘飘,全是不在意。 从认识到现在,不过半个月,裴景和不够了解她,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会按说的做,妻子就这一个,他不敢赌,裴景和选择妥协,脚步后退,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在身上,拿起外衣套在李拓云身上,整理好后屈膝蹲下,帮她穿鞋。 等他穿好鞋,李拓云走在前面,裴景和跟在身后,李拓云走太快,裴景和落下一截,他问,“李百杖!你走这么快知道蛇窟在哪儿吗?” “出去问问就知道了。”李拓云伸手推门,裴景和顺势抓住她的手,“我带你去。” 裴景和另一只手推门,候在门口的姜又春、姞如烈扫过二人牵着的手。 李拓云扫过两人的面孔,姜又春神情冷静,姞如烈表情疑惑,李拓云也不抽出手,由着裴景和牵着,跟着他走。 姜又春、姞如烈默不作声跟在身后。 走出寝宫往左走到极乐台,台子周围留有充足的空间,裴景和介绍说这里之前还留着桌子、果盘,此前他杀到武疆,武疆国主正和姬狌在这里颠鸾倒凤,铁链围起来的地方以前没盖子,他们把犯错的侍从推进去,裴景和来时,蛇窟里正传出凄厉的喊声。 李拓云走到铁链前,裴景和问她,“你真的要看?” 李拓云下令:“打开。” 裴景和一脚踢开木门,光照进蛇窟内,惊醒底下的蛇。 蛇窟深十米,窟底挤满密密麻麻的黑蛇,穿插着几条花纹极鲜艳的毒蛇,窝在窟底缠成麻花,白色头骨跟随蛇的动作移动,几条黑蛇往上爬,爬到一半就往下掉。 李拓云好奇:“为何它们爬不上来?” 裴景和稍显惊愕,吾妻居然不怕这个,他说,“墙壁上抹了蜡油,它们爬不上来,想吃吗?我捞几条上来给你做蛇羹。” 窟底还放着人骨,野外的蛇倒是可以尝尝,这里的蛇还是算了,李拓云说,“裴爱将,去找几个会吹曲、控蛇的人来。” 要是在来武疆前,李拓云这样喊他,裴景和内心一万句腹诽,来武疆后一切就变了,李拓云是妻子,一个称号而已,她想怎么喊就怎么喊,裴景和给最近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跑出门去。 李拓云扭头看向姞如烈:“妹妹离太远了,看不清楚,过来看看。” 刚来武疆那日看见的蛇群,姞如烈现在还有心理阴影,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姜又春走到她面前,扶着她的手往前走,“别怕,公主只是让你看看,又不是要推你下去。” 姞如烈打了个寒颤,想到那夜对李拓云说的话,双膝发软,立即跪在地上,“公主,饶了奴吧。” 李拓云垂眸看去:“你无罪,我无须饶过你。” “奴有罪。”姞如烈趴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去,“奴既然已经做了大虞子民,做了公主的侍女,就应该把公主放在第一位,不应该有国仇家恨,那夜一事,是奴的私心作祟,奴在第一眼看见蛇,就应该抓住它,不应该让它跑到公主身上。” 祝其国并入大虞,其子民有恨是理所应当,姞如烈要做侍女,她呆在身边就等于养了条毒蛇,李拓云不怕蛇,但要先拔下它的毒牙。 去请控蛇乐师的士兵提着人跑来极乐台,李拓云扫过他的穿着,一身灰土布衣,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衣服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体上,两颊凹陷,看样子是块硬骨头。 李拓云问他:“会吹曲子吗?” 乐师点头,裴景和记得他,“他是武疆王室的御用乐师,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扔在牢里,舌头被割了,不能说话,前几天本想把他和其他人一起送走,从牢里拎出他时,快要饿死了,就把他留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李拓云忽视地上的姞如烈,看向乐师。 乐师跪在地上,蘸取口水在地上划,写下“哑乐”两字。 裴景和说他舌头是刚被割的,哑乐应该不是他的真名,李拓云再问,“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乐师双目慌张,无助的看向周围,嘴里吱吱呀呀说个不停,眼里调出眼泪。 姜又春走到他身边,柔声说,“武疆国已经没了,国主也没了,在你面前的是大虞公主,公主性格温和,心地善良,她不会伤害你。” 裴景和快要笑出声,吾妻身边的人这么擅长说假话吗? 李拓云换上温柔的语气:“我请你来是听说武疆乐师能吹曲控蛇,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蛇舞,你若能吹曲舞蛇,我可以赐你衣食,为你请医,医治你的伤口。” 哑乐犹豫片刻,在地上爬行数米,移到花盆前,拔下一片叶子,再跪着爬回原位,刚拿起叶子放在嘴边,想到些什么,跪着往后移出一米外,再拿起叶子放在嘴边吹奏。 曲声和遇刺那日听见的一样,哑乐的袖子蠕动,里面慢慢爬出一条黑得发亮的蛇。 黑蛇爬到外面,竖起脖子,嘴里吐出鲜红的信子,跟着曲声扭动身体。 “公主,里面的蛇在往上爬。”姜又春指着蛇窟里的蛇说。 李拓云扭头看过去,数不清的蛇贴着墙壁往上,幸好墙上抹了蜡油,爬得最快的蛇爬上三米又跌下去。 李拓云再扭头看向哑乐:“金舟,带他去换上干净衣服,让仁德给他看病,给他药物、粮食。” 躲在屋顶的金舟跳下,走向哑乐,他面前的黑蛇警觉,快速移到金舟面前,金舟止步抽刀。 哑乐停止吹曲,伸手抚摸黑蛇背部,黑蛇安静下来,缠在哑乐臂上。 哑乐俯身朝李拓云行伏地叩首礼后站起,跟着金舟离开。 蛇窟里的蛇逐渐安静,李拓云让裴景和派人把蛇捞起来装进木箱里,她扫过地上还跪着姞如烈,“明日就要启程去南燕,回故国,见故人,跪太久,膝盖可受不了,妹妹快些起来。” “奴,遵命。”姞如烈撑起身体,歪歪斜斜的站起。 李拓云往外走:“又春,把地图拿来,我在寝殿等你。” 第16章 将军四罪:以下犯上(7) 回到寝殿,李拓云接过姜又春递来的地图,耳语几句,姜又春快速离去。 裴景和给姞如烈递去眼色,姞如烈秒懂,快步退出寝殿,拉上门。裴景和移到李拓云身后,展臂抱住她,往玉床走去,问,“你要留下乐师?” 刺杀才过去不久,武疆子民都送走了,就剩下个会控蛇的乐师,裴景和不放心, 在牢里呆了半个月,居然没饿死,也没吃他的蛇,李拓云好奇他是如何活下来的,“发现他时,牢中有可供活下来的食物?” 裴景和把人放在床上,动手解她衣物,“牢中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那他是如何活下来的?”李拓云按住裴景和的手,等着他回答。 “刚刚我帮了你,你该赏我。”裴景和吻向李拓云,“其他的事等会再说。” 李拓云身体后移,左手抓住他的下巴,抑制他的吻,“现在我就要知道。” 裴景和不满,抽出被压着的手,起身离开玉床,走到门口拉门走出去。 听到关门声,李拓云翻身趴在床上,看着南燕地形图。 即便此前看过很多遍,她还是不放心,南燕敢出兵镇北州,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怕裴景和,两日后的宴席恐怕是断头宴,但不去,平瑶和近百的侍从就回不来。平瑶一起长大,算是姐姐,李拓云不能放任她在敌国。 寝殿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轻盈,几乎听不见,李拓云以为是姜又春,“又春,你说,南燕有无可能杀俘虏?” 脚步声停在床前,背上压下一人,李拓云认得这股呼吸,她回头,是裴景和。 裴景和拽下她的裙裾……手中的地图捏得皱巴巴,李拓云埋进被褥里,怒斥,“裴三罪!” 裴景和不理不睬,持续讨赏…… 李拓云抓紧被褥,心中暗自立誓,她一定要扩充实力,一定要掌权,一定要削了裴三罪。 月上枝头,裴景和终于要够赏,他停下来,念念不舍的抽出身体,搂着李拓云亲吻,“吾妻待我真好。” 李拓云不说话,由着他亲。 裴景和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李拓云和他共寝只是想要他帮忙,并不喜欢他,好在他对李拓云征服欲强过喜欢,看着李拓云落败比打赢胜仗更令人高兴。两人各自带有目的,他得到了想要的,并不吃亏。这场交易是场赌博,赌谁先付出真心,裴景和坚信自己不会输,“奴知道吾妻不喜欢我,但奴伺候吾妻这么久,吾妻连句赞赏的话也没有,未免太冷血了些。” 李拓云累了,不想搭理他。 裴景和不依不挠,逼着她说话,“奴帮你做了这么多事,换不回一句好听的话,李百杖,你没有心。” 李拓云扫过身前的手:“你的手感觉不到心跳吗?” “疯子。”裴景和嗤笑,低头亲吻后松开。 “吾妻刚刚问我南燕有无可能杀俘虏。”裴景和拿走李拓云手里的地图,展开,食指落在南燕都城,“南燕能进攻镇北州,他们并不畏惧我,也不畏惧大虞,吾妻要做好俘虏死去的准备。” 原以为裴景和自大猖狂,没想到还有自知自明。李拓云此前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她可能接到平瑶的尸体,若平瑶死去,她会直接灭了南燕,可现在的她,没有军队,“两日后的宴席有诈,你有对策?” “吾妻放心,我会带你安全离开。”裴景和左臂撑着头,问,“想知道乐师是如何活下来的吗?” 裴景和非常适合做生意,付出就要得到回报,要他帮忙、向他问话,他又要讨赏,李拓云可以从其他地方知道,没必要和他斡旋,“我不想知道。” “吾妻想知道,只是怕我讨赏,身体吃不消,今天我要够了赏,不会再要赏,吾妻吻我一下,我便告诉吾妻。”裴景和指着自己嘴唇。 李拓云并不急于知道哑乐是如何活下来的,她闭上眼睛假寐。 裴景和就喜欢她斗气的模样,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低头亲吻,咬得李拓云睁开眼,强行把知道的统统告诉她。 找到哑乐时,牢房里遍地铺满老鼠尸体,老鼠皮被剥开,仅有的一点肉被吃尽,哑乐的嘴边挂着干掉的血。 老鼠是疫病的根源,哑乐生吃老鼠肉,他身上恐怕带有疫病,李拓云担心疫病在军队内传开,立即坐起。 裴景和伸臂把她揽回怀里:“吾妻心安,带他出牢时,我已经找军医看过,把他的衣服烧了,浑身洗了三四遍,确认不会带来疫病,我才放他一条活路,他没得鼠疫死去,是块硬骨头,等老师父回来,我把他交给老师父。吾妻不用烦心,吾妻累了,睡吧。” 裴景和抬手合上李拓云双眼,吻她左眼,搂紧她入睡。 李拓云的确累了,闭上眼就睡了,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她已经在车轿内,姜又春、姞如烈也在,她很困,强撑着眼皮拉开车帘看了眼,裴景和骑马走在车驾旁,她又躺回原本的位置继续睡。 期间醒来两次,喝了点水,又倒头睡过去,睡了一天一夜,把在武疆没睡过的觉全补回来,等她完全清醒,车驾已进入南燕国境,远远看见十里亭城池大门。 桌上摆满裴景和提前准备的饭菜,李拓云刚好有些饿,刚吃个七分饱,南燕派人传骑兵传来消息,要裴景和与护送的军队停在五百米外,公主带着侍从、万两黄金入宴。 这是羊入虎口,裴景和不愿意,骑兵应他,“若将军不愿意,请公主打道回府。” 李拓云放下碗筷,掀开车帘,“裴爱将,你就等在这里,若我有事,大虞铁骑直接踏破南燕便是。” 裴景和叹气,吾妻胆子太大,总是让人担心。不让她去又要生气,军队就停在五百米外,片刻间就能赶到,她要去就让她去。 这是在外人面前,裴景和还是坚守臣听君命那一套,听从指令,让前行的士兵停在原地,目送车驾驶向十里亭。 李拓云让姜又春整理仪容,对姞如烈说,“妹妹,掀开帘子看看,设宴的人是哪位王?” 姞如烈听命,掀开车帘,往外看。 城门底下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姞如烈幼时离开南燕,各位堂兄已经长大,过去这么多年,面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她放下车帘,“禀公主,是南燕七王姞如英。” 李拓云:“在南燕王城时,他对你好吗?” 姞如烈父亲是最不受宠的,连带着她也不受宠,她就在中秋家宴上见过姞如英一次,后来封地被抢,又远远见过一次,便再也没见过,她说,“奴与他不熟,中秋家宴一起用过一次饭,仅此而已。不过,奴听说过他的事,他好色残暴,府中养着成群的美姬。” 宴席的士兵横握长戟拦住车驾,春刀勒住马,“公主,我们到了。” 李拓云掀开车帘,看向宴席。 正对着城门摆着两张桌子,紧挨着城门的那边坐着一位绿袍三十岁男人,面前的两张桌子都是空的,左边搭着灶台,灶台里冒出的热气蒙着四五个伙夫。 城墙上站着一排士兵,宴席周围也站着士兵,看上去像是鸿门宴。 姜又春、姞如烈先一步下车,伸手拉开车帘。 车帘打开,对面的姞如英看呆眼。 李拓云感受到不怀好意的目光,侧头扫过去,扶着姜又春的手下车,往宴席走去。 拦路士兵收起戟,让李拓云通行。 宴席就两张桌子,对面的被姞如英坐了,李拓云自然走向空着的桌子。 姞如烈双眼不离李拓云;“这武疆罗裙配不上公主,我南燕罗裙更美,公主可来我南燕,我让人为公主量体裁衣,命宫中最巧的绣娘为公主做出漂亮的衣衫。” 衣衫是裴景和换的,是他之前买来的罗裙,颜色是红橘色,像血的颜色。 想到平瑶受的苦,李拓云只想把姞如英撕碎,人还没见到,她只能先忍着,顶着小女孩才会有的脸色,“我也听说过南燕人双手精巧,若大人能亲自给我做一件,我自然欢心。” 不过是一个爱漂亮衣衫的小女孩儿而已,没了裴景和,什么也不是。姞如英右手撑着下巴,双眼放星星,“公主可有婚配?” 李拓云拂袖坐下:“刚许了人家,还未来得成婚。” 还没开过花啊……姞如英嘴角翘到太阳穴,“公主何其不幸,老国王死了,还未成婚就成了新寡。” “命好罢了。”李拓云抬手整理额前的碎发,“说这些旧事作何?我今日来是来接我大虞子民,她们在南燕叨扰了几日,是时候回家了。” “公主莫急。”姞如英放下手,指着空空的桌子,“伙夫动作慢,饭菜到现在还没做好,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你赢一局,我便送你一件东西。” “我不擅长玩游戏,你可得让让我。”李拓云装出小白痴的模样,“嗯——玩游戏怎能没有曲音作伴呢,我身边有一乐师,其笛音可让人产生登入云霄之感,平时出门我都喜欢带着他,刚好今天我也把带来了。” 漂亮的女人,蠢笨的脑子,这种场合还要听笛声,这种女人最适合上床。姞如烈点头答应,“公主说的是,我思虑不周,应当请乐师奏曲,我身边没有乐师随行,劳烦公主请乐师吹奏。” 李拓云往右后侧看去:“可以吹曲了。” 哑乐点头,拿起木笛吹奏。守在木箱前的士兵听见箱子里传出躁动声,拔开腰间的雄黄香。 第17章 将军五罪:大意轻敌 姞如英装模作样闭目享受,右手食指敲在桌面上,摇头晃脑,似乎真到了云霄,要是有个女人在侧就好了。 他睁开眼,盯紧李拓云,“公主,刚刚我的话还没说完,你赢了我送你件东西,你输了,你脱一件衣服,衣服脱尽,游戏结束,我就把你的人还给你。” 这人比裴景和还贱。李拓云表情不变,双拳紧握。 五百米外的裴景和打了个哈欠,心想,吾妻又在骂我? 姞如英满意她的反应,换上为难的神情,“若是公主不愿意就算了,宴席就此结束。” 李拓云忍着气:“好,我答应你。” “公主!”姜又春担心的看着她,姞如英分明是有备而来,公主只会吃亏。 “公主!兴许还有其他法子,我们走吧。”要一个女人当中脱衣,不论是普通女人还是王孙贵族,都是羞辱,姞如烈劝说道。 姞如英:“走了,你以后就见不到她们了。” 李拓云来参加宴席就是为了带回平瑶等人,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游戏我来定。” “可以,不过不要太偏,最好是所有人都会玩的游戏。”姞如英看向端着汤碗候在一旁的伙夫,“这么久才做好一个菜,公主先尝尝,尝完我们来玩游戏,给公主上菜。” 两名士兵从伙夫手里分别拿走碗,各送到姞如英、李拓云面前。 碗里不是汤,是半透明的块状物,碗底放着一层冰,表面洒着几粒葱叶。 “公主放心,菜肴没毒。”姞如英夹起一块放进嘴里,三两口嚼完吞下,“刚做的皮冻,嫩得很,公主快尝尝。” 皮冻?李拓云没听过这个菜肴,一旁的姜又春从袖袋里拿出银针插进碗里再拔出,银针没有变色。 姞如烈跪在李拓云身侧,夹起一块皮冻喂给李拓云。 皮冻入口即化,带着冰块的凉意,炎炎夏日吃这个十分消暑。李拓云有些喜欢这道菜,但在敌军面前,她不能贪嘴,她咽下皮冻,问:“大人不如猜猜,我身边的这位侍女是谁?” “游戏这就开始了?”姞如英放下筷子,“公主身边的人各个都是美人,这个太难猜了,公主是在为难我,游戏不公平,换一个。” 李拓云:“大人以前见过她,中秋家宴还一起吃过饭,兴许还坐同一桌,共用一道菜,不过大人贵人多忘事,早已忘记了她。” 姞如英眉毛拧在一起,脑中快速闪过各位美姬的脸庞,确认他没见过眼前这人,“公主殿下,这局我认输,告诉我,她是谁?” 李拓云:“妹妹,告诉你哥哥,你是谁?” “哥哥?”姞如英疑惑,他何时有个妹妹? 姞如烈放下筷子:“奴的父亲是南燕国常青王,在奴幼时父母离世,封地、家产被各位叔伯抢走,奴被迫立乡,奴叫姞如烈。” “原来是烈儿妹妹,多年不见,身段倒是越来越优美。”一个孤儿而已,姞如英懒得上心,他拿起筷子连夹了几个皮冻,“祝其没了,你也成了奴隶,算不得南燕人,更算不上我妹妹。公主你也真是,何必大费苦心弄着亲情回忆,这局你赢了,来,给公主送礼。” 姞如烈身后的数十名士兵从脚边各自拿起一件罗裙。 李拓云脸色瞬变,他们手里的罗裙是当日和亲平瑶和其他侍女穿的罗裙。 罗裙被撕得破破烂烂,光是看见衣服也能联想到她们的惨状。 “大虞人的手艺不好,做出来的衣服也差,不经撕,稍稍用力,衣服就破了。”姞如英吃着皮冻,催促伙夫,“这么久了才上一个菜,把公主饿着了唯你们是问。” 忙碌的伙夫接连端来一道菜。姞如英夹起盘子里半球型的肉团塞进嘴里,咀嚼片刻,享受齿间带来的肉香,“这肉十分鲜嫩,公主快尝尝。” 李拓云扫过肉团,本是完整的一块肉,被切成数块,中间放着一朵装饰用的梅花。皇城里能吃到的山珍海味足够多,李拓云却从未见过这样形状的肉,她看见平瑶等人的衣服毫无食欲,拦下姞如烈夹菜的手。 姞如英吃得很欢:“第二个游戏公主想玩什么?” “决斗。”李拓云右手举过头顶,“双方各出一名侍卫,单打独斗,赢者为胜。” “这个好。”姞如烈赞叹,指着身后一名士兵,“去,陪公主好好玩玩。” 李拓云:“春刀。” 守在木箱前的士兵看见李拓云高举的右手,打开木箱,里面的蛇跟随笛音往外爬。春刀出列,扫过拿着衣服的士兵。 “没想到公主不仅美,连公主的侍女也美,要是美人受了伤,我可是心疼。”姞如英对士兵说,“不要手下留情,让公主看看我们南燕人的本事。” 士兵点头,拿着长刀走到中间的空地。春刀抽出后腰的弯刀劈过去,士兵后退躲过,春刀往前逼近,弯刀扫起的刀风割破送菜伙夫的衣衫,伙夫小跑到桌前,放下肉汤,快步跑开。 春刀节节逼近,手里的弯刀挡住士兵劈下的刀,另一只手抽出腿上的匕首划过他的脖颈,血溅到汤里,晕染开来。 姞如英惋惜的看着肉汤里的血水:“可惜了,废了好几个时辰才做出来的。” 跑出的毒蛇爬上城墙,李拓云收回目光,质问姬如烈,“我的子民呢。” “公主不要着急。”姬如英放下筷子,抬起双手鼓掌,“我输了,把礼物给公主呈上来。” 展示衣服的士兵放下衣服,转身端起脚后红布盖着的盘子走到李拓云面前。 红布不是整块都是红色,底色原本是白色,红色染料不均匀的分布在其上,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李拓云心中极为不安,分不清血腥味来自红布还是地上倒着的士兵。 姞如英吃着肉块:“给公主揭开看看。” 士兵抬手拉开红布,每个木盘里垒着一堆带血丝的白骨,白骨上放着一颗头颅。李拓云双拳紧握,指甲陷进手心里,划破皮肤。 “公主知道吗?要把她们做成白骨可复杂了。要一层层剥皮,再割肉,再剔骨。”姞如英夹起一块肉,“这女人的胸脯肉鲜嫩,柔软,我割它们时,她们已经昏厥了,喊也没力气喊。” 李拓云看向盘子里未动的肉块,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这道菜是用她们的皮熬制出来的,整整熬了一夜,看来公主不是很喜欢。”姞如英夹起皮冻放进嘴里,“夏天吃这种膳食最合适不过了。” 皮冻是人皮冻,李拓云胃里一顿翻滚,捂着胸口干呕。 “公主!”姜又春万万没想到姞如英会如此残忍,她跪在地上,连续拍李拓云背部。 “这汤嘛,是用她们的脆骨熬的,丢了几只手进去,吃起来很是有嚼劲。”姞如英转动汤勺,捞出一只手来啃食。 李拓云气急攻心,吐出血来,联想到平瑶等人受的苦,双眼血红,就此立誓,“大虞铁骑将会踏破南燕城池,我会用你的尸首铺路,用你的皮做成鼓衣,用你的骨头做成鼓锤,日日夜夜敲响,听你的哀嚎。” “真是让人心疼啊。”姞如英看着远处赶来的裴景和,“小公主,放心,我会在裴景和赶来之前杀了你们,不对,杀了你周围的人,你很美,我要带回去和我的弟兄一起享用。” 姞如英厉喝:“动手。” 城墙上的弓箭手传来惊呼声,“蛇!” 李拓云嘴角挂着血,恶狠狠的看着面前的南燕人,“动手。” 春刀左手抽出另一把弯刀,双手扫过面前端着骸骨的数十米南燕士兵,李拓云身后的士兵搭弓拉箭,射杀城墙上的南燕人,金舟挡在李拓云面前,截杀冲来的人,马蹄声渐近,姞如英慌张推开面前的桌子,起身往城内跑,李拓云抢过身后士兵的弓箭,对准姞如英的右眼射过去,不偏不倚,射中他的右眼。 听见姞如英惨叫一声,他来不及往回看,捂着右眼往前跑,李拓云搭上另一支箭,射穿他的膝窝。 姞如英一瘸一拐跑进城,李拓云正要追,黑珍珠停在面前,裴景和跳下马,一把拉住她。 李拓云抓着裴景和的手臂咆哮,“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放任李拓云追过去,她会出事,裴景和搂紧她,柔声安抚,“我会杀了他。” “我要灭了南燕。”李拓云气急,再喷出一口血,气得晕厥。 裴景和扫过面前成堆的白骨、汤里的手指,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他想过姞如英会杀人,没想到他会分食俘虏,难怪吾妻会气急,终究是大意了。 裴景和抱起李拓云放在车架里,喂她续命丸,唤来女医查看,攻城的士兵来报,城里的人大多被毒蛇咬伤,剩下的人跪地投降,姞如英带着近卫逃了。 袁不离派人来报,祝其带着人绕开十里亭,进攻南燕,连取两城。现在已经到了北阳城。 祝其是李拓云的人,他带兵攻打南燕,自然是李拓云的注意,裴景和看向昏睡不醒的人,想起前两天李拓云对姜又春的耳语,李拓云真的只拿他当床奴,连个亲近的人都算不上。若是放任祝其不管,等南燕反应过来,带兵围剿,祝其和他的军队全会覆灭,刚夺下的城池会被拿走,裴景和下令,让袁不离配合祝其攻打南燕北阳城,他带着公主车驾随行,攻打南燕西厘城。 第18章 将军五罪:大意轻敌(2) 裴景和把李拓云放在车内,唤来女医。 女医为她把脉,开具药方煎药,药汤熬药,姜又春扶着李拓云,姞如烈喂药。 李拓昏迷,药汤喂不进去,姜又春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姞如烈喂进去,药汤和着血丝溢出来,“药喂不进去。” 裴景和脸色铁青,抢过药汤,仰头含在嘴里,一点点喂给她。 刚喂完药汤,前线传来消息,裴景和放下药碗,留下一队人守着车驾,带兵打仗,攻下一城。次日傍晚跑回来,李拓云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被姜又春等人搬进了营帐里。 裴景和松开李拓云,抚摸李拓云额头,“她睡了一天一夜,一点不见苏醒的迹象。” 熬好药的女医站在门口:“公主是气急攻心,至少要昏睡个三五天,难的是公主喝不下药。” 裴景和伸手,女医把药汤递给他,退出营帐,裴景和看着黑漆漆的药汤,犹豫片刻,放下药汤,拿出怀里的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在嘴里嚼碎,一点点喂给李拓云,他等在旁边,前线的消息传来几次,天马上就要亮了,李拓云依旧不见苏醒的迹象,他必须得走了。 他再次倒出一粒药丸,嚼碎后喂给李拓云,临走时把药汤倒进夜壶里。 战事吃紧,三天后裴景和骑马赶了一夜的路跑回来,本以为可以看到一个生气的李拓云,结果只看见一个满身扎满银针像刺猬一样躺在床上、逐渐消瘦的人,他质问,“不是说三五天就醒吗?” 女医跪在地上:“下官什么方法都用过了,公主始终不见醒。” “什么方式都用过了,为何人还不醒?”裴景和气急,一刀劈了药汤,桌子遭殃,被劈成两半。 姜又春为女医求情:“仁德这几日都在竭力为公主看病,请将军宽恕她。” 随行的人中除了女医没人懂医术,裴景和也不懂医,更不懂药,女医救了几日人还不醒,他让女医拔掉银针,把人抱进车驾内,让剩下的人跟着车驾走。每日喂给李拓云两粒随身携带的药丸,让伙夫把做肉靡汤,一点点喂给李拓云,每天如此。 姜又春好奇:“将军喂给公主的是什么药?” “续命丸,一粒十两黄金。”前来送肉靡汤的袁不离解释,“这药我们将军都舍不得吃。” 裴景和暗想,多说几句,一定要让她知道。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李拓云还不醒来,女医被裴景和禁止出现在营帐,军医也没好药方,姜又春暂且信裴景和一次。 裴景和喂完药,怀里的人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裴景和松开她,“吾妻终于醒了。” 姜又春、袁不离听着他对李拓云的称呼惊诧,“吾妻?”万万不能让皇城里的人知道。 嘴里一股药味,李拓云记得上次中毒也是这种药味,是裴景和喂的药,“裴三罪。” “我在。”裴景和抓起李拓云的手放在左脸上,“饿了吧,我让伙夫做了肉汤,喝完再休息。” 姜又春端着肉汤递过去,李拓云见到肉汤想到宴席上的人肉汤,没忍住,推开裴景和趴在榻边,连着刚吞下的药一起吐出来。 秽物溅到裴景和衣服上,裴景和腾手给她拍背,让袁不离打来清水,等李拓云吐完,喂她清水漱口。 李拓云眼里蓄满眼泪,推开肉汤,“我不吃肉。” 裴景和心软,喂她喝水:“好,不吃就不吃。” 谢苦去匆匆跑进营帐,支吾半天不说话,裴景和领会,放下水杯,带着袁不离离开。 自这天后,李拓云便很少见到裴景和,每次都是匆匆一眼,裴景和又匆匆离开。 前线传来捷报,大虞军队一个月内连破南燕十三城,直逼南燕王城,打到半泊城被迫停战,李拓云坐在榻上,听着姜又春给她过去发生的事,听完后问,“为何不继续打了?” 天热,营帐里又没法沐浴,姜又春打来一盆水,替李拓云擦身体,“姞如英屠了整个半泊城,天气热,尸体腐烂在城里,老鼠乱爬,第一批进城的士兵感染了瘟疫。要去南燕王城,就必须跨过半泊城,否则得绕行,得多花上两个月的时间,我们进军太快,粮食又得从镇北州调,顶着烈日绕行两个月,若是敌军设伏,得不偿失。” 姞如英连自己子民也杀,狠毒程度完全是李拓云预想不到的,她想起平瑶就止不住流泪,“平瑶她们的尸首呢?” 李拓云气急,昏迷半个月,女医再三嘱咐,不能动气,可是想起平瑶,还是控制不住情绪。 “裴大人让人烧了,等我们回家,就把她们带回去。”姜又春捏紧袖口擦掉李拓云的泪水。 姞如烈端着菜肴进来,跪坐在榻边。 菜肴是药膳,绿叶菜,不见一点荤腥。李拓云刚醒来时,裴景和让伙房做了肉粥送来,李拓云看见肉吐出血丝,就把肉撤了,每日不是喝药膳就是白粥。 李拓云侧身洗手,看着水盆里的人影,快要认不出自己。 水中的人影两颊凹陷,连眼眶也凹进去,南燕还没拿下来,她就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不能再伤心下去了,“今天没有肉吗?” 姜又春、姞如烈惊愕的看着她。 她说:“我想吃肉,去拿点肉过来吧。” “是,”姞如烈放下菜肴,跑出营帐,去到伙房。 伙房刚把饭食分给各个营帐,锅里只剩下洗锅水,姞如烈追着伙夫问,“真的没有肉了吗?公主想吃肉,你们重新开火做点肉。” 每日的饮食都有定量,分完就没有了,再说,行军打仗,哪里来的肉,能有点猪油渣蘸锅底就不错了,伙夫摇头,“没有肉。” 姬如烈:“骨头也没有了吗?” 伙夫:“没有了。” “好吧。”姞如烈失望的往回走,撞见刚回军营的裴景和,他说,“让李百杖等一会儿,我等会给她送肉过去。” 姞如烈点头,转身往回走,如实把裴景和说的话转达给李拓云。 李拓云这才想起,算上昏迷的时间,她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裴景和了。两境开战,士兵能吃饱就已经是奢侈,伙夫没有撒谎,肉的确难找,裴三罪能去哪里找肉。 姜又春递来药膳,打断李拓云的思绪。 药膳不好吃,吃了半个时辰才吃到一半,营帐外飘起肉香,姞如烈赞叹,“裴将军真的找到了肉。” 熟悉的人影掀开帘子,走进来,裴景和手里拿着烤肉,看形状,像是兔子。 一个月没见,裴景和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皮肤比之前黑上一个度,他走到榻边坐下,姜又春、姞如烈朝他行礼后,退出营帐。 裴景和掏出小刀割下一点肉喂到李拓云嘴边。 肉味冲进鼻息,李拓云想到宴席那日闻到的肉香,止不住干呕。 裴景和手往后退:“还是不要吃了。” “我要吃。”李拓云抓住他的手,夺走刀上的肉塞进嘴里,肉刚入嘴,幻视那日吃下的人皮冻,她强行忍住胃里的翻滚,嚼了三两口吞下去,抢走裴景和手里的刀割肉,边吃边干呕。 裴景和看得难受,移开手,“我会替你灭了南燕,你不必折磨自己。” 李拓云与他对视:“南燕我一定会灭,我没有折磨自己。” 一个月没见,裴景和终于体会到“小别胜新婚”五个字,他把李拓云搂进怀里,“吾妻瘦了。” 李拓云猜到他想干什么,赶紧错开话题,“疫病如何?” 提起疫病这事,裴景和就头疼。 进入半泊城的第一批人感染疫病,汇报不及时,回到营中,导致疫病扩散,裴景和新扎营帐,快速把染病的人分开,天太热,病人高热不退,近一半的人失去意识,军医无暇顾及所有人,他已经派人去往镇北州请军医,老师父在赶来的路上。 “我要去看他们。”这种时候是最得人心的时候,不能一直窝在帐内,李拓云推开他,抓来榻上的外衣披上,穿上鞋子就往外走。 裴景和愠怒,她的身体还没恢复,去看望病人,最容易染病,伸手拽回她,“这事不用你操心,在帐中好好休息。” 李拓云踮脚,亲吻他脸颊,裴景和双眼放光,刚想回吻,却被推开,他愠怒,“李百杖!” 李拓云不听他的,快步跑出帐外,喊上门口的姜又春、姞如烈赶去病营,裴景和追在身后,递去面纱、手套。 病营里接连抬出两人,李拓云喊住人,掀开白布,底下的人面色苍白,脸颊凹陷,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具活骷髅,裴景和解释,军医给的方子作用不大,只能减缓病情,无法根治,加上军营里的药物不多,短短两日,军营里已经死了十九人,尸首只能全部烧掉。 各个营帐的门开着,一眼看过,地上、榻上躺满人,军医、小兵带着面纱、手套挨个喂药汤,哑乐也在病营里帮忙,李拓云看着他腰间的笛子,想起他在牢中活下来的场景,“哑乐在牢中吃了百只老鼠,他却没感染疫病,这是为何?” 裴景和不懂药理,他也不知道为何,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他没空想思考这个问题,“待会我让军医看看。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要回你自己回。”李拓云躲开裴景和抓来的手,走进营帐,从药桶里盛起一碗药汤,喂给地上的病人。 病人看见她,要起身行礼,被她拦住,她勺起药汤,放在嘴边吹凉,喂给病人。 裴景和看见,心中不停埋怨,对待外人温温柔柔,对待我就是爱答不理,眼下还给别人喂药,真是我的好妻子。 第19章 将军五罪:大意轻敌(3) 袁不离跑来,在裴景和身边嘀咕几句,裴景和转身离开,李拓云继续给病人喂药,她看着碗里的药汤,清得就跟水一样,她端起碗尝了一口,和清水没有多大区别,她喊来军医质问,“这药和清水无异,怎么救人?” 军医也很无奈:“禀公主,此次行军匆忙,我们走太远,粮草和药草都跟不上,染病的人太多,药里只能多混一点水,让每个人都喝上药,勉强拖几日,要是再等几天,这里的人都得死。” 李拓云记得方才吃的药膳药味分明浓重,裴景和是把补药全给她了。 这次行军本就是在意料之外,这些人染病,又没有好的药材补身体,拖下去会把人拖死,李拓云让姜又春去伙房,把留给她的药材分给各位病人,拿走裴景和打来的野兔,混成药材熬成肉汤,分给各位病人。 分完肉汤,天黑得不见五指,裴景和还没回来。 李拓云回到营帐,吃完半块饼,刚躺下准备休息,营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士兵的惊呼声四起,李拓云惊起,墙角熟睡的金舟、春刀蹿起,冲到她面前,手握刀紧盯着营帐大门,姜又春掀开帐门,看见门外的人,让出位置让门外的人进来。 李拓云下榻,看着袁不离扶着满身是血的裴景和放在榻上,裴景和的脖颈止不住往外喷血,袁不离来不及解释,一只手紧紧捂着伤口,另一只手拿着药瓶,倒不出一粒药丸。 姜又春认得这个药瓶,是此前裴景和用来救李拓云的,现在,里面一粒药也没有了。 李拓云帮忙按住伤口:“快去喊仁德。” 白天离开时,人还是好好的,这才过了几个时辰,人就变成了这样。李拓云怒问袁不离,“怎么回事?” 袁不离懊悔:“我接到消息,前去接老师父的谢苦去和粮草、药草分别被人截了,我和将军分别去救人、抢粮草,我赶到时,粮草被人烧了,药草也没了,遭遇伏击,我带人杀出来,去找将军,才知道有人伪装成我们的人混进军队里,偷袭将军,谢苦去也死了,将军成了这副模样。” 后面的事不用说李拓云也能猜到,是袁不离带着裴景和逃了回来。 手下的人脉搏已经停止跳动,血染红李拓云双手,她听见女医说话的声音,伸手抓住女医,“快,救他。” 女医扫过满身血的人,摇头,“他已经没救了。” “皇上把你赐给我时,说你鬼斧神工,有救活死人的医术,我知道他前些日子得罪了你,惹你生气。我在此代他为你赔罪。”李拓云转过身体,跪在地上,头磕下去,“请你救回他。” 裴景和是三军统帅,他死了就失了主心骨,现在军营里又有大半的人染病,若是敌军连夜攻来,整个军营全都得死。 李拓云望着女医:“若你救活他,钱粮、官职我都可以给你。” 女医与她对视:“他对你只是床榻之好,你为何要救他?” 李拓云:“他是三军统帅,他死了,这里的将士便觉得心中没了支撑,敌军再来,我们都得葬在这里。” 女医:“你是公主,没了他,你照样可以统领三军。” 李拓云也知道她是公主,没了裴景和还有袁不离、谢苦去,若敌军真的攻来,她可以让两人统领军队,共同抵抗敌军,但这批军队始终不是她的,以后也不会听她的,裴景和活着,她便可以通过他控制军队,裴景和目前不能死,“他是裴家人,他死了,边疆不安,裴家变心。” 女医:“公主留下,其他人出营。” 裴景和已经断气了,袁不离唯有死马当活马医,他朝女医跪下,“裴家愿出黄金万两,恳请女医救治将军。” 李拓云依旧跪在地上,她挺直腰杆下令,“袁不离、谢苦去,速去整顿军队,在营外轮守,若敌军来犯,务必拦住敌军,姜又春,设法传信给祝其,让他带兵前来,姞如烈,传信给夫君,让他去镇北州调粮,送来这里,春刀、金舟守在营帐外。” “是。”几人齐声应和,出营各自做事。 李拓云看向女医:“劳烦你动手救人。” “裴家和皇上不是一条心,你救活他,是在给自己树敌。”女医说,“裴家将是你上位最大的阻力。” 自先太子造反后,裴家就变了心,李拓云早就知道以后回皇城,她将会和裴景和成为敌人,“我与他不过是交易,等我掌权夺位,若他拦我,我会亲手杀了他,现在,他还不能死,恳请仁德救人。” “救他易如反掌。”女医朝床榻晃动手上的铃铛,裴景和突然坐起,“我奉命同你出塞,大小事宜我应听你的。裴景和不敬你,初见裴景和那日,我便在他身体里下了蛊,蛊虫早就和他融为一体,蛊虫不死,他也不会死,不过,我要他亲自立誓,若将来你因裴家而亡,他便为你守陵,生生世世不能离开。” “裴景和,答应与否,你自己做决定。“女医看向床榻上的人。 裴景和依旧闭着眼,右手却抬起,“我裴景和,在此立誓,她生我生,她死我随,永不离弃。” 女医垂下手,裴景和倒回床上,女医张开右手,摇晃右手五指铃铛,帐内掀起一阵阴风,走出一个黑影,黑影与地上的李拓云对视一眼,躺回榻上,和裴景和融为一体,淌血的伤口止住血。 刚刚看见的黑影和裴景和长得一样,李拓云惊觉,面前的女医是民间谣传的诡医。 外面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李拓云知道是敌军打来了,她看向床上的人,站起来,拔走裴景和的佩剑,走出营帐。 帐外火光鼎沸,月光笼罩每一个人,敌我不分,金舟、春刀和敌人缠在一起,三五个敌军朝营帐赶来,李拓云抬刀斩开一人,身后的敌军扑倒她,分别抓住她的手臂,身前的敌人用刀挑开她的衣衫,扯走她的裙裤,分别抓住她的腿。尽管李拓云竭力用力挣脱,依旧挣脱不开,她舌头往前伸,上下牙齿用力,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一把刀穿过前面人的身体,刀尖悬在李拓云脸前,滴下的血掉在她的脸上。李拓云未来得急反应,抓住她的人逐一被削成两截,面前的裴景和踢开抓着她的人,脱下身上染血的外袍裹住她的身体,将他抱起,走进营帐放下,再走出营帐。 阴风掀起帐门,李拓云看得清楚,裴景和身后跟着一群士兵,其中一个便是白天时看见的染病死去的人。 女医从她的眼神里读懂她的心思:“你想他活,就要接受他活过来的后果。” 李拓云起身走到营帐门口,看着外面成群结队、多出来的士兵,里面有的人死于疫病,有的人死在前不久的祝其战场,他们都回来了,依旧听从裴景和指挥。 他们成了鬼将,裴景和成了鬼将军。 原本落于下风的战局被扭转,悉数歼灭敌军,悬在头顶的月亮消失,鬼将跟着消失,裴景和往营帐看去,抬手触摸脖子上的伤痕,翻身骑上黑珍珠逃离营地。 李拓云追过去,对着背影呼喊“裴三罪!” 裴景和没有迟疑,和黑夜融为一体。 幸存的士兵反应过来,刚刚看见的人是裴景和与曾经战死的兄弟,地上留着敌军的尸体,刚刚看见的不是幻象。各个心照不宣的不说话,听从袁不离的指令,烧毁尸体,看着火焰沉默,战死的人还会回来。 姜又春跑到李拓云身边,她奉命让人传信,信使还未离开营地,便被偷袭的人杀死,信没传出去,“公主,偷袭我们的是淳于的军队。” 李拓云自问聪慧,把老师教的兵法全都学透,兵法考试更是第一,可到了战场,全都作废,她学的不过是纸上谈兵,这次行军太过着急,虽然攻下数座城池,却搭上一半的士兵,连裴三罪也搭了进去,若是宴席当日她冷静一点,或许不会造成今日的结果,懊悔无果,活着的人不能再少了,她说,“姞如烈呢?” 姜又春这才想起她,刚刚出营帐时,人还在,不会被杀了吧,“我去找她。” 李拓云等在原地,问身侧的女医,“他去哪了?” 女医反问:“你喜欢他?” 李拓云很清楚,她与裴景和不过是□□交易,短暂的欢愉无法让她动情,“他是我的臣民,我有权知道他在哪儿。” 女医:“你只让我救他,没让我在他身上栓狗绳。” 仁德是皇帝奶奶给的人,论气势,要远远强于李拓云,今天失去的太多,李拓云不能连她也失去,“你能否救治感染疫病的人?” “不能。”女医否决,“我是诡医,擅长救死人,寻常疾病我不擅长,公主还是另请高明。” 女医离开,独留李拓云站在原地。姜又春跑过来说,“没有姞如烈的尸体,她人不见了,有人看见她骑马走了,现在可能跑出百里远,追吗?” 剩下的人都负了伤,若是途中再遇到敌军,又是一次折损,姞如烈应该是回祝其了。姞如烈并不喜欢大虞,她走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也不会带回粮草,李拓云并不想她死,若她被敌军抓住,将会和平瑶一样惨,李拓云希望她平安回到祝其,“不追,找出能用的草药拿给军医,照顾伤员,让金舟、春刀带两队人马,绕行赶回镇北州,带粮草过来。” 姜又春担忧道:“镇北州离这儿太远,即便连夜赶路,加上筹粮,最快也要十天。” 白天熬药是她问过伙夫,军队里剩下的粮最多撑三天,今夜过去,药材最多撑到明天,十天后粮草再来,这里将会有大片尸体。 李拓云怎会不知道她心里所想,南燕、淳于就是想让她们饿死、病死在这儿,派人回镇北州是唯一能做的事情,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让袁不离召集所有人,在公主帐外集合。” “是。”姜又春听令,跑去找来袁不离,带着所有活着的人在营帐外集合。 李拓云看着眼前负伤的将士,提高音量,“裴爱将出战遇袭,得本公主的女医仁德相救,仁德医术高超,救回裴爱将。裴爱将负伤,需要静养,本公主亲自照拂,待裴爱将身体恢复之日,为诸君报血海深仇。” 若是传出裴景和已死的消息,淳于、南燕还会猛攻营地,这里的人都得死。方才裴景和率领鬼将作战,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都知道是已死的战友,若是传出去,裴景和会被当成邪物诛杀,这件事不能传出营地。 众将沉默不回答,袁不离说,“众将从加入裴家军开始,立誓要效命裴家,生是裴家军,死也是裴家军,裴将军一直遵守当日诺言,望诸君谨遵当日承诺。” 裴家军是所有军种里过得最好的,除了日常俸禄,每年还派人送粮食、银钱回家,家人不会饿肚子,跟着别人打仗也避免不了战死,既然立誓加入裴家军,生死跟随,众将士相互对视,单膝跪地,“请公主细心照拂将军,我等恭迎将军归来。” 袁不离朝李拓云点头,李拓云确认裴景和死而复活的消息不会传出去,解散所有人,让军医给伤者看病。 第20章 将军六罪:避而不见 李拓云无空休息,找出衣衫套上,带着姜又春立即去伙房检查所剩粮食,把原本定为她的粮食分出来,算进所有粮食里,即便是这样,粮食最多多撑一顿,无奈,李拓云只好让伙夫一天做两顿饭,病人的饭里多加点油,她喝稀粥。 碗里就几粒米,喝完很快就饿了,李拓云勒紧腰带,像昨日一样给病人喂药,蹲下站起,两眼发黑,姜又春扶住她,想劝解却无法劝解,全军上下都没几口粮,也挪不出几口给李拓云,“公主,先去歇会儿。” 这样的日子已经三天了,军中的剩的粮食最多撑到明天太阳落山,今日又死了十三个病人,等到后天,军中的会死上一半的病人。 “哑乐割血当药,晕倒在伙房,被人发现,喂了点药汤,还没醒过来。”姜又春到伙房取粥才知道这件事,伙夫都当哑乐疯了,熬好的药汤舍不得丢,只好端出来喂给病人,这事除了伙夫和她,没人知道。 李拓云烦恼:“有用吗?” “药就和水一样,吃进胃里,当成食物消化了,他割了好几日了,脸色惨白,要是真有用,今天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姜又春扶着李拓云往营帐走,“公主回去睡会儿,奴去给公主要碗水来。等哑乐醒来,奴在和公主去看他。” 李拓云双腿无力,现在想去看人,也有心无力,她听姜又春的,回到营帐,躺下休息。 太饿了,昏昏沉沉睡过去,迷糊之中感觉到有东西在摸脸颊,李拓云没有力气睁开眼,想着可能是风吹了进来,吹动衣服挠着脸颊。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拓云听到脚步声停下,“又春,你扶我起来吧,我喝点水。” 姜又春走过去,扶起李拓云,喂去汤水。 肉腥味入口,李拓云猛然睁眼,看着碗里的肉块,“哪里来的肉?” 她检查过军中所剩粮食,只剩一些粗米,猪油渣都没粒,怎么会有肉,她推开碗,“伙夫烹煮了尸体?” “不是的,公主。”姜又春喂去肉汤,“是袁将军带人打了百来只野兔、山鸡,伙夫做了一些,每个人都有,公主放心吃。” 李拓云:“他没有遇到敌军?” 姜又春摇头:“外面天已经黑了,袁将军带人夜出,没遇到敌军。军医说病人的温热降了下来,看来哑乐的血还是管用的。” 李拓云喝着肉汤问:“他醒了吗?” 姜又春:“醒了,我让伙夫给他送了肉汤,公主明日再去看他吧。” “嗯。”李拓云饿得没力气,有心也无力,“告诉他,让他不要再割血。” “是。”姜又春一勺一勺的喂药汤,等药汤见了底,扶李拓云躺下,吹灭蜡烛才出营帐。 睡到半夜,李拓云又感觉有人在摸她脸颊,她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坐着的人影。 这个人影不像姜又春,更像裴景和。 裴景和离开当日,袁不离派人去找了,却没找到他的踪迹。 是她害了他,贸然开战,察觉不到敌军混进营帐,害死了他,又把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裴景和高傲,肯定恨极了她,又怎么会回来,这也许是梦吧。 “裴三罪。”李拓云抬手。 面前的人影愣了一秒,身体前倾,抓住李拓云的手放在脸颊上。 “你恨我吧。”李拓云问,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将军,相遇后,他自降身份成了床奴,还因此丢了性命。 人影不说话,只是坐着。 “你应该恨我的。”李拓云说,“我不喜欢你,却利用你,得到你的权力,指挥你的军队,对你从来没有好脸色。我们只是交易,你对我却比我对你要好。” 李拓云手往下移,移到对方脖颈,“刀划过时很疼吧。” 指下的伤痕触感柔软,还未完全结痂,李拓云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手往下移,抓住人影的手,闭上眼睛,“陪我一会儿吧。” 人影不动,由着她抓着手,看着她睡去,等她睡熟,低头亲吻她的脸颊、眼睛,嘴唇,依依不舍的抓开她牵着的手指,放在身侧。再次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压低声音,“我会守在周围,等粮草到来那日再离开,这几天你们先吃着野物充饥,别告诉她我来过。” 姜又春点头屈膝行礼:“恭送将军。” 营帐内的李拓云睁开眼。她睡眠浅,易醒,难以入睡。 营帐外的脚步声已经消失,裴景和走了。野物是他捕来的。到处都在打仗,方圆三里内没有野物,他肯定走了很远,才找到百来只野物。 李拓云闭着眼继续睡,等天一亮,她醒来,照例去病营看病人,视察军队,等天一黑,回到营帐休息。 睡下不久,熟悉的马蹄声从帐外传来,马蹄的速度减慢,停在帐外,接着传来熟悉的下马声,脚步声极轻。 门口的姜又春应是提前掀开帐门,帐外的人走进帐内,停在榻前,依旧抚摸塌上人的脸颊,低头亲吻李拓云左眼,声音压得极低,“吾妻,我好想你。” 裴景和也想留下来,但自他醒来,所有的事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真的好想你。”裴景和撩开她耳边的碎发。 等粮草一来,裴景和就要走了,留下来的每一刻,都是倒计时,他舍不得走,又无法留下来。 原先他以为能和李拓云做一对没有感情、只有床榻之礼的塞外夫妻,当刀划过他的脖颈,他脑子里想的都是李拓云。 李拓云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以为自己只爱她的身体,当真的离开,他又无法控制想她,想到不日之后就是诀别,裴景和无法接受,他刚刚找到的妻子,刚刚心动,相处时光不到四十天,就要分开,以后再也无法相见。 裴景和低头亲吻李拓云嘴角,底下的人不知是梦中呢喃,还是被惊醒,回应他的吻。 裴景和错愕,直起身体,看着底下的人。 李拓云真的醒了。 裴景和下意识起身逃走。 手腕被李拓云抓住,她问,“为什么要走?” 裴景和甩开她的手,迈步往帐外跑。李拓云翻身爬起,光脚跳下床,追出营帐。 裴家军不受李拓云掌控,不论裴景和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能走,他必须留下来,直到李拓云拥有一支属于自己、所向披靡的军队,他才可以走。 裴景和翻上黑珍珠,扬鞭驭马,李拓云追在后面,脚被地上的沙石割出血,她不管不顾往前追,大喊“裴三罪!” 喊声惊醒帐内休息的士兵,李拓云大喊,“拦住他,快拦住他。” 不管怎样,裴景和才是他们的首领,李拓云是公主不假,但将军在这儿,没必要听公主的。 士兵杵在原地不动,裴景和逃出营帐范围,李拓云跑过去,身后留下一路的血。 裴景和已经跑没了影,李拓云还在朝着他消失的方向追赶,一不留神被地上乱放的木头绊倒,嘴里喊着“裴三罪!” 身后的喊声传进耳朵,裴景和头也不回的往前跑。李拓云爬起,被赶到的姜又春拽住,“公主,你流血了。” 李拓云顾不上脚上的伤口:“快去给我牵一匹马来。” 姜又春:“他已经走了。” “你不去,我自己去。”李拓云抓开姜又春的手,撑地站起,踩着石头跑向临时的马厩,地上的血连成一条线。 姜又春跑到她面前:“你有了马又怎样,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李拓云愣在原地,她的确不知道裴景和去了哪里。 姜又春:“他走了,你也走,将士群龙无首,若是敌军再来,我们都回不了家,只会死在这儿,我们第一次相见时,你说过的话你还记的吗?” 事情刚过去不到两个月,李拓云当然记得,她代替姑姑出塞,是为了平衡朝廷争执,是为了帮帝奶奶解忧,是为了登上皇位,可两个月以来,因她折损的将士万余名,平瑶也被姞如英做成了菜,她也被困在这荒野里。她空有一腔野心,事业毫无进展。 “公主,跟奴回营帐吧。”姜又春夺走李拓云手里的缰绳,牵着她的手,“奴给你上药。” 李拓云冷静下来,又春说得对,裴三罪走了,她不知道去哪里找他,现在跑出去,不遇到敌军也会迷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李拓云跟着姜又春回营,坐在榻上,抬起双脚,姜又春跪在面前,抱着她的腿,用镊子一点点夹出陷在肉里的碎石头。 李拓云不喊疼,只是静静的坐着。 姜又春膝前放了一小堆染血的碎石:“公主,疼就喊出来吧。” “我不疼。”李拓云想起被做成菜的平瑶,被割脖子的裴景和,这点疼和她们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她回想过去两个月,太急于求成了,太想立功,太想让皇城的人知道她也有本事,不计后果的攻城,却换来数万名将士的尸体,以后万万不能再这样了。 姜又春尽量放缓速度,洗去她脚底的泥沙,上药,扶着李拓云躺在床上。 李拓云问姜又春:“他还会回来吗?” 姜又春近距离见过裴景和,他看上去和正常人太不一样,他不想见公主,也是情有可原,“还有一会儿天就亮了,公主赶紧睡会儿,等天亮了,人到处走来走去,吵着公主。” “嗯。”李拓云知道姜又春不想回答她,闭上眼睛睡了。 第21章 将军六罪:避而不见(2) 如姜又春所说,没睡多久李拓云便被外面的脚步声惊醒,李拓云脚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穿不进鞋子,半只脚塞进鞋子里,强忍着疼一点点挪到门口,掀开帐门,看向帐外。 帐外的士兵手里拿着武器整齐的排列围着营地,远远看见袁不离站在阵前。这种架式是要开战,这才过去几天,敌军又来了。 姜又春跑来,递来一把刀,“公主,若是杀不死敌人,这把刀就留给自己。” 这话是在祝其亭时李拓云对姜又春说的,李拓云接过刀,朝她微笑。 猜想,这场战役后,她将是大虞最狼狈的公主,记载史书的文官会潦草几笔带过她短暂的一生。 李拓云拔出匕首,望着敌军赶来的方向。今天的太阳和她刚出塞的第一日一样炙热,在这样的烈日下,人死没几天,就会腐烂,再过上一两个月,就会变成一具白骨。 马群震起地上的石头,马蹄声由远及近,远处的人影、旗帜逐渐清晰,姜又春抓着李拓云手臂欢呼 “公主,是大虞的军队。” 人群由远及近,李拓云认出正前方的人影,是郝南风,右侧是……姞如烈? 她居然没逃走! 军队由远及近,营帐外防守的士兵放松警惕,马群停在营帐外,郝南风跳下马,径直走到李拓云面前,掀开战袍,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握着的剑插在地上,“末将郝南风救驾来迟,请公主赎罪。” 姞如烈扶正摇晃的头盔,学着郝南风的样式跪在地上,“奴,姞如烈救驾来迟,请公主赎罪。” “你们起来吧。”李拓云把刀还给姜又春,扶起两人。 郝南风站起:“听姞如烈说,军中有人感染了疫病,我带了充足的粮草、药草,先给病人熬药。” 哑乐的血作用甚微,病人喝下血药只是延长了寿命,病情得不到根治,还是需要药草,李拓云让姜又春跟着郝南风熬药,让姞如烈扶着她进营帐。 李拓云坐在榻上,问:“回去的路凶险吗?” “奴是南燕人,幼时逃离南燕找到一条僻静无人的道路,多用了一日才回到祝其亭。”姞如烈跪坐在李拓云身边,为她斟上一杯水,“奴的马还没到祝其亭就累趴下了,只好跑回去,所以才会晚来。” 此前李拓云以为姞如烈会一去不回,没想到她一个人赶了回去,她的家没了,国也没了,李拓云是在想不明白,她为何回来,“你为何回来?” 姞如烈端着水:“是公主叫奴传信回祝其亭,奴带信回去,自然要带人回来。” 姞如烈不笨,李拓云知道她听懂话中的含义:“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公主是想知道奴走了又回。”姞如烈望着她,“奴刚回去时,也不想回来,奴看见祝其子民每个人碗里盛满食物,幼童活蹦乱跳,祝其国太小,种的粮食不够裹腹,奴和奴的家人只有去抢,被人抓到,无一例外,全部葬生。十二国常有战乱,俘虏惨之又惨,奴知道,失国做奴,不该向公主你俯首称臣,从你进入祝其,祝其子民没有少衣缺食,没有缺胳膊断腿,你更没有抢夺我们财产,你嫁入给祝其,你是祝其国母,你是祝其之主,你死了对祝其无益,奴听你的,带回了粮食、药草、军队。” 李拓云伸手接住茶盏:“夫君如何?” 姞如烈:“驸马无恙。” 帐外吵吵闹闹,李拓云问,“去看看,外面在吵什么?” 姞如烈点头,出去一会儿后很快回来,“奴在回来的路上时,捡了一个身穿大虞服饰的老头,刚刚他醒了,袁不离认出他,喊他‘老师父’,他知道了裴将军的事,此刻,正在外面抱头痛哭。” 提起裴景和,李拓云止不住叹气,夺城的消息已传入皇城,等派来的人接管城池,裴家军应该回镇北州,南燕国依旧存在,姞如英还好好活着,一想到这里,李拓云双拳紧握。 姞如烈以为她是思念裴景和:“裴将军英勇,驸马远远不及他万分之一,等时局稳定,奴帮公主寻几个床奴,公主切勿伤心。” 李拓云惊讶于姞如烈会这样说,估计所有人都以为她对裴景和情根深重。她和裴景和共寝尽是无奈,每次共寝裴景和只顾着自己感受,从不在意她的感受,即便很累裴景和也不肯放过她。次次强入,每次共寝都很疼,偶然的快乐也抵不过带来的疼痛,裴景和也不爱她,爱的是她的身体,裴景和对她的好只是出于床榻之乐,这只是一场交易,她身份再高贵,也是被裴景和困住的囚徒,裴景和则是囚主,囚徒又怎么会喜欢上囚主。 昨夜追裴景和不过是想他留下来,李拓云需要他的军队。可裴景和头也不回的走了,时局已定,再想也无益,目前要做的,是救回染病的人,整理军队,安然回到镇北州,至于南燕,李拓云目前毫无对策。 见她不说话,姞如烈以为她在伤心,接过她手里的茶盏,“公主睡会儿吧,奴去看看病人。” 外面有声音,李拓云根本睡不着,她说,“把南燕的地形图拿给我。” 姞如烈放下茶盏,起身去到桌边取来地图打开后乘给李拓云。 地图是此前到南燕行商的商贾绘制,对南燕城池皆有描绘,大虞已得到南燕十三城,只要拿下半珀城,再往西夺下七城,就可以直入南燕王城,但大虞军队已经走太远,再往前,将会有更多折损,更可能得不偿失,要退兵,李拓云不甘心,要往前,却无足够的兵力,“祝其和一众骑兵在哪儿?” 姞如烈拿出十二国的地图,指着地图上的城池标识,“上次公主下令,让祝其带兵攻打南燕,我军被迫停在此地,淳于偷袭粮草,祝其带兵转战淳于,现在已经到了淳于边境,距营地八百余里。” 祝其手里的兵人数太少,耗在淳于边境吃力不讨好,淳于的帐迟早要算,等疫病结束,裴家军还要在这儿留一段时间,祝其的兵加上裴家军和南风带来的军队,人数不足七万,开战有害无利,南燕只能先搁置,李拓云叹气,丢下地图,“你代我去看望病人,记下此次战死的人名,等回去后,从我的嫁妆里分出银两寄给他们的家人。” 这次的战死的人太多,即便李拓云有座金山,也要挖空,姞如烈担心道,“公主,将士战死自有朝廷抚恤,回去后,少不了打点各州府的人,公主的嫁妆还是留着吧。” 李拓云的嫁妆不多,再分出去,就一点儿也不剩了,出塞还未满六十天,就如此狼狈,出塞前完全没想到会如此,她说,“你先代我去看望病人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是。”姞如烈拿走地图,点燃熏香,才离开营帐。 李拓云思绪乱如麻。 裴景和走了也好,不能一直依赖他,可他走了,如何给裴家交代,要说实情吗?还是说裴景和已死,埋在了异国?裴景和既然活了,为何不肯回来? 熏香安神,李拓云睡着,半夜惊醒,营帐黑漆漆,榻边空荡荡,她坐起,下榻挪到门口,掀开帐门,望着天上的圆月,裴景和今晚没有回来,木架上还挂着前几天多余的野兔,伙夫要把野兔做成肉干,扒了皮挂在木架上晾晒。 李拓云站在月光下,走在昨夜裴景和逃走的路上。 白天看过地图,营帐方圆十里是一片荒芜,袁不离此前带人找过,没寻到裴景和,他至少藏在十里外。 为什么要藏起来? “公主。”起夜的袁不离喊住往前走的人。 李拓云回头,等袁不离走近,问:“裴三罪来找过你吗?” 袁不离摇头,裴景和并未找过他,前两次回来,匆匆见了两面,袁不离追上去,看着裴景和的背影说了几句话,人就走了,“夜深了,公主回帐休息吧。” 李拓云:“他为何要走?” “公主,臣很感谢你救活了将军,但将军现在已今非昔比,那夜公主你也看见了,将军他…和我们不一样。”袁不离说,“公主你有婚约在身,即便你不与祝其二王子成婚,日后皇帝也会给你赐婚,将军已是过去,公主忘记这段情缘吧。” 李拓云不喜欢裴景和,她只是好奇裴景和为什么要逃走,“若是以后他来找你,告诉他,我成婚之时他可以来喝喜酒。” 说完,李拓云挪回营帐。 袁不离也回到营帐,他掩好营帐大门,看向帐内的人。 面前的人白得不正常,营帐内烛光明亮,裴景和的皮肤却反射不出光泽,露出的皮肤灰白色,嘴唇也是灰白色,倘若他眼珠无神,定会让人以为面前站着一具死尸。 “将军。”袁不离向他开口。 昨夜裴景和逃走,很快又回来,走进袁不离营帐,打听李拓云消息,方才李拓云沿着昨晚逃离的方向走,他就在身后不远处看着,李拓云和袁不离说的话,他也听见了,他早知道李拓云有婚约,是他主动勾引、胁迫李拓云有了夫妻之实,是他贪心,想要独占李拓云,不愿理会李拓云有婚约的事实,现如今,他变成了这副模样,更无可能向皇帝求娶李拓云,“她成婚时,我会去。” 袁不离:“我已传信回皇城,家里收到消息,肯定会征集天下名医,治好将军你的。” 裴景和不想再说这件事,错开话题,“找到谢苦去了吗?” “没有。”袁不离摇头,谢苦去一去不回,连尸首也没寻到。 “明日还要照顾病人,早些歇息。”裴景和吹灭蜡烛,营帐上的人影消失。 不远处的营帐内,李拓云掩好帐门,回到榻上躺下。 第22章 将军六罪:避而不见(3) 次日醒来,李拓云去到病营看望病人,抽空去看哑乐,帐中没人,李拓云去找郝南风对账,商量接下来的行军方案,打开帐门,看见榻上躺着赤身**的两人,是郝南风和哑乐。 侍卫的行礼声唤醒床上的人,哑了乐弹起,慌乱扯上衣服盖在身上,跳下床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手足无措的比划。 郝南风睁开眼,翻身侧躺着,“别慌,公主不是不近情理的人。” 李拓云扫过地上跪着的哑乐,瘦是瘦了点,面容清秀,不丑,是郝南风喜欢的一类。 郝南风:“我与公主有话要说,你先出去。” 哑乐发着抖,颤巍巍的起身,快速跑出营帐。 “他很会伺候人,很适合做床奴。”郝南风伸手拿着衣服披在身上。 李拓云并不关心郝南风和哑乐之间的事,郝南风以为她不高兴,“你的床奴裴景和如何?若他不擅长伺候人,我可以派两个人调教他。” 金舟、春刀是郝南风的人,想必是她们路过祝其亭时告诉她的,李拓云不想提裴景和,“我来找你是和你商讨以后的行军。” “公主你太着急了。”郝南风听到大虞夺下南燕十三城时无比惊讶,李拓云的速度完全在她意料之外,“你拿下十三城,却折损万余名将士,连同裴景和也搭上,这事传进皇城,裴家不会放过你,更别提你那些皇叔。你甚至没有拿下南燕,圣上教导你的,你是一点儿也没学进去。” 郝南风虽是五品将军,却是皇帝奶奶亲自培养的女将,外人面前她尊李拓云为公主,私下算半个老师,她说的都是事实,李拓云无法反驳,“等疫病结束,皇城派来的官员接管十三城,我上书皇城请罪。” “请什么罪!”郝南风动怒,“你是糊涂了还是表面聪明?你请罪,皇城那些人就找到理由讨伐你,你想让圣上夜不能寐?” 郝南风说的李拓云都知道,眼下军队不够,不能再往前行军,即便她不请罪,皇城那些人不会放过她。 郝南风:“你的罪名难逃,不如一举攻入南燕。用功平罪。” “人手不够。”李拓云也想往前走,但处处受限制。 “裴景和只是消失了,不是死了,那夜的战况仁德都和我说了。”郝南风走到李拓云面前,围着她行走,讲话,“他是你的床奴,你是他的主人,你现在没有能力往前走,你就要借力,等你完全有能力掌控时局时,你就不必受制任何人,我与仁德也会尽心的辅佐你。去找到他,先让他为你拿下南燕,逃过这次罪名,我给你十天的时间,十天后,找不到裴景和,我押你回皇城请罪。” “我…”李拓云欲言又止,她知道裴景和在哪儿,且不说能不能留下他,一想到极可能会共寝,李拓云心底极不愿意继续这场交易,但手里没有足够的人手,她拿不下南燕,两厢纠结,举步为难。 “怎么?不愿去找他?”郝南风停下脚步,“在武疆时,你们可是日日共榻。” 李拓云不喜欢与裴景和共榻,在武疆时是被逼无奈,选择了妥协,之前遇到裴景和她已经求过了,但事实是裴景和扭头就走。低头看脚尖,“我之前挽留过他,他不愿意留下来。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你要的是皇位,可你父母造反早亡,没人帮你笼络大臣,你的那些皇叔背后成群结队的大臣,圣上老了,帮你撑不了几年,等圣上一走,你的那些皇叔会夺走你的封地,抢走你的财产,把你当成礼物一样,送给亲近的大臣,你有多疼?是死是活?我都不能管你。你当初即已决定出塞,就应该想到回去的路不好走。”郝南风抓住李拓云的双肩,“你不想继续下去,我可以帮你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人,遇到战乱时就逃,遇灾时就跪下祈求上天赐福。你最好躲进深山老林里,不要被你的叔父发现,找一个土地肥沃的地方,修上一间庭院,种上三分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 郝南风说的都是实话,即便是逃进深山老林,也要终日惶恐被人发现,平瑶的仇还没报,当初离开时许下的诺言还没实现,李拓云再次选择妥协,“我会去找他。” 郝南风松开李拓云的双肩:“回到你的营帐,好好休息。想办法找到他。” 李拓云转身出去,回到营帐,姜又春、姞如烈围过来,帮她拆掉脚上的纱布,脚底伤口裂开,又出了血,姜又春说,“伤口还没愈合,公主不应到处走动。” 李拓云双眼无神,她必须留下裴景和,“又春,你说,裴三罪为什么要走?” 姜又春双手暂停片刻:“公主喜欢他?” 所有人都以为李拓云喜欢裴景和,可她真的不喜欢他,“这次行军我犯了错,折损万余人,我要回皇城请罪。” “公主不能去。”姜又春说,“去了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 李拓云也知道不能去,但错得太多,没有足够的功劳抵消错误,“你说,怎样才能留下裴三罪?” 姜又春想起裴景和如今的模样,心里渗得慌,她拿起药膏上药,“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拓云:“他对我有用。” 是裴景和自己要走,姜又春也想不出办法留下他,“奴不知。” 姞如烈抹着药膏:“公主别想这些了,等公主的脚好些,奴带你出去散散心。” 李拓云累了:“好了,你们下去歇着吧。” 等两人离开,李拓云无力的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发呆。 不论她怎么走,都很难。 李拓云这一躺,就在营帐躺了五天,裴景和从未在夜里出现过,第六日醒来,金舟、春刀已带着三万人马、粮草赶到营地,病营的人也好得七七八八,探子来报,南燕把公主嫁给淳于,淳于出兵十万,五日后便可抵达营地,南燕更是集结全国的兵力二十万,三日后抵达营地,这场仗躲无可躲,对于裴景和,李拓云毫无头绪。 姞如烈见她死气沉沉,提议去周围散散心,郝南风派了一队人马护送她,车架走出一里外,往西再走一里,满身是血的春刀匆匆骑马赶回营地,车架遇到敌军偷袭,李拓云被擒。 郝南风火急火燎召集一队人马赶去救援,袁不离留守营地。郝南风刚走不久,袁不离营帐内走出一个裹着黑衣袍的人,走到营帐后方牵出黑珍珠跑出营帐。 雾气匆匆的枯木林里,黑珍珠躲开大队人马,在林间疾行,沿着车辙印找到车驾。车驾倒塌在地,裴景和抽出马鞍上的刀,掀开车帘,李拓云满身是血的躺在车内,心口插在一把刀。 裴景和翻身下马,跑到车驾前,抱起李拓云,双眼猩红,“吾妻。” 怀里的人一只手抽出心口的刀,一只手搂住裴景和的脖子,将刀放在他的脖颈上,睁开眼看着他,命令道,“不许走。” 裴景和与她对视,瞬间明白,遇袭不过是陷进,李拓云身上的血是动物血,不是她的,心口的刀也有机关,她是主谋,他是猎物。 裴景和抓开她的手,用力推开她,快速站起,跑到黑珍珠跟前,翻上黑珍珠,骑马逃走。 “裴三罪!”李拓云冲着他的背影大喊,爬起来,追着黑珍珠跑,“裴三罪,你给我停下,停下。” 马蹄不停,李拓云追不到他,喊声遍布整个枯木林,“裴三罪!” 人和马消失在枯木林里,李拓云沿着马蹄印追赶,追到一处河流时停下,看着湍急的水流,她知道裴景和就是从这里逃走了,她冲河对岸喊“裴三罪!”河对面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 “裴三罪。”李拓云走进水里,河水淹没膝盖,天空电闪雷鸣,淹没她的喊声,密密麻麻的雨针打在她脸上,她被风推回岸边。 她知道裴景和就在附近,她不能走,必须带回裴景和,她必须要拿下南燕。 风声呼啸,她听不见自己的喊声,密不透风的雨帘后看不见熟悉的身影,李拓云喊哑嗓子,她瘫坐在地,将头埋进膝盖。 淳于、南燕的军队五日后就要到,剩下的所有人加起来还不到八万,从镇北州调军已经来不及,李拓云真的需要裴景和,她不想输。 雨声里突然响起马吠声,李拓云抬头,裴景和骑着黑珍珠出现在河对岸,李拓云站起,往河里走。 黑珍珠快速往这边赶,停在李拓云面前,裴景和跳下马,拦住李拓云,“快回去。” 雨声太大,李拓云没听清他说什么,她摇头,“你不能走。” 雨水迅猛,河水往上涨,裴景和一只手臂抱住她,一只手牵着马往岸上走,停在岸边,“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李拓云听清只言片语,展臂抱住他,“你不能走。” 裴景和僵在原地,此前即便是共寝,李拓云也从未主动抱过他。 但所有的事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第23章 将军六罪,避而不见(4) 裴景和抓开李拓云的手,推开她,牵起黑珍珠离开。 “裴三罪!”李拓云追过去,“不许走。” 裴景和停住:“李百杖,我已经受够你了,你自己回去,以后都不要再见。” “我不要。”李拓云跑到裴景和面前,“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床奴,你不可以走。” “你的身体我已经玩腻了,从此以后不要再见。”裴景和推开李拓云,地太滑,李拓云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吾妻。”裴景和肉眼可见紧张,立即松开缰绳,蹲下揽住李拓云。 “我们没有成婚,我不是你的妻子,改日我成婚,你可以来喝喜酒。”李拓云第一次卑微到泥里,她已经求了很多次,裴景和也不愿意留下,别无他法,裴景和要走就走,她回去整顿军队应战,她甩开裴景和的手,“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 “李百杖!”裴景和圈住她,不让她走,他不想就这样分开。 李拓云:“裴将军,请你放开。” 裴景和质问:“李百杖,你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来找我?” “要你回去打仗啊。”李拓云直言不讳,“裴家军听你的,你又可以统领鬼将,你是最好的将军。我和你不过是交易,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想要,这是你当初勾引我时给的承诺,现如今,你不愿意继续,那我们就此别过。” 李拓云用力推开裴景和的手,爬起,往来时的方向走。 裴景和冷笑:“李百杖,你知道我为了你付出了什么?” “我知道。”李拓云回头,提高音量回答,“你想要共寝,我与你共寝。你因战而死,我为你下跪,恳求仁德救你。你半夜回来,我求你留下,你不肯留,今天我来找你,是你要断绝关系,我顺着你的心意走,你却反问我‘你的付出’,你不想再见,便永远不要再见。” 一口气说完所有话后,李拓云转身离开,身后的人快速爬起,从背后抱住她,“吾妻,奴错了,奴跟你回去,奴继续做你的床奴。” 李拓云不说话,裴景和继续说,“奴每天都在想你,奴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很害怕见到你,奴怕吓到你,怕你嫌弃奴,所以逃走了,你别这样,奴不想分开。” 李拓云冷静下来,转身,抬手取下裴景和脸上的面罩,看着他灰白的脸,“你只是比以前白了一点儿。” 裴景和抓起李拓云的手放在心房上。 李拓云感觉不到一点儿心跳,她没想到裴景和会变成这样。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裴景和眼里全是无奈,“我没有心跳,我的皮肤冷得和蛇一样,你怕我吗?” “不怕。”李拓云摇头,最可怕的是人,裴景和算不得人。 裴景和低头,亲吻李拓云嘴唇,就像两粒冰块贴着嘴唇一样,李拓云回吻后移开,“我们回去吧。” “好。”裴景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伸手把李拓云抱上黑珍珠,翻身上马,搂紧她调转马头往回走。 衣服被雨淋湿,李拓云有些冷,身后的人像块大冰块一般,李拓云更冷。天上下着雨,泥路滑,黑珍珠走得很慢,雨停,才走出枯木林。 百米外亮着一排火把,为首的人看着这边,李拓云看得清楚,是郝南风,她是来验收成果的。 黑珍珠走近,骑兵往左右撤退,让黑珍珠通行,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回到营地,袁不离等人见到裴景和,带人下跪,齐声喊道:“恭迎将军。” 李拓云腹诽,他们果真只听裴景和的。 黑珍珠停在公主营帐外,裴景和抱李拓云下马,帐外的姜又春、姞如烈掀开帐门,两人进入营帐。 帐内摆着浴桶,李拓云知道等会儿要发生什么,她不想做,“裴三罪。” “嗯?”裴景和解开腰带,与她对视。 李拓云想拒绝裴景和,想到两人的关系,不再说话,由着裴景和抱她进入浴桶。 一个多月没共寝,裴景和很着急,侵略性太强,比在武疆时还要疼,浴桶里的水花外溅,两人移到榻上,直到蜡烛熄灭,帐内才安静下来。 李拓云望着帐顶,裴景和除了榻上之事不肯让步,其他的都可以让步,和大部分男人想比,他已经很好,可李拓云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囚徒,囚主再好,也是囚主,她必须尽快掌权。 被褥暖不了裴景和的身体,他就像一块冰贴着李拓云,“跟我说说话。” 还需要裴景和打仗,李拓云翻过身体,与他面对面,“我很累。” 裴景和摸着李拓云脸颊,沉思良久后说:“你并不喜欢我,你只需要我帮你打仗。” 李拓云:“白天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裴景和:“连一点儿慌也不肯撒,你真的很残忍。” 李拓云闭上眼:“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想要的,何必问真心。” 裴景和不甘心,他问:“是我不够好?” 李拓云:“嗯,不够好。” “告诉我,哪里不好?”裴景和双臂撑起身体,一脸严肃的问。 以后会经常共榻,李拓云不想每次都很痛苦,她睁开眼,“不好,很不好,每次与你行礼都很疼,你作为床奴,却无半点儿让主人欢愉的本事。” “奴错了。”裴景和回忆每次行礼,李拓云都不太情愿,他认为是李拓云不喜欢他才这样,他展臂搂着李拓云,低头亲吻她的耳垂,“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原谅我。” 夜里很冷,又有裴景和这个大冰块在身边,李拓云拉紧被褥,“明天我去找仁德,看看有没有办法把你治好。” “不要去了,我不喜欢你下跪求她。”裴景和收紧手臂,“睡吧。” 李拓云闭眼入睡,刚睡一会儿睁开眼,确认裴景和在身边再睡。睡了又醒,来来回回七八次,裴景和承诺,“我不会走,安心睡吧。” 李拓云再次入睡,确认她不会醒来,裴景和松开手,轻手轻脚掀开被褥,下榻拿着衣服离开营帐,与斜对面的袁不离对视一眼,翻身骑上黑珍珠,离开营地。 次日午时醒来,李拓云发现枕边人不见了,喊来姜又春,才知道裴景和昨夜离开了营地。 李拓云已经尽全力留住他,他还是不愿意留下来。 姞如烈扶着李拓云进浴桶:“昨日下雨,多接了点水,公主可以好好洗个澡。” 李拓云:“敌军到哪里了?” 姜又春帮李拓云洗头:“今晨传回消息,祝其的军队遇到淳于军,袁将军带着军队去迎战了。加上伙夫,营地还剩两千人。” 金舟、春刀走的那日,李拓云顺便让二人借兵,结果只带来镇北州的三万人,其他府州说没有圣旨,不肯借兵,不论是南燕还是淳于打来,营地的兵都无法阻挡,“营内还有一些银钱,你们牵两匹快马走吧。” “去哪儿?”姞如烈问,“敌军布在营地周围,我们跑不了的。” “公主别怕,郝将军在,我们不会有事。”姜又春扶起李拓云,为她擦干身上的水珠,扶着她回到榻上,拿出女医给的药膏抹在她手臂的淤青上。 原想拼出一番天地,结果连性命也搭了进去,李拓云只觉得对不起跟着她离开皇城的人,特别是平瑶等人。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李拓云抬头,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掀开帐门,走进帐内。 “将军。”姞如烈、姜又春朝他行礼。 李拓云拉上被褥,坐直身体看向他,他不是走了吗? “吾妻,我回来了。”裴景和单膝跪在榻前,身上的衣袍挂着黏腻的血,扫过她肩上的淤青,仰头认错,“我错了。” 姜又春提醒:“女医嘱咐,公主需要多休息。” “知道了,你们退下吧。”裴景和拿走姜又春手里的药膏,蘸起药膏给李拓云抹药。 姜又春、姞如烈退出营帐,李拓云问:“你去哪儿了?” “杀敌去了。”裴景和昨夜离开营地,趁着月色唤出鬼将,连夜西行,灭了南燕集结的二十万大军,本想一早赶回来,可走太远,现在才赶回来。 李拓云:“你一个人?” “吾妻在担心我?”裴景和仰头问她。 李拓云是在担心他,担心他回不来,担心他打不了胜仗。她们之间是交易,除了床榻之乐,不能付出真心,担心的话不能多说,她低头,蜻蜓点水般吻过裴景和嘴唇,“奖励你的。” 裴景和低头吻她膝盖,仰头望着她:“等你休息好,奴会好好伺候你。” 李拓云拉紧被褥,夺走他手里的药膏,“我自己上药,你去沐浴。” “嗯。”裴景和弓起身体,在李拓云右脸落下一吻,走到浴桶边,脱去衣服沐浴。 他看着水中倒影,脖子上的伤痕清晰可见。他平安顺遂过了二十年,遇见李拓云之后什么都变了,李拓云像是天降的惩罚,他的人生已经这样了,没什么比这个还糟糕的事。 他洗完澡,回到榻边,搂着李拓云躺下,沾床就睡。 袁不离、祝其还没消息,李拓云睡不着,挪开裴景和的手下榻,出营帐去到女医营帐,郝南风也在。 帐内还跪着一人,看服饰,是南燕人。 第24章 将军六罪,避而不见(5) 郝南风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册降书,眼前局势明了,是南燕投降了。使者在裴景和回营不久后赶到,说明南燕很着急。李拓云扫过降书,上面写着南燕愿送质子进大虞,同时赔黄金三万两…等等,三万两,也太少了些,南燕这么穷? 李拓云看向地上的使者:“南燕是瞧不起大虞?区区三万两还不够我军开拔一次。” 使者孟常生上半截身体俯在地上:“国库里的金银被几个王爷盗走了,整个南燕只剩下这三万二千七百三十一两。” 本想用南燕国库里的钱养兵,国库居然被盗了,李拓云不满,“姞如英呢?” 孟常生:“正是三王爷伙同几个王爷在出兵前盗走国库,一些大臣也跟着逃了。” 钱没了,大臣也逃了,剩下的要么死忠南燕,要么不能逃,南燕就是一个烂摊子,不论是扶持南燕还是拿下南燕剩余城池都要花上一大笔钱,这笔买卖不划算。使臣跪在地上,李拓云还得拿出大国气度,“南燕现在就是一件破烂衣裳,送来的质子怕不是南燕王室吧。” “是太子姞如厌,太子说,只要贵国不继续出兵,南燕每年可以献上黄金万两……”孟常生的话被李拓云打断,“万两?还不够本公主一年的衣食费。” 孟常生:“加上王城,南燕只剩下八座城池,满城老幼妇孺,万两已是能力所及,请公主开恩。” “你是要降,却又想屈膝不跪。天地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李拓云侧头斜着他,“南燕困顿,索性并入大虞,你家太子也不必到我朝为质子,他只需要称臣,我军便不再前行。” 这和卖国并无区别,孟常生趴在地上不说话。 李拓云:“回去告诉你家太子,我给他七天的时间思考,若不愿称臣,七日后,我军铁骑将直入南燕,以报我大虞子民活剐烹煮之刑。” “是。”孟常生答得有气无力,缓缓站起,出了营帐。 估摸人走远,郝南风言语里带着些许质问,“聪明的公主,若七日后,南燕不降,我军无人可用,你当如何?” 袁不离、祝其还没回来,营地里的兵远远不够,七日后,若南燕不降,李拓云只能去求裴景和,“我会请裴景和出兵。” “是让你利用他,不是让你依赖他。”郝南风斥责,“李拓云,裴凰起是九王妃,裴家的赌注在九王哪儿,不在你这儿,你和裴景和只是交易,你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等他一走,你一无所有。” 李拓云当然知道是交易,可她现在唯有裴景和能用,她又有什么办法。 郝南风:“这事就此作罢。拿下南燕后,休战三年,养兵待战。” 李拓云站在原地不走,郝南风问,“公主还有其他事要商量?” 李拓云:“裴景和身体冷如冰块,我想问问仁德有无药可用。” “无药。”仁德一口回绝,“他活了过来,又可以统领鬼将,又想如常人一般,未免太贪心了些。” 仁德向来说一不二,李拓云知道这件事无从商量,退出营帐,去找姞如烈,她要了解姞如厌。 扫过整个营地,看不见人,走到袁不离营帐时,看见一个白发老头坐在营帐门口。 在营地呆了一个多月,几乎每一个人李拓云都认识,这位白发老头李拓云并未见过,前几天姞如烈说回营的路上捡了个老头,和袁不离相认,想必他是裴景和说的老师父。李拓云对裴景和身边的人不感兴趣,她避开老师父,往营帐走。 “公主。”老师父突然喊住她。 出于礼貌,李拓云停脚,假装猜不到他的身份,“太阳热烈,老人家怎么在这里坐着,回帐坐着吧。” 老师父说:“奴听袁不离那小子说是公主稳定军心,才不至于军心涣散。” 李拓云并不认为全是她的功劳,她只是去了几次病营而已,“老人家言重了,敢问老人家你是?” 老师父右手撑着石头站起,腰腿不利索,身体摇摇晃晃,李拓云身体前倾,想要扶住他,老师父顺势抓住她的手,借力站直身体,“奴是裴家的老师,教了裴家三代人,奴陪着裴景和去到镇北州,前些日子因事回了皇城。” 他到底想要说什么。李拓云推测,他不是在这里晒太阳,“来回奔波辛苦,现在战事已停,老人家可以放宽心多休息。” “多谢公主关怀。”老师父说,“奴这次回去是给裴景和说亲,他也老大不小了,可以成亲了,公主与他相识一场,想必不会给他添麻烦吧。” 原来是说这事儿,肯定是袁不离告诉他的,真以为李拓云稀罕裴景和,若不是现在没有可用的人手,李拓云根本不会搭理裴景和,“举办宴席那天告知我一声,本宫会给他送去厚礼。老师父尽情享受日光,本宫还有事,恕不奉陪。” 李拓云转身往营帐走,看见停在门口的哑乐问:“你找我有事?” 哑乐垂着头递上一张纸,李拓云接下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全文只有一个意图,哑乐是想为前几日他爬上郝南风的床道歉。 大虞民风开放,不论王孙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凡你我情愿,共寝算不得稀奇事,哑乐认为是公主救了他,应是公主的人,却因为郝南风一句话就爬上了她的床,所以写下罪状来道歉。 李拓云并不认为哑乐是她的人,为了利益依附权势在大虞是常有的事,更何况现在在打仗,哑乐似乎头脑不灵光,此前割血做药,现在又写书诉罪,难怪会被武疆国主割了舌头,“罪己状我收下了,你以后就跟着郝将军,不必跟着我。” 哑乐点头,眼珠左右寻找,找到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写字。李拓云以为他要谢恩,推脱说,“不用了,你回去吧。” 李拓云揉着太阳穴走回营帐,姜又春、姞如烈也不在帐内,裴景和还在睡觉,浴桶里的水也没倒掉,两人跑哪里去了。 李拓云回到榻边坐下,倒了点茶水,身后传来动静,接着冰凉的躯体紧贴着后背,脖子上冰冰凉凉,裴景和闭着眼睛问,“去哪儿了?” 李拓云本是去找仁德问药,没问到药还被训斥了一顿,她不想提这件事,抓住裴景和伸进衣服里的手,“你看见我的侍女了吗?” “没看见。”裴景和扯回话题,“告诉奴,主人你去哪儿了?” 心口冰冰凉,李拓云去掉郝南风的训斥,简单把南燕使者求和的事告诉他,裴景和贴着耳朵承诺,“他们若不愿屈服,奴可以帮主人出战,不过,主人要好好赏我。” 以前怎么不知道裴景和是个病娇,好好的身份地位不要,非要来做床奴,李拓云知道让他办事得要付出相应的回报,郝南风说的是对的,可以利用他,不能依赖他。南燕只剩下老弱妇孺,这时开战,对大虞名声不好,李拓云只想吓吓南燕太子,最坏的结果才是开战,“七日后再说。” 帐外传来说话声,李拓云确认是姜又春、姞如烈,挥手打裴景和手背。裴景和收回手,拉好李拓云衣服,松开她,回到榻上继续睡,李拓云问他,“你不饿。” “不饿。”裴景和睡意浓重,声音模糊不清。 姜又春、姞如烈进帐,李拓云扫过两人手里的菜肴,猜测两人是去了伙房, 李拓云的确有点饿,拿起筷子吃饭,顺便问询南燕太子一事。 姞如烈压低声音,摇头,她并没有听说过姞如厌这人,可能是她离开南燕太早,没有认全南燕王室。 南燕不论并入大虞与否,都是个烫手山芋,姜又春拿出地图圈住南燕全境、武疆、祝其,三国可并为一个州,等拿下南燕,皇城的各位大臣肯定会上书,请求来管理新州。到时候就是各种博弈,公主若是不能掌控新州,以后出征会受制他人。 李拓云自然会上书请功,不过,这次出军的是裴景和以及裴家军,裴景和又成了与她竞功的对手,李拓云再次想起郝南风的话,他不能依赖裴景和。 拿下南燕后,必须休战,没有足够的银钱养兵,嫁妆也不够,李拓云烦上加烦。直到现在还没收到袁不离、祝其的消息,更是心烦。 用完膳,时近黄昏,终于收到探子回报,袁不离、祝其拦住淳于的军队,淳于军队提出休战,袁不离、淳于正在往回赶。 李拓云终于放松下来,看着榻上熟睡的人,若裴景和不是裴家的人,也许可以给他一个名分,如果他真不是裴家的人,也不会看上他,更不会答应他共寝,万事不能两全,等手上的权力充盈,再与他提分手的事。 榻上的人醒来,明显比白天精神许多,裴景和像蛇一样滑下床,溜到李拓云身边,蹭她脖子。李拓云抓开他往衣服内伸的手,目光指向桌上的饭食,裴景和不肯松开手,“休息了一天,够吗?” 身体还在疼,李拓云不想共寝,“今天不行。” 裴景和松手,拿起筷子递给李拓云,一点点暴露本性。 裴家出了名的家教严,比起同等的官职,府内的丫鬟比别的府少了一半,裴家子弟,不论嫡庶、不论男女,在皇城赫赫有名,怎么会养出裴景和这样的人来,李拓云接过筷子,顺从他。 等他用完膳,洗漱完,裴景和搂着李拓云上榻,等李拓云睡着,起身溜出营帐,天亮才回来,沾床就睡。 第25章 将军七罪:抗旨不从 浑浑噩噩过了七日,李拓云怀疑的看着榻上熟睡的人,裴景和和以前太不一样了,白天睡,晚上也睡,除了吃饭,其他时间都睡着,清醒时间太少了。 李拓云想喊军医诊治,想起裴景和没了心跳,遂放弃想法,他活过来已经让人瞪目结舌,再让人知道他没了心跳,肯定会被人当成怪物。 袁不离、祝其带兵回来了,南燕的使臣再次拜访,李拓云没空管裴景和,她让姜又春去关怀祝其和袁不离,自己则带着姞如烈面见孟常生。 孟常在带来南燕太子新的旨意,南燕可以并入大虞,不过李拓云得与姞没(mo)骨成亲,姞如厌要做南燕州州督,若李拓云同意,南燕大开国门,迎接大虞,若李拓云不同意,南燕全民将殊死抵抗。 姞如烈听得五官皱成一团,凑到李拓云耳边说,“姞没骨幼时骑马摔断了腿,需要拐杖才能行走,公主三思。” 李拓云不介意对方漂不漂亮,身体是否健全,她要的是不战而胜,她答应孟常生,迎娶姞没骨。不过姞如厌只能做府尹,不能做州督。 孟常生来时便与姞如厌商量过,州督一职李拓云不可能给,倒是可以求个府尹当当,不过这是谈判,要刻意夸张自己的需求,府尹一职是意料之中,孟常生点头答应。半月后后,大虞与南燕和亲,五日后,大虞军队进入南燕王城。 送走孟常生,郝南风叫住李拓云耳语几句,李拓云才回到营帐。恰逢姜又春赶回营帐,扫过姞如烈后说,“祝将军、袁将军此次出征,损失百人,大军已全部回到营地。” 李拓云瞧出姜又春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向榻上的裴景和,他不能听。 姜又春摇头,“归途中,两位将军发现一群尸体,看衣服,是我军将士,他们死状惨烈,好几个人被人剥了皮。” 李拓云第一反应是姞如英做的:“姞如英在周围出现过?” “听探子说,姞如英右眼瞎了,腿瘸了,他不可能来周围,奴听两位将军说,尸体已经腐烂发臭,看样子至少是半个月前发生的事,其中一个身上有这把刀。”姜又春递上一把臂长的刀。 李拓云见过这把刀,是裴景和的手下谢苦去的,当日去武疆王城,就是他迎接,裴景和之前也问过谢苦去,一直没找到人,原来是人已经没了。 打仗不辱尸首,这是墨守成规的规定,尸体被人剥了皮,除了姞如英,李拓云想不到其他人。 李拓云收起刀放在榻边,等裴景和醒来,把刀拿给他。 裴景和异常的冷静,把刀丢在地上,搂着李拓云倒在榻上。 手下战死,裴景和不闻不问,李拓云只觉得他冷血,“这是你手下的刀。” “我脖子上的伤就是拜他所赐。”裴景和语气里全是怒意。 那日接到消息,裴景和前去救援,找人找到天黑,刚见到谢苦去,脖子上就被抹了一刀。 谢苦去是裴景和的亲卫,裴景和从未想过会遭他袭击,醒来后他也找过谢苦去,可惜没找到人。 “你是觉得我冷血吗?”裴景和抓住李拓云的手放在脖颈上,“若不是他,我可以上书皇城,求娶吾妻,现在我什么都不能做,连给你取暖也不行,我恨绝了他。” “裴三罪。”很少看到裴景和发火,李拓云坐起来,“南燕使臣今天来了。” 裴景和解开李拓云衣服,把她扑倒在床,“我可以帮你打仗,今晚你好好陪我。” 李拓云抓住裴景和往下的手:“我不和南燕开战,半月后我要与南燕和亲。” “李百杖!”裴景和气得坐起,“有一个祝其二王子还不够,你还要娶一个,你到底要娶多少个?” “我跟他们只是利益交换。”李拓云坐起,“若是以后的路都要靠婚嫁来维持,我可以娶很多个。” 裴景和怒问:“大虞就没有其他公主了吗?” 李拓云也不想娶那些男人,但手里没实权,空有大虞公主名号,要想不受制他人,唯有掌权,“上次在祝其没办成婚礼,这次我打算把姬夙接过来,一同办婚礼,还是像上次一样,你来操办。” 裴景和忍不住骂:“疯子。” “你不想操办我可以交给别人。”李拓云抚摸裴景和脖颈上的伤疤,“南风心细,她可以做好这件事,你等着喝喜酒就是。” “李百杖!”裴景和抓住李拓云的手,“你以为我稀罕喝你的喜酒?” “我知道你不稀罕。”李拓云抽开手,侧身下榻,拿着桌上的颈链回来,“这是我今天做的,送你。” 裴景和扫过上面的珠玉,用力把李拓云推倒在榻,夺走她手里的颈链放在旁边,“一条颈链就想打发我?” 李拓云仰头,亲吻裴景和颈上的伤疤。 裴景和很好哄,一个吻足以让他妥协,他伸手,搂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回吻…… 蜡烛已经熄灭,裴景和贴着李拓云耳边问,“吾妻满意吗?” 李拓云推开裴景和的手臂,撑着床坐起来,找到角落里的颈链,从裴景和后颈穿过,叩在他的喉结处。 颈链做得刚刚好,看不见他脖子底下的伤口,李拓云摸着颈链上的红翡,“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拆下来。” 裴景和死而复活这件事本就是歪门邪道,这条疤不让其他人知道会更好。 “遵命。”裴景和抓住李拓云的手放在嘴边亲吻,双目紧盯着李拓云双眼,眼神藕断丝连。 “裴爱将出战遇袭,公主随行的女医仁德医术精湛,取百条蛇的蛇胆做成药汤,裴爱将日日饮药,身体凉得如蛇一般,即便是炎夏也暖不热裴爱将的身体。”今日去郝南风营帐,郝南风告诉她吃蛇胆的人体温要比别人低上几度,裴景和日后肯定会和其他人相处,若是让人发现他凉如冰块,他的秘密很快就会被发现,李拓云暂时还不能失去他,得找理由把事情盖过去。“明日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我也会派人给你抓蛇熬成汤,取蛇胆入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裴景和用力把李拓云拽进怀里,搂着她的肩膀,“像一只为非作歹的‘狈’。” “那你便是‘狼’。”李拓云左手食指伸进颈链中,将裴景和勾到面前来,“狼狈为奸。” “吾妻是个绝妙的疯子。”裴景和翻身吻李拓云耳垂,“奴很喜欢。” 一顿讨赏过后,裴景和哄睡李拓云,悄悄翻身下榻,穿好衣服出营帐,李拓云立即睁开眼,掀开被褥,穿上衣服,追出去。 白天睡,晚上也睡,裴景和就没清醒过,李拓云不信他是染了什么怪病,今日进帐时,李拓云刻意掐灭安神香,裴景和的一举一动她都留意着。 裴景和已经骑上黑珍珠离开营地,李拓云找了匹马,不远不近的跟着。 夜晚骑马这么大的动静,袁不离不可能不知道,整个营地都在为他隐瞒。 黑珍珠跑进一片石林里,围着石林绕了几个圈便没影了,李拓云停在是林里,东张西望。 石林是自然捏造的巨人,每一矗石像高出百来米,很适合藏人,李拓云抓紧缰绳、夹紧马腹绕着石林寻人。 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白天炎热,夜晚寒冷,没有人会愿意等在这里,裴三罪不是来这里私会情人。是来私会信使,给皇城传信?他姐姐是九王妃,难道他帮着九皇叔来监视我。现在完全没必要啊,我并未袒露野心,攻打祝其、武疆是两国挑事,攻打南燕则是为平瑶复仇,现在的我不过是手无实权要依靠他人的公主,裴三罪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马背突然一沉,一把刀抵在李拓云后腰,中断她的思绪。 刚刚出营地,李拓云已经留意周围,没有人跟着她,这个人只能是提前等在这里的,“你是谁?” 身后的人不说话,从后抓住李拓云双臂栓在身后,再拿出一块黑布蒙住她的双眼,抢走她手里的缰绳,控制马往前走。 李拓云试探:“你认识我?” 身后的人依旧不说话。 石林离营地不远,且刚打完一场胜仗,没有敌军敢来附近撒野,若是为财,身后的人完全她头上的金钗不感兴趣,若是为色,在他刚落马的时候就该动手动脚,身后的人两者都不要,要么是训练有素的高手,要么是今夜追的那个人。 李拓云放松下来,让身后的人控制马匹往前走。 眼前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出营时天上挂着月亮,石林高大耸立,‘暗’是因为她们经过石林的影子,李拓云确认,她们还在石林里。 马蹄绕来百来米后停下,身后的人用刀挑开李拓云脸上的黑布,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 她们已经出了石林,眼前的石像被雕出一张人脸,这张人脸每天都可以在铜镜里看见,李拓云终于明白裴景和白天睡觉的原因,他是趁夜色跑来石林里雕刻石像。 “三罪手艺精巧,宫中的匠师也不能与你相比。” “吾妻生得真美,奴无法刻出你绝美的容颜。”裴景和挑开李拓云手上的布条,身体往前移,下巴靠在李拓云肩膀上,“若你晚几天发现,我便可以做得更加精细一些,吾妻心思还是太多了一点。” “我是‘狈’,心思不多怎与你相配?”李拓云伸出手,双手搭在裴景和手上,望着石像。 石像只刻了面部,头发、脖颈还未刻出,要想刻出完整的石像,至少要花个十来年。可惜他姓裴,裴家是对立面,这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 天色泛白,东边升起太阳,第一缕光照在石像上,光影慢慢下移,露出石像清晰的面容,裴景和搂紧李拓云,“石像高大,不论我走多远,一抬头都可以看见你。” 这场交易你情我愿,李拓云并不觉得她骗了裴景和,她侧头吻裴景和侧脸,“我在高处,不论你在哪里,我都可以看见你。” “我的心脏最后一次因你跳动。”裴景和回吻后松开,“奴裴景和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尊李拓云为妻,永不违背誓言。” 李拓云立誓:“你是我唯一的床奴。” 裴景和笑出声:“李百杖,你可真会做生意。用卑贱的名号换取我永不背弃的誓言。” 李拓云:“你不愿意,回去后我可以另寻床奴。” 裴景和:“奴可以帮你推荐一人,公主回去后去找一个裴三罪的人,他的床榻之术甚好,保管日日叫公主登入云霄。” “多谢裴爱将举荐。”李拓云陪着演戏,“回营后,本公主立即宣见他。” “景和立即送公主回营。”裴景和跳下马,拉着缰绳去找黑珍珠。 第26章 将军七罪:抗旨不从(2) 穿过石林,找到黑珍珠,裴景和松开缰绳,走到黑珍珠面前,抓起他脖颈处的缰绳,正想翻上马,黑珍珠前蹄移动,刨出一截手指。 李拓云看见黑珍珠蹄下的东西,喊住裴景和。裴景和丢开缰绳,抽出佩剑挑开表层泥土,底下是一具腐烂的尸体,脸上的皮肤被人割了去,和祝其、袁不离描述的尸体相近,衣服也被人抢走。李拓云猜想,若是姞如英所做,没必要抢衣服,可能是他的手下所为。 南燕已并入大虞,迟早会抓到姞如英。裴景和重新埋葬尸体,同李拓云骑上马,返回营地。 老师父站在袁不离营帐外,看着成双回来的两人,满脸不悦,将裴景和喊入帐。李拓云猜到老师父要给裴景和说什么,无意关心其谈话内容,去到郝南风营帐,看着床上□□的哑乐、郝南风,退出营帐,等待片刻再进去。 半月后就要与南燕和亲,近日就要出发去南燕,白日烈阳,李拓云想今日黄昏过后立即出发。 郝南风接过哑乐递来的茶水:“公主,你只有祝其和他手里的一万三千名将士,其他的是裴家的军队,你想黄昏后出发,得与你的床奴商量。” 郝南风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李拓云掌权,李拓云只能带走祝其和郝南风手里的军队,裴景和的军队不听从她的调令,还是要去找裴景和,“整顿军队,今日太阳落山后出发,裴三罪那边我会说服他。” “静待公主佳音。”郝南风丢下茶盏,搂着哑乐躺下。 李拓云快速退出营帐,回到公主营帐,姜又春、姞如烈都在,裴景和还没回来。 姜又春呈上一张纸,纸上列着大虞主要世家,裴家、谢家、贺家、王家,以及四家和大虞皇室的关系, 裴家支持九皇叔,贺家支持七皇叔,王家支持五皇叔,谢家支持十皇叔,其余几位皇叔在朝中掀不起风浪,朝中大臣也各自站队,而李拓云背后除了当今圣上,以及手里的几万军队,朝中再无他人。 “你怎么知道世家支持的谁?”李拓云好奇,姜又春在军营里待了十多年,一个远离皇城的孤女,怎会对皇城之事如此了解。 “各世家的婚姻嫁娶是摆在明面上的事,稍稍动动脑筋,便能想到。”姜又春拿笔在纸上书写,“袁将军帐中那位白胡子老头是裴家用了几十年的老师,三代人都受其教诲。裴家家风严明,家中不论男女,不准养男宠女妾,比起其他世家,名声要好得多,老师父一来,肯定知道裴将军爬上公主床的事,裴将军年轻,血气方刚,对床榻之事沉迷也是理所应当,偏偏裴家男女各个位高权重,圣上为了平衡各家,一直晾着裴将军,可这男人一旦开了荤,就是脱缰野马,十头壮汉也拉不住,老师父也知其中道理,请裴将军去,少不了教育裴将军,退一步,会给裴将军招妾,裴家地位太高,圣上又盯着裴家,妾的地位不能高,也不能低,裴家会从这几姓家中选择。” 姜又春放下笔,纸上写着“陈左,贺辩文,蒋礼”,“奴前几日去到南风将军帐中,了解朝中大臣,这三家官职不高不低,不站位,不争权,属于拿饷过日子,给裴将军选的妾会从这三家里选,半月后后,公主就要与南燕和亲,想必老师父早就传信给皇城,若奴猜测得没错,公主和亲之日,就是裴将军纳妾之时。” 姜又春分析得很对,李拓云找不到任何纰漏。 久不说话的姞如烈开口:“裴将军虽然英俊,但过于自大,也不知道疼惜公主,公主切莫伤心,奴抽空给公主寻几个样貌俊俏的床奴。” 李拓云满脑子想着如何扩充军队,没空关心裴景和即将到来的桃花宴,“无须为此事烦忧,你觉得孟常生如何?” 李拓云身边不仅缺武将,也缺文将,原本想从镇北州捞几个人,想到镇北州归裴家管,里面的大小官员想必也站队裴家,她不能从镇北州挑人,必须培养心腹。 姞如烈抓起剪刀搅动香炉,让纸屑燃尽,“孟常生十三岁名满王城,可南燕重武抑文,孟常生只能在王城做个养马小官,奴原以为他会和其他王孙贵族、世袭大臣一样,弃国而逃,没想到他会留下来。” “听上去倒是有情有义。”腹部传来空鸣,李拓云有些饿了,“又春,去伙房拿点食物,顺道去告诉祝其,让他整顿军队,太阳落山后,开拔去南燕。” 祝其将姜又春当成了公主,用姜又春去稳住他是最好的选择,姜又春也知其中道理,点头答应,退出营帐。 帐内只剩下两人,姞如烈感觉到莫名的压力,跪坐在地,一言不发。 李拓云突然开口:“妹妹会舞刀射箭吗?” 姬如烈跪直身体,垂着头回答,“祝其亭不论男女,皆可为兵。” 李拓云见过祝其人的本事,她后仰倒在地上,“我很久没射箭了,等到了南燕,你陪我练箭。” “奴也可以陪吾妻练箭。”帐门被掀开,高大的人影走进来,姞如烈朝他行礼,立即起身退出去。 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裴景和,脚步声靠近,他躺在李拓云身边,“吾妻,奴也要成亲了。” 李拓云并不在意他要娶谁,假装好奇,“哪家的女子这么不幸?” “嫁给奴便是不幸,嫁给你就是万幸,吾妻半月后的大婚,把奴一并娶了吧。”裴景和往右挪,与李拓云脸贴脸。 裴家不同意裴景和和李拓云来往,李拓云也不愿凑脸挨打,“你是床奴,不能为夫。” “李百杖,你当真一点儿也不关心我要和谁结婚?”裴景和侧过身体,盯紧李拓云。 “噢,谁?”李拓云毫不关心的回答。 “李百杖!”一拳打在棉花上,裴景和气得坐起。 “今天太阳落山后,全军开拔去南燕,裴爱将现在可以去告知你的手下,提前准备。”李拓云闭着眼睛休息。 除了死而复生的事,袁不离把所有的事告诉了老师父,刚刚裴景和被喊过去,被老师父一顿训斥。老师父陪同裴景和度过大部分光景,他的话等于爷爷的话,不容违背,请旨已抵达皇城,裴景和再三推脱,和老师父大吵一架,夺门而出。 皇城里的达官贵胄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床奴满屋,成婚也无法阻止他爬上李拓云的床。 裴景和俯身抱起李拓云放在榻上,低头亲吻她的脸颊后离开,找到袁不离,令他整理军队,开拔南燕。 太阳刚落山,营地军队开拔南燕,裴景和把李拓云抱上马车后,驾马走到队伍最前面,走上两个时辰就返回到车驾旁掀开车帘查看。 帐内的人还在睡觉,看来昨晚是累着了。 裴景和放下帘子,骑马回到队伍前面,迎上老师父的黑脸,漫不经心的扫过,继续行驶。 月光引路,一群黑影远远跟在队伍后面,走在队伍后面的袁不离回头,身后的黑影是曾经战死的裴家军,跟着军队一起开拔南燕。 裴景和统领鬼将的事,袁不离没敢告诉老师父,这件事,除了当日在营地的人,不能有其他人知道,即便知道,那对方也必须死。 破晓时分,裴景和令军队在往前行驶两里,便原地扎营休息。 烈日当空,军队停脚,袁不离再次回头,跟随的鬼将不见了。 裴景和赶到车驾旁,再次掀开车帘,姜又春、姞如烈借口去拿食物,趁机跳下车,裴景和钻进马车,掐住李拓云的鼻子,憋醒李拓云。 “哈哈哈哈,吾妻醒了。”裴景和爽朗的笑声传出车驾。 李拓云打开他的手:“到哪里了?” 裴景和就势躺在李拓云腿上:“刚走出半珀城,还要好些天才到南燕,等到了南燕,三罪会好好伺候吾妻。” 李拓云打开裴景和伸向衣服的手,靠着车壁,拿出角落里的书翻看,裴景和闭上眼睛,老实躺着,“吾妻在看什么书?” 李拓云:“塞外十二国各国秘事。” “吾妻好好看,看完了下次共榻跟奴讲讲。”裴景和往上移,翻转身体,抱住李拓云的腰睡过去。 十二国还剩下九国,原本李拓云想拿淳于开刀,但兜里空空,无钱养兵,淳于只能先放放,四申最有钱,要想和她硬拼,得搭上半个国,得不偿失,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姜又春、姞如烈拿着食物回来,掀开帘子,两人递上食物,姞如烈压低声音,拿出一条手链,“这是祝其将军送给公主的红匪手链。” 李拓云扫了一眼,放下书,取下左右手的玉镯分别递给姜又春、姞如烈,“我素来不爱戴这些玩意儿,你们来的正好,这两个镯子就给你们了,如烈你不缺红匪,这条手链就送给又春。” 这条手链本就是要送给姜又春的,李拓云不能要。 “谢公主赏赐。”姞如烈以前是王妃,但国小物少,没见过这种白玉,她现在已经是奴婢,得到昂贵的赏赐,理应谢恩。 “谢公主。”姜又春自然知道李拓云的用意,解过去,自然戴在手上。 “自跟着我,你们就没换过新衣,身上的衣服都洗旧了,等到了南燕,找几个好的绣娘给你们做几身新衣服。”李拓云拿起书,“太阳下山后还要赶路,你们去歇着吧。” 两人告退,李拓云一手握着书,一手吃糕点,等太阳落山,李拓云喊醒裴景和,让他吃了点食物后,再次赶路。 第27章 将军七罪:抗旨不从(3) 一路平静,无南燕民兵干扰,在第五日,大虞铁骑抵达南燕王城三里之外,敲锣打鼓的声音拦住前行的队伍,一群穿着红衣的人载歌载舞,裴景和抬手,让军队停下,派一小队人马拿着长枪探视。 派去的人还未靠近,舞姬往左右移开,拉出一条红色横幅,上面白字写着“恭迎公主”。 去武疆时,就遇到一小队人马阻拦,裴景和担心有诈,下令逮捕舞姬。 横幅挑开,一位梳着彼时流行的双鬓单髻的男子站在舞姬跟前,一身白蓝色的衣服修饰出他瘦长的身体,裴景和脸色瞬变。 队伍一直停着不走,李拓云担心耽误进城时间,下车,借了匹马赶到队伍面前,看见面前的男人同样垮着一张脸,与裴景和不同,她的眼里没有憎恨。 眼前的人居然是许久不见的谢苦去,比起初见时干瘦的模样,谢苦去长胖了一些,脸上抹了白色的胭脂,遮盖晒得发黑的皮肤,连头发尖儿也精心梳理过,李拓云记得他的尸体前不久刚被发现,也许那具尸体不是他。 “谢家第四代世孙谢运来在此恭迎公主。”谢运来眼里只有李拓云,没有裴景和。 谢家与裴家一样,都是大虞世家,相比裴家,谢家出人头地的子孙少,在朝中的分量比不上裴家,李拓云记得世家大部分人名,唯独没听过这谢运来,他是哪里钻出来的。 世家养不出傻子,全是唯利是图的人,谢运来肯定是有是其他目的,李拓云不敢贸然接受他的恭维,“大虞军队进入南燕的最佳时辰是在巳时三刻,若你耽误军队进入南燕的时辰,致使我军霉运,不论你姓什么,赐腰斩之刑。” 谢运来言语里充满谄媚:“公主放心,奴不敢耽误时辰,奴来这里,是为了迎接公主,城中万事具备,百姓欢呼雀跃,迫不及待面见公主,请公主入城。” “裴爱将,护送本宫进城。”李拓云头也不回,稳住气势,抓紧缰绳,驭马进城。 “是。”裴景和一扫不快,嘴角带着笑,驭马跟在身后。 南燕王城城门大开,地上铺满鲜花,两侧的百姓脸上死气沉沉,有气无力的洒着篮里的鲜花,看样子就知是被逼迫的。李拓云、裴景和并未派人提前来南燕王城教化百姓,这事是谢运来干的。 看样子没少用酷刑,谢运来这颗老鼠屎,完全打乱李拓云的计划。收复人心全用酷刑并不长久,还会物极必反。 前方百米处,一个身着华贵,杵着拐杖的男人一瘸一拐走来,李拓云勒住马,等他走近。 腿脚不便,杵着拐,这位就是她那未过门的夫婿,让一个王室杵着拐公然在其子民面前暴露缺点,这种损招亏谢运来想得出来,南燕子民只会将罪行一并推到李拓云身上,日后在南燕推行政策,只会寸步难行,李拓云小气,有仇当场报。 “裴爱将,现在是什么时辰?” 裴景和望天估计时辰:“已过巳时。” 李拓云:“出发时,本宫请钦天师推测进城时辰,巳时为最佳,错过时辰,日后我军便会触霉头。裴爱将,你说该如何是好?” “奴军中有一位老天师,奴去请他来为公主解忧。”裴景和陪着演戏,让人请来老师父。 三言两语,老师夫便知道这两人是在演戏,他就是被骗过来做陪演。老师父是大虞人,心里虽不喜欢李拓云,但还是要维护公主颜面,伸出右手装模作样掐指一算,“禀公主,这事有解,只需要让延误时辰的人挨上四十军棍便可。” 李拓云给裴景和递去眼色,裴景和跳下马,带人走到谢运来面前,逮住他,剥去他的衣衫。 谢运来茫然,慌乱喊叫,“公主,奴不知犯了何罪,公主要如此惩戒奴。” 裴景和带着私仇,用力扯开谢运来的外衣,边扯边解释,“我军要在巳时进入南燕,你和一众舞姬在城门大肆跳舞,耽误我军进城时间,我军因此走霉运,老天师已经算过,要杖责闹事之人,以平霉运。” “裴景和,你这是公报私仇。”谢运来被人架着,衣服被撕成破布条,“我要面见公主。” 这事儿本就是李拓云授意,裴景和才不给他这个机会,扯开他的裤子,拔走车驾旁的木棍,用力打下去,以报剜颈之仇。 李拓云听得见他的喊声,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四十军棍不算白挨。 姞没骨快要走近,李拓云跳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扶着他握拐杖的手,“夫君受累了,快去为夫君搬轮椅来。” 姞没骨身躯一震,此前大虞使臣进入南燕,要南燕王室在城门迎接,即便是双腿不能行走的他也要迎接,李拓云突如其来的恩惠,让姞没骨头皮发麻。 不远处的孟常生快步送上轮椅,李拓云扶着姞没骨坐下,让孟常生引路,往王宫里走。 李拓云感觉到姞没骨在害怕,她放轻语气,“夫君莫要害怕,我即已答应不伤害南燕子民,便不会违背诺言,不论此前来的大虞人是如何威胁夫君,并非我授意,夫君身在王城,想必也知道其中弯弯绕绕,那些话不是我说的,夫君当不得真。” 姞没骨身在王室,怎能不懂李拓云话里的意思,不过,李拓云是说这些话无非是想让他对大虞改观,她的目的昭然若揭,姞没骨没必要反驳。 “夫君不说话也好。”李拓云推着轮椅跟着孟常生走,赶来的姜又春、姞如烈跟在身侧,金舟、春刀跟在十步之外,“夫君听我说就行。” “南燕已并入大虞,加上此前的武疆、祝其,合并为州,我近来一直在为名字烦忧,是叫南燕?还是叫武疆,或者是叫祝其,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对,我的名字叫李拓云,我出塞百日,拿下三国,我觉得应叫拓云州。” 姞没骨打断李拓云,“妻的母家有四大世家,十七位皇叔,拓云州肉大骨少,百官争夺,妻要小心。” 看来姞没骨花了些心思了解大虞,李拓云乐意和聪明人说话,“夫君觉得,我最应该小心的是谁?” 姞没骨:“裴家升无可升,其他三姓势必会争,刀光剑影,乱刀不认王储,妻要有所准备。” 李拓云:“夫君不想乱刀砍死我?” 姞没骨:“奴为囚,嫁予妻,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妻死了,奴和奴的家人并不会比现在更好,奴会永尊妻命。” “你比姞如英重诺。”想到姞如英,李拓云就会想起惨死的平瑶等人。 “南燕人皆知三王言而无信,妻没必要拿他与奴比较。”姞没骨声音柔柔的,皮肤也白,让人产生想欺负他的念头。 李拓云把声音放得更软:“夫君和他有仇?” 姞没骨:“天家每一位皇子之间都有仇,或大或小而已。” 身体虽弱,却有些脾气。男人真是矫情。姞没骨不想说,李拓云也懒得问,日后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 南燕王室都跑了,只剩下个两个人,现在已经见到了一个,还有一个。 王城门口见不到人,就只有去王宫了。比起姞没骨,李拓云更想见到姞如厌,她想跑起来,奈何满城百姓围着两边,李拓云还得装一装,跟着孟常生慢慢走。 临近午时,太阳挂在头顶,热得是在受不了了,李拓云停下脚,“烈日灼灼,子民晒在太阳底下,本宫心疼万分,各位散了吧。” 之前收到的消息是等到李拓云进入王宫,这儿离王宫还远,南燕人悄悄看李拓云,担心她变卦。 李拓云深吸一口气,松开轮椅,提高音量,“所有人立即回到家中,否则……” 李拓云话还没说完,南燕百姓一窝蜂跑了。 “……”跑得倒是挺快的,我没说要罚你们呀。 姞没骨偷笑。 李拓云伸过头来,问他,“夫君在笑什么?” 姞没骨收起笑容:“烈日当空,王宫还远,妻还是乘车驾比较好。” “不用。”李拓云贴着姞没骨耳朵说,“晚些时候我再来看夫君。” 姞没骨脸颊瞬间蹿起一团红晕,低着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抓紧膝上的衣袍。 李拓云起身对姜又春说:“又春,找裴爱将借两匹马,我们送妹妹回家。” 闻言,姞没骨回头,看向李拓云身后的侍女,从姞如烈身上找出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姞如烈不看他,等着姜又春借来马,跟随李拓云一起赶往王宫, 听见马蹄声,裴景和心急如焚,吾妻胆子真大,真叫人担心。 他把木棍丢给手下,叮嘱继续打,疾跑到马前,翻上马,追赶过去,身后跟着一队将士。 姞如烈来过王宫,多年不来,南燕王宫没多大变化,她在前引路,领着李拓云穿行数条街道,停在王宫前。 远远看见一个半大的小孩儿跪在太阳底下,李拓云其他赶过去,停在她面前,“小妹妹,你的家人呢?” “南燕府尹姞如厌恭迎公主。”地上的小女孩儿双手平行抬起,手里放着一道圣旨,声音洪亮。 李拓云上下打量她。 姞如厌最多十二岁,她是先前代表南燕和谈的太子? 第28章 将军七罪:抗旨不从(4) 李拓云重复先前的问题:“回答我的问题,你父母呢?” 姞如厌:“跑了,南燕王室卷着走金库里的钱,在王城劫掠三天,带着所有人的钱跑了。” 李拓云:“你为何不跑?” “臣也想跑,但臣一觉醒来,家里空了,父母带着弟弟跑了,奴仆也跑了。”姞如厌跪得板直,“整座王宫里就剩臣和一个瘸了腿的哥哥,王城里只剩下食不果腹的百姓。臣等了半个月,终于等来了公主。” 李拓云再问:“谁让你跪在这儿?” 姞如厌:“大虞使臣。” 李拓云佩服姞如厌的勇气,但她真的太小了:“你年龄太小,不适合做府尹,我会给你找个合适的职位。” “臣有一问要问公主。”姞如厌两只像葡萄一样大的眼睛望着李拓云。 “问。” “大虞规定,女子十岁便可成婚,人生大事大过任何事,既然女子十岁可成婚,为何女子十一岁不可做官?” 李拓云被逗笑,姞如厌说的是没错,她身边也缺人,多一个不嫌多。她跳下马,走到姞如厌面前,“我未曾派过使者进入南燕,你是我亲封的府尹,我不会因为你的年龄就对你额外宽宏,做错就罚,做对就赏,要清楚,你效忠的是谁?” 姞如厌年纪小,见过权力斗争,她说,“臣的主人只有公主。” 李拓云往前半步,扶起姞如厌。 跪地太久,姞如厌双腿忍不住颤抖,姜又春、姞如烈赶紧走过来扶起她。 李拓云拿过她手里的圣旨,打开查看。 是一封降旨,全文都在写姞如厌将整个南燕献给李拓云,不是大虞。 小女孩脑子挺好使。 李拓云往大殿走:“我要王城如今所住人口数量,男丁数量,妇孺数量,城中粮食数量。招募识字者,出具考卷,测试文化高低。王宫改为州督府,招女仆八十名,男仆二十名,在大婚前,找齐人手,给出数量。” 姞如厌拿出双臂:“臣立即去办。” “不用着急。”李拓云扫过姞如厌凹陷的两颊,猜想她肯定饿了很久的肚子,“你一个人势单力薄,办事效率低,等我的臣民到了,我会派人跟你去办,现在,先去吃点东西。” 姞如厌露出为难的表情:“王宫里能吃的都被吃了。” 一座王宫,居然连吃的也没有。若是李拓云放弃出塞的想法,回到自己的封地,无权无势,她的下场只会比姞如厌还惨,好在她出塞,她要往上爬,掌权。 她说:“我有。” 听到马蹄声,李拓云回头,裴景和停在身后。 裴景和脸上写着不悦,眨眼的功夫,就跑这么远。 “裴爱将来得正好,我饿了,拿点食物到大殿来。”裴景和是目前唯一能利用的人,李拓云自然要物尽其用。 有事裴爱将,无事裴三罪。裴景和内心嘲讽,遵命照做,让李拓云等在大殿,稍后把食物送过来。 李拓云转身继续走,进入大殿,殿内墙壁被刮得淅淅沥沥,剩下的金箔寥寥无几,攀在王座上的金龙被劈成几块,殿内能搬走的都搬走了,留给李拓云的是一片废墟。 姞如厌:“臣会找人修缮大殿。” “不用。”李拓云要把这些痕迹留着,时刻警醒自己,她不往上走,这座大殿的今日将是她的明日,“州督府不必奢华,收拾收拾就行。” 李拓云就地坐在台阶上,想着皇城里的几位皇叔。 谢运来虽不出名,但他姓谢,谢家来人了,裴、贺两家很快会派人来,他们自然是要争这拓云州,南燕、武疆是裴景和带军攻下来的不假,李拓云也有功劳,即便他是裴景和,李拓云坚决不让步。 想到人,这便来了。裴景和和他身后的两人各自拎着两个食盒。 殿内没有桌子,裴景和从墙上扯了块布垫在地上,拿出食盒里的食物摆上,退到一边站着,不停朝李拓云抛媚眼。 李拓云知道他想干什么,刚入城,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没空陪裴景和玩,“夫君还没来,裴爱将替我去看看,夫君到哪儿了。” 裴景和套拉着脸,在外人面前,他还是要给足面子,心不甘情不愿的说,“臣立即带人去看驸马走到哪儿了。” 裴景和带着人离开,李拓云喊来姞如厌,让她坐在身侧一起吃饭。姞如厌不做推脱,直接坐过来,等着李拓云动筷,拿起筷子开吃。 看她吃得开心,李拓云放慢速度。 姞如厌似乎感觉到李拓云在看她,放下筷子,“公主赎罪,臣实在太饿了。” 李拓云收回目光:“吃饱才有力气帮我办事,你想吃就吃,不用顾及我。” “是。”姞如厌重新拿起筷子,夹菜的速度更快。 天热,李拓云食欲不高,她放下筷子,让姜又春陪着姞如厌,领着姞如烈游历南燕王宫。南燕国只有一州之大,王宫却可比拟大虞王宫,可惜里面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寝殿百来间,每间寝殿看残留的装修,也知其先前奢华。现在急需用钱,李拓云让金舟带人把寝殿内能找到的金石玉器全部收进一间屋子,她继续往北面宫殿走。 一股难闻的臭味从砖缝里钻出来,凄厉的哭喊声透过墙后传来,春刀拦住去路,李拓云已经猜到这面墙后是什么地方,她执意要去看看里面的人。 春刀快步走到宫门口,用刀挑开生锈的门锁,臭味扑面而来,春刀被门口的景象吓得后退。姞如烈摸出一块手帕递上,李拓云接过去捂住鼻子。 大门口悬着一具朽成枯骨的女尸,门后探出一颗乱糟糟的头,其下的双眼泪水充盈,好奇的盯着门口的新面孔,露出短暂的微笑又抽泣痛哭,“我真的不知道宝库在什么地方。你们别打我,别杀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她们没跟我说宝库在哪儿,我什么也不知道。” 女人胡言乱语,捂着头跑走。 姞如烈看着她腿上的铁链,想起她是谁,“公主,奴认得她,她是仇由国的王储,南燕吞并仇由,只剩下她一个,一直被囚禁在这里。奴幼时听长辈说,仇由国和四申国一样,是在金矿上建起来的国家,可仇由灭国后,南燕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仇由国的财宝,她是仇由国唯一活着的人。” 仇由国灭国太早,李拓云幼时就听说仇由国被灭,按年龄,仇由国距现在也过去了八十余年,可刚刚看见的女人不过二十出头,按理来说,仇由人至少是七八十岁的老者,“你确定她是仇由人?” 姞如烈解释:“幼时家中长辈说仇由国唯一的公主腿上栓着铁链,脸上烙着青色印记,刚刚的女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褪色,看服饰剪裁,不是南燕的手艺,她的腿上套着铁链,脸上刻有印记,奴确认,她是仇由国遗孤。” 若她真是仇由国遗孤,她可能真的知道仇由国的遗产在哪儿,李拓云急需用钱,她说,“进去看看。” 姞如烈望着门口的女尸犹豫:“公主……” “谁都会死。她只是没有入土为安而已。”李拓云抽走春刀腰间的刀,割下女尸颈上的麻绳,春刀抢先一步揽住女尸,把人放在地上,割下衣袍,遮住她的遗容。 殿内荒凉,枯树上、墙头上还挂着几具女尸,野草丛也藏着几具女尸,她们身上穿着南燕服饰,李拓云猜想,这些女尸生前应是宫中妃嫔和,犯了错才被丢在这里,不过,人都死了,为何还没腐烂。 现在正是盛夏,人死两天就开始发烂发臭,这里的尸体除了干瘪了一些,却一点儿没烂。 刚刚看见的女人有问题。 走过满是尸体的庭院,停在一间屋子前,左侧的窗口下坐着一具女尸,脖子上的布绳挂在窗户里,她的身体上结满蜘蛛网,人已经死了很久了。屋内传出刚刚那个女人的声音,“别打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拓云浮想联翩,若皇帝奶奶死后,她无权无势,结局比仇由公主还不到哪儿去。 跟着喊声走进屋,仇由公主躲在柱子后面,嘴里重复那句话,李拓云走近,对上她泪眼汪汪的双眼,心弦放软,用有史以来最温柔的语气说话,“南燕没了…” 话还没说完,仇由公主尖叫大喊蜷缩着身体发抖。 李拓云把手里的刀还给春刀,摸出袖袋里的油纸拆开,露出一颗糖果,她手往前伸,“糖很甜,给你吃。” “不吃不吃。”仇由公主一掌打开李拓云的手,“糖有毒,你要毒死我。我不吃。” 仇由公主太过无礼,姞如烈上前一步,想要教训她,被李拓云抬手拦下。李拓云撕开一颗糖果放进嘴里,拿出袖袋里所有糖果放在地上,“我走了,明天我来看你,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仇由公主蜷缩身体,不说话。 “你不说话,那我明天就随便带点东西来了。”李拓云看向门外,“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是来这里找你。” 仇由公主依旧不说话,李拓云起身,往门外走,再次扫过院中的尸体,大步走出庭院,走到门口时,春刀想要关上门,李拓云拦住她,“这里是她的地盘,我们不要管,这些尸体她会处理。” 满院尸体,只有仇由公主活下来,即便她是疯子,也有些本事。 春刀松开手,好奇问,“公主既然要给食物,为何不今日给,要明日给。” 金舟替李拓云回答:“满院看去,没有能吃的东西,只有仇由公主活下来,她一定有办法撑到明天。” “公主怀疑她是在装疯。”姞如烈推测。 “现在是盛夏,此前疫病,你们都见过尸体,早上刚死的人,晚上就发臭,她的庭院全是尸首,却没腐烂,院子里的臭味也不是尸臭,她也许疯了,也许没疯,也许半疯半醒。”李拓云也不知道仇由公主疯没疯,完全是碰运气。 第29章 将军七罪:抗旨不从(5) 游历完整座南燕王宫,已经入夜,李拓云回到大殿,听姞如厌禀报今日所做之事。姞如厌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统计出南燕王城的数量,住在南燕王城的人有七万三千九百一十二人,丁壮男人为两万一千两百二十人,女人为一万九千七百三十七人,孩童一万三百七十三,剩下的全为老者。识字的人为一万七千六百四十四十三人,其余的一字不识。 李拓云向姜又春投去目光向她确认。 姜又春点头,今天她陪着姞如厌去办事,姞如厌把每条街的人集合到菜市场,男的、女的、老者、幼童各站以列,拿着百家姓随机挑选文字让南燕子民辨认,南燕城内识字的人就这么多。 姞如厌继续汇报,王城里所剩粮食三百五十七石,精米十七石,糙米五十石,面粉九十八石,米糠一百零二石,各种瓜类一百石。 加上糙米也才三百余石,城中可是有七万余人,南燕王室走的时候不仅带走了金银,连粮食也带走了。没有吃的,用不了多久,王城内人必然出现偷抢,甚至造反,若调出军营里的粮食,军队里便没吃的,等镇北州调粮来,至少等上半个月,何况镇北州调不出供整座城吃饭的粮食。 没钱没粮,无权无势,真是惨到家了。李拓云表面平静。 三百石粮食还不够够全城人民吃一天,三天可以饿,七天也可以饿,七天后王城内的人会抢食造反。裴景和的军队不听李拓云调令,只能从郝南风手里借粮,“春刀,你去找南风,明日我在城南街口开篷施米,每家只能派出妇孺接恩,没有妇孺,不分粮食。” “是。”春刀跑出大殿,遇见裴景和往大殿走去,横刀拦住,“裴将军,大晚上的,放着好好的军营不住,跑来这宫殿干什么?” “自然是来上报公事。”裴景和笑着威胁,别开春刀的刀,“春护卫,我的马可以借给你,赶紧去传信,耽误了时辰我在公主面前吹耳旁风,治你的罪。” 春刀收回刀,骂了一句“贱人”后跑远。 “……”裴景和望着春刀远去的背影,吾妻平时在手下面前就是这么称呼我的吗? 晚上得跟她好好说说,在手下面前还是要给我留点面子。 裴景和走到大殿,刚听到姞如厌说准备了寝殿,请李拓云休息,裴景和自然接下姞如厌的话,“公主累了一日,是应该早些进殿休息,臣护送公主回宫。” “王宫改为州督府,裴将军切勿口误。”李拓云当然知道裴景和在想什么,“又春,给裴将军递上一只蜡烛,让裴将军开路,我们回房,府尹,你也住在州督府,早些回去休息。” “是。”姜又春取来烛台上的蜡烛递给裴景和。 裴景和接过蜡烛走在最前面,李拓云走在中间,姜又春、姞如烈走在后面。 走出大殿不久,裴景和停住脚,回头看着走近的李拓云撒娇,“吾妻应该赏奴一只灯笼,这蜡烛油滴到手上烫得很。” 李拓云:“烫着,清醒着,免得裴将军净做一些糊涂事儿。” 裴景和拉起李拓云的手:“奴听不明白,妻说明白点儿。” 李拓云甩开裴景和的手:“谢苦去是谢家的人,你让谢家的人待在你身边,做你的近臣。” 谢苦去是裴景和五年前在路上捡的,从一个小兵慢慢升职,可以说是裴景和看着他一步步往上爬的,裴景和也没想到他会是谢家的人,更没想到他会背后捅刀。原来谢家五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妻说的是,是奴大意了。”裴景和伸出右手小指勾住李拓云左手小指,“奴知错了,随妻责罚。” 李拓云由他勾着:“你的人查到贺家、王家的踪迹了吗?” 四大家族互相较劲,突然在百日内拿下三国,三国合并为州,其他三家肯定盯着这块肥肉不放,谢家来人了,其他两家肯定也会派人来,裴景和说,“暂时还未发现贺、王两家,妻放心,有我在这儿,他们即便来了,也不敢乱来。” 此次出兵,裴景和功不可没,他必须赏,但其他三姓,这个时候来,明摆着抢功劳,李拓云才不会把到嘴边的肉让给其他人,王、贺、谢三家休想从她这儿抢走一点儿功劳,“停战时,我已经上书去皇城,这会儿,皇帝已经拆开了信,我帮三罪也请了功,三罪猜猜,我帮你请的是什么功?” 官职、权力、金钱,裴景和都不缺,皇帝行赏,无非就这些,前些年,裴景和还会期待、欢喜,自从被封了无极上将后,他对这些毫不在乎,“妻要娶奴,奴自当愿意。” “你是床奴,不可为夫。”李拓云继续说,“我帮你请旨成婚,等圣旨送到这儿,你便不再是我的床奴。” 李拓云的志向不在于成为谁的妻子,裴家站队九皇叔,日后势必为敌,李拓云必须快刀斩乱麻。 “李百杖!”裴景和怒吼,拿着烛台的手颤抖,蜡烛油泼在手背上,他忘记喊疼,“你用完我就甩,你当我是什么?” “床奴啊。”李拓云十分平静,“从一开始,你不就知道吗?” “李百杖!”裴景和再次怒吼,凭什么他可以陷进去,李拓云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她就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 “我帮你求的是陈家女,不为正妻,为妾。陈家女地位不高,为妾你父母不会不高兴,皇帝也不会担心,我很体贴吧。”与其等着被动,不如主动出击,李拓云脸上挂着笑意。 “你是个疯子。”裴景和抽出右手,放在李拓云后腰,拉近两人的距离,“你说不要就不要,凭什么要我听你的,我做不做床奴那是我的事,你只管接受就好。” 裴景和这般有恃无恐,说白了,还不是因为他有权有势,裴景和越是这样,李拓云就越是想要夺权。 火光映照在两人身上,难闻的气味到处流窜,姜又春指着远处的火光,大喊“着火了。” 李拓云扭头,的确看见滔天火光,她推开裴景和,“快找人救火。” “在这里等我。”裴景和把烛台递给李拓云,趁机亲吻她的侧脸,“我很快回来。” 裴景和转身离开,调开宫门口的守卫去灭火,李拓云拿着烛台跟过去,着火的地方是白天去过的尸院,层层叠叠的尸体摞在火堆里,房屋却没燃起来,士兵捂着鼻子,忍着恶心站在原地跃跃欲试,不想靠近。 一张漆黑的脸突然凑到眼前,吓得李拓云丢掉手里的烛台。 烛台掉在宁波人的脚边,女人捡起烛台朝李拓云走近,姜又春抬臂拦住她的去路。 女人捧着烛台,声音细软,“别害怕,她们一会儿就烧没了。” 李拓云稳住心神,认出面前的女人,是白天见过的仇由公主,猜测这把火是她放的,把尸体从院子里搬出来需要时间,她应是从中午没人时就开始搬,“你为何要放火?” “饿了。”女人的双眼没有其他的情绪,“我要吃的,你有吃的。” 中午离开时,李拓云故意没告诉仇由公主要去哪里找她,仇由公主要想找到她就得自己想办法,没想到她居然会烧尸。李拓云再次扫过尸堆,尸堆整齐的摞着,不像是神智不清的人会干出来的事,仇由公主找她不仅仅是为了吃饭,这是她是迈出尸院的第一步。 李拓云下令,让士兵不要扑灭火,控制火势不要蔓延到周围建筑上即可。 裴景和走来,拔剑架在仇由公主脖颈上,吓得仇由公主尖叫。 南燕王宫的侍女,仆人都逃了,整座王宫空荡荡。细长的嗓音配上燃烧的尸体,让人滲得慌。 仇由公主浑身发抖,手里的烛台掉在地上,烛火点燃裴景和的衣角。 李拓云看得清楚,仇由公主是故意扔得,她推开姜又春,抢走裴景和的刀,割掉他燃烧的衣角,再把刀丢还给他,“裴爱将,去拿些食物过来。” 只有有求时,李拓云才会喊“裴爱将”,裴景和喊来两个小兵,吩咐他们去找食物,自己则守在李拓云身边,双目不离仇由公主。 尸体燃烧的气味太浓,李拓云偏要站在原地。士兵找来食物,还没说话,就被仇由公主抢了去,她左右手各抓着食物,不顾虑食物有毒没毒,不停歇的塞进嘴里。 浓重的尸味,她居然吃得下,要么是真疯了,要么是装的,李拓云接过士兵递来的水,递给仇由公主,“不要着急,你慢慢吃,喝点水。” “难吃死了。”仇由公主吐出嘴里的干饼屑,打开李拓云递来的水袋,“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们统统滚开。” 裴景和要拔刀,李拓云按下他的手,看着仇由公主返回尸院,尸堆火势减小,底下的尸体只剩下一堆黑灰,李拓云没见过火葬,她问,“疫病时烧掉的尸体也像这样只留下一堆灰?” “不是。”裴景和顺势勾住李拓云的手,“会剩下一些骨头,其他的会被烧尽。” 那就是仇由公主有问题了,李拓云想不明白,白天她已经答应明天送饭来,为什么仇由公主还要烧尸体,引她过来,又或者是,仇由公主想引的人不是她。李拓云抽出手,走进尸院。 白天看见的尸体都没了,院子里更空荡,李拓云再次走进白天去过的房间,仇由公主就躺在地上,看样子,是睡过去了,李拓云不相信她是真的睡熟了,“忘记跟你说了,明天我很忙,没空过来给你送饭,但是白天我答应过你,所以明天我会派人给你送吃的,我刚进城,城中只剩下三百石粮食,百姓能吃到的食物贫瘠,我带的食物也不是山珍海味,全是粗茶淡饭。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休息了,王宫都空着,我选了间最大的寝殿住,虽然破旧,却比这儿宽敞。” 直到说完,仇由公主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蜷缩在地上,李拓云转身往寝宫走,叮嘱裴景和,不必让人看守尸院。 第30章 将军七罪:抗旨不从(6) 姞如厌选的是南燕国主的寝宫,殿内被洗劫过,很宽敞,主殿一张床,偏殿卧着一池子,殿内连张被褥也没有,真是穷到家了。 早就猜到会这样,下午时,李拓云让金舟去搬来一些日常用品,现在刚好用得上,姜又春收拾床榻,姞如烈走到偏殿,清洗浴池。 浴池空了好几天,底下积着一层薄灰,没有水,姞如烈想着先用干抹布擦擦,等明天,再打水过来清洗。 浴池及肩高,比床榻还大上一倍,四面修有两层台阶,姞如烈踩着台阶走下去,一砖一砖的擦,擦完左边擦右边,墙面的砖突然往内凹陷,浴池底打开,姞如烈吓得大叫。 主殿的姜又春、李拓云立即跑进偏殿,门口的金舟拔出刀冲进来,一直等在门口的裴景和也冲进来。 四人看着底下的洞穴不说话。 这是南燕国主的寝宫,浴池底下居然有个洞穴,入口处修着楼梯,楼梯打磨平整,不像是刚挖的。 姞如烈指着壁上推进去的砖石:“奴方才在打扫,无意把这块砖推进去,浴池底就打开了。” 李拓云走下一层台阶,右手放在凹陷的砖石上,用力按压,浴池底合上,再用力按压,浴池底打开,“这块砖石是开关。” 李拓云取下左手的金镯丢下去,金镯顺着楼梯一路滚下去,滚出百来米后停住。 听声音,底下很空旷。 姜又春推测:“公主,这间寝宫是南燕国主的,浴池几乎天天用,他不可能不知道,洞穴之下,可能就是南燕国主修的。” “下去看看。”姜又春伸手问金舟要刀。 话刚说完,裴景和先一步跳进坑内,走下楼梯。 金舟抽出腰上的刀呈李拓云:“臣走最后面,公主和两位姐姐走中间。” 李拓云接过刀,跟上裴景和的脚步,姜又春小跑几步,取走蜡烛跳进浴池跟在后面。 楼梯是往下修的,墙面上砌着烛台,姜又春边走边点亮墙上的烛台,视线清明,前方是一条可供三人并行的通道,裴景和放慢脚步,等着李拓云走到身边,勾住她的手。 方才吵了几句,裴景和拉不下脸来求和,一直等在门口,现在有机会缓和关系,裴景和不愿错过,他抓紧李拓云的手,为自己找借口,“前面漆黑,臣扶着公主。” 前面的确漆黑,李拓云见好就收,给他这个台阶下,脚上踩着一块硬硬的东西,李拓云低头,是一枚金镯,李拓云用刀挑起金镯,习惯性叩在腕上,却叩不上去,她低头查看,捡到的这枚金镯是闭口的,她丢下的那枚金镯是开口的,这枚不是她的。 “公主,你的手镯。”姞如烈从地上捡起一枚金镯。 李拓云回头,姞如烈手里的才是她丢下的那只。 “公主,这里还有枚白玉簪。”姜又春弯腰捡起一枚白玉簪。 看金镯和玉簪的成色,都是上乘货,上面是南燕国主寝殿,李拓云大胆猜想,底下莫不是有座金库,南燕王室逃得太快,忘记搬。 李拓云现在正缺钱,贪恋促使她往前,走上百来步,捡到一枚金耳坠,在往前走走,捡到一盒胭脂。 这里怎么会有胭脂? 李拓云打开胭脂盒,嗅里面的气味,香气浓烈,膏体黏腻,不是上层品。这盒胭脂并不值钱。 先不管是谁的,再往前走看看。 走出半个时辰,又捡到一些首饰,金、银、玉都有,还有一些女人的衣衫,多是半透明胸衣,里裤。 李拓云推翻此前的想法,前面可能不是金库,是藏娇屋。 前放的道路突然宽敞起来,姜又春走到最前面,逐一点亮墙上的烛台,突然停住脚,转过身体,“公主,我们还是回去吧。” 已经走的很远了,李拓云想走到底,“前面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 “倒也不是不能看,只是看了容易做噩梦。”姜又春劝阻,“公主还是回去吧。” “你可以看,我也可以看。”李拓云抽出手,大不走到姜又春面前,扫过屋内的情形,呆站在原地。 墙上的烛台照亮半间屋子,烛光照亮的地方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女尸,底下凉,这些尸体还没腐烂,皮肤上留着清晰的妆容,周围的墙面贴满镜子。 追来的裴景和扫过地上的女尸,劝说她,“回去吧,我会派人把她们搬出这里。” “她们为女,我也为女,她们不会入我的梦吓我。”李拓云拿走墙上的烛台,走到下一个烛台前点燃,“我要看看她们是怎么死的,为何死在这里。” 姜又春、姞如烈拿着烛台点燃墙上熄灭的烛火。 屋子明亮,地上散落着二十来具尸体,看面容,年龄不过十六七八,身上的衣服半透明,勾勒出年轻的躯体,趴在地上的躯体左肩刻着一个蓝色印记,姞如烈认得这个符号,她翻过其他的女尸,背上也有这个符号,“公主,她们是妓女。” 满屋子的尸体都是妓女,左边的这条道通往南燕国主寝殿,右边的这条道通往何处暂且不知,李拓云大致知道这些女人为何死在这里,南燕国主挖了一条暗道通往妓院,闲暇时来到下面寻欢作乐。南燕与大虞开战,这群女人走投无路,带着挣来的钱跑进地道,期盼南燕国主带走她们,却被杀死在这里。 地上散着她们用身体换来的财宝,李拓云手里拿着的金镯不知道是哪位女人的,她放下刀,双手捧着金镯,“各位女将在上,我李拓云,携下属四人,无意闯来这里,惊扰各位,你们的财宝我帮你们收着,我会用南燕国主的头颅祭酒,安抚各位亡魂。” 裴景和惊愕看过去,她现在这么缺钱,连死人的钱都要拿。 李拓云猜到裴景和的想法,死人的钱难道就不是钱了吗?何况这里的财宝不少,换成粮食可以供全城的人吃很久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看看这条地道通往什么地方?” 五人接着往相反的方向走,走出一里,眼前的路被分成四道门,李拓云握紧刀柄敲在正前方的门上,门内传出回声。裴景和抬刀敲在右侧的门上,也是相同的回声,金舟敲响左侧的门,门内同样传出回声,李拓云敲在最后一扇门上,门没锁,门往内推开,眼前又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金钗首饰散落在地上,这条道路应该是妓女逃亡时走的路,她们走的匆忙,未来得及关上门。 裴景和、金舟、姜又春推其余三扇门,用尽力气,门也无法推开。门是石门,没有锁孔,姞如烈在墙上摸索,用力推压墙上的砖石,石门左侧的砖石凹陷进去,面前的石门开启。 和李拓云打开的石门一样,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不过没有散落在地的首饰。 裴景和、金舟在墙上摸索,同样找到活动的砖石,两人推开门,门后和其他两扇门并无区别。 李拓云推测,她推开的这扇门通往的地方应该是妓院,其他三扇门不知道通往哪里,南燕王室和大臣都跑了,地宫不论通向哪里,李拓云迟早都会知道,择日不如撞日,她今天就要知道。 人太少,五人分开走若是遇到危险容易出事,她提议,先从最左侧的通道查起。 李拓云是公主,她的话不得不从,五人往左侧走,姜又春记住蜡烛的长度,以此来推算时间,大约半个时辰后,五人走到底,面前依旧是一道石门,姞如烈胡乱摸索,找到墙上的机关,石门打开,面前横着倒塌的书架,一枚圣旨夹在书堆里,裴景和抽出圣旨拆开,快速看完后递给李拓云,“这里是南燕太师的府邸。” 李拓云阅读圣旨,这封圣旨是给南燕太师的,府邸也可能是南燕太师的府邸。 裴景和推测:“地宫不仅可以通往妓院,还可以通往太师府,南燕国主也太会玩了。” 姞如烈解释:“南燕国主是皇叔姞朝天,他出名的好色,宫中妃嫔无数,抢夺儿媳,弟妹,整个南燕都知道此事,这条地宫或许是他让人修的,以便他行事。” “这便说得通了。”李拓云放下圣旨,“我们再去看看,其他几间密道通往何处?‘ 五人退进密道,推下墙上的石头关上门,原路返回分岔口,依次进入每条密道查看……第二条密道通往三王姞如英的府邸,最右侧的密道通往七王姞如今的府邸。 五人从姞如今的府邸退出来,即便猜到最后一条密道通往妓院,李拓云还是想亲自走一遍。 裴景和劝阻:“公主,你该休息了,等天亮,我派人把尸体搬出去,把各个密道封起来。”从进入南燕王城,李拓云就没休息过,跑了一晚上,他看着心疼。 “裴将军要是累了,可以回去休息,不用作陪。”李拓云迫不及待验证猜想,瞌睡全无,掠过裴景和往前走。 妻有时倔得跟头驴似的,裴景和知道劝诫无用,只好跟上去。 第31章 将军七罪:抗旨不从(7) 蜡烛燃到底,密道还没走到底,姜又春换上墙上的烛台继续走,走出一柱香的距离,五人停在一扇木门前,李拓云握紧刀柄敲门,门外依旧是空荡的回响,门缝透进一缕光,李拓云用力推开门,掀开一床被褥。 五人依次走出密道,查看周围环境。 天已经亮了。 李拓云猜的没错,这儿是妓院,房屋保留完整,铜镜、酒杯摔在地上,屋内前不久被洗劫过,留下的全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李拓云走出房间,抬头往上看。 妓院一共两楼,柱子上绑着未来得及拆下的花布,大厅里摆着数张桌子,酒杯、干透的食物、凳子随意倒在地上,看样子宾客是突然离去。 “公主,这儿是南街宅巷,离王宫很远,坐车驾让车夫赶到最快也要半个时辰。”姞如烈出门查看周围的街市后说。 李拓云问:“从这儿到三王府、七王府要多久?” 姞如烈推算:“密道我们是第一次走,不熟悉所以花了一晚上的时间,走得快,走密道到这儿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骑马走大街到这儿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裴景和警觉,李拓云又要干坏事。 密道几乎贯通全城,以后肯定有用得着的地方,周围的商铺都空着,不见任何人,可能是听闻大虞军队要来,全都吓跑了。李拓云还没想好要如何用这些密道。 “小公主,累了一夜了,也该回去休息了。”裴景和再次劝阻。 李拓云是有点困,天已经亮了,昨日说好开棚布粮,今天她必须去,她不顾裴景和的劝阻,让姞如烈带路,往开棚布粮的地方走。 身后的裴景和叹气直摇头,吾妻真是头倔牛。 街上挤满人,李拓云挤到最前面,看见郝南风带着春刀发粮,哑乐和昨日看见的姞没骨、孟常生也在,姞没骨忙着登记取粮人的姓名,孟常生维护秩序,仁德摆摊替人把脉看病,裴景和心底不停骂,姞没骨这个贱人,净爱使阴招,昨日相见,裴景和明里暗里威胁姞没骨,让他做好自己的本份,若是动一些歪心思,裴景和定卸他双臂。 眼下倒好,来这街市上卖弄人情。 李拓云先找到郝南风,把王宫底下的地宫说给她听,郝南风立即带人悄悄赶往妓院。 时辰已经不早,李拓云想起昨日和仇由公主的约定,“金舟、春刀,你们拿些馒头、南瓜、米粥回宫去找仇由公主,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反驳,放下东西就走。” 春刀担心道:“公主,我们都走了,谁保护你的安全?” “裴将军在这儿,我不会有事。”李拓看向身侧的裴景和。 春刀不屑的扫过去,无声骂完“贱人”后,和金舟离开。 裴景和读懂她的唇语,止不住腹诽,小护卫,你看我怎么告你的状。 李拓云没空理会他的小心思,顶替郝南风的位置发粮。 裴景和蛹到李拓云身边:“吾妻还在因为昨晚的事生气?” 李拓云是来发粮的,不是来跟他**的,全然不搭理他,自顾自的发粮。 裴景和受挫:“吾妻今夜可要三罪作陪?” 李拓云依旧不理他,勺出米拿给南燕子民。 “公主,您来了。”姞没骨突然跑来,提高音量,“日头正晒,公主不畏幸苦,给子民送粮,常生代王城子民感谢公主。” 贱人。裴景和内心一句骂。 领粮的人看着李拓云窃窃私语,李拓云瞬间明白姞没骨的用意,腿不能用,脑子倒挺灵活,她也提高音量,“夫君顶着日头来送粮,我不及夫君万分之一幸苦,子民无粮挨饿,我看着也痛心,一点太阳算不得什么。” 人群中传出些许夸奖声,裴景和止不住翻白眼,两个人这事演上了。 朝廷为官,不能太率真,裴景和自幼就知道的道理,但他看不上这些虚伪做派,如今李拓云要演戏,他不演就显得自己多余,翻完白眼后,拿出勺子盛米。 姞没骨扫过他强扯出来的笑颜,推动轮椅走到他身边,提醒,“裴将军的笑看上去滲得荒,小孩儿看了也要做上三天三夜的噩梦。” 裴景和立即收回笑脸,活动嘴角,摆上和煦的笑容,递出米袋,“驸马爷腿脚不便,劳累多时,应当多休息,否则双臂不便,日后便不能为公主分忧。” “多谢裴将军关心。”姞没骨递上空布袋,“裴将军昨夜似乎没睡好,脑子有些糊涂。” 裴景和拽过布袋,扭头对他冷笑完,转头又换上和熙的笑容,“驸马爷这么关心我的睡眠,莫不是想做我的床奴?” 姞没骨:“奴的双腿不便,做不得床奴,不及裴将军,双腿利落,随时可做床奴。” 裴景和:“南燕比大虞民风还要开放,驸马爷若是双腿健全,指不定比我爬得快。” 姞没骨早就打听过裴景和,只知道他打仗很厉害,家里各个位高权重,在外的名望很高,今日交谈,方知是个无赖,“奴是公主的人,自当处处为公主分忧,裴将军先姓裴,后是床奴,万事不能两全,裴将军不应该缠着公主不放。” 裴景和放慢铲米的速度,此前他只以为李拓云只是和他玩玩,没想过他的身份会对李拓云造成影响,老师父的意思就是父亲的意思,老师父不同意李拓云,便是父亲不同意李拓云,所以李拓云才想早日和他断绝关系。 可裴景和被放在镇北州多年,无妻无家,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家里却不同意,要他就此放手,他心有不甘。 “北街也有人在发粮,每人三碗米,比这边多。”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排队的人伸长脖子张望,没听清的人问,“在哪里发粮?” “北街菜市场。”听到的人回应。 排队的人调转方向,跑向北街菜市场,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大街空无一人,李拓云疑惑,每个人三碗米,全城七万多人,一天就要用掉千石粮,军营里没有这么多粮食,她丢下米碗,嘱咐姞没骨看守粮食,跟着队伍跑去北街。 裴景和跟在身后,帮她推开挤在身边的人。 几万人挤在整个北街,李拓云挤不进去,隔太远看不清楚,她爬上弃在街边的推车,裴景和也爬上去,扶着她站稳。 李拓云看得清楚,人群中间划出一个圆,侍卫并排拦住南燕人,圆中间站着一群衣着华丽的人,其中一个,衣着鲜艳夺目,头上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发髻,看着这张脸,李拓云一下就想起他是谁。 送粮一是为了安抚百姓,二是为了博得好名声,这人一来,抢走功劳,日后邀功领赏,就可以拿出来充场面。打战的时候不见他,抢功劳的时候就有他。 裴景和也是一脸憎恨,打扮得花枝招展,看样子就是来勾引人的,送粮只是掩耳盗铃。 两人心中藏着气,异口同声厉骂,“贱人。” “裴景和!”南燕是几万人的鲜血换来的,李拓云才不会让旁人用一点小恩小惠把功劳抢了去,“此人聚众作案,带兵围起来,收走作案工具。” 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连做坏事都这么理直气壮。裴景和解下腰间的匕首递给李拓云,“吾妻在这里等我,奴立即去办。” 说完,裴景和跳下车,跑出百米远,调来百名士兵,先是分开挤得水泄不通的人,分出一条道路,中间划出圆的侍卫横成一排,拦住裴景和的去路。一个小啰啰厉声质问,“你是谁?” 裴景和挑眉,这小子不是大虞人吧,大虞人没人不知道他裴景和,勉为其难告诉你一声,“大虞无极上将、镇北州州督裴景和。” “原来是镇北州州督。”贺岁安打开折扇扇风,“州督不守在镇北州,跑来这儿打扰我送粮,耽误了时辰,让百姓受灾,州督可担当不起。” 贺岁安并无官职,来这儿就是想空手套白狼,裴景和偏不让他如意,“昨夜军中失窃,丢失粮食千石,你昨日空手入城,今日就有了千石粮,你是贼,把他们抓起来。” 贺岁安冷嘲热讽:“裴景和,你是没米了,才来抢我的米,莫须有的罪名,我不接受,你说丢了粮食,就丢了粮食,犯罪还要有证据,你动动嘴皮子,就想泼我脏水。” “此事日后我自会查清你是如何偷走粮食,把人带走。”裴景和提高音量。 “我看谁敢?”四大世家,本就不和,贺岁安才不怕裴景和,话一出,他带来的侍卫抽刀拦住涌来的士兵。 “我敢。”李拓云侧步从裴景和身后站出来,“拿下他,若有违者,原地处决。” 贺岁安惊愕的看着李拓云,她是谁? 士兵夺走侍卫的刀,擒住几人。 贺岁安脑子转得极快:“臣贺岁安拜见公主。” 李拓云当然知道他是谁,想抢我的功劳,没门儿。李拓云换上柔和的语气,“百姓勿要慌乱,昨夜失窃,粮食丢失,今□□不得已,才送一碗粮,现在粮食找到了,每人可领三碗米,还是像之前一样,排好队,一个个的领。” 百姓只想拿米,无意关心三人的关系,自觉排好队领米。 李拓云扫过贺岁安:“我认识的贺岁安远在皇城,这人不知道是谁,先压下去,仔细盘查,查看他们的身份。” “公主……唔?”贺岁安没想到会挨这一遭,想要为自己辩驳,嘴被裴景和用汗巾堵住。 “押下去。”裴景和嘴角勾到太阳穴,小子,和我玩,你还嫩了点儿。 人前脚刚走,李拓云就对裴景和说,“他既然能带来千石粮,那就说明他不止千石粮,派人去查看各条来南燕道路,看看有没有贺家的粮食车轴,全部拦下来,充公。” “现在我是裴景和,那晚上我是谁?”裴景和压低声音,抬手勾李拓云肩前的碎发。 让他办事,他就要讨赏,李拓云只恨身边能用的人太少,“看你办事成果,再决定你是谁?” “吾妻真是狡诈。”裴景和快速亲吻李拓云侧脸,“等我好消息,有事找袁不离,我很快就回来。” “不要再发生意外。”李拓云暂时不能失去裴景和,她不能容忍上次的事再发生一次。 “奴谨尊妻命。”裴景和笑成一朵花,慢慢后退走远。 第32章 将军七罪:抗旨不从(8) 裴景和刚走不久,发米的士兵走到李拓云身边,展示手里的碎石头。 李拓云快步走到米袋前,背对着百姓划破米袋,除了上面的几个米袋,下面装的全是碎石头。她被耍了。 李拓云按下怒火,让士兵回去搬米,想立即去质问贺岁安,米到哪里去了,又快速冷静下来,贺岁安若是只带几袋米来,他想抢功,这些米根本不够,也许他早就想到会遇上裴景和,米也会被抢,所以他故意招摇过市,目的就是引裴景和上当。他是想裴景和发现米袋里装的石头,然后再引裴景和去找他。可发现石头的是李拓云。 姜又春、姞如烈不擅武,带着她们去找贺岁安,容易吃亏,金舟、春刀又不在,李拓云想起会吹笛武蛇的哑乐。 她快步找到哑乐,姞没骨、孟常生也在,转念一想,从认识到现在,她还没见识到姞没骨的能力,腿不能用,脑子也不能用,那就只能做花瓶,李拓云身边不缺花瓶,每个人都要有用处。 她让姞如烈找了三套南燕男子服饰,和姜又春换上,洗掉脸上的妆容,画上粗眉,点上雀斑,模糊原本的容颜,化作小厮,把裴景和交给她的匕首递给姞没骨,让姞没骨走在前面,带着孟常生、哑乐一起去找贺岁安。 四大世家谁也看不惯谁,底下的兵也一样,贺岁安和他的侍卫被收走刀,绑上手,捂上嘴,丢进羊圈里。 姞没骨拿出裴景和的匕首:“提出主犯。” 看守的士兵认得这把匕首,打开羊圈跨进去,提出贺岁安。 孟常生上前拔走贺岁安嘴里的汗巾,贺岁安扫过面前几人,眉头紧锁,“南燕人!裴景和居然让南燕人来审我!” 姞没骨无视他的嘲讽:“你把偷走的粮换成了石头,粮食在哪儿?” “呵~~”贺岁安鼻子里发出哼声,侧身倒在地上,“看来裴景和身边没有人可以用了,居然派一个瘸子来跟我说话。” 姞没骨自幼受够了嘲讽,贺岁安的嘲讽威力太弱,他不在意,他只是重复问题,“粮食在哪儿?” 贺岁安反问:“你是裴景和的床奴?” 姞没骨知道从他的嘴里问不出东西:“来人,把他的侍卫带出来,绑在树桩上。” 士兵听令,提出侍卫,连带着贺岁安绑在树桩上。 李拓云就在身后,姞没骨必须问出粮食的下落,他让孟常生去借来一把弓箭,取下腰带蒙住双眼,凭记忆拉开弓箭,“常生,盗贼在何处?” “禀驸马,您的左右手方向各有盗贼,离得最近的在十步之外,奴帮你调整位置。”孟常生移动姞没骨的手,往贺岁安的方向移动。 不知是太久没吃饱还是劳累过度,姞没骨的手往下移,吓得贺岁安大喊,“裴景和那个贱人呢,让他出来跟我说话。” 姞没骨手滑,箭离弦插在贺岁安□□,侧刃割破贺岁安大腿,吓得他喊出声。 孟常生取来新箭递给姞没骨,姞没骨忽视贺岁安的喊声,“我只能听见你,无心之失,还请见谅。” 话音刚落,箭再次离弦,擦着贺岁安的耳朵射空。 姞没骨不说话,抬手接过孟常生递来的箭,再次搭在弦上,孟常生问他,“这次要射谁?” 姞没骨:“最吵的那个。” 孟常生移动箭的方向,对准贺岁安□□,“就是这儿了。” 姞没骨拉开弦,贺岁安吓得满头是汗,“我说,我说,我告诉你粮食在哪儿?” 姞没骨把弦拉到极致,贺岁安气得大骂,“我已经说了要告诉你粮食在哪儿,你还不放下箭,你个贱人。” 成了靶子,贺岁安无可奈何,快速说出藏粮的地方,“我只带了两车粮食进城,一车粮食被我藏在了城外一里外的杨木下。我已经告诉你了,把箭放下。” 姞没骨松开弦,箭射在贺岁安脚下。 贺岁安大吼:“让裴景和来见我。” 姞没骨把弓箭递给孟常生,扯下腰带系在腰上,推着轮椅离开,李拓云跟在身后。 原本李拓云是想让哑乐舞蛇吓吓贺岁安,没想到姞没骨比她更有办法,脑子转得快,办事不拖泥带水,可以用。 轮椅走出百米远,看不见贺岁安等人,姞没骨回头说,“妻对奴满意吗?” 李拓云上前推动轮椅:“夫君和妹妹一样,都是聪明人,夫君办事成效我很满意,旧王朝大臣都跑了,拓云州也需要官员管理,妹妹是府尹,夫君也要做官,不过我目前没想好夫君要做什么官,夫君可有想法?” 姞没骨顺着李拓云的话说:“州不比王朝,官职不必太复杂,但奴不争气,腿脚不便,不能走太远,奴还是想留在王城。” 李拓云:“城中大小事务都要有人管,我也担心累着夫君,不如夫君替我管理城中的进出人员,若像今日,溜进一个贼,防不胜防。” 李拓云表明上的意思是让姞没骨看城门,实际上的意识是让他留意城中来往的贵人,做密探,可他的腿脚不便。“奴的腿伤了,行走不便,看城太累,奴的身体吃不消。” “夫君很聪明。”李拓云移到姞没骨面前蹲下,帮他整理腰带,“我相信夫君会想到办法消遣,缓解疲劳。” 李拓云双手移到姞没骨背后:“若是我被贼人害死,妹妹和夫君的下场我实在是不敢想。” 姞没骨眼睫波动,他和姞如厌是南燕王室弃儿,李拓云是他们能找到的唯一依靠,若她死了,他们的下场会很惨,姞没骨点头答应,“奴尊妻命。” 李拓云系好姞没骨腰带,站直身体,“我记得连送粮食十日,十日之后,各方商贾进城,百姓可以买到粮食,夫君不用担心百姓的钱从何而来。王城前不久被劫掠,庄稼没了,多处需要修缮,我会派人送上种子,工具,多劳多得,这事儿就劳夫君费心,银钱我会派人送来。” 姞没骨:“谢妻体恤。” “日头正盛。”李拓云抬手遮太阳,“夫君去帮吧,我回去给夫君拿银钱。” “是。”姞没骨点头,孟常生走到他背后推轮椅。 李拓云抬手拦住要跟上去的哑乐,等轮椅走远,她说,“你擅音,南风也喜欢你,我身边的人全都不是吃闲饭的,你既然要留下来,就要派上用场,去求南风,让她给你个职位。” 哑乐是郝南风的床奴,他知道以色侍人迟早会被抛弃,必须还有其他的用处,哑乐快速点头。 李拓云放下手,让哑乐离开,转身去找袁不离,让他拨一小队人马去城外五百米外藏粮的地方。登上半柱香的时间,袁不离带回藏的粮食。 一车粮食根本不够,现在只期望没猜错,贺岁安还带了其他粮,裴景和能安然无恙带回所有粮。 时近夕阳,一天一夜没睡觉,又没吃东西,李拓云和她的侍女又累又饿,三人先在宫外填饱肚子,才往宫里赶。 姞如厌办事速度很快,一天的功夫找来了一百人,宫中经过打扫、整理,比昨日更顺眼。 金舟、春刀早已等在寝宫门口,一人一句上报去见仇由公主的情况。 二人回宫,去到尸院,仇由公主依旧躺在昨天躺的位置,看见送来的食物,百般嫌弃,二人一句话也不反驳,放下食物就走,刚要走出尸院,听见仇由公主自言自语。 “真是穷,吃的还没我好。” 二人按照李拓云的话不停留,继续走,直到走出尸院,再也没听到过仇由公主说话。 “公主,你是猜测有人给仇由公主送食物?”姜又春推测李拓云的想法。 李拓云是这样想,但若是有人给她送食物,尸院那些尸体各个消瘦,不可能只给她不给其他人,并且,昨日进王宫已经看过,连姞如厌都饿得两颊消瘦,更不可能有多余的粮食给她,可她困在尸院里,能去哪里去找粮食? “仇由被南燕灭国,距今已经八十年,她看上去不到二十,她真的是仇由公主?” 姞如烈从记事起就记得仇由公主一直被关在尸院,尸院是先前的冷宫,外面有人看着,没有人能跑出去,但仇由的确消失了八十年。 这件事暂时想不出结果,姜又春也很累,她错开话题,“公主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我和如烈去准备洗澡水。” 李拓云点头,默许姜又春的提议。 南燕国主的寝殿下有地宫,或许尸院底下也有地宫,不过,她被困在里面几十年,里面那么多人,不可能不会发现她,若是有逃出去的道路,她为什么不逃走,要留下来。 思来想去,李拓云也想不明白仇由公主是怎么活下来的。 姜又春在喊李拓云沐浴,她走过去,脱去外衣,想起地下的尸体,“底下的人怎么处理的?” “将军把她们搬出去安葬了,留下的财物都装在这个盒子里。”金舟指着桌上的黑色匣子,“将军让人找了匠师改了密道,除了妓院和这儿,其他出口只能从内部打开。” 郝南风办事,李拓云很放心,“玉、贝装饰拆下来,金、银全部融掉做成锭。” “是。”金舟、春刀抽出刀撬出玉、贝,放在一边。 李拓云很累,但裴景和还没回来,她想第一时间知道有无粮食,强撑着不睡。洗完澡回到床榻,拿出巴掌大的金算盘盘算所剩嫁妆。 粮食已经没了,上次在祝其亭花了一部分钱,算来算去,李拓云还剩下黄金五十余万,白银三十余万,玉器三百枚,听上去数字可观,可用来养军队根本养不起。还要划出一部分维持培养心腹,得想法子凑钱。 郝南风是计划三年后出兵,行商来钱太慢,更何况大虞的商路李拓云不能碰,行商赚钱不如抢钱,可是去哪里抢呢? “公主又在忧愁钱的事?”姜又春站在李拓云背后帮她捏肩。 李拓云不仅忧愁钱的事,还忧愁各世家,谢家、贺家派来的人都有点傻,不像是世家里培养出来的人,越是招摇,背后越是让人防不胜防,“钱可以慢慢想办法,谢、贺两家都来人了,又春,你觉得近日见到的两人像是两大世家培养出来的人吗?” 姜又春比李拓云大十岁,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她摇头,“这两人虚有其表,四大世家之所以能跨越百年,他们培养的人做事滴水不漏,这两个更像是抛出来的诱饵。而公主、裴将军、满城百姓都是他们要玩弄的鱼。” “四大世家的人当真这么厉害?”姞如烈虽不是大虞人,但也听过大虞四大世家。 姜又春:“他们的厉害不露声色,近日见到的两个充其量只是棋子。现在谢、贺两家的人都来了,就只有王家了。” 姞如烈:“裴家不会再派人来吗?” 姜又春又说:“裴家升无可升,裴家来人也不起作用,其他三家来人是为了和公主争拓云州。” 姞如烈不解:“拿下南燕,全是公主、裴将军的功劳,其他三家凭什么争?” 姜又春嗤笑:“不止大虞朝廷这样,连平头百姓也是这样,他们不希望女人掌权,却又不想努力,一步步抢走女人应有的权力,过个几十年,编一些歌谣、神话美化,谁会记得当初到底是谁的功劳。” “可你们……”姞如烈一时口误,立即改口,“我们大虞是女帝,为何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女帝老了。”李拓云放下算盘,“各世家要推举自己的代表坐上皇位。你们比较倒霉,我的父亲母亲在我刚出生时就造反,被斩首了,没有任何世家支持我,朝中也无官员支持我。” “无人支持,那便自己立势,时日一长,背后支持的人也就多了。”姜又春揉着李拓云太阳穴。 “姞如厌找来的人你们要留个心眼,虽然姞如厌办事得力,但这些人谁知道背后的主人是谁?”李拓云睁开眼睛,“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去睡吧。” 实在太困,明天还要做其他事,李拓云抗不下去,回到床上休息。 姜又春、姞如烈吹灭蜡烛,走到隔壁小房间轮值入睡。 想着事情,李拓云睡得不深,听见细碎的铁链声晃动。 屋子里怎么会有铁链声?李拓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屋内,黑漆漆没有人,可能是风吹动珠链,“又春?” 没人回答。 “又春!”李拓云又喊了一次,还是没人回答。 可能是这两天太累,睡得太熟了,李拓云下床,走到床边,看着床外的情形吓得脚步后退,外面的院子不是寝宫,是尸院。 铁链声再次响起,李拓云下意识转头,眼前烟雾飞散,她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铁链声在地上拖着走,李拓云被抱回床上。 面前的人影在床边学着李拓云的身姿走来走去,不时看向床上,学习她的表情,模仿她说话的语气。 第33章 将军八罪:擅离职守 次日,李拓云猛的坐起,环顾四周,光脚跳下床,跑到窗前。 院落没有变化,不是尸院。 “公主!”姞如烈走到声音,轻声唤她。 吓得李拓云颤抖。 姞如烈连忙关心:“公主,你是怎么了?” 李拓云回想昨夜的情形:“你们昨晚都睡了?” “没有,我和又春轮值,醒来后还和门口轮值的女将聊天。”姞如烈和姜又春约定,她睡上半夜,姜又春睡下半夜。 李拓云跑到床上,掀开被褥,拍打床榻,底下传来结实的响声。 响声引来金舟、春刀,姜又春跑来,“公主,怎么了?” 李拓云确认昨晚她离开过,她一五一十把昨夜的经历说出来,四人都说她们没有听到李拓云的喊声。 尸院只有一人,李拓云好奇仇由公主是如何把她从两个宫殿之间送来送去,她让人搬开床榻,却在床底没有发现密道。 仇由公主搬走她,却不伤害她,仇由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李拓云冷静下来,仇由公主今天得见,她要先知道裴景和的消息。 昨夜裴景和没回来,李拓云想知道有没有找到粮食,快速洗完脸跑出宫去,和昨日一样,街上排满领粮的队伍。 到处是轮值的士兵,李拓云连问几人,也没人知道裴景和的消息,李拓云只好去找袁不离。 凑巧,老师父也在,李拓云硬着头皮过去,袁不离居然也不知道裴景和的消息。 老师父脸色铁青:“公主,每人每天三碗米,军队里的粮撑不到明天。” 李拓云原以为裴景和会带来米,结果连人也不见了,言而无信最是惹人厌烦,日后颁布法令,无人会听,李拓云感觉自己被贺家摆了一道。 也许贺家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只运两车米,目的就是引她上钩,再让她失信,同时与裴家军产生隔阂。 传回皇城的信早就到了,四大世家不会不知道李拓云要当州督的意图,这场阴谋一开始针对的就是李拓云,是她大意了。 李拓云放缓语气:“我会想办法还上借用的粮。” 老师父不回答,李拓云知道老师父不喜欢她,强求让人喜欢不是李拓云的作派。昨日,郝南风军队已经给出一半的粮,不能再借粮了。李拓云表面冷静,原路返回宫中。 刚走到寝殿门口,李拓云想起昨夜的事,调转方向往尸院走。 前夜灼烧尸体的味道还未完全褪去,越靠近尸院越浓,女人的歌声从院子里传来,金舟、春刀警觉。越往前女人的歌声就越清晰。 好像是在唱“可怜的公主啊,被困在这里,所有人都以为你疯了,但你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没疯……” 李拓云抬头,看见挂在门口血淋淋的人,吓得连退两步。 这人昨日见过,昨晚回宫,他正在院子里打扫,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被杀了! “小公主,来都来了,不进来吗?”里面传出仇由公主的喊声。 是啊,来都来了,必须要进去。李拓云稳住心神,顺手抽走春刀腰上的刀,走近门口,举刀割破绳子,尸体掉在地上,她跨过尸体走进院子里。 仇由公主面前摆着一个木盆,盆子里堆满米。 姜又春觉得木盆很是眼熟,猛然想起,这是她们房里的木盆。昨夜,仇由公主真的去过寝宫。 木盆里的米还未去壳,仇由公主抓起来又倒进盆里,李拓云问,“你昨晚去我宫里了?” “去了,碰巧看见门口的人爬上屋顶,掀开瓦片,对准床榻滴药。”仇由公主手里兜着稻米玩,满眼无邪的望着李拓云,“他动作太慢,快不过我。” 李拓云再问:“你为何去我宫里?” “小公主,难道你不想见我吗?”仇由公主双目不离的盯着李拓云。 李拓云是想知道她是如何在这里活下来的,但不是夜半惊魂,“你的米是从哪里来的?” “偷的。”仇由公主说的云淡风轻,“这座院落底下,装着整个南燕粮仓的粮食。” 从知道南燕国主寝殿有地宫,再知道尸院底下有地宫,李拓云并无惊讶,“你昨夜是从地宫进入到我的房间,为何要把我带来这里,又把我送回去?” “要杀你的人很多,可惜你的护卫没听见,我把你带到尸院,没人会知道你在这儿。”仇由公主继续说,“南燕是个筛子,早就被蛀虫钻得到处是洞,姞如厌找回来的人是别人早就安插在南燕的,不过,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李拓云得罪过的人不少,真要算起来,祝其亭,武疆亭,南燕府,三个地方的人都和她有仇,她也不知道地上的人为何杀她,“你为何要帮我?” “我是仇由人,你们帮我灭了南燕,我有恩必报。”仇由公主双目无光,“地宫是我和之前你看到的那群人挖的,我们无意挖到粮仓,我们都恨南燕,每天搬一点儿,挪走一半的粮食。本来准备逃出这里,在挖完地宫的第一天,姞如英醉酒,把这里的人都杀了,我躲在地宫里,侥幸逃过一劫,日复一日,她们成了干尸。我也疯了,清醒时就回到粮仓偷粮食,直到搬空他们的粮食,所幸,你带兵打过来了,否则,南燕王室要以人为食。” 李拓云很清醒,说出心中的疑惑:“仇由被灭国至少有八十年,你不是仇由公主。” “不是八十年,是六十九年零三个月。”仇由公主捡起地上的石块,划破左手手腕,神神叨叨的念着听不懂的话,从她的伤口中爬出一只红色的肉虫,黑发变成白发,光滑的皮肤快速衰老,变成皱巴巴的模样,声音也变得苍老,“灭国那天,我正藏在冷宫里偷偷养蛊,我听到城破的消息,我看见我的亲人被他们杀尽,我的侍女被凌辱,明明我们已经递出降书投降,南燕却不遵守承诺,依旧攻城,我的脸上也被刻下烙印,受尽折辱,可惜他们找不到仇由金库,用尽方法审问后,又舍不得杀我,把我丢进这里,我养的蛊虫顺着我的伤口爬进我的身体,救活了我,它不走,我不会老,除非我身手分离,我不会死。” 民间有很多李拓云未曾见过的事,自从知道仁德是诡医,并且救活裴景和后,她七分相信仇由公主说的话,“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我的国灭了,没人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你叫我仇由吧,至少还有人记得她。”仇由让蛊虫回到体内,她撕下破布条系上伤口,容颜逐步恢复,学着李拓云的语气说话,“院子里的粮食你可以带走,我们两不相欠。” 李拓云是惦记仇由金库,但仇由已经救过她一次,再探听金库一事,她也太过分了些,“你跟我离开这里吧,我不会让人伤害你。” “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早已习惯这里的一草一木。”仇由起身,背过身体,“我只属于这里。” “多谢前辈相助。”李拓云双手叠放,朝仇由的背影行礼,她正好缺粮,若是底下真有粮仓,困扰她的难题立即解除。 仇由已经回到屋子里,李拓云扫过地上的尸体,“春刀,去向南风借人,顺便把向午请来。” 原本她是想回宫解决,但是尸院离寝殿远,难免发生意外。 不出半盏茶的时间,郝南风带着人进宫,她扫过地上的尸体,让向午带人应付昨天招进宫的仆从,亲自带人揭开尸院地板,找到地宫入口,进入地宫,走出百米,看见底下成堆成堆的稻米连忙让人运粮。 满箩筐的粮食从地宫里运出来,日也不歇连搬七日,才把地宫里的粮食搬完,李拓云粗略估算粮食数量,按照每人一餐一碗白米饭的标准,地宫里的粮食可供王城里的人吃上七年,其他城还缺粮,可以挪出一部分粮食送去其他城,再拿一部分还给裴家,一部分留下养兵,完全可以撑到后年秋收。 地宫搬空,留下数不清的洞穴,李拓云带人选了几条路走到底,发现通过地宫可走到任何一个地方。 郝南风摸着墙上的泥土:“我找人把这里修缮一遍,作为日后的情报处。” 李拓云的野心暂时不能昭告天下,她正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郝南风是她不多能够相信的人,她从嫁妆里挪出五万两白银修缮地宫,再挪出三万两白银拿给姞没骨,忙完这一切才去到天牢。 前几日姞如厌来了几次,每一次都是请罪,李拓云都让姜又春把她打发了。今日,终于有空,来处理刺客一事。 捉拿刺客当日,一些灵敏的刺客嗅到风声,自刎身亡,没来得死的被向午抓进牢里。向午通过看每人手上的茧推断仆从的身份。 一进牢中,便嗅到一股血腥味,老虎凳上捆着几人,竹签插在他们的十根脚趾、十根手指上,嘴里咬着布条,双眼无光的盯着上方,向午勺起一瓢辣椒水倒在刺客的伤口上,牢房里响起呜咽的喊声。 一百个仆从里居然有三十七位刺客,加上死掉的几个,人数达到四十三个,一半的人都要杀她,李拓云嗤笑着接过向午递来的名单,三十七人中十一人是淳于的,八人是须句的,九人是诸绞的,九人绝不开口。 这些人交代,他们是在李拓云进城前潜在南燕,目的是挑起南燕与大虞开战,南燕王室跑了,他们收到命令,让他们刺杀李拓云。 李拓云记得,她只在地图上见过须句和诸绞,她出塞还不到四个月,根本不可能和这两国的人结仇,送粮一事在先,唯恐背后还有一个圈套,李拓云并不相信供词,让向午歇几天再审,打道回宫。 第34章 将军八罪:擅离职守(2) 刚出天牢,还没走多远,宫外传来消息,姬夙带人来了南燕府。 姞如烈掩饰不住的兴奋,扫过李拓云的衣角,立即收敛表情。 李拓云惊觉,明日便是她娶夫之日。 这几天太忙,忘记这件事了。 “有裴景和的消息吗?”自上次分别,李拓云就再也没见过裴景和,派人打听多次,也找不到他的消息。 “公主,裴凤眠来南燕了。”姜又春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个消息,李拓云一直忙,没空告诉她。 裴家子孙多,加上堂哥,堂姐,裴景和有十来个兄弟姐妹,各个有官职,最出名的就是他的双胎哥姐,哥哥裴凤眠是望京州州督,姐姐裴凰起九皇妃,裴景和是同辈中最小的,裴凤眠不远万里从望京州赶来南燕,看样子裴景和失联和他有关。 李拓云问:“何时来的?” 姜又春:“送粮第一天。听说裴将军被治了个擅离职守的罪名,一直被囚着。” 难怪裴景和一直没回来,原来是被裴凤眠关起来了。李拓云早就听说过裴凤眠,在皇城时没见过,现在倒是有机会见,刚好今日闲着,正好去会会他,“让人做点凉粉、凉虾,从冰窖里挑些冰,拿上一些瓜果,我们去见见这个裴州督。” 姜又春点头。 几人接着往寝宫走,远远看见一个人跪在路上,影子蜷缩在她脚下,身影小小一团,看上去就可怜。 姞如厌来了几次,李拓云都把她打发走了,现在跪在宫门口,不见也得见。 她走过去:“府尹在这儿跪着,被太阳晒化了,我还得请女医医你。” 姞如厌转过身体:“臣请罪。” 李拓云知道姞如厌有错,错在识人不明,她年龄小,难免犯错,但当日授她官爵,就已经告诉她,犯了错就得罚,不能因为她年龄小就格外开恩,“刺客已经被抓起来了,你的错我会罚,不过,大婚在即,无人操办,你代我操办,地点定在大殿,一切从简,不必奢华。你身边能用的人少,我调了两个人给你,从今天起,二月、七月,你们就跟着府尹,等大婚后,我再调几个人给你。” 二月、七月是问郝南风要的人,两个人都是武将,若再有刺客想通过姞如厌进入州督府,二月、七月能轻易识破。 姞如厌的头重重叩在地上,稚嫩的声音从底下传来,“谢公主。” 李拓云:“妹妹,给大人拿些消暑的药汤,免得晕倒在回去的路上。” 姞如烈立即跑进屋找来汤盅,灌满药汤跑到门口,递给姞如厌。 “谢公主。”姞如厌起身接过药汤后离开。 李拓云转身回屋,拿出地图查看,目光停在须句、诸绞,两国国土面积可抵大虞三个州,与大虞仅仅有生意来往,为什么要耗费精力安排刺客来刺杀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更何况她们并无交集。 我死了,对须句、诸绞并无好处,只会引起战争,要出兵两国,必须绕开四申,路途遥远,行军不便,没必费这么大的力气来杀我,除非,刺客不是两国安排。 李拓云大胆猜想,她送去皇城的信里写明把南燕、武疆、祝其合并为一州,名字改为“拓云州”,她为州督,姞如厌为南燕府府尹,谢、贺两家已经到了南燕,他们想从南燕分一杯羹,就得跨过李拓云,公主死了,州督的位置便空出来,裴家升无可升,谢、贺两家便可以争夺州督的位置,四大世家出现了三个,还有一个王家,这次刺杀会不会是王家的手笔? “公主是觉得这次刺杀是四大世家安排的人?”姜又春给李拓云整理松开的发髻。 李拓云:“你觉得是谁?” 姜又春慢慢分析:“世家来人,说明皇帝已经同意公主的提议,公主若死了,世家可以瓜分拓云州,另外找理由出征须句、诸绞,四大家族里,能打仗唯有裴家,裴家官职已经够高了,他们没必要冒这个险,还有谢、贺、王三家,仇由说在我们进入南燕前,南燕就已经是筛子,此前南燕、淳于突然入侵我朝,说明淳于和南燕一样,各世家争斗几十年,世世代代却从未出现背叛大虞的情况,公主连破三国,损失万民将士,若是再同须句、诸绞开战,必定绕不开四申,届时混战,大虞就得连战三国,朝中自有能人将士可应对诸国,但大虞得不到好处,诸国也得不到好处,刺客可能不是须句、诸绞的人。” 李拓云觉得并无道理,是有人想诸国打起来。 “公主,你要的甜点做好了,车驾也已备好。”姞如烈进门禀报。 李拓云收起地图,乘车驾出宫。 裴家军没进城,驻扎在城外的杨木林,每日派人在城中轮值,主帐内,裴景和被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袁不离端着碗一口口的给他喂饭。 上次裴景和奉命出城,好巧不巧遇见裴凤眠的车驾,才刚说一句话,就被拽下马,被布条捆得严严实实,拽回营帐,丢在主帐中,饿了、渴了,袁不离就给他喂饭、喂水,热了袁不离给他扇风,三急袁不离为他提桶,裴景和多次闹着吵着要见裴凤眠,都被裴凤眠拒绝。 裴景和有气无力:“外面是什么声音?” 袁不离:“公主带了药汤、甜点、瓜果,在分给各位士兵。” 吾妻来了,裴景和双眼放光,“你把我松开,我有要事要禀报。” 袁不离抓起旁边的布条塞进裴景和嘴里:“州督说了,你谁也不见。” 裴景和瞪大眼,口齿不清的呜咽,好似在说“好你个袁不离,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 “看着我也没用。”袁不离拿着碗筷出帐,拉好营帐大门,看见忙着发凉水的姜又春,本想去讨杯凉水喝,想起裴凤眠,调转脚步。 “袁副将。”姜又春眼尖,喊住袁不离。 是要请我喝凉水吧,是她主动给,不是我要,不能怪我。袁不离一顿纠结后,大步走过去,先行礼,“公主你们怎么来了?” 姜又春递上一碗红糖凉虾:“天热,公主想着你们还在城外晒太阳,特意煮了点消暑的糖水分给各位将士。” 袁不离接过碗,凉意从指尖直达心底,要是在镇北州,他也能喝上一碗冰饮,可现在是在南燕,冰饮就成了奢侈,袁不离谢过后,小酌一口,五官舒展。 “公主还带了些冰镇的瓜果。”姞如烈抱起一篮菜瓜塞进袁不离手中。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袁不离以为李拓云是来找裴景和的,悄悄说,“将军被州督绑起来了…” “袁不离!!”话还没说完,被老师父打断。 看见老师父,坐在树下歇息的士兵立即站起。 老师父走过来:“军中有法治,不准乱吃他人东西,你们都忘记了吗?” 公主能和其他人比嘛,袁不离腹诽,军纪在先,袁不离仰头,三两口喝完糖水,放下菜瓜、空碗。歇凉的士兵也学他,灌完糖水,把碗放回车上。老师父板着一张脸,提高音量,“这里是军营,不相干的人,速速离去,否则军棍伺候。” “我们这就走。”姜又春收好碗,让仆从推着车往回走,停在百米外的大树下,“我们在这里等公主。” 出宫时,李拓云和姜又春、姞如烈一起走,快到军营,李拓云和她们分开,见袁不离从营帐里出来,趁他转身,偷偷溜进营帐里,扫过绑在柱子上的人。 裴景和双眼放光,吾妻终于来了。 李拓云从他面前走过,打量屋子陈设,“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来看你的。” 裴景和:“……” “你哥呢。”李拓云转身拔走他嘴里的布条。 好几天不见,见了就问裴凤眠,裴景和套拉着脸,扭头不说话。 不说话算了。李拓云掐住裴景和的下巴,重新把布条塞回去。 裴景和瞪大双眼,吐出布条,压低声音,“李百杖,你疯了吧你。” 李拓云问:“贺岁安没带粮食来南燕?” 裴景和那日刚出城,就被裴凤眠抓了,他托袁不离派人去各个官道看过,都没有发现押送粮食的车辆,李拓云越是想知道,他偏不说,“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李拓云抬手掐住裴景和右脸,用力拉扯,疼得裴景和呲牙咧嘴,她说,“我们被贺岁安耍了,裴将军你说,该怎么惩罚他?” 裴景和:“你先把我放了,我再帮你想注意。” “我放了你,你哥非得把我屋顶掀了不可。”李拓云狠狠掐了一把再松手,摸出袖袋里的凉薯剥皮,“听说明天你成婚,刚好明天我也成婚,喝不了喜酒了,请你吃凉薯。” 裴景和吐槽:“你那两个夫君,没一个中用的。” “比你管用,至少没被绑起来,还可以四处走。”李拓云把剥了一半的凉薯塞进裴景和嘴里,“裴将军,就此别过。” 裴景和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帮忙拿下南燕,李拓云也不欠他,今日来本就是要和他告别的。李拓云拍去手上的薯皮,往大门走。 裴景和吐出凉薯,冲她背影喊,“李百杖,你给我站住。” 喊声惊来门外的人,帐门被从外面掀开,袁不离惊愕的看着里面的人,公主怎么在这儿? “告诉裴州督,明日我成婚,希望他备上厚礼出席。”李拓云掠过袁不离,冲门口脸色铁青的老师父微笑,看向来时车驾停靠的位置问,“我的仆从呢?” 老师父中气十足:“军营有军规,将士不得吃他人饮食。” “噢。”李拓云回得冷淡,目不斜视的从老师父身侧走过。快步出军营,找到在杨木下等待的姜又春,揭开木盖,扫过还剩下大半的糖水,让姜又春带着几个仆从把剩下的糖水送去祝其哪儿,又拆下手上的金镯塞给姜又春,并且让她告诉祝其,每天这个时候,公主都会派人送来甜点,瓜果。 姜又春离开,李拓云带着剩下的人往宫里走,一群车马从中间匆匆穿过,李拓云险些被车马撞倒,她站直身体,望着远去的马车。 车子敞篷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有说有笑,一个她正好认识,是她明日就要娶进门的夫婿,另一个只能看见个后脑勺,不知道是谁,李拓云扶着姞如烈的手,“妹妹,夫君和谁说话呢?” 姞如烈也不认识姬夙旁边的人:“奴不知。” “不必紧张。”李拓云轻拍姞如烈手背,“明日有得忙,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歇着。” 姞如烈点头,扶着李拓云上车。 第35章 将军八罪:擅离职守(3) 车驾驶进城,走在前头的马车突然停住, 李拓云的马车被迫停住,她掀开车帘,瞧见姬夙正和一个男人站在车前,脸上快要笑出一朵花,偏巧这个男人李拓云认识,是谢家排行老七的谢遗美,此人聪明又漂亮,文章多次被朝中阁老称赞,虽无官职,名声却不小,看来谢家是铁定了心要和她抢功劳了。 李拓云放下车帘,让金舟从下一口路口拦住姬夙的车驾,带他进宫。再让车夫掉头加速,绕路从另一条街回宫。 车驾很快,赶在姬夙前面提前到宫门,李拓云突然说,“妹妹许久没见夫君了,想必有很多话要说,我在眼前你们肯定不自在,妹妹不如在这里下车,等候夫君,慢慢走回寝殿,边走边叙旧。” 李拓云嘴上喊着妹妹,姞如烈可不敢承认这声妹妹,她只是仆从,她只能答应。 姞如烈跳下车,李拓云让车驾往寝宫走。王宫内住的人少,现在回去,宫内就李拓云一个人和一群打扫的奴仆,一个人在宫中戴着要多没意思就没意思,思来想去,她让车夫驾车去尸院。 前几日仇由说南燕成了筛子,她一直被困在尸院,她怎么会知道南燕王朝的事。 车驾停在尸院,门口挂着两个苟延残喘的褪色红灯笼,李拓云记得,前几日这里并没有灯笼,她跳下车,让春刀跟着进院。 上一次离开,李拓云让人除了院子里的草,几日不见,又冒出了一些新芽,房檐下、树下也挂着红灯笼,仇由不在院子里,李拓云找进屋。正屋地板上用放着几粒石头,石头下画着一些白色、凌乱的线条。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明日娶得佳婿。”铁链声从右后侧传来。 李拓云警觉,她并未告诉过仇由她何时成婚,尸院里的地道被封了,仇由一直呆在尸院,是如何得知明日的婚事,“院里的灯笼是特意为我挂的?” 仇由蹲在地上,拿着石头在地上画画,“这些灯笼放了很多年了,都褪色了。” 上次来,李拓云就想把这里重新装饰,却被仇由拦住,“等会让人给你送些新灯笼过来。” 仇由不抬头继续画:“公主节省,整个宫里都没挂几个灯笼,何必管我这里。” 她离开过尸院?李拓云转念问,“你不好奇我为何来这里?” 仇由:“每个来我这里的人都是为了金子,你也和她们一样呗。” 李拓云:“不,我是想知道你是如何得知南燕是筛子。” 仇由画画的手停住。 “其实你一直都在引我来,火烧尸体是第一道饵,从地宫带走我是第二道饵,告诉我南燕成了筛子是第三道饵。”在来的路上,李拓云仔细想过,仇由年纪很大,但她不傻,门口的灯笼也是她故意挂的。 “听不懂,听不懂。”仇由丢下石头,捂着耳朵躺在地上。 “你让我来,我来了你却装傻,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这儿了。”李拓云扭头就走。 “走吧走吧,走了就不要再来。”仇由丢出手上的石头,弹到李拓云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李拓云跨过石头,接着走。 “你走了就别想得到金库。”仇由捂嘴偷笑,“金子啊,仇由整个国家的金子,都是我一个人的,嘻嘻~~” 李拓云是想得到金子,但不想一直被人当猴耍,“仇由国灭国太快,金子只是后世对它的传言,这些年你一个人靠着这些传言活的很幸苦,你把南燕粮库留给我,我还未来得及给你送礼,我回去后,会派人送上黄金百两。” “谁稀罕你的金子。”仇由怒斥发狂,撕下脸皮,露出另一张面孔,“仇由国不止我一个活着,她们都还活着,都活得好好的。” 仇由边说边撕脸皮,撕下的脸皮一张张摆在地上,吓得李拓云后退,春刀拔出刀护着她。 仇由抬眼盯着李拓云,大片眼白簇拥着黑眼珠,“我替她们好好活着,我用她们的脸穿行南燕,没人认得出我。偷听南燕王室讲话,稍作推论,就能知道南燕国的现状。你是公主,我也是公主,若是大虞败了,你会比我还惨,说不定还活不了我这么久呢。” 仇由是真疯了。李拓云倒吸一口凉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盯着仇由腿上的铁链,“你带着脚镣,走到哪里都有声音,她们不可能不知道你是谁。” “你说这个。”仇由硬生生把脚镣拽过脚踝,挤得整个脚变形,刮破皮肤,擦出血丝,“取下来,再套上去不就完了。” “你出过南燕王城?”李拓云想起在半珀扎营时,士兵看见的脸被割走的尸体,现在想来,不是姞如英干的。 “我为什么要出南燕王城?”仇由反问,“南燕灭了我的国,我要在这里看着他碎成泥,目睹他被别人占有,目睹他的子民被虐杀。” 仇由语气瞬变,眼神略显惋惜的望着李拓云:“可惜你不是喜好杀戮的人。” 李拓云是想拿下南燕,若能兵不血刃,她肯定会选择不见血的方式,但拓宽疆土,必须见血,何况姞如英杀了平瑶。可她始终不喜欢虐杀。 原本以为,仇由是可以纳入谋士中的人,现在看来,她不行。李拓云说,“你安心住在这儿,每隔三天,我就会派人给你送些新鲜的瓜果蔬菜,肉蛋。” “你走吧。”仇由再次躺下,和人皮面具躺在一起,“搅乱南燕朝政的人没有完全离开,我找不到他们是谁。那些刺客只是被推出来吃刀子的。” 刺客一事,李拓云已有怀疑,除了洒扫仆从,身边新增的护卫都是郝南风精心挑选,这些人都是大虞人,李拓云对她们很放心。不过,南燕朝廷被扰乱,大虞朝廷是否有老鼠? “你的新婚贺礼我收下了,多谢。”不论仇由处于什么理由,李拓云还是要感谢她。 李拓云走出尸院,坐上马车往回走。思绪飘远。 整个南燕王室都搬走了,大臣也跟着走了,只剩下姞没骨和一个幼女,一个年龄小,一个腿脚不便,随便看都像弃子……李拓云想起自己,有时她为了达到目的,也会装得柔弱,也会利用自己的优点、甚至缺点去迷惑对方,越是弱者越能博得人的同情,就像她第一次见到姞如厌一样,因她年纪小,被父母抛弃,又因为她有过人的胆识,所以对她刮目相看。 刺客来得太突然,是该好好了解这两兄妹了。 车驾停住,李拓云掀开车帘,到寝宫门口了。 已经回来的姞如烈奔到车驾前迎接。 原本以为姞如烈要入夜时才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李拓云扶着她的手下车后松开,姞如烈跟在身后,小心翼翼的说,“奴去见过驸马了,下午和驸马一起进城的是大虞的谢遗美,两人在经过武疆时遇见,又同时赶来南燕府,才结为好友。” 姞如烈猜到李拓云对姬夙的行径不满,见到姬夙,立即套他的话,也只套来这点消息。 李拓云取下左手的另一只金手镯套在姞如烈左手手腕上:“谢遗美是四大世家之一谢家的人。发米被抓的是贺家的人,大虞有四大世家,裴景和裴家是其一,四大家族来了三家,还差一个王家。” 姞如烈装傻:“他们是来庆贺公主婚宴的贵宾,奴会好好准备。” “四大家无利不起早,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公主,担不起他们的庆贺。”李拓云跨过台阶进门,“你可以好好考虑,换个新主人。” 姞如烈:“奴在他人眼里,是弃妇,是阶下囚,跟着其他人,可能连他的脚尖也摸不着,跟着公主,衣食无忧,穿金戴银,奴左右都要伺候人的,奴虽愚笨,还是知道如何挑选合适的主子的。” 李拓云心中有道秤,姜又春、姞如烈不一样,姜又春本就是大虞人,祖上又是大虞官员,虽对大虞有恨,但脑子聪明,做事比姞如烈放心。大虞收了祝其,姞如烈同样对大虞有恨,去武疆时,李拓云差点儿被毒蛇咬死,也是第一次见证了二人的态度,事后多次试探,李拓云还是不相信姞如烈,被困营地,姞如烈搬来救兵后,李拓云对她稍有改观,今日本是让她去和姬夙说说话,没想过让她探姬夙的口风,结果出乎意料,她可以用。 李拓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姞如烈立即跑过来帮她拆首饰。 李拓云:“给我讲讲姞如厌、姞没骨两人。” 姞如烈边拆边讲。 她对二人了解得不多,姞没骨比她大五岁,原本他不叫这个名,一次春猎,摔断了腿,便成了残废,被姞如英取笑,被取名“没骨”,所有人都这样喊他,所以他才叫这个名。姞如厌太小,姞如烈几乎没听说过她,前几次遇到姞没骨,打听了几句,才知道她是十王生的女儿。 李拓云看着镜子里人影问:“十王是个怎样的人?” 姞如烈:“平庸,和奴的父亲一样,不出众,奴离开南燕时,他的子女还小,从未听说过他过分的不喜欢谁,溺爱谁。” 李拓云扯开话题:“明日就要成婚,婚服备好了吗?” “刚刚府尹派人送来了婚服,奴这就去取。”姞如烈走到桌前,拿来一套红色婚服。 南燕尚红,大虞尚黑,衣服是按照南燕的习俗来制作的。李拓云让姞如烈伺候她更衣。 第36章 将军九罪:夜闯婚房 红色婚服一层层穿在李拓云身上,姞如烈的脸色却掩饰不住恐慌。 祝其老国王暴毙当日,大王子姬狌献上一群红衣舞姬,设宴为老国王庆贺将要到来的和亲,宴会刚开始没多久,舞姬献舞,宾客正尽兴时,舞姬突然抽刀杀了老国王。姞如烈记得,当日舞姬的身形就和李拓云相差无几。 李拓云也会骑马、射箭,舞刀杀敌不在话下,她身边的女将也是个顶个的高手。脑中一团浆糊,姞如烈扯上头纱遮住李拓云下半张脸,露出的眉眼与宴会上看见的双眼相似。 是李拓云杀了老国王。 姞如烈双手发抖,红色头纱掉在地上。 是姞狌联合外人杀了老国王,谋朝篡位,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也被人算计了。 李拓云扫过地上的头纱,梦回她装成舞姬进入祝其的那天。 提前在夜集潜伏的人收到消息,姬狌要篡位,李拓云并不想嫁给老国王,顺水推舟让郝南风接下单子,看望裴景和之后,连夜赶到祝其,伪装成舞姬混进祝其,杀了老国王。刚好那天姞如烈也在。 杀完老国王之后李拓云就跑了,没想到姬狌连他弟弟也杀,还想进攻镇北州。 可惜他输在还有一个弟弟。 “是我娶他们,不是我嫁给他们,大虞尚黑,不尚红,红色不合适。”李拓云脱下红嫁衣,“你今日见到夫君,他有带此前让祝其子民做的百嫁衣吗?” 姞如烈还沉浸在回忆中,没听见李拓云的问询。 老国王死了,姞狌杀掉三王子争夺王位,这时候姬夙去哪儿了?即便公主不杀老国王,姞狌也会找其他人杀他,刚好姞狌把老国王暴毙的消息推到大虞身上,挑起战争,姬夙不在,刚好逃过一劫。 刚好这时南燕、淳于带兵出征,若是姬夙没有劝诫,四国齐攻镇北州。能拿下镇北州吗? 光一个裴景和就可以带兵连破三国,若不是姞如英耍阴招,公主早就到了南燕。 大虞太大了,四国同时进攻最多与裴景和打成平手,接下来大虞便会出兵征讨祝其亭、武疆亭,红血峡谷只能抵挡一阵,加上祝其亭人少,祝其、武疆不被大虞吞并,也会被南燕、淳于瓜分。 不论怎么做,祝其人都会为奴。 “在想什么?公主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姜又春突然从背后拍打姞如烈的右肩。 吓得姞如烈双抖动。 姜又春捡起地上的红纱盖头:“又不是公主嫁给南燕,婚服做成红色的不合适。” 姞如烈双眼连眨数次,稳定心神,“奴也觉得不合适。” “第一次去祝其亭时让祝其子民做了一件百嫁衣,妹妹,你可有问夫君,他把衣服带来没有?”李拓云重复刚才的话,刻意压重祝其亭三个字。 “奴忘记问了,驸马就住在宫中,离这儿就一堵墙,奴这就去问。”姞如烈慌慌张张往外走。 “等等。”李拓云突然喊住她。 姞如烈停在原地,后背凝出冷汗,僵着脖子转过身体,“公主还有其他吩咐?” 李拓云:“南燕国改为南燕府,王宫改为州督府,以后就不要称‘宫’,称为‘府’,又春,你也不要搞混淆了。” 姜又春点头:“是,奴记住了。” 姞如烈颤颤点头:“奴也记住了,奴去问百嫁衣。” “去吧。”李拓云满脸和熙微笑,目送姞如烈走远,等听不见脚步声,李拓云指着地上的红嫁衣,“她认出刺杀老国王的人是我。” 姜又春顶替李拓云做上轿辇的那天,李拓云就把计划告诉了她。她知道李拓云杀了老国王。 姜又春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衣裳递给李拓云:“公主想杀她?” 非必要,李拓云不会杀人,她接过衣裳,“今晚她若是想走,你让她走,不必吱声。” 姜又春点头,拿出一盘珠钗供李拓云选择,“明天成婚,公主看看喜欢哪一支?” “那一支都一样。你看哪支合适,就选哪一支。”明日的婚礼并不是李拓云想要的,戴哪支珠钗并不重要。 “奴看完祝其回来,看见裴将军的军营里也挂了红灯笼、绢花,还有几个从未见过的女仆拿着整盘的珠钗手镯进营帐。”姜又春拿着珠钗在李拓云头上比对,“奴瞧着,那些首饰不比公主的差,裴家是花了些心思。” 李拓云清楚的知道,她和裴景和不过是交易,他娶妻花多少心思和她有什么关系,“他打仗很厉害,可惜不是我的人,我要一个和他旗鼓相当的人,你可有举荐?” 姜又春从李拓云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气氛,若李拓云留恋男女之情,放弃千秋大业,姜又春今晚收拾包袱就走,可是她没有。姜又春换上另一只珠钗在李拓云耳边比对,“公主不是早有属意吗?” 李拓云:“你说谁?” “公主又是让奴去慰问军情,又是让奴去送糖水,公主的心思不难猜。”每次见祝其,李拓云都不亲自去,去了几次,祝其都称姜又春为公主。李拓云的心思昭然若揭,姜又春不能不明白。 李拓云嘴角上勾,她就喜欢这种一点就通的人。 姜又春:“他是很好,但公主只有他还不够。” 前几次战役,全倚靠裴景和,虽然有郝南风,但郝南风是最后的盾牌,李拓云轻易不会让郝南风上战场,有祝其一个还不够,但身边能用的人太少,各世家又与她为敌,全不能倚仗,“南风让我歇三年,再开战,三年的时间,可以慢慢培养人才。” 姜又春不吝夸奖:“南风将军英明。” 门外的金舟突然说话:“如烈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 姞如烈回答:“我去拿了百嫁衣。” 姜又春不说话,左右手各拿着珠钗在李拓云身上比对,等着姞如烈进屋。 姞如烈拿着一件紫黑色的衣服进来,向李拓云展示,“驸马带过来了。” 祝其尚紫,大虞尚黑,做这件衣服的人花了些心思,李拓云眼里流出赞赏,“明天姞没骨一同成婚,他的衣服是红色,难免尴尬,今天时辰太晚,明天一早去告诉他,让他换成黑色婚服。” 姞如烈点头。 李拓云右手扶着肚子:“我有些饿了,等会再试。” “奴这就去厨房传菜。”姞如烈放下衣服,转身出房间去了厨房。 传来菜,又小心谨慎的伺候,等李拓云吃完,又去搬洗澡水,和姜又春伺候完李拓云洗澡,才回到偏殿休息。 她与姜又春约定,她守上半夜,姜又春守下半夜,她抱着膝盖蹲在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 要不离开这儿吧。 姞如烈看向床上熟睡的姜又春,她已经睡着了,收拾东西她应该听不见。 姞如烈起身走到柜子边,拿出衣服整齐放在桌上,轻手轻脚搬出装首饰的木盒,放在衣服边上,眼角忽然瞥到手腕上的玉镯,打包行李的手停下来。 玉镯是公主给的,木盒里的首饰也是她给的,姞如烈也曾是公主,也做过王妃,姞狌常常偷走她仅有的首饰送给别人,现在所拥有的首饰都是给的,连包裹里的新衣也是公主前一段时间特地从她的嫁妆里挑选布匹做的。 公主是仇人不假,她却比姞狌要好,这时候走了,又能去哪儿呢,一个人带着财物,无亲无故,只能被欺负的份。 思来想去,姞如烈把木盒、衣服放回柜子,关上柜门,回到门口坐下,望着月亮计算时辰。 床上的姜又春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确认她不会离开,闭上眼安心睡觉。 次日醒来,姞如烈推门进屋端上洗脸水,李拓云扫过她的身影,接过她递来的洗脸巾,“以后这种繁琐的小事就交给其他仆从来做,你去告诉姞没骨,让他准备黑色的婚服,顺道去看看府中的婚礼陈设是否合规矩,不合适的,太过铺张浪费的,撤掉重弄。” 一直以来,姞如烈只做仆从的事,和姜又春完全不在同一个等级,她明白,这是公主看重她的意思,她点头答“是”后,退出房间,去执行命令。 “她很聪明,多加调教,定能成为忠仆。”姜又春递上刚放亮凉的茶水。 李拓云不介意下人犯错,但下人要有可用的余地,她接过姜又春递来的茶水漱口,“四大世家都来人了,唯独王家没来,你说,王家是不打算争这南燕府了。” “四大世家有今日的地位全靠争抢,王家不可能不来人。谢、贺两家来的都是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公主你把谢、贺两家的人都打了,先来的人掀不起太大风浪,谢、贺两家还会派人来。”姜又春猜测,“估计今晚宴席就会看到其他人。” 李拓云吐出茶水:“你说,他们会派谁来?” 姜又春:“世家能者甚多,奴猜不准。” “许久没见南风了,我去找她说说话,你就留在府中,若有人找我,就说我还没醒。”李拓云放下茶盏往浴室走,梁上的三月、九月跳下来,跟在她身后。 第37章 将军九罪:夜闯婚房(2) 李拓云按下浴池壁上的开关,浴池底部打开,她带着三月、九月走下去,再按下墙上的石砖,关上地宫入口。 地宫和仇由挖的地宫被郝南风连通,墙上多了几道门,每扇门通往的地方不一样,李拓云很明确要去妓院,走得很快,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镜屋。 地上的尸体被搬空了,地板被重新擦过,李拓云头上的珠钗掉在地上,其上的金珠链条断开,金珠掉了一地,李拓云缺钱,金珠纯金打造,她舍不得,一粒一粒的捡起来。三月、九月帮着捡,一粒珠子嵌在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裂缝太小,李拓云手指伸不进去。 镜子镶嵌在墙上,用力推不开,李拓云拿走三月的刀插在墙缝里,用力撬开裂缝,镜子弹开,她拉开镜子,手伸进缝隙里,捡出金珠,抬眼迎上镜子后的洞窟,一卷布帛里裹着一具干枯多时的尸体,李拓云下意识后仰。三月、九月拔刀护在她身后。 看布帛上的花纹,里面的人应该是南燕的人,蜘蛛网挂在尸体脸上,看样子,已经死了很多年。 头上是南燕国主姞朝天的寝宫,谁这么大胆,敢把尸体藏在这儿! 李拓云把用刀撩开蜘蛛网,别开布帛,底下是一个小孩儿,身上穿着粉色罗裙,是个女孩儿,看身形,估计也有四五岁大。难不成姞朝天是个恋童癖,玩完后,杀了人把人藏在这儿。 此前看见满地的尸体,李拓云觉得这种像是姞朝天能干出来的事,“去看看,其他镜子后面是否有尸体。” 三月、九月分别走到其他镜子前撬镜子,多次尝试,发现镜子全部嵌在墙体里,打不开。只有李拓云撬开的镜子能打开。 女孩儿死了很多年,蜘蛛网层层包裹,她肯定在这里呆了很久,南燕王室的人都走了,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儿是谁,先把她带出去,李拓云抱出尸体,九月主动接过去,三月合上镜子。 三人走出镜屋,顺着地宫走到妓院,李拓云抬手敲门,门从外面拉开,开门的人是哑乐,他朝李拓云行礼,胆怯的扫过九月手里的干尸,又立即收回目光,手指胡乱比划,意指他去找郝南风。 李拓云由着他去,等人时走出房间查看,妓院已被重新装饰过,屋顶悬挂的彩色布条也被更换成满堂灯笼,正对着大门的楼阁上,挂着刻有“极乐台”三个字的牌匾。 “小公主,这三个字有没有让你想起在武疆时的快活日子。”郝南风走来,把一封请柬拍在李拓云右肩上。 武疆养蛇窟的地方就叫极乐台,郝南风是取了蛇窟的名字。李拓云曾与裴景和在武疆共寝,郝南风是故意调侃她,她拿下请柬打开,快速扫过其上的文字,是裴家送来的婚礼请柬。李拓云反手丢回去,“你今晚不来参加我的婚礼?” “你是我的主人,谁的婚礼也比不过你的婚礼。”郝南风随手把请柬丢给身后的哑乐,走到九月面前,掀开布帛,眉头皱紧,“多日不见,你就给我送个这么个玩意儿?” “在镜屋发现的,就这一具,找个安静的地方埋了吧。”李拓云又问,“你要给裴家送什么礼?” “裴家有钱,花大价钱买来的东西人家也不稀罕,刚好我也没钱,我要送点稀罕货。”郝南风指指身后的哑乐,示意九月把尸体交给他。 九月走过去把尸体丢给他,哑乐瞪大双眼,被迫伸直双手接住尸体,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布帛里掉出一枚玉铃铛。 郝南风捡起玉铃铛,左看右看,“这枚玉铃铛是一块整玉刻的,这具尸体身份高贵。” 能用整玉做铃铛,非富即贵,她是南燕王室?李拓云再次掀开布帛,仔细查看干尸的衣服,是丝做的,穷人穿不起丝做的衣服,干尸身份很高贵,“人都死了,身份再高贵也没用,拿去埋了,这枚玉铃铛我拿回去问问姞如厌,看她是否认识。” 郝南风把玉铃铛递给李拓云,挥手让哑乐出门,等哑乐离开,三月、九月出门守在门口,郝南风才说,“四大家的人来了。” 李拓云已经见过其中几人,她毫不意外,“王家来的是谁?” 郝南风:“你不好奇谢家、贺家来的是谁?” “谢家来了一个谢运来,还有一个谢遗美,贺家来了一个贺岁安,他们三个我都认识,除了谢遗美,其他两个平平无奇。”李拓云比较关心王家来的是谁,“王家来的人是王佛灵?” 王佛灵与谢遗美齐名,出生时,游历天下的和尚恰巧路过王家讨水喝,看了他一眼,便为他取名落尘,他每年都会去法渡寺上香祈愿,甚至剃度,半只脚踏进佛门,可他是王家人,并未完全皈依佛门。 “猜对了一半。”郝南风拿起桌上的菜瓜啃咬,“还有他弟弟,王灵觉。再猜猜,谢、贺两家来的人是谁?” 王灵觉与谢神爱、贺世怜、裴凰起共称皇城四绝,裴家来的是裴凤眠,王家出了个王灵觉,谢、贺两家当仁不让,李拓云大胆猜想,“谢神爱、贺世怜?” “恭喜你,猜对了。”郝南风拿起一个菜瓜丢给李拓云,“裴凤眠告假来这儿,他呆不了多久,其他三家来的人在皇城都有些名望,单说这谢神爱,与裴凰起共称大虞才女,贺世怜、王灵觉也不简单,除去裴家,谢、贺、王三家都想瓜分南燕,小公主,接下来,有得玩了。” “她们到哪儿?”早晨起来没吃饭,李拓云把菜瓜放在衣服上擦擦,开吃。 “就在城外,庆贺裴将军新婚呢。”菜瓜吃得满手都是水,郝南风抓起桌布擦干净,“话说回来,你不关心裴景和娶的是谁?” 李拓云骗了裴景和,她送去皇城的信里并没有替裴景和求娶,当时只是在诓裴景和的话,想要知道他要取谁,可裴景和这个猪脑子,光顾着和她发火,一点儿也不提及要娶的人是谁,“你愿意说就说,你愿意说我以后也会知道。” 桌布擦完手,手指缝还是黏黏的,郝南风双手叠放在一起揉搓,“既然如此,那你就慢慢等别人告诉你,时辰不早,公主,你该回去了,晚些时候,我和仁德来参加你的婚礼。三月、九月,送公主回府。” 三月、九月推门进来,李拓云放下吃了一半的菜瓜,拉开地宫大门,原路返回。 李拓云回府时,姞如烈还没回来,她让厨房送了食物回来,匆忙吃完饭后躺回床上,睡到下午申时三刻才起床,让姜又春帮她装扮。 姜又春边帮李拓云擦粉边说:“公主睡着时,府尹传话过来,说来了好几位大虞的贵客,奴代公主去过了,安排贵客上座,如烈留在那里,等公主梳妆好,婚宴便可开始。” 姜又春都说是贵客,只能是四大家族的人啦,李拓云已经猜到是谁,“他们带礼物了吗?” “带了。”姜又春像哄孩子一样说话,“带的礼物不少,甚至用木箱装着。” 四大家族有钱,婚礼肯定是要趁机捞一笔,否则,日后很难赚到四大家族的钱。李拓云扫过桌上的首饰,“不必太复杂,把头发束起来,随便插几枚就行。” 婚礼不是李拓云想要的,想想等会还要顶着满头珠钗陪笑,李拓云就烦得很。 姜又春拿起塞粉抹在李拓云脸上:“规矩还是要的,公主要给两位驸马额外的重视。” “两人投诚倒快,四大家来了,你猜,他们会倒戈吗?”李拓云拿起眉笔对景描眉。 “男人的心思最难猜,慢慢瞧就知道了。”姜又春移到身后,帮李拓云整理头发。 梳出大虞常见的婚嫁头,别上珠钗,拿出昨日做的百婚服替李拓云穿上,前后上下检查,连续确认几遍后才喊来轿辇,赶往大殿。 天还没黑,路边就挂起红灯笼,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从天边飞回来,围着轿辇叽叽喳喳。姜又春嘴巧,说是喜鹊报喜。 李拓云抬头看,分明是黑如墨的乌鸦,喜鹊报喜,乌鸦叫丧,李拓云不相信民间谣传,由着乌鸦飞走。 州督府人少,都忙着婚宴,整条宫道上除了李拓云的轿辇,看不见其他人。 轿辇沿着红灯笼的指引走到大殿门口停下,先一步到来的郝南风安排不少护卫守在宴席两侧,等轿辇停稳,姜又春喊了一嗓子,“公主驾到。” 郝南风带来的护卫齐声喊道:“恭迎公主。” 郝南风放下手中酒杯,起身朝轿辇的方向下跪,行俯首礼,提高音量,“恭迎公主。” 坐在右一位置的姬夙起身跪地朝轿辇行礼,姞没骨撑着轮椅,跟随在后侧的孟常生扶着他跪地恭迎。姞如厌、姞如烈同时跪下。宴会上的四大家族子弟移出座位,跪地俯身行礼,嘴里同时喊着“恭迎公主。” 姜又春拂开珠链,伸手请李拓云下轿,慢慢扶着她走上百步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