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炖大鸭》
1. 第 1 章
灼热的高温炉旁,温似练抡着铁锤,锻打才在炉中烧红了的铁坯,将其打成锅形。到黑夜,因有人催单,她独自在冷锻区埋头苦干。
深夜,一口章丘铁锅打成,她终于收工,离开前走向玻璃门,要到热锻区看看高温炉是否关好。
玻璃门外比往日黑暗,像是无端出现的深渊,温似练困乏不已,未曾注意到异常,拉开玻璃门就是一步踏出。
“啊!”
强烈的失重感使温似练瞬间清醒,但下坠的事实却非人力可控,巨大的恐惧扩散下,她很快晕了过去。
“滴答,滴答……”
温似练觉得额头要被一滴滴湿润的东西击穿了,空旷的感觉似要穿过皮肉透入颅内,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清上空之物后,双眼险些瞪出去,骇得面色惨白,脊背森寒。
只见她的正上空,是一具被割开了脖子的尸体。
尸体趴在床边缘,头往下垂着,眼睛也瞪得滚圆,将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似的,但已是无神,分外瘆人。
不仅如此,尸体显然刚死不久,脖子上的鲜血红得刺眼,因为头垂下的原因,流经他的下巴,再从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
最令温似练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尸体的脸,除了眉毛粗些,竟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甚至感觉眼前出现了重影,庄周梦蝶的哲学问题在脑中闪过,又因恐惧而升不起任何推断。
温似练很想逃,但许久后才能控制自己的肢体,她颤抖地抬起手,摸上了自己的额头,粘腻的手感令她脑子一片空白,直到眼睛捕捉到手上的鲜血后,才猛地反应过来,往外挪开。
“杀人了……”
她想喊人来,可方才视角的冲击力太大,心中极为恐惧,声音发不出来,甚至跌倒了几次,才终于站起身,正想大喊让人报警,眼前景象却让她的大脑再次空白。
破旧窄小的屋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味道,但屋内陈设却是齐全,有雕花木桌、杉木榻、木制人高的箱子、堆放着杂物的竹筐……
这些东西不仅陈旧,还工艺粗糙,将本就不大的屋子占了个满满当当。
让温似练感到不安的是,整间屋子都看不到电子设备,屋子是木制的,还有一盏样式罕见的灯,她仔细回想了一番,好像在博物馆见过,是两千年前的启国平民所用的“陶豆灯”。
认出这盏灯后,她头皮一阵发麻,身子僵在原地,深呼口气后,终于鼓起勇气转身去观察那具尸体的方向。
这么一看,脑中的弦彻底断了。
只见床上铺席,那尸体身穿长襦,头戴长冠,分明都不是现代产物。
“穿越了吗?”
温似练深感绝望和不甘,她祖上是做竹编蒸笼的,自幼学习。十来岁时因意识到各种传统工艺的传承不易,去各处拜师学习非遗炊具和其它传统炊具制造,今年才与两位志同道合的匠人开了个品类齐全的炊具店,通过网络宣传售卖,生意很有起色。
眼看不负已故爷奶培养,传承有望,没想到竟然穿到两千年前!
虽然她父母离异,感情不好,在现代无甚牵挂,无畏穿越,但瞧瞧这住的是什么环境,她一点也不想穿越到这个时代,而且还是身穿!她的身份如何解决?
正在她思索怎么来的、如何回去之时,突然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
她被吓得差点跳起来,还不等有所反应,就听外头有女声喊道:“吴公,恭喜恭喜,太后召见,奴婢来接您前去。”
蜈蚣?这什么名?
好在温似练因为对启国感兴趣,特地学习过启国语言,如今能够听懂。捕捉到关键词“太后”后,顿时面色大变,再看向尸体,心中了然。
是了是了,这种长襦,寻常百姓哪能穿得?现在莫非是在长兴宫中?
果然落后,堂堂皇宫之内,竟然也有这样破旧的屋子。
眨眼间温似练分析出自己的所在,而门外敲门声又响,那女声重复了一遍方才所言。
温似练咳了两声,朝外回道:“姑姑稍等,容我穿衣。”
门外宫女应下:“还请吴公快些,尚需梳洗呢。”
听到外头的催促,温似练一个头两个大,环顾四周,有窗,但皇宫之中,她可不敢贸然逃跑。
手不禁往脸上一抹,额上都是血,再看床上还有具尸体,这可如何是好?
太后召见可是耽搁不得,生怕宫女等不及了闯进来,温似练一咬牙,慌忙去将尸体搬下来,要往床下藏。
搬动之中,拿走了尸体的符牌,上书“吴壬黄门”。
原来是个宦官,为了保命,温似练只能扮演吴壬了。
她身高一米七五,因多年打锅,不仅是小麦色肌肤,还一身肌肉,比一些瘦小的男子都要强健,加上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只能通过细了的眉看出更偏女子模样,扮演男子,问题不大。况且眼前的吴壬看上去身形和她差不多。
等等……吴壬?
温似练双瞳缓缓张大,是她知道的那个吴壬吗?
史料记载,开国皇帝启高祖之母胡太后性荒|淫,于宫中养名为宦官实为幸臣的男子上百,给英明神武的启高祖蒙羞,最得权的幸臣段厄还位至丞相,使晚年启高祖做出错误决策,险些灭国。
吴壬虽不是做丞相的那个男宠,但却是最得胡太后宠爱,甚至是念念不忘的男宠,后还有了侯爵之位,只因其那方面的能力超强,据说能“以其阴关桐轮而行”。
虽说是夸张的描写,但既然能以此种能力闻名,身体必然极好。
吴壬流血的上半身已经被推到床下,看着不可怖了,温似练的视线忍不住挪到他腰下,有一种检查的冲动。
这可是历史人物啊!一朝得见,还无法反抗,如何能忍住不看看是否不负名声?
她反正忍不住,伸手将衣裳剥开,却是很快失望拢上。
啧啧,普普通通。
温似练将尸体彻底推到床下后,脑子突然清明——吴壬死了,那后来位居侯爵的吴壬又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总不会是自己。
性别都不同,也当与哲学问题不沾边,她有些认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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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己就是个在工作劳累后不慎掉入时空隧道的倒霉蛋。
藏好尸后,她急忙就着盆中水将脸上血洗干净,接着翻箱倒柜,换上这个时代的衣裳。
一切准备就绪,她深吸口气,打开门,露出一个微笑:“让姑姑久等了。”
门外阳光明媚,温似练有一肚子疑问,但生怕出错,不敢多说,只管跟着宫女走。
既然真正的吴壬死了,那么后来做爵的吴壬就最可能是凶手,现在自己占了吴壬的位置,凶手也就不能再以吴壬的身份出现。
那自己会不会被杀?想到这,温似练颇为不安。
皇宫果然危险重重,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周围,顺从地跟着宫女穿过荒废区域,经过越发富丽的亭阁殿宇后,才知原来不是皇宫破旧,而是吴壬住的地方偏僻。
走了两刻钟后,终于被带入一间屋子,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浴池和挂着的露骨衣衫,她嘴角微微抽搐。
糟了糟了,她又不是男人,如何做男宠?
此刻对于未知凶手的不安比不上现在的难关,她心下焦急,不知如何是好。
沐浴后,她穿上露骨衣衫,又套上正常的宦官服,被宫女们打扮一番,前往太后所在的长兴殿。
温似练抬头看天,现在正是午时,她自我安慰,太后应当不会在白日幸她。
同时又琢磨如何脱身。
史料载,吴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太后捡回宫中,数月后才想起召见。应该就是这回,即表示太后还没有幸过吴壬,那她现在坦白自己是女人,会不会犯欺君之罪?
温似练看看周围,是围着她的宫女宦官,远处还有不少来回走动的宫人,以及巡逻禁卫。
显然,只有坦白这一条路能走。
她仰头看天,默默祈祷:神呐,派个人来救救我吧!
蓝天无动于衷,任由她迈入长兴殿内。
殿内金碧辉煌,陈设着各种奇珍,温似练不认识,只觉得珠光宝气,引人沉沦。
绕过绣仙鹤锦质屏风,只见一彩绘兽纹漆木榻上,躺着个衣着华贵满头金玉的美妇人,显然就是胡太后了。
温似练惊讶于太后的美貌,没想到一个年近七十的人竟无多少皱纹。
路上宫女指导过,温似练规规矩矩上前,对太后跪拜行稽首礼:“参见太后,太后长乐未央。”
太后微微抬眼,朝宫女们轻轻扫去,其余人便纷纷退下,只留两个嬷嬷在屋内守着。
没有得到指示,温似练不能抬头,保持跪拜姿势,听着脚步离开,感受到屋内落针可闻,心脏跳得越发厉害,坦白的话到了嘴边,却是如何也不敢出口。
“过来。”
良久,一道威严中透着魅意的声音响起。
温似练愣了一下,意识到是太后唤她,可未让她起身,便只能膝行上前。
“抬头。”
魅意越来越重,温似练也越来越急,背上一层冷汗。
她缓缓抬起头,未料才直起身就被一只娇嫩的手捏住下巴,被迫对上一双勾人的眼睛。
2. 第 2 章
太后摸着她的脸,像是赏玩一个物件,眼神越发直白:“呵呵~竟是个雌雄莫辨的,有点意思。起来,为哀家捏肩。”
温似练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果然白日不会兴起,且听言辞太后并不记得真吴壬的长相,今日会召见应是翻牌翻到的。
她起身在太后的示意下上榻,接着太后竟然躺在她腿上。
温似练的心再次提起,小心翼翼地为太后捏肩,自然是不敢使劲,便见太后睁眼道:“饿着了?赏蜜饵。”
有宫女应下,将屋内的一碟点心端来。
太后赏赐,温似练不敢不吃,她拿起一个小巧的米色蜜饵入嘴。
浅淡的甜意弥漫口腔,看得出这糕点制作得极为精致,该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糕点之一,但吃过许多现代糕点的温似练,却觉得蜜饵被湿润包裹的粗糙口感难以下咽。
但她受宠若惊地咽下去,对太后道谢,直呼美味。眼睛也是随之一亮——这个时代的炊具应当很难做出美味食物。
传统工艺制作的炊具在工业化的现代不易发展,但在这个时代可是绝对的先进。倘若自己创造出更好用的炊具,岂不就是个有用之人,有如此才能傍身,何愁性命不保?
温似练想到出路,便直接开口道:“太后娘娘……”
可太后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像是觉得躺得不舒服,拽着温似练的衣裳调整姿势,于是直接把温似练的外衣扒下,露出里头挂着几根布料的小麦色肌肤。
画面颇为香艳,温似练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变得火热。
她心中叫苦不迭,没想到太后白日也虎狼一般,如此兴致上头,她若浇一头冷水,岂不点燃太后怒火?
但随着太后的手摸上她的肩头,温似练别无选择,豁出去了,终于坦白:“太后娘娘恕罪,小人是女子,只是为生存无忧扮作男子,未曾想得太后娘娘垂青。”
她语速极快,“太后娘娘貌若天仙,小人深恨自己不是男子,却绝非有意隐瞒。家父临终前创造了竹篾编的甑,小人记得如何编制,愿献与娘娘!”
太后仍旧压着温似练,但目光已变了味,她的手抚上温似练的脸,并非温柔,而是如利刃般冰冷,双唇轻启:“赐毒。”
温似练的心重重沉下,也顾不得展现过多超时代技能会否被当妖异了,脱口而出道:“娘娘饶命,小人还会制作铁锅!”
话落,闻听一声巨响。
“砰!”
是门被踹开的声音,温似练眼前一花,太后冰冷的手顿时不在身上,还不待她看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拎起来甩到地上。
温似练被摔得眼冒金星,好在身体强健,很快清醒过来,却见一把铁剑当头刺来。
她立刻躲闪,那铁剑擦着她的发丝刺入身后厚实的木箱。
此危急关头,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铁剑没断,看来自己穿来的这个时期,铸铁柔化术已经十分成熟了,不知铁锅是否已经存在。
视线移动,持剑人有一张不怒自威的脸,方额阔眉,朗目长须,身穿龙袍,是魁梧不可撼动之姿。
这英明神武的模样,必是启国开国皇帝无疑!
温似练心中激动得尖叫,对她而言,穿越唯一的好处,大约就是能见到心中钦佩敬服的偶像了吧?
启国开国皇帝启高祖乃商户出生,其善用贤才,平定动乱,统一天下,不仅使百姓脱离战争之苦,还轻徭薄赋、发展农业,护百姓休养生息,加强中央集权,大力发展官学私学,真正施行有教无类的思想,普及教育,为后来的盛世奠定了坚实基础。
不仅功绩累累,还品德高尚,其妻和母曾于战乱中流落,也不遗余力地寻找回来。
若不是晚年被段厄坑害做了错误决策,绝对称得上是千古一帝。
抛开段厄,温似练十分崇拜启高祖,然而星星眼还没冒热乎,悲催地发现偶像正要杀自己!
她双膝一弯,直接跪下行礼,口中快速道:“陛下饶命,小人是女子,是来给太后娘娘献竹篾编的甑,小人还会制铁锅!”
威严浑厚的声音自头顶响起,皇帝的刀没停,目中都是狠厉:“倒会狡辩。”
感受到杀气传来,温似练还以为就要命丧黄泉,忽听脚步声起,抬眼看去,是太后拦下了剑。
“她不过是个献炊具的女子。”太后此时十分端庄严肃,皱眉道,“皇帝不信她,莫非也不信哀家?”
皇帝冷眼看着太后,母子两个目中俱无温情,但皇帝终究重孝,饶了温似练的性命,却是道:“铁锅铸造一事,朝中也是尚在研究,她一个假宦官,如何习得?”
这事确实不好解释,一个弄不好就是谋逆的大罪,温似练还没想好说辞,就听太后道:“哀家自知于你建国一事上并无助力,却也想出力。”
说着,太后亲自扶起温似练,还抓着她的手,一副亲切模样,“十数年来,哀家派人在民间熟悉市井生活,集百姓智慧,又安排到考工室做活多年,终培养出一个有才的。未经试验,她不能先于朝中铸造铁锅,却是能制出更好用的甑,皇帝不妨给她个机会,待她制不出来,再杀不迟。”
这理由由太后说来,勉强能糊弄过去。
温似练没想到方才还想杀自己的太后竟然要救自己,心中默默琢磨。
“嗬——”皇帝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只问一句,“你这假宦官,叫什么名?”
温似练犹豫地看了太后一眼,见太后没有指示,便回了本名。
皇帝没再看她,掂了掂手中的铁剑,递到太后面前,颇有深意道:“宦官究竟是男是女,母后可要认清才是。”
接着,皇帝大步离开。
温似练松了口气,从被称的“假宦官”来看,皇帝显然并不相信她是女子,也知晓太后常幸男宠。她也没法解释,总不能主动要求验身。
看着那把剑,她小心觑着太后脸色,揣测太后心情。
要说这皇帝也是怪不幸的,英明神武的人生,偏偏有个愚蠢型恋爱脑的母亲。
其实温似练可以理解太后丧夫后生活寂寞,她身为太后,养几个男宠又如何。但要注意,可以玩弄男宠,却不能迷恋男宠,以至被男宠玩弄。
可令人愤怒又无奈的是,于权,太后她养出了个野心勃勃的奸臣段厄;于情,太后她迷恋上吴壬,以至那吴壬以皇帝“假父”自居,虽很快被处死,却对外留下了这么个笑柄,使皇帝蒙羞。
温似练心中感叹不已,很快又眼睛亮起,现在吴壬已死,只要自己注意不让历史上的吴壬接近太后,岂不就可维护偶像名声了?
不仅如此,倘若能阻止段厄接近太后,就能维护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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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的事业了!
有了这些目的,温似练想造炊具的原因从保命变成获得权力为皇帝保驾护航。
宫外没拦住皇帝的宫人们跪了一地告罪,太后斥了一声“废物”,门重新被关上。
温似练则眨眨眼睛,面向太后,饱含激动道:“多谢太后娘娘搭救,多谢太后娘娘不杀之恩!”
太后发沉的视线从铁剑上移开,像看怪物一样打量温似练,直把温似练看得发毛,才开口问道:“温似练?”
太后身边的嬷嬷很有眼色,呈来笔墨。
温似练略有犹豫,拿起笔写下,道:“太后娘娘,小人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姓名。”
太后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目中探究更多,又问:“你可知哀家为何救你。”
此事温似练已琢磨明白,因为太后认为,皇帝今日能闯来当面杀她,明日就能杀太后,但她不能说出来,以免有挑拨之罪,于是做感激状,道:“太后娘娘菩萨心肠,有容乃大……”
“哀家喜欢聪明人。”太后打断她,目光别有深意。
温似练只能保持微笑,原以为心如明镜即可,不会点破,谁知太后眼露一丝忧愁,道:“自幸臣被发现,皇帝与哀家的关系便越发远了,待哪日他忍无可忍,难保哀家下场。”
温似练心惊不已,这话是她能听的吗?
太后看出她的不安,亲切地拉了拉她的衣襟,像是慈爱的长辈:“有你却是不同,你若真能造出更好用的炊具,便利百姓,他可以不认哀家,却不能不承认哀家的功劳。”
温似练的注意力被“便利百姓”吸引,好伟大的目标,她一介平民从来不敢考虑,如今听太后随口一提,胸腔中便有一股豪气涌荡,不由引为己任。
是啊,这个时代的百姓生活极为不便利,自己既然有非遗技艺在身,何不发挥最大的作用?
再看向房中两个太后的嬷嬷,此时也已明白,太后养男宠一事瞒不住,而自己有才不能杀,不如不瞒,反当作心腹看待,揽为己用。
她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保证道:“谢太后娘娘看重,小人一定不负太后娘娘!这便去准备材料编甑!”
“从今日起,你是哀家身边一等宫女,晚姿,去帮她改换身份。需要何物,让下头的人备上即可。”太后吩咐着一名嬷嬷,继而看向门外,“都是一群废物,拦不住皇帝,还通禀不了哀家。在材料齐备前,似练,你的主要职责,是守着长兴殿。”
温似练一头黑线,这不就是守护太后与男宠厮混,不叫皇帝发现的工作吗?但她只能应下,终于出得门外。
待她走后,另一个嬷嬷担忧提醒:“此人似乎与数月前所见有些不同,突然会造炊具,恐有妖异。”
太后目光一压,道:“妖异?只要能为哀家所用,便是人。”
出了殿门,温似练讲说材料,自有宫人去备。知她晋升一等宫女,其余宫女提出帮忙收拾旧居,搬到新居,温似练以想在旧居再待一日拒绝,终于脱身,独自回到吴壬的住所。
这儿还有一具和她长得一样的尸体,古代可没有指纹,不好调查,万一把她当成杀了吴壬的妖怪,她就必死无疑,需得避开人,将尸体处理了才是。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房门,往床底一看,却见尸体消失,再看地上,血迹亦无。
3. 第 3 章
温似练面色大变,在屋内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道拖拽的痕迹。
“凶手回来拖走了尸体?”温似练一边清理痕迹,一边分析。
越分析越是忐忑,凶手杀了吴壬,应该是为了取代吴壬,可自己的出现明显斩断了凶手这一计划,且自己还知晓吴壬被害,那么自己会不会被灭口?
用过晚食后,眼看天色黑下,她却不敢回屋内。
既担心凶手折返灭口,又不敢在这死过人的屋内待,才说了要在旧居待一日,此时也不好去新居。便只能悄然离开屋子,来到一荒废宫殿,准备凑合一晚。
月光明亮,视物不成问题,温似练不敢往废弃宫殿的深处去,只敢在门后能看到月光的地方窝着,垫了件衣裳在地面,便睡了过去。
“……此事急不得。”
一道清浅的声音飘来,温似练从睡梦中缓缓睁开眼睛,抬头朝门外看去。
只见半人高的杂草中,出现了两个男人,一个披发,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另一个则被月光照得清楚。
那人唇红齿白,眉清目朗,有一种遗世而独立的清冷气质,月光倾洒在他身上都显得柔和了几分,真可谓兰竹之姿。
好生俊美,温似练心中一叹,正有些沉迷,忽而听他带着怜悯道:“尸体处理干净了?”
温似练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放轻呼吸,竖耳听着。
披发的回:“放心,虽有禁卫巡逻到那块,耽误了点时间,但尸体还是顺利拖到这,已经埋好。”
原来是杀害吴壬的凶手,看来这两个男人之中,有一个是要取代吴壬,成为史料所载的吴壬的人。
想到这一层,温似练再看那男人便觉得面目可怖了。
凶手的怜悯,是玩弄他人生死的嘲讽,哪里是清冷,分明是表面云淡风轻,实际满心算计的危险人物。
披发的继续道:“不过,那个温似练是从吴壬的房中出来的,他们二人长得一样,想必是兄妹。她将尸体藏到床下,应该是想秘密调查凶手,本该灭口的,可她被太后和圣上注意,这该如何是好?”
听到关键地方,温似练心脏提起。
俊美男人却道:“宫中没一个简单的,她藏在宫中恐怕有所图谋,你不可轻举妄动,只当不知此事。”
“那可要告……”
“你知我知,不可告于他人。”
这是要放过自己了?温似练默默琢磨。
“唉,也罢,以免再增伤亡。”披发的点头,嘱咐道,“明日你就要去见太后了,好好准备。若太后来了兴致,将她引来住处便是。”
见太后做什么?温似练抬眼看去,只见俊美男人骤然阴郁起来,压得夜色都深了几分,目色也变得深沉,是在酝酿一场风暴前的平静。
披发男人劝道:“一定要控制住情绪,待你有了权力,才可对付庄王。”
二人谈话到此为止,接着检查了脚下土地后,一同离开。
温似练收拾衣裳,悄然跟上。
若不是她穿越时空而来,这二人中就有一个将会是史料所载的吴壬。她到来后,那人取代吴壬的计划作废,却难保不会有新的计划,接近太后,太后就还会迷恋上男宠。
为了维护皇帝名声,她当然要搞清楚披发男长什么模样,往后好防备着。
然而才跟出两段路,在一个转弯处没了二人身影,温似练四顾寻不得,只得离开。
却没有察觉到,旁边假山后有两道锐利的目光一直盯着她。
在她走后,假山后响起密语:“不知她何时跟来的,恐怕发现藏尸,需得换个地方掩埋。”
而温似练知道废弃宫殿埋了尸后,哪还敢待,只能回到吴壬住处。
不过知道凶手不打算杀自己,总算放心些许,她在吴壬房门前坐到天亮,同时回想庄王事迹。
史料对庄王记载不多,温似练只知其是启高祖之弟,同为太后所出,甚得太后宠爱。
庄王与皇帝相差二十六岁,但兄友弟恭,为了启高祖和国家,庄王舍生取义,阻拦段厄,最终死在段厄刀下。
也是个英雄人物,这种为了偶像牺牲的人,温似练有些爱屋及乌,心中敬佩。
想到那俊美男人要对付庄王,她便早早地跑到太后宫殿守着,准备瞧瞧情况。
午时之后,长兴殿前终于出现了那道身影,还是十分迷惑人的清冷之姿,面上也不见深沉。
温似练紧紧盯着,没注意藏眼神,便与他一双锐利的眼睛撞上。
被发现,温似练倒也不尴尬,噙着冷笑,坦然地继续盯着。
男子目中有一抹深色划过,眨眼间恢复如常,有礼地颌首,平静等待太后召见。
温似练微微眯眼,她方才看得清楚,那眼神分明是记仇了,却还装得心平气和,此人不可小觑。
入殿后,男子跪在太后面前,眼睛发亮,态度极其恭敬道:“小人江竹,已入宫多日,特来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长乐未央。”
温似练在门口探头看着,心中轻蔑,装得倒是似模似样,一副芝兰玉树的模样,实际是卑躬屈膝阿谀求容,上赶着献身当男宠,真是恶心。
江竹抬头后,太后目露惊艳之色,此人主动拜见,其心思昭然若揭,当下虽无兴致,却是要抬他身份的,吩咐道:“既入宫中,赐名……”
晚姿嬷嬷闻言,去寻来名牌,供太后挑选。
能得太后赐名的幸臣,必然能得宠好一段时间。
门外,见太后二话不说就要赐名了,温似练心中一紧。
坏了,此人不愧是主动献身的,果然善于勾引,可她是不愿让江竹成功迷惑太后的。
一来,太后给了她堂堂正正在这个时代生存的身份,虽然太后未来会成为愚蠢型的恋爱脑,但现在还没发生,她就不能忽略太后的帮助,既然知道此人对太后爱子庄王有敌意,她得做些什么回报才行。
二来,江竹和昨夜那个披发男人,其中必有一人在原计划中要取代吴壬,为了维护皇帝名声,她必须阻止二人接近太后,以免二人得宠!
有这两个原因,她不能无动于衷,便干脆抬步。
太后目光挪到名牌上,这上头都不是什么好字,甚至可以说都是不怀善意的字,但赐之可让皇帝及外人认为此人不讨喜,不至被怀疑与太后有另一层关系。
入目的第一个姓名,她瞧着顺眼,抬手拿起,就要敲定,却见温似练突然冲入,跪地道:“太后娘娘,奴婢见江竹十指纤长有力,十分适合编制竹甑,奴婢想着待材料完备,必是缺少人手的,还请太后娘娘将他给奴婢使唤。”
太后微怔,意外地看了温似练一眼,接着扫向跪在旁边的江竹。
却见江竹虽然仍旧恭敬,但身子微微放松,目中也隐隐有渴望她答应的意思。
太后眉头微蹙,心中不喜,原来竟是不愿侍奉自己。
却也不能因此杀人,太后放下原要赐名的木牌,摆手道:“也罢。”
这是答应的意思,温似练心中大喜,叩首谢恩,为了防止江竹勾引太后,忙抓着江竹退下。
江竹死死盯着那只小麦色的大手,微微侧头看了眼太后,有些惊异于温似练居然敢当面拉太后幸臣的胳膊。
看来此女昨日能从太后召见中脱身,极不简单。他想到方才听到的竹甑,压下疑惑,不适地从温似练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
殿内,托盘上转动的名牌已经停下,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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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嬷嬷看着上头的“段厄”二字,对太后道:“是那小子没福气,奴婢再去给娘娘物色。”
殿外,手心空了的温似练眉头一扬,高深莫测地勾起唇,道:“江公这是为了何人守身如玉呢?”
江竹略感不适,背过手道:“姑娘身有倚仗,自能勇猛不怕断手。”
温似练目光大胆,直白地扫过他的腰下,嘴一撇,眉一皱,一副劝人莫要谦逊的模样,却显然轻视极了,道:“江公的倚仗,恐怕比我更大。”
江竹脸色骤然沉下,挺直腰背,严肃道:“姑娘自重!”
光天化日之下,没想到他敢变脸,温似练一时语滞,眼睁睁看着他向嬷嬷说明离开。
装什么装?难道不是以色侍人的?难道不是出卖身体的?
温似练越想越气,叉起腰瞪着早已没了人影的殿门口。
接下来数日,温似练都严防死守着太后寝殿,防止江竹及肖似披发男的幸臣靠近。因此,十日后材料齐备,太后命人在宫中专清理出来的竹工坊内,已经安排了包括江竹在内的三名男宠入住。
见她总是抢男宠,太后品出意味,不认为她是为了助手,却是极其大方,将三人赐给温似练,还暗示道:“若你能造出利民之物,赏你三十亦不为过。”
温似练有嘴也说不清,总不能直言是为了防止太后被勾引吧?她只能诚惶诚恐地应下。
同时也明白后果,若她不能造出所言炊具,只怕往后就只能为太后背锅,担下秽乱宫闱的罪名了。
竹编蒸笼和竹编甑,采用四到五年的老嫩适中的毛竹最好,备材料需要十日,也是因为太后要求,下头的人自然精益求精,加上古代交通不便,二十根数米长的毛竹往宫里运,很需要时间。
坊内院中整整齐齐堆放着二十根毛竹,温似练摸了摸,根根优质,好久没有竹编蒸笼了,她心中还有些激动,不过这个时代尚无蒸笼,她需得先造竹编甑,再一步步推进更多炊具。
她看向院中待命的三人,心中微微不喜。都是些卖身求荣的男人,想必是好逸恶劳的,况且不同于现代,这里修整竹子的工具基本只有刀,许多工序纯靠人力进行,他们如何能吃这编造苦头,只怕不出三日她就得再向太后求人。
“你们,今日先刮青。”
以防他们犯懒,温似练板着脸,严肃地开始教导,她拿出一根竹子,用刀刮去表面的青色蜡质层,同时讲解注意事项。
出乎意料的是,江竹最先上前,拿刀学着,态度专注。温似练多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莫不是想偷师?
她便试探道:“江公好认真。”
江竹手上一顿,瞧她一眼。
温似练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见他接着低眉浅笑,回:“既赏了姑娘,便是在姑娘手上讨生活。姑娘唤我名姓即可。”
闻言,温似练甩了甩手上的刀,随口道:“好啊,小竹子。”
江竹眼中冷冽一瞬,分明是不喜的,却抬头,仰视着温似练,应道:“嗯。”
春日的阳光和暖,倾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将他的清冷镀成了温顺的模样,好似无害。
温似练倒吸口气,身子微微后倾,接着死劲挤了挤眼,再定睛看去,终于透过他泛着金光的表象,看穿他的谄媚内心。
好啊,不愧是干男宠的,果真是能屈能伸的好手。她毫不怀疑,只要浇一点点水,那颗心就会不停胀大。
再想到他可能是历史上所载的吴壬,侮辱了皇帝名声,温似练就不想拿正眼看他,斜眼指示道:“小竹子既然手巧,接下来开篾的活便都由你干。”
开篾,极重要且辛苦。她倒要看看,江竹是坦然接受,还是会崩溃请辞,从此离宫。
4. 第 4 章
江竹扫了眼二十根毛竹,视线又移到温似练脸上,带着几分怀疑,道:“在下不才,请教姑娘所制竹甑有多少工序?”
啧啧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果然想偷师吧。温似练心中腹诽,挑眉道:“十几道工序呢,以你的脑子怕是记不住,何须多问?”
江竹看看手上的毛竹,和刮青所用的刀具,双唇微动,似有话想说。
可惜温似练懒怠与其多语,冲旁观的袁新与谢城两个假太监真男宠预备役招呼:“看戏呢?”
言语简单,却很有气势,两人暂时拿不准她的脾气,一时被唬住,乖顺上前忙活。
二人看着懒散,却都不是什么娇养着的人,没有温似练想象中的娇气,一整日下来只是嘴上嘀咕:怎么入宫了还要做粗活。
不过第一日尚看不出什么,温似练保持着堪称刻薄的严厉,见天色黑下,才放三人去歇息。
她虽是教授为主,手上却也没闲着,弯了一日的腰,也是累了,洗浴后本已睡下,不久在静谧夜晚听到水声,她猛地睁眼,目光精光大盛。
差点忘了,想要确定历史上的吴壬现在是何身份,根据“以其阴关桐轮而行”的描述去查探,不就能探出答案、确定身份?
尤其是要探知江竹究竟是不是未来的吴壬。另外两人目前看来和江竹不熟,却难保不是假装,亦有可能是那晚和江竹一起出现的同伴,不能放过。
机会就在眼前,温似练蹑手蹑脚打开房门,看向亮着灯火的浴房。
也许是想到要做的事,月色下她的目光显得有些猥琐。
她一步步挪到房外,心中也觉得下流,紧张地吞吞口水,猫着腰,轻轻打开窗。
轻微的开窗声后,她停了停,正要再开大些,突觉月色暗下,不由转头,原是被一人笼罩。
江竹端着盆,背光的面色黑似墨水,但温似练还是感受到了他一言难尽的眼神。
第一次偷看人洗澡就被抓个正着,温似练一时想不出借口,死死盯着他,强撑气势,实际不受控制地又吞了吞口水,心中紧张。
于是她感受到江竹的眼神更加一言难尽,甚至还后退了两步,唯恐避之不及般。
“姑……”
眼见着江竹张嘴,温似练眼疾手快,大步冲过去捂住他的嘴,瞪着他低声道:“闭嘴!”
谁知江竹身体疲乏,没能站稳,被她冲来的迅猛之势扑到在地。脚下踉跄,就想腾出手撑地,于是盆摔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反倒引起大动静。
“啊!”
温似练此刻却无暇在意动静,她没想到江竹端的是盆热水,哗啦啦从她衣领灌下去了,虽非滚烫,也是遭受不住,下意识扯开衣襟,并脱口骂道:“出息!这就倒了?”
江竹胸口也淋了水,觉得烫,想扯开衣服让凉风灌入,奈何温似练跌坐在他身上,他只能伸手去推。
就在此时,二人的侧面,浴房门前走出目瞪口呆的谢城。
见到他石化的模样,温似练和江竹察觉不对,抬眼的功夫,温似练的余光还瞥见了正前方出房门的袁新。
而这二人,视线俱都在她与江竹身上来回,眼神愈发暧昧。
春日的凉风吹过锁骨,温似练打了个哆嗦,想到自己可能是被当成了活春宫的主角之一,心中就是一阵恶寒。
正欲解释,就见江竹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抬起衣袖挡在她衣襟前。
于是谢城和袁新就一副了然的表情,点着头默契转身:“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
温似练一头黑线,甩开江竹的手,露个锁骨罢了,有什么可挡的?
她站起身,不仅不扶江竹,还踹他一脚,嫌弃道:“一个青壮年,竟然一扑就到,真是个废物!”
谢城和袁新耳朵动了动,颇觉此言欲盖弥彰,纷纷轻咳了一声,不知想到哪去了。
温似练磨磨牙,更觉得江竹废物,又补上一脚,愤愤离去。
江竹想站起,却是足下沾水,不慎滑倒,好不狼狈。他只能暂且缓缓,沉默地坐在地上,垂眸揉腿。
他干了一日的活,原本是刮青的,但当温似练等人陆续将毛竹刮青后,他就得负责开篾。
这活耗费力气,还需要依靠熟练度,他足足劈毁了四根毛竹才算是勉强熟悉。要根据温似练的要求调整不同尺寸的厚度和宽度,同一种尺寸每片的厚薄得均匀,往往第一刀的劈开是要最猛的发力,而后得注意控制力道,才能根据要求劈出或宽硬或细韧的篾片篾丝。
精神和力气缺一不可,江竹已经很久没有干这种粗活了,浑身都是酸痛的,这才被轻易撞倒,眼下揉腿的手其实也使不上多少力气,都是发麻感。
温似练走出几步,转身一瞧,月光下那坐在地上的身影活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受气包,衬得她是什么恶霸似的。
她可是21世纪三好青年,怎么能做恶霸,于是朝谢城和袁新颐指气使道:“滚回去睡觉!”
二人倒是听话回屋,却不忘暧昧地发笑,看了场活春宫还意犹未尽似的。
脑子里净想些腌臜事!温似练对男宠的刻板印象加深些许,在原地看了江竹数息,见其还是起不来,终是上前,一把将人扶起,上下扫视一眼,语气极差:“弱鸡一个,莫不是要我……”
她原本是想讽刺的,却突然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遂改口,“这么弱,恐怕难以自理,不如我帮你洗浴吧?”
瞧那袁新与谢城身强体壮,站立极稳,一身疲乏被热水一冲便去了,当是干惯了重活的。
而江竹一扑就倒,可见非贫苦人家出身,却要装作静等不及只能自荐枕席的无人引荐贫苦出身之辈,必有猫腻。
虽是问话,却不给江竹拒绝的机会,温似练手劲极大,拽着高她半个头的江竹进了浴房,而后风风火火地去端水。
江竹静静地坐着,看着她脚下生风,俨然急色,却是泰然自若。
当最后一盆水倒满浴桶,温似练扭头一看,见他好不悠闲,突觉自己是个上赶着伺候人的奴隶,便阴阳怪气起来:“公子,我为你宽衣吧。”
江竹眸色很深,仰头看来时,平静得像是蛰伏的毒蛇,但他眼皮一压,看起来就比温似练还要阴阳怪气:“姑娘当注意身体,不可贪多。”
侮辱!侮辱!说她好色,还贪别人男宠的身子,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温似练一阵恶寒,就想反驳,但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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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与他这样的人解释,便只是伸出的手握成了拳,咬牙道:“谁稀罕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她也果真没再看,甩袖离开。
房门被摔出一声巨响,月光下温似练的背影看上去毫不留恋。
房内,江竹深深松了口气,看向面前冒着热气的木桶,又敛目沉思,同时解开腰带脱衣。
精壮的腰身显露在空气中后,他放在裤上的手突然顿住,扫了一圈屋内后,幽幽锁定尚有一丝缝隙的窗。
他放下手,想了想,看看昏暗的烛火映不到窗台处,才放轻脚步走过去。
就在江竹走向窗口的时候,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也在缓缓靠近。
温似练又回来了。
江竹一定想不到,她会去而复返、锲而不舍吧?
她弯着唇,钦佩自己的机智,眼中发着胜利在望的光,这回加倍小心,左顾右盼地确定周围无人后,才将手放在窗下,轻轻就要抬起。
“吱……”
轻微的开窗声响起,温似练心跳声高涨,停了停,没听到其余动静,以为没被发现,就拉开了更多空间,而后猫着腰低头就钻。
然而笑容瞬僵。
合院无声,明月高悬,有人被雕花松木支摘窗吃掉一半,被吞的半边身子在窗内天地只感到天旋地转,但实际一动不动。
身子上圆圆的后脑勺顶着窗,企图用清明的眼与面前沉静的眼对峙,然而清明眼中心虚的情绪还是渐渐占了上风,从而落了下风。
温似练平日里显得冷漠刻薄的平直双唇,在此刻也派不上用场了。
气氛太过僵硬,她率先眨眼,气势就更弱了,被对面低着头的男子吞了个一干二净。
一个是莫测的做足准备想要瓮中捉鳖般的主人,一个是临时起意想要一览风光胆大妄为的采花贼。
出于行为,天然地就有高下之分。
“那个……”温似练在心中狂叫,企图唤醒自己的智慧,以解决眼前的尴尬,却只能在越来越受不了的压迫下飘走眼神。
于是,视线就被昏暗中白皙的腹肌吸引。
哇,还没见过白皮的腹肌呢,也怪好看的。想不到这男宠看着清瘦,原来有肉,怪不得能成为男宠,太后有……
“看够了吗?”
突然响起的清透声音将温似练心中想法打断,她被迫回归到残酷尴尬的现实,原以为江竹会嘲讽她,但她在原地僵化了数十息后,只听头顶的声音情绪不变:“要进来看吗?”
什么?温似练猛地抬眼,只看到那双沉静的眼睛仍旧牢牢锁定着自己。
在这样的视线下,穿入脑中的问话便变得阴沉起来。
温似练向来要强,不想一弱再弱,便虚张声势地昂首就想应下。谁知江竹目光一动,率先道:“姑娘好兴致,却不可太贪,有损身体。”
他微微侧过脸,远处的烛火将他照得更清楚一些。温似练便瞧清了他脸上的轻视,虽隐晦,却锋利。
似乎还带了点杀意。
温似练才张开的嘴便弱弱合上,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差点忘了,他会埋尸。
还可能会杀人。
可怕得很。
5. 第 5 章
春风和煦,晨曦高挂。
竹工坊内,有三人低头忙碌着。
三人是从天才亮就起身干活的,才过去半个时辰,接替江竹做未做完的开篾之事的袁新,就已哀叹连连,终忍不住道:“姑娘,我手没江竹巧,总是劈坏。”
他拿着一片劈歪了的篾片,羞赧地笑笑,亮晶晶的眼睛拙劣地藏起偷懒的意图,看起来很不好意思。
温似练扯了下嘴角,未受迷惑,冷漠道:“那便练!”
一旁堆着的铁质工具非但没有不趁手的,相反还很齐全,只是这些原始工具哪比得上现代电器,对竹子的所有处理完全依靠人力,很是费时,对于懒惰者,会有一种遥遥无期的感觉。
哪有什么手巧不巧,只有人懒不懒。
见试探没有得逞,袁新丧着脸,看向江竹的房,嘀咕道:“凭什么他能休息?”
提到江竹,温似练眼底有尴尬闪过,面对疑似的杀人犯,昨夜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虽然是人之常情,但想想还是有些丢人。
她轻咳了声,敲敲袁新手上的篾片,道:“别废话!等你干的手肿了也能休息!”
这是实话,昨日江竹干的活太重太多,当天已是发麻,今日更是双手肿起,触物没有触感,只得休息。
然而这话听在袁新耳中却是另一种意味,他一脸懂得的表情冲温似练挤眼睛。
他的肤色和温似练很接近,一早起来没空打扮,现在挽着衣袖,肌肉上挂着的汗水被太阳照成反光的模样。
温似练看他就像在看自己,于是被他抽动的眼睛挤落一层鸡皮疙瘩,默默后退,走到谢城面前,检查他竹节刮的如何。
此人也算心细,虽干活不快,却没有损毁竹片。
“这儿落刀歪了,不平整。”
温似练发现他左手力道更轻,观察他的姿势是左脚踩竹片刮竹节。许是干久了,左臂酸疼,这会儿靠着左腿上往前配合右手推刀,于是造成右侧力重,刮出来的竹片也能用,却厚薄不一致,很不标准。
她指着长凳道:“为何不坐下?”
这木制长凳是她先前画了图纸,让嬷嬷着人打造的,虽对于这儿的人而言是陌生物件,但她昨日就示范过,两腿打开,坐在长凳上,臀下绑着一块厚布,将竹片压在臀下,双手推刀刮竹片,可使力道均匀,且更为省力。
谢城停下刀,抬眼看来,犹豫道:“如你那般吗?”
“不然还有其它坐姿吗?”温似练莫名其妙道。
谢城双唇蠕动,最终却道:“不必了,我会注意保持力道。”
“你怕什么?”温似练见不得磨叽的人,手上的刀一转,如严厉的老师,以宽侧面拍向谢城踩竹片的左腿。
谢城没料到她会有此动作,完全没有防备,左腿被猛地打开,一屁股坐在长凳上。
他脸色顿时如烙铁般烧红,屁股也像是被烙铁烫到,猛地站起,低头看到竹片上垫着他方才脚踩的布,才微微松了口气。
温似练被他唬了一跳,伸手就要穿过他□□去摸长凳,疑惑道:“上头有刺?”
谢城心都提起来了,为了躲避温似练,连连后退,不妨被颗石子绊倒,一屁股摔在地上。
“没刺啊!”温似练一头雾水地看向倒地的谢城,“你躲什么?”
谢城撑地站起,终于道出原由:“姑娘,我是太后娘娘的人,你不能碰我。还有……还有那坐姿实在不雅。”
温似练将他从头到脚看一遍,觉得做作:“娘娘把你赏给了我。”
“只是调到姑娘手下做活,不是赏给姑娘。”
“你装什么?不可秽乱宫闱,自不能直白道明,你岂会不知,你实是被赏给了我。”温似练拿刀敲敲长凳,横眉命令道,“坐!”
原本温似练最看好谢城,此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脸比袁新大些,肤色比江竹深些,五官不精致,却十分耐看,也称得上俊朗,带着一些江湖侠气和随遇而安的自若。
她还以为此人是个老实的,有培养成自己得力助手的可能,没想到竟然还想着回去给太后当男宠。
啧,真没骨气。
“干活,总比你那卖尾巴雅观多了!”温似练言语粗俗起来,“还不坐,是怕把你那翘臀坐塌勾引不了女子了不成?”
“姑娘慎言!”谢城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不仅脸红,眼睛都要红了。
“许你做还不许人说了?”温似练有些嫌弃,“说说,怎么就不雅了,你想到了什么,是……”
“温姑娘。”
突然传来道清透又发沉的声音打断温似练的咄咄逼人。
听到这声音,温似练气势一顿,心中发怵,转而想起刚正不阿岂能被邪魔歪道打压,遂又撑起胆量,挺胸抬头扫向江竹:“滚回去休息,我不希望明天你还是个闲人!”
江竹却是双手端来一碗水,笑得温和,带着恭敬:“姑娘眉目疏朗,有林下风气,从来气量加人一等,若遇不听话的,言语无用便责罚,何必因他人之过失了体面自落下乘。”
虽说这恭敬浮于表面,温似练听着这些夸赞也觉心中舒坦,却不能表现出来,只略有倨傲地扬起下巴,接过他递来的水,道:“你倒是喙长三尺。”
这么一段话也暴露了江竹的阴狠,毕竟,她都没想到要责罚呢。
江竹打量着她的神色,见接碗,这才转身,对谢城道:“姑娘说得对,世人为求生做活,哪有什么雅俗之分,若能使力,有何动作不可?”
谢城的脸上渐渐褪红,一脸纠结,却是听进去了,不过还有疑虑,指着竹片道:“姑娘是用来做炊具的?这样置于臀下,是否不洁?”
温似练将饮光的碗递给江竹,闻言神色一怔,总算意识到自己方才骂的确实过分了。
其实做竹编的,在她爷爷那一辈,尚无电器可用,都是置于臀下、踩在脚下打磨或编制的。
脚下自是要垫着块布的,还有鞋穿着,但臀下却没有另外垫布,幼时学习的她,就产生过与谢城同样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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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坚持用厚棉布绑在臀下,才算是克服了心理上的关卡。没想到许多年过去,自己竟然忘了新手需要克服的问题。
她指指工具堆里,道:“那不是着人缝制了厚布,你绑着即可。况且,做成后可以清洗。”
细想想,这儿的人甚至还没有坐高凳的习惯,适才着实过分,她语气便更加温和地鼓励谢城克服心理关卡,调整到更省力的姿势打磨竹片。
那头,袁新见江竹可以端碗了,便想躲懒,对温似练道:“姑娘,他手好了。两个人干活,总快过一个的。”
欲将碗拿回屋的江竹闻言,停下脚步,等待温似练发话。
他看起来很平静,也不为自己争取休息的时间,似乎什么安排都能接受。
温似练嘶了一声,看傻子般看了袁新一眼,只觉得果真是无知者无畏。为了避免袁新上暗杀名单,她好心地板着脸,呵斥袁新:“你哪只眼睛瞧见他手好了?”
话落,江竹离开。袁新望着他的背影,满眼羡慕地低头,重新摆弄竹子,还时不时地对温似练挤挤眼睛。
温似练没有看他,不曾想当夜,袁新穿着一身湿衣敲开了她的房门。
湿了的白色寝衣是半透明的状态,贴合着他的肌肉,显得整个人都充满诱惑力。
温似练活了二十五年,第一回见到这样香艳的画面,理智很想拉回她的视线,但她的视线舍弃理智,不可控制地越挪越低。
嚯,当太后真好。
袁新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侧过身,拿湿了的衣袖挡着,道:“我方才摔了一跤,不知姑娘房中可有祛瘀之药?”
他侧身的腰腹线条透过湿衣有明暗阴影,可以看出他有在努力保持身材。
温似练不好色的,只是人向来喜欢欣赏美景,她看了又看,终于抬眼,撞进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袁新是单眼皮,但眼睛很大,总是很有活力地亮着,看起来没有心机很好糊弄。而现在,不仅是有活力,还有很高的兴致,眼睛更加明亮,也就显得他更加单纯了。
至于是什么兴致,温似练不敢想,只是他雄姿体,清秀容,打扮得油头粉面,端的是下流低俗,搭配这样单纯的眼睛,更加引诱人蹂躏。
她不好色的,只是当下脑子短路,竟然点了点头,将袁新让进了屋。
更加焦灼的是,她屋内真有药。
袁新自顾翻找,很快拿出一瓶药膏,而后脱鞋坐在草席上。
不知是伤到哪了,他坐姿很不正经,手撑在几案上,身子微微撅着,抬手指向臀部,双眼带着渴求道:“可能劳烦姑娘为我上药?”
温似练在原地看呆了一会儿,终于在袁新俗气至极的勾引中回过神,心中不禁想,在太后看来,袁新当是“野味”。
极致的低俗,也很刺激。
但她终究不好色的。她走过去,拿起药膏,视线聚焦在药膏上。
袁新心中得意,自觉地扯开裤腰,正要缓缓剥开之时,没关上的门外出现了一个人。
6. 第 6 章
一门分明暗。
室内点灯燃油,照着一趴一站,着一湿一干寝衣的两个人,灯火不受木门遮挡延展到外,则映出了室外瘦若青竹的人影。
微风拂动昏黄光线下纯白的衣摆,圣洁之色好似在审判室内的荒唐。
袁新余光瞥见,手不由顿住,转眼看去。
温似练递出药膏,正欲让他拿上药膏滚出去,发现他目光移动,便顺着转头。
那人影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猛地一看如同无头尸体,在春日的夜晚袭来一身凉意。
温似练心中一惊,就要松手冲去关门,哪知药瓶落下,砸在袁新臀上,他“哎呦”一声叫唤,尾音波浪般起伏,娇俏得让人既想捂住耳朵又想再细听一遍。
此时,温似练的眼睛也终于看透了黑暗,认出室外的人脸。
是江竹,他手上拿着一根篾片,长长的篾片柔韧地垂在地上,被他双手持着,活像一个拿着鞭子气定神闲捉奸的正宫。
袁新被唬住了,还以为他要拿篾片打人,臀终于安置在草席上,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梗着脖子道:“昨夜让你捷足先登,你倒摆不清自个位置了,怎么偷得了一日闲还不够,竟还……”
“姑娘当关门才是。”
江竹缓缓走出黑暗,面上还是温和且带有恭敬,目光平等地从温似练脸上移到袁新脸上,又从袁新脸上移回温似练脸上,而后伸手把门关上,甚为贴心。
看上去,从始至终,室内暧昧情景都没有勾起他的分毫情绪。
但温似练总觉得,在黑暗中的他的眼睛,已经将袁新的打扮鄙夷了一遍。
即代表,身处暧昧情景中的她,也被连带着鄙夷了。
“哎你等等,我品味其实很高雅的——”
温似练辩白。
回答她的,却只有关门声和室内委屈巴巴的声音:“姑娘是说我不高雅吗?”
“岂会岂会。”太后选的人,温似练怎能说低俗,“小新你也别有一番风情。”
不想再听袁新献媚,她忙指着那瓶药,严肃起来,“拿上药滚回去,编制竹甑乃太后指令,尔等岂敢勾引于我偷奸耍滑!”
“快滚快滚!”
袁新的状态看起来很敏感,她是不敢碰袁新的,只能打开门请走人。
好在袁新也有些脸皮,撅着嘴起身,不情不愿地跺跺脚,却没拿药膏,哀怨地迈步,还嘀咕着:“凭什么他可以?”
温似练纠正:“他也没可以。”
袁新却会错了意,又雀跃起来,迈出门的脚收回,凑过来道:“姑娘试试我,我定比他可以!”
温似练眼皮耷下,有一种解释不清的无力和愤怒。
看出她真的怒了,袁新终于歇下心思,默默离开。
温似练长吁一口气,倚在门边平复心情——她相信任何一个母单初见这等诱人场面,对方长得还俊俏,再正经纯洁心中都无法不起异样。
这异样,怎么说呢,绝不是喜欢或心动,而是单纯的好奇和激动。
更何况她的网速一向很快,心里其实有点“邪恶”。
“啧啧……”
她陷入方才场面的回忆,摇头晃脑在门框上感叹。
对了,还得验验他是不是历史上的吴壬,温似练想到正事,便凝神去回想袁新腰下。
是不是呢?她在心中丈量着,一寸一寸,一寸一寸……
“姑娘……”
“姑娘……”
江竹等人是住在一间屋子的,回到房中的江竹,见袁新回来,便又拿上篾片寻来,于是瞧见了温似练靠在门边。
唤了两声见她不应,观她陶醉之色,江竹眼沉了沉,又等少顷,见她还是作无知无觉的模样,便冷了声音,道:“还请姑娘稍后再回味!”
一股寒气当头盖下,温似练总算回过神,抬眼看到江竹,放下点在下巴上的手,站直身子,本能道:“有事?”
话落想起他那句话,心中就是一堵,张嘴道:“我没有回味!”
她是认真在丈量,现下已经确定,袁新的身体不符合史记所载的描述,便不会是吴壬。
江竹一阵沉默,视线移到她泛红的脸颊上,俨然是不信的。
“我真没回味!”温似练苍白无力又道。
江竹神色不改,无意争论此事,拿起篾片,一本正经道:“姑娘可是用此物编制成竹甑?”
这不是废话吗,温似练随意地点头。
“原本不知竹甑乃何物,刮青那日才想起,其实民间有百姓编制过竹甑。”江竹平静吐露这个消息。
温似练起初并不相信,毕竟太后未曾提过,此事必无可能,然而才想反驳,余光瞥见自己床上的竹席,顿时恍然大悟。
是啊,还有那些刮青、开篾的刀具都已甚为适合,说明竹席的存在并不短暂且较为普及,可既有竹席,又岂会没有竹甑?
不对,若是有,太后为何还要她来造?
果然,就听江竹继续道:“恕在下直言,姑娘所想的炊具,恐怕只能存在于想象。百姓曾造出的竹甑,十分脆弱易变形,还容易烧焦烧裂。最重要的是,它的使用需要陶釜,可能买得起陶釜的人家,为何不买更加稳定耐用且更便于清洁保存的陶甑?”
“能买得起陶釜的人家?有很多人买不起陶釜吗?”
原来是没成功啊,温似练做的自不会有那些缺点,是以放下心来,注意力被陶釜吸引。她记得史料所载,陶釜在这个时期应该算是普及百姓了才是。
殊不知她这样淡然的问题,像极了“何不食肉糜”。纵无恶意,也显得讽刺。
江竹眼睫轻轻煽动几下,垂目看着手中篾片,用更清淡的态度道:“或许并非很多,四成罢了。”
他又忽地抬眼,有瞬息的锐利,“不过,只要解决方才问题,权贵富绅便能用,倒不必考虑百姓。”
造给权贵富绅用?这小子是把自己当成登云梯啊!怪不得来提醒,想要解决问题然后获得权力人脉吗?
温似练看破了他的意图,抱起胳膊,道:“说说吧,你有什么改良的法子?”
江竹摇头轻叹,颇为遗憾道:“我不会编制竹甑,不能为姑娘分忧。”
“那你可以滚了。”温似练自无需什么改良之法,见其没有建议,便让其离开。
她虽然只做了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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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的领导,竟也有些颐指气使惯了的味道,由于对方的身份问题,更还有了高人一等的感觉。
可惜她没有意识到这种“穷人乍富”的状态,只觉得口无遮拦是件十分爽快的事。
江竹目中的一点恭敬渐渐退下去,变得愈发晦暗,深深瞧她这张张扬的面目许久,有丝丝厌恶划过眼眸。
他垂下眼睫遮挡,语气保持不变,道:“姑娘出身孤苦,恐怕觉得眼下生活已是梦寐以求,却不知何为一落千丈。”
温似练掀掀眼皮,一脸无畏。笑话,她比江竹多活四年,还用得着一个小弟教育?
江竹没看她,兀自继续:“年节时,御厨手上的数个铁釜碎裂,不巧有他国进贡的甚为稀有的‘须菜’在其中一个铁釜中熬煮。‘须菜’很得皇后娘娘喜爱,一年也就能吃到这么一次。节后,圣上问责各处,少府考工室炊具啬夫首当其冲,被革了职。”
闻言,温似练不以为意:“既是那人负责炊具,出事了是该担当,革职而已,在民间照样有手艺可养活自己。”
“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江竹抬眼,道,“那人家中不少人身有官职,纵是革职,吃喝也不成问题。然而,纵是家中有人,却还是逃不过醉酒淹死的结果。”
最后一句话,语调变轻了许多,却在夜晚有一种阴森的味道,飘飘忽忽缠人脑后。
亦是非意外的味道,温似练敏锐察觉:“那人是被害死的?”
江竹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露出恭敬之色,道:“奉劝姑娘一句,若是没有掌握改良之法,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语毕,他转身欲走,颇有一种言尽于此的纯善。
温似练却没有领情,她迈出数步挡人,眉眼锐利:“你在说圣上派人暗杀……”
“姑娘慎言!”江竹迅速打断了她,声音很沉,像是看着一块朽木,不得不更直白一些,“当今圣上从来心胸宽博、爱民如子,但——”
温似练昂首,那当然,皇帝当然不是滥杀之人。
就听江竹继续,“但,亦从不缺少妄自揣测圣意之人。”
他绕开温似练,大步离去,独留脑中一团乱麻的温似练在原地思考。
这个时期离一人之下都是奴才的时代远着呢,皇帝也绝不是暴君,肯定不会因此等小事就杀那啬夫,也不可能革职后记仇。
也即是说,那啬夫是被揣测圣意的其他人暗杀。
那么江竹,是在提醒她……哦不,分明是在威胁她、恐吓她,让她因为编不出好用的竹甑感到担忧,进而是蛊惑她对皇宫产生恐惧情绪。
“早做打算”不就是在引诱她因恐惧逃出皇宫吗?
好险恶的人,因为阻止他做男宠,就要害她吗?
这铜墙铁壁似的皇宫,她若有逃跑举动,可不就是个死吗?
她才不会上当呢,然而身边有个想害她的人,她一晚上都没能睡好。
翌日,江竹看到她眼下的浅淡青色,沉吟许久,上前低声道:“姑娘若有打算,在下有条路子。”
阳光下,他的嘴角有上扬的意愿。
害怕到没有睡着吗?
胆小就好。
7. 第 7 章
温似练当然有打算,她打算把江竹赶出宫。
她看着江竹忍住没有扬起的嘴角,脑中就蹦出自己按照他的路子走被残忍杀害的景象,背脊一阵发寒。
不能激怒杀人犯,是以她上前一步,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缓缓凑近,眼中都是对爱宠的亵|弄之意:“我第一个打算,是得到你。”
粗糙的指头却给人踏实的触感,江竹的头微微一低,似乎贪念,又很快抽离,他后退两步,道:“姑娘说笑……”
“哼,打情骂俏!”袁新扶着臀正想来称疼偷懒,此刻见二人氛围无可插入,便歪着嘴不愿多看,臀部也不疼了,甩甩手,走到谢城身边,“真磨叽!”
他拿起竹片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心思没有袁新细,甚至没有垫布,自以为此活简单,拿起一把刀就开始刮。
竹工坊外不远处,悄然出现一胖一瘦两名男子。
瘦男子肌肤如玉,瞧着机灵且讨喜,他指着前方的竹工坊,对身边的胖男子道:“师父,我昨日从家中听得的温似练,正是被安排在了此处。此乃太后娘娘下令拨置,可见那温似练很受重视,不定真有什么本事。”
“本事?”胖男子冷笑一声,背着手,眼睛被肥厚的眼皮压成了三角,他大踏步走去,很是笃定,“竹编甑,绝不可能成功!”
瘦男子连连点头,道:“是,师父说的是!”
被称师父的胖男子速度不快,还停了一步等着瘦男子走到身边,眼睛点向竹工坊大门,问:“令安,你家中可有人听说那儿进展?”
显然,他的内心不如嘴上那般笃定。
宋令安看着是个没主意的,发现师父眼中闪烁的担忧后,立刻又转变了态度,惭愧回:“师父,我再没有听到更多了,兴许是技艺机密,需得瞒着。”
“是吗——”胖男子拉长音调,忽而语重心长地拍拍宋令安的肩膀,“乖徒儿啊,我是一把年纪了,学什么都慢。你才满二十,正是好时候,遇到机会了可不能错过,多一门手艺傍身,去哪都是吃喝不愁的!”
宋令安明白他的意思,惊讶保证:“师父,我只有您一个师父!”
胖男子摇摇头:“你有这份心,为师已是很欣慰,却不必那般迂腐!”
见他说得认真,宋令安听了进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胖男子眼中的厉色,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还要行礼:“多谢师父……”
胖男子错开身,阻他行礼,师徒二人再次并行。
不多时,叩门声起,江竹借此抽身去开了门。见到门外二人,他微微一怔,正待行礼,二人却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院中的温似练。
胖男子余光扫到光着膀子做活的袁新,面上一僵。
温似练没有注意到胖男子的变化,视线首先被宋令安吸引,瞧他穿着是个跟班,遂问道:“来者何人?”
闻言,胖男子哈哈笑开,将三角眼挤压成缝,这么一笑看不出半点刻薄,同他的徒弟一样,瞧着是个好相与的。
“敝姓吴,名从海,在考工室做炊具啬夫。”吴从海说着,抬手放在徒弟的肩膀上,“这是我炊具坊内一名工匠,亦是我的爱徒,姓宋名令安。”
宋令安适时地点点头,笑得灿烂,唤道:“姐姐好!”
介绍之时,二人一直保持着良善的笑容。
温似练不知二人目的,心中虽不喜这声自来熟的姐姐,此刻也得回以礼待才好,是以笑得甚为亲切,点头道:“原来是吴啬夫,不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吴从海听到她的称呼,表情再次微僵,很快遮掩过去,没有计较,一边扫视坊内,一边回道:“久闻温姑娘大名,我这爱徒得知姑娘擅做竹甑,特来请教,不知姑娘可愿相授?”
“这有何难?”温似练看向宋令安,此人看着也不算浮躁,可以教教,“让他留在此地,不出两个月,他必能熟练掌握竹编工艺。”
“匠人手艺乃安生立命之本。”吴从海目光微深,“温姑娘当真愿意倾囊相授?”
温似练大手一挥,十分慷慨:“别说是这小子了,以后你们炊具坊内的所有匠人,只要想学,我都能教!”
吴从海脖子微微后倾,惊得倒吸口气,继而钦佩拱手道:“姑娘如此大义,实在是吴某平生仅见,吴某佩服!”
啬夫品秩当是二百石,怎么着也是个小官了,得个官钦佩,温似练心中飘飘然起来,并不否认自己确实大义,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言语有抢人和瞧不上炊具坊匠人手艺之嫌。
在她看来,她从未想过利用所知获得权势地位赚的盆满钵满,只想将自己所会传授给更多人,以便利百姓的生活,也是提升百姓生活中的幸福感,这自然当得起“大义”二字。
她毫不谦逊道:“吴啬夫若是想学,也可常来看看。”
吴从海也似心大,保持钦佩,摆手客套:“我一把年纪,恐怕学不会……”
“岂会?正所谓学无止境,只要你用心……”
二人互相吹捧鼓励起来,一时之间聊的热络。
得知面前看着像年过半百的吴从海原来才四十年岁后,温似练的感概就真心许多,对于造炊具一行的艰辛颇为感同身受,聊到兴起,道:“咱们这行也需要多多交流,吴啬夫往后可多来瞧瞧,我不仅会做竹甑,我还会……”
一直在旁盯着吴从海双目的江竹此时上前打断道:“啬夫大人来了许久,我等未曾奉茶,还请见谅,实是只有碗具,更无茶叶。”
吴从海才竖起的耳朵只能放下去,深深看江竹一眼,见其挑不出问题,便看向袁新,惊异道:“姑娘,为何有一人不着衣裳,这实在有伤风化!”
“民间百姓下地种田,穿的比这还少呢!”温似练不以为意,“吴啬夫多虑了。”
吴从海见她不听,好心欲劝,温似练看出来,指指大门道:“这门整日关着,伤不了风化!”
宋令安指着袁新和谢城,插话道:“姐姐,他二人为何一个垫布一个未垫?”
温似练这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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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新是直接坐在长凳上,以臀部压着竹片。
这家伙汗多,在阳光下发亮的汗水顺着他的腰腹滑落,穿透裤子的衣料,浸湿了臀下的竹片。
好不卫生。
温似练双眼瞪大,看着他脚边刮好的几个竹片,也不知被污染了多少,却是都不想要了,她走过去踢踢长凳,厉声道:“起来,你不适合干这个,这活让谢城干!把地上这些竹片都拿去烧了!”
袁新自然不服,一早上辛苦要白费,更是使他大胆起来,梗着脖子道:“凭什么啊,这是我辛辛苦苦开的刮的!”
当着外人的面,如此不服从安排,温似练面子上挂不住,脚上用力,一脚就给袁新臀下的长凳踢出去。
长凳摩擦过两股,根上被竹片挤压,当长凳飞出去后,袁新呈现扎马步的姿势。
他闷哼一声,似欢愉似痛苦,一时站不起来,面上也红彤彤的。
意识到什么,他是再也不犟了。
谢城忙起身去扶,看到其臀上绑的布垫,吴从海露出了然之色,好心提醒道:“姑娘,难道没有旁的法子,为何要臀下坐竹?”
“此法最为便捷。”温似练理解第一回见的人有些接受不了,解释道,“大可放心,这道工序,往后绝不会让那不守规矩的干。”
宋令安皱着眉,一同劝道:“姐姐有所不知,我们这些做皇家炊具的,却最是了解,这炊具造出来,不是给寻常人用的,每一道工序都必须保持洁净,这个洁净,还指环境部位。”
“可不这样就只能用脚踩着。”这儿又没有电器,温似练想不出其它法子,看着已被谢城处理了大半的竹片,也懒得想,现在推翻,岂不是前几日都白忙活了?
“姐姐,还从未有人这样造炊具,你这样做,太过大胆了!”宋令安见她不听,有些焦急。
因从未有人这般做过,是以他们并不知后果,劝说之语就显得轻了些。
温似练能听出其中的好意,但不打算更改,只道:“多谢二位提醒,你们放心,有人来时,我让谢城起身便是。”
坊内大门虽不开,每日却是有宫人送来饭菜的,第一日时太后还派了人监工呢。
吴从海叹了口气,知无法劝动。
“姐姐!”宋令安又唤一声,企图引起温似练的重视。
许是认可了他的好心,此时这声姐姐听在温似练耳中,只觉得十分真诚清脆,煞是好听。原本凭她混迹社会的经验,喊女人姐姐的男人都很阴,这会儿却觉悦耳,不再反感。
温似练重新看他一遍,宋令安长着张娃娃脸,不过下巴很尖,中和掉了娃娃脸的钝感,使他显得很有个性,同时他又开朗爱笑,整个人便很是讨喜。
年龄上也确实是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温似练笑得温柔几分,把他当小孩看待,道:“小安要为姐姐保密哦!”
真被当成小孩了,宋令安居然坦然接受,他朝温似练伸出小指,重重点头:“我一定会为姐姐保密的,咱们拉钩为契!”
8. 第 8 章
简直幼稚的肉麻,温似练笑容尴尬起来,退后两步让江竹送客,末了还不忘嘱咐宋令安:“你随时可以来学,搬到这儿住也成!”
吴从海代他拒绝:“姑娘想得简单了些,人员调动绝非易事,但令安会常来学习的。”
宋令安的手已经自然垂落,但小指头还是伸着,却无人盖契,显出几分可怜,是青年人纯良不改的稚嫩执着。
出了门,他有些伤感地对吴从海道:“师父,她看起来比我亲姐姐还亲切。”
吴从海摸摸他的头,慈祥安慰:“我看未必,孩子,你要长点心才是。”
然而心中想的是:哪个姐姐?表姐还是堂姐?算什么亲姐?
江竹关上门,看看谢城,对温似练道:“姑娘,那吴从海虽是今年才当上啬夫,却是自幼入的炊具坊,也是老人了,他们说的……”
温似练更不会被他劝动,一脸嫌弃:“轮得到你来说教?”
被打断,江竹面上却有几分怜悯,无奈道:“姑娘当真不改?”
他看着高过人头的墙壁,情绪突然低下去,“姑娘,纵是没有家人牵挂,在这宫中,也该谨慎行事才是。”
温似练脑中冒出那晚的披发男,趁机试探道:“哦,你有家人牵挂?”
江竹回头,目光发沉:“我有个兄长。”
院中已无毛竹,他恰好一身绿衣,声音轻飘飘的从身上传出,好似毛竹成精,学人说话。自带神秘之感,蛊惑人劈开探寻。
温似练压制住自己的邪念,蹙眉:“他在哪里?”
江竹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姑娘若有兄长,当明白,我岂会知晓兄长去处。”
温似练没有兄长,但对于和自己长相一样的吴壬,总是要印象深刻的。说起来,吴壬也怪可怜的,不明不白就死了,或许连草席都没有,还没人给他烧纸。
宫中大抵是不能烧纸的,但或可去祭拜祭拜那只孤魂。
说干就干,用过午食后,温似练悄悄跑到废弃宫殿。
她看看左右无人,找到印象中的位置,正欲鞠躬,发觉泥土松动,是翻开过的痕迹。
心中咯噔一下,脑内一空,她忙上前扒拉开更多泥土。
一刻钟后,她确定了尸体消失。
难道是尸体被人发现?还是江竹转移了尸体?
若是前者,自己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人不是温似练杀的,但她还是觉得烦躁不安,怀揣着一肚子疑惑将土重新填好离开。
为避免被人发现,她鬼鬼祟祟不走寻常路,于是瞥见了转角处一片绿色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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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竹?”
所有的疑惑仿佛一瞬间有了答案,她未作多想,即刻跟上,待绿衣背景完全出现在视线中,温似练确定了,就是江竹无疑。
她跟着江竹来到一僻静树深之处,当江竹从袖中拿出一把铲子填土后,温似练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江竹转移的尸体。
想不到他如此谨慎。
温似练等了半个时辰有余,江竹才带着铲子离开。
她确定江竹不再回来后,上前查看被杂草掩饰的埋尸位,摸摸杂草,她感叹一声:“你真是个可怜人呐!”
不敢放供品,她对着杂草胡乱讲些超度往生的话后,起身深深鞠躬,以作祭拜。
“等我发达了,一定将你转移出宫,给你光明正大立个坟!”
或许是因最初打算占用他的身份以及想过草草埋尸,当紧迫的危机过去,温似练心中愧疚升起,此时许下重诺后,方转身离开。
她没有发现,从始至终,有一个绿色身影折返,在葱绿的树木之间,将她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江竹抬脚,将插入土中的铲子狠狠踩入地下,直视前方的眼睛是深不可测的黑。
双生妹妹?为兄报仇?
他面上有冷笑之意,一届平民,孤身一人,如何报仇?
9. 第 9 章
竹工坊没有人管着,袁新坐在一旁偷懒,但谢城还是老老实实刮他的竹片。
袁新光着膀子,一手向后撑地,一手随意放在腰间,侧身看着谢城忙碌。这本是寻常动作,可顶着他那张油头粉面的脸做来,却是意味不明,很不雅观。
院中的二人都没发现,墙角冒出了两颗头。
“师父……”看着袁新这般模样,年轻头开了口,很快被旁边的年长头示意闭嘴。
两颗头也是师徒关系,不过并非上午的吴从海师徒。年长的是考工室食皿啬夫李序,负责的是碗筷碟杯等,向来与吴从海不对付。
此刻的李序也是大惊失色,用了好久才将视线从袁新身上移开。
“吱呀……”
看到温似练回来,李序爱徒转头看着师父,以眼神询问。
李序一脸嫌恶,高高在上瞥了温似练一眼,招手和徒弟撤离。
路上,李序咂咂嘴:“吴从海那老东西果然是个软蛋,竟然觉得那女人厉害?”
其爱徒在旁附和,将手上提着的礼默默藏在身后。
这礼,是午时时李序听到吴从海所言后,担心吴从海与温似练交好,不想落于人后,这才带来要与温似练结识的。
“师父说的是,那阉宦竟然坐在竹片上,纵使那女人真能编出竹甑,这样的竹甑,谁又敢用?”
“还有,我入宫多年,还从未见过光着膀子的阉宦,他虽说是阉宦,可如此与一名女子共事,未免太过不雅……”
远远落后在温似练后头回来的江竹,恰好瞧见了这二人从墙头下来,他原本不解,迈步入内见光膀子的袁新和坐竹的谢城后,登时明白些许。
袁新偷懒被抓,温似练此刻正训话呢,江竹耐心等她训完后,上前道:“姑娘,你可知方才有两人在外偷看?”
“爱看就看,我行得正坐得端!”温似练目中警惕,才瞧见他埋尸,如今这杀人疑犯凑到跟前,她看似彪悍,实则默默退了一步。
“呵……”江竹垂目看到她的脚,发出一声轻笑,又问,“吴从海师徒所言,姑娘当真不考虑更改?”
温似练指着谢城,道:“你既然想听他们的话,便由你想法子更改!”
笑话,她一个流淌着祖上血脉的传承人,用得着门外汉教她做事?
江竹不恼,只是点头:“既然姑娘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话。”
他果真不再多话,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埋头苦干。
至夜,看着院中已经组装好的竹甑,看起来确实无需改良,江竹有些钦佩,却并无欣喜。等到子时,他敲开温似练的门。
想着明日把做好的竹甑交上去,让太后见证后便能飞黄腾达,温似练今夜就睡得格外香甜,因而被敲门声吵醒后,她一脸凶狠。
被扰清梦的烦躁使她忘了江竹的险恶,杀意十足地道:“死鸭子,有事快说!”
江竹不懂“死鸭子”是何意思,他也不想懂,而是突然来一句:“恐怕姑娘再无明夜了。”
温似练瞬间清醒,将门半关,眼中写满了怀疑与警惕:你要杀我?
江竹笑得温顺无害,甚至像是善良,照顾着温似练的情绪,他拉开距离,道:“深夜叨扰,是我失礼,只是实在认为吴从海乃炊具坊老人,他说的话不会错的,心中担忧姑娘前路,这才想要陪伴姑娘最后一程……”
“打住打住!”温似练听火了,拉开门喝止,“滚滚滚,姑奶奶一生还长着呢,用得着你这死鸭子送?”
“我也是这竹工坊内之人,与姑娘是一条船上的人。”江竹不受干扰,自说自话,“姑娘若是有事,我亦不能逃脱,姑娘也送我最后一程罢……”
他说得无限感慨,在夜色中更显惆怅。
温似练只觉得好笑,倚在门边:“哟,那你说说,我要怎么陪你?”
“我愿陪姑娘下黄泉,姑娘可敢陪我趟夜色?”
今夜月光明亮,江竹的眼睛也很亮,里面怎么看都是真诚。
温似练流里流气地掏掏耳朵,杀人疑犯的话,怎么听都是阴森。她当然不会作陪。
“呵……原来也有姑娘不敢的事。”
江竹没有要劝的意思,幽幽转身要离去。
然而空气中飘过来的嘲讽挥之不去,钻入温似练的耳朵,在她的心上留下痕迹,如轻飘飘的羽毛,存在感不强但是挠得人心头发痒。
她以二十五岁如此年轻的年纪,学会了多项非遗技艺,靠的可从来都是一个字——敢!
说她不敢,岂不就是说她不行?
要强者,不能说不行!
“你等着!”
她放下一句话后,关上了门。
江竹却果真等着,好似拿捏了她的性情,知她定会出来。
温似练在房内一通翻找,最后找出有小臂长的两把刀,塞入左右袖口,而后打开门,风风火火地就走了出去。
江竹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直到温似练意识到自己是被忽悠出门的,转身道:“去哪,带路!”
他这才走在前头,口中回道:“人生若漫无目的,未尝不是幸福。姑娘不必心急,走到哪,都是风景。”
温似练在后头歪嘴冷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果然,江竹嘴上说着漫无目的,实则步步谨慎,避开宫中侍卫,一路走到了长兴宫西北角。
那里,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角落有一口枯井,孤零零落在那,井口的深色漆般痕迹,给周遭平添寒凉和恐怖气氛。
温似练打了个哆嗦,莫名觉得此地阴气很重,脚下的土地都像是下过雨的湿润。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杀气?
听说动物有一种感知危险的本能,莫非现在这种不适感,便是感知到了危险?
看着身前的青色背影,温似练咽咽口水。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还是决定要杀她灭口了是吗?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温似练默默抽出两把刀,死死攥在手心。她脑中有一个邪恶的小人在壮大,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在脑中一遍遍说服自己:这里是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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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这里是古代,没人查得到,他是杀人犯,他现在要杀我,我反杀而已,反杀而已……
然而到底是从未做过这种事,心中想想是无限飒爽,真要她真刀真枪地做了,她只觉得两只手上的刀重逾千斤,抬起半寸就颤抖不止。
背上的冷汗也是一层一层地冒出来,她紧张到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在动手之前厥过去。
在这紧张的氛围中,前方青色身影突然停下来,温似练看着江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枯井上,像是在丈量抛尸的距离。
她心如擂鼓,刀终于渐渐举至颈前,只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就能将两把刀同时送入江竹身体,刺穿他的心脏。
一寸一寸,一寸一寸……
眼看着刀快要送入江竹身体,就见那身体微微一动,有幽幽的声音传来:“姑娘多虑了。”
以为是杀人之事被发现,温似练双手猛地一抖,两把刀同时落下。
江竹终于转身,在刀具落地之前,稳稳接住。
以为他要反抢凶器收割人命,温似练拔腿欲逃,双肩却被刀压住,被迫对上江竹的眼睛。
那样平静的眼睛,显然杀人是件家常便饭的事。
糟了,吾命休矣!
温似练心中苦兮兮的,面对眼前人却没有求饶的意思,而是道:“死在你这死鸭子手上,真是奇耻大辱,你最好是直接杀了我,否则我但凡能活,都是定要报仇的!”
江竹直接过滤她的话,道:“姑娘真是废寝忘食,走哪都带着竹编的工具。”
明显是暗杀未遂,竟被这样解读,温似练愣在当场,呆呆盯着他。
知温似练不逃后,江竹双手同时收刀,冷冰冰的刀光在空中翻转了几个圈终于暗下来。
江竹双手握住刀尖,反手拿刀,将刀柄奉来。
温似练的视线迟缓地顺着勾人眼球的寒光向下,视线从坚实的刀柄往前移,一双修长的手就顺势滑入了眼中。
那双手,明明白嫩的盖过银白刀身,却偏偏也强大的赢过锋利刀刃。
一定是因为对方的言行举止异于常人,温似练的思维才会无法转动。她只能稍显呆愣地抬起头,想要辨一辨对方的本意。
可惜事与愿违,她的思维还是没有回归……
斯文,对面的人有厚重知识沉淀出的斯文。
在这如水般沉静的夜晚,不是那些挥洒汗水的白日,也不是掌人命运的黑心时刻,——此时此刻,甚至可以称为宽容纯善的放过,温似练这才得以品读出,江竹的这份斯文。
他的斯文,是一种轻轻放着而切实存在的东西,并非刻意或轻佻,也不是猛烈的。
像高山流下有些冷的山泉水,清澈,有一种沉静的透亮。是气味清新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是好人?
然而,应是看见了温似练的沉迷,江竹露出明显的轻视,如一个渣男在轻视猎物的易上钩。
温似练对此甚为敏感,立刻从眼前覆盖的朦胧光雾里挣脱出来,细眉扭成了麻花,黑着脸抽走江竹递还的两把刀。
10. 第 10 章
温似练将刀收入袖中,抬头正欲说话,就见江竹突然伸出食指点在他的唇前,目光也变得冰冷。
温似练耳朵一动,模糊听到了脚步声。
江竹精准断出方向,微微侧过头,看向右前方,清清冷冷一个字:“看。”
不知为何就听了话,温似练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几十步外,有三个人影从老旧围墙外绕了进来。
江竹已经蹲下身,隐藏在杂草之中,温似练摸着袖中的刀,蹲在他旁边。
待那三人走近了,温似练看出了点门道。
看穿着,三人都是宫女。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少年女子,她的左右后方跟着的是约莫三十多的青年女子。
如此站位,并非少女身份尊贵,相反,从少女打量周遭,越发不安的神情可见,她是处于低位的。至于后头的两名女子,圆脸的满是戏谑,方脸的尽是严肃。
从衣着上看,就更不难判断尊卑了。
再有十余步便到了枯井前,少女终于意识到不对,咽咽口水,颤颤巍巍地转身,问:“两位姑姑,不是带我去学规矩吗?这是哪儿?”
“规矩——”圆脸的拉长声调,要回不回的。
少女不敢眨眼,视线落去,等待一个答案。
因而,她没有注意到,方脸的宫女绕到她的身后,猛地扯出袖中白绫——
“入宫时不是学过了吗?”
圆脸的继续回答之际,方脸的已经熟练利落地将白绫从少女头顶掠过,双臂一用力,就将少女的头勒入怀中。
方脸的紧咬牙关,眉目狠厉,手上越发用尽。
“唔……救……唔唔唔……”
圆脸的就站在面前,一边欣赏少女从白变红将要变紫的脸,一边将少女挣扎的双手锢住,她笑着道:“可你还是犯了规矩,惹到主子面前去,可见人教人是教不会的。”
人在临死之时的求生意志是最强大的,纤弱少女突然爆发力量,双脚跳起朝圆脸宫女踢去。
圆脸宫女哎呦一声跌倒,少女跳起的体重则压倒了方脸宫女,得以挣脱开来。
但少女却没有拔腿逃跑,而是下跪求饶:“我是染了风寒,实在是无心之过,求姑姑饶了我,求姑姑饶了我!”
藏身杂草的温似练深深皱眉,恨铁不成钢地低语:“杀人哪有杀到一半放过的,快跑啊!”
江竹的情绪却还是和最初一样,看到杀人现场,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习以为常的就好像眼前一幕是他安排的。
不过,在温似练撑着膝盖要起身帮少女之时,江竹按住了她的肩,接着指指老旧围墙。
温似练凝神看去,见到有衣角被风吹起,从围墙边露出。
不止两个宫女在。
也是,要杀人,总得有人手望风。
对方不知有多少人,温似练重新蹲下去,看看自己的一身肌肉,在衡量着是否足以救人,又该如何救人,是否可以智取。
江竹看出她的想法,突然不合时宜地笑起来:“我安排的戏码,好看吗?”
戏码?
温似练瞪大眼睛,转眼看看前方重新被两个青年宫女勒住脖子的少女,再看看笑得颇为自得的江竹,脑中想起今夜江竹的诱她出门,顿时恍然。
原来,是要演一出戏,杀鸡儆猴啊!
好恶劣的戏码,温似练来不及想许多,当时怒从心头起,抬手就是一个巴掌要扇飞江竹。
谁知江竹侧身避开,温似练的一巴掌落了空,力道用的又太大,就要扑到地上去。不想江竹将她的后衣领牢牢抓着,使她没有摔成个狗吃屎。
这头微弱动静,并不曾引起那头专心杀人者的注意,毕竟那头的动静只会更响。
在温似练努力维持强大形象保持平衡时,那头的少女脑袋一垂,四肢再也无法挣扎,就此死亡。
然而这一切,面朝地面的温似练都不知晓,在她想出声怒骂江竹之前,只听江竹的声音又低落下去:“不是我安排的。”
什么?温似练没有反应过来。
“你别出声,不是我安排的。”
“她已经死了。”
温似练愣在当场,手撑着地面,既是忘了起来,也是不敢出声、不知该如何动作。
一滴汗从额头滴落,她保持不动,竖耳倾听。
只有虫鸣的声音,那双脚在地面上剧烈蹬踢的动静再也没有了。
死了……吗?竟然真的有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死在自己面前吗?
想到此处,温似练不禁湿了眼眶,是对生命的脆弱对草菅人命的现实感到无力。
接着,周围响起拖拽的声音,继而是在此处可称为是巨响的“砰”的一声传出。
温似练再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轻轻压在草地上,没有观看,脑中却也勾勒出了少女被抛尸于井的事实。
她双目无神,呆了不知多久,脑中再听不到任何声音,直到江竹的声音出现耳边:“他们走了,姑娘还不起来吗?”
就是这个声音!方才还在说着玩笑话的声音!
温似练猛地来了力气,跳起来指着江竹的鼻子骂:“你个死鸭子,你是故意的,你不想救她可以,凭什么拦着我?”
未料,江竹悠闲地理着衣裳,间隙抬眼回她:“我拦着姑娘了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眼睁睁无视一个人的死亡。
温似练气得浑身发抖:“你骗我是戏码,否则我怎会无动于衷!”
江竹上下打量着她,像是欣赏着她的愤怒,末了收回视线,转身回道:“姑娘大动肝火,岂是无动于衷?”
温似练总算体会到什么叫“一拳打到棉花上”,她“你你你”个半天,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最后终于察觉,再指责江竹这个杀人疑犯下去,反倒像是在为自己的不出手相救找理由推脱了。
于是她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漫无目的地跟在江竹身后。
哎,穿越过来还没一个月,就见证了两个死人。且对于草菅人命的全程目睹所带来的震撼恐惧与愤怒,与直接见到尸体是不同的。
不出手相救,是自责,是怀疑自己的无能。出手相助,是勇气,是力量不足对抗的事实。
普通人,似乎怎么选都对不了。
唉!
温似练心境一下苍老几十岁,对世事感概万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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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没注意到,江竹的转身,不是回竹工坊,而是在往井口走。
“啪。”
在撞到坚硬肉盾后,温似练终于抬起头,茫然地看看四周。
江竹朝旁挪开一步,将枯井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温似练心中沉重,走到井边低头看去,还有一丝期冀,宁愿方才当真是演戏。
“姑娘忘了?”
头探入月光只能照一尺、余下是一片漆黑的井口,江竹从身后冒出的声音就显得凉丝丝的。
温似练模糊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猛地抽身,面对江竹。
江竹继续道,“姑娘,任何时候,也不能忘了警惕。”
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温似练分不出他是好心还是戏弄,但抛开恩怨,她不得不点点头,认同这句话。
方才一个人被杀的冲击,确实使她忘了警惕。
所谓,两人不观井。
不过方才种种迹象表明了江竹确实不想杀自己,温似练对此方面的戒备渐渐放低,正常与之交流:“她真的死了吗?”
江竹没有回答,从怀中拿出一团麻绳,走到不远处的槐树下,将麻绳绑好,接着将绳子扔入井下。
“你要下去?”温似练很惊讶,“下去做什么?”
江竹还是不答,只是看她一眼,意思很明显:不下去,怎知死没死?
“你验证她死没死做什么?”温似练疑惑更浓,杀人疑犯难道是突有善心?
“你认识她?”
江竹始终不发一言,此刻已经站上井口,手中握着绳子一步步往井口下。
“方才要我警惕,现在你就不怕我把绳子割了?”温似练摸着袖中的刀,还真有那么一瞬的冲动。
江竹终于有了反应,他停住身形,一颗尚存于月光中的俊美头颅轻轻转过目光:“原来姑娘担心她生死,是假。”
正常人都要担心的吧,这有什么假不假的,但被直白说来,如在批判虚伪。
温似练想了一息,才回出一句有攻击力的话:“没想到小竹你也有此心。”
江竹已经没入井中的黑暗,再看不清了,温似练在原地等待,直到听到落地声,才站上井口,学着江竹的姿势,一路往下。
麻绳握在手中之后,她生出另一个疑问:出门带绳,预知凶杀?
果然是枯井,井底无水。温似练落地时,江竹已经拿出火折子烧了一堆火,照着少女的尸体探脉搏鼻息。
“啊!”
温似练感觉脚下踩到软软的东西,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顺着微弱的光看向脚下,这才发现自己踩着一只腐烂生蛆的手臂。
白色蛆虫在那只手臂上蠕动着,看到出现的新鞋,大有爬去之势。
温似练头皮一阵发麻,赶忙收回脚,在地上狠狠摩擦着,同时扫视井中。
井底直径约莫七尺,才掉下来的少女是被江竹挪动到了一旁,而对着井口的正中央,则是堆摞着数不清多少具尸骨。
是正在腐烂的,完全腐烂的,和已成骨头的。
“可惜了。”
江竹的声音响起,他站起身,不再看少女。
11. 第 11 章
温似练压下对尸骨的疑惑,走到少女身边亲自探查一遍,最后无奈收手,只能帮少女整理遗容,不过……
“什么可惜了,若她有气,你能救她?”温似练抬头问向江竹。
“人既已死,躯壳而已,理它何用?”江竹不认可温似练浪费时间的举动,跳跃的火焰照不出他任何一丝良善,他视线越过一堆尸骨,直达对面,“若她有气,姑娘可以带她离开,或能得到救治。”
温似练认可他的看法,但人死在自己面前,她心中有愧,坚持整理着少女遗容。同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里,有更深的黑暗在吸收着火光,温似练辨别了数息,终于看出一个门的轮廓。
“那是……通往哪里?”
江竹在墙上点按一下,井底发出轻微声响,那黑洞洞的轮廓缓缓被一石门遮盖。他回答:“通往宫外。”
温似练瞳孔一缩,震惊过后半信半疑。若是他遮遮掩掩,这答案或能相信,如此坦白,这答案反倒透着危险了。规矩森严的皇宫,怎会有这样直达宫外的暗道?
“为何告诉我?”
“姑娘若有打算,在下有条路子。”
是听过的回答,温似练恍然,原来江竹还是在诱她逃出宫。
江竹下井不是突有善心,方才那句“可惜”,是可惜不能借着让她带少女去救治的由头,诱她走上这离宫的不归路——不用想,这条路肯定不能出宫。
真是贼心不死!
什么不想杀她,分明是不想亲自动手杀她,是顾及她现在被太后重视,这才多番引诱,想让她自寻死路。
温似练扯出一个冷笑,渐渐扩散成调戏,道:“我说了,我首先要得到你。”
原以为江竹会避开,没想到这回他迎上来:“得到我的什么?”
微乱的发丝散下来打乱他眼中的火光,蕴藏着一种被称为“蛰伏”的能量。
温似练笑容微僵,硬着头皮道:“身体。”
“呵……”
安静的井底传出一声轻笑,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温似练已经为少女整理好遗容,她站起身,扫视一圈,掌控主动权,质问道:“你出门带着麻绳,是预知了这场凶杀?”
江竹不答反问:“姑娘可知长惠公主?”
温似练无法即刻回答,在搜刮21世纪的记忆。
江竹看出她不知,反倒比她更疑惑,却主动告知:“去年十月,长惠公主休了与她成婚三年的驸马陈鼎,并当街殴打辱骂驸马的母亲和祖母……”
温似练想起来了,长惠公主和她的驸马陈鼎,是被史料所载的人物。
如江竹所言,长惠公主所做之事影响恶劣,有损皇室形象,皇帝为弥补陈鼎、安抚百官并给百姓一个交代,让陈鼎做了负责京畿驻防的步兵校尉之下的千人,品秩六百石,可领兵千人。
不过长惠公主休掉驸马的原因……温似练有些好奇,问道:“你可知长惠公主用何理由休掉驸马?”
“外人只知公主脾气暴躁。”江竹看到她一副知晓大秘密的样子,迟疑道,“姑娘看起来,知晓内情?”
当然知晓,但不能说啊。温似练忍住想要分享的冲动,毕竟这个时代是很忌讳来源不明的预知和力量的,容易被打成妖怪巫术,她摇着头:“不知不知。”
江竹看出她不想说,没有追问,看到火堆已经渐弱,指指麻绳,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还请姑娘先行。”
自然要先行的,温似练看了看一堆尸骨,麻溜地拽着绳子往上爬。
待二人都出了枯井后,江竹一边收起麻绳,一边低声道:“长惠公主被圣上召入长兴宫中久居,由太后娘娘教导。”
“白日我听闻公主的婢女布菜时打喷嚏流下鼻涕滴落汤中,公主却没有罚她,我便知今夜又会有人丧命了。”
又?没等温似练问,江竹已道明,“姑娘每夜子时都可来此,每月里,至少能撞见四人丧命于此。在这宫里,一个眼神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就解释为何井底有那么多尸骨了。温似练看看周遭,暗暗点头,确实是一个隐蔽的杀人埋尸处。
不过……看着已经团起来的麻绳,温似练还是忍不住问:“既然知晓,为何不提前告知那少女?”
“一个命悬一线都选择下跪求饶的人,姑娘认为,我的提前告知,会换来什么结局?”
江竹眼中没有轻视,但这样平静的眼神,更让人羞愧自己言语的不妥。
温似练张了张嘴,突然想起怎么能让一个杀人疑犯思考救人呢,遂歇了道歉的心思,朝老旧墙后看去:“她们可是从那儿离开的?”
江竹不明所以地点头。
温似练迈步而去,同时摆手道:“你回去吧。”
江竹不解:“姑娘做什么?”
温似练没回答,自顾自往墙后走,企图跟上方才的杀人犯。
她心中琢磨着,此前她那般言行,太后和皇帝都没有暗杀她,公主又岂会因为婢女的一点鼻涕草菅人命?
她瞥了跟上来的江竹一眼,啧啧,“一个眼神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又是在吓唬她逃跑吧!
基于江竹此人不可深信,那两个杀人犯究竟是不是长惠公主的人都还是个问题呢,她得试试,能不能查出身份。
同时心中还有个私心,她想看一看长惠公主。
远离枯井后有数条路线,温似练准备凭着直觉选一条。江竹早已看出她的怀疑,倒是愿意让她验证,指出一条道道:“此方向可通往公主的宫殿。”
方才大好机会都不杀她,现在就更不会杀她了。温似练没有迟疑,立刻跑过去。
史料载,长惠公主与陈鼎是假离婚。
长惠公主非太后所出,从来也不受宠,手上没有多少实际的权力。当街殴打辱骂驸马都是做戏,与陈鼎假离婚,是为了让陈鼎脱离驸马身份,得到权力以向皇帝报仇。
三年后,皇帝会微服行经玉南,当时已经手握三千兵卒的陈鼎会领兵潜入刺杀。好在那是庄王的封地,庄王救驾及时,皇帝毫发无损。
事后查处陈鼎,发现长惠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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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派人协助了这场刺杀。至此方明白,原来夫妻二人感情甚笃。
而陈鼎刺杀皇帝的原因,很简单。五年前,陈鼎之父被人弹劾诬陷,遭皇帝判处流放,途中死亡。
尽管在当时仅过一年就为陈鼎之父洗清冤屈,皇帝也将当初因私仇弹劾诬陷其父的官员处死,可从结局来看,原来陈鼎不仅视皇帝为仇人,还敢于向皇帝报仇。
虽然温似练崇拜皇帝,但站在陈鼎的角度,她无法认为陈鼎报仇之举是完全错误的,相反还敬佩他的勇气和执行力。
至于结果,她无力干预也不必干预,反正皇帝毫发无损。
她好奇的是,为了爱情帮助驸马杀害自己皇帝兄长的长惠公主,究竟是有着怎样的心理。
心理上她或许无从探得,但现在她有机会看看,从结果上看的这个恋爱脑究竟是什么模样,是被陈鼎骗了的傻白甜,还是真乃蠢货的恋爱脑。
若是被骗的傻白甜,她或许可以拯救一二,不让其协助外人杀害皇帝兄长的历史发生。当然,前提是方才的两个杀人犯不是长惠公主的手下。
走走跑跑两刻钟后,温似练与江竹总算看到方才两个杀人犯的身影,她们身边并无其余人跟着。
说是让长惠公主受太后教导,可其实长惠公主的宫殿离太后的长兴殿很有些距离,也不与太妃们的宫殿挨着,这位成年的已婚过的公主所居之殿,几乎是孤零零的矗立在石路尽头。
好在周围有花草遮掩,温似练与江竹得以不被发现,跟着两个杀人犯从开着的后门入殿。
“殿下,事已办妥。”
寝殿内灯火明亮,长惠公主没睡,妆容精致衣衫齐整地坐在外殿,接受两名宫女的回话。
温似练在门外朝里看,眼睛牢牢盯着公主看的同时,心中十分不安。
怪哉,她与江竹如何能如入无人之境般,就这么躲在了公主寝殿外?公主这宫殿也是富丽的,何至于不受宠到无宫人守着?
殿内,长惠公主抬起纤纤玉手打了个呵欠,傲慢的圆眼轻飘飘落在两名宫女身上,道:“那等不堪教化的蹄子,本宫不希望有下次。”
从她的眼中,温似练看出了对生命的漠视,和对草菅人命的习以为常。
温似练还有什么不确定的,这屋内其实是三个杀人犯,一个发号施令的主犯,两个鞍前马后的从犯。
如此,她就不必管这公主是否是被陈鼎利用了,也不必告知皇帝未来之事,反正他们到结局都翻不起浪花。
“走吧。”
温似练转头对江竹做了个口型,正欲带江竹离开,却见江竹轻轻摇头,将她的视线带到反方向。
那是后门的方向,是他们方才跟随杀人犯而来的方向。
路上没有宫人守着,一路畅通。而现在这条畅通的路上,出现了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身影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像是可以一挡百不可撼动的护卫。
温似练咽咽口水,心如擂鼓,似乎预见了下一秒被他甩出去的惨状。
草,被发现了吗?
12. 第 12 章
江竹悄悄往温似练面前挪了挪,温似练的眼睛从他的耳后穿过,感觉到余光被遮挡,皱眉就要拨开江竹,却见魁梧身影脚步一转,要朝长惠公主的寝殿而去。
二人一怔,相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屏息看去,魁梧身影俊朗的侧脸已经被光照亮。江竹看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温似练谁也不认识,只见那人见到公主也不行礼,两个从犯见到他反恭敬行礼,又被公主挥退,她们贴心地为公主关好了门,而后一左一右守在百步之外。
温似练左右看看,直觉机不可失,遂大着胆子往寝殿走去。
江竹对宫殿布局熟悉许多,此时也不阻止,带着她绕到西侧,在一窗下停留,轻轻打开了一条窗缝。
“鼎,我好想你。”
这是长惠公主的声音。
“噗——”房中发出一声巨大的暧昧声音,接着一个男声道:“殿下,鼎也想你,更想……”
后面四个字一出,房内的节奏就快了起来,听着桌椅的撞击声,江竹和温似练纷纷红了耳朵,不再听下去,很快离开。
二人做贼似的离开长惠公主宫殿后,温似练还沉浸在方才听到的声音中,脑中不由自主要勾画出画面。
“那是陈鼎。”
“嗯。”听到江竹的声音,温似练敷衍地点着头,心中想着:啧啧,公主和太后一样会玩;啧啧,名字还能有这种用法,不同的排列组合有不同的意思,啧啧啧啧啧……
这样平淡的回应使江竹注意,他转头瞧着温似练,道:“原来姑娘对别人的房中事也很感兴趣。”
“谁对别人的房中事不感兴趣?”温似练脑子还没有回归,下意识顺着反问,话说完了才意识到不对,猛地捂住嘴,立刻瞧见江竹那一言难尽无药可救摇着头的模样。
“不是,我的意思是,谁看到了能淡定?”
江竹像是听不懂淡定二字,兀自走在前头,好像好色的温似练是什么洪水猛兽。
温似练没辙了,踢了一颗石子到江竹身上,不屑道:“呵,我确实不像你,内心浪|荡,表面清高,装的一手好清白,瞧见有人偷情……”
话音就此止住,她此时方反应过来,绕到江竹面前,张圆了眼睛问道:“那是陈鼎?”
江竹面上毫无波澜:“嗯。”
“公主休弃的那个驸马?”
江竹:“嗯。”
“你见过他?”
江竹:“嗯。”
“好家伙!”温似练一拍手掌,脱口而出道,“原来后来三年他们一直在偷情啊!”
离婚后潜入皇宫偷情,刺激!
温似练就要再次放飞思想,在脑中描绘出一场精彩刺激的大戏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江竹的目色有探究,也没有发现江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是在她沉浸构建大戏的一分钟后。
“那三年后他们在做什么?”
声音轻飘飘的,如幽灵一般钻入温似练的脑中,与她脑中的主人公息息相关,毫无违和感,她没有察觉出是现实世界有人再问,随口回答:“带兵刺杀高祖,而后……”
说到一半,她终于清醒过来,再看江竹,只觉得夜风寒凉。
“你听到了什么?”
“高阻是何人?”
二人同时发问,温似练放下心来,高祖这个庙号是当今皇帝死后才有的,江竹不会想到当朝皇帝的,于是她遮掩过去:“我编的话本子,还没想好身份呢!”
江竹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只轻轻顺着她的话道:“那姑娘可想好了,兵从何来?”
“当然是……”话到嘴边,温似练却说不下去了,是啊,陈鼎和公主三年后刺杀皇帝带的兵,可都是三年间被他操纵驯化的普通人啊!
那些兵卒,加入的是保家卫国的预备队,可不是为了将来别无选择闷头刺杀皇帝、换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的!
沉默地回到竹工坊后,温似练在房中思考了许久,终于确定了一个目标——阻止驸马和公主利用无辜兵卒刺杀皇帝!
原本,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撼动一国公主,且知晓结局,明白他们翻不出什么浪花,是不打算改变这一历史事件的。
可现在,她既然想起了在历史上不配留下更多笔墨的三千兵卒,那些无辜的人现在和自己生活在同一个时空,有家人有朋友,哪怕是为了救那些人,自己也不能无动于衷。
是以,她必须阻止驸马和公主利用兵卒。
想要达成这一目的,最好用的方法就是让人发现驸马和公主离婚后还私会。届时皇帝必然会怀疑其中有猫腻,从而削弱公主和驸马的权力,此后他们想刺杀,至少不会带上那么多无辜的兵卒。
难点是,要如何让人发现。
首先,温似练需要确定陈鼎与长惠公主的偷情时间,才能实施让人发现的计划。她在心中定下了接下来每夜都去夜探的计划后,才沉沉睡去。
却没有想到,她竟然没有机会夜探了。
翌日,温似练与三名假太监忙忙碌碌将制作好的竹甑带到太后面前,太后表示满意,召来太官令亲自吩咐用其制作食物。
还以为一切顺利,却不料那太官令面上神色变换不断,最终迟疑道:“敢问太后娘娘,这些竹甑……是温姑娘献给娘娘的吗?”
太后眼尾一挑,道:“有何问题?”
太官令倒抽口气,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跪地道:“太后娘娘恕罪,微臣三日前收到考工室食皿啬夫李序相告,说是发现温姑娘制作炊具的环境十分不洁,过程更是不雅。微臣着人在这几日暗中观察,发现竹工坊内有一人衣衫不整地编制竹片,还有人臀置于竹片之上处理竹片……只是想着温姑娘或许只是做给她自己用的,这才没有及时来禀,请太后娘娘恕罪!”
“竟有此事?”
太官令话落后,殿内有一个男声很不合时宜地插入。
这声音稳重极了,听着像是老成持重的中年人士。温似练是不在意这太官令的举报的,哪怕太后真的不能接受竹甑的生产环境,也不至于杀了她。因此分心去奇怪怎么除了太官令和假太监,这殿内还有什么真男人不成?
带着这样的疑惑,她循声看去,果然撞见了一个太监打扮的男子。
男子站在屏风旁,在被审判的中心之外,脸上有讶异,但还是不减稳重之感,只是并非中年,而是个和她年龄相仿的青年。
此人肤色微黄,浓眉有锋,菱形脸,五官甚为端正大气,但他眼尾和眼下描粉,傅粉更白的脸上有着髭与襞,整个人是一种本该极为稳重正经却误入歧途的堕落感,是老成者扯开衣襟的妩媚,让人好奇滋味,诱人同堕,恨不得生扑啃噬。
啧啧,不消说,这定是太后新收集的男宠了。虽然作为男宠年纪是大了点,但真是好特别的气质啊!温似练轻微地摇着头,看着那男子,目露欣赏与感叹。
江竹没想到,如此要命的关头她还能走神欣赏美男,眉头微微一皱,果真如此好色吗?
男子目光轻轻扫过江竹,在他皱起的眉头上停留片刻,当看到太官令惊讶地看过来时,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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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嬷嬷不认同的眼光,忙向太后低头认错:“奴婢多嘴……”
太后抬手阻止他的告罪,视线转到温似练脸上:“似练,可有此事?”
温似练看出太后的失望和严肃,心中不由一凛,瞧了太官令一眼,终究是不服气地承认:“是,太后娘娘,可是竹甑只能……”
“啪!”
没等她将话说完,晚姿嬷嬷在太后的授意下一巴掌挥了过去。
温似练及时躲闪,但这一巴掌还是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见她躲避,太后这回真是怒了,手上微微握拳,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当天,温似练和江竹袁新及谢城一起被关入了大牢。
离开时,温似练看的分明,那个稳重的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为她求情。
江竹三人关在她的隔壁,她自个单独一间牢房。
等到狱卒走了,她冲江竹打听道:“小竹,太后殿中那个新来的黄门是谁,你可认识?”
江竹明明就靠在木栅栏后,身体却还是远离了温似练,一副嫌弃色鬼的模样,警惕道:“不认识。”
“放心,我看不上你!”时至今日,温似练也懒得解释,索性就打压对方。
她不解释,江竹似乎更以为她是色鬼了,劝道:“当务之急,姑娘还是想想,如何出狱。”
“是啊,姑娘,我还年轻,可不想一生待在这里!”袁新也跟着劝,“我听说娘娘前几日离宫,归来时带回了一个男子做黄门,名唤‘魏灯’,想必就是他了,没有得到太后赐名,大约是不得宠的。可再不得宠也已是娘娘的人了,姑娘都这步田地了,怎敢觊觎娘娘的人!”
好家伙,都误会了,温似练心中堵着一口老血:“我哪里觊觎了,我只是想……”
“想想是不犯法,但姑娘更该想的,是如何出去。”谢城也跟着劝,十分真诚,“如今我等身家性命可都交托在姑娘手中,还请姑娘为我等想想!”
“行行行……”温似练没法子了,瘫坐在地,问道,“怕什么,太后会杀我吗?”
历史上的太后和启高祖可从来不是滥杀无辜的暴君,不可能会因此炊具的制作环境就杀了她的,这回太后分明真怒了,却也果真没有下令杀她,只是着人把她关起来,她其实有点有恃无恐。
“姑娘没见过上一任炊具啬夫,也不记得昨夜?”江竹目光冷漠地陈述一个事实,“娘娘不杀我们,但可以一直关着我们。”
一直关着?温似练看看逼仄潮湿又阴暗的地牢,脑中浮现出昨夜井底的尸体,心中发寒,终于对死亡临身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然而才开始害怕,就看到江竹冷漠的眼睛,心中灵光一闪,指着他道:“你怎么如此淡然,你是不是笃定自己不会死?”
闻言,另二人也纷纷看向江竹。
江竹不动如山,还是维持原样,道:“我是笃定自己,左右不了自己的性命。”
“说的也是,我等草民,能住几个月皇宫,也算是天大的福分了,怎么敢奢求左右性命?”谢城和袁新深有感悟,个个颓废放弃挣扎的模样,瘫坐在地。
温似练安静下来,半个时辰后,等袁新和谢城昏睡下去,她才凑近江竹道:“江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笃定了你能出去?”
没人回复,温似练推了推,江竹便顺着栅栏滑倒下去,原来是睡着了。
她撇撇嘴,心中腹诽着,却是强撑着困意,不愿睡着。
笑话,她人生地不熟的,怎么自救?她最多只能试试,能不能依靠熬夜,走个老路,再穿越回现代。
13. 第 13 章
接连等了三个晚上,每当以为看到极致黑暗的时候,温似练迈开腿走过去,都没能实现回到现代的梦想,她终于接受了现实,沉沉睡去。
却只睡了两个时辰便惊醒了,梦中有一把悬在头上的刀对她紧追不放,在那把刀砍刀她脖子上之前,她终于醒来。
已是大汗淋漓,看着昏暗的地牢,她这才算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什么叫绝望,什么叫死亡。
因为绝望,而生了戾气,她向江竹质问道:“你并非出身孤苦,怎的不知贵人这般讲究?提醒了竹甑可能无用,却忘了提醒此事。”
袁新和谢城窝在角落,关了三天,已经没有心情为任何人说话。
江竹似乎也不想说话,在一片安静中温似练的戾气越积越重,就要发火,终于听到江竹那分外平静的声音:“我没有提醒吗?”
还是那样清透,穿过木制栅栏,将温似练整个洞穿。
温似练愣了一瞬,积累的戾气立刻爆发,猛地站起来,几乎是跳到栅栏边,抱着坚实的栅栏道:“你就是故意的,你要除掉我,你……”
这话太好笑了,江竹轻笑了一下,抬头打断她:“搭上我自己,除掉你吗?”
“你难道不是吗,你……”温似练的声音少有的尖锐,是意识到自己大概率会死后的恐惧。
一定是这样的,江竹为了除掉她,才不阻止她,现在江竹不着急,不正是因为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吗?
她才不会求江竹饶命呢,但她一定要在死前先骂个够!
见她一副要破口大骂的架势,江竹疲惫地闭上眼睛,缓缓靠在墙上。
温似练气势一顿,忍不住揉揉眼睛,还真从江竹身上看出一股名为懊恼的情绪,不是懊恼他人,而是在懊恼他自己不够谨慎。
下一瞬,江竹睁开眼,遥遥道:“抱歉,我不知晓,我该继续提醒的。”
再次是这样清透的嗓音将温似练洞穿,刹那间她什么戾气都再支撑不起来了。
她有什么底气支撑呢?无论再怎样张牙舞爪,她其实心中都明白,江竹是劝说过提醒过的,是她自己不听。
为何那么固执呢?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不会死?
温似练想不通数日前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只余下浓厚的懊悔,仗着高于本时代的技术产生的傲慢吗?
可是本时代,可以轻而易举地击碎这些傲慢。
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后,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深深看着江竹,有些看不明白此人了。
脾气好的,已经不像个人了。
理智已经告诉她此事不是江竹的诡计,可面对这样好的脾气,却由不得人不怀疑,因此温似练忍了忍,还是忍住了喉间的一句道歉,只是气闷地转过身,靠墙待着。
在她的目光同袁新一样开始涣散时,突然听到牢房大门打开的声音。
她眼中一亮,很快又暗下,不知是来放她还是杀她,就不知该喜该悲了,只是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只见来人有两个,从透过大门的阳光里走过来,前头那个胖的像是慈祥可爱的救世佛。
不是来杀她的,也不是来放她的。
“吴从海?”
看到来人在牢房外站定,温似练一脸疑惑。
吴从海从怀中拿出两个散发着肉香的饼,从栅栏中递过去,笑容中带着唏嘘和同情:“是我,牢里的饭菜不合胃口吧,温姑娘尝尝这个。”
好香啊,温似练看着那两团湿润的饼,这样的卖相若是在平时她肯定没有食欲,但现在却是食指大动,只想吞入腹中,忙接过来,正欲咬下,又想到其中会否下毒,于是顿住,警惕道:“你为何……”
“吧唧,吧唧……”
她本想问为何来看她的,然而耳中听到了隔壁牢房中狼吞虎咽的声音,转头看去,原来是宋令安将食物分发给了的袁新等人,袁新和谢城吃的正欢呢。
不过江竹和她一样,拿着饼没动。
果然是老狐狸,也怀疑有毒吧,温似练心中腹诽,接着苦笑一下,看看自己手中的饼,自己何尝不是,有什么自个腹诽他人呢?
没等吴从海解释,宋令安发完了饼,已经跑过来,心疼地看着温似练道:“姐姐,你瘦了!”
他眼中心疼毫不掩饰,看的温似练心中一暖,什么怀疑都顷刻消散,在这一句“你瘦了”的关心中热泪盈眶,而后拿着肉饼放到嘴里就啃。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患难见真情吧。
吴从还此时也开口道:“那日与温姑娘一见如故,本想往后多加往来探讨炊具制造,不想你突逢大难,唉,在下那日所言,看来还是轻了啊!”
“是我的问题,是我一意孤行,没有听入心中。”温似练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对着好人,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如今有这个下场,倒是咎由自取了。”
吴从海目光微微发亮,问道:“难道姑娘就愿意如此尘埃落定?”
“不然呢,我还能有翻盘的可能性吗?”温似练三两口把饼吞下,身体有了力气,心里却还是提不起什么精神。
“姐姐,只要不认命,就一定有希望的!”宋令安的双手抓着栅栏,眼中都是坚定的鼓励,好像温似练真能度过难关。
“温姑娘没有自救的法子吗?”吴从海摸着他的大肚子,烦恼地原地踱步道,“可惜了,我一把年纪了,也没学会什么新的技能,不能帮助于你。”
“新的技能?”温似练遭他点拨,眼睛一亮,问,“吴叔,你什么意思?”
吴从海叹了口气,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宋令安看不过去这么磨叽,急切道:“姐姐,听说你还会铸铁锅……”
“住嘴!”吴从海严厉地要制止宋令安。
然而温似练已经听到了,闻言面色渐渐严肃起来,虽然这事不是秘密,但也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她会铸铁锅的事,是怎么被这师徒二人知道的?
吴从海发现了她脸色变化,面上有些尴尬,倒也解释起来,道:“温姑娘,不瞒你说,我就是个粗人,可我这徒儿却是个公子少爷。他出生在京师,家族不大不小,最高有两名品秩六百石的京官,一名是他的大伯,身居太医令一职,一名是他的堂兄,身居乐府令一职,因此,对这宫中之事,比旁人也了解许多,这才叫他得知了姑娘的事。”
宋令安此时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低着头认错道:“抱歉姐姐,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也不是有意打探你的私事,只是得知你入狱了,就想让师父帮忙,这才告知了师父,希望多一个人想办法。”
二人言语诚恳,温似练心中一软,都是为了帮助自己,反倒是她的警惕有些小人心境了,她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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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道:“没事没事,我不怪你。”
吴从海便松了口气:“温姑娘不觉得冒犯便好,得知姑娘还会铸铁锅后,我便有法子可以救姑娘,只是不是姑娘愿不愿意。”
“什么法子?”温似练忙问道,她也能想到利用这些技术让太后和皇帝看到自己的价值,从而放过自己,可是她就是因为竹编甑入狱的,接下来提竹编蒸笼肯定也不会被太后看好,至于铸铁锅,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她还没有切实地考察过,连纸上谈兵都无法做到,说不出什么可以令太后眼前一亮的话保下性命,另外还会的两项非遗技艺制作的炊具,一个材料这儿的人听都没听说过,一个则是不拿出现成的做讲解,是无法言说厉害之处的。
现在,入狱后,她就更是无法有机会展现自己的技术了,也更没有机会见到太后和皇帝。
她心中隐隐期待着,只要吴从海愿意在外帮她,她也就真能出狱了。
吴从海看着她眼中的亮光,倒是没有让她失望,认真道:“温姑娘若是信得过在下,不如将铸铁锅之术交于我,待我在外用你的法子铸成好用的铁锅,姑娘便由此姑娘傍身,何愁出不了狱?”
这……
温似练面露难色。
吴从海以为是不信任他,叹了口气道:“我也理解,这都是吃饭的家伙,姑娘不愿意也是正常,待我再想想旁的法子。”
别人真心帮助,自己还要怀疑,那是实属不该,况且温似练真没怀疑,她忙解释道:“吴叔误会了,我绝无此意,这本就是造福天下的大事,届时定是要广泛传播的,我又岂能藏私?只是吴叔有所不知,那项技术,我其实也没有确切的步骤可以留下,也需要出狱后,在火炉前一点点研究试验……”
见她也是情真意切,吴从海松了口气,欣慰道:“姑娘有此胸怀,吴某佩服!”
温似练摆摆手,虽然铸铁锅之术无法道明,她却是因此有了自救的路子,看向吴从海道:“吴叔,我虽不能交给你铸铁锅的法子,但我却还会造一种炊具,只是也是竹编,不知吴叔可愿帮忙?”
还是惹恼太后的竹编,那就意味着有风险了。
吴从还沉思许久,最后慎重道:“孩子,既然你换我一声‘吴叔’,我岂能辜负这份信任,你放心,只要你信我,我一定不遗余力帮你!”
“谢谢吴叔!”温似练大喜过望,“吴叔能待多久,我现在教你们?”
“你且教着,若是不会,我们多来几次便是。”吴从海点头道。
说教就教,温似练很快在泥土地的地牢里,拿着一个枯枝在地上画着,同时配合讲说。
半个时辰后,吴从海师徒离开,翌日再来时,将白日里按照温似练所教之法进行的过程中遇到的困难都一一提出,温似练解答后,接着讲解下一步。
如此十日后,每日来待半个时辰的吴从海师徒总算是得了要领,回去潜心专研起来。
此时,已经是四月初二了,不知不觉温似练四人已经在牢中待了半个月,可却依然不习惯牢房的困苦,纷纷期盼着吴从海师徒信守承诺,带着制造的干干净净的竹编蒸笼,救他们出狱。
是的,说什么没有旁的法子改进,使竹编环境更加洁净,其实都是温似练此前过于傲慢了。
现在在牢中静下来想想,只有人手足够,如何会没有法子呢?
14. 第 14 章
四月初七,清早,长兴殿中,半个月前还只能站于一旁的魏灯,如今已经躺在太后身边了。
额头的汗浸湿枕边,大战过后的二人紧紧依偎,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仍旧难舍难分。
太后抬手,抚上魏灯下巴上墨黑的须发,短却浓密,她的手指险些迷路,在其中沉溺挣脱不开。
眼见着太后的眼神愈发迷离,魏灯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
太后的兴致被打断,魏灯却不道歉认罪,反而大胆地抓住太后作乱的手,如待年轻姑娘般带着点宠溺和霸道,道:“太后,该用早膳了。”
可是这样的霸道模样与他口中的尊称不衬,太后目中清凉一瞬,手上的触感还是拉扯着她,她盯着面前这张勾魂夺魄的脸半晌,轻声道:“无人时,唤我鸾鸾。”
魏灯很是上道,拿下太后的手,眼睛勾着太后,短须摩擦过太后柔嫩的手带到嘴边,双唇印下一个吻:“来日方长,鸾鸾。”
到底是用了耐心,半个月才睡到的男人,太后神色柔软下来,如热恋中的少女,向他伸手索求:“抱我……”
重重纱幔缓缓被后头走来的压力印出了人形,初时是横着的一道曲线优美的身躯,纱幔盖着那身躯似要阻挡被推开的命运,于是顺着身躯紧紧贴合着似要拨开纱幔的大腿。
那大腿在重重纱幔下由宽到窄,健硕有力,走动间层层拨开纱幔,隐约间也拂开了并未穿好的衣摆,露出诱人的线条。
春光无限,再阻不得。
纱幔不甘地想要再从上阻挡,然而抱着优美身躯的是个高大身影,以泰山倾倒之势,轻而易举地让纱幔让路。
晚姿嬷嬷听到脚步声绕过屏风而来,撞见此一幕,只觉是巍峨的高山抱着他的珍宝破开天幕来到人间。
有那么一瞬间嬷嬷也恍惚了,心中正为太后欢喜,眨眼间又瞧见太后鬓角的白发,心情不由怅然。
到底是老了。
不过才睡了一回,便让其这般抱着,看来此人当真与众不同。晚姿嬷嬷平复心绪,看着魏灯的眼神恭敬起来,触及他没有穿好的衣裳,目光回避道:“娘娘,可要唤人梳洗?”
两刻钟后,二人梳洗完毕,魏灯被留下用膳。
太后亲自为他夹了一片鱼脍,语气暧昧:“魏郎辛苦了,多吃些才好。”
魏灯不卑不亢,吃下许多菜后,太后才发觉他不曾用稻饭,遂问之:“魏郎可是吃不惯稻饭?”
魏灯摇头,叹了口气,显露出几分窘迫来:“终究是乡野出生,是我无福享受这些米粮。”
哪能是因为从来吃粗粮杂食而用不惯精粮,只是料想一个乡野出生的人也不敢挑剔面前的稻饭,这才说是自己无福享受。
晚姿嬷嬷想到这些,体贴地上前,对太后提议道:“娘娘,兴许魏公喜食粟饭。”
魏灯迟疑地抬手,就要说话,太后却已是点头吩咐:“去,端来粟饭。”
太后吃食向来备的全,如今一声吩咐,不多时已经端来粟饭。
魏灯在太后的目光下,确实是吃下了几口,却再不愿多吃。
见状,太后吃下一口饭,也觉得无甚胃口,不再进食:“要说这些饭菜,年年如一日,确是腻了。”
见主子也没了胃口,晚姿嬷嬷自然想分忧,苦寻方法时想起那个口口声声会造炊具的温似练,却是不敢说。
她旁边另一个嬷嬷早容却是嘴快,脱口而出道:“可惜那温似练是个不讲究的,否则便能试一试她那竹甑蒸的饭食是否当真不一样了!”
想起温似练做事不讲究洁净,太后不由蹙眉,心中不喜,就要叫早容退下,便听魏灯也是摇头感叹:“确是可惜了……”
太后转而看他,心中突然小女儿心态,起了酸意:“魏郎倒是怜香惜玉。”
魏灯珍重地捧起太后的手,一脸无法理解道:“一株野草,娘娘竟视她为香玉?”
这话说到太后心坎中去,她不免有几分娇羞。
晚姿伺候她几十载,很是了解她,适时道:“娘娘常说女子都是世间妙人,从来宽厚善待。”
“善待?”魏灯惊讶抬头,“那温姑娘那般行经,莫非娘娘还要放过她?”
晚姿面色尴尬,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给太后架在那了。
好在太后正享受着魏灯崇拜敬服的眼光,勾起他的下巴,挑眉道:“终究不是大事,且关她几日,何须要了性命。”
果然,魏灯眼中更为敬服,惊叹道:“娘娘真是心胸宽博,实乃天下人之典范!”
太后点点他的眉心,眼角都是魅意:“你倒是真知我宽博。”
魏灯也笑得露骨起来,他猛地扑到太后怀中,在嬷嬷们退下之后,他从太后怀中抬首,一脸享受道:“博可埋首~”
……
再次梳洗时,已是午时了。
吴从海和太官令求见太后,这回,带着竹编蒸笼。
太官令一脸惊喜之色,将竹编蒸笼所蒸出来的蜜饵呈给太后,并保证道:“娘娘,此乃吴啬夫和其徒弟等人所制的竹编蒸笼,制作过程特请了微臣派人监工,保证道道工序整洁干净。今日终于制成,微臣制来蜜饵,口感确优于陶甑所蒸,还请太后品鉴……”
太后听着他所言的一长串,摆摆手示意将蜜饵端给魏灯。
吴从海和太官令以为魏灯是起到一个试毒的作用,嬷嬷们和魏灯自己却是知道,这是他受太后重视的体现。
魏灯没有忽略这份重视,受宠若惊地暗暗送了秋波给太后,蜜饵像是他与太后之间调情的工具,干爽细腻的口感在口中炸开的瞬间,他眯起眼睛,神情舒展,既是取悦了太后,也是赞美了食物。
“果真比奴婢往日吃的……”话至此处止住,毕竟不能暴露自己是太后娇养着的男宠,他改了话头,“比娘娘曾经赏的蜜饵更为清甜味美。”
说着,他接过太官令手中的碟,端至太后面前。
太后被勾起了好奇心,手在暗处划过魏灯的手指,享受这份当众暧昧的同时,拿起一块蜜饵入口,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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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一亮。
再看魏灯,盯着自己的唇角有些眼馋,不知是馋那蜜饵还是馋她的双唇,太后心满意足,看向吴从海,道:“那蒸笼还能做何种吃食?”
吴从海诚惶诚恐地回:“回太后娘娘,竹编蒸笼能蒸饼糕,亦能蒸飞禽走兽、各式蔬果。”
“很好,赏……”
“太后恕罪!”吴从海还是第一次离太后这么近,颤颤巍巍地为自己打断之举下跪道:“太后恕罪,实在是,是微臣不敢受赏!”
“哦?”太后眉目微冷,“为何?”
吴从海解释道:“微臣不敢隐瞒,其实这竹编蒸笼之法是温似练温姑娘所传,她在牢中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处,却不敢求太后娘娘原谅,又不想这些技艺失传。听说她还会造铁锅砂锅,只是受环境所限,只能将竹编蒸笼之法传出。”
“微臣不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微臣之徒宋令安更是对竹甑甚感兴趣,曾有攀谈。如今才得她信任,传授竹编蒸笼之法,让微臣可以献给太后娘娘,献给圣上。”
一面之缘,却不揽功?殿内众人看吴从海的神色稍有变化,魏灯目中钦佩,却是不忘质询:“如此说来,吴啬夫竟去探监了?”
他一个小小黄门,本无资格质询吴从海,但太后纵容,便无人敢忽视,吴从海对太后解释:“温姑娘曾答应传授小徒竹甑编制之法,微臣心中感念,闻其入狱,理该探望。”
合情合理,倒是两个有情有义的人,太后眉目舒展,瞧见魏灯的目光落在自己咬了的半块蜜饵上,心中就想让他开心,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并念及温似练当真有些本事,到底是不愿舍了,遂道:“哀家近来无甚胃口,这所谓‘蒸笼’做的食物,倒是有点意思,温似练此番算是将功补过,去,即刻将她放了……”
温似练出牢房时,是吴从海带着宋令安来接的。
自吴从海数日前不再来牢中后,她心里还是有些慌的,担心被拿了技术后弃如敝屣,是以眼下看到这师徒二人,她心中便为自己的恶意揣测感到羞愧,同时更为感激二人。
温似练上前两步,不顾吴从海阻拦对其深深一揖,激动道谢。
吴从海笑得慈善,口中连称:“实非我之功,乃卿之能,否则以我一人之力,焉能救人?”
这是实话,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仅仅一道蜜饵,便使太后放人。可见太后原本就不打算舍弃温似练,他心中微松,看来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
他后退一步,还了温似练的礼,颇为谦逊道:“今次太后宽恕,可见念你之能,似练啊,你日后前途无量,还望飞黄腾达日,能记得吴叔我啊!”
“吴叔言重了,往后我有何不妥之处,还望吴叔如初见那般,不吝指出!”温似练摆摆手,心中已真拿他做自己人,真心希望有人能指出自己的错处。
说起来,当初若她不固执己见,又岂会有这牢狱之灾?臀下置竹这件事,明明可以改进成每个步骤两个人或者三个人合力制作,何用坐在臀下。
15. 第 15 章
这头客套完毕,温似练一转头就对上江竹冷静的眉眼,心中突然对他有了莫大的好奇。
被带累入狱,却泰然自若,这种人能干下自称皇帝假父的事吗?
江竹忽略她探究的目光,视线落在吴从海身上,突然问道:“食皿啬夫李序为何会知会太官令?”
“啪!”温似练猛地一拍手掌,指着江竹激动于他的提醒,“正是正是,那李序是何人,我与他有仇不成,他如何发现的?”
印象中,竹工坊并未有此人到访,也就是说……
吴从海惊讶道:“似练的意思是,你不曾见过他?”
说话时他目光还扫向袁新谢城,二人亦是不曾见过的模样。
“也就是说,他是暗中偷窥的不成?”宋令安一语点破,可他自己惊讶不已,又否定着,“怎么会呢?”
吴从海摸着自己的肚子,在一旁沉吟不语,直到温似练等人见过太后拜谢一番往竹工坊赶回时,才终于长叹一声,道:“似练啊,你还是年轻了些,不懂这宫中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温似练求知的目光看去。
吴从海接着道:“那李序看上去与你八竿子打不着,但很显然你这种颠覆性的技艺能给天下带来不小的影响,他日必然前途无量。”
他不好意思起来,倒也坦白,“不瞒你说,我当初也是抱着这种结交的心思与你攀谈,想来那李序与我想到了一处,只是路走的不同。”
这话温似练听明白了,她咂摸片刻,道:“吴叔的意思是,他在暗中偷窥。心中是既想结交,又看我不起?”
不等吴从海回答,江竹目光锐利起来,犀利之语直指吴从海:“吴啬夫与李啬夫同出一脉,心思必在一处。”
“胡说!”宋令安恼怒斥责,“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我师父行得正坐得端,岂会行那暗中偷窥之事!”
他冲温似练解释,“况且,李序一向与师父不对付,从来不是一条心思!”
这话似点醒了吴从海,吴从海并不在意江竹的怀疑,反倒羞愧起来:“是了是了,似练啊,或许正是我去竹工坊一事叫李序知晓,他心中不甘落后这才前往,以至连累于你。”
说着他要作揖,“原来你这牢狱之灾,竟是我带来的。”
没想到还有这层原因,但无论有多少弯绕,被李序直接针对都是真的,温似练也不好怪罪他人,她阻止吴从海作揖,摆手道:“吴叔不必如此,你如何能未卜先知呢?”
发现有条大腿在成长,于是想结交,绝非心机深沉,实乃人之常情,温似练不在意吴从海当初的结交之因。
见她如此大度,吴从海面上感动,迟疑片刻,问:“那李序……”
温似练眉目凌厉起来:“虽说在洁净之事上我确实有错,但他大可直接指出,若我不听,他再上报不迟。不声不响暗中告状,实乃小人行经;使我入狱,分明不存半点善心,我与他无冤无仇,此人却下手狠毒……此仇,我焉能不报?”
别说她心中还是认为是宫中贵人瞎讲究了,即便她制作炊具的工序真的不够洁净,此等小错至于入狱吗?若非有吴从海协助,她很可能就要在狱中等待死亡了。
此仇不报,对不起自己这条命。
“姑娘想铲除李序?”江竹盯着她目中的仇意,问道。
铲除?温似练一愣,这个词是不是用的太重了?她想了想,道:“赶出宫去便是。”
吴从海讶然:“他害的姑娘入狱,姑娘不以牙还牙?”
江竹眼中骤然射出一道光,嘴唇微动,看了看对吴从海深信不疑的温似练,到底是没有指出其残忍的急切。
温似练还以为吴从海惊讶她的善良,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入狱还不知能不能放出来,若是待一辈子或者死了,有些过了。”
毕竟是素未谋面,对方没有直接要她性命,她便无法对那李序产生深仇大恨,这才显得大度。
吴从海没有多劝,只道:“以德报怨,但愿受者能感念你的恩德。”
送走吴从海师徒后,江竹又问:“姑娘打算如何赶走李序?”
“这个简单。”温似练胸有成竹,“待我飞黄腾达,只消一句话,他李序必然胆颤心惊,主动请辞离开。”
她扫视一番江竹,在牢中待了这许多日,难免脏污,“你好生洗漱一番,夜深后随我出去。”
江竹目光落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好心道:“明日开始姑娘要到太后身边,需得精神饱满,今夜该好生歇息才是,要去何处?”
竹编蒸笼的用处,温似练明日要对太后讲说,再随太官令实施展示,想想确实费脑。
温似练叉着腰,中气十足:“在牢里整日睡着,你莫非还困着?”
江竹沉默片刻,点头道:“牢中环境与外头不可同语,我确实很疲惫,但姑娘要求,不敢不从。”
这话坦诚又足够尊卑分明,温似练挑不出错来,加上是她在拖累此人入狱,这会儿甚至不好做个强迫下属加班的坏领导。
于是她突兀地伸起懒腰,状似体贴:“经你一提,我也确是乏了。这样,咱们都好生休息一晚,明日再说。”
翌日,温似练收拾妥当要去叩见太后,江竹早早等在门口,竟是要同去的架势。
定是要趁机勾引太后,温似练想到此处就嫌弃:“你留在此处,谢城陪我即可。”
江竹有些失望之色,却也没有强求。
不料温似练与谢城去的太早,不过辰正时分,早容嬷嬷肃着脸,道:“太后娘娘仍在梳妆。”
温似练端着笑脸,正欲后退数步静静等候,可惜,寝殿内传出的一声娇呼当场打脸了早容嬷嬷之语。
听出那声音的舒爽之处后,温似练掩饰不住震惊地和谢城相觑一眼,继而是尴尬起来,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离寝殿远远的等候。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有余。
再听不到声音,温似练已然不再尴尬,心情平复后甚至还想靠近聆听,可惜周遭有宫人守着,她的一腔八卦之火只能在周身燃烧,很想波及身边的谢城,遂冲其投去一个“你懂得”的八卦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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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城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尴尬,温似练足足投了五次想要大肆以眼神交谈的八卦之眼,都不见他有反应,只一味地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后召见二人后,温似练热切说起可用竹编蒸笼制作的食物,太后表示满意,令她去寻太官令讲说制作。
温似练想一次性解决竹编之事,就要提起重制竹甑,便听谢城抢先一步:“娘娘,幸而温姑娘不藏私,奴婢学会了竹编甑,温姑娘心灵手巧,所制竹甑坚实受用,若能量产应是幸事。是奴婢此前犯下大错,导致延误。”
他说着说着跪下去,膝行两步,言辞恳切,“恳请太后娘娘给奴婢机会,协助温姑娘重制竹甑!”
话到此处,温似练也只能顺着道:“请娘娘准许奴婢重制竹甑,只是人手不足,请娘娘准许炊具啬夫吴从海调派工匠协助奴婢。”
她低着头,但眼睛悄悄偏着,往谢城看。
谢城言语句句不离她,听起来也是在夸她,可她怎么就是觉得怪怪的?
谢城的头也是低着,眼睛落下的方向,却是魏灯的鞋面。
魏灯还是一副寻常黄门的打扮,衣着没有什么出彩的,但由于坐着,露出了衣摆下的鞋面,而那双鞋与寻常黄门所着不同。
是精细稠密的素锦料,在室内也发着柔和的光,再不识货也知价值不俗。
“咦,你也会编竹甑?现下可能编来瞧瞧?”
出乎意料的,鞋子的主人带着惊奇地询问谢城。
温似练和谢城俱是惊讶,抬头扫他一眼后很快看向太后,等候发话。
这屋内其实都是太后自己人,谢城自己的身体全乎不全乎他自己清楚,太后着实不必要瞒着魏灯的身份,是以魏灯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太后身边,姿态亲密。
太后也瞧了魏灯一眼,确定他是想看后,缓缓点头。让谢城当场编制并无不可,左右吴从海那儿所备材料尚存许多。
此时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温似练忍不住将目光移到魏灯脸上。
哦,浓黑须发下好粉嫩的一张脸。
不是事后的粉嫩,而是娇养的粉嫩,透过傅的一层粉,将人融得春风得意。
好诱惑。
尤其是魏灯的目光落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一种把人吸入的魔力。
温似练不禁盯得久了,没能及时移开目光,便被太后发现。
太后顿时不悦,蹙起眉头,将令谢城当场编制的话咽下,改口道:“看来似练所缺人手,吴从海那儿抽不出来。”
这语气有些冷了,还意有所指。温似练当即回神,骇然低头的瞬间转眼看了看谢城,恰好看到谢城眼中大盛的光渐黯。
那是失望。
为何会失望呢?他在期待什么?没能在太后面前编制竹甑?
心中冒出疑惑的同时,温似练诚惶诚恐地对太后解释:“奴婢不敢,若有吴啬夫遣人相助,人手必是够的。”
太后冷哼一声,终究没把她一个奴婢放在眼里,下令吴啬夫相助后,闲人退下。
16. 第 16 章
温似练带着谢城前往御膳房,竹甑主要是用来蒸粟稻,不必着急,她首先要尽可能多的将蒸笼的用处同太官令讲说演示,待食物端给太后用过后,只消再经历月余试用,即可大范围推广开来。
路上,她默默观察谢城,发现他垂头丧气的,还有股不甘。
温似练扫过他行走间露出的那双粗布鞋,再想想魏灯。
魏灯那般形体,很明显是被太后狠狠宠幸过,且十分得宠。
“你是在羡慕魏灯吗?”
谢城本来强撑着精神跟在旁边,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戳破他心事的,下意识摇头说谎:“没有没有。”
可惜他惊急之下白了的脸色暴露了他在说谎,温似练看的分明,心中当即鄙夷起来。
想在太后面前展示自己,从而获得太后宠爱,以达成和魏灯一样的生活?
啧啧,原来谢城也是个心机男啊,怪不得袁新来勾引自己而他并无举动,原来是还想留着清白伺候太后。
如此想着,她还不忘眼神扫视谢城腰下,鄙夷之色愈发难掩。
嘁,卖貂的货色。
谢城自然注意到她的轻视,在这样的目光下,他的脸渐渐涨红,将到御膳房时,终于停下脚步。
“你做什么?”温似练转身,不耐烦问道。
“姑娘可是在心中嘲讽我?”谢城身子在轻轻发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没想到他会直言问出,温似练微怔之后,强硬道:“我难道想错了?你都想出卖自己了,竟然还会觉得屈辱?”
谢城深呼吸口气,声音还是颤抖:“出卖自己的人,就注定要受别人嘲讽吗?”
他死死盯着温似练,看起来并不让步,可渐渐变红且湿润的眼睛却让他毫无气势。
看起来,就像一个被人欺压的流浪小猫,在努力张牙舞爪以保护自己。
“我出卖的是自己,关别人什么事?”
小猫还在质问,用勉强说服自己行不正之事的逻辑,企图问倒他人。
可他眼睛越来越红,圆圆的放大在整张脸上,竟然惹人怜爱。
温似练走近一步,盯着他眼里的红色,并不想怜爱:“既然同是人类,自是要遵守同一套法则。既然遵守同一套法则,我这种遵纪守法脚踏实地的,自然可以嘲讽你这种偷奸耍滑试图走上捷径的。”
“同一套法则?”谢城苦笑一声,突然来了气势,“那为何没有同样的出生?生来不是同样的权力?”
温似练并不让步:“我承认这些问题无解,但不是你堕落的理由!”
“不是吗?”谢城哈哈大笑,“让我惴惴不安任人摆布,不知哪天又入狱不知何时要死于黑暗,这样的不堕落,就是正道吗?”
他眼中的不甘极其浓厚,还带着点恨意。
这样浓重的情绪终于打动温似练,她面色微微松动,心中竟有些理解的倾向。
原来是因为坐牢而着急起来了吗?在担心余生的安危啊!坐牢一事说到底还是她的错,若是这个原因,当是可以理解的吧?
温似练想了两遍,很快说服自己,但她还是本着劝人向正的精神,一本正经地鼓励道:“但出卖你自己的结果,不也是任人摆布?纵然短期来看收益更高,可你的人生很长,目光当放得长远才是。”
“我的人生……”谢城像是抓住一道光,眼中缓缓恢复光彩,求证道,“很长吗?”
“当然。”温似练的轻视散去,笑得温暖,“你的人生,很长!”
谢城倒是好哄,闻听此言,二人之间争锋相对的气氛顿时消失,他眨眨通红的眼睛,此时是殷切的情绪:“愿姑娘保我人生长远。”
看他这样有些脆弱小心的期盼,温似练不禁想起在现代召集起来的手工匠人,那些匠人已经很难靠一双手在现代社会养活自己的家庭了,她把那些人从偏远之地带到繁华城市,也曾被交托过一双双殷切的目光。
她也希望自己的承诺不是画下的大饼,希望自己能够对得起那些目光。
根据穿越之前在网络上的宣传趋势,她相信与她合开店铺的合作伙伴不久就可以代她达成这些目标。
是以到了异时代,她对现代是并无遗憾的。没想到现在,现在……谢城的处境和目光与那些匠人何其相像。
身为他的领导,温似练心中的责任感作祟,只觉得保障他的余生是义不容辞之事。
“好,你放心,跟着我混,必不叫你出卖不该出卖的!”温似练郑重许诺。
谢城的眼睛回归正常大小,但里头的光芒盛及全身,染得他扬起的笑容纯粹真实。
不必揽肩击掌,四目相对中都是一种生死之交的革命情谊。
和面首做朋友,温似练还没干过这种事呢,她轻咳一声,态度温和许多:“别傻站着了,走吧。”
言罢她率先转身,没有看到谢城的笑脸随着她衣袂的翻飞直直坠落。
他落后一步,抬手不紧不慢抹掉眼角的泪,手边的眼睛悠悠将温似练上下打量。
整整一日,温似练与太官令讲说了几十种食物用竹编蒸笼的制作之法后,御厨们做出数种得了太后称赞,接下来竹编蒸笼正式进入试用期。
魏灯也果真得宠,温似练当日数次面见太后,发现他都在殿中,神态十分闲适,不像是太后的男宠,倒像是太后的正宫一样泰然。
如同正宫吗?温似练心中警铃大作,若说历史上的吴壬,该当如此姿态才是。
进出殿中之时,温似练有意留意过,发现魏灯的眼睛总是时不时扫过她。
这当然不可能是对她一见钟情,温似练还没忘记呢,上个月自己将被太后打入大牢之时,此人有为她求情的意图。
素未谋面的人想救自己,除了善良之外,还可能是对于对方而言,她不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再联想江竹在牢中那般平静,若说江竹有倚仗的话,很可能那个倚仗就是魏灯。
观察魏灯身量,也确与披发男一致。
得找机会试探二人是否熟识才是,可惜机会难寻,她暂时能做的只有默默观察。
累了一整日,温似练颇感疲惫,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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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夜半还是按时起床,一开门恰好看到抬起手欲敲门的江竹。
“你怎么在这?”
江竹后退一步,让开路来:“昨夜没能陪姑娘出门,料想姑娘今日必会相邀。”
“看不出来,你倒是自恋。”
温似练习惯性讥讽于他,却是反手就将门关上,“走吧。”
要说她手底下这三个人,也就江竹这个镇定的性子适合干大事,夜半出门有此人陪着,怎么想都比另外两个安心——虽然他是杀人疑犯,但反正他并不打算直接杀她。
二人在宫中小心地绕来绕去,终于抵达长惠公主殿外。
却是个好运气,今夜长惠公主宫殿的后门竟也开着。
温似练与江竹相视一眼,难道陈鼎今夜会来?
为了确定此事,温似练迈步欲入,被江竹拉住:“姑娘想做什么?”
温似练压低声音:“当然是看看陈鼎可在。”
空气静了一息,好像她回答了一句废话,但江竹已经松开了她的衣袖,却重复问:“姑娘想做什么?”
原来问的是确定陈鼎与公主关系有什么目的啊……
温似练这才明白,她想了想,为了让江竹好好帮自己望风,决定诓骗于他:“你傻啊,懂不懂政治,陈鼎和公主既然离婚……嗯,是陈鼎既然被休弃,表面上还闹得那么难看,暗地里却浓情蜜意,这其中必然有猫腻。”
她表情愈发神秘,“这不是私情,这是大事,指定跟朝堂有关!若是我们能掌握证据告发,必能乘风而上,官运亨通!”
江竹眼睛微眯,像是审视也像是在质疑她是异想天开。
“怎么,你就非想做个见不得光的黄门?”温似练随口采取激将法。
江竹不为所动,客观道:“以姑娘竹编法之精妙,前朝必能有你的位置,姑娘又自信于铸造铁锅,想来并非空话,届时官运亦是亨通,何须冒险走这一遭?”
“你不懂,这能救人又能得功,两全其美!”温似练摊开手劝。
江竹没有错过她不假思索的两个字:“救人?”
温似练眼珠一转,很快圆过去:“你瞧,公主殿下可能是被那陈鼎蒙蔽,咱们要是揭发了他们,不就是救了公主吗?”
“以公主之尊,何须我等相救?”江竹背过手,看起来油盐不进。
温似练耐心告罄,跺了下脚,扯了更离谱的谎:“这儿不是有巫蛊之术吗?万一公主就是被控制了呢?”
“姑娘是说,陈鼎会巫术?”江竹突然逼近,低头凑来,“姑娘了解巫术?”
他的眼睛在发光,从未有过的明亮。
温似练被光吸引,她还是第一次离俊男人这么近,普通的就罢了,偏偏是俊的,让她发觉原来对方呼吸间的温热气体会荡开到自己脸上,她的耳根子慢慢红了。
原来这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是死水泛起波光,透视人心的多智,让人深知该防御却出神沉迷。
没有听到回答,江竹又凑近些许,放大了他眼中的光芒,“还是说……‘这儿’,有妖术?”
17. 第 17 章
若说这是逼问,未免也太诱惑。
太近了,温似练咽咽口水,江竹的唇就在自己面前,看起来粉红柔软,好像在邀她采撷。
她莫名无措起来,只看到嘴动,没听到他说的是什么,懵道:“啊?”
江竹眼中有讶色出现,他后退些许,注意到她呼吸急促,视线移到她耳朵,看到那片红色,他深吸口气,讶异更浓,再看温似练时,眼中都是陌生——是觉得温似练陌生,似是才发现温似练好色一般。
温似练知道自己耳朵在发烫,也知道被他发现了,却是觉得他奇怪,明明这人话里话外早就认定她好色了,如今这是在惊异什么?难道从前是假装以为她好色的?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她思绪兀自飘走,猛然想到被转移的吴壬尸体。
好端端的,为何会转移?难道那晚她被发现了?一直以来江竹都在做表面功夫蒙蔽她,暗地里则是在试探她发现多少?
嘶~细思极恐啊!好深的城府!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二人脑中俱是出现许多念头,多到理不清分不明,以至于以为过了许久时间。待再将对方看入眼中之时,先沉心定气,才从不曾加重也不曾减轻的微风里确定,时间尚早。
没有回答的意思,也知道对方没有回答的意思,二人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共展微笑,伸手让行。
温似练摸摸耳朵,率先迈步,再次潜入公主殿中。
殿内闲人果然被清理干净,有利于他们潜藏。
公主寝殿的灯亮着,应是陈鼎还没到,寝殿外那两个杀人犯宫女正远远守着,议起闲话来。
“……杨太妃的梅花映雪数日了都没找着,怎么这么巧,偏偏李美人来看她后便消失了?”
“纵是李美人做的又如何,那小东西害的她险些失了龙种,她不动手才奇怪哩。”
“是啊,但愿真是被她给处理了,我这手十天前还被那小东西咬了呢!”
“你算个什么东西,张太妃被那小东西抓了脸都不敢如何呢,反倒是张太妃身边的嬷嬷因为掐了它……”
那宫女眼中都是怨气,但抱怨之语说的像撒娇,看来是敢怒不敢言。
“咬得好!”温似练幸灾乐祸,转头问江竹,“梅花映雪是什么?”
“猫。”江竹轻声说明,“杨太妃之侄乃开国功臣,是以杨太妃很受尊敬,养的梅花映雪凶猛顽劣,屡次伤人而不受管教。”
顿了顿,他补充道,“张太妃的嬷嬷,听说不久落水而亡。”
竟有此种事?这事结合起来,那嬷嬷因何而死不言而喻,温似练摇头感叹:“这败家老子。”
她指的是没做过皇帝但被尊为太上皇的皇帝之父,倒不是真败家,只是这老家伙生前不闲着,娶妻纳妾都做了,以至于长兴宫中除了太后还有几个太妃。
两个宫女又开始说起其它,温似练在暗处听着八卦,也是津津有味,时间流逝间,终见到陈鼎出现。
看到寝殿内灯火暗下,二人才悄然离开。
回到坊内,江竹问:“姑娘今夜还探吗?”
天还黑着,但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当然,规律还没找到呢。”
宫中传信应该不很容易,为了私会递信有些不值当,是以温似练认为,公主和陈鼎当是定好每隔数日相见,她需要找到这个规律。
“恐怕没有人会连续……姑娘还是好好歇息。”江竹劝道。
温似练蹙眉:“你不想陪我?”
江竹摇头:“实在疲累。”
疲累?扯谎也要打个草稿吧,这唇红齿白眼明身正的样子哪里疲累了?温似练敷衍地掀掀嘴皮子,不过也没压榨他:“行,那你歇着吧。”
做人嘛,还是要独立的。路都熟了,她可以试试自己走。
吴从海处存有处理好的竹片,温似练早起后当天就制成数个竹甑,蒸了饭食献给太后,自是过关。
今日起,竹甑和蒸笼将在试用期中,温似练和吴从海等人则开始将竹编之法传授给少府考工室的炊具匠人。
虽是整日忙碌,但温似练在现代时也并不轻松,是以也算习惯,睡到夜半后还是起床穿衣,往长惠公主殿中去。
谁知才出竹工坊后门,就瞥见了一个绿色身影。
……深更半夜,此时此地,不会又是江竹吧?
温似练疑惑紧张又无奈,脚却是立刻跟上。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都是鬼鬼祟祟躲着巡逻禁卫,转弯时的月光洒在前头那人的侧脸上,终于叫温似练确定正是江竹。
原来这小子先前说疲累,是因为有私事要办。
还以为神神秘秘必干大事,可看着路边布置,温似练越发觉得眼熟,直到走到僻静树林,她才恍然发觉,此乃吴壬被二次埋骨之地。
夜黑好藏人,看着江竹和一个披发男子会和,她瞧瞧靠近后躲着偷听。
二人没有寒暄,仍旧是背对着她的披发男从地上捡起一个铁锹递给江竹,道:“自杀他已过许久,尸体现在已经腐烂,你现在挖坟毁尸做什么,平白脏了你的手。”
江竹拿着铁锹就开始铲地:“我觉得这里不够安全,还是再转移一次为上。”
披发男帮他望风,一边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总不至于要你给他偿命。”
江竹没说话了,静静挖土。
温似练将这些对话清楚听入耳中,显然可以确定,江竹当真是杀害吴壬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他亲手杀的。
确定这个早已推理出来的事实后,温似练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下坠之感,也许有点像是失望。
那头披发男突然一惊,道:“不好不好,我今夜有要事,不能帮你望风了。”
“无妨,你走吧。”
江竹不甚在意,披发男告辞离开后,江竹一边警惕周围一边挖土,进展很慢,两刻钟后,他脚边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土堆。
与此同时,传出了丝丝缕缕的腐烂气味。
看人挖土怪无聊的,要不是需要知道他会把吴壬的尸体转移到何处,温似练是待不住的,如今还要闻臭气,她是不愿的。
正想悄悄离远点,却见前方江竹身子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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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一晃,她凝神看去,江竹摇摇脑袋,继续铲土,却是失了力般,行动变缓。
又等少焉,只见江竹身子摇摇晃晃的,猛地一头扎进坑中。
一声沉闷的物体摔倒声传入耳中,温似练后知后觉地发现,江竹晕倒了。
被传说中的尸气熏晕了?
不会是计吧?温似练心都提了起来,等了许久后终于起身上前查看。
只见江竹面朝地趴着,倒是没有扎在尸体上,尸体埋的不浅,现在仍旧被泥土覆盖,只露出了一角草席。
想不到埋尸还裹了草席,吴壬这土入的能稍安一点吧?
温似练稍稍想想就移开目光,实在没有勇气去查看一个高度腐烂的尸体,至于江竹……
她捂着鼻子垂眸看着趴着的江竹,动了动脚,按照私人评判,真想干脆一脚将江竹踢到坑里再埋了算了。
可惜到底没有杀过人,想想可以,实在无法付诸行动,她便只是踢了江竹两脚后,犹豫许久还是想回到一片树后静等。
倒是想过往西走将宫中禁卫引来,但仔细一想她没有办法解释自己半夜不睡跑出来的动机。
同时又不想帮一个杀人犯收拾烂摊子,这才放任江竹躺在那自生自灭。若是他能晕到天亮被禁卫发现,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才朝来时方向迈出一步,江竹就有苏醒的迹象,撑着地面,不知是想翻身还是想起身。
这么一动,露出来的一角草席被他推开,露出里头一片雪白的毛发。
吴壬发毛了?尸体会发白毛?
温似练一惊,在原地等了等,见江竹终究没有醒来后,才蹲下身鼓起勇气掀起草席。
随着露出的雪白毛发多起来,她慢慢反应过来,这不是吴壬。
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她忍不住想确认,于是拿过铁锹,竟是接替了江竹的铲土工作。
不多时,土被扒开,温似练转身走出几步,先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后才回来捂着鼻子揭开草席。
雪白毛中几点红。
梅花映雪?
温似练瞳孔猛缩,是尸体,却原来是猫的尸体。原来不是被李美人杀了,而是被江竹杀了。
作为云爱猫人士,看到尸体,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不由后退一步。不想后头是趴着的江竹,她被阻挡,没有站稳,一屁股做了下去。
“嗯!”
身下传出一声闷哼,温似练手忙脚乱地从江竹背上爬起来,这么一折腾把江竹整醒了,于是在土堆及尸体旁,二人面面相觑。
“你杀……”才想先发制人,温似练又想起死的是只作恶多端的猫。
江竹被发现却不慌张,扬扬眉,静静等待她下文。
“不过或许那嬷嬷真是自个落水,也有可能……”温似练想了想,出于严谨考虑,觉得不能直接下定论。
江竹理着衣裳,道:“这只猫惹是生非,伤人无数,因它被罚的宫人良多,没有直接害人性命,但有三人因接触它而亡。”
他转移视线,沉沉地看着尸体,“莫非姑娘认为,都是巧合?”
18. 第 18 章
“你,你若是求证过,确实不能是巧合。”那可是人命,温似练实在无法认为是巧合。
不过她毕竟不是被这猫害过的苦主,当下并不能感同身受,只讲道理起来,“可其实,它终究是个不通人性的动物,它如何作为,恐怕都是看它的主子教导。”
“姑娘慎言。”江竹抬眼,都是敬意和严肃,“那可是杨太妃。”
嘁,杀了人家的宝贝猫,竟然还能对人家尊敬?温似练莫名有股火升起来,直白道:“你倒是谄媚!”
江竹没有就此纠缠,弯下腰用草席重新裹住腐烂的猫,一边问:“难道姑娘认为,它不该死?”
那倒没有,别说是死人了,单说伤人无数害人被罚就该死了。哪怕不是这猫的本意,它的存在都是他人的灾难,温似练只是认为,猫的主人更该死。
“该死——你做什么?”
猫已经被裹好,此时江竹竟然把它抱了出来。
“转移尸体——”江竹说着,把猫递给温似练。
温似练本能地将手别到背后,警惕地看他。
江竹扯扯唇角:“姑娘方才可是挖了坑,是在做什么?埋尸吗?”
此时此刻,他的笑容看起来与往常全然不同。
他这样清冷的气质,一边嘴角上翘时,整个人都迸发出了不可言说的强大感。斯文弱一点,邪魅增一点,像是久居深山染了满身青山泰然的大佬偶尔的暴露,身携清风与林香,展高山之气韵,敛山涧之幽冷。
笑里藏刀,心怀叵测。——不外如是!
虽然是不可置疑的俊美,温似练却是寒毛卓竖,微微后退:“你,你想嫁祸我?”
好啊,终于不装了是吧。
江竹噙着笑逼近:“姑娘如今与我站在一处,有的选吗?”
他把猫尸按到温似练怀中,不是嫁祸,是拉下水。
臭气熏入鼻中,温似练眉头紧皱,然而挪不动步子。
若是反抗,此人一嗓子喊来人,她要怎么解释自己与江竹不是一伙的?
可是就这样听之任之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转,温似练缓缓抬起手。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草席的刹那,她突然抬头,道:“你喊呐,你敢与我鱼死网破?”
江竹的手仍未收回:“姑娘既然认同它该死,难道愿意为它陷入纠葛?”
虽然没有得到正面回答,但不得不说,他言之有理,温似练无法反驳,忍了忍,还是接过了猫的尸体。
江竹这才满意地收起不善的笑,拿起铁锹将土填平。
温似练渐渐平复下来,嘀嘀咕咕为自己壮胆:“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杀太妃的猫……咦,不对啊,你不是杀人犯吗?怎么会因为惩奸除恶而杀猫?”
温似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抱着尸体踱步许久,突然恍悟。
自跌倒后她就忘了捂住口鼻,怀里还抱着尸体,怎么呼吸了这么久的尸气,自己却没有晕倒?
她看着那熟练填土的身影,脚上到处踩踩,待江竹将土填好后,狐疑地问:“这猫……何时埋的?”
上个月她可是亲眼见过江竹填土的,就在这个位置,那时她以为是埋的吴壬。
“不知。”江竹无辜地摇摇头,“此坑乃我上个月所挖,本欲杀了那猫后处理其尸,未料有牢狱之灾——走吧,我寻了个好地方,正好埋它。”
他收起铁锹,在前带路。
温似练不甘愿地抱着猫尸跟上:“那,那这猫是谁杀的?”
江竹仿佛没听见,并不回答。
其实这也好猜,定然就是那披发男子所杀。不过恶猫杀了也就杀了,温似练并不打算追究。
温似练换了个问题:“那你方才为何装晕?”
难道故意试她?
江竹没有否定,却是否定了她的推测:“夜很静,发现有人,不曾想试出姑娘。”
如此简单么……
温似练摸摸自己的脸,突然阴森森道:“江竹,你看我眼熟吗?”
能轻易从太后那蒙混过关,想来太后是不记得她的,但若是杀人凶手,看到她这张与吴壬一样的脸,该是心惊,而后想要打探才对。
原以为江竹要敷衍,他却又肯定起来:“眼熟,很眼熟。”
这下子换成江竹阴森森的,“姑娘自己可眼熟?顶替了他人身份,姑娘可害怕?”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承认是凶手了!
虽然身份是从太后那新得的,但除了名字和性别外,在外人看来,她就是曾经的吴壬,是冒牌货。
温似练背脊发寒,凶手知道她顶替吴壬并不奇怪,可直接承认,是要收割她的性命了吗?
她梗着脖子,道:“你这个杀人犯都不害怕,我为何要怕?”
对于杀人指控,江竹不置可否,他摸摸脖子,奇怪道:“姑娘不会杀我,我为何要怕?”
此时二人已经走到一隐蔽之处,看到江竹拨开一层土后突出里头的坑,温似练一把将猫尸扔进去,转身便走。
明牌了又能如何,她确实无法杀江竹,也不敢揭发江竹。
宫中人员是记录在册的,多一个少一个都得有原因。少的吴壬是死了,多的她是从哪冒出来的?
吴壬的尸体应该已经腐烂到看不出本来面目了,但她没有多余的身份也没有权力操作填装在尸体上。
在温似练离开后,披发男从暗处走出,道:“你晕倒之时,她没有杀你之举。”
江竹点头:“有机会而不报仇,可以确定,她与吴壬没有亲缘关系。”
“那她是?”
江竹抬头看向黑色的夜空,轻轻道:“巫术,可不能凭空变出个人。”
“这是何意?”
“魏兄,自我主动拜见太后那日起,她便对我存在敌意,因为她在怀疑我杀人,可那种轻视……绝不仅仅只是对待凶手的态度。”
——
四月十四,太后派去采买毛竹及各种工具的人已经回来,小小的竹工坊已经放置不下,温似练早出晚归往返于竹工坊和考工室。
除了传授竹编之法外,一应工具的清单确认,自然也需她来。
“小竹,你念,我听。”
她将江竹唤来,打算与往常一样,同那管事核对。
自从埋猫那回江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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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真面目后,他的眼睛就更加晦暗难明了,譬如现在,他虽是接过清单,但眼神别有意味,从温似练脸上扫过一次又一次。
温似练耳朵微微发烫,有一种被看透的不安。
她想学习认这时代的字的,但袁新谢城都不识字,与吴从海和宋令安都认识不久,且这二人整日忙碌,她实在不好意思向二人请求教学。
至于江竹,这人自然识字,看起来还有博学的派头,但让杀人犯这种危险人物保护她同冒险探公主殿中可以,请教学识就不必了,她怕自己学坏。
然而落花无情,流水有意。
至夜,江竹敲响房门,手上带的是笔墨纸砚,他笑容是教书先生般的亲切:“姑娘不识字,无需瞒着。”
“你要教我?”被他发现,温似练倒不意外,只是挑眉拒绝,“晚上还要夜探公主殿,我没时间学,现在得睡会儿。”
“姑娘所会甚多,却不识字……”
江竹的笑容未变,但温似练总觉得意味深长起来。
不识字不合理啊,她挺挺胸膛:“确实,我确实不像是不识字的气质。”
气质不气质,她瞎说的,谢城也不像。
江竹将笔墨纸砚放好,抬手教她识字写字。
看着纸上三个大字,温似练嫌弃道:“我的姓名?这我会写。”
在现代学习启国语言时,虽没学其它文字,但自己的姓名如何写的还是记住了的。
“姑娘会写,但写的不好。”江竹指着那三个字,示意温似练执笔。
温似练对他的言语不服,基于事实却不得不顺从拿笔,跟随他的讲解勾描起来。
烛火随着他挥展的衣袖晃动,温似练的心也有点飘忽,只能咬着牙提醒自己专注识字练字。
如此到子时后,二人起身,欲前往长惠公主殿中,打开门,却见谢城站在门外。
谢城抬着手,是敲门状,见到江竹,明显怔愣一下,而后不好意思道:“起夜时瞧见姑娘房中亮着灯,便想来问问,原来是江公也在。”
江竹点点头,没有多言。
没想到一次深入交谈后,谢城如此细心了,温似练摸摸鼻子,扯谎道:“他想起他大哥不幸遇难的伤心事,与我诉苦,我陪他出去走走,你去休息吧!”
谢城好哄,即刻走了。
江竹心中思量,嘴上提醒:“姑娘真是好骗。”
温似练立刻警惕:“你骗我什么了?”
空气凝滞瞬息,江竹失笑摇头,温似练紧追不放,“难道你方才教的字有问题?”
“姑娘如此防备我——”江竹突然收笑,目光灼灼,“可是我做了什么?”
气氛在慢慢变得严肃,温似练下意识摇头:“没,没什么……”
江竹即刻又问:“那是我未来做了什么?”
月光下,温似练瞳仁中的光急剧收缩,没有回答,已胜似回答。
江竹轻笑一声,看似缓和了气氛,说的却是:“看来我未来做了什么。”
温似练咽咽口水,清晰认识到此刻已不能逃避,江竹当真是疑起她的身份,她只能硬着头皮道:“你发现我了?”
19. 第 19 章
“姑娘有什么可让我发现的?”江竹反问。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弯弯绕绕!”温似练不耐烦甩手,转眼间想到了敷衍之法,“实不相瞒,我做了一个预知梦,梦中你是太后的人,却被长惠公主利用——当然,公主也是被陈鼎蒙蔽,总之你协助公主,帮助陈鼎谋反。”
她自认为这能吓到江竹,却见江竹气定神闲:“姑娘真会说笑。”
不过再不追问下去,二人便彼此不再提及,只当没有发生过方才言谈。
半个月后,竹甑和蒸笼在宫中颇受好评,有脑子的都能知道,只要再熬半个月的试用,温似练便可官袍加身。
温似练自己也十分期待,皇帝能给她什么官位。
而在官位到来之前,她已经得到了不少好处,上下对她的厚待和殷勤就不必说了,她终于知晓江竹此前为何说她好骗了。
谢城那双透亮的褐色眸子已经连续半个月对她放电了。
起初她是不解的,可谢城的打扮越来越精致,夜里还时不时冲她露出肩膀头子,她便无论如何都不能不知晓其用意了。
没想到谢城还是不能放弃出卖色相,她看着在今夜腰带滑落,裤子落地的谢城,摇头叹息一声,眼中没有一丝情|欲,道:“穿上吧。”
视线在他腿间停留片刻,突然想起杀害吴壬的江竹,究竟是不是想取代吴壬的人。
倒是忘了确定此事,倘若江竹不是,那她为了保护皇帝的名声,可就得分外注意那个像是太后正宫的魏灯了。
思及此,她不带一丝留恋走向江竹房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本就破碎尴尬的谢城目光光亮越来越黯。
江竹房中如今也有了灯油可点,温似练在窗缝下看了又看,却都没瞧见其人影,心中奇怪,四下找寻之际,瞥见江竹着了一身黑衣,面色沉冷。
温似练自然要跟上,这么一跟踪,竟见江竹是到了长兴宫西北角,那里杂草丛生,荒地中有一口枯井。
枯井边站着一个黑衣人。
江竹上前,就听那黑衣人问:“主子问你,可是忘了身份?”
“现在的身份不重要。”江竹回答的态度并不低其一等,“计划并非不可更改,如今身份,亦可达成目的。”
江竹还有主子?温似练听的云里雾里,很期待他们再多说一点,可那黑衣人沉默稍许后,道:“可有话要带?”
江竹摇头,黑衣人便要转身走。
见交流如此短暂,温似练心中不满,不由轻“嘶”了一声,不想黑衣人耳力极好,目中瞬有杀气,扫视过来:“谁?”
那眼神,即使看不清,也能感受到是杀人如麻的狠人,温似练瞬间冷汗直冒,不敢动弹,眼看着黑衣人迈步就要走来,心中琢磨能不能跑走。
就在恐惧衡量中,江竹姿态闲适地踩踩地面,随口道:“一只耗子罢了,何必惊慌。”
黑衣人这才止住脚步,走前提醒道:“你谨慎些。”
江竹点点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现,率先走了。
温似练眼睁睁看着黑衣人跳入枯井,却还是不敢动弹。
一直等了两刻钟,确定黑衣人不可能躲在井中听声后,她才算是挪动僵硬的双腿,站起身来。
然而一转身,就瞧见了前方静静立着的江竹。
那人目光平静,微风吹不起半点涟漪,倒映出了温似练刹那坠落的心脏。
那一瞬间,温似练惊慌得大脑一片空白,腿上的麻意直冲上头,逼出她生理性的眼泪,才挪开的脚感觉不像是踩在实地上,小心翼翼的试探后落地的尖锐密密麻麻像是疼痛,她手脚无法平衡,不由跌倒在地。
被发现了吗?黑衣人也发现了吗?会不会死?
温似练坐在地上,麻意混合着恐惧遍布全身,她很想逃,但偏偏僵在原地。
“咔嚓、咔嚓……”
茁壮的青草被踩踏的声音传来,好像下一个就轮到正值大好年华的她头上。
不多时,一道黑影笼罩下来。
看清面容后,温似练长呼口气,心中只冒出一个念头:还好,是江竹。
不是黑衣人,而是江竹。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的奇怪,明明江竹是杀人犯,她为何如此信任于他?
怀着这样的不解,江竹那张脸缓缓在面前放大,紧接着,她感到自己腾空而起。
居然被抱了!温似练本能地将手抱着江竹的脖子,意识到这样亲密的姿势后,红透了双颊。
但她的眼睛却挪不开,定定锁在江竹脸上。
江竹应该是经常这样抱人,面上没有异色,但他墨发垂落胸前,被风吹起如纱遮脸,是一种浅浅的带着清冷的蛊惑,无人能不着迷。
温似练咽咽口水,完全忘了身处何地,忍不住伸手拨开他脸上的发丝,露出他干净纯洁的双眼。
一心只想快点将人带离此地的江竹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垂眸看她。
于是这份明了就变成了懵懂,即便一身黑衣,整个人也如被笼罩一层纯白的光,可代月亮。
唔,好像是因为这张脸天生可信。温似练默默地想。
直到江竹轻轻挑眉,无声疑问,温似练才回过神,由于不想承认自己方才的痴迷,于是脑子一热,腿固执地移开落地,同时双手猛地将江竹的裤子扯下。
可惜她忘了自己腿麻,这么一落地就跪在了地上,出于本能抓住树的大腿。
而头就直直面对了那白皙山涧中的硕果与树干。
看其粗壮,此树得有二十来年高龄。
江竹面色黑沉,但面前人呼吸间喷洒的热气不知收敛,尽数都对上他,他的身子便有些克制不住,又因不得不克制而微微发抖,脸也由黑转红。
“松手!”他抓着自己的裤子,却被温似练的手阻挡,根本提不上来。
“好……”温似练看愣在原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大……”
这必是所谓的“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江竹果真是那历史上的吴壬,还好还好,此人现在被禁锢在自己身边。没有放任其到太后身边,温似练心中一阵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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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江竹只能看到她越来越亮的眼睛,发着的光芒像是野狼的贪婪。
他生怕自己要被吃了,如同小绵羊一般惊慌地死死掰开温似练的双手,终于将裤子提上。
温似练以为他要跑,忙抱着他的双腿,霸道道:“你别走,你是我的人,不许去勾引太后!”
能有如此本钱,太后一定会欲罢不能,江竹一旦受宠,就必然会污染皇帝名声。此事万万不能发生。
江竹难得发怒了:“松开!你想死在这吗!”
这话提醒了温似练,她立刻松手,却还是腿麻。
江竹兀自走了两步,见其没跟上,犹豫稍许,到底还是回头将她抱起。
不过这一次,温似练觉得他的怀抱有些不同,怎么腰带刚才没绑好吗?戳人得很。
等到双腿一步一步间的走动,腰带轻轻重重的戳人中,江竹突然身子紧绷,猛地颤抖一下。
温似练注意到江竹的面色又羞又愤,还有难以启齿的愧,心中不解,只觉得腰带被磨平了,不再戳人。
等等,温似练回味了一下,突然想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倒是心有灵犀,知晓温似练发现了,江竹不敢看她,脖子都是通红的,活像被欺负的兔子。
二人一阵尴尬,事终究因自己而起,温似练心中想怪他,又当真说不出口,琢磨着转移注意力,想起黑衣人,遂问道:“你见的是宫外的人?”
那口井,不是说通往宫外吗?
谁知江竹这会儿却不承认了,沉默片刻,反问道:“姑娘相信那口井可往宫外?”
他双眼直直看着前路,目光正经极了,但平生一种戏耍的味道。
果然上回是在骗她,温似练追问:“那是去往何处?你方才为何救我?”
什么耗子,分明是有意救她。
“姑娘为何跟踪我?”江竹还是反问。
温似练答不上来,犹豫中突然听江竹叹息一声,认命一般,道:“通往长惠公主殿中,方才的黑衣人,是公主的暗卫。”
既然说了,江竹便全无隐瞒之意,“我的生死存亡,全系于姑娘一人,焉能不救姑娘?”
“我?”
“实不相瞒,我是长惠公主安插到宫中的人,原本是要接近太后的,意外被姑娘要来后,见姑娘甚有本事,便想随姑娘攀援而上。”
竟是公主的人?温似练来了精神:“你要做什么?”
“获得权力。”江竹身上的潮红渐渐褪去,他那直挺挺不转动的脖子,显得他更加严肃,“我不知公主要做什么,但她需要我获得权力,我也需要。”
江竹看起来很可信,温似练信了。
她蹙眉道:“你?”
“我需要权力,才能救出兄长,摆脱公主。”
“公主拿你兄长威胁你?”温似练惊讶道。
江竹点头,知无不言:“实不相瞒,吴壬便是我受她威胁,不得不杀的可怜人。”
他惆怅道,“也不知公主究竟意欲何为,姑娘上回说,是陈鼎在利用于她?可我看不是。”
20. 第 20 章
“确实不是。”没想到江竹如此坦率,温似练心中惊讶不已,突然有些为自己的胡乱揣测羞愧,原来他还有这些难处。
她拍怕江竹,示意他放自己下来,接触坚实的地面,她心中安定不少,首先想到,“那你知道我……”
她摸着自己的脸,意思很明显。
“我知道。”江竹点头道,“你不是这里的人。”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抗拒,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句平静的话却让温似练心中起了不小的涟漪,她深吸口气,又突然塌下肩膀:“在我那个时代,被强迫杀人的,也是要判刑的。”
江竹目中微怔,没想到最先听到的是刑罚,心中不由软下,轻声道:“那敢问姑娘,我还有救吗?”
眼前人目光柔软,是走错路的人小心翼翼的求救。
温似练焉能无动于衷,她犹豫片刻,忽而释然一笑:“罢了,倘若你所言为真,既然在此时代,就该看此时代的律法和权势。”
“多谢姑娘。”见她果真正直,并非一意孤行而是遵守且知晓社会明的暗的秩序、懂得变通的正直,江竹趁机追问,“姑娘现在可能告知,我未来做了什么吗?”
温似练双唇蠕动,面露难色,脑中快速分析。江竹看起来没有说谎,但相信归相信,她还是得留个心眼,不能什么都说。
江竹耐心等着,见她如此神态,心中已经确定,无论温似练是来自何方,她必然知晓本时代的发展过程。
“其实我不知细节,总之你离太后远点,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温似练觉得,还是不能说他倍受太后宠爱进而膨胀自大的事,否则这家伙万一有了底气去勾引太后,那不是起了反效果吗?
“可是公主让我接近太后。”江竹表示理解,没有逼问,只是惆怅。
温似练见不得他这样,脱口而出道:“你不是说了吗,只要有权力就行,你跟着我照样可以有权力。”
江竹眼睛一亮:“姑娘的意思,是愿意让我借力?”
一夜之间从要防备想赶走期望被审判的杀人犯变成了要帮助的可怜人,温似练还有点不适应,很奇怪事情怎么发展到如此地步的,可对上他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嘴上已经在答应:“可以。”
当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只能自我安慰:反正她也要对付公主和陈鼎,就当多个盟友吧。
既然是盟友了,她便再次好心强调:“不要接近太后!”
江竹神色一顿,看着她眼中的痴迷,心中有些异样。
一阵风吹来,将未干的裤子吹得贴在皮肤上,他感受到一片湿意,想起方才发生了什么,面上又起羞愧,低头看到裤子湿了一块,微微侧过身遮掩。
也是在转身时注意到温似练的目光似有所悟划过他的裤子,耳根发红,眼神回味……
江竹不禁怀疑,不许接近太后究竟是因她所知的未来,还是因她的私心。
但无论是裤子还是未来,二人都不适合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于是心照不宣地默默往回走。
一夜过去,当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时,温似练的理智终于占据上风,开始后悔昨夜信誓旦旦的答应。
按照历史上吴壬的心性,可不是个好人,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呢?
考虑到竹甑和蒸笼通过试用期后就会大量推广,因此集皇室工匠和地方工官,甚至还挑选了几名民间工匠入考工室学习。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温似练竹编技艺的传授,首先要教会少数人,才能由少数人带会更多人。
因此,得她全程教授十余道工序的匠人,只有十五人,都称匠师。此外一众匠人,被分配在各个工序上,进行重复性工作。
众匠人所劈刮的竹篾,除了用于十五名匠师在学习中消耗及制作成品在宫中投入使用外,也将用于这些匠师在习成后教授给其余匠人——不过这一点,是温似练心中的打算,并未对外言说。
“凭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被选上了,就咱们没有?”
由考工室专划出来用于学习制作竹编技艺的竹编坊内,一个三十上下的中年男人小声对他旁边的一个同龄人抱怨着。
这二人是孙强和赵水,原就是在考工室任职的工匠。
赵水同孙强心情一样,看了看被温似练事无巨细悉心教导的十五名匠师,也抱怨道:“是啊,这些人哪点值得被选上?论手艺比不上我们,论机灵也比不上我们,莫非是有什么后门可走不成?”
“谁知道是什么后门嘞!也就你我老实,没有门路,只能在这削竹子给他们备材料。”孙强点头,眼中都是嫉妒。
手上有了手艺,才不愁饭吃,他们当然不满自己是只能学其中一步的小人物。
说到不甘事,赵水手上也很用力,眼神怨毒地瞅着一名为张三的匠师。
别人也就罢了,二人都跟张三有仇,害怕独那张三飞黄腾达,将自己踩在脚下。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日都有,偌大一个竹编坊,明处暗处一双双眼睛移来动去,有人注意到两个匠人的情绪,也有人注意不到。
“诶,诶!”赵水使了个眼神,拍了拍自己的腰间,露出腰带下折好的树叶,对孙强道,“要不要……”
孙强迟疑片刻后,眼神慢慢坚定,摸上自己腰间轻微的鼓包处。
温似练一双眼睛都盯着工匠们的手上去了,最是注意不到众人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暗中较劲的氛围。
因此,谢城被汗水贴在脸上的一缕发丝,在两瓣唇中若隐若现的展露水光时,温似练没看到。
谢城松开的衣领在弯腰时,光线穿过腹肌直达鱼线,温似练也没看到。
谢城不同于一众没有光彩精神疲乏的工匠,端着一副白净鲜活的侠士模样,在为爱低头刮竹的虔诚,温似练还是没看到。
好像这个人突然就不好色了似的。
但谢城很快发现了不同,有一个人不同,总能时不时获得温似练长久的注视。
他已经发现很多次了。
譬如此刻,江竹在劈着竹片,而温似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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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装不下他周围也在忙碌的工匠,视线只在他一人身上。
连日来,这种眼神每日都要上演个两三回。——一双深邃的大眼睛里在自以为平静地跳跃着痴迷的光。
是的,痴迷,恐怕温似练自己都没发现,她眼里的痴迷越来越藏不住了。
而江竹,江竹随着她眼神的暴露,也愈发地显出抗拒的神色来,往往瞥过温似练一眼,再微微侧过身子,躲避温似练的目光。
深深看一眼江竹,谢城心中冷笑,终于愿意认输。
瞧瞧,那微微侧过的却还在温似练视线内的眼睛,是以退为进的勾引;那紧裹脖子的衣襟被汗水浸湿的边缘,是欲说还休的诱惑;那阳光下恰到好处的侧脸线条,是调整了数次的面貌展示……
这些勾引的法子,正是谢城这段日子里最初用的,只可惜温似练看上了江竹,就看不上他了。
罢了,他甩甩手,对身边配合的工匠笑道:“我去拿点水来喝。”
谢城脚轻,加上周围都是劈砍竹子的声音,当他走到水缸前,瞧见有两个人时,那二人并没有发现他。
由于最初的试用是在宫内,因此对竹编炊具有另外的要求,即制作后进行彻底清洗。
清洗这一步骤放在最后,每个成品都需要过十缸水才算合格。
坊内有十口用于清洗的大缸放在最北边,而第十一口供人饮用的水缸也在旁边。
需要喝水的工匠都会来此处盛水,有人并不奇怪。但那二人身体紧绷,鬼鬼祟祟的躲在水缸后头,就是奇怪了。
谢城迅速收回脚,躲在饮用水缸后头,默默观察。
清洗成品并非过水拿出,是要定时浸泡,是以常常无人在旁。温似练也没想到会有人打那十缸水的主意,从来不曾在意。
况且,她的注意力此刻都被江竹吸引走了。
江竹手上的刀卡入竹片,然后右手跟着步步后退的左手熟练地将竹片一分为二,紧接着拿出下一根竹片,卡刀、劈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劈成的篾片厚薄均匀,地上的一堆篾片像是机器劈开的一般。
温似练不再刻意为难江竹,江竹不必做这项工作的,但他自己想从第一步开始,将竹编的每一步都练到得心应手。
他也确实做到了,虽然每一步都是重复枯燥的动作,但江竹做来始终没有烦躁,神情专注认真。
阳光穿过他面前因竹片分裂而散开的微尘,既为他平静的双瞳增添亮色,也为他清冷的面庞覆上不存在的绸缎。
光亮平滑,可暗可明的绸缎。
底层人用不起的绸缎。
底层人想用的绸缎。
主要是,温似练想用的绸缎。
江竹一直垂着眼睛,脖子都有些僵了,却还是不敢抬头,生怕撞上温似练越发遮掩不了的眼神。
那样垂涎三尺的眼神,让他想起昨夜抱着她走在石子小路上的颠簸和放肆。
每每想起,都羞愧、懊悔。
可是身体,还会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热,发热……
21. 第 21 章
“姑娘,要擦擦汗吗?”
袁新的突然出现拯救了江竹的脖子,温似练转头第一眼没看到袁新手上的帕子,而是他如雨的汗水滑入胸膛的痕迹。
温似练真不好色的,但袁新扯开了衣襟,线条是有点好看。
人嘛,得客观。
见状,袁新得意地对江竹扬扬眉,是幼稚的炫耀和挑衅:瞧,看你再久,姑娘还是迷恋我的身体。
江竹眼神微黯,身体已经骤然冷却。
呵,好色的俗人。
客观归客观,更多的东西温似练却是不会想的,她拿起帕子后道了声谢便不再多看袁新,继续手上的活计。
“小圆,你怎么回事,这手又放错了!”
“你看什么,你以为你就对了?”
这么一看,温似练就忍不住扶额,因为想着所有人都要学会,是以这些匠师是她随便选的,但她没想到自己的眼光这么差,才一会儿功夫没盯着,就有两人才学的东西便忘了。
她摇着头一边教一边忍不住又看向江竹。
瞧瞧,江竹只用教一遍便能记住,手法从来不错,人又极有耐力,举手投足间都是老师傅的笃定,一劈一落间的弧度还甚为优美……
等等,优美?温似练回过神来,在心中鄙视自己,觉得自己的想法很不尊重人,做手艺嘛,讲究什么优美!
花架子不可取不可取,她收回视线,不再走神。
见她的眼神由痴迷转变成鄙夷,江竹莫名就有了一股怒火,他深吸口气,本想压制,却还是没有控制住,走去道:“姑娘可是觉得我哪一步错了?”
温似练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善,觉得莫名其妙:“没有。”
才发一句火,江竹语气就已经如常,他一本正经道:“太后娘娘着姑娘今日领几个工匠入殿展示竹编技艺,我想陪姑娘前往。”
“不,你不能想!”温似练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让这家伙见太后。
江竹的目光顿时变成怀疑。
温似练一噎,很快想起来江竹想要获得权力救兄长的事,又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了,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的,只是你还是少见太后娘娘为好。”
“也好,姑娘可让袁新和谢城同去。”
江竹的怀疑不减,温似练没看透他眼底深处的试探,傻乎乎点头:“他们毕竟比其他人更早接触竹编,手艺在其他人之上,确实可带。”
得了这样不假思索的回答,江竹突然松了口气,继而又紧绷起来,双唇微动,还有话问,却最终没问,只是盯着温似练眼中的自己瞧片刻后,摸着自己的脸颊走了。
单单阻止他面见太后吗?死得很惨吗?
可是这些,需要扒他裤子,还说大吗?
她当时的贪婪目光,分明就是想大试一场……
结合来看,究竟是担心他见到太后后会做什么不得了的事,还是出于私心,不想让他死,也不想让他重新成为太后的男宠?
江竹想了又想,实在不认为温似练没有私心。
昨夜那般失礼,温似练都没有生气,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确定了这一点,江竹忍不住勾起唇角,但很快又放下去,心中惆怅起来,自己能给她未来吗?
想到这些,江竹低头拿刀,更加认真起来。
“小竹,不着急,你也歇歇。”吴从海端着一碗水冒出来,笑得亲切和蔼,“来,喝碗水。”
江竹抬头看去,吴从海右手一碗清水,左手则是一个空碗,应是他自己舀了两碗水后,已喝了一碗。
虽然直觉吴从海有些阴险,但不好驳人好意,更何况是一个啬夫给他的水,他怎好让人等着自己喝完收拾碗,遂将清水与空碗一并接过,道:“吴啬夫,我待会一并拿过去。”
吴从海没有推辞,摆摆手离开。
江竹忙了小半日未歇,此刻确实渴了,仰头饮尽清水后,将两个碗一摞,往第十一个水缸旁送去。
那里摆着一个桌子,上头放着供人饮水的碗。
这会儿无人在,江竹放下碗便离开。
至夜,睡到子时,他和温似练心照不宣地前往长惠公主殿。
但才走半里,温似练眼珠一转,道:“既然枯井可抵长惠公主殿,你我何不从枯井行走?”
江竹一怔,接着低头,像是认真思索是否可行,而后摇头:“尽头有人把手,恐被发现。”
“呵,你当初真想置我于死地!”温似练冷笑。
“公主厌你从太后身边要走了我,我不得不遵命。”江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疚,“但我并不想如此,只是兄长在她手上。还好在你身边一样可以获得权力,这才使公主打消害你的念头。”
温似练挑挑眉,脚下已转折返,要回去拿绳子。
江竹跟上来:“当真要从枯井走?”
他看起来抗拒又担心,却没有慌张。
温似练看在眼里,没觉得作假,只是没有停步,看起来一意孤行。
二人带着绳子和火把,直往枯井而去,这回下去,井底又多了几具尸体。点燃火把,打开机关门,温似练没有犹豫,走在前头。
一刻钟后,火把被移到江竹脸上,温似练盯了半晌,这一刻钟内,无论从神情还是整个人散发的气息,江竹都没有慌张之意。
看来,此甬道当真只是通往长惠公主殿,江竹果真没有说谎,他真是公主的人。
江竹既然不再神秘,温似练的戒心也就放下更多,她蓦地展露一个大大的微笑,道:“太黑了,我不想走了,换条路吧。”
火光之下,此刻的她看起来竟然有些俏皮的味道。
江竹眨眨眼,顿悟模样,有些委屈:“姑娘在试我?”
还不等温似练回答,他又垂眸,“姑娘是不该信我。”
温似练心头一慌,不知为何,就是不想看他失落,立刻摇头:“我信你我信你……”
但这话说的心虚,为了掩饰心虚,她手忙脚乱起来,将火把换个手拿后,一把揽住江竹的肩——紧接着她意识到江竹的肩太宽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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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高些,她揽起来怪怪的。
如身处一个十万火急的场景中,由于迫切想解决怪异,未经大脑,她直接揽住江竹的腰。
还从未有人这样对自己,江竹的身子本能地一僵。
意识到是温似练揽着自己后,又立刻放松下来。
而在江竹这一僵一软间,温似练尴尬得无地自容,这是在抗拒她吗?
她的手松了松,犹豫片刻,还是收回来。
江竹心头有些怅然,可一低头,瞧见温似练那犹犹豫豫不甘不愿收回手的模样,心中又是大定。
果然,她很馋自己。
想到这,他甚为喜悦,拿过温似练手中火把,在狭窄的甬道内非要并肩同行,于是两只手便在无法摆动的垂直中,深一下浅一下地触碰着。
江竹有心再试,故意将身子缩起,为两只胳膊拉开空隙。
数步之后,温似练的胳膊果真又贴上来,两只手便继续似有若无地摩擦着。
他怕暴露自己的喜悦,不敢转头,只继续悄悄试验。
如此三回后,他心中极为笃定,温似练不仅迷恋他,还馋他身子。
此等好色之人,当是俗不可耐,然而不知为何,他心中却只有欢喜,没有反感,甚至……他有些不知所措,该不该让温似练如愿?让温似练太轻易如愿,下场是否又和那袁新一样?
想到袁新,他不禁有些唇亡齿寒之感,袁新不正是被得到,而后温似练便失去兴趣的吗?
始乱终弃!
和他胳膊贴着胳膊的温似练,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气息波动,这会儿是在愤怒?
她努力缩缩肩膀,还是避免不了与江竹的肩膀挨着,索性放弃挣扎,罢了,不管他怒不怒了,谁叫她高大威武呢?死道友不死贫道,老娘就是要走四方正步!
欸,不过江竹的肩膀还挺坚硬的呢……
嗯,也挺烫的,她好像被热气包裹住了……
值此夏季,一个火炉在肩膀旁,温似练不仅不觉得反感,还有些心猿意马,想要触碰到更多热烈的地方。
温似练自觉有些变态,努力克制保持面无表情。
瞧她这副模样,江竹觉得凄凉,果然是个老手,独他一人欢欣雀跃,在她而言只是猎物上钩。
他已如此,不知那袁新又该有多失落。出了井口,江竹忍不住问道:“袁新失了清白,太后是不会要他了,姑娘该对他好些的。”
“啊?”温似练一头雾水,八卦道,“袁新没了清白?”
江竹一噎,心头倍加喜悦,但又不敢真的喜悦,求证道:“姑娘不是和他……”
“啧!”温似练顿时没有兴趣,还颇有些受伤,没想到江竹是如此看待自己,真的认为她乃好色的俗人。
心中又是恼怒又是失望,不想与之多言,步子大大迈出,往长惠公主殿中赶去。
可这样的态度,直接将江竹心中的喜悦打压下去,升不上去又落不下来,只有折磨,他也很失落。
撬不开口便成愤怒,他直接痛斥:“没想到姑娘是始乱终弃之人!”
22. 第 22 章
温似练顿时止住步子,被莫名其妙批判,一口气直冲天灵盖,她猛地转头指着江竹:“你!”
双目撞上江竹的鄙夷,她突然泄了气,失望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罢!”
她没有解释,兀自走在前头。
氛围冷了下来,以为她是默认,江竹也是失望着,默默将自己的心缩到角落,不敢再迈一步。
二人照常观察长惠公主,只是没有言语。
各有各的失望,谁也不肯先打破沉默。
然而温似练可不会亏待了自己,每天白日里该看还是照看,常常将江竹盯得身体僵硬,又在江竹看来的瞬间移开目光,昂起下巴,一副疏离态度。
江竹舒展片刻自己的身体,方觉得自在,却不肯自己形容邋遢了,甚至一日比一日更在意衣襟是否直挺、发丝是否散落。
殊不知,温似练看着他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心中无限感概没有那因劳作而散落的发丝的灵动。
不过,越发精致的江竹,亦有另一番美感,温似练还是看不厌,只是一想到对方心中万分鄙夷自己,她就不想搭理对方。
就这样过了数日,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江竹放了饮水碗回来后,才走到温似练面前,就要开口。
温似练转身瞧见他,如见瘟神,面色不豫绕过江竹,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江竹欲言又止,最终看着她逐渐远去背影,暗叹一声没敢追上。
他已经将开篾一事练熟,现在在练习编制笼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难得不再专注,反而心不在焉。
温似练瞧出来了,心中却是暗喜,还有些微妙的成就感。
瞧,她影响了他的情绪。
温似练已经决定,再有两次冷落,她就能原谅江竹。
于是月黑风高夜,夜探公主时,温似练在房门内不出来,等他上前敲门;风和日丽天,提问匠人时,温似练目光扫过沉默的众人,在等他开口;还有细雨绵绵下,婉拒他人时,温似练站在屋檐下,等待他撑伞而来……
温似练制造了很多很多江竹可以主动的机会,然后她就可以继续忽视、扭头就走,接着继续暗喜,继续获得那微妙的成就感。
只要两次,再来两次,她就能告诉自己原谅他。
可江竹他就是生生站在黑暗的院子中半个时辰也不敲门,他就是明知答案而放任沉默,他就是要将伞让给他人淋雨而归。
温似练眼巴巴地等到五月初十,那点小小的期盼都没能实现。
目送他一身清冷任雨沾染出茸茸痕迹,也倔强得不入他人伞下,温似练无名火熄了又灭,灭了又熄。
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才终于挪开视线,触及江竹放在所站檐下的长凳上放着的蓑衣斗笠后,温似练那明明灭灭的无名火终于化作了一团没有味道的气,恍恍惚惚飘走,留下的余热则成了冷暖适宜的温柔,将一颗坚硬的心脏软和下来。
这一定是江竹故意留给她的吧?
那么好吧,她可以直接原谅江竹了。
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温似练沉浸在这口微甜里,在一里路后,雨势变大,她迈着轻飘飘的脚步,突然就担心起江竹要淋湿了。
如今虽是夏季,但这古代的夏季并不多么炎热,雨水淋在身上并不能感到舒服,倘若风寒……古代的风寒是能要命的。
想到这些,温似练加快步子,然而没在回竹工坊的方向看到江竹,倒是在一条岔路上,瞧见两个人。
可惜雨势大了,她瞧不见如烟如雾的重重雨后,走在前头的那人是谁,只能凭借感觉认为,跟在后头的那人是江竹。
江竹又在跟踪谁?
温似练自然要跟上一探究竟,然而她还没在大雨天跟踪过人,没有经验,拐了两个弯后,她已完全分不清方向,更瞧不见目标人物。
她只能无奈返回。
本想在当夜询问江竹,可许是淋了太久的雨,江竹洗浴过后,至子时不起。
温似练觉得奇怪,敲门无果,推门而入。
窗紧闭,而江竹睡得很沉。她皱起眉头,唤了两声,不见动静。
她便悄悄走进,忽觉得江竹有些憔悴,忍不住伸手触及其额头,不想眉头皱得更深。
江竹染上风寒了。
温似练忙翻出被子盖在他身上,又唤数声,未得回应,心生急切,敲响谢城袁新房门——竹工坊只做居所后,空出来的房间便做卧房,让三人单独居住。
被吵醒,谢城仍旧平和,问道:“姑娘还不睡吗?”
袁新则有些恼意,但不敢发作,只是语气不好:“姑娘有什么事?”
“江竹病了,你们快去请太医。”温似练可以理解,没有计较。
袁新是个藏不住情绪的,闻言嗤笑一声,道:“姑娘在说笑吗,我们哪请得动太医?”
在此关头,温似练被他惹怒,就要发作,还好谢城注意到她的情绪,好声安抚道:“姑娘莫气,袁新所言不无道理,且不说我们请不动任何一名医者,那些医者也绝不会给我们这些小小黄门看诊。”
万恶的皇权社会!
温似练心中痛骂一声,终究没有为难他们,退一步道:“那你们去照顾江竹,我去请,我总能请到一个吧?”
虽说她现在没有正式的官职,但只要不是傻子,那些最底层的医者总该给她几分面子的。
“姑娘自然可以。”谢城点头,却又拦住迈步欲走的温似练,指指天色,“可惜天色已晚,留在宫里当值的医者,姑娘怕是都请不动的。”
也是,医者下班了是要回家的。
温似练心中明白,不甘回到江竹房中,一摸其额头还是滚烫,可恨自己从不风寒,也未曾照顾过别人的风寒,除了给江竹加被子外,完全不知该如何照顾江竹。
看着江竹苍白的面色,温似练心中愈发焦急,不愿就此放弃,又冲出门,敲开谢城的房门,道:“你照顾江竹,我去请医者。”
袁新是个靠不住的,交给谢城能稍稍放心。
谢城连声应下后,温似练匆匆忙忙跑出去。
可惜她来了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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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不知太医院在何处,只是凭借日常印象中观察探听到的方向寻去,不料越走越是安静。
前方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雨后黑暗的夜色也掩盖不了它的金碧辉煌。
按理说深夜静谧实乃正常,可此处安静到连虫鸣声都没有,温似练直觉危险。
她不敢再上前一步,犹豫片刻,看看路的尽头,还是决定转身,绕路而行。
“站住!”
可惜她已被人发现,那殿前走出两个嬷嬷,一脸厉色喝住温似练,“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温似练本想拔腿就跑的,可又担心本来无事跑掉反而成事,于是转身好言解释道:“两位姑姑,我是温似练,就是给太后娘娘做竹编甑和竹编蒸笼的那个温似练,我没做什么,就是路过。”
两个嬷嬷看着四十来岁,闻言面上不见丝毫柔色,只冷声道:“符牌呢?”
温似练有些不安,这二人不苟言笑,不曾变脸,可她却觉得自报家门后二人态度更差了。
她摸出符牌递去,其中一嬷嬷接过,垂头看了一眼,又瞧温似练一眼。
温似练正纳闷符牌上又没有画像,她在对什么呢,下一秒就见那嬷嬷随手就将符牌抛开……
温似练起初还能看到符牌被抛出后的形状,眼睛追寻着它的位置,脚上也要跟上,但当两个嬷嬷拦住她的去路,她的眼睛就只能遗憾地停留在数步之内,再也分不清夜色与符牌的区别了。
她怒视那个嬷嬷:“你为何扔我的符牌?”
谁知那嬷嬷一脸疑惑,问向她身边的嬷嬷:“符牌?什么符牌?”
对方亦是摇头疑惑。
接着,二人一致对温似练道:“大胆贱婢,翠屏殿前也敢……”
温似练算是看出来了,这二人都不是什么好货,对她是带着浓浓的恶意。
虽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么两个陌生人,但恶意她是能感受到的,若是放任二人叽叽喳喳,才真是被动了。
况且她心中急于为江竹请医,加上被扔符牌后对方的睁眼说瞎话与辱骂,温似练火气上涌,胆量倍增。
她也不管“翠屏殿”三个字的耳熟感,不等嬷嬷把话说完,两手一左一右薅住两个嬷嬷的头发,顿时占据上风。
嬷嬷比她矮上许多,温似练轻轻松松让二人感受到头皮即将离头的疼痛感。
“贱婢,我们你也敢动手,你这个狗东西……”
嬷嬷一边骂,还一边手脚并用,要反制温似练。
温似练可不是吃素的,将二人头发并作一把,一手死死拽着,另一手对着二人的脸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啪……”
静谧的夜色里,清脆的巴掌声传播甚远。
两个嬷嬷虽然说不出话了,但在挨了十几个巴掌后,前方的宫殿里头传出阵阵脚步声,显然是有更多人手冲出。
温似练心中恶气已出,刚好扇累了,便一脚一个将嬷嬷踹翻在地,又上前数步在地上扫视一番没有看到符牌,而殿中有十来人冲来,她当机立断,拔腿就跑。
23. 第 23 章
追兵是势要拿下她的,大喊着:“来人!快来人!有人在翠屏殿前行凶……”
呸!温似练心中暗暗啐了一声,真会夸张,她正当防卫罢了,怎么就是行凶了?
不过这么一喊真是麻烦,她已经听到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宫中侍卫了。
她选了个方向跑,不指望能逃出侍卫手掌心,只是觉得跑到太后所在方向再被抓,能被太后尽早保下。
正当防卫嘛,打两个人怎么了?自己这个将成太后跟前红人的人,还能比不上两个嬷嬷不成?
就在她以为自己绝对能全身而退时,却听后头追兵又喊:“就是她,就是她,她不仅惊扰杨太妃娘娘,还重伤了娘娘的两个身边人,不知意欲何为,快,快抓住她!”
温似练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纵猫行凶杨太妃……
是了,听说翠屏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杨太妃浅眠,翠屏殿在亥时之后,殿前不得过人,否则惊扰了杨太妃,后果不堪设想。
每一个如温似练这般在亥时后路过翠屏殿的,都需要在路上跪到天明。
“哪里是浅眠,就是找个由头,喜欢折磨人嘛!”
温似练嘴上小声唾骂着,脚上加快速度,往长兴殿跑去。
宫中侍卫不是摆设,她跑了一刻钟便被团团围住,好在急速奔跑之下已经惊动更多侍卫,她任由正前方的侍卫拿下。
翠屏殿的宫人已经赶来,指着温似练道:“此凶徒惊扰杨太妃娘娘,还重伤了娘娘的两个身边人,不知意欲何为,当严刑拷打!”
温似练立刻反驳:“胡说!我不是凶徒,我是温似练,是为太后为圣上制造炊具的温似练!不过就是想请医者时走错了路,路过翠屏殿罢了!怎么,杨太妃娘娘可知你们这些宫人如此蛮横,连让人路过都不许了?”
她料定这些人是不敢把杨太妃的蛮横摆在明面上的,那么她路过就没错。
“是吗?你的符牌呢?”宫人的恶意和两个被打的嬷嬷如出一辙。
侍卫也看过来。
温似练一噎,但不甘示弱,冲宫人道:“被你们翠屏殿的宫女扔了!她要栽赃陷害我没有身份!”
她不想跟宫人废话,扭头对抓她的侍卫道,“侍卫兄弟,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这儿可是太后娘娘的长兴宫,不远处就是太后娘娘的长兴殿,你们抓拿了人,怎么着都该带到太后娘娘面前,让太后娘娘处罚,况且我真是温似练!”
其实长兴殿离的还有些距离,但这些话一出,料这些在宫里办事的不敢不听。
翠屏殿的宫人见侍卫动容,立刻道:“深更半夜,岂敢惊扰太后娘娘凤体,既然凶徒伤的是杨太妃娘娘的宫人,交由……”
“你的意思,杨太妃娘娘可以越俎代庖?”温似练假装无知,大声发言。
此言一出,翠屏殿的宫人终于住嘴。
侍卫们最终将温似练带到了长兴殿。
知会晚姿嬷嬷后,本可能是要等到白日太后醒来再做决断的,但很凑巧,太后才与魏灯云雨结束,此时未歇,心情又正好,便穿戴整齐,出来主持公道。
温似练跪在地上,挤出眼泪哭着将符牌被扔的事说明。
“求娘娘救奴婢!竹工坊的一个黄门病了,奴婢想请医者,这才深夜出门。但奴婢不曾听闻娘娘您的长兴宫中,还有哪个殿前小道不得过人的规矩,不知者无罪啊!求娘娘饶恕奴婢这一次!”
她故意如此说,哪怕用脚趾头想,对嚣张的杨太妃,太后都不可能看得惯。
翠屏殿的宫人自然是连连否认,只道:“深更半夜有人在殿前行走,奴婢们觉得心慌,以为是有凶徒,便出来问询。奴婢们不曾见过温似练,她又拿不出符牌,便以为是贼人,就要拿她向杨太妃看罪,谁知她蛮横得很,二话不说重伤了两个老嬷嬷……”
太后倚着脑袋,底下众人都不敢抬头直视,是以太后的眼神总是与站在下方的魏灯交缠。
此等刺激之事,使太后对温似练未生反感,心情很好地一致对外:“哦?温似练的符牌究竟是被谁扔的,哀家不想追究,只是一桩小事,都退下吧。”
这确实是一桩小事,全都放过是最好的结果。
翠屏殿的宫人不敢有异议,可温似练却没有乖乖离开,而是趁机求道:“惊扰太后娘娘是奴婢罪该万死,但竹工坊有黄门尚需医者看诊,还请太后娘娘……”
“放肆!”
一道极其稳重的声音打断她的异想天开,温似练转头看去,是魏灯。
魏灯厉色道:“此等小事,怎敢劳烦娘娘!”
让太后去为一个黄门请太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温似练方才也是因想着太后能请来医术最好的太医,这才斗胆一试,如今见魏灯打断,心思清明起来,顿时一身冷汗。
怪了,自己怎么想的,有人救不就成了,他江竹凭什么要用最好的太医?
抬眼觑着太后脸色不快,她小心翼翼道:“奴婢冒失了,请娘娘恕罪!”
太后没有计较,温似练完整离开。
她松了口气,看看仍旧暗着的天色,继续往太医院去。
至于丢失的符牌,天亮后上报补办即可。
可惜她太天真了,得罪了杨太妃,如何能如愿请来医者?
待她终于找到太医院后,连开门的宫人都不待见她——准确的说,是不敢待见她。
不曾对她拒之门外,只是见到她便背过身去,而那些医者们,不是说自己腹痛难忍就是说自己还有许多要事未完,还有些人是不屑找借口的,只拿眼觑着温似练,像是在说:你算什么玩意?
温似练碰了一鼻子灰,头一次觉得挫败,还以为是她自己的身份本事不够用,颓丧地离开。
回到竹工坊已是黎明,江竹房间门窗紧闭,她稍稍放心,谢城有在好好照顾江竹。
果然推门一看,谢城就在江竹床边,撑头打盹。
“小城,你辛苦了,回去再睡会儿吧。”
温似练心中感激,谢城离开,她摸摸江竹的额头,原以为捂了一夜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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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没想到手下的温度更烫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风寒捂一夜出出汗就好了吗?
再看江竹,确实没有发汗,反而嘴唇有些发抖。
一夜都没有好转?温似练极为担心,可惜没有办法,只能给江竹掖了被子,接着去烧热水。
先是喂江竹喝下水后,再浸湿手巾,笨拙地为江竹擦拭脸部和脖颈。
然而忙到该去竹编坊的时间,江竹都不见好转。
温似练唤了数声不能得到回应,看看天色,心中一边为江竹祈祷一边往竹编坊赶去。
她治不了病,她待着也没用,她还有工作。——她原本是这么想的,可一路上心却越来越慌,直至到了竹编坊,教导着匠师时不仅心不在焉,还甚为烦躁,几次想要发火。
如此不安到用过朝食后,温似练亲自盛了饭菜,对谢城道:“你去给江竹送去,待会儿不用来了,留下照顾他。”
谢城有些惊讶,继而是认同点头,道:“江竹看起来是有些严重,是需要照顾。”
他提着食盒往外走去,远远瞧见大门外有一伙人气势汹汹而来,顿了一顿,接着脚步加快,在那伙人进门之前离开坊内,又在那伙人进门之后,躲在外头偷听。
竹编坊很大,但今日动静势必能让人内外听个清楚的。
只见那伙人直奔温似练而来,抬手就是两个字:“拿下!”
温似练尚未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人抓住,她定睛一看,发号施令的是个面目冷肃的老嬷嬷。
不认识,但观其衣饰不凡,定是很有身份,温似练忍着怒气,问:“你是何人?”
老嬷嬷冷哼一声,不屑回答,只是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扇来。
“个老东西,还想打我?”温似练最讨厌这种仗着一脸皱纹就为所欲为的老人了,当下弯下腰躲过老嬷嬷的巴掌。
老嬷嬷是杨太妃身边的老人,多年没受到这种侮辱,一句话便气得浑身发抖:“毒物,你还敢躲?”
温似练不仅躲,还顺势踹开了抓着她胳膊的两个人,忍住跳起来给这老货一个暴打的冲动,后退数步,看在她的打扮上,颇讲道理:“有话好好说,你有何事?”
老嬷嬷还在发抖,指着温似练抖。
到底是带来了许多人手,不等她吩咐,已是上前要拿下温似练,同时为了阻止有人上前相助,终于朝众人亮明身份。
“宫女温似练以下犯上,子时惊扰杨太妃不成,竟心怀怨怼,在竹编炊具上做手脚,毒害翠屏殿十数无辜宫人,实乃胆大包天!带走!”
此话一出,众匠人是不敢帮助温似练的,温似练寡不敌众,很快被再次抓住,这回是被四个宫女压着,她再挣脱不得。
但尚有嘴可用,她立即驳道:“我的炊具怎么了,不会又是你们在暗中动手脚陷害我吧?真是笑话,我与整个翠屏殿都无冤无仇,子时不过是从殿前走过,哪来的怨怼?况且就算是真有怨怼,子时到今晨这短短数个时辰,我一个小小宫女,焉能往翠屏殿的炊具做手脚……”
24. 第 24 章
料想这后宫不是杨太妃的天下,只要自己嘴快,就能驳得这老东西无力反驳,老东西没了道理,总不还意思光天化日之下将她带走动用私刑。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一道愤怒的声音打断了她。
“你当然没做手脚,分明是你那竹编之物本就有毒!”
朴素的竹编坊内,一时间衣饰不凡宛如贵人的嬷嬷扎堆出现,温似练恍惚了一瞬间,看着这一张张愤怒的面孔,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不待她将满心疑惑问出,已有嬷嬷指着她,算是解答:“好啊,羽数殿一众宫女连着两日上吐下泻,我还道是食物相克,今日与各殿相碰才终于发现,原来是你这竹编的炊具有毒!”
“我们回新殿也是,还好是底下的宫人试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有人拍着胸脯,一副为太后为皇帝后怕的模样。
匠人们闻听此言,面面相觑:“什么,有毒?”
“那我们接触这么久,会不会中毒已深?”
“怪不得,我说怎么觉得我这两日腹下也有些痛……”
“你这毒妇,莫非是来刺杀各殿主子的?”
众人七嘴八舌,有一个高亢的声音一下子将事情拉到了莫名的高度。
由于各殿的人都在,反倒是相互牵制,温似练没有挨到打,可事情闹这么大,她很快被带到太后面前。
远远躲着的谢城,在原地犹豫片刻,眼神慢慢变狠:“她不吃一点苦头,怎么能感念我的相救呢?”
竹工坊内,江竹出了一身汗,意识略有回笼,突觉危机临近,心感不安,努力想要睁开双目。
然而只听到一声重重的放置物品之音,接着身上一轻,继而有风袭来。
汗水遇风,冷透身骨,他牙关打颤,脑袋继续昏沉起来。
如果他紧闭的双眼能睁开,就能看到站在他床边摇扇的,是谢城。
长兴殿内,温似练跪在中央。
罪过很简单,竹编甑和竹编蒸笼的试用,是用长兴宫各殿宫人来试,原本是好好的,可当编制成的甑和蒸笼越来越多,试用范围越来越大后,突然就有数个宫内的宫人上吐下泻。
太医检查过,食物无毒,有毒的是竹编甑和蒸笼。
各殿主子为底下人诉苦,言竹编炊具实在不堪使用。
太后坐在上首,看起来很是头痛。
温似练能辩白的只有:“竹编炊具岂会有毒,太后娘娘,娘娘也食用过……”
“闭嘴!”魏灯像是个恃宠而骄的小人,声音破开平日稳重的伪装,此刻显得有些尖锐,眉眼轻蔑,“若不是你的竹编炊具,便是你手下的人都有问题了!”
太后看他一眼,微微蹙眉,不知是不喜他此刻的声音还是他的插嘴,但终究没有呵斥。
不过得他提醒,温似练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太后娘娘,原本我竹工坊内四人本本分分,但竹编坊人多心不齐,或许……”
“你这宫婢好利的嘴,自己创造的竹编炊具有了问题,还想拉那些可怜的匠人下水。”杨太妃轻飘飘地打断她。
杨太妃和太后不睦,岂会用温似练的炊具,翠屏殿上下宫人并不曾食用竹编炊具所制的食物,但温似练得罪她后,她便连夜调查,发现各殿宫人出现上吐下泻的问题,正是她命人煽动各殿疑上竹编炊具的。
温似练还想说话,嘴已经被老嬷嬷捂住,杨太妃转向太后,似笑非笑:“依臣妾看,那些匠人不过是听温似练教授,哪知竹编之物不适用于制作食物呢?”
很显然,杨太妃只想对付温似练一个人,顺便赦免其余人。
温似练是太后选用的人,若太后将众人都一一问罪,不但是太后识人不清,还给杨太妃送了点好名声。
温似练心中品读一番,直觉这回若是坐牢必然要受杨太妃折磨,就想再做挣扎,求太后保她并彻查众匠人,忽而想到尚在病中的江竹。
她垂下眸,暗自思量若是牵连众匠人,江竹也必逃不开,届时这些做主子的,谁会给江竹治病后再调查呢?恐怕是看他病了更要扔到一边。
唉!想到江竹,也不知能不能挺过这该死的风寒。她看了眼对杨太妃深藏厌恶的太后,决定寄希望于太后不甘被杨太妃捉到错处,为自己查出真相,于是不再挣扎,默默听候发落。
早知道子时不得罪杨太妃的,想到可能会受到的巴掌,温似练就心生后悔。
果然,在太后将她打入大牢后,杨太妃派的人就迫不及待到牢中扇了她几十个巴掌。
就当是杨太妃为两个宫女的还击,就当是还击……
温似练这样想着,压着委屈在心里支撑自己。
但当看到那一脸皱纹的老嬷嬷亲自拿出银针时,温似练开始后悔。
“你敢!我是要为太后娘娘造炊具的,你若是毁了我的手,你如何向娘娘交代!况且娘娘下令彻查,你怎敢动用私刑?”
老嬷嬷冷笑一声,使了个眼色,顿时有人上前将温似练脚上的鞋脱下。
“老身是不敢动你的手,但姑娘别忘了,你还有脚……”
她皮笑肉不笑,如同地狱恶鬼,将一根银针狠狠刺入温似练的大脚趾中。
杨太妃既然调查了温似练,抓到了她的错处,那竹编的炊具便是没有毒,最后也得有毒。太后抛弃温似练,只是时间问题。
温似练疼得青筋暴突,现在不后悔打杨太妃的人了,而是后悔打得太轻。
还有那杨太妃,她一定要报仇!
“啪!”
看到她眼中的恨意,嬷嬷随手一巴掌,接着又要拿针。
好在太后身边的晚姿嬷嬷及时赶来阻止,温似练的脚得以没被扎成刺猬。
晚姿嬷嬷命人为她处理伤口,同时问道:“温似练,太后娘娘宫中的竹编炊具确无问题,各殿的则是近日才出问题,可见其中确有猫腻,只是杨太妃带头言是此物不可长期使用,太后娘娘一时也不得章法,你可敢保证,又可知可疑之处?”
“我保证!我保证竹编炊具绝无问题,不可能有毒!至于可疑……”温似练疼得龇牙咧嘴,“我没发现可疑之处,还劳太后娘娘彻查。”
她回忆了一番竹编坊众人,印象中都是一张张朴实的脸,实在不知哪个可疑。
晚姿嬷嬷叹了口气,失望离开。
“对了,姑姑能否请个医者去为江竹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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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
温似练冲着她的背影喊道,晚姿嬷嬷脚下一顿,怪异道:“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他倒是好运,太后已着人看诊了。”
“真的吗,那多谢了……”
温似练还想问太后怎么突发善心,但晚姿嬷嬷已经走远了,她只能将疑问咽下,不过江竹有救了,心中总算放心许多。
一个时辰前,在各宫散去后,魏灯善解人意地为太后解忧。
“太后,我看那宫婢还真可能是被人陷害,为何不把那些匠人统统抓起来审问?”
太后撑着脑袋,道:“你懂什么!”
魏灯委屈道:“奴婢是不懂,可纵然是不能全部抓起来,也大可全部困在一处,调查个几日才是!”
太后眼睛一亮:“这倒是可行,快想个像样的由头,可不能显得哀家狠辣薄情。”
她本是不介意狠辣薄情的,但有杨太妃在,她自是要比杨太妃慈祥宽容才是。
魏灯便拧眉深想,忽而道:“奴婢想起来了,那温似练早前还要请医为那个什么江竹看诊,太后,您说那江竹怎的就这时候病了,这其中是否有些猫腻……”
于是,为了调查其中是否有猫腻,太后立刻着人请医去为江竹医治。
谢城的风没扇多久,就被令到竹编坊待命,自此被禁于竹编坊,接受太后的人手调查。
温似练是太后任用的人,究竟是人才还是毒物,这对太后很重要,尤其不能输给幸灾乐祸的杨太妃。
谢城的目光有意无意从孙强和赵水身上扫过,估算着,让温似练受个三日的苦当差不多了。
有了太医的医治,江竹在翌日凌晨便已苏醒。
只是身为一个小小黄门,自然无人照顾他。看着仍旧昏暗的天色,他起床倒了杯水喝下后就要重新睡下。
忽然眼前一花,出现一个黑衣人。
“你病了?”
这并非是关心,江竹警惕道:“出事了?”
“昨日各殿以食用竹编炊具所制食物致宫人上吐下泻为由,迫太后将温似练打入大牢。”
“她……”听到温似练入狱,江竹心头一沉,但到嘴边的话并没有问出口,警惕地藏住情绪,他只是道,“她是被李序诬陷的。”
黑衣人微微讶异:“你果然知道,是装病?”
江竹摇头:“淋了场雨。”
“很好。”黑衣人吩咐道,“在宫中有人死亡之前,温似练不可出狱。”
江竹猛地抬眼:“死人?”
黑衣人对他的怜悯冷笑一声,警告道:“不要破坏主子的计划!”
言罢,没有更多交代,黑衣人眨眼间已经消失眼前,独留江竹兀自思索。
他轻咳两声,一想到温似练入狱,就迫不及待打听情况,便要走出门去询问谢城和袁新,可脑中回想起黑衣人的交代,只能生生止住脚步。
在心中思量片刻,还是走到床边,重新躺下装病。
只是再也睡不着了,心中自我宽慰着温似练并非第一回入狱,当不会有什么,可还是出现密密麻麻的心疼。
“抱歉……”
闭上眼睛,他只能说这一句。
25. 第 25 章
“昨儿才扎了一根针,晚姿就来了,今儿更是特命不得有任何人探望温似练……”杨太妃身边的老嬷嬷在对她禀告着,“没想到太后娘娘这般看重此人,咱们的人杀她倒是可以,可是折磨……实在没法下手啊!”
昨日折磨没有尽兴,今日又是毫无收获,杨太妃心中十分不满:“不行!岂能让她的走狗轻轻松松就死了!”
温似练打了她的人,她自然是要找回面子的,但说到底,还是更厌恶太后,毕竟以她的身份,又岂会将温似练放在眼里。
“那娘娘就得等等了。”老嬷嬷发愁,“一时半会儿不好派人去折磨她,还得防止太后娘娘真帮她找了个替死鬼脱罪。”
“哼,盯着太后。”杨太妃吩咐,“她定是怀疑这事是咱们设计的,也只能找替死鬼了,派人盯着,万不能让她得逞!”
老嬷嬷应下,就要退出去办事,屋内一个宫女突然挤眉弄眼道:“娘娘,奴婢有一个主意——不仅要派人盯着太后娘娘,如今因为竹编炊具受害的人只是上吐下泻罢了,从表面上看,温似练罪不至死,可若那竹编炊具导致有了人命官司,那她可就神仙难救了……”
这宫女也是自己人,否则也不会留在屋内,平日里也会出些恶毒的主意,是以杨太妃不疑有他,拍案道:“便这么办!”
不过是毒杀几个人,伪造成因为食用竹编炊具所制食物而亡罢了,杨太妃杀人,信手拈来。
杨太妃的人动作很快,当天半夜至翌日清晨,已有三人因腹痛难耐生生死于榻上。
出了人命,杨太妃就可联合在前朝的杨家,表面上是上奏皇帝严惩温似练,实际上是在抨击太后。
杨太妃与太后倒无特殊恩怨,不过是共同身为过同一个男人的女人时,争风吃醋结下的旧仇。
只要皇帝在,她就扳不倒太后,但只要杨家在,太后就奈何不了她。
是以,虽然男人死了,她也很乐意与太后相斗,看太后吃瘪。
事情闹到前朝后,皇帝下令调查,按照流程,若找不出有力证据,温似练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发展到这个地步,是太后没有想到的,她再也无力阻止,心中也厌恶温似练给她惹的麻烦,更不想费心去阻止。
在当天因为有皇帝的人查办,杨太妃还做不了什么,便只能耐心等待一日,在五月十四,终于寻得时机,让老嬷嬷入狱中,将一应刑具齐备,就要冲温似练用刑。
谢城被禁足于竹编坊内,不知外头发生了这许多事,只觉得三日已过,温似练受的苦已经差不多了,在今日出面,必然可以获得最大的感激。
现在,他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有人来坊内问讯,届时便可将真相告知。
他心中想着自己的计划,杨太妃的嬷嬷也摩拳擦掌,要亲自用刑。
可惜他们的计划都要落空了,给江竹送药的宫人与同行者随口提起宫中食物中毒死了三个人。
听到这个消息,江竹急不可耐地佯装才醒,要求见太后。
于是,当老嬷嬷再次拿起银针时,依然被喊了停。
竹编坊众匠人也被解了禁,谢城眼睁睁看着孙强和赵水被押走问罪,心中发沉。
直到他回到竹工坊,看到苏醒的江竹,不由惊讶。
“看到我醒来,你很惊讶?”江竹目光有些异样地打量谢城。
他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病倒之初曾经温暖过,可不久不仅不再温暖,甚至有大风,屋内怎会有大风呢?
不过一场夏日的雨罢了,他当真虚弱到一夜不醒的地步吗?
“岂会,你能苏醒,真是太好了!”谢城露出微笑,遮掩过去,有些亲切,很快又换上担忧的表情,“你有所不知,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温姑娘入了狱……”
江竹打断他:“此事我已知晓,实乃李序构陷,我已禀明太后……”
“已经禀明?”谢城脑子嗡嗡作响,只听得到这四个字。
江竹又警惕起来:“莫非你也知晓真相?”
“江公说笑了,我若知晓,岂会让温姑娘入了狱去!”谢城心中苦涩又怨恨,但他不敢表露,羞愧地低下头去,“还是江公有本事,太后娘娘查了数日没查到的真相,原来江公早就知晓。”
接着,他转移话题,“温姑娘既然洗清冤屈,今日该出狱了吧?咱们快去接她!”
江竹双眼微眯,谢城一点也不好奇李序是如何构陷温似练的,这实在有些怪异。
不过此事谢城确实并没有参与,当与他无关。江竹压下疑虑,阻止他道:“你还不知,昨日死了三个宫人——既然竹编炊具没有问题,那么三个宫人又是因何而亡,此事有诸多疑点,在确定竹编炊具没有问题之前,温姑娘怕是还不能出狱。”
江竹提供的真相给了温似练喘息时间,杨太妃心中有鬼,也不敢放肆地入狱中折磨于她。
“该死的江竹,这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就一举将那贱婢的罪过洗清了!”白杀了三个人,引得皇帝派人调查,整个前朝都盯着,可不是从前那般好糊弄的,杨太妃这下子是真的气到了,“手脚做干净没?”
提出杀人主意的宫女知道自己犯了错,战战兢兢地保证:“娘娘放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各殿宫人上吐下泻的真相,在五月十四已经查清。
原来,李序曾因为竹编炊具的洁净问题害得温似练入狱,后见温似练主持竹编坊,生怕有朝一日温似练飞黄腾达后对他秋后算账,索性先下手为强,构陷温似练的竹编炊具长期使用于身体有毒。
李序先是在竹编坊内观察众人,发现孙强和赵水这两个心怀怨气的人后,引诱二人收下他提供的毒粉,在浸泡清洗竹编炊具的水缸中下毒,导致了后续事件。
事情查清后,为了不落下风,太后为打脸杨太妃,故意力保温似练,令温似练提前出狱。
得到消息,江竹不顾病体,赶去迎接。
谢城和袁新自是不落人后,一同前往。
在狱中被老嬷嬷的刑具一吓,温似练在出狱时还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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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三个温柔迎接自己的人,顿时忍不住落泪。
尤其是几日不见的江竹瞧着病愈,她心中欢喜,就一把扑到江竹怀中,泪眼汪汪地望着江竹,像是见到了救世主。
“你病好了,吓死我了,呜呜呜……”
二人完全忘了数日前的冷战,江竹拍拍她的后背,自然得就像从未有过争执。
经过一日的打听,江竹已经知晓她得罪了杨太妃的事,此时是分不清她的“吓死我了”是在担心他的身体还是在倾述自己的委屈,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都令他心疼。
但既然得罪了杨太妃,想必入狱就不会是简单的入狱,他将温似练支离怀中,仔细打量一番:“你可有受伤?”
“脚趾头被扎了一针,已经上过药了,没有大碍。”温似练想到那些放在火里的烙铁,就觉得自己脚上这一针确实不算大事了,她紧接着问道,“你呢,你病好了?”
江竹点点头,心中十分温暖。果然,她在狱中竟也关心着他的身体,这必然是爱惨了自己。想到这,他就万分羞愧,若是不听那黑衣人的,她必然能早些出狱,也不用死三个人了,可是……
“姑娘,我就说他那小身板太弱了,淋场雨居然就病了。”袁新凑过来插话,“姑娘脚不利于行,我抱着你吧?”
江竹回过神来,一把打开他:“我扶着即可。”
从狱中走到宫内,纵然他的身份是黄门,也是不能抱的。
袁新想起来不妥,摸摸脑袋跟在一旁。
同行的谢城看着这堪称其乐融融的一幕,眼神越发阴沉。
那样看救世主的眼神,本该是属于他的。
从今往后,本该是将他奉为座上宾的。
孙强和赵水的异样,明明是他先发现的,没想到他辛辛苦苦跟了那些时日,到头来竟然叫江竹捷足先登!
温似练没有功夫注意谢城,一路上都在询问自己是如何被洗清冤屈的。
江竹耐心道来。
吴从海舀水喝时,常常是顺便带一碗水给其它匠人,有时会给江竹。
江竹和第一次收到水一样,将两个空碗放回,但某一日放回时,意外发现鬼鬼祟祟在水缸旁的孙强与赵水。
自此发现二人下毒一事,当时他是想告知温似练的,可那时二人尚在冷战之中,温似练没有搭理他。
他便只好独自调查,连日注意二人动向,并跟踪二人,果然查到了装着毒药的药包在使用前和使用后被藏在何地。
而下雨那日,他则是跟踪二人,见到了给二人提供毒药的李序。
至此真相大白,可没想到他的身体却不争气的病了。
“此人真是歹毒,他上回害我,我不曾对他出手,他反倒要不死不休了!”
没想到竟然又是李序,温似练十分愤怒,“这次我一定不会手软,他分明是要我的命!”
“放心,姑娘不用出手,做出此等构陷之事,按律当斩。”袁新随口道,“啧啧,拿命陷害啊,他为何如此仇视姑娘?”
26. 第 26 章
是啊,为何仇视?
温似练哪知道,摇头感叹:“就这么怕我报复吗,唉,何必这么担心呢!”
然而江竹却是听了进去,由于头脑仍有昏沉,加上温似练入狱,他自苏醒后没有心情多做他想,可此时又一次讲述自己发现真相的过程时,突然觉得有些过于顺利了。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发现了真相呢?
自己是因何发现的呢?
对了,是吴从海的碗。
吴从海顺便带一碗水给其它匠人,江竹以为他是想以此微薄“甜枣”展现亲切、笼络人心,但也恰恰是这碗水,引他发现的孙强与赵水下毒。
难道吴从海比他更早发现了孙强与赵水的鬼祟?
又或者,李序对温似练的仇视,从一开始就是吴从海煽动的?
吴从海虽然有时有些刻薄,但对底下人倒也并不恶劣,很难想象吴从海竟然会有此等心机,江竹将脑中想法挥散,在有足够证据之前,还是不可妄断。
不过,需要提醒温似练。回到房中,他认真道:“似练,你小心些吴从海,此人不可深交。”
冷不丁被他这么亲昵地唤着,温似练只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极了,心中有些飘飘然,江竹的言语没有太听进去,便已经点头道:“好啊,好啊,我知道。”
江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认真听,但见她这样少见的乖顺模样,心中亦是晃动起来,想起她脚上有伤,便道:“我去给你提水。”
“好啊!”温似练更满意了,咧着嘴看他为自己忙前忙后,早就把吴从海抛到九霄云外。
——
经过再次入狱,温似练彻底认清,自己是个应该夹着尾巴做人的小角色,原以为自己这样的小角色被欺负,是不会得到大动静的平反的。
包括那死亡的三个人,也都只是小角色而已。
竹编炊具继续投入试用,但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竹编坊暂时关闭,温似练也想得开,就窝在房中识字练字,以及养伤。
她原以为这样悠闲的日子要过几个月的,没想到朝廷办事竟然那般快,仅仅五日,她的竹编炊具不仅被敲定安全无毒,连各殿中毒原因也已查明。
“没想到那李序如此歹毒,竟然还想害你,这下好了,作茧自缚自寻死路!”吴从海神清气爽地带来这个消息,“哎呀,咱们竹编坊明日便能重新启用了!”
有一个家世不错的徒弟,吴从海得到消息的速度总是比他们这些困在深宫里的人更快。
“李序被判死刑了?”江竹少见地先与吴从海搭话,目中有些怀疑。
吴从海眉毛一竖:“他胆敢唆使下毒,陷害似练,难道不该死?”
被误以为烂好心,江竹没有解释,而是道:“律法所定,小的自不会有异议,只是那李序与吴啬夫也算同僚,心中有些感概罢了。”
“此等罪犯,死不足惜!”吴从海不觉得自己身为同僚更应该感概,只觉得一个对头死了,心中快意无比。不仅快意,想到对头还是死于自己的算计上,他就更是得意,“哼,妇人之仁!”
一旁的温似练神色僵住,怎么莫名其妙攻击到自己身上了?
吴从海注意到,想起方才用词不当,忙解释:“并非说你,并非说你……”
温似练摸摸下巴,半真半假道:“又说‘最毒妇人心’,又说‘妇人之仁’,你们这些男人倒是很会使用‘妇’字,我自愧弗如!”
“诶,似练你误会……”吴从海抬手要解释。
表达自己的不满即可,反正也不可能纠正吴从海这种男人,温似练没有对此纠缠,看了江竹一眼,不明白江竹为何如此心软,打断吴从海:“我很满意这个结果,多谢吴叔带来这个消息。”
做人嘛,当然要以牙还牙有仇报仇,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感概的。
江竹无奈轻笑,只独自注意到吴从海眼底的得意,心中对于李序再次针对温似练原因的猜测,更有了几分倾向。
“不止不止,还有一个消息!”吴从海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似练啊,你不知道,原来是你得罪了杨太妃,杨太妃为了对付你,这才杀了三个宫人,伪造成因使用竹编炊具所制食物而亡。”
什么?温似练瞪大眼睛。
吴从海见她不信,点着头:“千真万确!”
温似练觉得头有些晕,她想了想,杨太妃杀人倒不算稀奇,为了对付她杀人,也合理,但不合理的是……
她抬头看看日头,恍然大悟:“如今才过五日,怎的就能查到她那等位置的人身上?她做事,又岂会这么容易被查到?即便查到,竟然没有人帮忙掩盖,就这么直指向她吗?”
要知道,杨太妃的侄子可是开国功臣,不说杨家人要出力,即便是皇帝,也得为了朝堂稳定考虑考虑是否要压下此事。
“这……”吴从海哑然,他没想过这些问题,经此一问,才觉出奇怪。
江竹的脸色也已经沉下去,但他想得更多,担忧地看了温似练一眼,问吴从海:“圣上如何处置的杨太妃?”
“不知,似乎今日尚无结果。”吴从海想不明白,索性压下疑惑,提起手中的酒道,“不管怎么说都是好消息,来,我们庆祝庆祝!”
温似练不喜欢喝酒,随口推辞:“我脚上有伤未愈……”
吴从海表示理解,二人又闲话几句后,他才告辞离去。
至于杨太妃是被如何处置的,温似练和江竹只能自己打听。
五月二十一,江竹终于打听清楚。
知道情况后,江竹忧思更重,看着温似练欲言又止。
温似练皱眉:“有话就说!”
江竹犹豫片刻,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把心一横,道:“似练,你不如出宫吧!”
“为何?”温似练不解。
江竹手指微颤,像是在懊悔方才让她出宫的决定,只道:“杀了三名宫人的案子已经清楚,此事早已闹到前朝,是由廷尉正调查。据说是在其中一人身边发现毒药残留,根据蛛丝马迹,查到杨太妃身边一个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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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正待拿那宫女调查,恰好遇到杨太妃派人欲将其灭口,宫女被救后,将一切抖露。”
“廷尉正是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上证据的,想必就是因此无法遮掩。为了给众臣和百姓一个交代,无人敢求情。”
“这与我出宫有何干系?”温似练听着证据确凿就很开心,不理解江竹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江竹叹了口气,道:“杨太妃今日被送出宫,从此守皇陵。”
温似练无所谓地点点头:“听说守皇陵有点苦,但她终究是太妃,有母族的人在朝中,过得依然不会差。”
“不是有点苦,是很苦——她是太妃。”江竹提醒,“似练,你还不明白吗,杨太妃是因为你被送出宫的,她的罪行是因为你被揭发的,你是无辜的,但你是起因!”
温似练恍然大悟,自吴从海带来消息后的浅淡烦躁感顿时有了原因,一拍大腿道:“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杨太妃不是个好货色,她的家人能是吗?杨太妃不仅跌落,还会连累她家族的名声,这笔帐,杨家人岂会不与她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虽是在太后的宫中,但很难说她会不会被玩死。就比如这次若不是李序这种小角色办事不力,加上杨太妃马有失蹄,手下人做事不干净,太后也很难救她。
“如此说来,我是得跑路!”温似练有些着急地敲着桌子,余光瞥见江竹因她之言发颤的手,心中不安一顿,抬眼观察江竹。
他还是很清冷,但眼睛深处有一种脆弱,这使得他的点头附和显得是那么的艰难,就像是要失去什么重要之……
对了!温似练想起来,他的兄长还在长惠公主手中,而公主要他跟随自己升官揽权,那么他方才让自己出宫,岂不就是背离了公主的安排,将他的兄长置于危险之地,他要如何与公主交代?
想到这些,温似练心中震动,没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居然可以比肩他的兄长了么。
除了爱情,还有什么能在她与江竹之间产生这种重要性?
原来他如此爱我吗?温似练默默捂上心口,那里好像在噗通噗通地跳。
“算了,我还是留下吧。”未经大脑,她脱口而出。
江竹猛地抬头,脆弱和担忧对抗成浓烈的挣扎:“你,你还是……”
温似练没来由的有些心疼,能得人如此看重,她亦当回以同等的重视,于是她立刻解释:“没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答应了太后和圣上要造炊具的,我不能半途而废!”
说完她点着头,这理由刚才没想起来,但这么一说出口后,责任感油然而生,彻底坚定了留下的想法,并生出许多勇气,冷静下来。
这么一冷静,她就重新琢磨案子。
廷尉正……
“查案的廷尉正姓甚名谁?”她问。
江竹回道:“郑循。”
郑循……温似练回忆历史,历史上此人表面是皇帝的人,在段厄造反失败后暴露,原是段厄的人,最终被处死。
27. 第 27 章
不过现在嘛,太后的宫中还没有出现段厄这号人,不知那奸臣此时是什么身份,郑循现在究竟是皇帝的人还是那奸臣的人呢?
温似练回忆着奸臣段厄今年的年纪。
史料载段厄亡于元德三十一年,即十年后。
亡时三十一岁,也即是说现在是二十一岁。其无父无母,家境贫苦,一朝被太后看上,这才飞上枝头。
温似练放下心来,既然此人现在还没攀上太后,那么就依然还是个一无所有的贫民,一个贫民,又怎么可能结识廷尉正呢。
也即是代表,廷尉正郑循现在是皇帝的人。
看来早朝上揭发真相是皇帝授意,莫非是皇帝决定要铲除杨家了?
是了,历史上的杨家确实被皇帝铲除了,首先是杨太妃常杀人暴露被送去守皇陵,路上不幸染上疟疾身亡,不久后杨家暴露有谋逆之心,九族被诛。
只是没想到,自己到来后成了除掉杨家的第一步上的小棋子。
她非但不难过,还有种奇异的兴奋,觉得自己像是在推动被书写好的历史的发展一样。
在她看来,被皇帝利用,是她有用。不管皇帝是有意利用还是顺势而为,谁叫皇帝是她偶像呢,她愿意做这颗棋子。
“你真的……”江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知该不该劝,“真的不出宫吗?杨家要对付你,你不害怕吗?”
“不出!”温似练因为自己有用而开心,见他情绪还是不佳,潇洒地拍拍他的胳膊安抚,“哎呀,你别为难自己劝我走了,我知道你还有兄长要救,我说了要让你借力就得做到啊!”
得知温似练真的不出宫,江竹身体放松下来,但担忧倍增,心绪极为复杂,见温似练这诡异的兴奋,还以为她是在为自己的关心而甜蜜,心中默默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二人各想各的,在脑中将太后身边人都过一遍后,温似练还是觉得不放心,像段厄那种奸臣,她觉得要加强防备。
于是拉了拉现在的盟友江竹,无比严肃道:“小竹,你平日里一定要留意着,有没有一个叫段厄的人。”
“段厄?”江竹不解。
温似练执笔写下,也不怕告诉他:“此人与你同岁,往后乃国之祸害,是要谋反误国的,咱们一定要提前找出来!”
江竹见她咬牙切齿,不由多问:“他做了什么,找出来如何处置?”
“他做的事可多了……”
为了让他郑重对待,温似练将历史告知。
自吴壬以假父自居被处死后,太后身边的男宠急剧减少,而段厄成了太后的专宠。
想到这,温似练突然灵光一闪,深深怀疑吴壬以假父自居很可能就是段厄的设计,他要独得太后恩宠!毕竟那时他已经是丞相,有这个能力。
看了江竹一眼,温似练心中想着他今生是做不了吴壬了,为了避免他被勾起心思,便没提这一段。
“江北王豢养私兵,在元德三十一年二月,借口镇守涪城的将军残杀他儿子欲讨要说法,可那将军不知所踪——实际是被江北王暗杀,但无人知,就这样,江北王有了攻打要塞涪城的理由。”
“启国国富民强,虽有疏忽养出了个野心勃勃的江北王,但此动乱总能镇压,不巧的是在这之前,几员领兵打仗的好手病的病亡的亡,朝廷无人可用。”
温似练顿了顿,“后来真相大白,这都在段厄的设计之内。”
“岂会?”江竹深深皱眉,很不赞同,“当今圣上英明神武,焉能让段厄有此手腕?”
温似练扶额无奈:“我也不愿相信,可史料所载,由不得你不信!”
江竹摇摇头,还是不认同,但没有争辩。
温似练继续讲述:“既然无人可用,在段厄的力保下,圣上指派了一个酒囊饭袋挂帅对敌,并指派一个宦官监军。”
“一切军事行动要受监军限制不说,在第十日,那监军还下毒斩下主帅首级,要与江北王道歉休战。此举令士气大减,而敌方战意高涨,那监军见状更是伏低做小,欲大开城门迎江北王商谈。”
江竹惊讶不已,听得满目怒意,想到那等情形,迫切探听结果:“岂有此理!涪城莫非就此失守?圣上如何会重用一个阉宦,你所看史料必非正史,定是有人在抹黑圣上!”
“没看出来,你不仅在意国家,竟然还如此拥护圣上!”温似练意外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大,不过他拥护自己的偶像,温似练十分满意。
“可惜啊,我说的都是事实。那宦官自然是段厄的人,眼见着他就要得逞,但好在此危急之际,圣上暗中派的真正主帅带兵赶来,一举将监军及支持监军的两员大将杀死,与江北王相战,守住了城门。”
江竹松了口气:“果然,圣上不会被小人蒙蔽!”
“非也非也。”温似练摆着手指头,“此事虽说是正统史官记载,可……”
她压低声音,“可史官毕竟只是凡人,史官知道的,万一是圣上想让他知道的呢?”
江竹有些不满:“你这是质疑……”
“此言差矣!”温似练不满他的不满,强硬道,“毕竟是人,不是圣人,没有私心才是怪异!”
皇帝虽是她的偶像,但她得把皇帝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身为九五之尊,不会被私心左右!”江竹甩袖离去,已然十分生气,却不愿同温似练争吵。
“嘁,接受偶像也是人吧!”温似练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挡住他的去路,“去哪,不听了?”
江竹深吸口气冷静下来,也是真关心后续发展,便止步听着。
“说到哪了……”温似练想了想才继续,“在我那个时代,有相当一部分人怀疑这是维护圣上的说法,他们怀疑是那救难主帅冒着九族被诛的死罪私自带着亲兵前往,事后配合维护圣上名声,认下是由圣上暗中派遣的安排。”
“那主帅是何人?”江竹觉得荒谬。
“这不重要。”
以他的身份地位,能认识几个人,这是真不重要。
“方才所言,乃是段厄与那江北王里应外合的外忧,在监军斩下主帅首级的当日,段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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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京师内掀起腥风血雨。”
“一日之间他的人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要攻打皇宫,那是极其混乱的一日。他押着太后,杀到未央宫,要以孝道迫圣上禅位。”
“好在庄王舍生取义,为阻段厄,冒险欲救太后,最终死于段厄刀下。此时圣上援兵已至,段厄自知大势已去,紧接着一刀杀了太后——想必是终日服侍太后,他早已不满吧……”
温似练啧啧两声,沉浸在自己的叙述和猜想中,没有注意到江竹突然变得古怪的神色。
他有些迟疑,但还是问道:“你是说,庄王为救太后而死?”
温似练点头,眼中充满钦佩:“他救太后,也是帮圣上啊,否则段厄有太后在手,圣上若坚持不低头,说出去多难听呐!此事……”
“嗬!”
正要接着讲的温似练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声冷笑,闭嘴看去,却见江竹垂着眼睛,一身清冷,不像是发声之人。
听错了?她捏捏耳朵,只以为自己幻听了。
“此事之后,郑循等段厄和江北王的人都被清算,这一番大动干戈使启国元气受损,引起各地野心勃勃者骚动,给百姓生活带来麻烦,很费了一番功夫压制。这也是后世唾骂圣上晚年昏聩的原因。”
江竹不知在想什么,此时竟不为皇帝开脱了。
温似练还以为他是被自己的言语影响,接受皇帝也只是个人的事实了,心中有些自得——别人她不管,但江竹的思想因自己而改变,她就是觉得极有成就感,特别开心。
不过既然说到此事了,不如与江竹商量商量。
她问道:“咱们现在向圣上揭发江北王有反心,是否可以阻止往后的悲剧?”
江竹陷入深思中,良久后才喃喃道:“江北王……”
“对,咱们现在揭发他……”
温似练的话被打断,江竹分外严肃道:“不可!”
“为何不可?”温似练面露疑惑。
“他既然有江北王为助,除了江北王,还可再寻他人为助……”江竹觉得自己脑中的猜测是真的,不由脱口而出。
“他?”温似练更加疑惑了,走到江竹正前方,要与江竹对视。
江竹回过神来,眼睛心虚地眨了一下,而后面不改色地点头:“你说的段厄,他既然能得江北王相助,除掉江北王,焉知他不会另寻他人,届时我们不知敌人,岂不更为被动?”
此言有理,温似练点头赞同。
“也是,且现在才元德二十一年,离江北王造反还早着呢,他现在若是没有反心,我们拿什么揭发?”
想明白这些,她放弃揭发的心思。
江竹见她有些懊恼,安慰道:“他现在即便有反心,我们在这也找不到证据揭发。若无确凿证据,圣上究竟是相信我们,还是怀疑我们是受人指使,都未可知,你不必为此烦恼。”
温似练彻底被说动,她拿起篾片在手上摇晃:“也罢,政治戏码不是我的强项,我还是老老实实做我的炊具,然后静待历史发展,有机会再插上一脚吧!”
28. 第 28 章
竹编坊重新启用,温似练恢复忙碌。
经此一事,竹编甑和蒸笼的试用又延长了半个月。
杨太妃在前往皇陵的路上染疟疾身亡的事情,发生在六月初。
这是温似练早已知道的结局,她没什么稀奇的,顶多是看到身边人和历史上描述的一个下场,有一点点震动罢了。
她每日的事没有更改,夜里雷打不动去探长惠公主殿。
由于每日都做,她甚至过于放松,警惕性大大下降。
江竹跟在她身边,一边提醒她,一边环顾左右。
“太妃才死,你该收敛一些,莫要被杨家人抓住把柄!”
温似练不以为意:“怕什么,现在风声还没过去,他杨家又不是傻子,即便是想报复我,也不会是现在。”
她紧贴着江竹,“咱们再探几日,便能确定那二人私会的规律了,在杨家人报复我之前,先把这片网收了才行,否则分身乏术,而且到时候你也就不用受制于人了!”
“是吗?”江竹不太乐观,“她毕竟是公主,即便事发,恐怕也不受损害。”
“啧,这万恶的皇权社会!”被提醒,温似练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不过她打气道,“总能救出你兄长的,一步步来。”
这事关系到江竹的家人,他脸上看不到脆弱,但温似练总觉得他此刻瞧着有些单薄,便紧紧挤着江竹,想要传递一些温暖。
盛夏的夜晚算不上凉爽,静谧的小路也算不上狭窄,二人却是挤在一起,谁也不肯往两边让步,似乎这点温暖真能慰藉人心。
江竹悄悄侧头,看着温似练常常平直的唇此刻弯起了明朗的弧度,那棱角分明的脸也被这份明媚镀上柔软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挪不开目光。
只有他轻一下重一下的躯壳知道,胳膊被挤着的每一下,都在撞击他的灵魂。
长长的石子路上,没有了江竹时刻四顾的目光,躲在假山后的谢城终于松了口气。
看着前头两个腻歪的身影,他心中唾骂,目中怨毒,放轻脚步,重新跟了上去。
他已经跟了十日,温似练和江竹夜里总是出去的事,他早已知晓,从前他并不愿做这等偷摸之事,但谁叫江竹抢了他的功劳呢,那么他又何必再做君子。
只可惜江竹总是很警惕,为了避免被发现,往日总要放弃,但今日他很有自信,江竹终于放松警惕,他一定可以跟到最后。
当夜谢城跟到了长惠公主殿前,他一头雾水地看着温似练和江竹将殿绕了一圈后离开,还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才被如此戏耍,毫无收获地回去。
不过他没有轻言放弃,在又一个夜晚,没有跟着温似练和江竹,而是先他们一步,到了长惠公主殿附近蹲守。
两刻钟后。
月光下,谢城怨毒的目光被缓缓化解。
这一次,他终于不是无功而返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温似练想要做什么,他告诉自己,耐心等下去。
六月初七,竹编炊具试用结束,得到皇帝认可,皇帝还择人向世人推广。
温似练依然肩负着传授给匠人此项技艺的责任,同时,由于创造竹编炊具有功,她的能力也终于得到了皇帝的信任,被准允参与铸造铁锅。
然而,面对一屋子的赏赐,温似练却高兴不起来。
她捧着脸坐在门槛上,闷闷地猜测着:“太后娘娘都那么夸我了,我的甑和蒸笼也这么好用了,圣上还准许我参与铸造铁锅了,怎么只有赏赐没有封官呢?”
皇帝,她是早上就见到的,然后等了大半日,都没有等到封官的消息。
还以为自己也能成为有权力的人呢,没想到还是个任人摆布的宫女,这落差太大了,一起共事的竹编匠人们会不会耻笑自己?
想到这些,她觉得有点丢人。
江竹给她倒了盏茶水递来,指着玉白色镶宝玛瑙茶盏安慰道:“虽无官职,这些赏赐却是极为丰厚,可见圣上是认可你的能力的,只是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怎么了?”温似练接过玛瑙茶盏,也觉得上头的宝石好看。
“或许在外人看来,你仍是太后男宠。”江竹凑近她提醒着。
主要是在皇帝看来,温似练是太后的男宠,此偏见不改,就不可能重用于她,除非她的能力确实强到令皇帝惜才。
“原来如此!”温似练立刻满血复活,转身去拥抱一桌子的赏赐,“看来得找个机会脱给圣上瞧瞧,让他确定我是女的!”
她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余光却瞥见江竹冷下了脸,一本正经道:“你不能脱!”
温似练来了兴致,故意逗他:“为何?”
闻言江竹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你当真想脱?”
虽然脸色难看,但他克制着保持温和的模样像是在乎到骨子里,温似练看在眼里,心中翻腾得越发厉害,她挑挑眉,道:“那不然呢,我要如何证明我是女子?”
“成婚!”江竹确实急了,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与谁?”温似练顺应他的话问,实则心中不屑,古人又不是傻子,皇帝能有这么好糊弄吗,这破方法还不如脱了。
以为她是真的在考虑,江竹不由一怔,但又不敢与温似练那双直白等待答案的眼睛长久对视,缓缓侧过身去,一副随她选择的模样:“姑娘想与谁?”
他的声音不再只是清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像是拿波浪刺出来的起伏。
说者在忐忑在不安在期待,听者却被搔痒被揉捏被勾引。
啊!温似练在心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只觉得他的所有反应和言语都令人欢喜。
她的头埋在太后赏的珠翠冠上,又在皇帝赏的浅驼色梅花纹锦上蹭了蹭,缓解心脏里头冒泡泡的感觉。
“你想让我与谁?”
江竹见她不正面回答,脸直接黑了:“这是我想不想能决定的?”
“也许呢?”温似练从一桌子珠宝锦缎里抬起头,眼睛亮得摄人。
桌上的宝物随着她的动作叮铃作响,江竹忍不住转头看去。
也许是温似练沾了一身珠宝气,江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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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她亮得晃眼睛,这份光芒也像是在引导他说出答案,显而易见的答案。
他知道答案,一个“我”字堵在喉间,却不敢出口,更不忍回避,于是他只能转移话题,看向窗外道:“初七了,还是再演练一番明日的计划。”
这倒是很大的正事,温似练立刻正经起来,与之再次商议。
翌日,温似练初次到铸铁坊报道,因是第一日,回长兴宫后按理该向太后回禀自己的见解和接下来的规划。
铸铁坊在宫外,为了把握这时机,她回宫后故意在有人时跌入水池,被救后装晕至亥正二刻,才去求见太后。
自然是见不到太后的,这个时间太后已经安歇,晚姿嬷嬷将她拦在殿外。
温似练先是解释自己深夜才来的原因,接着探头探脑地问道:“娘娘的拾翠可是飞走了?”
晚姿嬷嬷也朝鸟笼的方向看了看,疑惑道:“并未飞走,怎有此一问?”
温似练松了口气,装模作样道:“我方才来的路上遇到个人,瞧着背影像是娘娘身边的魏灯,心中奇怪便跟了段距离,发现他原来是在追着一只画眉鸟,我还以为是娘娘的鸟飞走了。”
“既然拾翠还在,看来便不是为娘娘追鸟了。”
温似练说完,就要告辞离去。
晚姿嬷嬷起初也没在意,但想了想还是叫住了她,多问了一句:“你可瞧见魏灯往何处去了?”
目的达成,温似练低头,压下笑意,答:“瞧着是往长惠公主殿的方向去了……”
离殿后,她躲在暗处偷看。半刻钟后,果然见到晚姿嬷嬷带着一个宫女,往长惠公主殿的方向赶去。
至此,温似练的出场结束,完美退场。
这都是在她的算计之中,先是掐着时间,让江竹模仿鸟喙撞击窗户,将魏灯惊醒出门,接着用一只和太后的拾翠毛色相近的画眉鸟引魏灯,让魏灯以为是太后的拾翠飞了而去捉。
那只画眉鸟的脚上被细线绑着,在夜色的遮挡下,引魏灯飞往何处,是由江竹控制的。
此事主要的难点在于需要太后当晚不召幸魏灯,否则就需要择日再用此计。但好在足够幸运,今夜魏灯还真没去伺候太后。
温似练便能将此事告知太后。
魏灯身为一个假太监,真男人,深更半夜不睡觉在外头瞎跑,太后及身边人必然要怀疑其是否背叛,总需要去找找看的。
大半夜的让太后不睡觉去公主殿中,简直是痴人说梦,但太后的心腹亲自前往,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
那头,晚姿嬷嬷步履匆匆,目中多有怀疑,同身边的宫女道:“娘娘本点了名让他作陪,他却说腹痛不便,怎的夜里头就好了能追鸟了?”
宫女迟疑道:“或许,或许他是男子,身子更强健呢。”
这倒也能说得通,晚姿嬷嬷点点头,但仍旧怀疑魏灯偷人。
不管是偷的公主还是宫女,总之都比太后年轻,料想魏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办出这种事也不稀奇,她不能放松,这才在温似练走后擅自做主,要去瞧瞧。
29. 第 29 章
因为连长惠公主都有嫌疑,晚姿嬷嬷在看到公主殿的后门开着时,便没有忽略,悄悄潜入查看。
当看到魁梧得像个护卫的陈鼎出现,继而和公主关上房门后,晚姿嬷嬷惊在当场。
但到底是宫里的老嬷嬷了,她很快压下惊色,沉稳撤离。她匆匆往回赶,甚至是用跑的,全然忘了本是要寻魏灯。
可在一个岔路时,她被抓着一只画眉鸟的魏灯撞见。
“嬷嬷这是要去哪?”见到熟人,魏灯瞬间收回逗弄鸟儿的轻快笑脸。本是歇息的时间,他现在没有傅粉,脸上的须发便将他衬得更有野性,也更显稳重,像是可以信任。
突然听到声音,晚姿嬷嬷被吓了一跳,侧头看去,在夜色下看到那张野性的脸有些恍惚,忘了身处何地,就要尊称:“王……”
还好才出声她便反应过来,认出是魏灯,收了七分的恭敬,却不敢拿自己的资历摆谱,仍留下三分的敬意,道:“魏公这是?”
虽是询问,但看到画眉鸟,便已知缘由。
没有时间耽搁,她不等回答,就道:“那不是娘娘的拾翠!”
言罢带着身边的宫女拔腿就跑,准备尽快将发现陈鼎之事告知太后。
“哦……”
魏灯在原地长长地应了一声,却没有解开画眉鸟,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脸上无甚表情,语气却是担忧且怀疑,“拾翠没丢吗?”
晚姿嬷嬷早已跑远,自是听不到他的话,也回答不了他的。
还没等魏灯慢悠悠地走到长兴殿,太后便已衣冠齐整地往这头赶了。
魏灯忙行礼,接着指着画眉鸟就要解释,可太后无暇管他,轿子未停,只瞥了他一眼。
跟着的晚姿嬷嬷明白这是不必停轿的意思,继续在前引路。
魏灯便跪在地上,用膝盖挪开让路,但那张野性的脸一直仰着,带着一种虔诚的仰慕。
这样的神情一直保持不变,便也被太后那一眼收了进去。
初时不曾上心,下一瞬却在脑中回味,将这虔诚的神色与另一张无情的脸重合,一种被爱意包裹着的侵占感刹那席卷全身。
于是,坐在软轿上的太后开口:“停。”
魏灯已被甩在轿后,尚未站起身。
太后没有回头,因公主和陈鼎之事而恼怒的脸上此时出现一点奇异的神色,她的声音比平常更为高傲:“过来。”
晚姿嬷嬷不知是唤谁,但见太后脸上出现只对那个人有过的依恋之色,心中咯噔一下,看向魏灯。
糟了,她也不知什么糟了,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三分敬意已经增至五分,快步去指示魏灯起身过去。
魏灯表面镇定,实则心有不安,以为突然停下的太后要怀疑他今夜的行为动机。
太后一言不发,只是端详着他现在微黄又不够细腻的脸,在魏灯的不安控制不住显现在脸上后,才满意地笑了,居高临下地命令道:“今日起,日暮后不必傅粉。”
魏灯松了口气,恭顺应下。
晚姿嬷嬷又喊起轿,同时多盯了魏灯几眼,明白为避皇帝无端猜测,这张脸白日里还是傅粉比较好。
看着轿走远,确定太后不会再在意自己,魏灯终于解开画眉鸟,弹弹它的头,不免羡慕地道:“走吧,飞走吧……”
毕竟是绑了一段时间,感受到人类的温度的,可画眉鸟却看也不看他,毫不留情地转身飞走,没有半分不舍,很快隐没在黑暗中。
长长的宫道上,魏灯是孤身一人了。
他既不跟上太后的轿子,也不好奇太后的去处,只摸着须发思索,太后方才,可是对他有了真心?
不过很快他就摇头失笑,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啊,怎么会有真心交付给一个假宦官?
在他看来,面对太后时他的言行和往日里没有不同,太后今日对他的感情不该发生变化才对。
“啧啧……”他的眼中染上哀伤与挣扎,“我是该喜,还是该忧呢……”
月色下,他如同一个被提线的木偶,没有自己的灵魂,低着头,寻不到自己的方向。
另一头,太后的软轿直接被抬入了长惠公主的殿内,晚姿嬷嬷带着人上前一把推开公主的寝殿,接着径直闯入。
“大胆……”
由于有屏风遮挡,长惠公主和陈鼎看不到来人,正想接着怒斥,晚姿嬷嬷已到面前。
看起来已是事后,陈鼎正在穿衣,长惠公主也光溜溜的,但有薄被半盖。看到晚姿,二人面色大变。
还不待二人反应过来,早容嬷嬷已经扶着太后绕过屏风。
没想到太后也来了,长惠公主和陈鼎面色已经变得惨白。一个拿着衣裳才穿一半,弯着身子要行礼外衫却滑落,他欲抓又不敢抓住;一个光着身子捂着衾被,半起不起爬到床边,险些露出大腿,慌忙扯被遮盖,不敢乱动,只好低头算是行礼。
看到眼前厮混的情景,太后冷笑一声,上下打量陈鼎,直把人看得冷汗涔涔,她才开口:“看来驸马病愈,你二人要重归于好。”
关于长惠公主和陈鼎离婚一事,外界不知真相,只有太后皇帝知晓,是公主嫌弃驸马那方面不行。
如今看来,倒是假不行了。
“不不!”长惠公主矢口否认,急切得像是再婚是件极恐怖之事。
见状,太后的怒气骤降,目色深深在二人身上来回,心中已生警惕,故意道:“不?好好的夫妻不做,要做那偷情的奸|淫之辈!长惠,这就是你公主的行径?”
“我……”长惠公主手下的衾被都被揉成了一团,仍没有想到解释之法,只能承认,“母后恕罪,是儿臣,是儿臣深宫寂寞,贪念前驸马温情……”
这番话她说得极为羞耻艰难,陈鼎也不再管半耷在身上的衣裳,弯着身子在地上磕头求饶。
太后冷淡地看着这一对野鸳鸯,完全看不出陈鼎这副模样,有何值得贪恋的。
除非是二人有真情,既有真情,又为何当街殴打辱骂陈鼎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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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离婚。
这个问题,太后准备丢给皇帝,当夜长惠公主和陈鼎被禁在殿中拷问。
据陈鼎交代,公主只是寂寞要他作陪罢了,而他不敢不从。
这样推卸的说辞,长惠公主却点头认同,不见半点愤怒。
他们约定见面的日子,是每月的初三、初八、十一、十八、二十一、二十五、二十九的子初到翌日丑初之间。
陈鼎为了偷情,每到这些日子,就会在夜禁之前潜入宫中躲着,至夜再见长惠公主。
太后派人赶到未央宫,在皇帝上早朝前禀告了此事。
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在大人物的忙碌中度过,但在温似练的视角里,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平安夜。
她一早出宫赶去铸铁坊时还特意绕路,就为了多见点人,多听到点宫人的嘀咕议论,可惜直至出宫,都没有听到有宫人议论长惠公主和陈鼎之事。
看来此事被压下来了。
既然压下了,就不可能以此事实给公主和陈鼎定罪。
温似练失望又担心地看向身边的江竹,轻声安慰道:“想必是因顾及皇家颜面,这才压着,但你放心,这是根刺,上头怎么可能不除呢?”
袁新和谢城还在竹编坊当差,她只带了江竹一人同去铸铁坊,是以可以放心地谈论此事。
江竹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没有半分失望,点头示意自己理解。
吵着要离婚的公主却在离婚后和前驸马厮混,这传出去实在给皇室蒙羞,无论皇帝和太后再想处置两人,都只能先咽下这口气,另寻他法。
“你说他们最终会被以什么理由处置呢?”毕竟是自己暗中揭发的事,温似练不由替皇帝思考法子,“应该不难,至少对陈鼎,随便按个罪名也就是了。”
“没那么简单。”江竹却摇摇头,提醒她,“你忘了,陈鼎之父被人弹劾诬陷途中死亡一事,距洗清冤屈才过去不久,在外人看来,他又是被公主殴打辱骂了家人后的弃夫。”
“两件事情,都是皇家对他的亏欠。这个关口想给他强按罪名,可得足够合情合理,才能避免朝中和百姓对皇家的揣测。”
“还是你想得全面!”温似练明白了。
当今时代尚不是一人之下都是奴的皇权社会,皇帝再强大,也是对下臣以礼相待、共同维持帝国运转的,确实不能以皇帝个人的意志去处置某个人。
就连历史上的段厄,不也是走的太后的路子,用太后在前朝和民间的人手声望,加上自己的才能,使皇帝不得不任用的吗。——当然,在当时对外并不会指出段厄是太后幸臣。
她很为皇帝苦恼:“那可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长惠公主指使杀人,死不足惜;陈鼎要报仇情有可原,目前没看到他害人,但为了避免他往后连累别人,还是流放为好。
江竹背着手,没有回答,看起来一点也不关心那二人的结局,他抬起下巴示意温似练往前看去:“吴从海师徒怎的在铸铁坊门口?”
30. 第 30 章
温似练才抬起头,就见宋令安欢快地跑过来,亲热道:“姐姐,我和师父得了准许,来帮你铸铁锅好不好?”
人家都得了准许,哪容得自己好不好的。不过宋令安实在有礼,温似练并没有先斩后奏的不快,欣然点头:“好啊。”
铸铁坊内铸铁锅的匠人有半数原本不是造炊具的,只是在选择继续造兵器和农具及造炊具之间,选择了造炊具。
铸铁柔化术确实已经十分成熟了,兵器已经广泛应用上,而农具则是已经在推广中,直到今年才被想到试试改造铁质炊具铁釜和铁鍪。
原以为兵器都能造出来,又早已用生铁造过铁釜和铁鍪,再进行改进是信手拈来的事,谁知数月过去毫无进展——造出来的铁釜和铁鍪并没有优于生铁所铸,便等同无用。
选择造铁质炊具这条路且熟练掌握铸铁柔化术的匠师有三人,再加上原本就是造铁质炊具的匠师三人,共计六人俱是卯足了力气想要靠此封官进爵,因此哪怕毫无进展,看到温似练这个空降下来的,也是心中不满。
首先是不认为温似练真能铸成铁锅,也不信一个女子能在这高温闷热的铸铁坊里待下去,更不可能拿得起厚重的铁块。
再则是担心温似练一个半道加入的真能铸成铁锅,若如此,可就太让他们没脸了。
是以温似练在铸铁坊很不受待见,六名匠师带头对她有孤立之意。
温似练也没兴趣让自己受待见,她又不是来交朋友的,只要大家可以正常做同事,这儿的工具让她用就够了。——不过今日她发现,这些人还真敢不给她工具。
昨日是才来报道,她是视察一般到处敲敲看看,没有上手操作,今日想撸起袖子上手后,才发现样样工具短缺。
譬如,她想找手衣戴上,匠师甲看她一眼,道:“没了,你得等下批材料送来。”
她没有多想,弯下腰要捡起一个土模琢磨,匠师乙先她一步拿走,一句话都没说,浇筑铁水,土模俨然是被占用中。
她还是没多想,走出数步拿起铁锤,匠师丙持着铁钳不慎打落一块烧红的铁,滚到温似练脚边险些将她烫着,可那匠师非但不道歉,还要皱着眉倒打一耙:“温姑娘,这儿温度太高,你一个姑娘家受不住,还是到门口凉快会儿吧!”
这下子,温似练不得不多想了。
她扫视满屋,这间土屋子很大,昨日还算持有着基本礼貌与她点头的人,今日都在忽视她的存在,地上墙上,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工具供她使用。
若是现代也就罢了,可重要的是,当她今日想上手后,立刻体会到这儿和现代有多么不同,很多东西她都没见过,打造铁锅的过程更是和她现代相差甚远。
就说那矿石要经过一番处理后熔化成液态生铁,再将铁水浇入模具之中,这一步在现代她从没接触过,因为她在现代打造的铁锅,都是使用工厂已经加工好的可直接使用的铁锅坯。
这代表着,温似练不能直接开展她伟大的打铁事业,反而需要虚心地从最基层做起,只有当她将当代的打铁操作熟悉之后,才能知道如何改进。
可现在这些匠师带领着匠人的态度,恐怕不会接受她的请教。
被她支去各处观察以熟悉打铁流程的江竹等人,此时也看到她面色不好,察觉不对。
可是,温似练在这的职位并不比其它匠师高,她甚至没有发火的资格。
她只能调整呼吸,让自己情绪稳定着,而后招手示意三人到门口说话。
四人站在土屋子门口,远离火炉,顿觉凉爽不少。
吴从海擦着汗安慰她:“外来的都容易被排挤,你别着急,大不了咱们在这外头凉快凉快,待它秋日冬日再往里头挤不迟!”
呵呵……他真不会安慰人,温似练连敷衍的笑都懒得挤,两手一摊,道:“总不能几个月连手衣都摸不着吧?”
江竹并不是个很会来事的人,心里也厌恶努力融合进新团体的感觉,此时只能道:“还是得随着时间流逝增进感情,若他们遇到困难,你再出手,便可得人心。”
也只能如此了,温似练上头算是有人,却是日理万机的皇帝和高高在上的太后,她总不能拿这点小事上去告状。
几人在原地凉快片刻,认命地转身进入,努力融入。
宋令安方才没有说话,但他行动上很积极,也许是仍有点孩子气,像看不懂别人白眼似的,殷勤恳切地围着各匠师转,看着娇气,却主动拿起沉重的铁锤,想要帮那匠师捶打。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样的举动倒还真有用,仅仅一日,便使得最心软的匠师丁态度和缓,拍拍他的头,语气不佳但是在指导:“小子,动点脑子!看着,铁锤不是这么握的,要注意手臂发力,否则会伤了手腕……”
到了下工,温似练也有些佩服宋令安不受他人情绪影响的青春活力,连连称赞鼓励。
宋令安摸着头笑,毫无心机地道:“姐姐虽然被他们讨厌,但姐姐的手艺肯定比他们都好,我往后还是要多向姐姐学的!”
“好,我肯定教你!”左右是要造福百姓的,温似练从未打算藏私,当即应下来。
吴从海没想到她如此大方,连叹几句钦佩。
人都是爱听好听的话,温似练被夸得有些忘乎所以,对吴从海感官甚好。
——
如今不必夜探长惠公主殿,江竹终于可以一觉睡到天亮,可惜半夜里被一道冰冷的刀抵住脸颊,使他猛地醒来。
面前是负责与他联络的黑衣人,他很熟悉,缓缓坐起身,问:“何事?”
黑衣人收起刀,语调毫无感情:“长惠公主与陈鼎私会一事暴露,是你的手笔?”
江竹目光泛冷,并不意外自己被猜到,毕竟魏灯为太后抓画眉鸟的事,想必整个长兴殿里有不少人知晓,而那个人,又怎会没在太后宫殿安插人手?公主殿中,就更易安插人手了。
他应下来:“是。”
黑衣人却冷笑一声,道:“先生说了,你的性子,不会管此闲事。”
外人并不知往后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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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看来,公主与前驸马私会,就只是一桩闲事而已。
事实上温似练也没有直白地告诉江竹公主和陈鼎三年后要做什么,江竹只能凭借那句“带兵刺杀高祖”自行推测。
糟了,暴露了,江竹瞳孔一缩,猛地抬头。
果然,黑衣人新奇道:“你在为谁遮掩……那个温似练?”
不等江竹回答,黑衣人突然出现杀意:“别忘了你是谁的人,让你入宫,可不是谈情说爱的!”
屋内太暗,江竹眯起眼睛,似乎看到了他眼中闪过嫌恶,像是在觉得温似练惹了麻烦,为什么嫌弃温似练惹了麻烦?可言语中判断又不像嫌恶温似练。
江竹无法看清,没等抓住脑中闪过的想法,黑衣人已经看向四周听声欲离,同时下达指令:“先生说了,想法子让长惠公主与陈鼎到玉南去。时间:十月之后三年之内。”
黑衣人口中的先生,是那人在京师的谋士,谋士可不经禀告先行指示安排众人,这才得以如此快速来吩咐于他。
皇帝又不在玉南,让他们去玉南作何?江竹无法将他们的命令与温似练所说的“带兵刺杀高祖”联系起来,难道这二人能被策反?
江竹想不明白以后的事,如今只能听命行事,当夜久久未眠,思考对策。
翌日一早,江竹拦住温似练要去铸铁坊的脚步:“似练,在铸铁坊寸步难行,我们去求见太后做主吧!”
这是利用,他不敢看温似练,眼神有些躲闪。
不过温似练并没有发现,她只是应激一般立刻猛烈摇头,严正拒绝:“不行!你不能见太后!”
接着有些瞧不起道,“怎么,你是死性不改还想勾引……”
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因为她看到江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接着看她一眼,错身走了。
那一眼……温似练当下回味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好似碎了一般。
好像是失望……不,应该是受伤……
她这才觉得自己这张嘴真是如铁矿石一般生硬呐,在原地懊恼片刻后,脚步已经先脑子一步追上去,语气是自己察觉不出的酸:“好吧,想走的人留不住,我带你去见太后。”
本来因为被误解和身不由己的无奈而低落不已的江竹,听到这样的话后突然又有了气力。
安静地走出几步后,他解释道:“求太后做主,若是能让陛下给你升个官职,你也好活动些。”
虽然还是假话,但温似练不知道啊,她开心极了,也羞愧极了。江竹这样为自己着想,自己却那样揣测江竹,实在像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左右看看,在无人时,偷偷捏住江竹的右手,撒娇一般摇晃两下才松开,冷着脸看前方对他柔声讲:“这个不急,不过试试也好。”
说完后她自己也觉得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嘴这么硬了,心里想道歉,居然也要别扭着不肯说。
她只能偷偷用余光看旁边的人,观察他的反应。
还好,旭日东升,江竹的脸很温暖。
31. 第 31 章
太后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便允他们入殿。
日出而作,魏灯表面挂着正经职呢,自然也在。
温似练看看一屋子的宫人,开始觉得自己这样来求太后做主的样子实在像是活成了来找大人告状的小孩——小孩能告状,但她这个大人……就显得太没本事了。
见她这样扭捏,太后还以为她有什么秘事要说,便让殿内的人出去大半。
倒是没有让魏灯走的意思,可魏灯像是会错了意,竟然也随着其余宫人退下。
左右不算什么,太后便没叫住他。
气氛都烘托到这个地步了,温似练再不说点什么,就是罪过了,她给江竹使了个眼色,让江竹也退下去。
江竹无奈,听从她来时的交代——不要抬头让太后注意到他,她自己来求太后做主。
这省了很多事,他欣然接受,就这么一直低着头退出殿外。
殊不知他这样听话,在温似练眼中又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极为重要了,心里被满足填满,一点受了委屈的样子也没有,就这么求着太后做主。
太后皱皱眉,自然不会因这种小事帮她,更觉得她这副模样是娇气,便训了两句将她打发了。
虽然挨了训,但有江竹给的愉悦做铺垫,温似练心中便没觉得失落,脚步轻快地走出殿,要带江竹离开。
还以为江竹会老实等他,谁知打眼没能瞧见他人,是在宫女的提示下,才绕过院中松树,瞧见了江竹。
不只有江竹,还有魏灯。
二人在交谈的样子。
认识吗?温似练想起第一回入狱时魏灯的神态,直觉他们果然认识。
她停下脚步,想侧耳听听他们的谈话,谁知江竹警觉,已经发现了她,向魏灯抱拳告辞,又到温似练面前,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问:“娘娘可有答应?”
“没有。”温似练狐疑地看看二人,在离开长兴殿后,才问道,“我瞧你和魏灯聊得欢快。”
江竹看出她的试探,无奈摇头,笑道:“不让我开口求太后,莫非也不让我开口求太后的身边人了?”
这话说的,好像在控诉温似练小气似的。
温似练觉得这种控诉有种奇怪的亲昵,心中哼了一声,做作地别过脸去,却也被他糊弄过去:“他只是个新来的宠物,能有什么用?”
她心里不是想贬低魏灯,只是说起来,话难听,但是事实。
“能美言几句也是好的……”
江竹声音好像有些感慨的意味。
温似练没有注意,只是有理由抓住他的袖子了,快步走着,一边道:“快点,本来就不受待见,今儿要迟到了!”
尽管他们脚步很快,也依然迟到了将近半个时辰,可想象中的被众人冷眼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甚至制范区和退火窑空无一人,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二人面面相觑,一边喘着气息,一边朝冶铁区走去。
这铸铁坊专用于铸造炊具,并不靠近矿山,送来的矿石并不大,都是经过矿区那边处理筛选过的,省了一大步骤,直接投入竖炉冶炼即可。
冶铁区里堆满矿石、木炭和石灰石,有中型大小的腰鼓形竖炉一个,但这一个竖炉,就已经使得满室映照火光,还没靠近,便瞧见热浪在门口争先恐后想要冲出。
然而在这种热浪腾腾的环境里,却没有听到与之匹配的敲敲打打和投石添炭声。
不安感在心中升起,走到门口时,这种不安达到顶峰。
而当一屋子围在竖炉前的人听到声音,齐齐转头看来时,温似练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觉得大家的神态都不像人。
木然、僵硬,但是整齐。
她下意识想跑,还是江竹冷静许多,率先反应过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往地上看。
温似练垂眸看去,神态也变得木然。
却不是真的木然,而是呆立当场,恐惧到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地上静静躺着一个人形的黑炭……
是焦尸,她很快可以肯定,这是一具烧焦的尸体,尸体的双手向着众人伸来,显然是在挣扎求救。
她咽咽口水,压下惊恐,将脑海中吴壬的尸体和井底的尸体调出来,劝说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尸体了,也该镇定了。
这样的对比果然有用,她很快平静下来,抬脚走过去,问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因她是众人见到的第一个不僵硬的人,见到她走来询问,众人便齐齐放松些许,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对看起来最能担事的她述说起起因。
“大伙都在忙着,也不知谁喊了一声‘炉子里好像有人’,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这样喊,大伙便赶了过来,看到炉子里的人挣扎想要出来,终于想起用铁钳帮忙,可惜……”
死的是匠师丁。
可惜出来后,众人想起来要控制着匠师丁不要带着一身火乱跑,毕竟周遭的一切都易燃。
于是等到终于用一桶桶水将他身上的火浇灭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
温似练看着周围被焦尸挣扎时波及的痕迹,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有多么混乱,众人有多么慌张。
即使在现在,多数人也是白着一张脸,没有从亲眼见证一个人饱受折磨的死亡中回过魂来。
不过匠师甲是在矿区待过一段时间的,在更危险更艰苦的矿区,想必常常有人死亡,是以他是里头最快平静下来的一个。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真的像个领头人一样,处理这次事件并为这次事件担责。毕竟在矿区时他只是个小矿工,见过死人的经验并不能给他带来更多能力。
见温似练来了,他想起温似练是皇帝钦点的人,认为她是必然能管事的,于是想将一切甩给她来处理,遂主动道:“温姑娘,这是个意外,想必丁匠师是在加料口处检查时不慎跌入炉中,这儿还是第一回发生这种事,你看如何是好?”
温似练仰头看着面前的竖炉,心中也为一条生命惋惜。
加料口位于这个两人高的竖炉顶部,为了方便投入矿石木炭和石灰石,并没有设置任何围栏和遮挡。
若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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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小心,或是突然崴脚,确实很容易跌落。
众人因为匠师甲的话,齐齐带着期盼看着温似练,希望她能给他们一个定心丸。
他们虽有许多人是打铁的,知道这行危险,但还从没亲眼见过这场面,另一些原本只是造炊具的,就更是心理脆弱了。
人们常说“命如草芥”,却也常说“人命关天”。前者常常用于自哀自叹,后者常常用于对待他人。
现在,在这群见证者眼中,便认为“人命关天”,谁也承担不起。
有人小声道:“怎么办,丁匠师他婆娘老虎一般,可难缠了,本来是想着来城里能安全,这才强迫他来铸造炊具的,谁知反倒没了命,她定要来闹的!”
“她来找我们闹有什么用,又不是我们害的,有本事她闹到……”
“就是没本事,才只能闹我们呐!”
“他有一双儿女,还有一把年纪的爹娘,这一家子往后可要怎么活啊!”
“上头肯定会有抚恤金的……”
“呵,有多少?什么时候给?给到他们手里又还剩多少?够他们活一辈子吗?”
温似练一一听在耳中,心中对丁匠师愈发怜悯,默默记下他的难处,想要处理好他的身后事。
尤其是现在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又被众人这样期盼着,她便自觉自己有这个责任,义不容辞地站出来,冲众人道:“大家先到制范区待着,这儿两个出入口留几个人守着,不得有人靠近,我这就去找考工丞说明此事。”
她毕竟不是纯古人,遇到事故首先想着现代刑侦剧里的操作——保护现场,让相关人员来调查一番,才能确定是他杀还是自杀或者意外。
众人得到安排,纷纷离开,并在温似练问出谁愿意留下守门时,众人也改变昨日态度,愿意搭理,由着她挑选了几个人守门。
包括吴从海在内,人群都往制范区走去,很快散开。
此时温似练才看到,方才被人群挡住的宋令安。
她想起人群中吴从海被吓的同手同脚的模样,想必现在还没回过魂来呢,倒不能责怪吴从海没有带走自己的徒弟。
宋令安离炉子最近,但他早已失了魂,坐在地上,抱着双膝盯着炉子,身子不住的发抖,吓傻了一般。
温似练毕竟年长,心中升起怜惜之情,走过去就想摸摸他的头安抚。
宋令安却猛地一个激灵,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迅速避开。
但这一举动总算让他不再发愣,缓缓将视线移到温似练脸上,看清是谁后,他委屈地落下泪来:“是我喊的,是我喊的,就只有丁匠师理我,我本来想找他的,没想到炉子里有人……呜呜……没想到是丁匠师,呜……”
他哭得实在可怜,江竹都有些动容,将他扶起来:“没事了,没事了。”
有了两人轮流哄着,终于将宋令安带出了门。
有着造竹编炊具的名气,温似练和考工丞关系还行,再由考工丞领着,将此事告知了考工令,并提出请廷尉处的人调查一番,确定死因。
32. 第 32 章
考工令摸着胡须,有些诧异地看了温似练一眼,淡淡应了一声。
温似练放下心来,又道:“现场我已经保护好了,还请大人快些让人调查,确定死因后,才可尽快给死者家属抚恤金和丧葬费。”
她喝口水后,见考工令没有反感之色,继续道,“大人,那丁匠师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子就指望他呢,如今发生了这意外,他们可怎么活啊!我建议那抚恤金多给一些……”
“温姑娘以为,这抚恤金是我想拨多少就拨多少的?”考工令见过大风大浪,一条人命在他看来不算什么,并不受感动。
不过,他再看温似练一眼,心中琢磨她的前途似乎不可限量,便又软了语气,道,“到底是个可怜人,这样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个人拨款,慰问死者家属,三万钱,你看如何?”
“这……”温似练迟疑一瞬,想到丁匠师的惨状,还是觍着脸想要增加,“大人真是宅心仁厚,只是三万钱想必还不够抚养两个孩子成人、照顾两个老人余生,不如帮人帮到底,您看十万钱可好?还有,丁匠师毕竟是为朝堂办事,怎么能让大人您私人掏钱呢?还是申请拨款为好。”
真是好大的口气!
考工丞觉得她有点不识好歹了,使劲使眼色。
“瞧不出来,温姑娘如此心善!”考工令也觉得她得寸进尺了,但冷笑过后,倒也没有计较,反而有点拨之意,道,“温姑娘不妨想想,若是当真给出足够一家五口温饱的银两,往后你那铸铁坊,还能不能安生了……”
这有什么不能安生的,总不会有人嫉妒一个死者家属得到的抚恤金吧!
温似练立刻想到这,但才要张口说,就见考工令别有深意的眼神,不由凝神深想。
片刻后,她恍然大悟,郑重行礼道:“多谢大人指点,似练受教了!”
果然不愧是当官的,有经验,看的就是比她多。
现在他们若怜悯丁匠师一家,而发放了足够一家五口温饱至孩童成年的抚恤金,那么难保会不会有其它匠人舍命换取这样丰富的、需要劳累一辈子才能赚来的抚恤金。
可不能出现足以引人效仿的利益。
是以,抚恤金一事温似练没再要求。
考工令还真是帮人帮到底,在下午,就已有廷尉处的人来调查,最终敲定丁匠师是死于意外。
可惜的是,连温似练这个门外汉都觉得来调查的官员不认真,只是来现场走一圈,再对当时离得近的宋令安和其它匠人问话一番便了了事。
她叫住那名官员,那官员明显只是一个小吏,没有考工令那样的远见,也没有向上攀爬的野心,不耐烦地打量温似练一眼,低声道:“你别没事找事,不过是死了一个小小匠师,你还想让上头的大人来查?我啊,就这点水平!”
看着他的背影,温似练有些恼怒:“根本就不用心啊,我要不要去请太后……”
江竹阻止她的想法:“姑娘难道觉得丁匠师是被人所害?”
他有些奇怪,为何温似练要坚持调查。
温似练一噎,想了想摇摇头,她只是受现代影响觉得应该调查而已。
她有些无奈地接受现实:“罢了罢了,我又不是干那行的,怎么还有职业病了?”
当天,丁匠师的死亡处理结束。
温似练亲自和两个抬着尸体的小吏将尸体送到丁匠师家中,翌日又亲自送去抚恤金和安葬费。
不过与从众人口中听到的不同的是,在温似练看来,丁匠师的妻子哪里难缠,她只是坚定坚决地维护着自己的丈夫、家庭的利益罢了。
看懂这些,安抚就不难,温似练还承诺会托人给她找份活计——温似练想了一晚上,认可不能增加太多抚恤金,便想出了授人以渔的办法。
至于托谁,她想起宋令安家世不错,便与其提起。
宋令安还在为丁匠师伤心,也很想为他做些什么,满口答应,三日后便给丁匠师的妻子谋了份不错的生计。
至此,丁匠师意外身亡一事得到了妥善的处理。
这些时日来,铸铁坊都因为一条生命的逝去而死气沉沉的,事情解决后,温似练便想稳稳军心,使众人振作起来。
除了告诉众人自己的雄心壮志,让众人对铸造铁制炊具重拾信心外,首先要公告的,是丁匠师的后事处理事宜。
多出的抚恤金是考工令出的,她当然不能揽在自己身上,坦白地赞扬着考工令的体恤下属,以让众人的感动有个正确的对象。
一旁的宋令安听到这里插嘴道:“考工令大人是大好人,姐姐也是,这是姐姐去求来的!”
温似练又说感谢宋令安家里帮忙留意,为丁匠师的妻子谋生计一事。
宋令安红着脸摆手道:“这也是姐姐请求的,家里也都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经过这两点,众人看温似练的目光已经有许多感动和一点钦佩,隐隐要出现凝聚之力。
看到自己徒弟传递过来寻求认同的眼神,吴从海猛地反应过来,大声道:“温姑娘真厉害,抚恤金和安葬费居然这么快就拨下来了!”
屋内安静了少顷,接着爆发出一致的高呼:“温姑娘真厉害!温姑娘真厉害!”
在这一刻,所有匠人的目光都看着一处,所有的心气都愿意听从一个人。
人心,就此凝聚。
这难得的机会,温似练没有放过,她毫不谦虚地对众人道:“对于出现丁匠师这种意外,我很遗憾,我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他的家人,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毕竟大伙天南海北相聚在一起,就是缘分,这缘分和家人无异,若家人有事,我理当出力!”
这是让大家无后顾之忧,她接着许诺,“当然,我更应该做的,是带领家人们攻克冶炼难题,带领大家赚取更多的月俸!”
这话说到众人的心坎里去了,纷纷激动拥护。
他们并不是只因为这些话调动了情绪,而是通过丁匠师切切实实看到了温似练做的事。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上头下发抚恤金并使考工令自掏腰包增加金额,又帮丁匠师家人找活计,如此认真负责体贴,且上头真给她面子的领头人,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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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然不会少了自己的好处。这才对她心生尊敬,愿意听命于她。
温似练感受到这些真心实意的情绪,看了江竹一眼,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所说的“若他们遇到困难,你再出手,便可得人心”。
江竹目光扫过众人,倏尔有疑窦升起,这么巧这么快,他们就有了困难吗?
他的视线最终穿越人群落在宋令安脸上,宋令安似有所感,转过头来,不解地笑笑。
——
六月十五,宫中开始传出议论,说是太后娘娘要为长惠公主择驸马。
温似练向晚姿嬷嬷打听的时候,才知事情已经敲定,只等皇帝择日下旨赐婚了。
而长惠公主的新驸马,是在玉南的一个名门望族的二少爷。
温似练将这个消息说与江竹:“……这是不想处置公主了?”
唯一特别的是,此次婚配,并非让公主待在封地,传驸马赶去,而是让公主下嫁,前往玉南。
“她毕竟是公主,没有犯下大错。”江竹对此并不意外,“如此安排已算惩罚。”
“好吧,那陈鼎呢?不知要怎么处置他,公主不会是用答应再婚求太后和圣上放过他吧?”
怪不得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温似练深刻觉得有背景的人是多么“难杀”。
不过至少不用担心陈鼎和公主会得到更多权力了,往后哪怕还想刺杀皇帝,至少不会牵连太多无辜兵卒。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想扳倒“骆驼”似乎有些贪心了。
她这样自我宽慰着,却听江竹突然道:“公主并没有资格以此求放过陈鼎……”
他略微迟疑,看温似练眼里的不甘不灭,才继续,“我推测,此次再婚,便是对付陈鼎之计。”
温似练怎么也想不通,睁大眼睛等着。
“公主下嫁前往玉南,倘若届时让陈鼎加入随行护送之列——看到心爱的女子要另嫁他人,他必然不甘,于护送中生乱欲掳走公主。如此,即可顺势给他定罪处死。”
“怎么可能,他要刺……”温似练想说他要刺杀皇帝,即便真心爱公主,也不可能在报仇之前允许自己冒险干这种事的,但很快反应过来,“无论他做不做,他都‘会做’?”
江竹点头:“他的结局已定,至于外界究竟是认为他为爱而为,还是不甘公主欺辱亲人为报复而为,都不影响结果。”
“啧啧……这么肯定,说的跟你设计的一样,太后和圣上的心思,咱们能揣测对吗?”嘴上这么说,温似练心中却越想越觉得这样的安排是最优解。
对皇家而言,为了不损颜面,陈鼎可潜入宫中与公主私会之事必须掩盖,但放过这厮更是厌烦,况且这厮当初很可能是假离婚、另有图谋,需得重处才是。
关于让公主下嫁到玉南,不让公主去自己的封地,对外的说法是因为担心离开京师后无人压着,怕公主又惹出什么祸,而在玉南有庄王在,可以镇着公主。
可听江竹这么一说,分明是因为要让公主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孤立无援,将事情设计得更为顺利嘛。
33. 第 33 章
毕竟既然要护送出事,肯定不能在京师发生此事,否则容易让百姓以为治安不好,引起对朝廷的不信任。也不能随便选一个地方,用庄王“镇压”做幌子就很好。
“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温似练咂摸完其中门道后,感叹道。
外人不知主意是谁出的,只有晚姿和早容两个嬷嬷知道,为太后完美解决此问题的魏灯,从此不再被太后视为只有姿色的玩物,而是带了点欣赏的宠爱。
长惠公主将要再婚的事又传了两日后,再联系温似练和江竹不再夜探,谢城总算用这些零散的信息琢磨出公主和陈鼎偷情的事已被捅破。
而且,他可以确定是温似练捅的,料想有脑子的人干揭发之事都不会暴露自己,他便认为公主必然不知这一切乃温似练搞的鬼。
他只略微犹豫,便已狠下心肠,伺机见到长惠公主。
“原来是有人搞鬼!”
谢城避着人离开后,长惠公主摔了一个花瓶,心脏剧烈跳动。
自去年九月意外得到诬陷陈鼎之父的官员遗信,从其忏悔中得知那官员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替死鬼,幕后真凶另有他人后,陈鼎便跪下哀求于她,做了一出戏假离婚。
除了为掌握权力以为父报仇外,也是为了结识更多人,好暗中调查幕后真凶。
没想到如今真凶还没查到,他们先翻了船。
想到自己的爱人费心蛰伏,却一朝被毁,往后恐怕再难掌权,查凶之路更加艰难,她就恨不得将温似练这个始作俑者千刀万剐了!
“好你个温似练,本宫与你什么仇什么怨?”长惠公主咬牙切齿,看看门外候着的人,却发现自己心腹都被调走了,剩下的一等宫女也是由原本的二等宫女提上来的。
她不能信任这些人,也不敢冒然指使这些人作恶,于是心中更是气愤,走到门口,锐利的视线一一从宫女身上扫过,有种想瞬间揪出异心人的癫狂。
当然,她以为的异心,是听命太后。
是以她只能瞪去一圈,最终挑个看不顺眼的,着人赏几巴掌。
那个挨了巴掌的,倒是也不委屈,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多谢殿下赏赐!”
往日也不是没有挨打的宫人这样说的,可再不敢恨也多少带着点委屈,远不及眼前这宫女说得恳切。
长惠公主便再次注意到她,观其沉稳之态颇有大宫女风范,只要确定其无异心,倒可纳为己用,遂问:“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机灵,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道:“奴婢丹芷,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哦?”长惠公主从鼻腔中发出一声疑问,像在等待丹芷展示她能做的。
丹芷没有退却,膝行几步,道:“奴婢自幼双亲卧病,为了给双亲医治,奴婢什么活都干过,什么活都会干……”
果然,长惠公主听到她有割舍不下的双亲后,看她的眼神笑意多了一分,也冷了一分。
见长惠公主一副要听下去的模样,丹芷有些紧张,又豁出去道:“除了伺候人的话,奴婢还会,还会杀猪宰羊,劈柴砍树……”
她的声音变小了许多,但偏偏是长惠公主足以听到的。
“够了。”长惠公主阻止她继续细数那些没用的经验,挥手让人将门关上。
屋内只有丹芷和她后,她笑意蔓延到嘴上,起身亲手扶起丹芷,“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既然是本宫的人,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于你,你双亲现下在何处,本宫着人送些钱财补品去。”
没想到公主是个面冷心热的,原来这样亲切体贴,丹芷感动得热泪盈眶:“多谢殿下!可伺候殿下是奴婢的本分,殿下待奴婢这样好,奴婢无以为报,只能为殿下上刀山下火海!”
“是吗?”长惠公主吸取着她眼中的感动,笑容渐渐哀愁……
温似练并不知危险将至,每日固定路线,往来于铸铁坊和长兴宫之间。
到达铸铁坊要走过一段人来人往的路,人多时,所有落在身上的视线都不足以引起警惕。
蹲守在路边的两个白衣年轻人,被来往人群挡着,也并不显眼。
看着温似练,那白衣略矮些的少年愤愤不平:“父亲也真是的,姑妈被害,现在咱们对付一个小宫女,竟然还说什么要等风声过去!”
另一个高点的青年劝着:“父亲说的有理,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什么时候一个卑贱的宫女也能算计我们杨家了!”矮个少年搓着手,跃跃欲试,“她如今天天要出宫,这一路上遇到点意外,还不简单得很?”
高个青年猛地敲了下他的头:“你傻了,若是在宫外出事,在此风头上,她一个与人无尤的小小宫女,除了我杨家,谁还想害她?若有人揪着不放,脱身可就有些麻烦了!”
少年嘀咕:“一点麻烦罢了,我杨家还怕了不成?”
“若能不惹麻烦,为何要招惹麻烦?”青年叹气,也后退了一步,“你可千万莫要冲动,若当真忍不了,顶多让宫里的人给她点小教训罢了,时机未到,切不可要她性命!”
少年还是不甘,却也点头应下,立刻就去联络在宫里安插的宫人。
——
铸铁坊众人如今完全接纳了温似练,这些时日温似练顺利地在铸铁坊从最基础开始,熟悉着古代的铸铁流程,过得充实且安心。
虽然没有人催进度,但是她自己急着大展身手,便不间断地忙碌着,每日无暇思考其它,连往来的路上都要用才学会的字记着笔记,以便往后试验、更改。
江竹作为她的主要助手,且对铸铁的陌生程度比她更甚,认真严谨程度又不比她差,自是同样没有闲暇时间。
这可是大好机会。
第一日,温似练不慎踩到一节树枝,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第二日,温似练低头记录时没留意,踩到一个小水洼,将自己和身边的江竹都溅了一身泥水,先回屋换了衣裳才去领取晚餐,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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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高温,这么一耽搁,晚餐便馊了。
第三日,路过一棵树时,温似练头上被落下一滴鸟屎。
由于专注正事,温似练便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只当是最近倒霉。
她将鸟屎擦掉,先回屋沐浴,今日不用担心饭馊了,江竹给她带回来。
夏日天长,吃上一顿饱餐后,趁着天还亮着,她在院中和江竹讨论分享各自的冶铁经验细节,直到夜幕降临,江竹要去沐浴,二人终于分开。
谢城突然出现,拦住了温似练。
他脸颊泛红,眼睛看她一眼又垂下,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瞧着他羞涩扭捏的模样,温似练心中咯噔一下,不会是要告白吧?
果然,又等片刻,谢城终于鼓足勇气,道:“温姑娘,你,你可以陪我去赏荷花吗?”
他褐色的眼睛似含着水光,专注地将温似练装进去,像极了干干净净的爱意。
被这样诚心诚意的眼睛看着,温似练迟疑了一下,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想了想,谢城能成为个不错的手艺人,又是最初跟着她的,算是老员工了,以后还是要共事的。倘若真是告白,她不如趁这个机会与谢城说清楚,免得往后尴尬。
于是她同谢城离开,只是路过沐浴房时,听着江竹沐浴的水声,再看看身边紧张得全身紧绷的谢城,温似练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
在去花园的路上,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温似练一直在琢磨,在谢城告白前遏止和告白后劝说,哪个伤害更小。
她不知道,正因为她看起来心事重重,谢城才轻松许多——不用费脑筋找话题演戏,可不就轻松吗?
当荷花池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温似练左右瞧瞧,除了月光外,什么特别的装饰也看不到,和谢城深情的眼睛不符。
难道不是将心上人约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地方,然后告白吗?
不是就好,温似练松了口气,转头问谢城:“大晚上的,这荷花看着有点费劲。”
谢城眼中却隐隐出现兴奋,他好像很喜欢荷花,指着池塘边道:“那就走近点,姑娘,走近点就能瞧清楚了。”
温似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儿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前是一片随风晃动的荷花,若是坐在石头上,真可以近距离看一时半刻,享受静谧的夜晚。
好吧,若是这种毫不用心的告白,拒绝起来就更没心理负担了。
温似练抬步便去,谁知一屁股才坐下,突然传来一股失重感,她只觉得胳膊被什么东西死死扣住,将她往下拽。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口鼻就被灌入一口水。
落水了。
来不及思考原因,温似练这个旱鸭子在水里扑腾着想要离开水中呼吸,然而才冒出头吸了一口气,她就感觉头被重重按下。
在漆黑的水里,对死亡的恐惧充满全身,她终于感觉到,头顶上是一只手。
有人要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