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玳》
7. 雪中春信(七)
宋玳第二次踏上这座水上楼台,冰雪刚刚消融,湖水上泛着不见影子的寒意,汀州以湖泊众多闻名,下雨也是常态。
细如针的雨丝与湖面击打成烟纱,被雾气沾湿的衣裙颜色较深,发丝随着风飘扬。
她不禁感慨:“坐落于湖水上的楼房在夜晚也可以有沐浴在阳光的感觉。”
“哪怕是极北之地经过金银堆砌,都会让人感觉不到寒冷。”摇芳嘴里吟笑,无声无息站在宋玳后方,“比起夏天的酷热,冬天刺骨的寒风更让人能难熬,宋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朱雀馆内有一股玫瑰的香气,摇芳喜欢熏淡淡的花香,就像她这个人一般,像一朵花在盛开。
宋玳双手握杯,目光在烛火中不知落向了何方。
摇芳率先展开了话题,“你腰间的玉水灵灵的,不知道上次一摔有没有出现裂纹或是磨损,我这个人比较俗气,喜欢金子,总觉得黄灿灿的金子才是世间最温暖的东西。”
宋玳展颜,“金子的延展性光泽度都是顶好的,可做成丝线首饰,也可进行各种加工,就如你所说,哪怕是极寒之地有金子堆砌都不会让人感觉到寒冷,它确实是世界上最温暖的物品之一。”
摇芳的指甲沾染了松子盒粉,古筝怕潮,白鹤馆的湿气随着雨水起而增加,松香粉沾在手上,遇水变红,指甲微微泛红,“我明天都会给它擦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宋玳见她神情轻松,像是放下了背负已经的石头,慌张忧虑好像在她身上都不复存在,“坊间传言,小馆四色佳人绝,身为四色之一的摇芳姑娘弹得一手好筝,千金难买。”
摇芳勉强一笑,手中的动作稍听,“它是我傍身的家伙啊,每年都有大批美人出现在小馆中,要想有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安稳过日子很难,对于你来说,每天考虑的可能是天下河流的走向,山势的高低,对于我来说,每天考虑的不过是身上蔽体的衣服,眼前果腹的食物,这么多年,我早就分不清爱与不爱,我不想筝受潮,可又扯不断它的弦。”
灯火下,她的影子与她分离,宋玳怀中的铜铃发不出响声,它是一只哑铃,汀州跳河的三名书生死于不公,有人暗中出手,将人证物证真正原因用各种手段掩盖,草草结案。
桑玉却知会她三人的死因与她有关联,那天她立在朗庭下,回首相望……
宋玳猜想她是想叫自己留下,有什么话相同她说,趁着夜色无人知晓,她在此来到了这里,果不其然,摇芳也在等着她。
她将铜铃放在掌心,呈现在宋玳面前,这只铜铃同谢寻欢身上的铜铃,同桑玉给她的那半只铜铃一样。
这只铜铃充当一件信物,在学子世家之间游荡。
遮住伤疤的纱布被揭开,留下的只有绝望的沉默。
摇芳卸下笑脸,恰夜风吹过,吹灭了她身后立在的烛火,“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的脸变得模糊,朱雀阁微弱的灯光下,宋玳只能看见她的下巴。
“你同我说话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的不同。”
宋玳相信直觉,人与人见面的第一感觉就是身体给自己的提醒,摇芳对宋玳没有根据的回答笑了笑,自带苦涩。
“我对三年前的往事耿耿于怀,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有关这只铜铃的秘密,你就要帮我一件事。”
雨丝擦在窗边,宋玳想了想,“好。”
摇芳继续道,神情已然进入了回忆,她记得临安那天下了一场大雨,路边的泥垢溅得鞋袜上,他在雨中快跑,神情焦急。
“三年前我路过临安,在那里结识了一个叫喻樊的穷学子,在临安小住过一段时间承了他的恩情,一天夜里,我早早洗漱完睡下,隐约听到有急促的敲门声,那天下着雨,我心想是谁这么晚……门一打开,喻樊浑身湿透,整个脸好像泛着绿光,急忙将手中的东西塞在我怀里,叫我帮他埋在白雪义庄东北角最高的一棵树底下,三日后他自会取。”
宋玳道:“三日后,他失踪了。”
摇芳点头,接着说道:“雨夜过后,我很不安,那是一快已经有些腐烂的木牌,他匆匆交代完就跑了,后来我越想越觉得可疑,于是在第二日便去了义庄,鬼使神差的将我埋的木牌挖了出来又将它埋了进去。”
回忆旧事,她的眼睛却是肉眼可见的恐惧,指甲陷入肉里,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宋玳察觉到了不对劲。
“摇芳?”
她将手抚在摇芳冰冷的手上,掌心的温柔将冰冷包围,摇芳回过神来,她声音越来越轻,“可是它却不见了。”
宋玳见她神情恐惧,结合她前面说的内容,她猜测不见的是由摇芳亲自埋下去的令牌,“被人挖走亦或是有什么迷惑双眼的手法,凭借装神弄鬼混淆视听。”
听到宋玳否认,摇芳反常摇头,肯定道:“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挖走它,因为我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心里越想越诡异,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想去一探究竟,等我察觉自己在做什么,那只破烂的令牌已经出现在我的手中,我将它埋进去,瞧天空已经出现了一丝光,我知道第三日要来了,索性我就在这等,等喻樊的解释,可是他却没有来,我听他说他要去皇宫听学,听了一年学就会由宫人分配官职,一直到了第十日我都不曾见他,我去宫中打听,有一个小宦官告诉我,那一年来皇宫听学的学子没有人叫喻樊。”
宋玳想,他手中的令牌给他带来了血光之灾,他无疑发现了天机,为自己想好了逃生用的对策,还是躲不过别人的暗算。
宋玳只能按下心中种种疑惑,柔声道:“事实总是冰冷的,你要接受吗?”如果她没有去拨得乌云,她可以幻想那个名叫喻樊的少年或许逃了出去,躲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生活,不管怎样,幻想也是一种期待,一种力量。
这朵花害怕寒冷。
摇芳眼里划过一丝疑惑,随即便明白了,她在问自己是否有接受真相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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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犹豫了半天。宋玳饮了一口茶,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整个屋子只有微弱的灼火依旧在动。
摇芳道:“我想。”
宋玳平静道:“喻樊十有八九已经丧生了,那块叫你藏起来的木牌就是他找到的证据,可能是临安某一个官员受贿的罪证,喻樊家中贫困,供他来临安的车马钱可能都是东拼西凑的,出手解决他真是太简单了。”
“不!”摇芳有些激动,让她嘴唇颜色渐渐变红,她眼里已经没有白日风情万种的姿态,“如果是这样,我何至于怕到这个地步。”
“我怕我见到的是他的鬼魂。”
宋玳安慰道:“鬼魂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后来我回想起来,那日来找我的喻樊,没有影子,明明那天下着倾盆大雨,他浑身湿透,脚底却是干的,没有水淌下的痕迹。”
摇芳吸了一口气,“我在那等到了中午,气不过他的爽约,就想着将那块木牌拿出来,我翻动刚刚挖过的土壤,那块木牌却不翼而飞,我一直站在那,除了我没有人过来,他却不翼而飞,除了鬼魅,无人可以做到,要是这些也就罢了,我向其余人打听喻樊,他们说从来没有听过或是见过他,他好像就是我幻觉。”
众多嘴舌却无一人见过,宋玳想中间定是有连摇芳都不知道的曲折,见她陷入自己的回忆不能自拔,她提醒道:“我凭什么能相信你呢,万一是你醉酒的梦境呢?”
见摇芳没有回过神,宋玳目光与之相对,她不见神色的目光始终清明,缓缓道:“亦或是说,你得给我一件信物,不是么?明明当时喻樊的种种行迹都很可疑,甚至到了如今都让你后怕,当时你为何答应帮他掩藏木牌,他又会何会得知你的住处半夜寻你,不顾倾盆大雨,跑到了你的地方,他怎知你这是他的避雨檐?”
证物、证物,摇芳的脑子里面突然划过一个画面,一只银镯出现在她手腕上,她将它取下,放在了宋玳手中,指了指里面的刻字:
芳菲
平安百岁,快意逍遥。
这个银镯普通的不能在普通,毫无花纹,却甚在形状圆润,成日戴在美人腕上,泛着银光。
“这个是他送我的。”
摇芳肯定道:“不,他绝对存在,他不是我臆想出来的,诡异的就是一个活人,却无一人认识他,如果你告诉我他去哪了,我就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尤其是那只铜铃的秘密。”
宋玳笑了笑,“我为什么帮你,你是帮凶不是吗?如果这只铜铃带血……你身上疑点重重,明明只要我放出风声,就有人来查你,不是吗?”
人就是奇怪,明明前一惺惺相惜,后一刻却可以彼此怀疑。
摇芳撇去了恐惧,神色一点点恢复了正常,最后就如同白日自信弹筝的模样,“你不敢,不然你也不会住在谢家,我是帮凶,难道享受了荣华富贵的你真的一点罪恶都没有吗?”
8. 雪中春信(八)
门外传来尖叫,过道上出现了沉重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声音混杂着铁器嘶吼,摇芳下意识将烛火熄灭,整个朱雀阁都暗了下来。
她递给宋玳一颗珠子,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夜明珠?
昏暗的光线下俩人进行了眼神的交换,摇芳走到梳妆的台子,台上的胭脂水粉簪子被她打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与此同时,宋玳趁机打开窗户,跳了下去,官兵进了摇芳的屋子,宋玳到了屋檐下,见一行人整齐有素,好像在搜查什么。
“前面找过没?”
“没,马上去。”
宋玳心道遭了,朱雀阁的下面全是湖水,能立足在上的土地并不多,正当她在犹豫是否借助水藏身时,一只手从背后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了过去。
心跳上下起伏,背后的人动作迅速,宋玳还未来得及害怕,耳边想起了他的声音,一瞬间,疑点从她心头浮过。
“嘘。”
他们藏身在朱雀阁的一颗古树里,它的树干有四人牵手那般大,在贴近藤蔓的墙角,它的树干却散发着腐朽潮湿的味道,藤蔓垂落,远远望去,就好像一个天然的屏障。
脚步声响起,二人都放轻了呼吸。
见他巡查了半天,随即而去,宋玳才敢回头,见到谢寻欢神色尚且严肃,目送搜寻人离去,揽在宋玳腰上的手未来得及收,她的嘴唇贴在他的手上。
二人一个向外看,一个向里瞧。
“走了。”宋玳小声提醒,“他们走了,你可以放开了。”
谢寻欢赶紧将手放开,“我是好心救你,可疑人。”
他们现在躲藏在树洞里,谢寻欢整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听不清情绪的波动,可疑人三字他却咬得很重。
见宋玳一脸沉思,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她并没有理会谢寻欢的语气,见外面的草木生起了白烟,轻轻道:“出不去了。”
隔着雨帘,听到隐约间有人离开的声音,宋玳彻底放下声音,坐在了地上,她选的位置好,地面尚干,衣裙落在地上却并未沾泥,谢寻欢整个人藏进树洞里,靠在树干上,半张脸被黑暗遮挡。
二人保证着一定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宋玳手中握着那颗发着微弱光芒的夜明珠,头脑里整理着摇芳向她说的话,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为何无一人认识,除非认识他的人都死了,亦或者其实他一开始就是假的,那块被他冒雨送来的木牌应该是哪个官员的,梧国在梧帝登基后边改用银牌,木质令牌至少是先帝在时的官员。
“过来点,外面下雨了,水进来了。”
宋玳笑道:“不用了,我感觉我过去谢公子会不舒服,到时候说我恩将仇报,虽没报恩之心,却也没有报仇之恨”
里面传来一段沉默。
宋玳又想了很久,见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只能心里叹了叹气,捡了一根木棍,在地上列了几个点,稍加思索又立马划掉,不留任何痕迹。
“进来点,衣服湿了容易风寒。”谢寻欢见她不理睬自己,语气变得急促,险些忘记了呼吸,“我开始没叫你过来是因为……我有一点隐疾。”
古人常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环境能改变和影响一个人,哪怕是相同的花朵,在同一年龄由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栽种都会开出不一样的花朵,同样都是十五岁,比起宋玳对各种事物的游刃有余,谢寻欢显然不适应单独和姑娘打交道。
宋玳听完,眉头微皱,“那我更不能跟你在一起了,万一你传染给我了怎么办。”
谢寻欢一听,立马反驳,“又不是传染病,怎么可能传染。”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宋玳无语道:“看病的时候也有部分患者隐瞒病情,谁知道你是不是。”
谢寻欢咬牙,“你这人……反正我说不是就不是。”
宋玳却笑了一声,提着裙子坐了过来,“我有一个朋友出手狠毒,用药大胆,或许可以治好你不为人知的病情。要不要你告诉我,我写一封信问问他?”
谢寻欢道:“你怎么跑过来了?”如果他现在能看清宋玳的模样,一定会被她幸灾乐祸的模样气死。
“因为……”宋玳难为情道:“我见到了你。”
因为遇见你,在你身上发现了我一直想要的线索。
谢寻欢立马往一旁挪了好几步,整个人以一种戒备的状态看向宋玳,见她并未说些其他莫名其妙的话,他才略微放下心来,宋玳将心中的病症想了一遍,却依旧没看出来他得了什么病。
见谢寻欢整个人都不自在,宋玳趁机问道:“他们都是你引来的,你却说救了我,对于我这个闲来无事想来找人聊天的人来说,应该是给我添加了负担。”这话的意思就是你给我造成了困扰,却反过来让我感谢你。
“你……”
“我可没有乱说,我猜是你半夜去了陈府,在陈有光的书房房间等地找某个物件,惊扰了他,方才有人下令停止搜查,你要找的东西肯定对陈有光来说是致命的,要是没找到他不会轻易放弃,也就是说你一开始就没将那件东西带出来,而是扔在了陈府,还是陈有光极其容易发现的地方,为了避免惹人注目,他寻到了东西立马就让外面的人停走了,至于为什么选在白鹤馆,更是为了让他放心,白鹤馆人来人往,江湖人士巨多,又与他暗中牵连。这么说来,你找到的是一封信,信上写着什么?”
谢寻欢一惊。
见他不回答,宋玳缓缓道:“亦或者,你要做什么?买卖官职,走上仕途还是……”她一点点靠近谢寻欢,伸手拦住他的去处,语气跌宕起伏,却又属于少女的好奇。
她的话敲在谢寻欢耳边,让他的心脏跟着收缩。
“揭露他?”
宋玳身上的香萦绕在他鼻尖,脑海顿时又想起了那副情景,他下意识伸手推了一把,宋玳没站稳,整个人滑倒在地,整个人身上沾满了尘土,见到他眼神慌乱,她下意识去捕捉他眼里的情绪,至少方才,她猜对了八分。
嘴角的笑有些勉强,宋玳柔声道:“你在怕什么呢?”
宋玳想,会不会是与陈有光亦或者摇芳有关,正在心中酝酿要怎么询问,却见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
“我小时候有过不好的经历,所以你靠近来我下意识就反抗了。”回顾往事让他脸上有点没面子,他别开头没有去瞧他,自顾自地解释,“我没有用特别大的力气,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摔倒。你的衣服我会想办法给你弄干净的。”见身后许久没有传来声音,他侧身一望,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这场雨下了很久,宋玳起初只想假装睡觉来避免一场不必要的诡异气氛,雨声混杂着泥土的清香,她竟真的入睡了。
起初她以为这只是一个解释,多年后才知道这是一个人对自己说不出口的歉意的委婉说辞。
等她明白后,她已经远离了这片养育她的土地。
—
阳光熙熙攘攘洒在地上,泥缝中的草儿冒了尖,谢兰砚想买躺春茶堂中的新茶,谢寻欢去的时候还早,他是躺春茶堂中的常客,老板见了他,热情地推荐了好几款。
“不急的,你可以慢慢挑选。”
谢寻欢选了一盒长白山,一盒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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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村,一盒菩提茶。
付完款后,背后有一道刻薄的女声唤了他的名字。
“谢寻欢?”
他还未转身,眉头先撇起来了。
来人穿着绣满牡丹的百花裙,头上七七八八戴满了金饰,雍容富贵,眉眼却很毒辣,细眉一挑,红唇闭合,余颖见到他,眼里的乐趣藏不住。
谢寻欢语气平静,一张脸几乎沉了下来,“是你。”
“是我,我离开这里很久了,没想到又能在这见到你,谢寻欢,这么多年不见了,你比小时候更漂亮了。”
谢寻欢不语,眉眼不耐,转身就要走,没想到对方不依不饶,余颖本就脾气火爆,当年随着父母离开嫁了一个官老爷,当时就看不上谢寻欢这种普通商户,现在更是傲气得很。
大夫人天天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余颖在后院受气就罢了,在谢寻欢这等人面前受气算什么,一把夺过伙计刚刚烧好得茶水,顺势往前一泼。
谢寻欢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快躲!可身体却动不了,像被人用石头封好的柜子被人砸开。
身体顿在那,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顺势往是身边一带,茶水泼在地上,瓷器发出碎裂的声音,等谢寻欢回过神,天青色的衣裳贴着他的手,手心传来痒意。
谢兰砚找她聊天时,俩人之间的话题离不开谢寻欢,自己又撒谎说属意他,问到谢寻欢去了哪里。
谢兰砚打趣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怕她心急,就将谢寻欢去躺春茶堂买茶的事情告诉她。
她只好出来找他了。
毕竟,她告诉谢兰砚自己属意他,问了他的去处,就要来找他,这才合理。
桑玉交代过谢寻欢的大致信息,南邵归回梧国时间短,尤其是刚刚归回时,兵荒马乱南邵人被人当作异族人,大部人都可以和睦相处,不排除少数人出现过排挤现象。
谢寻欢就是其一。
听说他的身上有被火烫过的痕迹,余颖刚刚又用热水泼他,见她眼神不善,双手捧腹,恨与恶交织出的复杂眼神,换来宋玳冷漠的眼神。
她无视余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她。
余颖被气死了,她这种人,就是喜欢呼风唤雨。
“你是谁?”
宋玳不理她,转身为谢寻欢理了理衣裳,温柔道:“谢夫人等你回家呢,我看你好久没有回来,便过来找你了。”
谢寻欢知道宋玳好意帮他,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心中也责怪这么多年,为什么见了她还会怕,难道是自己太懦弱了?
“嗯,这就回去,让你们等了。”
余颖一听,二人颇为甜蜜,气得将桌子一拍,怒道:“没听到我刚刚在和你说法吗?小心我让官家给你们好颜色吃。”
宋玳眼神微转,朝她微微一笑,“这位夫人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就移步后院吧,前院别人也要做生意不是?”
谢寻欢拉住她,“不要同她多说,费力不讨好。”宋玳则是拉住他,投以一个放心的眼神,她的眼睛像一汪春水,永远荡漾着水花和谜底,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看不透。
春光透过雕花花窗,阴影落在她的脸上,眉眼低垂,她不是很明显得双眼皮,闭合间才能瞥到像叶片一样的脉络,薄薄一层淡青色覆在眼神,浓眉薄唇,配上高傲的心性。
春中雪,难寻觅
余颖冷哼了一声,勉强同宋玳去后院。
她从踏进院子,宋玳一脸惊恐望向她,为了表示自己的害怕,用手捂住嘴,指了指她的脸,说话微微戴着颤意,“你的脸……”
余颖心想自己的脸怎么了?
9. 雪中春信(九)
春日总不能是胭脂糊了吧,她随身携带了一块铜镜,掏出了一瞧,自己涂满了白粉的脸上长出了一颗颗冒火的红痘,摸起来有些肿胀,吓得她尖叫了一声,此时也没有心情顾及这个女人是谁,用手绢擦了擦,胭脂带掉了,痘去没掉。
“我的脸……”
宋玳有些不忍,“好好的,怎么脸变成这样了?”
她是一个爱美的人,她的父母并不是肤色白皙的人,她小时候皮肤较暗,心中一直想变白,努力了好久没有结果,却见谢寻欢身上有着南邵人的血,南邵人由于地域问题,普遍比梧人白一点,心中嫉妒不已,便喜欢从他身上寻乐趣。
余颖气急了,自己的脸怎么会这样。
宋玳摇了摇头,“夫人要不赶紧回去找郎中吧,这脸可要紧的很,胭脂掉了可以涂,脸上的印子去不掉了可是一被子。”
本就气急败坏,见宋玳说话阴阳怪气,“我的脸还容不得你这贱人质疑,你自己生得寡淡,见到别人的脸坏了,心生庆幸,毒妇也不过如此。”
谢寻欢喝止,“慎言。”
宋玳却依旧带着一抹笑容,绕着余颖转了一圈,颇有些感悟。
“古话曾言:女为悦己者容,除此之外,你难道没有听说别的古人真言?”
她将谢寻欢拉上前,绕着谢寻欢转了一圈,比了一个“你瞧”的动作,神色颇有自豪,“夫之容仪,妻之荣焉。我虽然生得没有余姑娘你好看,但是谢寻欢比你家那位官家好看许多,他眉清目秀,身姿挺拔,更没有三妻四妾来扰人,更不必借子嗣来争夺宠爱,是已,哪怕我生得丑陋,我也不会心含恨意,我每天看看谢寻欢的脸,就很开心。”
“哪怕我并不美丽,我心中并无恶意,我的面相看着也是好的。”
余颖脸色一白,本想破口大骂,宋玳却用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轻道:“下次在随便烫别人,我就用更烫的东西烙在你身上,让你也体会一下皮肤发烂发热的感觉。”
宋玳摸了摸她的肚子,明明她很轻的摸了一下,余颖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是个胆大的性子,平日里连大夫人也不放在眼里,可对上这个比她岁数小的姑娘,却觉得她有一种压迫感,她温柔的嘴角藏着刀子。
见她浑身颤抖,宋玳轻轻道了一句,“永别。”
谢寻欢有一肚子话要说,却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一个卖荷花的老叟从身边擦过,宋玳不着痕迹地瞧了一眼,又悠悠地走在路上,比起谢寻欢的复杂情绪,她整个人如沐春风,悠闲自得。
方才的茶堂的事好像只是一个小逗号。
“稍等一下。”
谢寻欢步履匆匆,不知要做什么,宋玳则是站在树下,静静等待,有人问她在做什么,她便说在等一个人,问她等的人是谁,她又笑了笑,等人就等人,何必问等谁。
等谢寻欢回来时,手上捧了一束花,他小心翼翼地递给宋玳,“刚刚谢谢你,这个花送你,希望你能收下。”花送出去时,他感觉整个人都紧张,直到那双手接过荷花,他才松了一口气。
“花很容易枯萎的。”宋玳嘴上那么说,还是将它抱进了怀中。
“不会,我家里面有一种营养液,你放进水里,它会多活一阵子,再说了,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在送给你,汀州的荷花开得最好。”
宋玳瞧了他一眼,笑得有些意味不明。
谢寻欢道:“为什么那么笑?”
宋玳玩笑道:“我不是每次都能救下你,并收下你的谢礼,所以,你也要抛下过去才是。”
“你怎么认识她,还有我之前的事?”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为你才来这的,所以我肯定要提前了解你啊,顺带了解了一下余颖,知道了她在家中的行为,又见她时时刻刻护住腹部,这是母亲出于本能的行为,猜测她怀了孕。”
至于脸上的痘,是宋玳邀请她去后院时动得手脚,江湖上常有这些稀奇玩意。
宋玳见她爱美,又羡慕谢寻欢的一身好皮,想了想,还是这瓶让她三月不消的长痘药最适合她。
她可真得感谢自己怀了孕。
不然用得肯定不是不痛不痒的长痘药。
宋玳进门时,连翘迎了出来,见宋玳手上拿着一束荷花,多看了俩眼。
谢兰砚见俩人感情好,又忍不住打趣,谢寻欢本不想让她误会。
但宋玳说这是他们俩个人之间的秘密,等事情解决后,在同谢兰砚说清楚。
—
“废物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养着你们就是给我添堵的!!!”
此时的陈县令陈有光私底下担任将应考的学子信息秘密送去长安的重任,昨夜一个小贼将他书房神不知鬼不觉翻的稀巴烂,惊动了他秘密养的死士,小贼身上灵活,武艺高强,六名死士被他杀得干净,重伤在地,眼睁睁看他从陈府的大门中摇摇摆摆走了出去。
陈有光半路折返,见到眼前这一幕气急败坏,又见一小厮急匆匆跑了过来,底下人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也仅仅是一口,来人是陈家长子陈浮光的奴仆,从小同陈浮光一块长大,陈浮光见他爹如同老鼠见猫,老远处见到他爹就撒开腿跑,能让陈浮光派人找爹的,绝对没好事。
无夏拱手,在陈有光耳边说道,果不其然,陈有光本就扭曲的出现碎裂,抽搐几下又趋于平静,顺手将桌案上的纸张用力一堆,连带着香炉落地,香灰尽扬,里面燃着的火星洒落,归在一盘的死士手上被火星烫伤却屹然不动。
陈浮光昨日去赌场赌钱,一下子输掉了五百银,共赌了五天,累积下来俩千五百银,赌场限时三日交付钱,否则陈浮光少了什么部件就不得而知了,若是寻常赌坊便罢了,偏偏是四国遍布的“祸行赌庄”,背后人势头不小,连皇帝都不能拿它怎样,何况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呢。
采珠推门而入,陈有光令其他人退下,他的声音瞬间归集于平静,方才愤怒大骂特骂地人仿佛不复存在,“谢寻欢昨夜告辞了?”
他现在急需用钱,以往觉得钓着这个风流纨绔、不学无术、斗鸡走狗,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是一件大乐趣,他陈有光生来家徒四壁,浑浑噩噩,求地主老爷赏口饭吃,如今天也反过来,梧国富商中,谢家谁人不知?
谢家唯一的儿子还得看他脸色行事,心里正得意,采珠沉默,实话道:“是,昨夜他不像往常那样热衷于功名利禄。反倒给人一种不在意的感觉,甚至几次想走,属下最后拖不住了才放他走。”
陈有光道:“有无异样?”
采珠脑海里将昨夜场景重新放映了一遍,摇了摇头,记忆定格嘴角带笑,柔情软语的女子身上,迟疑道:“他身边最近多了一个女人,除此之外,于平日无异。”
“游手好闲!”陈有光鄙夷道,这就对了,一切就有迹可循,怎么会突然对功名利禄没了兴趣,本来就是纨绔一时兴起,突然又尝到胭脂俗粉的温柔,觉得沉浸在温柔乡格外舒服,心思自然没有以前那么急切。
光顾着挑刺他人,却忘了自己也有好几房夫人,梧人十六左右就成亲有了孩子,陈有光硬是到了二十八才有一子,与房氏结了一年有余不见有怀子的动静,一连取了好几房夫人,直到第八位才勉强生了一子,名为陈浮光。
这孩子生得白净,又是陈有光老来得子,陈家上下宝贝得不得了。
放在往常便罢了,今昔非往日,他急需二千五百银,四国纷乱下,国库缺损,能拿下二千五百银的人屈指可数,何况他的位置不够高,只是一小小县令,出了汀州也要看别人眼色行事,想来想去,这笔钱也只能从谢家拿了。
祸行山庄内,骰子膨胀声引起一阵又一阵呐喊声,欣喜若狂,暴跳如雷,悲愤欲绝,心有不甘的声音交织,凑起激烈难听的旋律。
“大大大!!!绝对是大。”
“小小小!”
他们露出贪婪的嘴脸,眼睛紧紧盯着桌案上的骰子,在骰子点数揭秘后,脸色会发生巨大的割裂,像一把匕首将脸劈成了俩个部分。
赌场没有赢家,唯一的赢家便是这家祸行的主人。
宋玳进来时花了银俩,小厮不怀好意地送了一杯茶水,她微微致谢,起身走到了走廊尽头,里间房门微锁,一支细钗从头上拨了下来,捣鼓了几下,锁便开了。
空荡的房间中,陈浮光躺在地上抽搐,他的胳膊手脸被他用手抓得不成样子,见有人进来,连忙匍匐过来,嘴里求着什么。
面色惨白,眼神迷离。
见宋玳手上拿着杯子,不知道从哪迸出的力气一把夺了过来,一脸傻笑,如获珍宝,杯子刚碰上嘴唇,一手拍了过来,抽搐的手没握紧。
啪啦!
杯子碎了,茶水流向四处,宋玳向后退了几步,陈浮光来不及生气,连忙趴在地上准备用舌头舔进,宋玳一脚踹了过去,不及他反应过来,几根银针飞了过去,一阵酥麻感传来,他动了动身上唯一能动的眼球。
愤怒慌张恳求,见宋玳上前,瞪了几眼后,又连忙露出讨好的表情,宋玳俯下身子,嘴角带有一抹笑容,没有责怪像是一个温柔的长者原谅一个犯错的小辈。
陈浮光身体一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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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纯良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扭曲,这个女人打碎了他的药,她真是可恨至极,脑子一热,他发出渗人的笑。
“陈公子,你见过你现在的样子么?”宋玳捧出一张铜镜,陈浮光见到镜子里面的人狰狞又恐怖,迟疑片刻,牙齿寒颤,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这样丑陋这样难堪,青色的裙衫落地,上面绣着清白的木芙蓉。
或许是男女之间的羞耻,又或许是同龄人之间的羞耻,他脸上冒出羞色,想要后退,浑身乏力,身上止不住的抽搐,眼泪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浑身发烫发燥,犹如千万条虫子钻进皮肉,血管,一点点啃食着肌肤,痒痛,他立马就忘记了刚刚的羞耻,眼里露出贪婪,“给我……给我,我要……要那个水。”
宋玳自然不会给他,指了指底下,“刚刚有,被你泼了。”
她像一个罪魁祸首得逞般地笑了起来,陈浮光恨意上头,手握成拳,拖着身子蛄蛹了几下,身上的奇异感消失后,见到自己方才的样子,眼泪顺着脸打湿了衣襟。
“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控制不住自己。陈浮光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这几天一直四处躲,他不敢被他爹发现了,更不敢叫人过来救他,只能日复一日的躲在这里。
可惜这里不是酒家,也不是客栈,可是散布灾祸的祸行。
宋玳道:“你还记得我吗?”
他脸颊上的疤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应当是涂了上好的膏药让划破的肌肤在短时间内快速愈合,身体自生长出的新皮微微泛红。
他摸着脸颊,下意识望向他,模糊的眼睛他只能瞧见她头发上的发饰,这个人他好像在哪见过,可是他想不起来。
他的记忆越来越差了。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真是不好意思,我救不了你。”宋玳惋惜道:“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染上毒粉的,欠了那么大笔钱,你还有钱买毒粉,看来你爹很痛你啊。”
陈浮光摇了摇头,痛哭流涕,“我不知道啊不知道,就是不明不白喝了,我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水,后来发现喝了整个人都好舒服,这里的人骗我说是西域来的酒水,我就信了,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救救我……”
宋玳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介布衣,怎么能救你呢,你为什么不去找陈县令么,就算是滔天大错,你也是他的独子,左右不会打死你,你好好认错,说不定你爹会替你想解救的办法,至少,他找几个人绑住你,也比你在这抵不住诱惑,喝下一杯又一杯。”
面前的人好像自己心中的蛔虫,把自己的窃心一点点勾了出来,一点点让陈浮光不能拒绝,他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对啊,对啊,我爹什么时候真正为难过我,你说的对,你说的对,我要回家回家就有办法了。”
宋玳取了扎在他身上的银针,一股麻意消失,身上抽搐起来,难受到他浑身捞恨不得拿刀剜肉,宋玳钝感不妙,连退几步,他心里不禁恨道,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打碎了杯盏,他现在又是何苦呢。
怒意上头,他冲了过去,一把掐住宋玳的脖子,身上突然传来这么强烈的快感,感觉有一种掌握一切的本领,他野兽般冲出来的速度过快,宋玳一时没有躲过去,气息不稳,整个人心脏加速。
宋玳一巴掌扇了过去,响起啪啦声。
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宋玳缓了口气后,出门时碰巧遇见了谢寻欢,她随即转身躲在门后,见谢寻欢熟稔地同里面的人打招呼,在此坐了片刻,又给送水的小厮一点辛苦钱,那人笑嘻嘻收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陈浮光冲出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一口闷完,又见桌上茶杯有水,一把抢了过去,宋玳心中不妙,却只能见他在谢寻欢面前发作。
谢寻欢抓住他的手,见到他就往外拖,他起疑了。
“陈浮光,你……”谢寻欢用手握住他的胳膊,见他浑身抽搐,心中知道了大概,这里面的疑点可太多了,陈浮光浑身刺痛,又见到是谢寻欢,眼里发出惊喜的光,他有钱啊,陈浮光握住他的手。
眼神哀求,“求你给我买一点毒粉,求你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谢寻欢错愕,却见陈浮光一哭二闹,嘴叫淤青未消,脸上又添了几个巴掌印,他拒绝了他的请求,二话不说将人拖去了陈府,围在桌盘上的赌徒依旧贪婪地凝视着桌上的棋牌,嘴角压不住笑容。
没有人注意谢寻欢,陈浮光的去向,甚至没注意角落里藏起来的人。
10. 雪中春信(十)
宋玳叹了一口气,“真是麻烦了。”
剑无心神情专注,用金刀细细描摹,手指摩挲未开刃的刀身,思索该往何处下刀,剑不仅是一种保护自我的利器,在梧人看来,腰间佩剑自添一番风流,剑身的花纹也是考验匠人的技术的要点之一。
剑身映上后方的身影,剑无心不理,继续斟酌着下刀的力度。
“陈浮光是怎么回事?”
剑无心这才放剑,眼神留恋,“那小子?估计沾上了些毒瘾吧,你问他作甚。”
“你干的?”
剑无心尴尬一笑,“是也不是,我只是推了一把而已,最近钱财真的紧缺啊,除了普通老百姓的钱没怎么压榨,像世家富商的钱压了不少,可是不能源源不断取,增长起伏都有定数,没钱当然需要做点外路子赚钱了。”
在宋玳冰冷的目光下,剑无心感觉背后凉嗖嗖的,连忙往里挪了挪屁股,“哎呀,你问那么详细做什么,你自己是轻轻松松的,别忘了东篱堂很缺钱的,请人探情报不要钱?出任务死掉的人要是有一家老小还要负责一家老小,这不要钱?请人办事不要钱?吃饭喝水不要钱?衣服破了也得换俩件新的,这些都要钱的,你不懂就算了,还责怪我们,我们也不容易啊,在说了,陈浮光这几年越赌越大,黄赌毒不分家,我们只是顺手推了一把。”
宋玳走前没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了,“仅此一次。”
剑无心敷衍点头,“好好好……”嘴上答应的快。
宋玳撩袍而去,眼看周而复始的罪孽一点点滋生,嘴里却说不出任何的话,言语是多么轻,轻到毫无分量。
陈府掀起了大浪,陈有光得知陈浮白染上了毒瘾,连官袍尚未脱身便冲进家门,不顾外人在场浑身查看,又见他脸上挂彩,心里不得味,谢寻欢面色严肃,几度欲想开口,又想这是别人的家事,不好掺和,告辞离去。
—
梨花落在地上,与泥土纠缠,宋玳坐在石凳上,脑海思索着摇芳所说的诡异事件,摇芳差人来向宋玳问过话:
是否要同她一叙。
她想了好久,尚未决定好,承诺一旦说出口,哪怕是下刀山上火海都要完成,摇芳所说的诡异事件绝不是鬼魅作祟,而是人为,何况已经是一件过了三年多的事情,一是时间越长,留下的痕迹会随着时间消散,二是这趟浑水,值不值她去淌,要想弄清此事的真相,就要回一趟临安。
见又有起雨之势,她提起氅衣便要出门,拐家出她与一女子撞到,见笙戈慌张,宋玳道了一句没事就赶紧出门。
白鹤馆热闹非凡,中央放着一个大鼓,可供十余人在起跳舞,摇芳坐在上面,抚着古筝,她的筝音雄厚,就如同将军破阵的曲子,节点与鼓声交织,热闹了气氛。
宋玳寻了一个坐处。
宋玳不知在白鹤馆坐了多久,一曲朦胧低沉的曲子进了她的耳朵,黛眉轻挑,不易察觉,觉得这谱子好生耳熟,脑海中走马观花,似乎也没有寻找到一丝痕迹,凉风吹起半卷竹帘,裹来一阵清香。
也许只是和她曾经听过的一首曲子曲谱类似吧,是她多心了。
她望着小筑台上的摇芳姑娘,玉指轻轻轻抚筝弦,音符如泉水般流淌于小馆之中。
“这摇芳弹得可真好!”言者边鼓掌,眼睛更是趴在了那姑娘身上,凭自己多年的阅女经验,此女性野,一般人,绝对驾驭不了。
“这位哥哥,看着面生?”旁边一心吃着桌上糕点的男子转过头来,搭着腔。
“这芳摇姑娘来小筑好多年了,俩年是有了,可如今都是清白身,性格很是顽劣。”言下之意便是风流死鬼不好当,你趁早打了这念想。
林汩一听,满不在乎,言语中颇有一丝高傲和鄙夷,“就是不好得到才有意思,毁情灭迹做英雄。”你们得不到,可不代表我得不到,此言骄傲之意无须多说。
这般狗眼看人低,那男子觉得尴尬极了,只能呵呵赔笑。
想必,是大有来头的面生公子。
—
见摇芳下场后,宋玳在白鹤馆寻了她一番,见到黄鹂上前行了一礼,她是跟在摇芳身边的学徒,十岁就已经出落的无比美丽,纤长的身影让宋玳对她留有一摸印象。
宋玳还了一礼,“我来找摇芳姑娘一叙。”
黄鹂从朱雀阁出来,歉然一笑,“老师说她今日嗓子不舒服,想早些休息,老师午时叫小馆人唱过民谣,方才又不停地弹着曲,身子吃不消,今夜吩咐我不要打搅。”
宋玳道:“那麻烦你转告摇芳姑娘,等她身体好了可以随时找我,我很想和她说话呢。”
等宋玳在次听到摇芳的消息时,见到的只有她毫无生气的脸庞。
她已经死了。
摇芳身旁,大红色襦裙撕的稀烂,春光若隐若现,还有这不合时宜的伤口,而她身旁躺着的男子,心口处插了一根海棠簪,金簪戳心,可见这是他毙命的缘由。
拒官府人所述,该男子是从地方来的,因着贵人举荐的缘由,从地方到京城做官,听旁人说他是要去户部做官的。
有凑热闹的人说“可惜还没有赴任,便命丧黄泉了。”
去年冬宴,她在去坤宁宫的路上听到几个穿官服的人在倚梅园的墙角下鬼鬼祟祟,低头窃语,心生好奇,趁着冬日夜晚天气暗,周遭黑乎乎的,躲在了不远处的梅树上居然让她听到了。
户部一共有十三个清吏司,负责各个地区的具体事务,幽州地处偏僻,土之不以为雨,禾嫁春生,恶田易坏,民不聊生,到了交赋税的日子,幽州县长便会写信向周遭五洲求助,户部曾下令称其运势不便,特允其税收少于其它五洲,可今日,幽州居然凑够了赋税钱,不仅如此,汝洲今年出现旱灾,致使今年庄稼颗粒无收。
幽州支援。
可也没听说林家有谁可以上任入安为官。
而这林汩,便是幽州县令之子,身无长处,胸无墨水,如何能治理有方?
更重要的是本该出现在临安路上的林汩,为何会出现在汀州,幽州地势多为山地,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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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人出行更喜欢走山路,他为何不选择山路向北直达临安,反而是选水路。
官兵将此处层层围住,出了命案,旁人避之不及,有少部分人想凑热闹,被官兵无情驱逐,避免引入怀疑,宋玳顺着人群走到了白鹤馆门外。
思考着俩人之间的关系。
情人、朋友、知己、师生……都等等关系都让宋玳疑惑,俩个压根没关系的人为什么要死在一起呢。
二人毙命于同一人还是有人欲盖弥彰,将俩个毫不相干的二人放在一起,让这桩血案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她索性沿着街头,顺着人群漫无目的走着,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转身看到一个人踏着夕阳的余晖,身姿修长,一头微卷的黑发用一条红色发带高高竖起在脑后,眉目线条分明,一笔一画都是恰到好处。
梧人头发多数是又黑又直,少部分人天生有一点卷碎发,但做不到他这幅弧度弯得恰到好处柔顺光泽,一方一水土一方人,南邵与大梧相处并非融洽,南邵人的身影在梧国少见,就连宋玳也仅仅是汀州见到了一人。
这么想,谢寻欢还是她第一个见到的南邵人。
地域人志曰:南邵地处南邵最南边,与璃国相隔一条汪洋,气候干热,更适合群居,其信仰神明,于每年风雪之后向神明诚心祷告并围着篢火跳一段祈福的舞蹈,故擅舞,南邵人的外貌特征多为:白皙的皮肤,琥珀瞳,微卷发,多对酒酿过敏,这一点宋玳曾经向梧帝提出疑问,为什么南邵人大多数会酒酿过敏。
过敏源又是什么?
梧帝告诉他南邵有一种草木名为无忧草,在南邵随处可见,邵人喜用其作佐料加到饭菜中,混入无忧草的汁水会给饭菜增香。
对于南邵人来说,无忧草是可口的饭菜,对于其余人来说,无忧草就是一种剧毒的草木,又称断肠草,服之香味会从五脏六腑渐渐散到皮肤,到了第十日,整个人变得乏力无劲,在睡梦中死去。
南邵人可能自带一些特性,对无忧草的毒性敏感性很低,无忧草见酒水易枯萎。
百草志曰:追溯起源,人体会产生一种高能量的物质,转运人体从外界吸收的万物之气作为能量供人体运转,其原因至今不明。
谢寻欢微微上前,不远不近,见宋玳去的方向和自己刚刚去的方向一致,误以为她也要去义庄,随口道:“她的面部表情扭曲,双目瞪大,生前像见到了阎王一样,嘴角却向上拉,好像在笑。”
见他主动过来说话,宋玳方才看见摇芳冰冷的尸体,周围众多人围绕在其中,不便细看,远远一看,摇芳的面容应当是很平静的,她应当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表情扭曲?
宋玳道:“她应当是面带微笑死去的。”
谢寻欢不可置信,“如果那也算笑的话。”他不禁怀疑宋玳的审美有点问题,如果那位大婶做出诡异的表情也能称作微笑的话,她隐约猜到了宋玳的目的,宣羽说仰民传来信息,有一人会前来相助。
莫非,她就是宣羽说的帮手?
11. 雪中春信(十一)
见天色不早,谢寻欢道:“听说是鬼魅作祟呢。”
宋玳疑惑,“鬼魅?”她脑海里再度回想起摇芳甜美的笑容,否认道:“怎么看都不像。”
鬼魅撕碎衣裙?
鬼魅用簪子正中胸口?
有人故意为之,宋玳见谢寻欢认真道:“她死的时间家中只有她一人,周遭的领居都可以作证,天黑前她还跟邻居说自家儿子要娶媳妇呢,娶汀州面粉铺子的女儿小燕子,等天气暖和一点就请邻居吃席呢,到了第二日邻居牛大婶见她还没起床干活,叩门的时候发现门锁着没动静,牛叔用力一踢,将门踹开,发现吕大婶面部表情扭曲,脸上还有俩个巴掌印,像她自己扇过去的。”
谢寻欢看她的表情略过疑惑,连忙问道:
“你说的是谁?”
“你说的是谁?”
宋玳显然察觉到了不对,他的描述以及方才她提及微笑时他略显尴尬的一笑,他这个方向是汀州的义庄,碰巧在这遇到了他,他暗中与白鹤馆联系,让宋玳误以为他说的是摇芳。
二人的音色交织,谢寻欢指了指义庄的方向:“我说的是吕大婶,她的尸体现在在义庄呢,你说的是谁?”
“摇芳姑娘,她死了,还有一人死在一旁,叫林汩,我想你应该对他的名字很熟悉。”
林汩,幽州县令林意德之子。
谢寻欢不可思议道:“摇芳死了,她怎么会死。”
宋玳见他似乎觉得不可置信,又想到了那枚铜铃,铜铃、摇芳,谢寻欢之间有某种联系,那天在摇芳手中的铜铃崭新,而她无意中从谢寻欢身上拿到的铜铃是一只旧的,失去了铜制材料原本的光泽,黯淡无光。
谢寻欢这只铜铃是从摇芳手中得到的。
他与幽州林意德,汀州陈有光接触过密,摇芳是否在此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宋玳听完,拦了一匹马,根据梧国法律规定,死因有疑者结需送到义庄由仵作验尸,查明真相,与家属联络方可入土。
摇芳与林汩的尸体送去了义庄,谢寻欢连忙拉了一匹马,见宋玳没有要等自己的意思,正准备加速过去时,看马的小厮扯住了他的衣裳。
“小哥给钱给钱啊,你还得给俩份呢,那位姑娘刚刚牵着马就跑,我都来不及让她付钱。”
谢寻欢:……
义庄附近人烟稀少,宋玳将马停在一旁,见问了守庄人,顺着方向,他见摇芳的尸体放在木台上,一旁放着各种验尸道具,一旁站着一面色清秀的少年,年岁应该在十七十八左右,他用手调理着面纱的位置,见有人闯了进来,并无惊讶之色。
见他手法娴熟的挑开摇芳的衣物,观察她身上的伤口,拿起笔来细细记载。
谢寻欢轻脚跟着进来,见到摇芳的尸体,面色一变。
赵构察觉到了一丝异香,面向宋玳,语气毫无波澜,“你在这会干扰验尸的结果,回避。”
宋玳道:“香味是从摇芳身上传出的,我并无用香的习惯。”
说罢,便凑近嗅了嗅,她的身体上果然传来了一股香甜的气味。
香甜的气味。
宋玳连忙从一旁的工具里取了一根银针,拉起摇芳的手臂刺了一针,血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流淌,赵构懂了他的意思,立马从那堆工具中找出一个不明的液体,谢寻欢有眼力见的找到了一个小碟子,血珠与液体混合。
深红的血液与白色的药剂混合,变成了一滩黑血。
“果然是毒发身亡。”
宋玳叫谢寻欢上前一步,“你凑近闻,这股气味你熟悉吗?”
谢寻欢嗅了嗅,肯定道:“无忧草的味道。”
宋玳道:“那就是了,服了此药,身体会发出一股香味。”
“无忧草在南邵常见,在汀州我还没见过呢,说来也怪,这草本该是剧毒草药,没想到我们南邵人服用此药不会产生中毒反应。”
他站在宋玳身边,隐约嗅到一股香气,香气会通过接触传染?
宋玳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又闻了闻谢寻欢的衣袖,抬头瞧了一眼赵构,赵构立马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摇头表示没有香气,宋玳将衣袖伸到谢寻欢面前,示意他闻。
谢寻欢一脸疑惑。
宋玳轻声道:“你身上有和摇芳一样的香味,十日内,你服用过断……无忧草。”
赵构道:“在哪吃的?”
谢寻欢回想起那天,他找摇芳要手信时,铜铃不见了,摇芳就让他找到了在来,那天晚上摇芳给他倒了一杯姜汤,“梧国的忘忧草很稀少的,我来汀州就没吃过,也就是之前下雨找过摇芳,她给我倒了一碗姜汤。”
宋玳道:“那姜汤有问题。”
谢寻欢继续道:“当时那个汤她也喝了,在者说,只要不瞎的人都知道我是南邵人,南邵人对无忧草免疫一事口口相传,她没必要拿无忧草毒我。”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的真实性,谢寻欢捻了一丝头发,又指了指眼睛。
赵构又将林汩的尸体验了一遍,比起摇芳面色的平静,林汩嘴角肌肉抽搐,胸口上的簪子插入三分之二。
“死前很痛苦。”赵构道。
宋玳取出一根银针,放在火上消毒,示意谢寻欢将手伸出来。
虽然不明所以,他还是照做了,左右也损失不了什么。
鲜红的血珠顺着指尖落下,银针无异样,莫非有问题不是姜汤,这件案子一定涉及到投河的三名学子,有赵构在,她不便问谢寻欢。
赵构不打算久留,收拾着验尸的工具,大多数时间,他几乎像一根木头一样,除了他的手在动。
宋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身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
赵构瞥了一眼,“轻微按压。”
“皮肤是由弹性的,形成淤青一定是受力过大,有没有可能是当时被束缚住了行动?”
谢寻欢道:“也有可能,但是绑人一般都绑在腰间或双手后面,到时候很少有人绑在胸部上下吧。”
赵构嗯了一声。
“那身上的淤青……”宋玳上前用手比划,谢寻欢在一旁轻声道:“摇芳有一个喜欢的人,原本就和白鹤官的王妈说好了,今年在带几个能压轴的学生,就交赎金,离开汀州。”
“说不定是她们俩个行…行……”
赵构瞥了一眼,不作解释。
宋玳道:“夫妻之事,闺房之乐?”
“可若是是摇芳心悦之人,她的衣裙为何是撕碎的痕迹?”
谢寻欢道:“□□?”
赵构沉默。
“若是心悦之人,又为何□□,既然是与情郎在一块,为何毫无关系的林汩出现在此处,这是在欲盖弥彰。”就同三名书生投河,以赌钱金额过重,绝望投河的手法一模一样。
“我猜是有人在其间大作文章,先放出林汩在白鹤馆对摇芳产生兴趣,林汩本人生性好美色,倚仗着家中权势抢强民女,背后的人给林汩找到了一个作案动机,又故意撕碎摇芳身上的衣裙,佯装成林汩□□她的模样,他心口的海棠花簪是凶手刻意为之,它是摇芳的东西,有人想掩盖真相,他想解决掉这俩个人,不日后便会有人传他们二人的死因皆为情仇,摇芳恨林汩的□□,一怒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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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他,畏罪自杀。”
摇芳身为线人,死因可疑。
宋玳对着赵构,问道:“你刚才验摇芳的尸体如此详细,我问你,摇芳的体内有无男子的本液?”
谢寻欢、赵构二人皆一惊,梧与璃不同,比起璃国爱恨情欲的开发,梧人委婉含蓄,大庭广众之下,女子羞于启齿,被宋玳直白。
赵构尴尬道:“无。”
宋玳简单整理了自己的思绪。
第一点,凶手是在何时对摇芳下的药,又是在何时让谢寻欢喝下了此药,明知南邵人对断肠草没有作用,为何诱他饮下。
第二点,摇芳和林汩死在一起,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欲盖弥彰。
第三点,身为联络仕途卖卖的线人,摇芳的死是否与她背后之人有关。
她心里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里的风雨比她想象的要大的多,宋玳来不及多想,连忙赶回白鹤馆。
天色已晚,花样烛火在点亮了白鹤馆。
琵琶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与姑娘脚上的银铃清脆的声音交织,几名姑娘身披紫衣,在馆中的大鼓上赤脚跳着舞。
雪白的皮肤若隐若现,美人的汗水淌在脖颈,有着珍珠般的光泽。
白天白鹤馆死了人,人人面色惶恐。
夜晚人们又争先恐后的来到这里,欣赏着美人的身体。
不少客人拍手叫好,宋玳拉住黄鹂,她眼角处带着泪痕,显然是哭过的。
见到宋玳过来,她将其带到了一处安静的地方。
“你家姑娘死前见过谁?”
黄鹂想了想,“没见过谁,还是同往常一样,白天教我们弹筝,唱曲,晚上便教一些卖了身的姑娘待客,除了近日老师屡屡走神,时不时弹错了,其他的同平常一样的。”
“待客?”宋玳道:“除了白鹤馆的姑娘,就没有见过外来人吗?男女都好,麻烦你告诉我。”
黄鹂一下子羞了脸,“待客这种事情,老师不会跟我说的。”她俩只手交叠,局促不安,白皙的脸上像被胭脂水粉染了一遍,整个人红透了。
宋玳突然道:“我在白鹤馆听到有人说摇芳姑娘从不待客,为何会让她去传授关于男欢女爱的事情?”
临安出嫁的女子,都会由其母亲或是家中年岁长的妇女告知此事。
黄鹂脸更红了,谢寻欢瞧人家小姑娘不好意思,低声道:“那是假的,估计是有人谣传的。”
黄鹂点了点头,“其实白鹤馆一开始来的客人,都是奔着老师来的。”
“摇芳毒发身亡那段时间,你在哪里?”
黄鹂道:“老师出事的时候,我在给客人谈琵琶,与我在一块的有小蝶与惊澜,小蝶跳舞,惊澜唱曲。”
“听说白鹤馆的姑娘每日要轮流展示才艺,也就是说白鹤馆出去主大堂,还有其余八个庭院。”
“是,我们都是有排班表的,像我这种学徒是去西大堂给兜里面掏不出几个钱的客人表演,一是节约钱,二是高贵的客人王妈和其他姐姐怕我们搞砸,少了一个大顾客。”
“排班表呢?”
王妈风风火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定装好的册子,扔给了宋玳。
“速速给我查到人,然后立刻马上澄清此事。”王妈生得五官大气,早些年也是其他的花楼的头牌,攒了一点钱便自己开了一个花楼,如今赚了不少钱,自己身上穿着上好的锦衣,不追求纤细的身材,她整个人有一种丰腴的性感。
手中的小扇子一直扇来扇去,转头一见,瞧见谢寻欢站在一旁,呦了一声,“贵客啊!”
12. 雪中春信(十二)
王妈见谢寻欢往后躲,立马就贴了上去,她平日里最喜欢打趣这些长得好看又羞涩的小少年了,比起老油条一脸色眯眯的模样,这种表面看起来活泼可爱的少年让她心情舒畅。
谢寻欢每次一来白鹤馆,心里就打颤,不光是担心要同别人接触,还要防着这个自来熟的老板娘。
她贴,他躲,最后他情急之下将宋玳拉了过去,挡住了前面。
“你这毛病还没有治好啊,这么多年了,你马上也就十六了吧,过了明年就是该娶媳妇的年纪了,这害怕可怎么好。”宋玳瞧了他一眼,她一直翻看着手中的册子,一目十行,发现白鹤馆庭院多,每个人的任务写的很清楚。
弹琴的弹琴,跳舞的跳舞,唱曲的唱曲。
“拦月、绿弦、芯帘,这三人在摇芳案发时在做什么?”
王妈叫来了揽月,拦月神情疏离,淡漠的坐在凳子上,用帕子捂着嘴轻轻咳嗽,头上的步摇轻轻摇晃,宋玳眼前一亮,世间美人可真多。
此人眉心一点痣,与她忧愁风眉眼相称,像雨蒙蒙的湖泊。
谢寻欢见她被惊艳到了,轻轻咳嗽。
宋玳回过神来,柔声道:“揽月姑娘,摇芳毒发身亡的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做了什么,有什么不在场证据,为了白鹤馆其他姑娘的安危,我们一定要抓到凶手,摇芳死后所有的线索都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的音色很清脆,又带有独属于她的柔软,比起严肃的审讯,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普通的谈话。
揽月想了想,缓缓道:“近日中了风寒,身子一直在发热,摇芳出事的那段时间,我请了济世堂的大夫过来扎针,你请人一问便知了。”
绿弦道:“我虽然没有去前院,我在后院帮着那个瘸着腿的花农种花呢,去年冬天冻死了不少,开春妈妈找人种花,左右前庭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就丢下乐器去种花了,你去问那个花农就晓得了。”
芯帘道:“陈县令的儿子过来找我,我在陪他。”
这三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
宋玳提及摇芳的情人,谢寻欢却摇了摇头,“我对他没什么了解,只知道他是济世堂的一位学徒,成日与草药打交道。”
草药啊,宋玳走在前面,谢寻欢追了上去,笑嘻嘻道:“你方才为什么用银针扎我,我都说了无忧草对我没有作用。”
宋玳想药物相冲,摇芳毒发身亡,未必就是忘忧草所为,可能是俩种药相冲,确保万无一失,宋玳这才扎了他一针,有的药未必会在短时间发作。
“我不确定你是否也中了毒。”宋玳想济世堂的医术肯定比她要高上很多,不如正好去看看摇芳的情人,“我们找大夫看看你的身体,有的毒药的潜伏时间长。”
—
济世堂开在幽静的巷子里,门面挂有一个悬壶济世的牌匾,几个老旧的药葫芦挂在墙上。
弥漫着草药苦香的炉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个白发老叟斥责着抓错药的学徒。
陆续走出的几个病人衣着带有布丁,凡事与钱财有关的门面都会选择开在闹市,济世堂却挤在狭小的巷子里。
谢寻欢上前打听,学徒抬头,白发老叟轻轻咳了一声,方才被抓错药的学徒里面将头埋的低低的,抓着篓子里面的药。
老叟又咳了咳。
这场景颇为尴尬。
谢寻欢将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盖住脸,声音低沉,痛苦道:“大夫,我最近感觉真是浑身无力,脚也疼手也疼,肚子疼,头也疼,对了对了,我的眼睛也不舒服。”
总结就是哪里都不爽。
宋玳:……
那个老叟抬眼示意他将手放在脉枕下,“气虚血亏,衰弱,不是什么大事,喝点补药调养一下,小郑,去捡俩服药给他。”
宋玳道:“有无其他症状?”
老叟道:“那就在加点补药。”
谢寻欢心道这个庸医,付完银钱后,谢寻欢询问济世堂是不是有一个叫言善的人,小郑见师傅不在咳嗽,将药篓子放在一旁,兴奋道:“是的,不过言善哥哥去送药了,你们要找他还要在等一会。”
宋玳道:“每天都去吗?”
小郑认真想了想,“也不是每天,之前下雨就没去,没下雨就去了,唔……好像自从三天前开始,就一直没下雨了,言善就去送药了。”
“药送去哪里?”
小郑用手比了一个圈,“送到那种山区去,有的人腿脚不便,不方便拿药,还有一些小病小痛都可以用的药也送了过去。”
谢寻欢道:“今日去了吗?”
“没有,今天没有送药,昨天和今天都在蒋南木制所,汀州总是下雨,腿凳子的底下总是掉渣,容易摇晃,过一段时间就要换上一批,昨天桌腿被老鼠咬了,言善去木匠那边看凳子了。”
“看凳子?”
蒋木匠做事总是喜欢偷懒,做的好的桌椅凳子一用可以用上十几年,无儿无女,每个月赚一点钱够生活就会偷懒,汀州人喜欢找他做木凳木椅,又总是找个借口看着,让他务实点。
谢寻欢告诉宋玳后,宋玳又道:“无忧草此处可有卖的?”
老叟瞪着眉毛,“我们这小医馆都快倒闭了,哪有这东西,去去去去去去,你们俩个尽捣乱。”
见他下来逐客令,宋玳没什么想问的,身上刚好装了一袋子糖,送给了小药童。
小药童见了糖,俩眼冒光。
一路将宋玳送出了巷子,宋玳见他跟在身后,柔声道:“要小心,巷子路不平整,天马上就要黑了,你是小孩儿,不要出门了,四国都不平,郎国人口拐卖严重,梧国也不能幸免,回去吧。”
小郑点了点头,朝他们招了招手,“姐姐,言善哥哥要走了,你以后可能找不到他了。”
“去哪?”
小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无意间发现他收拾包袱,本来药馆就只有我们俩个人,言善哥哥去年才过来的。”
莫非是要和摇芳私奔?
蒋南木所早早关了门,路上有人讨论着摇芳的死因,多半是说她的风流债,也有人说她是勾搭了俩个情夫,林汩发现后找她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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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怒之下用簪子插进了对方的心脏。
谢寻欢心想,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口口相传,越传越离谱。
砰咚。
一个被摔烂的苹果滚到宋玳脚尖,前面响起争吵的声音。
谢寻欢钻了进去。
一车苹果被人推翻在地,一个身穿白衣的姑娘立在原地。
谢寻欢连忙上去阻止二人的争吵,苹果摊摊主连忙捡着地上的苹果,他转身一看,哦呦!
“笙戈。”
“少爷。”
谢寻欢见她穿了一身白衣,手头上还带着白花,眼睛哭得通红,宋玳脸上也浮现起明显的担忧。
谢寻欢道:“发生什么了?”宋玳从袖中掏出手帕,递给笙戈擦泪,笙戈本来藏在眼睛里的珍珠突然控制不住,她赶紧接过手帕遮住眼睛。
卖水果的摊主上前理论,“我们不过说了几句闲话,她一上来就掀了我苹果摊,那官爷都没封我们的嘴,倒让她来我们这撒气了?”
宋玳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摇芳与林汩身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汀州,他们说得起劲,有人喜欢添油加醋,有人喜欢故意说些有的没的,肯定有哪句戳到了笙戈。
“第一,你的苹果摊占在大路中间,依照梧国法律,摊贩不得摆在主路人流大的地方,以防出现踩踏口角之争。”
“第二,你不多嘴,别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掀翻你的摊位,旁边卖东西的摊贩那么多,怎么就独独翻你的。”
“第三,梧国讲究衣衫整齐,你上衣随意拖在身上,还不快快将衣裳穿好。”
原本前俩句话落,围着的人面色不禁有些不耐烦,第三点说郝大哥衣衫不整,逗笑了旁观人,汀州确实有衣衫整齐的要求,可是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怕热又是男人,喜好露出一点胸膛的人也有。
没想到被宋玳纠正,郝大哥脸都气红了。
暖阁熏着香,宋玳进去时连翘站在一旁,她整个人站得板正。
看来那天真正被震慑到的人是她。
“笙戈呢?”宋玳执笔,寥寥几笔,就将摇芳死前的笑容画在了纸上,一旁的林汩以一根簪子代替,表面上是情仇,实际上他们俩个人之间一定有一段她不知道的关系。
连翘心道不好,自己伺候了一半跑了,如今回来肯定吃不了好果子,可是她也没办法呀,她也害怕自己什么时候被她虐待。
一个人为什么能平静的拿着剑,又能平静的给人吃下毒药呢。
甚至这么多天,都没有听见过她动怒的消息。
而且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身上怎么会带着毒药呢。
连翘连忙道:“笙戈这几天告假了,我就过来了。”
宋玳想起她通红的眼睛,一身白衣,头带绢花,是戴孝的模样,想必是家中有家人仙去。
连翘一晚上都魂不守舍,让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雅室的阿狄半夜跑了出来,说少爷呕血了。
宋玳知晓后,立马换了衣物,在连翘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去了雅室。
13. 雪中春信(十三)
夜色凉如水,雅室于暖阁相近,石子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兰砚带着大夫急忙跑了过来。
大夫喘着气,手中提着药箱,“夫人别着急,你家公子身体壮如牛,肯定不是什么大事。”
连翘站在门外,恐惧与不安萦绕着她,以至于谢兰砚进去了,她才反应过来。
宋玳得知谢寻欢呕血,立马赶了过来,他整个人半卧,上衣被人撸了下来,脖颈处、背部、手背上各分别插了三根银针。
突然一阵强风刮来,冲破了窗户,凉风掀起窗纱,床四周悬挂用作遮挡光线的落引纱发出猎猎响声,谢寻欢的背上有烫伤的痕迹,宋玳取出一根长针,毫不留情地扎了下去。
谢兰砚推门而入,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眼前的场景。
她对宋玳的印象摇摇欲坠,比起初见时的柔弱无助,此刻她脸上的神情是疏离、冷静,从容的,一针又一针下去,谢寻欢的眉毛轻微皱起,整个人有了意识,向床前扑倒。
一双手接住了他,胸口闷得难受,他下意识呕了出来,连翘见少爷呕了血,吓得窜了出去,他的眼睛慢慢睁开,睫毛根根分明,嘴角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他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等他意识到他整个人裸着上半身,手放在她的手上,脸扑进了她的怀里,吓得他整个人都红温了。
从头到脚,他觉得他脸上肯定好红。
谢兰砚后退三步,用双手捂住大夫的脸,关上了内居的大门。
宋玳:……
“你中毒了。”
谢寻欢把衣服披在身上,有意遮挡身上的疤痕,目光有意无意看向她。
宋玳见他脸上的气色回来后,准备其实离开,无意提道:“我有一种膏药可以祛疤,你要是想要去掉身上的疤痕,我可以送给你。”
药膏只可去处在身上的疤痕,心中的疤痕只有本人才能自愈。
谢寻欢虚弱地靠在床上,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人总是会在夜晚放大愁绪痛苦与不安,在虚弱时想找到一根稻草,不管它是否易折,仿佛只要看见它,就能安心。
似乎是刚刚呕出的血让他心中畅快,宋玳生出了一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感觉,贫心而论,她的理智告诉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找一个借口逃离此处。
她总觉得谢寻欢对她的戒备放下了很多,对于一个想从他身上打探情报的人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宋玳并不是喜好用感情交换得到线索的人,她自信自己可以通过正当手段得到某一个东西的真相亦或者细节。
让她疑惑的是她并没有做什么,谢寻欢却对她放下了防备,从开始的疑心变得信任,见他此时纠结的模样,她的心里在告诉她:快离开快离开。
谢寻欢不知道,宋玳的头脑风暴来的多么猛烈。她将这段时间与他相处的记忆连在一起,从开始的落水,到现在的中毒,他们二个人接触并不多,她却可以明显的感受到谢寻欢此时对她的好感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快离开啊,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徘徊。
是她记忆错乱还是谢寻欢被毒毒傻了,莫非他是像画本子写的那样,宋玳比他先开口,“你在水里救了我一命,现在我救了你一命,一命换一命,俩不相欠。”
“啊,嗯。”谢寻欢神情复杂的应声,暖阁的庭院下种了一颗梨树,花开时可遮挡整个屋檐,雅室与暖阁有一面墙相通,梨花在半夜悄悄绽放,方才的强风带尽了花瓣,一朵朵吹到了地上。
他想起某个人拾花的模样。
她与别人很不同。
“借住在暖阁的这段时间很打搅你,所以作为补偿,我尽我所能将你身上的疤痕淡化,做不到百分之百没有,却也可以消除八到九分。”
宋玳想谢寻欢身为汀州的富商,想起自家其实没有多少银两。
摇芳的死因定是因为同汀州三名书生掉河一事有关。
等真相大白她就要离开汀州了。
她方才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去外面租一间屋子,只怕打草惊蛇。
谢寻欢不语,原本带着笑容的嘴角垂了下去,躺在床上盖住被子,他觉得自己现在脆弱极了,甚至他不明白这股脆弱来自哪里,“我不明白为什么。”
宋玳原本不想回答,不管语言是刻薄还是柔情,一旦发出了交流的信号,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人在大病后总会格外虚弱,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悲哀。
他的眼睛刺痛了她,她无奈地拖了拖时间,目光无意识地左右漂移,她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她的慌乱,见他的目光直直望着她,她这才问道:“什么为什么?”
“疏离,我不明白为什么开始好好的,最后会变成疏离厌恶最后到憎恨。”谢寻欢想起初来汀州时的场景,他也遇到了一个人,她在汀州有一群小孩跟着她屁股后面转,她开始邀请他一块。
过了一段时间,她渐渐疏远他,跟她一块玩的小孩也渐渐不爱搭理他,到了最后变成了厌恶,哪怕他经过某个不知名的小桥,都会迎来谩骂,人怎么可以前一天一块分享喜悦,下一刻就变得陌生,他不明白。
直到有一天,她说今天可以跟他一起玩。
谢寻欢就跟着过去了,直到走到一个巷子里,不知道谁伸了一脚,一时没站稳,整个人摔到了地上,鼻血从地上流出,周围人发出欢快的笑声,当时谢家并非首富,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他不知道那个缺牙齿的小孩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谢寻欢都很抗拒和人接触,特别是女人,他的脑海里总会响起:如果我用火烫你,你的身上会不会留下印记?
他的脸色苍白,宋玳连忙喂他吃了一颗药,柔声道:“最好不好情绪激动,不利于身体恢复。”
“我也没有疏离你。”
“睡吧。”
宋玳想逃离这里,至少现在她不想瞧见脆弱。
他似乎一点都不相信宋玳说的话,跟着她这些天,他对她哄人的能力五体投地,一个善于观察他人喜好,揣摩别人心思的可疑家伙。
“能半夜摸墙独自溜进县令府中,你的身手一定很不错,我落水后隐约能听见水面上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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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相争的声音,你的剑法让我佩服,说实话,要是我有能与他们相博的身手,给我一万种选择我也不会挑河。”宋玳在犹豫纠结惶恐之下,选择了一种最差的打算,她想左右说不定是自己多心了,“我是没有能力欺压你的,所以你不需要害怕。”
“你当然不会欺负人了,你只会戏耍人。”谢寻欢如实道,而且还是那种让人明明知道被你戏耍,却心甘情愿的那种。
就像某人故意整蛊他的梨汤。
她回暖阁后打了一盆水,净手时指甲周围染上了红色,水中微微泛红的水让她立马想到起了一个人。头脑里零碎的信息渐渐形成一个圈。
真相似乎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桌子上躺着一只形状怪异的虫子,它转哒着红色的眼睛,宋玳将它放在手帕里,从梨树上翻了出去,身影融进夜色中。
茶室,桑玉面色疲倦,“楼兰的使者来到了临安,请求和亲。”
黄沙漫天的战场上,它的血迹从未干涸。
宋玳酝酿了心中的情绪,“我爹不可能战败。”
宋渟十四就去了玉门,守着玉门廊道,那是楼兰与梧国的边界线,梧国的士兵日日坚守,十余年都无人可踏,十六岁便扬名的玉捷将军,曾与薛不弃创造了不败的神话。
和亲的讯息意味着什么?
桑玉道:“三月前的大战确实没败,可也损失惨重,楼兰血气大亏,却不可轻视,你可知那场大战让多少孩子失去了父亲,又有多少妇人失去了丈夫,多少父母失去了孩子?这已经不是战败不战败的问题了。”
“宫中并无适龄的公主。”梧帝登基后,腹背受敌,前有璃幽虎视眈眈,后有世家野心勃勃,他一共只有三个孩子,太子季承祀守在了西北的雪山上,其余俩位公主一个今年满十岁,另一个才八岁。
“梧帝没有应。”桑玉毫无情绪地说着,“你要是想插手,就早早解决这里吧,毕竟中宫称病,薛贵妃与许昭仪俩个人现在势同水火,谁都不想嫁女。”
宋玳将手指举在胸前,透过细碎的光,可以看见她指缝的红色痕迹,“这是什么?”
桑玉道:“竹石,一种剧毒之药,碰到此药的粉末遇水变红,难以清洗,此药还有一个特点,你怎么接触到的,此药还有一个特点,便是与断肠草相似,同样含有剧毒,同样自带香气,同样需要潜伏期。”
答案就在一瞬间,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调整气息,遂露出惬意的笑容,她不喜欢苦不堪言的姿态,因此刻意让自己随时处于放松的状态。
桑玉笑着笑着便面露嘲讽,楼兰请求上书求娶公主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而给他们得寸进尺的资本的人却是世家。
梧帝早年点登基,大臣联名上书请求免去楼兰每年往梧送的朝贡。
宋玳摇了摇头,“不要陷入仇恨中,也不要画地为牢,沉迷于过去对自己是一种惩罚,不要让自己活在痛苦中。”
她说了与此无关要紧的话,桑玉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痛苦于他而言才是向前看的勇气。
14. 雪中春信(十四)
谢兰砚心里此起彼伏,大夫去诊了脉,确有中毒现象,开了清毒的药方。
连翘不敢踏入暖阁,跟着谣音回了水涟苑,苑中有一小亭,上面铺满了荷叶,不见底下的波涛。
谢兰砚眺望着被树影遮盖的梨树,思索许久,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谢府北角有一处常年香火缭绕,是谢兰砚供奉谢家长辈的祠堂,她的父母死于流离失所,在先帝掌位时野心勃勃,四处征战,扩大梧的版图,却也致使许多无辜的百姓颠沛流离。
谢兰砚埋葬父母后便到处漂泊,碾转到了汀州才安定了下来,七年来,她做起了生意,将谢家的门面扩大,生意往来,络绎不绝。
祠堂周围安静,照管祠堂的工人只需每天洒扫灰尘,保证烟火不断即可。
吴大婶用湿抹布将香案周围擦了一遍,又替换了香火,昨夜她打了一整晚的牌,今早走路的时候感觉地板都在震动。
她打了个呵欠,心里想收拾完东西赶紧回去休息。
等吴大婶收拾完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小道中走了过来,观察周围没有人,找了一个着落,点起了火。
雅室的床旁桌上放着一个瓷罐,发出令人头脑宁静的香味,粉色瓷瓶加之温馨的香,怎么看都是姑娘家的东西,生肌膏,可使陈年伤疤化腐生肌。
这是宋玳送来的药膏。
她今天一早便出去了,谢寻欢昨天吐了血后便一直昏昏欲睡,半醒半睡,四肢无力,头脑却越来越清楚。
幽州的林汩,汀州的摇芳,死在一起,背后有人欲盖弥彰,想将他们二人的死因掩盖,那枚不知道所踪的铜铃落在何方,那个身穿艳色衣裳的女子用几乎诱惑的语气,笑盈盈道:
“仕途而已,不难,你只需要准备好真金白银,还怕没机会吗?”
“谢郎君,你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呢,真金白银,信物,陈有光家中的采珠曾约他一叙,陈有光这个贪官莫非也参与其中,摇芳嘴中所差之物莫非是陈有光的信物。
摇芳被人杀害,是为了杀人灭口。
林汩带着上任的诏书,却中途折返来了汀州,是被谁指引。
摇芳死前,所有人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连翘叩了叩门,站在门边上不敢进来,一身淡黄色雏菊裙露了一角,面露胆怯。
连翘知道宋玳一早出了门,谢寻欢在雅室养伤,悄悄道:“少爷,是宋姑娘给你下的毒,你不要在同她接触了。”
见谢寻欢神色迟疑,一副不肯相信的模样,连翘只好将她去祸行赌坊的所作所为告知了谢寻欢,本来崩断的细绳立马在头脑中迅速搭线连接,如果她一开始接近陈浮光的目的是激怒陈有光。
那么,陈有光察觉出其中的弊端先下手为强就合理了。
陈浮光的遭遇变成压在陈有光心头的石子,他不愿冒险,选择直接放弃摇芳这一条线,而林汩的到来成全了他。
想到这一点,谢寻欢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随手拿起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冲了出去,他迫不及待想告诉那个人。
连翘难受极了,囔囔自语、低声唤了一句公子,见他奔向远方的身影陷入沉默。
吕大婶的尸体冰冷冷的躺在那,脸上的巴掌印渐渐发紫,她的表情扭曲,瞳孔是止不住的恐惧,嘴唇张大,像临终前一直在呼喊着什么。
赵构用册子记载她的伤口,他戴好手套,取出银刀一点点割开她的身体,血腥味扑鼻而来,赵构这种习惯和尸体打交道的人都未能忍住这股难闻的馊味,不为别的,这位婶子皮肤有泥垢堆积,靠近头颅时还会闻到一股许久不洗的头油味。
她的胃部颜色正常,不见中毒迹象,面容与喉咙处却有中毒的痕迹,真是一具很有意思的尸体,赵构不禁想她死前究竟看到了什么,会让这位平日里泼辣的婶子面露恐惧。
吕婶毒辣这一点邻居都有所耳闻,家中养来看院的幼犬不过偷吃了肥肉,她一怒之下提刀便将幼犬劈成俩半,领居又称她为毒夜叉,不过只敢私底下说,倒是没人敢在她面前提。
他的手仍旧保持拿着银刀的姿势,眼神却愈渐迷茫,一个影子一步一步靠近,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从背后传来,“有什么新发现吗,赵仵作?”
赵构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险些拿不稳刀,好一会才垂下眼眸,淡淡道:“她的中毒现象,胃的四周却没有被毒药腐蚀现象,胃内容物只有简单的饭菜。”
宋玳面对一具被开膛破腹的尸体,神情严肃,“她的身上有香味吗?”
对于赵构这种刚刚被尸体恶臭冲击的人来说,宋玳口中的香味让他觉得难以置信,“尸体已经放了好多天了,天气不热,人死后皮肤之下,肋骨与肌肉下的内脏已经开始腐败,没有被臭死都是万幸,吕大婶为人不洁,平日里就不爱清洗身体头发,在香的香味都被这臭气掩盖了吧。”
“吕大婶有亲属么,丈夫孩子……”
“有,丈夫死了,膝下还有一个儿子,不过是个地痞流氓,老娘死了这么久,也没见他着急过来领尸。”
“再找找看,她的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
宋玳将一副手套戴在手上,开始找了起来,赵构原本以为她是在同自己说,没想到她也戴起手套认真找了起来,经过宋玳仔细寻找,吕大婶的身体并无其余伤口,就当宋玳想将盖在她头上的白巾遮盖,手指感觉到凸起,她俯下身子,慢慢摸索,确定在颅内凸起,用手摁了俩下。
“镊子。”
赵构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中的镊子已经递了过去,宋玳动作利落将单手按住头皮,一只手伸镊子夹起,一根细如头丝的银针从头皮中夹了出来。
说不震惊都是假的,银针上面残留着脑部的汁液与黄色物体,宋玳持之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垂下眼眸,将银针展示在赵构面前,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我想这才是吕大婶死亡的真正原因。”
赵构下意识点头附和。
宋玳与赵构认为,应当去一趟吕大婶出事时所在的屋子。
义庄鲜少有人来,楼道上的木板受了潮,被蚁虫腐蚀,走起路来哼哧哼哧作响,有些木板松动,走起路来会有险些被绊倒的感觉。
宋玳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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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差点摔了一跤,不及她看清脚下的路,便与正要上来的谢寻欢对视上,在他欣喜与期待的目光下,宋玳下意识想要后退,理智告诉她不能。
她对他露出微笑,谢寻欢果然跑了上来,“其实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
宋玳见他一副看破天机的模样,提醒道:“做事要沉下心思,有什么事情回去在说吧,我们要去吕大婶的家里,你去吗?”
赵构听了,表示自己要先行一步。
谢寻欢不解道:“他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去?”
“他看起来是一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我们不要去打搅他。”宋玳与谢寻欢并肩行走,擦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靠近岸边的河流上,小舟在慢慢行驶,时光仿佛能快能慢,谢寻欢走着走着,便迷失了方向,等他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被人群挤散了。
今日的阳光太过明亮,晃了谢寻欢的眼睛,他闭眼片刻,正准备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时,宋玳的身影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走神了,快走吧。”她语气十分悠闲,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整个人明媚了不少,他们不像是去找线索,更像是去郊游。
这么想来,哪怕是在官兵层层搜捕二人不得已躲在树洞的时候,宋玳的眼里并无惧怕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旷达。
他们俩人加快了步子,立马赶到,见赵构一人苦恼的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无奈,原来是吕大婶的儿子不知道去了哪里,领居说她家的屋子前些日子被官府贴了封条。
按照梧国法律规定,被官府等贴过封条的屋子没有得到允许是不能打开的。
赵构只是官府中仵作,没有开门的权利。
宋玳想了想,陈有光本意便是隐藏真相,若是找他要手书肯定不容易,要是时间耽误久了,相关痕迹肯定会消失,正当她思索要不要撕开封条,在找到真相后将它偷偷贴上去,还是直接拿出皇帝给的铜牌。
“好了,我们进去吧。”谢寻欢手法熟练地将贴在门上的封条撕了下来,小心保管。
赵构不理会二人,径直走了进去。
宋玳问道:“你知道随意撕毁封条是什么下场吗?”
谢寻欢道:“不知者无罪嘛,事出有因,事出有因。”
吕大婶的屋子有一股难言的馊味,哪怕是冷脸的赵构嘴角都忍不住抽搐,这间屋子的布局属于一间大的屋子一边有俩个房间,看衣物被子颜色,猜出靠左边一点的是吕大婶的屋子,右边一点是她儿子的屋子。
俩间屋子的共同点就是埋汰。
谢寻欢快手快脚走进厨房,用手捏住鼻子,寻到了这股臭味的来源,一碗放到发霉的臭豆腐,上面还有不知名虫子,咦——
这是在是用文字无法描述的味道,他连忙找了个锅盖将这个味道隔绝,这间屋子屋顶比其他房间低,刚好与吕大婶身高相合,谢寻欢不得不低着腰,走出来时,一个铁罐被他碰倒,里面滚出来了几颗花珠子。
谢寻欢捡了起来,用水洗干净,这珠子晶莹剔透,样式还很新。
嘶——
好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15. 雪中春信(十五)
杂乱无章,无处下脚的屋子让赵构跳了又跳,宋玳却点了一盏灯,靠近窗户,她用手指摩挲着沾在窗户上的纸张,又见她的屋子中添了许多新画,与这脏乱差的屋子丝毫不搭。
赵构突然叫出了声,谢寻欢赶了出来,凑过去一瞧,原来一件破烂不堪的衣物上放着半挂狗肉,这吕大婶真的是对半劈开,幼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衣物掀开,确实怪吓人的。
谢寻欢跑到宋玳耳边,悄悄道:“我赢了。”
宋玳不明所以,却见谢寻欢将手中的珠子摊开,她们在白鹤馆曾经捡到了与之相似的珠子。
比起那颗裂纹数条,坑坑洼洼的玻璃珠,这些珠子看起来更加精致美观。
“瞧,这里还有这么多玻璃珠,可见那天在地上捡到的只是主人不想要的,顺手就扔了。”
“你也是这么觉得吗?”
谢寻欢原本肯定的表情转变成疑惑,见宋玳微微挑眉,吕大婶一个年岁过半的寡妇怎么会去白鹤馆。
那颗旧珠子是在白鹤馆内捡到的,这颗珠子的主人另有其人,而这主人便可能是线索的关键。
“他的儿子呢?”
“额,我要是没猜错,应该是去东街的窑子里了吧,他的未婚妻天天骂也没给他骂回来,嗨,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凑到钱娶媳妇的。”
赵构吃惊道:“窑子?”
“对啊对啊。”谢寻欢似乎难以置信,“你们根本不知道小燕子的父母有多么过分,就为了十两银子,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那种吃喝嫖赌之辈,自打定了这么亲事,小燕子天天以泪洗面。”
赵构冷哼一声,宋玳瞧了一眼周围脏乱差还有老鼠啃木具的声音,心里道只怕以泪洗面都是轻的。
“吕大婶住在这里,能拿出十两银子吗?”
谢寻欢一点就通,究竟是谁给了吕大婶十两银子,银子的主人与玻璃珠的主人有什么联系,赵构一副自己只负责验尸的神情,宋玳用一副信任他的目光,果不其然,他揽下了此任。
立马冲了出去。
不得不说,他的精力确实可以。
宋玳也没闲着,小心将封条贴了上去,合上门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定格在墙上的新画上,上面画着一只小羊和一只母羊,小羊喝奶时前蹄下跪,感激母亲给予的生命和养育。
这也是羊有跪乳之恩典故的由来。
宋玳趁着天色未晚,门前有几个小童手里提着菜篮,见赵构一脸冷色,吓得哇哇大叫,边跑边喊娘。
赵构尴尬极了,他本来就是五官硬朗的长相,比起宋玳这种笑盈盈又和善的模样,他显然不受孩童待见。
宋玳为了避免他的难堪,“你在这看着,我进去问一下有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鬼神之说终究是人为,只要做过,必定会留下痕迹。”
吕大婶旁边一间屋子走进的第一感觉就是大,足足比吕大婶家大上俩倍。
院子的边缘种了一排枇杷树,刚刚嚷着人贩来了的小童见到宋玳,好奇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徘徊。
做饭的大娘喊了一声智儿,见无人回应,出来查看时发现院子中进来一位姑娘。
她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拿着汤勺,应当是刚刚在做饭,担心孩子出来瞧一瞧。
宋玳率先问好,她自带亲切,柔和的目光让大婶不自觉放下手中的厨具,开门见山表明了自己的目的,“大婶,我想问一下吕大婶死后,为什么周遭的领居对外皆说是鬼魅作祟?”
大婶道:“我以为是什么事哩,原来是老吕那件事,说来也怪,那天夜里我们大伙都睡的好好的,偏偏她突然在家里大叫,我相公就想着都是领居,怕出了什么意外,结果就瞧见吕婶像被鬼附身了一样,晚间睡觉又锁了门,唉,我伙计想进去瞧瞧,还问了一句怎么了,结果她一直说什么她错了她错了,然后又听到巴掌的声音,这真是见鬼了。”
宋玳道:“她儿子当时不在家?”
大婶一提吕志远,眼里皆是鄙夷,像他是什么狗屁膏药,“唉可别提他那儿子了,我见了就烦,要不是做领居有的话说不得,天天喝的烂醉躺在窑子里跟那种女人鬼混,她这个当妈的也不管。”
路过一个婶走了进来,见她们在说吕志远,插话进来,“可不是嘛,你说我们这也有人养姑娘,她儿子这幅德行,搞得我都不敢叫我姑娘出来。”
“可不是嘛,他那儿子得了病,自己也不收敛,可怜那面粉的女儿,嫁过来得多遭罪,不知道这吕大婶出事能不能搅黄这婚事。”
宋玳见话题被扯远了,连忙拉了回来,“大婶,当天屋子里只有吕大婶一人,没有其他人?”
“可不是嘛,不然我们怎么说闹鬼了呢,吕大婶百无禁忌,那天自己打自己的脸,嘴里还叫着鬼鬼鬼。”
宋玳道了谢,连忙走了出来,门口不见赵构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谢寻欢站在门口,嘴里叼了一根草,手中拿着一根草逗鸡。
见宋玳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将嘴里的草拿出来,“说来话长,我还是简单同你说一遍吧。”
谢寻欢将自己找到线索整合一番,娓娓道来:
在汝州有一口人,家中重男轻女,全家一看生的是女儿,失望不已。
这句话刚刚说出来,宋玳已经可以猜测这必定是一个悲剧了。
倘若出生就不受期待,痛苦就会隐藏在角落,直至有一天爆发。
本就贫苦的一家子遇到了干旱,水少了连人都没有喝的,更别提田里面的庄稼,田里面的水稻叶子卷曲,用手碾压几乎可以有焦脆的手感,干涸的池塘上躺满了各种水生动物的尸体,与难民身上腐朽的味道化为一体。
故事的主人公便是吕大婶一家。
朝廷立马展开层层措施,南水北调,开放粮仓,在汝州各处设置赈灾所,发放旧衣,到了春末,汝州下了一场雨,干涸的河床出现水源。
吕家也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吕大婶诞下一男童,全家喜极而泣,灾情刚刚过去,家里多了一张嘴,多了一碗饭,穷人家,尤其是这种重男轻女意识极强的家庭,他的第一选择一定不是多打几份工,或是全家都饿一饿扛过去。
穷困潦倒是压倒脊梁的起点,自轻自贱便是真正吞噬一个人的灵魂的开始。
吕大婶将女儿卖了。
不曾想在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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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娶妻的情况下,吕大婶见到了被她早早卖掉的女儿,她似乎过上了不错的生活。
而那个被卖掉的女儿就是——
笙戈。
谢寻欢黯淡,“尚未有证据,况且她平日里搬不动重物,府中几个女工,就属她最瘦小,身体又不好,吕大婶泼辣在汀州出了名,力大如牛,笙戈在她手上讨不到什么好处。”
宋玳道:“所以我们还要去一个地方,如果不相信是她所为,就要找到为她辩解的证据。”
谢寻欢面露不忍,宋玳回想起那晚手上的赤色,心里隐隐颤抖,笙戈的仇恨是否会化作鬼魂去杀害母亲,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指使她的人是谁。
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胆小的姑娘是如何让吕大婶毫无反抗之力,而那颗连接着二人关系的珠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白鹤馆的走廊上,笙戈去白鹤馆的理由又是什么。
摇芳,笙戈,吕大婶三人之间又有什么纠葛。
夜色凉如水,充满管弦之声的小馆中传来令人浑身舒适的暖意,比起外面顺着河面送来的寒风,点着舒心温暖的灯火在夜色中就像引诱迷路的人飞蛾扑火。
王妈见宋玳又来打扰,心里微微有些不满,但见谢寻欢随手掏出一锭银子,立马喜笑颜开。
她不认人,只认钱。
要是这个事情上什么东西最可靠,她只信银子。
谢寻欢立马问起了那天晚上走廊掉落的那颗玻璃珠。
王妈丰腴的身姿微微晃动,晃动着手上的珍珠扇,扇面上颗颗饱满的珍珠散发出朦胧的光泽感,手腕上的黄金镯显得格外富贵,眉头轻轻一瞥,千娇百媚。
“那晚隔壁厢房……我也想不起来了,每天晚上都有客人,记忆模糊了。”
她趁机往谢寻欢身上贴,“郎君,与其想一些烧脑的事情不如来听揽月弹筝吧。”
宋玳连忙上前制止她的动作,“那天晚上我们出门时听见了很强烈的争执声,我想妈妈你应该是有印象的。”说罢,又给了她一包银钱。
有了银钱,王妈正经了不少,身子也站直了,珍珠扇搭在脸上,“是有一次争吵,不过和我们小馆无关,有一个卖菜的大婶不知道怎么得找到了这,一个丫头与她发生了争执,说什么谁不对不起谁,什么恨和痛,反正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最后还是为了要钱吧,摇芳还出来劝架了呢,那个大婶也真是的,摇芳和她无冤无仇,她也能把火撒到摇芳身上。”
“摇芳姑娘有同吕婶单独呆过么?”
“这倒是没有,那几天摇芳一直在忙,我也不知道她忙什么,整个人忧心忡忡的模样。”王妈凑低了身子,眼神八卦,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我还在想她怎么突然和那情郎闹翻了,我是知道她有一个老相好,却没见过她,她也一直不肯说。”
宋玳谢寻欢眼里划过疑惑,“妈妈从来没见过摇芳的情郎?”
“自然没有。”王妈眉色埋怨,抱怨道:“我们都没见过,她老是爱说什么要跟着这个情郎双宿双栖双飞,我一听这不瞎扯蛋吗,妈妈我经历情场这么多年,什么男人没见过?”
世界最硬的不是开天辟地的斧头,而是男人的心。
16. 雪中春信(十六)
不管是多么权贵还是平民,男人的通性就是没有同理心。
女人觉得痛心的事情在他眼里只是一件无聊的小事,甚至还能在你浑身颤抖皮开肉绽时瞥着眉毛用一副不耐烦的语气望着你。
女人流泪,男人不解。
他们通常会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审判女人身上的缺点,无情的嘲笑她们身上的疤痕,直到女人完全沦陷于囚笼之中。
她指了指谢寻欢,挑眉笑道:“别看谢郎君你现在不近女色,等过了几年说不定还是我们白鹤馆的常客呢。”像他这样的羞涩少年她见多了,起初会假装正经一味拒绝,等接触了就忘记不了女香,最后沦陷。
谢寻欢笑道:“好好的,说我作甚。”
宋玳轻轻一笑,不作评价。
谢寻欢:……我们还是开始说正事吧。
“摇芳有没有什么反常表现呢?”宋玳立马将话题扯了回来。
王妈双手一摊,“她天天嚷着要和情郎双宿双飞,这不算离奇吗,要不是最近没有道士过来驱邪,不然我都要请人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对她下降头术。”
问过白鹤馆的妈妈,见她有贵客来,宋玳不便打扰,便询问她是否可以找其他小娘子询问一下,得了肯定后,宋玳起身去了楼上,比起大厅的载歌载舞,珠光宝气,二楼显然安静不少。
有钱的客人会包下他们喜欢的姑娘,前去取乐。
她走到了采珠带他们过来的房间,摇芳抱着筝走进来的身影似乎还停留在这里,人去楼空,筝还在原位,人已经不在了。
“可惜,如今便只剩三色了。”谢寻欢今日穿着一身红衣,外面套着素白外衣,左袖上面绣了片片枫叶,站在众多姑娘之中却也不失颜色,修长玉立。
宋玳听了,心中也无甚惋惜,回想头一回来白鹤馆的时候,那双手弹出了无甚好听的仙乐,眸色中傲然得意。
只道了一句,“世事无常。”
“公子,摇芳姑娘亡故了,但是这白鹤馆依旧有小馆四色,总会有姑娘补上来的。”
宋玳见有人过来,让出了过道的位置。
谢寻欢好奇道:“那,现在新的四色是谁?”
那姑娘手持竹笛,用手无意间拨弄了竹笛上的穗子,不以为意道:“能是谁?自然是月娘了。”竹笛上的珠子和穗子结在一起,这姑娘拨弄了半天才解开,无意说道:“从前她们俩人便争来争去,如今摇芳死了,同样学了筝,弹了一手好筝的人便只有月娘了。”
这话说出来,让宋玳谢寻欢二人心中生疑,追问道:“她们二人关系不好吗?”
月娘曾说刚入小筑时多得摇芳相助,故而在摇芳死的那天晚上不得安眠,与其他姑娘一道去庭中,如今见这位姑娘的说辞,二人似乎是不合的。
“起初她们二人关系很好的,虽说落入风尘,但是二人对自己弹筝倒是有极大的要求,因此夜夜苦练,在这方面摇芳比月娘有天赋多了,会自己谱曲,听她弹筝有时候就仿佛进入仙境般,用公子们的话来说就是声临其境吧。”
握笛的姑娘见二位听得认真,便继续道:“月娘没有那么有天赋,但是胜在刻苦,有时候为了练筝不吃不喝,但是要我说她也不必如此了,就算弹成天籁,又有多少人会欣赏自己,日夜为此心受折磨,感觉她是有些偏执的,之前有一次在屋内弹筝,弹的好好的就因为一个音错了,气不过,便拿着刀在自己手上划了一刀。”
想到那个场面,心中还有些发怵,“血流了好多,吓我一跳,摇芳见到了,就帮她包扎什么的,甚至是宽慰了她几句。”
月娘太好强了。
握笛姑娘道:“如果不是她执意要比过摇芳,夜夜被这心绪折磨,她应当会比现在过得快活很多吧!她总是说她的痛苦我们不懂,我们问她什么,她也不说。”
说完又叹了口气,人生何苦来哉。
宋玳谢过她,心里不禁想着前几日揽月三人的供词。
白鹤馆以清静素雅为主,穿过九曲十八弯的走廊,便步入了后院,坐落于湖面上,雾气常年萦绕,朦胧的景色总让人有种醉生梦死之感。
二人移步至朱雀阁,那是摇芳生前的住所,院前绽放的海棠花被雨水打落。
谢寻欢拉住宋玳,“那天三人所说属实,揽月生病期间一直有人在场,其余二人皆有不在场证明,摇芳却并非死于林汩之手,我……我与摇芳往来是为了汀州仕途一事,她告诉我,我差一样东西,我怀疑差的是陈有光的信物。”
他想说什么呢,宋玳想了想,这件案子的起因不过是三名书生落水惊动了朝廷,从梧帝登基以来,一条完美的买卖产业在黑暗中滋生,书生落水,惊动了朝廷。
耳边响起谢寻欢刻意放低的声音,“你去祸行赌坊一事传到了陈有光耳中,惊动了他。”
宋玳脑子里忽然想起摇芳对她身上的这枚玉佩赞不绝口,多次惋惜它掉到了地上,染上了灰尘。
叮——
耳边荡起玉佩落地时发出清晰的声音,宋玳双手用力一攥。
莫非那枚玉佩带来了血光之灾?
宋玳姿态随意地将手放在胸口处,平复了心情后,低声道:“那他该有所动作了。”可桑玉并未给任何提示,他一向反感世家,陈有光身为一颗棋子,被世家紧紧攥在手心。
宋玳猜测他想拖一段时间,剑无心出手不讲究原则,非大事宋玳并不想动用他,摇芳案的真相她只能徐徐图之。
临安贵族有人喜好养虫,有一种虫叫作套中笼,背部花纹横竖交错,远看像豢养鸟儿的鸟笼,到了春天万物复苏的时候,它便会脱皮,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在外面迷惑人心。
情杀的背后掩盖了事实的真相,就像这套中笼一般。
汀州春光好,却总是笼罩在水汽中。
雨水滴答滴答打落在雨檐,月娘面色憔悴,眼帘下方落下青色,宋玳便拱了拱手,脸上出现歉然,随即轻轻关好门窗,退了出去,谢寻欢见她在里面呆的时间不长,想必是不好过问。
一把伞笼罩在头顶,二人隐进人群,宋玳示意他将伞扶正,谢寻欢在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宋玳道:“笙戈回来了?”
谢寻欢点了点头,“不过神情恍惚,像受了很大的打击。”
这个回答显然是宋玳没有想到的,据谢寻欢描述,吕大婶应该是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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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不喜爱这个女儿的,家中口粮紧缺,她第一反应便是卖了女儿,孩子一旦被发卖,生死便听天由命了。
命好的或许会遇到一个好主子,在年纪到了时找一个老实人家,命不好就是任人践踏,最后沦落到成为孤鬼一员。
“你相信我吗?”耳边萦绕着雨水拍打伞面的声,他们隐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成为其中的一员,仿佛过着甜蜜的生活,谈论着今天的饭是否可口。
周遭有出来逛街突然遇到下雨的抱怨声,有孩童牙牙学语的稚嫩声,有妇人提着菜篮讨论着菜价。
谢寻欢捕捉到了宋玳所说的话,随即顺手又将伞偏向她,“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正当他欲在说话时,宋玳突然拉进了俩人距离,不见神色,将脸可疑埋进烟雨中。
她敏锐地发现人群中有几道目光像毒蛇盯着她,为了避免引入注目,她提前知会他,“有人在看我们,我挽着你。”
谢寻欢有了准备后,主动拉住她的袖子,他的心理素质极好,表现得平静自然,笑着开起了玩笑。
如果一开始就打草惊蛇了,陈有光不可能没有动作。
宋玳指尖泛着冷意,眼睛不着意地观察了四周的环境。
—
雨水顺着瓦缝滑落,陈浮光整个人脸色煞白,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怀中搂着已然入睡的姑娘,二人衣服松散,自从他被人引诱服下来寒石粉,他便尝到了登仙境之感。
只恨之前一直未能体会,陈有光对此恨不成钢,却又痛惜这是他唯一的孩子,门外有了动静,怀中姑娘睁眼瞧了一眼,陈浮光嫌她吵到了自己睡觉,将她推了一把。
玉娘脸上泛起潮红,笑了笑,将身上松垮的衣物脱下,扔在了地上,整个人的肌肤都暴露在外,她慢慢将身体贴了上去,不轻不重|摩挲着他清瘦的皮肤。
引起陈浮光的浑身燥热。
玉娘对陈浮光的反应了如指掌,由下到上,柔软的嘴唇一点点挪动,最后定格在了他的脸上,陈浮光生得极其秀丽,比起他爹的粗犷,他更像是在花园中绽放的小花。
他的皮肤比女子都嫩,脸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轻轻摩挲着伤口,低头思索。
陈浮光见她许久没有动作,用力掐了一把她的腰,玉娘瞧外面有人要进来,故意娇|喘了一声。
“公子,你弄痛奴家了。”
陈有光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见地上的狼藉,整个人黑了脸,玉娘并未停下动作,引得陈浮光没注意有人进来。
采珠一瞧,厉声道:“妖女,不得放肆。”
玉娘吓得花容失色,立马躲进了被子里,采珠连忙使了眼色,俩个人奴仆立马将玉娘拉了起来。
采珠道:“赶快给公子煮一碗醒神的药物。”
陈有光像一座冰山站在那,见儿子有了意识,冷声道:“逆子!”
正当他准备训斥时,门外有人求见,采珠见状连忙上前,那护卫在他耳边低声说话,采珠立马变了神色,转身在陈有光耳边低声道:
“临安来了密报。”
陈有光心中浮现出不安,命人管好陈浮光,赶去了书房。
17. 未知归定(一)
采珠见他像没了骨头躺在床上,将掉落在地上的被子捡了起来替他盖上,又命人讲安神的香熏了起来,陈浮光意识模糊,唤了一声”阿珠。”
采珠应了。
玉娘见人走了,又爬上看陈浮光的床上,陈浮光见他爹走了,玉娘整个人就像是被人宠幸过的模样。
她的嘴唇像是被人咬过。
陈浮光方才可没吻她。
“你真是放浪,短短时间也能找到男人。”不过他并不在意,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懒洋洋的躺在床上。
玉娘媚眼如丝,坐|在他身上,“公子是想找一个良家女子?”
陈浮光发出来讥笑,却也没有答她,良不良家,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要女人。
玉娘见他不答话,继续拨弄着他,抚摸着他脸上的伤口,好奇道:“公子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一个女人弄的。”
玉娘笑道:“是公子的情人?”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粗鄙女子,粗鲁不堪。”
“公子心胸开阔,换做他人,此女必定没有好果子吃。”玉娘无意提起她,见陈浮光不为所动,心里骂道,面上却依旧柔情似水。
雨水拍打着地面,护卫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滩痕迹,书房中熏着香,陈有光收到了上头的来信,急匆匆赶了回来,未来得及换下被雨淋湿的外衫,随手将手中的雨珠甩了下来,撕开信封一目十行。
读完信后,陈有光吸了一口气,又连忙将木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幅画,他将画展开,上面画的是一个女子,手持荷花,身着青衣,额角带着珍珠链。
采珠见状,不明其意,“这是何意?”临安加急送来的东西就是一幅画,这幅画上的女子并不是多年绝色,难得的是她眉宇间的灵韵。
陈有光道:“我们败露了,信上说一定要杀了此女。”
采珠不可置信道:“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未及笄的女子。”
陈有光冷笑道:“能从临安过来的人,都十分狡诈,前段日子不是有人来报自家丢了东西吗,把最近的偷盗案整合一下,寻个由头搜查,暗中找到她。”
采珠立马就去办了。
无影走了出来,他是陈有光花重金培养的死士,身手了得。
陈有光将画给他,让他仔细看看。
“信上说她有一弱点,怕水,你当知道怎么做吧?”
无影点了点头。
—
街道前头引起了骚动,走在街上的发起了惊呼,人群中隐约可以听见有人在喊“官兵来了”,宋玳趁机混在了四处分散的人群中,谢寻欢用手扶住她,以免人群拥挤。
宋玳来不及解释,拉住谢寻欢急忙道:“你快快回去。”
自己则转身离开,她得在官兵过来前找一个藏身之处,白鹤馆无疑是她最好的选择,谢寻欢则是需要立马和他撇清关系,她虽然想利用他,却也不想真正给他带来伤害。
只怪自己太过自信,以为一路上甩掉了不少暗线。
谢寻欢未答话,将她的手拉住,拐进了一个巷子,低声道:“我比你更懂怎么逃。”
巷子狭窄一望无尽,地面上有淤泥堆积,墙角边长满了青苔,穿进去可以闻见一股潮湿阴暗的味道。
人群出现了不小的轰动,官兵涌了上来,手上拿了一个文书,上面盖着官印。
有胆大好奇的人凑了上去,文书上的墨迹还未干涸,有几个字被雨水沾湿,划下了黑痕,但也不影响观看。
今颁此令:
近日流氓猖狂山匪顶风作乱扰乱汀州秩序,为保百姓安稳,无论工农土商,富贵贫贱,自即日起,一律不得收留外来人口,避免小人得逞,得手祸害一方,扰乱地方秩序。领里之间应互相督促,对有疑人口进行告发可减免赋税,祸赏银彰其功,知情不报者,与收留者同罪。
违此令者,一但属实,收留者将依律严惩,枷号示众,重者论罪下狱。
一张颁布令贴了上去,官员大声训斥,驱赶群众,又贴了一张,这就让围堵在街道的人好奇了,见鬼了,平日不见陈县令如此积极,今日一下发布俩张文书。
今颁此令:
即日起,为了打击偷盗作风,会挨个搜查各居民的屋子,直至找到赃物为止,无论平贱富贵,皆不得违令,违令者,与偷盗同罪。
远离人群后,为了避免惹人注目,谢寻欢干脆将伞扔在了一边,这个巷子很古老,墙上有被岁月蚕食的裂缝,雨水侵入。
宋玳进去后,发现它别有洞天,看似远离街道,实则像盘旋在土地里的游蛇。
她看见了把座浮在水面上的仙境——白鹤馆。
与她想到的地方一样。
出入白鹤馆的皆江湖人士,鱼龙混杂,更好掩盖身份。
谢寻欢将她带带了一处偏僻的地方,眼前的花束让她眼前一亮,此处清新素雅,湖水众多,高雅秀丽,他们来到了白鹤馆的后院,也就是姑娘居住的院子。
俩人找到了一件闲置的屋子,暂时躲了进去。
宋玳不准备在此处长呆,雨水倾洒着,陈有光扯了一个由头挨家挨户搜人,定是接到了什么消息,她脑海中一直回忆摇芳拉着她的手,嘴角带笑的模样。
眼里落寞却又有点点星光,她的眼里有对未来的希望。
宋玳擦了擦身上的雨水,用手拨弄青丝,劝道:“你快回去吧,依我看他们是要挨家挨户搜查了,你得在他们搜查前将我存在的痕迹抹去,我躲藏在你家时,鲜少出门,不曾被人看到。”
谢寻欢毫不在意,随意地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发丝贴在额头肩颈,整个人有一种诡异的美感,“那就当我们消失了吧。”
宋玳道:“怎么消失?”
“我们一块私奔。”
宋玳想了想,若是查人查到了谢家头上,谢府见到她的人不多,却不敢打包票说完全无事,要想让一个荒诞的事情被人隐藏,就只能引出一件更荒诞的事情。
合情合理。
见谢寻欢也很想知道书生死后的真相,宋玳默认了他的行为。
宋玳第一次听说这么有趣的理由,扯出一抹笑容,“这事很有意思,我呢,是没有权势没有财富没有学识的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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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中被富家公子所救,谢公子你呢自然是对我一见钟情,缠着要和我在一起,可惜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我们俩个之间有门第之别,你父母一定不同意我们,于是你就和我私奔了。”
谢寻欢双手一摊,“这可是你说的。”
“对了,笙戈的事情你打听的怎么样?”宋玳笑了笑。
谢寻欢道:“最近她精神一直不大好,我让她和连翘调班了。”讲到此处,他哑口无声,似乎不想说下去,“连翘在暖阁最好。”
宋玳瞧他不自在的模样,猜测他们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说起来,笙戈来我家做工还是因为摇芳推荐的呢,笙戈说她那日进白鹤馆是想做一些糕点感谢摇芳,不料与吕大婶发生了争执。”
宋玳道:“你有仔细瞧过她们俩人的容貌么?”
雨水淅淅沥沥下了一个下午,阴雨的天气,屋内的光线暗淡,本就无人居住的屋子像是被遗忘的角落,宋玳起身执笔,找出来一张废纸摊平。
这间屋子的桌子早已被老鼠啃了一角,宋玳只好跪坐在地上,起笔流畅,神情自然,在谢寻欢的注视下,她画了一张画像。
那是笙戈的模样。
随即她又画了一幅画,画上的女子明媚柔情,细节并未来得及补充,寥寥几笔,画出了大致轮廓,不难猜测,此人是摇芳,那朵最美丽的海棠。
谢寻欢心里咯噔咯噔跳了起来,将二人的画像合了起来,阴影打在上面,二人的脸部轮廓合二为一。
“她们俩个人的脸型很像,但摇芳看起来更加开朗外向。”
“吕大婶真的只生了一个女儿?”宋玳大胆想,“她会不会在笙戈出生前已经生了一个女儿。”
空中划过闪电,从宋玳身边晃过,谢寻欢不知道为何,些许是被突如其来的秘密惊到了,衣服下,胸腔下的那颗心脏砰砰砰的跳动。
他捂了捂心脏,往后移了移身子。
他的这番举动被宋玳看在眼里,她不作声响。
谢寻欢意识到方才他做了什么,连忙跑到她身旁,“若是摇芳和笙戈之间有一段联系,其中不合理的地方就说得通了。”有了动机,自然就有了杀机。
其不合理的地方有三:
一、摇芳毙命后官府层层盘问,所有人均有不在场证明。
二、摇芳与吕大婶死于同一天,一个毙命于断肠草,另一个头颅中有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可她的口腔却有断肠草的痕迹,胃部却并无异样。
三、吕大婶是汀州有名的大力女人,笙戈一则身形薄弱,二则并不通医术。
“陈有光派遣官员对白鹤观上下进行审讯,摇芳亡故的那段时间,所有与摇芳有关之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
谢寻欢继续道:“宋姑娘,我觉得陈有光并非想杀人灭口,只是在得知摇芳死后害怕自己暴露,掩盖她死亡的真相。”
汀州这条路若是断了,在想找一个能处理仕途买卖的眼线可不容易。
今年的春闱也快到了。
眼下陈有光正头疼着,可见废了摇光这颗棋子对其影响之大。
18. 未知归定(二)
宋玳微微仰起头,眸光一转,摇芳与林汩之死存有疑虑,但吕大婶毙命却为私情,羊有跪乳之恩,前提是母亲生养了它并哺育它,小羊喝着乳|汁跪谢母亲的爱护。
鸦有反哺义,乌鸦长大后会觅食喂养母亲,反过来,母不养子不待。
笙戈性情柔软,是难得的性情中人,她一开始见到吕大婶决计不会想要了她的性命,二人之间发生的口角之争更让人觉得可疑。
俩桩案件它并不冲突,可有一人至今尚未现身。
摇芳的情郎!
脚步摩擦的声音十分刺耳,雨水浸染草地,外面的官兵一踩便留下一个脚印,雨水被哐在其中。
动静太大,惊扰了客人。
白鹤馆有的姑娘发出惊呼,有的咋恼怒,更多的则是跪坐在地上面露惊慌,心道可千万不要和自己扯上关系。
他们的动作过快,谢寻欢察觉到了危险,这间废弃的屋子里杂草丛生,与外院相连,院舍教矮,四周偏僻。
他们可以趁着官兵没搜查前从小道溜出去。
“这间屋子后面有一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小道,短时间他们发现不了,我们从那里去前院如何?”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过,雨水溅落在地,与急忙粗鲁的脚步合为一体,时不时划过天空的闪电让人惊悚不已。
她的脸上不见慌张,眉宇间因思索轻轻瞥起,秀丽清雅的脸庞没有表情,青绿色的衣袍因逃跑被泥土污染,脚上的鞋子已经湿了,谢寻欢发觉自己看的久了,连忙将头转了过去,靠在墙边,听着远方的动静。
就算被发现了又如何?
不管是私奔还是编一个远方表妹为由,陈有光能将他们如何。
要是宋玳是他们要找的人,没有合适的理由,也不敢贸然出手。
不是那就更好了。
忽然,她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谢寻欢一眨眼,那抹笑容又消失了,仿佛刚刚面若狐狸的笑容是假的。
可能,是他看错了。
“谢公子,要是今天老天赏脸,没有下这场雨我们确实可以溜进前院。”
可惜天公不作美,草地上到处都是水,行过之处必留痕迹。
“你快将衣服脱了吧,湿衣贴身易染风寒,将衣物脱了吧。”
这间屋子虽然长久不住人,却也有人马虎地洒扫过。
宋玳拉过落在床上的帷幔,将谢寻欢带了进去,然后推到床上,语气不急不缓,既没有情人间的缱绻,也没有陌生人之间的疏离。
她轻声道重复道:“脱衣。”
谢寻欢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了床上,双手放在胸口处,他清俊的脸上染上一层羞涩,心中知道脱衣是为了避难,可真要他脱了,他心里又浮起怪异感。
雨发出滴答滴答,风吹着朗庭是陈旧的风铃。
宋玳道:“脱衣。”
说罢,便将自己身上的被雨水打湿的外衫脱了下来,扔在了角落里,里面穿着苍苍色的襦裙,胸口处绣了这颗淡雅的小花,着以珍珠点缀。
梧人得玉人称呼,却也有绣娘独具匠心,将胸口处的布料采用若隐若现的流光布料,贴肤透气,害羞的姑娘多会拒绝,宋玳偏偏是喜欢反其道而行,大多数喜好用别人不爱用的衣物。
临安贵女见她穿了,瞧着样式好看,会命人找一套过来尝试。
“啊!”女子的惊吓让谢寻欢立马回过神来,连忙将上衣扒开,露出线条清晰的身体,身体上的疤痕在慢慢变淡。
宋玳将他推倒在床上,整个人贴了上去,搂住了他。
谢寻欢的手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最后只能搭在她的背上,微微蜷曲,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是文人对女子的赞美。
他只觉得浑身发热,脸上像被人用火炉蒸过。
宋玳占据主导地位,他像供奉神像的信徒,整个人仰起身子,仰望着她,这是他第一次与一个姑娘那么近距离接触,近到彼此可以交换心跳。
门被人粗鲁地打开,一群官兵走了进来,带着潮湿与湿气,带着腥风血雨将屋内仅剩的热气赶走。
“这屋子也有人?”透层层帷幔,见床上有二人肌肤相贴,谢寻欢将宋玳藏在了身下,她躺在他身下,眼睛微微适应了黑暗,耳朵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哟!”
“今天真是看了不少活春宫啊。”他们嘴里说着香艳的肌肤,又讲起来刚刚哪位姑娘的衣裙勾人。
有一位放荡的官兵走了进来,猥琐一笑,“里面的姑娘,不如你也露一露脸,让我们瞧瞧你和前面的姑娘哪个更好看,要是你好看,我们下次也光顾你。”
此话一出引起后面一群人的哄堂大笑,他们方才就打着恶趣味,收到了不少娇软阿谀,见这间屋子不比方才开门就闻见依兰香,整个屋子就如同暗室,不禁起疑。
宋玳正欲说话,谢寻欢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不轻不重,不会让她觉得窒息,也不会让她轻易说话。
他不满道:“没见过男欢女爱?”
众人了然,为首起哄者见地上散着男子衣物用的是上好的绸缎,汀州这一块的富商不少,本就靠着水路发达有货物往来成为一块贵土,陈有光暗中与之勾结,想到此处,他们连连退了下去。
可不想无意中得罪了某个贵人。
谢寻欢见来人走了,扶着床准备起身,不料宋玳反手将他搂了起来,一人打开房门,宋玳的手玩|弄着他的头发,柔顺又有光泽。
无影扫了一遍,退了出去。
谢寻欢确保走远,才起床穿衣,宋玳则是躺在床上,将被子盖在身上,整个人呼吸急促,脸上虽有红晕,目光却一片清明。
她微微缓了缓,“屋子里有玉兰香。”
谢寻欢仔细一问,“是,方才有人身上带了玉兰香。”
宋玳将头偏了过去,微微喘息,起伏的呼吸声让谢寻欢不安,“你不能闻玉兰香?”
不是不能闻玉兰,是不能接触粉尘,接触之后用玉兰、玉檀这种刺激性大的香味容易使她心脏剧烈运动,呼吸不畅。
“我带你出去。”谢寻欢将衣服罩在她身上,让她将手搭在肩上,宋玳摇头拒绝,嘴里无声道:
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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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瞧着雨越来越小,向谢寻欢招了招手,“去济世堂拿一份药来,你就说粉尘过敏引起的呼吸不畅。”
—
雨已经停了,陈有光命官兵搜寻,一天搜了下来也没有见到半个影子,陈有光什么德行,他们做属下的最清楚,着急归着急,有的胆大包天,见已经快到下散值的时间。
来了白鹤馆,索性就不走了。
王妈妈甩手丢了一个带着香味的手绢,连忙唤了一堆姑娘。
惹来一群糙汉尖叫。
荔枝围绕在中间,挑起来了花枝舞,腰肢上的金铃铛随着动作发出声响,不及她跳完这一曲,就有一个大爷要她倒酒。
“县令突然下来告示,搞得兄弟们今天忙死了,看了这么多场活春宫,终于轮到自己享受了。”
“哈哈哈哈……”
“我看这些美人都没有小馆四色之一摇芳摄入心魂啊,可惜杀了情郎后服毒自尽了。”他怀中的美人娇声道:“有我在怀,这位郎君还提摇芳姐姐,真是不懂情调。”
玉娘饶过这群粗人,故意走些偏僻小径,绕过朱雀阁,后面有一间无人居住的小屋子,她拾群而上,目光中闪过一丝阴冷。
宋玳躺在床上,一把冰冷的匕首贴在温热的脖颈上,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唤出一个人名,“听玉。”
玉娘拿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却并未划破她的皮肤。
见她并未被自己吓到,觉得没意思,将匕首随意扔在了地上,发出沉闷一响。
玉娘拿出一个瓷瓶,里面倒出俩粒药丸,叩住宋玳的下巴让她吞了下去。
宋玳觉得自己终于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连忙起身穿衣,坐了起来。
听玉是东篱堂引来的人,为人多情随意,当年她也同宋玳一块完成了传送情报的任务,之后二人分道扬镳,兜兜转转,在汀州一案中重逢。
初见宋玳时,只觉得荒唐。
东篱的卧底刺客,多数是无家可归之人,宋玳身为世家女,竟也和她同吃同住。
宋玳平静道:“你果然来了。”
玉娘扯起笑容,“那当然,这种好事我当然要来,方才出去的那位郎君,真是俊俏,你将他介绍给我好了。”
宋玳面露无奈,“汀州的动静太大了。”
听玉得意道:“我知道那封匿名的接密信是谁写的了。”
梧帝之所以命宋玳前来,便是有人送了一封信到了安抚司,信上写满了汀州幽州俩地的勾搭,其中多涉及仕途买卖。
汀州与临安隔着百里,一封匿名信成功到了。
背后之人简直是勇气可佳!
宋玳想起落水那日,雨水绵绵,黑夜染黑了河水,靠近水涟漪处一只小船渐渐靠近,像是在此等候已久。
身上的铜铃绣了舌铃,早就没了声响。
玉娘道:“济世堂要有血光之灾了,你不着急吗?”
她人在陈府,消息也灵通。
宋玳道:“你刚刚说得俊俏小郎君去了,你不去帮忙吗?”
玉娘双手一摊,“不去,我还是喜欢柔弱的书生,不喜欢舞刀弄枪的人。”
19. 未知归定(三)
雨不知不觉停了,宋玳觉得浑身通畅便起身打开窗户,凉风吹在身上,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雨水顺着屋檐滚落在窗台,滴答滴答,像一只计时用的沙漏,宋玳望向远方,冷风吹了进来,玉娘捂住身子,嚷嚷了几句。
宋玳将窗户合上,“差不多快到了。”
济世堂的小药童告诉她言善要走了,宋玳心中惊讶,摇芳既然下定决心用同他走,言善在他心中至少是一个知情识趣,体贴温柔,值得她托付一生的人。
在摇芳亡故后,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出面问过缘由。
短短数日,背着行囊去远方,柔情也无情。
宋玳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他,如果她是言善,想要走的更放心,就应该毁掉曾经的痕迹,最危险的不是调查的仵作,而是曾经一道生活过的人。
大夫和小药童。
听玉不解道:“什么差不多了?”说完不忘摆弄衣袖,绯红色的纱裙就像一只开放的牡丹,她与宋玳是俩个极端,一个钟爱素雅的颜色,另一个则是喜爱明亮的颜色。
专一或多情,平淡或流动,冷静或躁动……方方面面,都像一个相反的镜子,以至于听玉不怎么喜欢宋玳,本来东篱给了她好几次任务,好几次她都可以与宋玳交线,她却偏偏掌握着方向,去了相反的方向。
汀州一见,真是意外得不能在意外了。
宋玳神秘一笑,“你愿意讲陈浮光的消息告诉我吗?”
听玉想也不想,“不愿意,这是我的任务,他是我的线索人。”
见宋玳从容说笑,她欲起身离去,回头,手放在门上,眼神迷惑,“你怎么知道我在陈浮光那?”
她来汀州的时候,可比宋玳小心谨慎不少,不仅平安到达了目的地,身上也毫发无损,比起某个落汤鸡,不,白切鸡,她自认为自己更胜一筹。
东篱的任务只会通知对应的人,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姓名性别长相声音容貌,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务,最后回来向东篱主汇报,如果不是之前出现意外,二人无意结交,还是因为生死攸关发现了彼此的目的相同。
宋玳轻轻一笑,“秘密。”
“我要是没来你该怎么办?”她晃了晃手中的药瓶,抬了抬下巴。
宋玳道:“同上。”
实际上,宋玳并不知道听玉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只是见她方才脸上的神情很是美丽,她不知道自己遇到特别擅长的事情,脸上都会浮现出一抹极其有韵味的骄傲。
又巧好有人带了一股玉兰香,浓烈诱人,遗留在空气的香味淡淡的,玉兰香并不是由衣物直接熏染,而是有人间接接触过带此香之人。
听玉早年喜好用玉兰,后来又改用栀子花,汀州最让人觉得麻烦的,便是陈有光,已经陈有光年岁大又粗犷,陈浮光这种文弱书生模样,更符合玉听的喜好。
不过这都是她随口一猜,谁不说根据,自然就是秘密。
听玉本来就不喜宋玳,果然露出不屑的笑容,退了出去。
—
谢寻欢急忙跑去了济世堂,雨才停下,地面尚有打滑的痕迹,一定是哪个人不小心滑了出去,不过他现在无心留意。
济世堂本就偏僻,他抄了近路,改道了一条小巷子也才节省了一点时间,宋玳为什么要指名道姓要济世堂的药,在即将看见它的招牌时,一股血腥味钻进来他的鼻子。
与此同时,脑海里浮现出宋玳的笑容。
那是一副很难得的笑容。
轻快从容又带有柔情与坚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济世堂晒在外面的药被人打翻,满地都是晒干了的干草。
血腥味的来源是那个被谢寻欢称作庸医的大夫,他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小药童吓得哇哇大叫,一个人将脸面遮住,只露出眼睛,一刀砍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谢寻欢一脚踢了个石子打在了他的手腕处,一股麻意冲上头,手酸不已,眼看有人过来,他咬牙将药童推了出去,自己则是找到机会跑进了医馆。
谢寻欢抱住了小孩,旋即,落水的声音传到耳中。
看来是,水遁了。
小药童缓过神来,屁颠屁颠跑了过去,扶住大夫,哇哇大叫,一双肉拳捶打着胸口,喊道:“师傅,你不要死啊,你死了徒儿该怎么办,师傅,你不要离我而去。”
谢寻欢一只手摸在药童头上,一只手触了触老叟的脉搏,嗯……这不是挺有劲,“别喊了别喊了,在喊你师父等会要诈尸了。”
小药童憋住了眼泪,“诈尸了?”鼻子里露出俩个气泡,像青蛙鼓腮,“意思是我师傅死了?”
“呜呜呜……”
突然,一个拳头砸到了他的头上,“蠢材蠢材,教了你这么久,你居然连最基本的把脉都没学会。”
谢寻欢双手一摊,他方才见他手指无意识抽搐,整个人牙齿呲咧,虽然那人一刀捅在了他身上,可是这个老大夫全身瘦瘦的,偏肚子肥大,脂肪多了,不就有防御功能。
放放血,就当他清毒素了。
理清了宋玳的一系列动作,他有点慌张的心渐渐平静,官兵四处搜寻,黑衣人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想着打劫。
“老大夫,仇家来寻仇?”毕竟这老人家见人就宰,上次开的药尽是一些进价便宜,高价出售的普通药材,按他这种开法,被买家记恨,寻仇的可能性最高。
老叟胡子一吹,眼睛一瞪,叫小药童去抓药捣碎,敷在伤口上,用纱布包扎,一口气完成气喘嘘嘘,“我这济世堂为济世而来,为我求福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哪里来的仇家,我看八成是哪个同行心生妒忌,真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做。”
谢寻欢如实道:“有点道理但不过,不知言善大哥去了哪里?”
“不知道,本就是收留他一段日子,他要去要留,我从来不过问。”
“他是哪里人?”
“不知道。”老叟将地上的甘草捡了起来,放进药筐中,“只知道他平时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喜欢我们打扰,我还是在路上捡到他的,只不过那日下着雨,他又发了烧,多余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谢寻欢想说不定是哪个法外狂徒,山间土匪出来被你给捡了回去。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日。”小药童看了救命恩人,眼睛笑起来弯弯,“说是收到了信想外出一趟,当时见他还挺激动的,可能找到家人了吧。”
毕竟小药童是捡来的。
老叟一听,吹了吹胡子。
谢寻欢去济世堂转了一圈,走进里面有一个专门用来住人的院子,后院打开窗户就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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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跳水后,激起了水花,石板桥上空无一人。
谢寻欢瞧了一眼桥下,不做声色,雨后初晴,转眼眼睛被光刺了一下,谢寻欢蹲起身子,在地上捡带了一根银针,普通针大小,上面锈迹斑斑,应该是已经被扔掉的银针。
老叟接过,将他放在了床边的箱子里,“唉,要找的时候找不着,不用又自己出来,都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伙计了。”
谢寻欢策马去了一趟汀州东大门,东大门出去后不到百米便有几十只可供人出州的小船,人马混杂,原本人们进进出出是无人在意的。
陈有光今日颁布了文书,起码准备了三天以上,这三天各个大门的侍卫防范增加,出入需要核对身份,只准入不准出,在各个看守大门的侍卫口中得知,这几天都无人出去。
也就是说言善还在汀州。
自打知道宋玳根本没事后,谢寻欢脚步轻快了不少,路过家门口,谢家的门口有一堆大小不同的脚印,全部偏大,里面时不时还传来动静。
采珠站在院中,指使手下人将谢府搜了一遍,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府中的工人皆是站得笔直,连腰都不敢弯,瑟瑟发抖,他们平时可没有见过这么大阵仗。
官兵在府中搜了半天,不见可以声音,采珠道:“谢郎君不在府中?”
阿狄道:“公子兴许是出去了,平日里他也总是到处跑,不知道这会跑去哪呢。”
棣洁使了俩个颜色,王叔拉过采珠的手,说了几句辛苦,趁人不注意,将手中的一袋银子塞进采珠手中。
谁和银子有仇?
采珠不动声色将银子接了过去,闷哼一声,做了做样子,随即又想到那天与谢寻欢会面,他身旁那个寡淡的女子,见过白鹤馆姑娘的千娇百媚,婀娜多姿。
那种平淡的姑娘让人如饮水,无味。
采珠心感不妙,当时临安来了信,他一心扑在了陈浮光身上,到时不知道临安千里加急送来的消息是什么,只知道要搜寻可疑人。
“你家公子的侍妾呢?”
要是人的魂魄可以显现,阿狄肯定是双手拍脸,他知道少爷喜欢出入白鹤馆,但是他还真不知道少爷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侍妾。
谣音站在谢兰砚身旁,见她神色如旧,松了一口气。
夫人自有定论。
连翘眼睛落在采珠的脸上,嘴巴抿了抿,不敢吱声。
棣洁顺着他的话说,“二人不欢而散,那姑娘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谢兰砚拦住夫君的手,俩人多年以来相濡以沫,棣洁高挺的鼻梁,浓眉大眼,被人看做异族的卷发多了几分沙土擦过脸颊的质感。
二人站在一起,就好像方才才结为夫妻。
“是啊,我们家郎君与那姑娘大吵了一架,我家儿子负气撒丫子就跑了,那姑娘眼见等不到了,趁我们不注意,就走了。”
既然没注意,她们自然不知道人的去向,一来避免说错、说漏话,二来也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谢寻欢与宋玳二人一定是在一起的。
谢兰砚心乱如麻,棣洁拍了拍她的手,给她安慰。
采珠冷笑一声,“这么巧合?”
一个侍卫跑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张写满着纸张,呈在采珠面前。
整个屋子都吸了一口气。
20. 未知归定(四)
采珠接过那张写满字的纸张,眼神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工农土商,商人是最下等的,尤其是在梧国这种喜好风雅之风的国家,铜臭与书墨像是云泥之别。
宁愿家中有秀才,也不要有商贾。
他将纸张舒展,一旁的阿狄双水无意识抓紧衣袖,脸色发白,谢兰砚心里咯噔一下,棣洁面色如常。
采珠眉头一瞥,无语道:“你们家公子和那女子大吵一架,然后私奔了?”
阿狄:少爷你……
连翘脸色变了又变。
谢寻欢毫无征兆跟人私奔,留下了一封信,怀胎十月,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顽皮、不正经、不爱念书,心心念念的只有眼下事,哪怕身为商户地位低下,她都不曾要求谢寻欢上进好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谢兰砚不相信孩子不跟自己商量就拉着别人私奔,宋玳孤苦伶仃,她并不介意自己儿子娶一个孤女为妻,于情于理,他都不会玩消失。
近几日,一直有风声说汀州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
学院的学生猜测是落水的三名书生引来了判官。
陈有光限制了人们进出四大门,如今官兵一间一间搜查,说是找流氓山匪,流氓山匪自从四国不平后一直难以解决,就连朝廷短时间也不可能彻底消除。
无风不空穴,如果,宋玳的身份有疑呢?
她一直待在暖阁,不常与她见面,谢兰砚起初以为她是胆小害怕,一直没有找她交流,直到谢寻欢昏迷,她请大夫时,她神情冷静,手持银针,熟稔从容的一针又一针扎了下去,或许她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恍然察觉他要找的人是宋玳,谢兰砚惊起了冷汗。
他们俩个一定是早早察觉了会发生此事,谢寻欢提前留了一封信。
谢兰砚甩了甩袖子,不以为意道:“真是家丑不可外扬,原本那个姑娘是寻欢不知道从哪里买过来的,本来我也想着他要喜欢就由着他好了,左右就是多一碗饭,没想到我儿越陷越深,做母亲的肯定希望我儿能娶上一个才情好,性情好,姿色上乘的女子,得知他们二人私定了终身,我自然是要拆散他们的,寻欢一气之下,就带着她不知道去哪了。”
棣洁顺着谢兰砚方才的话,点了点头,“等找到他,我们肯定会知会一声,不让官爷为难。”
话刚刚落下,王叔又塞了满满一袋银子,采玉原本就不怎么喜好宋玳这类女子,对她的事情自然也不上心,只是想起来提了一嘴,得了银子,他便带着人撤了。
连翘见人都散了,脸色煞白煞白,阿狄见连翘进了暖阁,手中提着篮子,神色不安,以为是暖阁出了什么事,他尽量用柔和的语调,“见你神色匆匆,是暖阁有什么事吗?”
梨花依旧开,白色的影子重重叠叠,遮住了光阴。
连翘被突如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身冷汗贴在肌肤上,汗毛竖起,转身一见来人是阿狄,心中为自己舒了一口气,柳眉一弯,杏眼一瞪,恼怒道:“走开,走开,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一直都不喜欢阿狄。
想到谢家几个大龄长工说她以后要嫁一个谢府的下人就烦心,这些大妈天天像长舌妇一般,家里长家里短,自己嫁了一个做工的男人,生下一堆孩子,围着厨房的锅碗瓢盆转,守着一个穷男人。
那样的日子太无趣了。
昨夜下的雨在坑坑洼洼的土地上像一面明镜,连翘不经意间瞧了一眼,杏眼柳眉,穿着与其他女工一样的衣裳,她却像一朵迎着阳光生长的小花。
如此姿容,她当然不乐意嫁给一个普通人。
尤其是谢府的人都爱说她和阿狄般配。
想想就烦。
阿狄见她不高兴,没说什么,尴尬一笑。
连翘则是趁着无人注意,跑了出去,采珠一行人到了散值的点,也不急着回去,找了一个酒馆坐下,买了酒在那说笑。
采珠坐拿喝了口酒,几个人急忙起哄嚷嚷着要去找自己的小女娘。
“这几日真是累坏了,这汀州都快搜遍了吧。”官兵甲夹了一块猪肝,又饮了口酒,嗓子有一种刺激性的感觉,整个人都有精神不少。
“也没见搜出个什么可疑人。”
采珠默默给自己倒了碗酒,心道:这事情陈有光不敢声张,只好给自己找了一个防止流氓山匪引起秩序混乱为由,秘密进行,至于要找什么人,画像自然不能被人发现了,以免留下后患。
他难得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样,官兵乙给他倒了碗酒,贱兮兮道:“大人是在想哪家小娘子,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话语刚落,哎呦一声,不知道被谁踹了一脚。
“你们没发现我们采珠大人已经好久没跟我们逛花楼了吗?”
“哦——”
众人跟着起哄,桌子上辛辣的菜香与酒香显得更加诱人。
聊起八卦总比聊起公务要让人觉得兴奋得多,想必这种事情无人能免俗。
“听说采珠大人金屋藏娇!”他身旁的一个侍卫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最近采珠大人可是花了不好银子呢。”
无意提及的风月事,底下人惊呼。
采珠扯了扯嘴角,“吃饭罢。”他现在因为陈浮光的事情头疼不已。他们倒是有一句话说对了,他缺银子。
“哦——“
底下人见他兴致不高,打着哈哈,自顾自地吃起了饭。
连翘不小心撞了上来,腿脚被凳子磕了一下,她龇牙捂住,眼泪都快掉了出来,手中的药材洒了一地。
有几个猥琐的侍卫在那哎呦叫,听了就让人厌烦。
这不是谢府的那个丫头吗?
有几人帮她收拾着药材,见她拿的份量不少,顺嘴问了一句,“姑娘,你这药拿这么多用的完吗?”
连翘道谢,无意解释,“有备无患,我们家公子与姑娘私奔了,我以前是负责照顾她的,她身上的伤口每日需要用药,要是哪天她回来要用,府中没有,就是我的失职。”
采珠冷眼切了过来,连翘感觉整人人犹如凌迟。
她故作淡定,心中给自己鼓气,收拾好散落的药材,转身时采珠喊道,“慢着。”
采珠浑身肌肉都在颤抖,像一根木桩定在了那,并非是她故意,而是采珠原本就是混江湖营生活,脸上有早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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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旧疤,浑身有被太阳晒过的痕迹,给人一种野蛮的感觉。
连翘纵使胆大,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身上的伤口?”采珠眯了眯眼睛,仿佛要将连翘看穿。
“我说错了。”连翘提着药材就准备走,一众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双腿打颤。
见到那双眼睛,她支支吾吾道:“那个姑娘的胳膊上有伤口…是山匪所伤…。”
采珠啐了一口,山匪伤口?他看都是屁,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剑,走到一半,他又想起来了,如果谢寻欢要同那个女人私奔,不管是真是假,至少在他心中,那个女人有一席之地。
谢寻欢不就是个宝库吗,找到了他的把柄,起码可以敲诈一把。
打定了主意,他放慢了步子。
—
今日原本是要举行一年一度的赏花节,几天前汀州百姓都将自己家的植卉拿出来修剪,让它沐浴在阳光。
雨停了,人们手中抱着一盆植物,走在街上,顺着主流去了小花道,想将自家的花摆放一个好的位置,届时有人投票,谁的花卉收到的票最多,就可以得到一个福袋。
福袋,就是一个神秘的礼物。
或大或小,每年都不同,人们期待的不是福袋,而是礼物。
谢寻欢无心赏景,躲着人群溜进了白鹤馆,灵活地找到了那间不住人的废弃屋子,一开门,见里面空无一人,心中顿感不妙。
突然。
他的肩膀被人轻轻一拍,他一紧张,转身一瞧。
某个人穿着一身浅紫色暗花碧荷襦裙,袖摆处用有着点点绿色圈圈,像一片片浮在荷塘上的荷叶,腰间并不作配饰,只打了一条丝绸。
荷叶花纹的衣裳大多数人会选择用青色或是竹青桂子绿等同色系做底。
宋玳道:“怎么样,赶上济世堂被抢劫了吗?”
谢寻欢走了没多久,就觉得不对劲,放着大街上的医馆不去,怎么偏偏是偏僻难找的济世堂,何况那个老大夫看起来就像奸商啊,给他开了一堆没有用的药。
“赶上了,我还去溜了一圈呢。”
“没死人吧?”宋玳俩眼一弯,她想是没有的。
谢寻欢将全程交代了,宋玳提及那根掉在地上的银针。
“已经生锈了。”谢寻欢想了想,“我还以为那个大夫要跟我叔叔的弟弟的妹妹一样,对银针什么的会很珍惜,听说行医人用惯了一副针,就不想再用其他的了,不顺手。”
宋玳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起身去了海棠苑。
海棠苑中,四周挂着白鹤亮翅的壁画,金丝楠木的高几上摆着冰瓷瓶,斜插一只海棠,碎裂的纹路让它看起来很独特。
玉娘走后,宋玳碰见了王妈妈。
王妈惊吓一喊,又见宋玳有意绕过人群,显然是不想被人发现,精明如她,连忙将她扯进了白鹤馆最最最高档的屋子。
有钱能使磨推鬼,老话不假,宋玳躲在白鹤馆,不仅是秉承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摇芳案中疑点颇多,人死不能开口,尸体又放在了义庄,人为必有痕迹。
朱雀馆不应该沉默。
21. 未知归定(五)
赵构寡言少语,作仵作时基本不发声,心思却很缜密,他反复检验摇芳和林汩的尸体,对其死亡的原因耿耿于怀,趁着陈有光最近起了结案的心思,他赶到他结案前来了朱雀阁。
朱雀阁的物品上有些灰尘,摇芳走后,她的屋子就无人打扫,平日里她最喜爱的那把名为朱雀的筝也失去了光泽,弦在人不在,黯然销魂,躺在角落里。
他察觉有人要进来,反身躲在柜角处。
谢寻欢推门而入,赵构不敢暴露,视线只能见到紫色裙纱走了进来,动作轻巧。
“这里有人来过。”
赵构一听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谢寻欢继续查看,发现朱雀的琴弦有被人用手抚过去的痕迹,伸手比了比,“还是一个男人。”
“会是谁呢?”宋玳将屋子扫了一遍里面有一个人走了出来,她有些意外道:“赵构?”
谢寻欢一瞧是熟人,道了一句“好巧!”
他一向自来熟,也不管赵构是否搭理他,见宋玳捡起摇芳写的字,有的是曲谱,有的是今日要做的事情,她在白鹤馆当教习老师,其中大多数是她为翌日的教学内容进行的备课,详细认真。
《桃花情》《流逝》《焕颜》……有的明显看得出是后来添加,有的是一开始写上去被划了。
宋玳将她放回原位,这里没有她要找的资料,旧物珍贵,一个人的死亡不是一瞬间,而是持续性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哪怕她已经离去多日,这间屋子也蒙上了灰尘,属于她的痕迹在慢慢消散。
恍如昨日。
生命的逝去是让人痛惜的。
谢寻欢在书架下中的俩本书夹层中发现了一张信封,他一瞧,面露震惊,信封上写着跳水自尽的三个学生的详细信息。
上到出生年月,行为习惯,饮食忌口,下到亲朋好友,容貌性格,身体特征。
张药:性寡淡,胸口处有一颗红痣。
吕部:背后有一块不明显的浅色胎记。
王继:左眼视力比右眼视力差,夜视不清。
宋玳将俩本书的位置归原,这封信夹在俩本书之前,虽然放它的人很小心,书架处的灰尘没有被人擦过的痕迹,地上却有部分粉尘多于旁边书架,这证明这封信是被人不久放上去的。
“不对,这封信绝对不是摇芳放上去的。”宋玳摇了摇头,夜色降了下来,她眼睛微眯,谢寻欢立马瞥了一眼外面,人去楼空,那群大小分队散值后,这里安静的可怕。
他连忙点了一盏烛灯,宋玳看清后,反问道:“你要是摇芳,你会将这封信放在哪里?”
赵构道:“夹在书中,这里书籍众多,夹在书中,赌别人不会翻到。”
谢寻欢想了想,“我可能会直接烧了吧,书生已经死了,宫中既然有人顶替了他们,说不定人家早已经改名换姓混了进去,留着这封信反而多了不少麻烦。”
他灵机一动,“说明放这封信的人可能是没有时间,他放这封信时外面恰好来了人,就好比下午被打小分队大搜小搜,只能匆匆夹在俩书之前。”
宋玳怀疑道:“怎么恰好被你找到了?”毕竟这里书多,要是一本一本找,俩本之间夹一张纸,寻到也需要时间。
赵构:……
谢寻欢指了指书放动的位置,偏低,“我从上往下看时,有俩本书略微不平,一眼瞧不出不齐,但是站在我刚刚这个角度,真的尤其明显,给我看的强迫症都犯了。”
赵构道:“要结案了。”
他毫无表情,也没有波澜的平叔了一句简单的话。
其他院中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凄惨又恐惧,原本熄灯了的屋子亮起一盏又一盏的烛火,谢寻欢一口气将手上的火吹灭,屋子里面笼罩在黑暗中,隐约间听到有人喊了一句救命。
动静过大,惊动了守在白鹤馆后院的小厮。
宋玳道:“去看看吧。”
赵构面色诡异,“你们不是在躲人吗?”
谢寻欢道:“哪有,我们只是私奔了。”
宋玳对这个合情合理的说法表示肯定,案件的真相渐渐浮出了水面,剥开遮挡障碍物的浮草,只剩下涟漪。
她只是好奇,这幕后的人半夜惊吓白鹤馆后院的缘由在哪。
一群姑娘围在外面,俩三人抱在一起,有的人紧紧攥紧衣袖,咬着嘴唇,眼里有人害怕流出的眼泪,谢寻欢和赵构是男人,进来本就不合适,见到一群姑娘围着那,二人相视。
赵构示意他先过去,谢寻欢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语。
宋玳上前,见里面传出哭声,她准备进去时,有一个人拉住她拼命摇头,“不要进去,有鬼啊有鬼……它刚刚在遮云屋中到处飘,晚上还发出哀嚎。”
有一个姑娘见她不怕,连忙央求她进去看看月娘是生是死。
谢寻欢和赵构顺理成章跟着宋玳进了遮云屋。
满屋的狼藉让人无处下脚,打翻的香炉,滚落的瓷器,里面安静得恐怖,月娘头发散乱,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捂住胸口,她的脖子出现了一条很明显的勒痕,让她险些断气。
窗台上的盆栽被人踢翻,谢寻欢下意识瞥开目光,赵构顶着一张严肃的脸,宋玳将她扶起,坚持了她的眼睛脉搏,一道红色的勒痕印在白皙脖颈上,显得十分刺眼。
“有鬼,宋姑娘,我瞧见它向我伸手……”月娘浑身颤抖,整个人靠在宋玳的身上,像是没有了气息,宋玳喊了人,“谢寻欢,过来扶着她。”
谢寻欢没有迟疑,隔着衣物将她扶了起来,宋玳掏出一套银针,眉眼焦急,一根又一根的针扎在了她的身上。
分别扎中了她的肺俞穴、定喘穴、尺泽穴……
见她面色好转,微微恢复气色,她才停手。
月娘清醒了不少,眼里的恐惧没有消散,依旧道:“遮云屋闹鬼了……”
宋玳认为世上并无鬼魂作祟,要是有疑神弄鬼的踪迹,必是人为,如今月娘已经被吓破了胆,宋玳只好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她。
月娘用手捂住耳朵,摇头抗拒。
她突然站起身子,步伐酿跄,将桌案推翻。
琵琶摔在了地上,发出砰咚一声。
其他姑娘:一天见了俩次鬼,月娘将琵琶摔了。
遮云屋与汀州大多数建筑一样,傍水而建,窗台迎着湖水,夜风吹过,泛起一圈又一圈波涛。
姑娘们陆陆续续进来,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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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神情陌生,像魔怔了一样。
拼命用手捂住耳朵,嘴里一直叫着有鬼有鬼。
同她住在一起的十帘连忙将她的手抓住,关切道:“月娘,你怎么了?”
“冷静下来,没有鬼!”
她心里焦急,面上也不敢表示,万一被人传了出去,以后又会有谁听她弹琵琶。
宋玳正准备上前,一转身,身后又传来惊恐声,只见一个姑娘指在外面,大喊了一声有“尸体”。
其余人一瞧,一个人影在湖面上到处游荡,人在水面上什么可能行走,这白衣在水上四处溜达,地下好像还有血,把行走过后的湖水染红。
鬼魂索命?
有几人吓晕了过去。
遮云屋乱成了一锅粥,谢寻欢和赵构挤在其中,赵构选择直接跳窗追“魂”。
等他去时,那只魂又消失了,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它就像幻影,没留下任何踪迹。
月娘原本倒了下去,突然又站了起来,语气冰冷,面色痛快,一字一句道:“鬼魂来索命了,摇芳来寻仇了,她跟我说,她不会放过她们的,她说,她躺在那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她好害怕……”
突然,她攥住宋玳的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她一个人躺着害怕,她要找个人来陪她。”此话一出,她露出诡异的笑容,将遮云屋吓了个遍。
谢寻欢见状,将她们二人隔开。
宋玳喂她服用了一颗安神的药,月娘睡了过去。
众人见她起身要走,拦了起来,“姑娘,既然你不怕鬼神,就在这呆上几天吧,这种事情一出,我们白鹤馆算是要完了。”
王妈妈听说后院闹了鬼,吓得立马叫人去看四周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口,白鹤馆占地面积广,里面的护卫将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连只野猫都没寻到。
整个白鹤馆人心惶惶。
月娘的话反反复复重复在人们的脑子,今晚注定无眠。
谢寻欢跟着宋玳回了海棠苑,他拿着灯笼在前带路,宋玳在脑海里整理着事情的起因,摇芳与谢寻欢搭线将要成功时,她与林汩双双死亡,与此同时,吕大婶也一同毙命,吕大婶同笙戈是母女,笙戈同摇芳相似,二人有一层关系是她不知道的,笙戈又受过摇芳的关照。
假设笙戈弑母,最大的理由就是抛弃。
可这么多年,笙戈的仇恨决计不是她一见到吕大婶,就想要杀了她的,就如同谢寻欢所说,她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可若是摇芳,她死亡时间与笙戈相同。
也许,俩件案子是藕断丝连,纠缠不清,追溯起源却又毫无关联。只是碰巧缠在了一起。
笙戈摇芳吕大婶之间有了私情。
摇芳林汩陈有光中间有了利益。
而遮云屋闹鬼,突如其来的信封便是有外力干扰。
有人想将真相沉入地底,有人想将它昭告天下。
隐藏真相者的应当是陈有光之流,其中与临安有不少纠缠。
昭告天下者者应当是谢寻欢等人,有人在背后做推手。
一时间接受的信息有些复杂,宋玳决定给桑玉修书一封,关于临安的情报自然得从他那入手。
22. 未知归定(六)
宋玳下意识往前走着,脚底碾着沉香木板,她有一个缺点,心念若系一事,周遭万物便似沉入雾中,认不清虚幻,就像她的眼睛,譬如:
谢寻欢此时见她陷入沉思,不自觉连脚步都放轻了,默默执灯照路。
“姑娘等等啊!”
珠玉乱撞的声音打破宁静,王妈穿着艳色衣裳跑了过来,多年的富贵生活让她丰腴不少,不用刻意控制饮食,活动量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轻松愉快的状态。
遮云屋出事后,她急忙追上了宋玳。
整个人气喘吁吁,嘴里嘀咕着累死了累死了。
宋玳未来得及留意,还是突然发现前面的路太黑,不好走路才回过头来,见谢寻欢想要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的目光,她又走了回去。
宋玳对着谢寻欢笑了笑,知晓是刚刚自己没有注意周围冷落了他,毕竟这几天他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帮她,更遑论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救命之恩。
“姐姐深夜急赶,是有什么要事吗?”有时候明知故问也是一个很头疼的事情,宋玳知道她想问的是遮云屋,可她还是要主动抛一个话题给她。
王妈妈见她主动提及,顿时又换上有耀眼的笑容,“哎呦,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想问问遮云屋刚刚发生的怨鬼啊,月娘平日里不会失掉了面子,你看她今天……”
她瞥了一眼周围,也没什么旁人,就拉住宋玳的袖子,在她耳边道:“你说不会真的是摇芳来索命吧。”
王妈嗓音压得极低,指尖掐进掌心红痕,檐角铜铃正被夜风撞出碎响,灯火就像游蛇,蜿蜒盘旋。
宋玳有些为难,“这……也说不准,我也不是大师,方才也只是略通医术罢了,是人是鬼,还真不好说。”说罢使了一个眼神给谢寻欢。
谢寻欢秒懂,露出一个惊恐的眼神,仿佛刚刚真的有鬼魅作祟。
于是乎,他开始了表演,用一种惊恐万分的表情,生动形象地将方才的场景描述了一遍,为了让王妈妈意思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还特意自己加了一些有的没的。
谢寻欢忽然掐灭灯芯。黑暗里他眼尾微挑,喉结滚动时带出颤音:"那月娘眼珠泛青,十指抠进掌心,就跟姐姐你现在一样。”
“湖面浮着血沫子,咕嘟咕嘟......"
宋玳一脸正经,谢寻欢有时候特别想问她为什么笑点这么高,配上她平静从容的事情,他真的是不好意思在吓王妈了。
“方才月娘就如同鬼魂上身一般,用着不属于她的音色,说着我好冷不想死,想找一个人陪着她,陪她陪她陪她,双眼充红,声音嘶哑,整人如同鬼魅一般佝偻着身子。”
“啊!”王妈妈丢掉了手中的扇子,吓得捂住了脸,喉咙里发出无意识地呜咽。
谢寻欢一副小生不才,谢谢捧场,却又眉宇添愁,语气悲哀,“也不知道摇芳姑娘生前是受了什么委屈,死后化作水上孤魂,也不愿意安息,就连遮云屋湖中的水都有染红的痕迹,莫非是……”
他故意顿了顿,王妈妈嗓子提了起了,虚弱道:“是什么?”
谢寻欢肯定道:“不甘心。”
宋玳瞧他越说越生动,忍不住接话,“不甘心自己就这么死了,明明自己差一点就可以和情郎私奔了,姐姐,你说是吗?”
一句话说得王妈妈心跳加速,人心中的鬼魅一旦滋生,就是无间地狱。
今夜降了温,此时她觉得哪怕呼吸都裹着寒霜。
谢寻欢道:“夜深了,还请不要担心,想必明天县令府结案,会一并调查遮云屋一事,今晚还请早早歇息。”
话落,灯火从她身上挪去,阴影落在身上。
王妈处于害怕中,宋玳转身,她下意识道:“什么情郎,她才不是想跟情郎私奔。”
宋玳回头。
—
海棠苑中斜插在冰瓷瓶中的海棠掉了俩片花瓣,却依旧美丽,谢寻欢也跟着走了进来,宋玳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王妈妈连忙去握住她的手。
眼神脆弱,这是人下意识想求他人帮助的细微动作。
谢寻欢倒好了水,坐在旁边,一个低矮的四面小桌,此时竟也感觉拥挤。
坚实的墙壁将凉风挡在了外面,王妈妈喝了一口热茶,整个人也回过了神。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路有俩条,一条是说出实情,另一条则是同以往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所有的麻烦困境挫折都丢给他们,毕竟自己又没干什么偷鸡摸狗之事,没有她白鹤馆,也有白鸡馆、白鸭馆。
都是禽类,有什么区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夜夜难眠,总觉得有一场风雨要卷入汀州,将根基薄浅的小苗都吹飞。
宋玳笑了笑,“请说吧,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以帮助到你的,人轻话也轻,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王妈妈踟蹰了一番,还是选择了第一条路,“其实摇芳和言善并不是情人的关系,他们俩个人顶多算是同僚吧,至于为什么后来摇芳对外宣称言善是情郎,我倾向于他们私底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摇芳要离开这里,她想脱离这里。
“同僚?”宋玳道:“既声称是同僚,摇芳真正的任务应该是为仕途买卖做牵线吧,言善应当没有这个耐心去教学生。”
此言说得王妈妈面红耳赤,继续道:“其实我对她的事情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她和陈县令私底下往来密切。”
“姑娘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摇芳和陈县令有关系。”
宋玳如实道:“天下无人不知梧国缺乏可用之才,料不料到,都没有关系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是你们太猖狂了。”
她微微抬头,“是你太贪心了,想要源源不断的银子,却又想安稳过日。”
此话一处,王妈妈的脸变得煞白煞白,几度想张口说话,最后化为沉默。
她知道已经什么都瞒不住了,是从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呢?
她不知。
汀州的几个秦楼楚馆,就属白鹤馆建的最晚,她本来只想换个生活,直到有一天,摇芳向她表演了一首曲,她便将她收了进来,做了白鹤馆的头牌,摇芳是个性情中人,不嫉不妒,既不在意自己的容貌是否美丽,也不在乎有没有新人在古筝上的造诣超过她。
天下没有她害怕的事情,她为白鹤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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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名声,源源不断的客人来了白鹤馆,王妈妈有时候想,这或许是上天对她的天赐。
直到越来越多官人出现在此,时不时会有穷书生对此面露惧意,她才知道她卷入了一个不可泄露天机的地狱中。
这么多年,兴许没事呢?
她就这样想着,反正日子也是一天天过着,直到有一天,摇芳将她拉进屋子中,屏退了其他人,想叫她赶紧将卖身契还给其他小花,趁现在赶紧跑。
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她怎么舍得,她只当摇芳在杞人忧天。
直到她死了,月娘也出事了,王妈妈才发觉事情不简单。
而这一切的开始——
就是她面前的女子,自从摇芳见过她,整个人越来越轻松,好像罪恶被洗脱,留下的只是一朵还未开放的花朵。
“不不不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的解释是苍白,宋玳并无面露鄙视,也并没有轻视,她依旧是静静坐在那,好像在听你说话,又好像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
门外响起被人踩踏地板的声响,海棠苑的大门被人打开,一把磨得锋利的铁刀抵在王妈妈后背,这一下来的太突然,王妈妈被吓了过去。
采珠的脸有些狰狞,谢寻欢将宋玳护在身后,“采珠大人什么时候喜欢深夜暗访了?”
他将王妈妈粗鲁地一踢,宋玳见状,眉头一撇,这是极其不高兴的样子,只见他将刀拍在桌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桌子留在地上,拖出了一条痕迹。
“脱衣。”这俩字好耳熟,谢寻欢反问道:“脱衣作甚?”
采珠道:“你身后的女人,验身。”他是江湖人,对女人的肉|体更多的是见怪不怪,话从他嘴中说出来,也并无多大敬意。
宋玳闭眼,已经想到了自己身份被暴露,不过也没有关系。
正当她身上想掏出梧帝赐的玉牌时,谢寻欢的手隔着衣袖按住她的手,整个人像是将她环住,以至于宋玳第一次发现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男人的气息裹在身上是带有侵略和占有的,谢寻欢的背将她挡住,她的手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她本想问他作甚。
突然一想,可能是她准备掏出御赐玉牌时的动作让他误以为自己要脱衣。
谢寻欢道:“梧国的法律没有哪一条是让女人随意脱衣的。”
采珠道:“倘若她身上有剑伤,我是否有责任检查审讯她是否是可疑人口。”
说罢将刀逼向了谢寻欢,他趁机抱着宋玳躲在了一旁,下意识将手伸到腰处,发现自己没有带剑,采珠则是冷笑了一声,“躲的了一次,能躲第二次吗?”
宋玳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血光之灾,伸手去拿玉牌时,谢寻欢大叫,“别脱……”
他极其霸道的拉住她的手,不让她有半分动作。
采珠一刀劈了下来,眼见他要劈到谢寻欢身上,吓得她险些喊了出来,只见他往后一仰,刀剑顺着脖颈划过,几丝头发掉落在地,一字一句道:
“陈,浮,光。”
三字如定身咒,满室烛影骤凝。
采珠果然停了。
23. 未知归定(七)
跳动的灯火上下窜动,映照采珠的面色阴晴不定,让宋玳原本有些紧张的心变得舒缓,看来今天她又要知道一个秘密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依旧用着粗犷的语气说着,却藏不住他的紧张,三人站在海棠苑,方才的动作过大,那只海棠花受了波及,花瓣散落在地上。
谢寻欢道:“没什么意思。”
“哼。”他冷哼一声。
谢寻欢提醒,“他这时候正离不开人呢,我方才只是想好意提醒大人,时候不早了。”采珠平日不是跟在陈有光身边,就是护在陈浮光身边,这话说的倒也不听不出什么毛病。
采珠一脸愠色,“管住你的嘴。”
威胁之意流露于表,只见谢寻欢拱了拱手,仿佛这间屋子方才是在品茶写字,刀光剑影更是幻觉,语气轻快道:“自然自然,我们俩个都要管好自己的嘴。”
“大人慢走。”
王妈妈昏倒在地,宋玳确定她过会自己会醒,便在她身上搭了一条毯子,坐在了里间,谢寻欢想找她说话,见她不做声,只好坐在屏风后面,留下一个身影。
宋玳道:“陈浮光和采珠的关系是?”
谢寻欢垂首,“我也是偶然发现的,之前同摇芳姑娘打交道,不小心听到她说陈浮光其实是他的血脉。”
“那你的嘴还挺严,至少替他保管了这个秘密。”宋玳的手靠在脸侧,语气轻柔,侧开在床头,谢寻欢的背影映在屏风上,如松如竹。
“就叫陈有光那个县令当冤大头吧,娶了这么多个老婆都没怀上,肯定是他哪里有点问题。”
宋玳笑了笑,“他要是早早从医,说不定也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他为这个倾注了心血,换来的也只是一个幻境罢了。”
她这话出自肺腑,幻境就在身边,只是无人能辨。
—
采珠心里咯噔得难受,候在门外的侍卫见到老大,纷纷行礼。
采珠道:“陈大人在何处?”
侍卫道:“在书房呢。”
他火速赶了过去,见陈有光将那副画摊放在桌子上,盯得出神,采珠站在一侧,用眼睛瞥了一眼,这画上的女子与方才海棠苑的女子面容重叠,他心中暗自思索。
“这姑娘是什么来由,能让临安的大人动用这么大力去追杀。”
“七岁相橐能言善辩,地上画城,使孔夫子绕道而过,十二岁甘罗,出使赵国,出妙计使秦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城池十余……神童众多,也有她的栖身之所,能被朝廷派来的人,就不该以年龄轻心。”
采珠道:“大人果然稳重。”
“这几日既然没有寻到她,我们改如何?”
陈有光闭眼,叹了口气,“这人不会插翅飞走,她出不了汀州城,只怕是有人包庇罢了。”
采珠面色不显,连忙称是。
“摇芳的案子是时候结了,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她与情郎私奔的消息传开了没?”他不愿意让汀州的丑闻曝光在世人眼中,便随意捏造了一个女人的谣言去制止。
“办了,坊间传闻一直有。”采珠花了一笔银子让那些说书的先生在茶馆酒肆将话本子,汀州的百姓比起第一日的恐慌,现在在听到摇芳也只觉得她真的因爱生恨。
杀了林汩,又自尽了。
“赵构那家伙天天呆在义庄作甚?”对于吕大婶的案子,他丝毫不关心,挥了挥手,“找个人给笔钱让她儿子带回去埋了,拖在那也是个麻烦。”
采珠道了一声,“是。”
走出书房,他借着暗色溜进了后院,有一个身体纤长的女人躲在树下,见到他上前,连忙走了上去。
此人正是陈浮光的生母,因为是陈有光的第十一个女人,又称十一娘。
她上前拉住采珠,着急道:“光儿这可如何是好,这几天人是愈发消瘦了。”做母亲的看见儿子天天消极,荒废人生,她都没心情梳妆打扮。
他一把搂住她,“放心,有我。”
—
这几日宋玳都处于奔波状态,昨天被王妈妈与采珠一搅和,身上的疲倦像是被人戳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身旁看着,她躺在床上睡的很熟。
王妈妈早上从地上起来,捶着老腰走了出去,见她还在熟睡,顺便把门给关上。
谢寻欢早上一睁眼,发现自己就靠在屏风处睡了一晚,早上动了动脖子,又酸又僵硬,屏风遮住了宋玳的脸,不见神情,莫名的,他觉得此时不该去打扰她。
他来到昨日闹鬼的湖上,在四周仔细观察,发现水的边缘有鲤鱼翻滚着身子,露出了背部。
水里昨天必是被撒上了什么东西。
闹鬼一事果然是人为啊。
月娘一病不起,整个白鹤馆因为昨天闹鬼一事黯淡了不少。
宋玳醒后,见谢寻欢打了一盆水,手中拿着一个木盒子,小心翼翼将里面的粉末倒了进去,清澈的水一点点变红,见状,他又将盒子里面的粉末倒进去了不少。
随着粉末的增加,水得颜色越变越红,像一滩血水。
他又打了一盆水,冲了进去,水面激起水花,定睛一看,水上的颜色慢慢变浅,虽未蜕变成无色,却也是惊人的发现。
宋玳也试了一次,木盆里的水果然从浅红变为深红,最后变浅,“木盆中的水不多,所以冲击下只能褪色成浅色,可湖泊水多激起的水花大,这也就是那晚为什么绯红的湖水又恢复至清明。”
谢寻欢道:“昨天晚上的鬼影很有可能是某个人剪了一个人影的纸片或者是用了入水就溶的软纱布,将它绑在一个支撑物上,用细线牵动,晚上视野模糊,远远看起来就像是鬼在水上飘荡。”
宋玳想起那晚的场景,点了点头,谢寻欢又想到了,“那血水的假相应该是有人将松香粉包在里面,等她扯动银线时粉末遇水变色,又因为反复冲洗,化为无色,如果是这样的话,东西应该还在湖水中。”
话音刚落,她将外袍脱了下来,腰间饰物与之包在一起,递给宋玳,“你帮我拿一下吧,我要去湖水里面看看,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宋玳错愕,“下水?这湖水看起来应该不浅。”
她第一日来汀州时见它四周环绕着河,汀州的百姓几乎是傍水而住,几乎人人家中都要引一口清泉,有的庭院甚至选择修建在水上,临安也不是没有这种样式的建筑,只是临安的庭院,院中小桥底下的水决计不会没过膝盖。
而汀州的水站进去可能直接淹过全身,越是水深的水域,刮起的夜风会更猛,宋玳昨夜站在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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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窗旁,夜风吹起衣袍,与姑娘的惊悚声发出更加诡异的响声。
很显然,她并不赞成谢寻欢直接下水,不等她说话,砰咚一声,他已经淌在水中。
湖面上有许多水生植物,最显眼的还是淌在上面碧绿的荷叶。谢寻欢慢慢游到附近,宋玳站在边上,目光落在那块鲜红的衣料上,见他左找右找,最后所幸钻进了水中。
一刻钟过去了。
水下没动静,又过了一分,除了湖面上的涟漪在微微颤抖,水下还是没动静。
宋玳怕水,六岁时的荆州失守给她留下了巨大的阴影,等她回到宫中,见到妃子带着公主游湖,询问她是否一道时,低头看脚下的水花拨弄,她突然发现自己不敢过去。
至今,这个阴影都未克服。
宋玳越想越怕,索性走上前喊道:“谢寻欢?没找到就上来吧。”
“谢寻欢?”
他要是在不应声,宋玳恐怕会连忙喊人,一只手举着一块碎了的荷叶,十分熟练利落的游到了岸边,衣服湿透了,白色的衣服贴在了身上,勾勒出他的身体曲线,早春的水是冰冷的,他整个人像是被冷气侵透——
泛红。
他将荷叶举在宋玳面前,笑道:“我知道水为什么会变色了,因为有人将松香粉和鱼饲料裹在一起包裹在荷叶中,用不太结实的绳子绑在一起,晚上扯动连在人影身上的细绳,这些荷叶就会被撕碎,里面的鱼饲及松香粉就全部散在了水里,水就会变成红色。”
宋玳见他整个人淌在水中,修长的指尖冻的通红,将手中的衣服抖了抖,“天冷,你上来说吧,刚刚一兴奋,就忘记上岸了。”
谢寻欢从水中起来,立马向白鹤馆的小厮借了一套衣裳,又将俩片碎的荷叶放在一起,让宋玳看有什么不同。
俩片荷叶的颜色大小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她将荷叶从谢寻欢手上拿起,一只手上的荷叶摸起来像玉石一样柔滑,另一只手上的荷叶摸起来有一种颗粒感,但用眼睛看并无区别。
于是她不死心,将叶子对准光线好的地方,发现其中一只手上的叶子有细小的绒毛,这俩片叶子不是一个种类。
有绒毛的叶子是一丈青,开出来的花瓣多为多瓣,外深内浅,没有绒毛的叶子是伯里夫人,开出来的花瓣,开出来的花又大又散。
关键是这俩种花是不能同时栽种的,荷花的种植环境首先要缓缓流动的静水以及充足的阳光。
伯里夫人生长的速度快于一丈青,就像草原上的狮子和鬣狗,二种动物的需求是大致相同的,伯里夫人的繁殖与生长速度快会导致它的叶子遮盖大部分阳光,根|茎会死死占据湖泊底下的土壤,以至于将一丈青逼到无法生存。
懂花的人是绝对不会将俩种荷花种在一块水域。
谢寻欢道:“我方才观察了这里的荷叶,这里朝阳,伯里夫人喜阳,这一片水域种的都是伯里夫人,它的荷叶无绒毛,荷塘中零碎的一丈青叶片是别人扔进去的,很有可能包裹是松香粉及鱼饲。”
宋玳道:“我们去问问那位叫绿弦的姑娘,兴许又能知道一些我们并不知道的事情。”
绿弦在摇芳死时在白鹤馆帮忙栽种花草,宋玳偶然得知她很喜欢花草,对花卉的生长环境及喜好有一定的研究。